《怪病男巫》 第一章 镜妖 ps:(《怪病男巫》作为新书,感谢书友们的支持!每日持续更新不辍,欢迎书友们给予宝贵建议。) 夜未央,漆黑一片,那黑暗如同死物,若玄漆一般。黛色的暮霭仿佛墨染的帷幕,斑斓而绚烂地落幕。但万面血塔下并不宁静,猛兽咆哮,撼动天地,魔枭鬼物,哀嚎四野,声音凄恻骇人。 九天穹苍之上,洪荒异兽横行,太古凶物再现于世间,各种可怕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此消彼长,不绝贯耳。 倏而,一道黯淡的柔弱光芒从东方的天际忽隐忽现,恍若沧海之间的渺茫一粟,缥缈虚无,杳杳而来。 愈发地接近,可以看见那道光竟变得愈发的明亮、凄厉,耳边已经能听到那物的嘶鸣之响,那裂蹄之声若有奔雷之势,聿聿破耳。 众人举目望去,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披星戴月地从远处而来,身高大约有两米,周身有黑色的煞气围绕,血蝠、魔禽皆呼朋引伴,随之而来,其身长约四米有余,玄青色的眸子动辄发出血色之气,头间有可怖的犄角,通体赤红泛光,身旁有巨翅摇曳,遮天蔽日。 顷刻间,那物怒振其翼,焦黑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恶风随之而来,扶摇而下,万木摇颤,乱叶簌簌坠落。 众人举目望去,原来正是那匹形若赤宵,奔疾似帝江的贝尔修伦马,巫骑——血绛! 那魔物虽说凶戾无比,啼声穿金裂石,可落地之时却无比轻盈。众人在惊慌之余,待那黑色的魔雾散去后,方才看到手握缰绳梅莉斯弥·玛歌莉,她姣美容貌在火光之中时隐时现,恍若一幅出世之画。 只见她神情肃穆,面容矜慎,幽幽地问道:“他们已经到了吗?” “都在了,预思大人已经看过,三大骑士团今日来了两拨人,十字军三万,众圣教徒八千,狩巫猎人数不胜数……” “哥哥来了吗?” “基尼曼大人已和灵慧大人驭着骨龙先行撤退。这一次,猎巫联盟声势浩大,我们巫魔会毫无胜算,必须放弃抵抗,我们不能让巫徒们白白送死啊……” 梅莉斯弥·玛歌莉朝那人挥了挥手,示意别再说下去了,又兀自陷入了幽思之中,眸子含光熠熠,凄恻感伤,面容已与那阑珊的暮光融为一物。 “听……”梅莉斯弥·玛歌莉道。 众巫徒这才抬起头来极目远眺,只见到远处那火光已经愈来愈近了,汹涌如海的光亮正澎湃前来。十字军的杀声,众骑士团的圣马蹄钝踏声,圣教徒的破土之咒……圣罗马帝国的猎巫联盟的战鼓之声,都已近在耳畔,浩浩汤汤,沸反盈天,若有吞天之势,至远地而来。 当下,巫女梅莉斯弥·玛歌莉缓缓抬起头来,火光就蹿在她促狭的茶色瞳孔里,跳跃,明灭。那充满杀意的巫力已经被催动了,她周身泛起了血色的柔光,嘴角勾起一抹寒笑,极尽荼蘼。 巫女梅莉斯弥·玛歌莉提起血绛的缰绳,狠狠一拉,只见那血绛眸子怒睁,宛若两轮血月,伴随着它一记裂耳的嘶鸣,万面血塔上惊起一群玄青色的三眼乌鸦。 “那么,来吧。”她冷冷地说。 ※※※ 虚灵的深渊里,周遭是死寂的黑暗。从地底冒出来黑魆魆的迷雾,若绕梁鬼物,徐徐腾起。耳畔有恸哭哀嚎之声,凄恻骇人,令人毛骨悚然。 林生不知自己身陷何处。只觉得在这片死一般的黑里,好像有无数的眼睛窥视自己,忽明忽暗,十分可怖。 每一对眼睛都如出一辙:黄褐色的促狭的瞳孔,熠光转动,不时发出血腥的红光。虹膜里明显沾染上了动物的污秽,眼球里没有灵智,被麻木不仁的杀戮与冷漠给啄食了,只淹留了一种骇人的迷欲。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那些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 “有人吗?”林生朝那团黑,大声地喊道,但始终没有人应答,那声音像蹴鞠一般照旧踢了回来。 有人吗,人吗,吗…… 到处都是他自己愚蠢的回音。 林生喊了一会,一个男人的身影方从那黑暗中徐徐走了出来,但那人的脚步轻若飞絮,轻踏在棉柳之上,悄无声息。 直到男人鼻息里的热气,扑打到林生的脖子根上,林生方才反应过来。身后陡然多了一个人,他自然是被吓了一个趔趄,心中局促不安,竟是连着后退了两步。 待心中的不详稍缓,回过神来,林生这才定睛朝那男人看去,细细打量,只见那人身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身材枯瘦伛偻,带了一副的银月色的面具,面具的两翼露出两只骇人的黑色的猫耳朵,十分惊悚。 “你……你……到底是谁?”林生质问道。 那男人极其狂妄地干笑几声后,伸出枯瘦的手臂来,继而用一枚畸形的食指指了指林生,又指了指自己,说道:“我,就是你啊。” 林生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喂,小子,你不要玩我,别以为整这种幺蛾子就能吓唬到我,” 他一边说,一边故作镇定地向那男人走去,挠挠那对猫耳朵,抓抓那袍子下方漂亮的褶皱,衣角边黛色的流苏,“呼”的一口气吹在男人那双光亮的黑色马靴上,油光锃亮! “不过嘛,你这身造型我的确是很喜欢,这猫耳朵仿真度真高…”林生在男人身边就像个孩童一般,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的脚踩到了一条黑绳状的物体。 心生讶异地弯腰一看,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那居然是一条尾巴。动物的尾巴!柔软,有温度,最重要的它是生生地从那男人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没有任何人造的痕迹。 男人脸色依旧毫无波澜起伏,只是耸了耸他的猫耳朵,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了起来。继而便要伸手就要去揭那面具。 准确的说,应该是要将那面具撕下来,因为面具已经和他的血肉,毛细血管紧密地黏合在一起了。 “刺啦”一声。 男子的脸上已经涌出一滩鲜血,顺流直下,直流淌到他的下巴。 咚……咚……咚。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接着那面具就一点一点蜕了下来。 林生屏住呼吸,双眼睁得像铜铃一般,直直地看着那张即将浮现在眼前的脸…… …… “呼”得一阵冷风吹在了的脸上,林生直打了个哆嗦,自己居然躺在电脑面前睡着了,时间是午夜两点,那本《巫婆的诅咒》还未完本,桌上还有半杯白兰地。 窗外正飘扬着毛毛细雨,朦朦胧胧,血红色的闪电若隐若现,光晕弥漫,笼罩了整个幻境氤氲的城市。 屋内播放着悠扬的中世纪复调音乐,格里高利圣歌,诡异之中又似乎掺杂一些复古的蓝调,此时正欢快地流淌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盥洗室里也有滴水的声音。 咚……咚……咚。 林生放下那张病历卡,拍拍发胀的脑袋,想着自己之前可能又忘记了拧紧水闸了。 “唔……大概是又喝断片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梅医生给自己的那副由动物器官混合的药,此时已经喝下去快十二个小时了。 他还记得那碗药,它就像一坨畸状的胚胎,蜷缩在碗里,所有动物的身体,富有创造性地掺和起来,凝结为一物,散发着死尸般的恶臭。 他硬着头皮,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后,那碗药就顺着喉道往食管里钻,像是一种活物在进入林生的身体里,它们在林生的身体里跳跃,翻腾!那些滚烫的液体,好似一条灼热的吐着红杏的火蛇,如同鬼魅一般地往林生的身体里拼命地窜。 在第一时间,林生觉得自己浑身细胞都在燃烧,胃部则是一阵灼烧,好像起了作用。但不消一会,它们又沉寂了,没了动静。 盥洗室镜子前的那个少年,还是那般憔悴,面色苍白,没有血气的嘴唇,上唇有凌乱的青须,浑身红疹,瞳孔呈现竖立着的,细长的、黄褐色的猫科动物的瞳孔——看起来自己的病症却毫无起色!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梅医生送给自己的这串黑曜石,倒还有些许作用,能够吸取自身的阴湿之气,抑制了他疯狂泛滥的红疹。 麻烦的是,林生怎么样也找不到那漏水的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咚……咚……咚,声音渺远,似乎在幽谷之中;恍惚间,又似乎就徘徊在耳畔,近在眼前。令人心生躁意,焦虑不堪。 轰!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春雷竟陡然落了下来,把林生吓得后退了半步。 屋中的灯光,随着那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霎时悉数熄灭了,恶风呼号,一阵狂风袭来,从窗户的促狭的缝隙里,长驱直入,发出“呜呜呜”的响声,青灰色的窗帘诡异的起舞。 紧接着,发白的苍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起雨来,巨大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林生摇摇头开始找盥洗室收纳箱里的蜡烛,那雷声还在剧烈的翻滚着。 轰隆隆,轰隆隆。 每一道雷声,都会照亮整个房间,猩红色的光芒,犀利慑人。 好在蜡烛是总算点起来了。 柔弱的微光,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发出柔弱的绿色光芒,随着气息流动,不辍的雷鸣,轻轻摇曳。 但林生觉得今晚这烛光好生奇怪,面对这微小渺茫的一粟火焰,他不禁蹙起眉头来…… 第二章 畸变猫巫 林生抬起头看盥洗室的那面大镜子的时候,竟果真有一些异样。 镜中的蜡烛的绿光开始化作了一团烟雾。 不只是如此,只见那绿雾翻腾,镜子里还出现了不少黑魆魆的魔物,血光灿灿的蜈蚣蜿蜒地绕着镜框爬行,像是由人的血肉组成,每一节都狰狞滴血;长着人脸的吸血蝙蝠,从镜子的另外一侧扑腾扑腾地撞击着那孱弱的镜片;巨大的猛禽,锋利的大喙,一脸暴戾,凶气滔天,从镜子的那一面锐鸣而来。 林生看到这一幕,吓到吸了一口凉气,他奋力地甩甩头,告诫自己一定是近几日胡思乱想,造成了精神的高度压抑,死命地揉揉眼睛,期望能够带走这些恐怖的幻觉。 但可怕的不止如此,因为就连镜中的那个人,此时林生也愈看愈不像自己。 他原本端正的五官居然化作了浓墨一般的浓稠液体,流淌在镜面上,正不断地重组变换,时而狰狞,时而可怖,并且是以一种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高颧骨,脸颊呈现出明显的凹陷,长得惊人的下巴。 弯细的长眉毛,阴郁的眼睛,发出了幽暗又神秘的绿光。犀利的鼻尖,尖锐锋利的牙齿,呲牙咧嘴,狰狞无比,原本苍白的嘴唇也开始变得有了血气。 轰! 再紧接着一道响雷下来,林生发现全屋的灯光又都亮了! 一张陌生的脸就直直地在那面大镜子前望着自己! “哇!”一股挫骨扬灰的疼痛,席卷了全身! 此时,他右臂的黑曜石发出惨淡的玄青色的光,并且越来越灼热,就好像滚烫的火钳烙在皮肤上,发出吓人的“呲呲”的声音。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串炽热的黑曜石已经像铁烙一样紧紧贴合住了自己的肌肤了,竟是怎么甩也甩不去了。 而镜子中那一团鬼魅的黑气,再也不受限制了,居然兀自从镜中飘了出来,黑气的周围满是滚动的暗流,其中夹带着凄厉阴暗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尖叫,恶号与咒骂声,令人毛骨悚然。 林生此刻已经吓得跌坐在了地板上,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后挪,但那股黑气鸣响明显是朝着林生去的,它在林生的身边盘绕了几圈,居然径直钻进了他的眉心里。 “不要……不要……”林生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但已是徒劳无功。 短暂的沉寂后,林生的骨头开始噼里啪啦的发出恐怖的声音,他的胸腔发生了剧震,所有的器官挤在了一堆,碰撞起来叮当作响。浑身的骨头就拧麻花那样,咯吱咯吱的蜷缩起来,犬牙交错。 身体的各部位的骨骼,在碰撞中发生“咯咯咯”损耗,林生能偶清楚地感受到,右边肩膀在剧烈的疼痛中已经脱臼了,那件红色的oversize的T桖也开始随之崩裂,“刺啦”一声变得粉碎。 “噗!” 随着他猛吐一口献血后,自己血管也猛然爆裂开来,大量的血浆,骨髓,附着在雪白的瓷砖上,把蜡烛的绿焰给扑灭了,而他身后的皮肤里,一阵酸痒难忍,就像被什么动物狠狠地叮咬了一口。 回身一看,一条白森森的三尺长的软骨竟从自己的尻部钻了出来! 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了,整个盥洗室都是他杀猪般的吼叫声。 小小的房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猩红的血液飞溅,淌在那面大镜子上,衣服的飞絮,纷纷扬扬,如同飘絮一般飞扬在整个房间之中…… 尽管林生的身体向来糟糕,孱弱多病,但意志力却坚韧无比。此番他紧紧抵住牙关,生生捏住拳头,居然硬是从致命的疼痛中回过神来,强打精神,只抬起头望了一眼镜中的那个少年的容貌。 不! 那是一张近乎于猫的人脸! 黄褐色的瞳孔,狭长的猫的虹膜,獠牙突起,如同怪物野兽一般。 血红的嘴唇里藏着一条棕色的小舌头,细长猩红,黄褐色的舌苔里,味道古怪,腥臭无比。最可怕的,就连林生的耳朵也发生了变化,黑色的猫耳虎踞其上。 尻部正活跃着一条血淋淋的长尾巴! 若不是嘴和鼻子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恐怕就算是林生他那已经死去的妈妈,也无法分辨出他现在的容貌了。 咚……咚……咚。 那滴水的声音还在周而复始的继续着,林生只觉得自己神情恍惚,意识变得愈渐模糊了…… ※※※ 黑暗,慎人的烟雾,翻滚骤变。 似乎又那一片虚灵深渊,黑魆魆的绕梁鬼物,从脚跟,徐徐腾起。只不过这一次,景象似乎更加真实了。 死寂的黑暗,头顶有青灰色的巨大苍穹,朦朦胧胧,偶隐约有血红色的闪电,转瞬即逝,犹如巨兽一般,巨口大张,可怖十分。地面低洼不整,黑色水滩,淤泥如墨,打湿了林生的裤管,他神情恍惚,在这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行走了多久。 眼前的景物变得愈发真切,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一座诡异的中世纪建筑物横亘在了林生面前,乍一看,那只是一座圆塔,直接超过十米,典型的巴洛克建筑风格,令人心生敬畏。其高度不可估,塔尖高耸入云,不可明视。只见那圆塔随九天之上的雷鸣电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阴气十足,带着一股凶煞吞天的鬼魅之气。 林生驻足半步,四下空寂无人语,塔也黯淡无光。左顾右盼后,唯见那塔底正蹲着一个男人,身材伛偻消瘦,身着巨大的黑色大袍,似乎正弓着腰不停地忙碌着。 林生心中一阵好奇,便下意识走得近些,那原来是个欧洲人,像是个中世纪的勤劳工匠,左手拿着一把血红色的凿子,右手握着一把玄青色的榔头。右手高高举起,发出凄厉的敲击声,他那金灿灿的头发随着榔头的每一次挥动,都轻轻地颤抖。 走得更近了,林生看到那双手枯干得像是贴了白色纱布的树干,关节裸露,白色色的骨节畸形状蜷缩起来,在夜色中,锃光发亮。浑身的皮肤,干瘪苍白,毫无生命力可言。那宽大的黑袍在夜色之中,烈烈捕风,诡异可怖。 林生很想看清楚男人的脸孔,但那张脸有晦暗可怖的迷雾缠绕,阴影笼罩,就像盘根错节的老树虬长在了人脸上,令人毛骨悚然。 那巨大的袍子里究竟包裹着一个怎么样的**?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究竟做什么? 他的头脑里一片迷雾,索性就再走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只是,每靠近一步,林生的呼吸就更加的凝重,脚步就更加的疲软。一步,两步,林生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他在那男人的身上渐渐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与他朝夕相处的东西。 走近一些,走得再近一些。林生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了,呼吸也快停滞了。恐惧已经像水草海藻一样缠住了他。现在他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手里正紧握着一个人类的脑袋,周围则是各式样血淋淋的工具,凌乱不堪,散于四地,凿子,起子,钢锯,榔头。 那个脑袋上的人脸即便已经血肉模糊了,但林生还是能狗分辨出来,因为这张脸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高鼻子,薄嘴唇,左眉以下一寸有一颗黑痣,下唇略微厚于上唇,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镜子里端详过无数次了——那就是他的脸! 第三章 黑暗中世纪《女巫之槌》 林生心跳狂乱不止,惊慌失措之际,想要夺路而逃,可自己的双腿竟一时不听使唤了,像陷入在了淤泥之中,任凭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此时,只要林生再向前走一步就会踩到那男人的长袍了!但那男人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来,此刻他对待那个脑袋就像在对待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一般,表现出中世纪雕塑家那样的可怕的耐心。 他刮啊、削啊、贴啊、挑啊、凿啊、剔啊,一刻没有停止。 这个欢快的劳动者,将那枚漂亮的小脑袋放在中世纪的泥地里,任由自己摆布。 每一势大力沉的凿,伴随男人一声充满邪气的闷哼。每一凿下去,都会发出血肉飞溅的声音,蛮横无比。 扑通,扑通,扑通。 林生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他的心脏就快要炸裂,不断地揉自己的眼睛,掐太阳穴。 这是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恐怖的恶梦了,照理这时候林生早该惊醒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用这种角度看着自己被谋杀,被鞭笞。 自己的脑袋在中世纪的泥地里就像一个瘪掉的皮球,这简直比真的死亡还要恐怖! 很显然,林生所经历的这一切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梦,那更像是一种元神出窍的旅者模式。 半晌,那男人似乎总算完成了他的工作,他拍拍手上的淤泥,嘴角露出一排锐利阴森的牙齿,竟兀自笑了起来,嚣张无比。随后他便将脑袋一脚踢开,手中却已经兀自多了一张血淋淋的人脸——林生的脸。 没有半刻的犹疑,男人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那嶙峋瘦骨的身躯轻颤,枯瘦的右手往地面一指,一道血红色的厉咒从身下缓慢聚集,冉冉如卷地之风,红雾翻腾,其中凄厉的鬼叫,不绝贯耳。 那手指再是一指,男人便凌空而起,身下鼓鼓生风,径直往圆塔行去。 那种凌空而行,和杂技团高空走钢丝完全不同,这个男人如履平地,他的短靴之下聚集了一团黑紫色的邪气,血光的红雾,身边都是呼啸的恶风,他的长袍烈烈捕风。 不消一会,他便走到了圆塔的中段,像是累了一般,长吐了一口气,从鼻腔和口腔冒出一股浓稠的黑烟,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继而回身朝林生冷冷一瞥。 动作不紧不慢,将那张属于林生的人脸,生生地嵌入了圆塔的之中。 林生起先还未注意,如今却后之后觉,一眼望去,那圆塔的墙上,居然满满地嵌着一张张骇人的人脸,奇形怪状,目不暇接。 此外,在那圆塔的墙上,林生甚至还能看到熟悉的人脸,父亲的,梅医生的,还有蓝琳的……都在其中!那一张张人脸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露凶光,龇牙咧嘴,在那圆塔上不断发出可怕的狞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伴随着恶心袭面而来,林生全身的血液开始往头上涌,一阵眩目的疼痛,呕吐感席卷全身,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嗫咬他的肌肤,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而那中世纪的男人此刻却陡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welcome,Cat.”(欢迎回家,猫。)那男人在林生背后如是说道,但声音之中听不出丝毫情绪来,只是一个苍老浑厚的欧洲人口音,带着十分明显的喉音,就像胶皮鞋踩在水洼里。 林生周身都已经没有力气了,也没有勇气转身了去看那男人的脸。林生之前所患的怪病,相比于在这里所目睹经历的,简直就九牛一毛。此刻,他脆弱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 “我的猫,你终于回来了。”身后那人的的声音又突然变了,变成了温软亲近的女人的声音,那是林生死去的母亲的声音,语调,口吻都一模一样! “我已经等待了快十个世纪了,十二世纪开始的猎巫之战直到现在,黑白巫术始终勾心斗角,不过,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嚯嚯嚯,那人的笑声如同乌鸦那般盘旋在整个圆塔上空! “我要让所有人尝遍我忍受的痛苦!凯特,现在你身上的巫力已经复苏了!我们的宿命本不该如此戛然而止,无文字的前泛灵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邪教徒们的结印已经逐渐失效了,去寻找你的同伴吧,这本《女巫之槌》拿去,这本是圣罗马帝国的**,是用来分辨巫术与巫师的**,原本是邪教徒们在猎捕女巫,猎捕巫师所著的圣书,如今反倒成了我们巫术复兴的工具,哈哈哈哈,巫神助我!” 林生听着那人的话,狠命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声音一个劲往耳孔里钻,字字清晰。 他告诫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疯狂的梦,唯独自己听到母亲的声音的时候,林生觉得格外的亲切,那温润如玉的声音,柔软的记忆涌入自己的血液中。 母亲温柔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了,心下一阵触动,竟一时落下泪来。 这一滴泪坠落在他手中的时候,幻化成了无限大的白。 白把整个黑暗的境地都吞噬了,白如朱曦,白如白驹。 等待林生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公寓的客厅沙发上,电视已经在播放早间新闻了,时间还很早,才九点半。 在可遇不可求的睡眠过后,林生紧绷的病弱之躯得到健康了治疗,心下一阵欢愉,惬意地翘起腿来,昨晚那么多奇邪之事,原来都只是梦境,无论是自己在镜子面前看到的那些可怕景象,还是人脸塔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 林生心想这一定是自己日夜思虑造成的,疑神疑鬼,才做各样的怪梦。 于是,他吹着惬意的口哨,欢快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这时才看到昨天晚上自己居然没有把窗帘拉起来,那缕阳光如今就直直地照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身体却毫无异样——自己居然不再怕光了! 林生简直要高兴得跳脚,自己终于不再怕光了,加之昨晚还美美地睡了一觉,现在浑身都十分舒畅,难不成自己的病全好了?当下,只要确定一件事,就可以彻底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脸上的红疹,如果连红疹都好了,自己就是真的痊愈了! “唷!”他一阵欢呼地往盥洗室跑,这一刻的他就像个怀有初梦的孩童,义无反顾。 只是跑到盥洗室门口的时候,林生的脚被什么重物给绊了一下,“呜哇,什么鬼?” 林生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回头望了一眼,到底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自己。 那盥洗室门口的地板上,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躺着一本黑褐色的牛皮书,厚重并且陈旧,鬼魅横生,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女巫之槌》! 林生打了个冷颤。 下意识往身后一望,在自己的身后,真的有一条血淋淋的尾巴! —————————————————————————————————————————————————— 《怪病男巫》知识普及: 文中所述《女巫之槌》(拉丁语:MalleusMaleficarum[1];德语:Hexenhammer)是由天主教修士兼宗教裁判官的克拉马(HeinrichKraemer)与司布伦格(JohannSprenger)在1486年所写的有关女巫的条约的书,于西元1487年出第一版。在当时,几乎人手一本。详细列举了很多种识别女巫的方法,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欧洲女巫大审判”。 借由此书,以猎杀女巫之名,三个世纪内约有十万人被处死,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尤其集中在宗教改革时期的欧洲地区。 第四章 猎巫行动—黑梅之役 那条尾巴状的软骨上的血液与血浆已经凝固了,白森森的软骨周围也开始愈合,长出新鲜的血肉来。 林生一脸惊愕,握住那条尾巴,炙热柔软,使劲往身后一扯,竟感到生生的疼痛,进而哇得一声叫了出来。自己居然能够感受到尾巴的触觉,于是顺下摸去,直摸那条尾巴的根部。 霎时,一种奇怪的触感席卷了全身,那种感觉像自己的手在抚弄自己敏感部位。而且,那条尾巴的根部,那血肉模糊的软骨,已经和自己的尾椎骨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了! 那尾巴,俨然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有血有肉,还有敏感的触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林生陷入了狂乱的思虑之中,他死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几日的折磨令他形销骨立。 这怎么可能呢?现代科技,理论逻辑,任何地域的医学知识都无法解释这一现状。可笑的是,自己作为一个三流作家,几乎每天都在撒谎,编纂一些骇人的故事,现在自己却遭遇了这种可怕的事情,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林生起身往盥洗室走,在那面大镜子前再次确认了自己那张猫脸,动物虹膜,眼眸狭长,牙床裸露,以及那对毛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 而自己周身的骨架都变小了,手臂,胳膊,小腿,都极为瘦小,而原本纤长的手指如今变得诡异的蜷缩状,裸露出白森森的关节。 上帝啊!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打击,尽管自己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也郁郁寡欢了数月之久,但不久后又重新振作起来。而这一次呢,简直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梅医生到底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 此刻,他的脸要被自己的手,不,准确的说是被自己的爪子抓出血来,抓得青筋现形,血管肿胀。 但那副脸还是如此,一尘不变,在那面该死镜子里,直直得望着自己,表情僵硬,面容沉寂,那动物的眼睛诡谲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那堆挤在一起的五官里,除了那高挺的鼻子和薄嘴巴,还属于林生自己原有的形状,其余的东西都陌生的可怕,展现出一种嗜血的动物本性,铁血,野蛮。 林生操起那些摆放在盥洗室那些杂物,蜡烛,洗漱杯,爽肤水,纳物箱,Gucci的古其色香水,死命地往地上砸去。 但林生的胸中恼怒的火焰根本没有得到丝毫释放,他彻底抓狂了,狠狠挥出一记刺拳砸向那镜子,镜子霎时间四分五裂,破碎的玻璃溅射得满地都是,地上满是玻璃碎渣。 他就这样赤着脚,从那堆愤怒的废墟里出来,脚底满是被玻璃割伤的血迹。 躺在盥洗室门口那本满怀恶意的中世纪的牛皮书《女巫之槌》,不动声色,鬼魅横生地望着它。 如今林生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去搞清楚这件无稽之事,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解开谜团,自己兴许还有获救的希望。 林生一边这样想,一边开始敬佩自己的乐观心态。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求生心态。 正思考着,欲弯腰去拾起那本书,不料那本书竟径直从地面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入自己的手中。 一时间在他的身边竟发生了那么多的奇诡之事,并且还是他一个人经历的,在这间一百多平的公寓里,但是最可怕的是——这件令人心悸的事,根本还没有要收手停歇的样子。这已经推翻了所有他之前秉持的科学态度,笃定宗教的信仰,甚至是正常人的神智也丧失了。 但是在林生翻开那本《女巫之槌》之前,他对外界的事物,还远没有达到麻痹不仁的境地,他的内心仍旧是风起云涌,充满希冀的。 那本书都是用德文写的,冥冥之中,林生得到了某种神启。 一个除了英文以外从未习得过第三外语的普通大二学生,此刻竟然能毫无障碍的阅读。 第一页是扉页,是黑暗中世纪的女巫的历史记载: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至西元十五世纪,西方进入所谓的中古世纪(MiddleAges),在这长达千年的时期,天主教神学为原有的正统神学,是欧洲乃至全世界唯一的意识和形态。 中世纪末期,欧洲开始出现接二连三的霍乱,“巴比伦流亡”,“教会大分裂”,“英法百年战争”,教会的地位开始大幅度的下降。 十四世纪初,农作物歉收,天降神罚,饥荒,蝗灾,黑死病开始大肆蔓延。 与此同时,从教会中的教徒,大有权柄能力者,开始与诸多施行奇事与神迹(原文为巫术),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崩坏的中世纪的苦难中的庶民。 于是,愈来愈多的教徒开始从天主教之中分裂出来,创建了惊世骇俗的“巫魔会”。 巫魔会中的巫师以女巫为众数,唯有极少数的男巫,他们是巫魔会的领袖,其巫术有毁天灭地之力。 巫魔会中的巫者,大致分为七个派系,分别为:气血、灵慧、预思、摄魂、灵媒、斯辰、鹦歌。 巫魔会的创始人,就是气血派系中的女巫梅莉斯弥·玛歌莉。从巫魔会创建开始,她就主张只用白巫术治愈世人,并从未彻底放弃天主教的信仰。 一五一七年宗教改革开始,天主教,基督教在教义上的纷争进入了白热化,两败俱伤。而偏教——巫魔会却在暗地里日益壮大。 这样特殊的情况,很快就被当时十分敏感的执政当局看在了眼里,他们以巫魔会篡改教义与教规为由视之为“魔鬼说”与“异端”。 于是,世俗政权也卷入这场宗教战争里。 一五八零年,第一次猎巫行动终于开始展开,二教的教皇同时发布神谕,执政当局同仇敌忾,大肆的屠杀行动开始。时年四月,巫魔会在万面塔被众人团团围住了,尽管巫魔会能者居多,但他们从来都是已以救治难民的白巫术见长,而黑巫术长期被禁止,一时无法发挥效力。 在圣徒的布设下的极火之咒中,数万巫魔会教徒都被活活烧死,当场施与极刑,绞杀,不少老弱的难民,孩子都难以逃过虐杀与荼毒。 生死危亡之际,巫魔会的创始人女巫梅莉斯弥·玛歌莉,在面对数以万计的圣教徒,在当局的火枪与长矛下,施展了她平生第一个黑巫术—— 也是最后一个黑巫术:巫门之炽! 霎时,从阴郁的苍穹爆裂出一道血盆大口,数以万计的三眼乌鸦,苦厄鸟弥漫天际,那条名为怒蛇的黑龙奔涌如闪电,雷厉风行,獠牙犹如擎天骨梁,气焰喷涌似黑沼抱粪毒风,无止尽地向那众圣徒喷出遮天的黑焰。弥留在身后的负伤众巫魔会教徒已经奄奄一息了,但在这道徒然而生的巫门之炽中得到了救赎,他们的身影被那破天的大口吸了进去,消失在那道虚灵罅隙之中。 巫门之炽是巫魔会最高阶的禁术,有逆天改命的能力,只是这样凶险的黑巫术自然有它的弊端——一旦释放就将无法停止,它将会虚耗施巫术者所有精血与巫力。直到巫门之炽关阖之际,就是施法者殒命之时。 当日,二十八岁的女巫梅莉斯弥·玛歌莉,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女,在十四岁那年便掌握七门巫术,容貌俊美的孱弱女子,此刻开启了巫门之炽,这已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她的生命在最后淹留之际,她耗尽余下的巫力,将她怀中那只最喜爱的黑脸暹罗猫,也顺势寄入了那道虚灵罅隙之中。 最末,梅莉斯弥·玛歌莉精血耗尽,血管爆裂,素美的容貌开始模糊,娇美的身躯也至此枝开叶散,凝脂般的肌肤逐渐透明化,最终化为了一滩血水。 当下,声势浩大的猎巫行动总算结束了。 四野阒然,黑夜刚刚过去,拂晓的第一抹阳光就照在那滩炙热的血水之上。 四下里都是哭喊尖叫的痛苦呻吟声,更多的是穿着长袍的亡者,饿殍遍地,哀鸿四野,地上到处都燃烧着那些圣教徒布设的不灭的圣教极火,那面残破的巫魔会的旌旗在硝烟中烈烈捕风。 唯有那摊血水的旁边还有一处栖脚之地,仍完好无损地生长着一株伶仃的黑梅,上面还有昨日夜里降下的寒露。 多年之后,那场猎巫之战,已不敢被提及。 人们心照不宣,将它冠以隐晦之名,称之为——黑梅之役。 ——————————————————————————————————————————————— 《怪病男巫》知识普及: 文中所述“猎巫行动”为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至西元十五世纪,西方进入所谓的中古世纪(MiddleAges),在这长达千年的黑暗时期,天主教神学是当时唯一的形态,因此魔鬼说的思想大行其道,认为世间万物为神所创,而每当发生灾祸时,便认为是邪恶力量在作祟;人们会违反社会规范或宗教,也被认为是因其被邪魔附身或本身即为巫师。这样的思想一直延续到十七世纪,在十七世纪之前,有数十万计的人,被指为“异端”、“巫师”而惨死在火刑或其他酷刑之下。 第五章 贝亚特克斯综合征 林生放下那本《女巫之槌》后,一时喉咙竟无法言语。 即便这本中世纪的书简直是在满口胡诌。 但冥冥之中,林生又隐约感受到,《女巫之槌》里面所描述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在那里拼凑成一幅幅真实的画像。就好像,这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的!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见那个叫做蓝琳的女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 想着想着,林生竟有些疲惫,这本应是令林生欢呼雀跃的结果,因为尽管自己身体畸变,但至少自己的病已经全然地好了。但他如今提不起一点精神来,他简单地吃了一些后天就将过期的三明治,几块鸡胸肉,就接着倒头而睡。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梅医生来访。 门铃声、敲门声、手机铃声轮番轰炸。 林生刚从睡梦中清醒的时候,险些忘了自己此时的模样,便径直要去开门。 直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借着那猫眼圆孔板上的金属反光,才看到自己的样子。 结果自然是一阵慌乱,手无足措,满房间的跑。 太阳镜、黑色口罩、粉色的圆形鸭舌帽、宽松款式的能藏住尾巴的阔腿裤,再找一件硕大的套头的外套。 好在家里什么都不少,之前的林生,那也可算是个潮人,什么样的衣物、饰品都琳琅满目。 此刻这些东西居然成了他的掩饰物,想到这,林生的嘴边不禁泛起一阵苦意。 开了门,梅医生就径直进来了,看林生古怪的打扮既不寒暄,也不言语,径直往沙发一靠,对茶几上那本《女巫之槌》视若无睹,悠悠地点上了一支烟,翘起二郎腿,看着林生。 燃一支烟,第二支烟,第三支…… 林生,自然是被盯得浑身不自然,心里直发毛,但也只得保持沉默。 林生想到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只露出两个眼睛,却好像被那梅医生的眼神洞穿了一样。 反观自己却全然不明白此刻梅医生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个笃定的男人的心真的犹如深渊一般,令人揣度不透。 “在你身上发生了一些事吧?”梅医生在抽完第七支烟的时候——准确的说是六支半烟的时候,他把那半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林生?” “您……知道了?”林生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咳,林生,师兄那里已经发来医疗报告了,在华夏像你这样的病患共有三个,所有的症状都是一样的,畏光、惧寒、浑身出现红疹,腿脚无力,最重要的是在夜间无法入睡。 目前在医学上称该病症为贝亚特克斯综合征,至今还没有针对性的有效治疗方式。 不过,这都只是前期症状。病症到了后期,所有症状就开始消散了,红疹则相继消失,体质恢复健康,失眠症状减退,进而变得嗜睡容易入眠了。 但病人的心智已是完全损坏了,记忆力减退,对现实的事物没有辨识力,胡言乱语,并且具有强大的攻击性。” 林生听着梅医生所述的病状,心里暗自吃了一惊。 那些病症自己都一一对应上了,只有唯独自己的猫眼梅医生并没有提及到,不知道这是他的疏漏,还是有意为之。 此外,冗长对话里,梅医生没有提到半个有关于《女巫之槌》的字。 那本牛皮书是林生假意放在茶几上的,特意想借此看看梅医生的反应。 这样一本黑褐色发牛皮书,看上去古老神秘,无论什么角度看它都夹带着一种贵族的优雅气息:金漆渡的封皮字,银色的书边,THClassic式的德文字体,年代久远的绝妙褶皱,脉络清晰、层次分明的上等牛皮。 此等奇书,放在梅医生的眼前,梅医生竟然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连瞄几眼的心思都没有! 林生想了想。 试探性地问道:“请问干爸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上一定发生了这样的病症呢?” “这还不容易,从我进门来,看到你的穿着打扮就已经明白了!”梅医生撇了撇嘴,长长地叹了口气,“林生啊,家里有没有可以喝的东西?” “有的,要一些鸡尾酒,还是白兰地?” “咖啡就好,咖啡,蓝山的。上次你的父亲给我带来一些曼特宁的咖啡,那味道实在是太浓了!” 喝上一口蓝山咖啡的时候,梅医生又燃上了一支烟,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支半的烟了。 “你知道吗,林生,我很担心你!”梅医生目光热切地看着林生说道,“贝亚特克斯综合征如今被列入严重的病患里,任何患者都要被隔离的。” 他顿了顿,“这并不是说,这项病症它具有传染性,只是因为他的患者会在病症后期,染上严重的臆症,往往幻想自己生活在另外一个国度,展现出的攻击**,并且非常的极端。肯尼亚的一位疑似病患今日凌晨在蒙巴萨教堂门口袭击妇女被击毙了。 而在华夏,那三位确诊的病患都聚集在南方的城市里,原本都已经被安排在隔离病房了。在昨日都出了重大的纰漏,其中两个在他们自己的病房里离奇失踪了;而另外一个,因为啃掉了护士小姐的半张脸,现在被拖去秘密的疫病监管所了。” 梅医生语毕,林生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于是硬生生地朝自己的胃袋里灌了两瓶冰汽水。 “那么,干爸,您说我这个还有的治吗?” 梅医生阖上眼,表情复杂,又长吁了一口气,烟雾从鼻孔里喷射出来,形成壮观的烟雾。 “哎,”他不无悲哀地说,“这就是我担心的事,后天我和师兄会来接你,按照我师兄的性格,一旦确诊,你也将会被隔离的……” “什么?那么……我爸爸知道这件事吗?” “你爸出国了,人一直联系不到。” 梅医生说完,摇了摇头,表情黯淡地瞥了一眼手表,“林生啊,抱歉,必须走了,下午还有一个会议要过。” 当下,就要准备离开。 此刻林生的千头万绪,心中自是忧愁不已,“贝亚特克斯综合征”、“隔离所”、“神智不正常”、“击毙”这几个词语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回响。 他感到剧烈的绝望,本就不关心自己的父亲已经弃绝自己而去,这也就够了。但是,看到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梅医生,不知不觉已经在他心里已经成了唯一的亲人。只是现在,却也要离他而去。 林生自然是无比的急躁不安,在慌乱起身之际,那帽子险些从自己的脑袋上滑落下来。 “啊。”林生他惊呼一声。 好在匆忙之间还是眼疾手快护住了那顶帽子。 “干……干爸……您这就走了吗?” “走了,”梅医生向那个可怜又孤独的孩子挥挥手,“林生,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照顾好自己,今后的道路都是你自己走的,记得我原来的皮包吗,那里或许还有一些钱,这两天你还可以拿去散散心。” 看着那扇门立即就要阖上了,林生又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 人处在绝境的时候,头脑便运转地飞快,求生的本能驱使人们发挥出巨大的潜力,往往这个时候人的应变能力是极致的。 而林生,他回想起昨日梦中那个凿脸人,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那句“凯特,现在你身上的巫力已经复苏了!拿着这本《女巫之槌》去寻找你的伙伴吧!” 在这种时刻,林生已经不会考虑事情的对错了,世界的正邪之分也不再重要。 又或许正如梅医生所言,林生他已经进入贝亚特克斯综合征的后期了,换句话说,就是他已经彻底的疯了! 总之现在,他更愿意相信那凿脸人,以及那牛皮书上的话。他才不愿意让自己的后半生都在拘留所以及疫病隔离所里居住呢,难道自己要像被剥了皮的猴子那样被人们参观展览吗?!让生活都见鬼去吧!他已经忍受太多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愿意放手尝试! “干爸!” “嗯?林生还有什么事?” “您可知道那三个贝亚特克斯综合征的病人的名字叫什么吗?” 梅医生眉头紧锁,思虑了一番。 半晌。 “唔……好像是有一个女孩,年龄和你相仿,叫做蓝琳的……” 第六章 巫火 梅医生走后,林生一直心神不宁,六点过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夜色长驱直入,华灯初上。 林生他决定出逃!无论如何,后天的那次检查他都不想参加!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凭梅医生他师兄一句话的事,就能够决定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这也太一言堂了吧。 因此,林生他决定了,他不会再坐以待毙了。母亲撒手人寰,父亲弃自己而去,如今必须自己做一回决定了,宿命的陀螺这一次应该交到自己的手中, 林生这就决定起身去寻找蓝琳,那个曾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 曾吻过她的柔唇,吻过她张合的鼻翼,娇小的脸颊,就连粉红色的篱笆,整齐的小牙齿他都用舌头吻了个遍。不管他的“蓝琳”和梅医生嘴里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林生都决意要寻到她,哪怕这是在去隔离所之前林生和她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晚上十一点,林生到了夜谲酒吧。鸭舌帽、万宝龙眼镜、黑色口罩、COACH的长款风衣以及梅医生送给的手工制作的皮包,外加一本《女巫之槌》。 这身行头让林生他备受瞩目——一个一米八的帅小伙,多金,身材修长,步伐鬼魅有如猫一般轻盈,却坐在吧台一个人闷不做声地喝酒,作风神秘古怪,期间都不曾言语半句。 敢问,在夜店还能有谁能比此刻的林生更加吸引年轻女子的眼球,哈登吗,不可能! 不过,那些引人注目带来的虚荣心没有收获任何裨益,这本就是他应得的。在六个月前他还有着惹人惊羡的俊俏皮囊,此刻却成了一个冰冷的没有**的面具人。 期间总是有打扮艳丽,化着浮夸复古妆的烟花女子前来找他搭讪,林生心中不胜其扰,因为他已经重复多次了,他是来等人的。 没错,他是来等人。 当下,酒吧正播放着奥黛丽·赫本独唱的一首绝妙爵士乐《Prayforlove》(爱的供养),声音时而嘹亮动人,时而曲折感伤。 眼看时间就要超过子时了,林生再也坐不住了,正好旁边坐着一位梳着大背头的大叔,面容冷峻,嘴角含着一股邪笑,眉锋凌厉,不怒而威。 于是林生终于开口道:“请问……” “再问自杀!” 没想到那人还未等林生说完话,就大发雷霆,甩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这一走,倒是害林生细想一会这话中之意,不过半晌后,林生也愣是没想出什么究竟来。 午夜两点,那人总算出现了。 夜谲酒吧的酒保——宫崎秀一,林生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念完国中他就日夜囿于此地,至此神出鬼没,只偶尔露个面,手里的小道消息犹如神行太保,迅敏,准确,致命。 “秀一,你总算是来了!”见到自己的发小,林生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算是林生眼下唯一能够信得过的人了罢。 “林生?是你啊?”宫崎秀一略显惊讶地说,并浅浅地打了个躬“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还不事先打个招呼,说,你已经几个月没来我这儿了,我们本可以痛快饮上几杯。” 林生心中隐约感受,秀一今天见到自己表现得略微有些冷淡,没有想象中那般热切。这或许是他工作太累的缘故,哪有酒保没有偶像包袱的,一定是自己最近太多虑了。 “是这样……” 林生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并和宫崎秀一道明了。当然,除了《女巫之槌》、凿面人以及自己畸变的那些事情透露出来。因为人世间的情感都太脆弱了,就连亲情也不过如是,更何况是发小之谊呢。 “是这样啊,”宫崎秀一轻轻地点点头,他鬼魅地嗤笑了一下,“这么说来,你到这地是来找你的小恋人的?” 这笑容让林生心里一阵发毛,就跟梅医生直直望穿自己灵魂的那眼神是如出一辙的。 “怎么了,嘿,你在想什么呢?秀一,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蓝琳身在何处?” 宫崎秀一,闷哼一声,抿了一口威士忌。 “其实嘛,我倒是有兴趣,看看两天之后,一个名叫林生的贝亚特克斯综合征患者的通缉令值多少个钱?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蓝琳在哪里。” “你!……”林生此刻气血上涌,急火攻心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最信赖的好朋友此刻居然要出卖自己,一阵怒意开始燃烧起来,而手上那串黑曜石也在发出骇人的炙热。 “哈哈哈!”宫崎秀一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林生的肩膀,“你这家伙还是真是一点没变,我诓你你还是会信的,哇哈哈哈。” 语毕,宫崎秀一慢慢恢复了神态,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生,过来,往这走。”他说。 林生越来越糊涂了,这个宫崎秀一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而且那称呼自己为“生”的语气,分明不是属于他的,那倒是更像另外一个林生熟悉的人。 “来。”宫崎秀一往后台的暗房走,他的身体已经融入到那黑暗之中了。 林生心中虽有隐隐的不安,但也没有退路了,眼下他只能无条件地相信这个人。 通向暗房的走廊十分狭窄,并且十分黑暗,而那些酒池肉林,灯红酒绿已经彻底吞没在身后了。 毫无疑问,换做是平日里,林生在这条路上,早已碰得满鼻子灰了,但此刻凭借他的夜视能力,却如履平地,只是稍微拥挤一些。 “到底是要做什么啊?秀一!?” 宫崎秀一并没有回答他,仍自顾自地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狭窄了,并且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就连林生也觉得行走已经异常艰难了,宫崎秀一竟然步伐轻快,毫无疲倦之意。 林生心中暗自揣测,这个秀一普通人类可真不简单,他的夜视能力竟比自己还厉害,难不成他曾经当过盲人推拿? 半分钟之后,通道豁然开朗,不消一会,就走到那间暗房了,而宫崎秀一这时也停下脚步,转头朝林生的方向望来。 记忆之中,林生从没有到过这个暗房,即便他曾经在夜谲酒吧一年上座三百天,也算是红极一时的人物,撒钱的时候,那些浪荡的烟花女子可是一口生哥一口生哥的喊。 但从没有过这间暗房,绝对没有!林生记得很清楚,原本是根本没有这个通道的。 对了!林生想起来了,如今这个暗房的通道口,原本是摆放的一架德国的亨利·恩格尔哈特·施坦威古典钢琴,典雅,严肃,并且棱角分明。 “你在想什么呢?林生?”宫崎秀一说道。 林生清楚地听到,从宫崎秀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个林生所熟悉的,银铃般的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在这空荡的暗室以及狭长的走廊里游荡,如同空谷幽兰一般不断地产生那骇人的回音。 你在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什么呢?林生?林生?生。 “你……你……你到底是谁?”林生的嘴巴都已经无法连贯的说出一句话,这是梦境里的内容,如今真的发生在现实之中了! “你说呢?”那人嗤笑着说,接着又默念了一句:“boladerfea.” 只见一团火焰从那人的右手燃烧起来,整个房间霎时都明亮起来。 “林生……这就是我们的宿命。”那人腾出他的左手,黑色的指甲扣住自己的脸,在他脸颊的和头发的贴合处,轻轻一撕。 “刺啦”一声一张面皮就落在了地上。 而那张面皮的背后,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长挺的鼻子,薄嘴唇,高高的眼眶下嵌着一双茶色的瞳。 “是你?蓝琳……真的是你?”林生惊愕的脸孔这才出现了一抹笑容。 “不必害怕,林生。”蓝琳轻笑了一声说,“这只是简单的巫术,你也可以的,跟着我念就是了,‘boladerfea’.” “bolodifea.” “不对不对,你这个笨蛋,是‘boladerfea’.” 几番尝试之后,林生终于更正了巫咒,话音刚落,一团火焰果真从他的指尖蹿出来,只不过蓝琳的火焰石是黄色的,而林生的则是黑色的。 “哈哈,我就说了,你也可以的吧!”蓝琳笑了起来。 两个年轻人在久别之后,遭遇了相同的苦难。 诗人说,苦难来了,爱情就如同胎盘那样脱落了。 好在命运并没有如同诗中写的那样弃绝他们。 林生永远忘不了父亲执意让蓝琳离开自己的那个夜晚,当时他在暴怒的父亲面前,绝望得就像一个可笑的农夫,而随之而来的抑郁就换来了这场恶梦般的疾病。 此刻,他们在互相的巫火之中长情的对望,林生已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帽子,口罩。 他们吻着,唯独那两团巫火见证了这一切,它们也是那支吻的一部分。 第七章 sinik fol 现形咒 生活是一条藏污纳垢的水沟。 苦难的大蛾子从林生华贵的天鹅绒的破洞里钻出来。 但这些,都瞒不过恋人的眼睛。 两人就在那团巫火的炙焰下,长久对视,耳鬓厮磨,吐露心意,舐舔伤口,长吻。 等那支吻结束的时候,林生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有的生活中去了。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况呢? 眼前这个静默不语的蓝琳,是一位自己“深爱的逃犯”;而在两天之后,自己也即将成为全城通缉的危险患者: 猫耳朵,猫瞳孔,猫指甲,猫尾巴。 还有这两团灼热的巫火,都已经告诉自己,回不去了。 ——林生!你现在是一个病患,一个丑陋的巫师。 你必须离开这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当下,林生的心中便已做好了决定。 他握住蓝琳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是冰冷的。这一触摸,又让他回想起刚刚的那支吻,他发现好像不仅蓝琳的手是冰冷的,嘴唇也是冰冷,就连脸颊也是冰冷。 此刻林生已经不想再让属于自己的这个小恋人去遭受半点外界的伤害了。 走,必须走,现在就走。 在离开夜谲酒吧的时候,已是午夜三点了。 唯有漏尽更阑,街衢静悄能形容那种属于城市的凄清。 林生和蓝琳走在黑色的林荫马路上。 林生的心里始终有点担心他的朋友宫崎秀一。 于是他终于开口说道:“蓝琳,能不能告诉我的朋友到底去哪里了?” “噢……宫崎先生啊,我取了他那张脸之后,就走了,应该是死了罢。” “什……什么?” “哈哈哈,瞧你那紧张的样子,又是骗你的啦。我们又不是妖怪,干吗好端端杀人。欸?对了,你倒是说说看,我在全城通缉令上的那照片,好不好看?” 林生看了一眼调皮的蓝琳,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摇头,倒是不再言语。 这下蓝琳不乐意了,她扯着林生的衣角佯嗔道:“你倒是说说看,好看?还是不好看?” 林生只得点点头,好歹还是被蓝琳这个鬼灵精怪的家伙逗笑了。 但心下始终疑虑重重,对此番前去何处拿不定主意。 于是,二人就找一处公园的长椅坐下,林生则从皮包里拿出那本《女巫之槌》来,希望能看到一些微末的启示。 也就是在林生打开皮包的那惊鸿一瞥,林生发现皮包里装得根本不是什么通用货币,而是一个个硬币。金灿灿,银闪闪,那些货币上的外国文字林生都能看懂——这已经是林生特有的能力了,若不是被这怪病限制,林生或许会选择做一个同声传译的高手。 再细细一看,这些竟然都是属于中世纪的欧洲货币:贵金族币、金埃居、莱茵盾…… 林生原本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前想后,横竖都觉得自己坑了梅医生一道,倒是发了一笔横财。 直到林生翻开那本《女巫之槌》的时候,其中一页夹带的手札就顺势滑了出来,林生微一皱眉,一个意念,那手札就悬空而起,跃入林生手中——那是一张带着医院标识的手札便条,看起来像是医生用来开药方的专用纸。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逃! 记忆就像铜锈那般,开始发出金色的光亮,思路盘根错节,鸢尾花那般爬上满是朝露的山岚,在此刻,就倏地就全然地通畅了。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是梅医生!是他!”林生不禁叫喊出来。 梅医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境遇,从第一次送那副药进林生公寓门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苦于双方境遇的约束,而无法言明。 第一次——先是假意把这个装满中世纪货币的皮包落在林生家里的沙发上。 最后一次来林生家的时候,便是故意支开林生,趁林生在冲咖啡的时候,往《女巫之槌》的书中夹入这张纸。 难怪梅医生那天离开的时候还要颇有深意地留下一句“林生,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照顾好自己,今后的道路都是你自己走的,记得我原来的皮包吗,那里或许还有一些钱,这两天你还可以拿去散散心。” 如此用心良苦帮助自己的梅医生,林生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之前还几次三番地怀疑他。一时心中充满了歉意与感激之情。 只是当下,这个梅医生想让林生逃到哪儿去呢?出国吗? 现在林生他应该还没有被发现失踪了,他的手机始终保持通畅无阻,并且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出逃到国外或许可以一试。 但是蓝琳呢?她怎么办?如今她已是全城通缉,完全没有机会离开这里。 不消几日,情况只会雪上加霜!为了维稳,他们将会扩大通缉的范围,或许一星期后就扩大到了到全省,全国,甚至是全世界的通缉患者。 “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林生心乱如麻,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头发也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 “喏,傻瓜,给你!”旁边的蓝琳始终默不言语,此刻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份信来说道。 “这是什么?” “一位医生在我入院检查的那一天给我的,说是让我转送给你,并让我承诺绝不能偷看!结果第二天我就确诊为贝亚特克斯综合征,再也没有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了。” “可是长相有点像吴彦祖的那个?” “你说的那个是小叁和弦吧。” “是吗?” “那个医生长得像吴亦凡嘛!” “倒是颇有些相像!” 二人胡诌了几句之后,言笑晏晏良久,方才严肃下来。 林生接过那封信,心中却十分复杂。 他现在对自己的干爸已经是刮目相看了,这个梅医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信纸之内唯一张是未曾涂染的白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个很简单,看我的!”蓝琳见状说道。 “sinikfol.” 一声巫咒令下。 那张纸上竟逐渐浮现出红色的蜘丝一般的小文,就和当日那副药方字迹一般无二,但当下,林生已经思考不了那么多了,天色渐亮,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寻到栖身之所。 信是如是写的: 林生,好孩子,很抱歉,干爸不能陪你一起度过这一次的难关了。 想必此时已经有很多超乎你想象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但不必过于惊慌害怕。 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必须去坦然面对这一切,这就是你的宿命。 孩子,你在读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已经逃出家门了,我希望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么,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愧对你母亲的托付。 如果你有幸看到了这封信,那么只有一个字——逃! 千万不要有任何的犹豫,这座城市,这片大陆都已经彻底乱了。 你的那本《女巫之槌》上的附页里应该夹着一张写着“逃”的手札。 对着它念巫术现形咒“sinikfol”, 要相信你自己,你的巫力十分出色。 那手札会告诉你之后将去往何处。 赶快动身吧,孩子,照顾好你身边的女孩, 这是你的职责, 林生,拿出你男子汉的气概来! 那么再见了, 不要回头。 林生,若不是当天我想将这张手札夹入那书中, 我定然不会刻意让你那么麻烦地去跑去冲蓝山咖啡的。 不用怀疑,我会和你痛饮一杯的。 梅。 信已经念完了,那红色的蛛形文字也开始消散,直至化为一颗泪——那是林生的泪,炙热而又无望。 不知道为什么,林生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梅医生笑容可掬的样子再次浮现在了他跳跃的泪光,这是除了那次与凿面人对话,以及他母亲去世的那天,林生唯一一次落泪。 “sinikfol.” 而身旁的蓝琳此时已经催动了巫术。 “林生,林生,是一张地图!”她喊道。 第八章 一语成殱 晨光之熹。 天色愈渐明亮起来,破晓。 留给林生他的时间只有一天了。 “林生?地图看明白了吗?” 蓝琳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林生拿着那张绘制过地图的手已经为时已久了,但始终保持严肃的神情,屏气凝神,缄默不语。 良久,林生的紧蹙的眉毛方有略微的舒展。 “明白了。”他说道。 此刻第一缕阳光犹如一柄利剑刺开了天际,阴郁的树荫里充满了尘埃的影子。 “我们走吧。”林生一把拉住蓝琳的手,起身就要出发。 就连林生自己也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和之前浑然二致了。在林生生病以先,他的自己的身体也还算不错,但也不过是庸中佼佼,只可以说是在年龄相仿的平凡少年人之中,他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 但如今,林生脚步轻盈如猫,身形伶俐如鬼魅,就连反应力,洞悉力也比之前敏锐上百倍。不仅是**,精神变得也异常的亢奋,就好像自己的灵魂里,有一团能够和众人分辨出来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因此,还没有等蓝琳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林生拉着走了三丈之远。 并且,须臾之间,林生的装备,口罩,帽子,眼镜都已经以一种惊雷厉风行的速度穿戴整齐了。 看到这,蓝琳不禁“噗嗤”地笑出声来。 “傻小子,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装扮成这样子,你又不是什么明星。” “天已经亮了,我总不至于露着耳朵,露着尾巴裸奔吧?”林生不以为然地说,脚下又下意识的加快了些步伐。 “忘了我昨天是怎么乔装成宫崎先生了?” “难不成又是巫术?” “哈哈,倒也不是啦,”蓝琳拿出几个人脸面具来,一边示意林生放慢脚步“你看,我有这个!” “这……这……是……哪来的?”看到那个面具,林生不觉放慢了脚步,他起先还以为蓝琳易容成宫崎秀一的样子只是一种纯粹的巫术,一种障眼法。 直到这个质感特殊的面具放在他手里的时候,林生倒是大吃了一惊。 因为,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粗野又血腥的凿面人。 “那么……如果不是巫术的话……难不成是你从别人脸上凿下来的?”林生说。 “不是的,不是的,你又想错了,这是病友给我的,一个很厉害的大叔喔。我现在会的几个巫术都是他教给我的。” “什么病友?什么大叔?”林生越听越糊涂,好奇心驱使他,索性便停下脚步问个究竟。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隔离所逃出生天的吗?那得亏了那个的大叔,他的巫术道高魔重,深藏不漏,令人诧异啊。就在那个下雷雨的夜晚,天色十分诡异,当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在隔离室里就凭空不见了,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往他那栋楼的楼道口堵,要知道一个贝亚特克斯综合征患者从医院逃走,会造成多大恐慌吗? 就连我们这栋楼的人员也都已经倾巢而出了。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那大叔就陡然出现在我的隔离病房里,眼神惨淡地看着我,十分阴郁。 当时,我是着实吃了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有开口,就像鬼魅那般开始移形遁影,毫无阻碍地走过那些栅栏。 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门锁,门倏然就开了。第二道闪电下来的时候,他用一种古怪的声音问我要不要离开,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声音。当时,我觉得这应该不会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然后呢?”林生不禁问道。 “结果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他了,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病情完全好了,什么病状都消失了!我们两个从医院大门口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居然没有人看得见我们,那两个保安在那儿睁大眼睛看他们的成人杂志,哈哈……。” 蓝琳说着说着又像一只黄莺那般笑了起来。 “嗯……之后的话,他就把我带到了夜谲酒吧的门口,也没有多说什么,给了我几张人脸面具,几个写在纸上的巫咒,说是我今后必定会用到,然后就径直走了……” 林生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说:“琳,你说的这个大叔,会不会和梅医生是同一个人。” “不会的!绝对不会,梅医生总是笑容可掬,平易近人的样子,每时每刻都是文质彬彬的。这位大叔没有什么表情,话也很少,尽管他好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心里还是暗暗有些怕他……哎……先别想那么多了,我们现在该去哪?”语毕,蓝琳已经把那张宫崎秀一的面具戴了起来。 “你们那所医院的西面是不是有一个森林公园?” “是的,很大面积的一块绿地。” “我们就去那儿。” 当下,林生已不准备思虑那么多了。 他发现如今发生在他身上的诸多事情,一时都无法再解开了,越思考,反倒越惹人心生厌烦。 为今之计,唯有先找到这个地图的上的位置,因为留给林生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实际上,林生第一次拿出那张梅医生的手札的时候,仅耗费了半分钟,他就已经成竹在胸了。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然的冷漠,但眸子里却已藏有了百万雄兵。 尽管几个杂乱的德文铅字磕磕绊绊,疏散的拉丁文就像中世纪骑士的头颅,毫无章法地洒落在这画在手札的迷你地图上,但奈何林生还是看出了端倪。 细心的梅医生在地图的中央画了个十字,上面用工整的汉字写着——医院!!! Hospital!!! 话音刚落,林生就拉起蓝琳加快了脚步。 身形之快,令路人嗔目结舌。 “林……林生……可是我们为什么不坐计程车呢?”这时候,蓝琳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这样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怎么了?胆小鬼,坐计程车你都害怕会出事呀?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伺机害人之辈啊。我们有什么好心虚的?分明应该是他们怕我们才对!” 林生心中转念一想,觉得蓝琳的话还是颇有道理的。 …… …… …… 计程车上,一路无言。 …… …… 此时,他们正途径一条高耸的海岸公路的下坡路,绿荫与海鸟忸怩作态,四月的阳光温软地落在碧海上,有一种麦芽糖一般的釉质。 老司机在路上频繁地切换着车载广播的频道。 他在其中一条广播停了下来:据复兴日报报道——前日在逃的两名贝亚特克斯综合征病患已与今日上午被警方在英租界发生袭击事件,伤人5起,死亡2人。由于事发突然,警方将二人当场击毙。 据知情人透露,两名贝亚特克斯综合征患者所表现的攻击性十分强烈,利爪獠牙,犹如野兽一般。在警方鸣枪后应声倒下,二人身体的枪伤部位均没有流血的迹象。 据悉,二人的尸体已经交给有关科研机构,希望此次研究对于社会人心惶惶的亚特克斯综合征的治疗与预防能取得突破性的成果。复兴日报本台记者:周子伟 听罢这则广播,林生与蓝琳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同样保持缄默不语的老司机,此刻却猛吸了一口烟,口里一声沉闷的鼻响,脚下却暗自发力,计程车开始无限度地加速起来。 “司机能不能慢一些?“林生问道。 蓝琳却在那后视镜中看到司机的嘴角正浮现出一种骇人的笑意,表情阴郁。 他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对后座的年轻人说道,“很厉害,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帮你们找了替罪羊了。” 林生和蓝琳惊恐地对望一眼,再转头看那司机的时候,司机的脸已经充满了爆粗的血管,变得不真切,仿佛要剥落下来,二人霎时就意识到情况十分不妙,但已为时已晚。 “那么,回去给你们的替罪羊带个话吧,年轻人。” 老司机踩了那最后一脚全力的油门后,便粗狂地狞笑起来,接着便朝车窗外纵身跃去,只这一跃,司机的身体便化作一缕玄青色的烟,眨眼便无影无踪。 唯独留下一件衬衫和半条皮带还紧紧地贴合在他的座位上,以及司机他那猖狂无比的巨大笑声仍徘徊在车厢里久久没有散去。 “不!”林生惊恐地大喊道,“快开门,跳出去!” 此刻,车子已经完成失控,这正是一条冗长的下坡路的中段,车子行驶方向的正前方便是万丈深渊,按照此时车子的速度,面前那极简风格的孱弱护栏简直就纸一般 可是所有的门都像涂了胶水那般,无论林生如何用力都是徒劳,车门和车窗都纹丝不动。 蓝琳已经惊吓到说不出话,在那急剧下滑的加速度里,她死死地抱住了林生,这个可怜的女人,后悔自己仅学习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巫术,在这种危机时刻却没有办法得到施展,无法保护自己的心爱之人。 林生仍旧不遗余力地拽着、拉扯着车门。 眼看车子就要撞上那护栏了,林生和蓝琳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对苦情的恋人劳燕分飞后,好不容易再次相遇,想不到此刻却又要变成苦命鸳鸯。 但他们压根没有想到的是,恶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狡黠的老司机还在车厢里留了半截烟,那残余的烟头,就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碎裂的前一秒,刹那间化作一团足以鲸吞整辆车的赤焰。 蓝琳孱弱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她明白自己即将殒命于此。在那片焚心的热火之中她的脸颊却仍旧是冰冷的,手也如此。此刻,她的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了,在最后的时刻,这个女人将自己脸贴在林生的耳朵边,似乎耗尽全身力气,异常艰难地从她发白的嘴唇中吐出一句极其微小的”我爱你,林生。“ …… …… …… 轰。 第九章 林生之死 轰! 只见那半截烟的火光急剧变大,如同一条发疯的毒蛇,又似身背赤焰的枭蛇鬼怪,以令人惊愕的速度胡乱飞窜。 漆黑的毒火很快就埋住了二人的呼吸道,灼热的气焰遮面而来,只见那火光一瞬间便鲸吞了整个车厢。 霎那间,生死的存亡之际,在那焚心的烈风与毒火之中,林生呼吸急促,已然无法言语。 他举得自己的咽喉都在灼烧,眉毛和胡须也相继燃烧起来,而自己的躯体和肌肤开始在那急剧攀升的温度里发出“滋滋滋”的声音来。 那硫酸一般的疼痛,正啄食着自己每一寸血肉,他完全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 他只觉车子在剧烈撞击之后,正在急速地下坠,而毒火已经烧到他的瞳孔里了! 林生眼前一黑。此刻,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下意识去紧抱住身边这个娇小的女人,蓝琳,对不起,他想。 为自己的束手无策,此刻二人都要丧命于此了。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几日之内已经经历了太多坎坷,为什么总是命运多舛,数奇不遇呢。 上天为何要待自己如此薄幸,如今,这一切,真的都要结束了吗?林生想。 小叁和弦!?你给我出来?上次论坛上说得好好的,我难道不是主角吗? 如此想着,林生冥冥之中感觉得自己的右手有一股更为灼热的力量正在复苏——那自然就是那串黑曜石发出的圣光。 正是一股灼心的炙热,和黑色的毒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咒术,两种巫术在林生体内争斗! 犹如数万只蚂蚁在噬咬林生的的心房,心脏,心壁。 轰! 孱弱的计程车车架,在奇邪的高温,以及圣物的巫力之下,再也支撑不住那两股奇力的殊死之战,在还未坠落的高空就彻底爆炸了…… 巨大的爆炸声音,响彻了整片海岸。 林生从空中坠入海中的时候,万分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死,身上的衣服也仅有细微的,肉眼无法明辨的洞,就好像只是不经意间被烟头不小心烫到而留下的疤。 在那下坠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在临死前还下意识死死拥抱护住的东西:自己的挚爱,在他眼里上帝最美妙的,能赐予他无限**的造物,那个可爱女人,那漂亮的小黄莺——此刻已经彻底无影可觅了,剩下的,仅是林生手上染指的一缕余烬与骨屑。 唯梅医生的皮包,那藏着《女巫之槌》的皮包,却依旧完好无损地囿于他的腋下,如同那毫无声息的鬼物。 这一瞬间,林生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他完全不明白此刻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究竟还有什么理由要活着。这种以生命的惯性,来维持苟活的日子,真的要到来了吗? 五分钟前,已经有人为“蓝琳”死了,现在蓝琳却真的在这里化为了一缕清烟,成了手里这微末的断香零玉?。 当下,林生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思?母亲撒手人寰,父亲是个冷漠的不合格的鳏父,如今连蓝琳也在这场纷争之中瘗玉埋香?,自己呢?人像人,鬼不像动鬼。 林生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生甚至一点都不会怀疑,哪怕自己在这里殒命,他也相信两天后,自然又会又有人代替自己,他现在仍旧不明白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真意,为什么总是有人三番两次来捉弄自己,谋害自己。他觉得自己,在任何时候都始终蒙在骨里,像一颗棋子一般被别人玩弄着。这个幕后的操纵人到底是谁,一种自戕一般的仇恨已经认同一只狼蜘蛛那样趴在了他的心口上。 林生从那冰冷海水里沮丧地出来的时候,四月的阳关毫无温度地关照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当他淌着污浊的海水往岸边行走的时候,发现似乎有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抬头一看,发现前方的礁石上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消瘦,面带一种轻蔑鄙夷的笑,冷冷地望向林生。 这种笑在此刻林生眼里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必须为之付出代价的嘲笑。 宫崎秀一! “秀一,是你?”林生第一眼看到宫崎秀一的时候还以为那又是蓝琳的鬼把戏,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不可能。宫崎秀一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世纪长袍,身上没有一点污垢和瑕疵,更别提伤口了。 “喲,看起来,我们的林公子很是伤心吗?”宫崎骏一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难不成我们的林大公子还想在我这个发小面前演一出情比金坚吗,嘎嘎嘎嘎嘎嘎!”他无比狂妄地疯笑着。 “你也得病了?”林生压抑心中的正腾腾上升的气焰问道,右手却越握越紧,发出骨节咯咯咯的恐怖声音。 “病?哇哈哈哈……你说的可是那个什么狗屁贝亚特克斯综合征?白痴,这根本不是什么病!这只是巫神大人对平凡世人的拣选。很明显,巫神选择了我,选择了你,也选择了那个诱人的小姘妇,不过我才是巫神大人的最终选择。而你,林生,还有你喜欢的那个贱人,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说完,宫崎秀一又放肆无比地大笑起来。 林生当下已经完全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他怒火中烧。 而他右手上的黑曜石也愈渐发出微弱的光线。 “唷,看不出来,林大公子还学会生气了,你忘了以前自己是怎么待我的,不嫌我穷,还假仁假义跟我交朋友……” “受死吧,宫崎秀一!”林生一声厉喝,脚下生风,其势犹如奔雷之影,手中的尖爪已经如同植物那般生长出来,牙齿也成了他最锐利的凶器。 即便,林生那奔雷之势,闪电般的攻击,招招致命,但说到底宫崎秀一果真不是等闲之辈,只见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枯木杖来,一声咒语,整个人便凌空而起。 轻盈之状不逊林生,在空中闲庭信步,将林生的攻势化为无物。 嘴里却还丝毫不闲着。 “林生,我必须告诉你,本大爷今日来此不是来杀你的,那小贱人也不是我害死的。是巫神大人让我来这里等的,至于那女人死了便是了,一颗无关痛痒的棋子而已,巫神大人想让她死,想让她活就活,何故如此伤心……” “闭上你的狗嘴。” 林生退离宫崎秀一箭步之地,往身后几步,暗自聚力,再一跃而起。 这一聚力使林生的速度变得更加快,原本就风驰云卷,犹如如闪电一般,但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用肉眼看见端倪。 但此番聚力之后,林生的速度从原本的一阶跨越到了二阶,其攻势瞬间化为无形,如同捕风,如同捉影。 宫崎秀一在几番躲避之后,竟一时出现了纰漏。 “刺啦”一声,他的胸口被抓了一道口子,顿时素白的长袍被染成了猩红色。 “林生,住手,巫神大人今天让我来找你,是想我们两人一起联手去开启虚灵罅隙,看到我身后那个山洞了吗……” 林生此刻的心里,只有仇恨的气焰,哪还会听眼前的狗贼废话半句。 还未等宫崎秀一说完,林生就再度出击,这一击林生暗自聚集所有力气,是奇袭的最后一击。目标准确,直往宫崎秀一的心口刺去。 那来的黑影,令宫崎秀一感到心悸,他的右眼从巫神赐予他的预思之力之中,预见了自己几分钟之后的死。 霎时他慌张地举起枯木杖,凌空画了一道虚咒,同时大喝一声: “fiekorada.” 眨眼间,宫崎秀一的身前竟出现无数的森森白骨,组成一面骨墙,硬是将林生的奇袭抵挡在了千里之外。 迎面而来的巫骨盾,与林生撞了个满怀。 林生方才已经用尽所有的气力,不遗余力,准备令宫崎秀一一击毙命,当时的移速甚至已经达到了三阶。 只是林生想不到他的发小宫崎秀一,他的巫术竟如此强大,与那堵墙的撞击之下,林生的身体受到了重创。 “怎么可能……唔……”语毕,林生觉得喉咙一痒,竟吐出一口甜血来。 “我已经和以前的宫崎秀一不同了,我现在是三门男巫。你看看你自己,人模狗样的野蛮人,哈哈,就凭你这种蛮力也想将我杀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林生很想起身继续厮杀,只是身体已经全然麻木了,就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右手的黑曜石的光芒此刻也全然消散,化为黯淡的平凡之物。 “你……”林生急火攻心,当下又是吐了一口鲜血。 “林生啊,既然你顽固不化,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那虚灵罅隙我一个人去便是了,嘎嘎……” 当下,宫崎秀一往身后退了几步,似乎想用什么巫术来解决林生。 林生已经孱弱不堪,浑身犹如软泥一般虚软无力,他索性就阖上了自己干瘪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已经越来越重了,或者死亡才是他真正的释怀,他想。 林生从没有想过,等待死亡的过程竟会这般的安然。 宫崎秀一后退几步之后,突然干笑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事,只是徐徐收起他的枯木杖,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浓痰,再次往林生走来。 “哎……林生,我还是舍不得你,我的兄弟,不过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的。” 宫崎秀一在躺在地上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猫面人旁边蹲下身来,一脸亵渎的表情。 接着无比做作地往林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并在林生的左耳边,无比做作地说了一句极其微小的“我爱你,林生”。 这个变态用的是蓝琳的声音。 第十章 爆种 S.E.E.D “我爱你,林生。” 宫崎秀一这一败类,满脸病态地说道。 兴奋地拍了拍林生的脸后,又用了蓝琳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那张扭曲的脸丑陋无比地狞笑着。 继而他再伸出一只奇臭无比的脚,硬生生地踩在林生的脸颊上。 按理说时下气氛必然是很尴尬了。但卑鄙的宫崎秀不以为然,这个男人竟自顾自地哼唱起了奥黛丽·赫本演唱的那首著名歌曲《Prayforlove》(爱的供养)。 话说林生原本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GG好了。但宫崎秀一此刻的这些举动已经完全激怒他了。 变态!牲畜!人渣!混蛋!废柴! 林生在心中怒骂着,手指越握越紧,指甲都已经深深陷入在了泥土之中,而尖锐的牙齿都把干燥的嘴唇咬得渗出血液来。 要知道,他这个大少爷以前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宫崎秀一弯下腰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在地上咬牙切齿的林生,戏谑味十足。 那表情就好像男巫界美男子张学友在说,食屎啦你! 可是就在宫崎秀一这一低头的瞬间,林生尻后的那根尾巴就如同绳索那般一跃而出,那力道生猛而强大,就如同一条玄青色的巨蟒,一言不就死死地将宫崎秀一的咽喉部缠住。 “啊!什么东西?!唔……”宫崎秀一的身体一下子被带了下来,头重重砸在了地面上,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但事情,远还没有那么简单,那根死亡之尾,在林生意念的驱使下,此刻正变得越来越粗,力道也变得愈发不可想象。 宫崎秀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拼命想从这种痛苦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他的求生意识驱使他的两脚不断朝空中胡乱的踢着,挥舞着。 不消一会,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充血了,喉咙里除了一些“呜呜”像野狗那样的痛苦哀求声,很快就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 林生始终咬牙坚持着,尽管他的体力已经透支了,谁料到唯独这根尾巴还蕴藏着一部分的能量。 但宫崎秀一,总归是个卑鄙的家伙,诚然,他手中的枯木杖已经由于他刚才所遭受剧烈的疼痛,已经顺势滑落到其他地方了。 但他的左手仍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摸索。 眨眼之间,竟兀的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来!二话不说,便死命往林生的脖子扎去。 林生自然是眼疾手快,费尽全力顺势一躲,竟也没有成功躲过。 那柄尖刀,就刚好插在林生的肩膀上,扣在锁骨的中间,从前胸穿过。 “呜哇!”林生不禁惨叫出来。 一股剧烈的刺痛,袭遍了林生的全身,他的上衣霎时就变成了猩红色。 但双方仍旧处在不依不饶的僵持阶段。 宫崎秀一仍旧死死地抓着那柄尖刀,林生的尾巴也不会有半分留情,二人就像荒野鳄鱼与丛林巨蟒之间的世纪之战。 只是,林生很快就发现,在遭受到那柄锐器攻击后,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没有知觉了,尾巴上的力量也正在流失。 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人杀了,并且需要速战速决! 任何犹豫都会导致死亡,或者是同归于尽。 宫崎秀一几次都陷入窒息的昏厥里,但手却没有半分松弛,他仍想从林生锁骨中将那柄尖刀拔出来以进行第二次的绝命一击。 但林生才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翻过半个身位。 将那柄尖刀死死得扣在自己的锁骨三角关节上,将宫崎秀一的手压在身下。 一张嘴,就往宫崎秀一的手臂上啃。 宫崎秀一则仍拼死拽拉那柄尖刀,却依旧纹丝不动,只能听见林生锁骨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恐怖声响。 那混蛋的手在死命地挣扎几下之后,终于泄力了,只往空中胡乱又无力的挥舞着。 当下,林生重新聚起精气,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导到那根尾巴上,做最后的收割。 —— 那根又粗、又长、又黑、又硬的尾巴狠狠地蜷缩起来! “去死吧!牲口!”林生怒吼道。 语毕,只听清脆的“啪啦”一声响。 林生这才徐徐松开自己蟒蛇一般的尾巴——宫崎秀一的脖子已经断了,死了。 他那双眼睛骇人地,死死盯着天际。眼白多得令人想要作呕。 “牲口!” 林生骂骂咧咧地起来,双腿疲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麻木了。 若不是当他抬起脖子的时候,那种刺痛再次袭来,他差点都要忘记了自己的锁骨上还插着一把尖刀了。 林生的愤怒又驱使他死命地,往地上这个死人的脸上揣了几脚,还不解恨。 虽然失去蓝琳的痛苦始终淹留在他的心中。 但此刻他的心中同时又多了一种隐秘的快乐,那种杀人的快感,杀戮的欢愉。 他兴奋地舐舔着嘴里沾染的鲜血,宫崎秀一的那双手被啃得就像鲜血淋漓的只剩下骨头的鸡爪。 林生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第一次杀人竟会是这样发生的,毫无预谋,没有征兆,置死地而后生的殊死搏斗,竟是那般热血澎湃又痛快淋漓。 当然,最令林生欣慰的,自然还是自己那根尾巴,如此强大的战斗力、破坏力。自己之前竟然还时常嫌弃他。早知道这根尾巴如此雄伟壮阔,当初何必还要买那么多营养快线呢?! …… …… 当下,林生虽然刚从厮杀中获得了胜利,但大量的失血仍旧是他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林生心中暗自庆幸,刚才那把尖刀险些就要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它刚好嵌在了自己的锁骨里,只需再偏一公分,自己的大动脉就破了,到时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想必自己此刻已经一命呜呼了,就连一换一都做不到了。 想着想着,林生的意识已经愈来愈模糊了……他胸口的血不断落到到地面上。 啪嗒,啪嗒。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了。 呼,呼,呼。 他的眼皮变得愈来愈重,一种强大的,来自死亡的睡意快要俘获他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苟活着也已毫无意义了。 从他的挚爱蓝琳枝开叶散,化为他指缝里不可留住的骨屑与灰烬;从他亲手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发小——宫崎秀一手刃之后。 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死了,这个世界里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叫“林生”的人。 但在这种时刻林生比谁都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睡去。 不能睡去! 因为如果现在倒下去,那就意味着刚刚拼死的厮杀就是彻底的白费功夫了。 这种不合理智的偏执驱使得林生不断保持着行走,那是以一种动物的方式活着,动物的方式在行走,他的神智已经越来越混乱了。 在死亡的阴影还未完全笼罩下来的时候。 林生在那片即将鲸吞他的寂灭的黑暗里,发现了一束光,那束光就在不远的前方的小洞穴里。 光熠流转,忽明忽暗。 林生凭借最后的力气与微末的求生本能,向那个小洞穴走去…… 第十一章 回到中世纪,雅各·亨利 莱茵河畔。 河水正潺潺流淌,岸芷汀兰,紫色的薰衣草极淡地缀点在这片天鹅绒般的草地之上,却又极深的留在人们的眸子里,忧郁而端庄——碧绿的眸子! 村庄的几位少数的闪米特族在废旧的磨坊门口,弹奏着半音阶和四分音阶的美乐,余音绕梁,使人心驰神往。 “吁!” 黄土飞沙,骑士团团长雅各·亨利从那匹皓月白的安达卢西亚马上一跃而下。 身上的银月铠甲,发出“锵锵”的金属声响。 可怜的希伯来人,一见到骑士团的十字徽标,便放下手中的乐器,慌慌张张地四处逃散。 仓皇失措,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雅各并没有理会他们,对此他早已司空见惯了。 今日凌晨,骑士团刚刚在邢台之上亲手处决了一个异族的外邦人。 采用的自然是骑士团最为热衷的——刺刑就是用一根削尖的木桩立于土中,将受害者坐在尖端上面,然后木桩的尖端部分就会慢慢上升并且刺入受害者的身体里。 通常这根木棒会从受刑者的胸部穿出,因此其尖端就会处于下巴下面,从而避免受刑者继续下滑。 刺由尻部进入体内,从胸口穿出,此等场面血腥却又壮观,围观者自然数以万计。 受刑者通常还可以活上三天,待血液逐渐淌干,围观之人也愈渐减少,直至死去,孤独地死了。 每当骑士团处决仪式完毕,便是骑士团的领袖前去悼念圣词:愿至高神洁净此人的过犯——因为死也是至高的造物,它会洁净任何人的不贞。 今日的临时处决仪式,打乱了弥撒,一切就绪已到了午后。 白日赤轮,款款地卸下夏热来。 雅各自觉口干舌燥,腹中一阵饥渴便一骑绝尘,径直往家中去。 骑士团成员常年东征北伐,屠魔物,弑疯君,灭异族,声讨神之正义。常年劳碌奔波,因此想要回一次家乡,也着实不易。 此番骑士团组建新的分团,人员充裕。 便赐予各成员有归家小聚的机会,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以慰成员思乡之切。 恰好,雅各这几日里也格外想念父母,又想尝尝家中的枣子,脚下便不觉加快的步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目光一瞥,发现家门口的农场竟是一片带血的行迹,而那门也正虚掩着,似乎是人影攒动,十分可疑。 雅各眉头一沉,已有警惕之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屏气凝神,放缓脚步逐渐往屋内走去,他的脸紧紧贴住那灰褐色的门帘,手却已经安在他的圣剑“鹿歌”上。 “是谁?”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当下,倒是雅各心中一震,这分明不是家里人的叫喊声。心念急转,难不成他已经杀死自己的双亲?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一阵冷光之后,鹿歌已出,开天巨剑势大力沉,朝那身影砍去。 只听见那屋中那人虚弱地呼喊一声。 “fiekorada.” 霎时,铺天盖地的白骨,从地面直直平空生出来,将手持鹿歌的雅各震开,脚下竟不免有些踉跄,后退了几步。 “住手!雅各,休得无礼!”这时候,另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屋内响起。 “父亲?”雅各显然听出了父亲亚历桑德·亨利的声音来。 当下便弯下腰作了个浅揖,雅各虽然貌似已然卸下了心防,但手却仍然紧握着那鹿歌。 “雅各,还不快进来。” 雅各半信半疑,往屋内张望几眼,方才悠悠地进来。 雅各好歹是骑士团的团长,心中思虑谨小慎微,他步伐看似轻快,呼吸却稳健匀称。 由玄关到内室的每个细枝末节的角落他都细细打量一遍,只见那屋中摆设一切照旧,别无二致,心中略感宽慰。 但在那床上,此刻却趟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面色苍白,脖子和胸脯处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正是林生。 此时他也睁大双眼,盯着雅各。二人的眼神交织,大眼瞪着小眼,犹如针尖对麦芒那般,不可逼视。 黑发,黑瞳,黑须——这不就是外邦人吗! 雅各心中暗自一惊,道:“外邦人!父亲,此人……是谁?” “前几日,在雷雨之夜,他出现在我们家的后院,身上满是被蒺藜割开的伤口,脖子上插着一柄尖刀,血流如注,已奄奄一息,我和你母亲便救了他。”老人亚历桑德徐徐说道。 “父亲,你不是不明白啊,外邦人必须交由骑士团处置,进行审判后再进行决议。” “审判?呵呵。审判是上帝的事。” “父亲,你愿意收留什么人与我无关,但若是收留外邦人我们骑士团是怙恶不悛,绝不姑息的……” “不要再给我讲这些了,”亚历桑德略微有些恼怒,说道,“好一个你们骑士团,你去骑士团,跟着十字军去东征我本就反对。现在你在外面怎么厮混我不管,但此人是我的客人,必须要留下。” 雅各很少见到父亲发怒,当下便收敛了一些。 “父亲!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你知道收容包庇外邦人之罪……?” “住口!”亚历桑德勃然大怒,情绪也非常激动,一时间竟连口水都喷出了几滴,之后便拂袖出门了。 屋中只剩下雅各,林生二人,气氛尴尬,不言而喻。 倒是雅各打破了沉寂,他一面将鹿歌收回去,一面毫无表情地说道:“你叫什么?” “丽贝卡。”林生随口胡诌了一句。 尽管林生他不明白自己如今身处何地,但当下,他与这些欧洲人交流竟能张口就来,毫无困难。 “丽贝卡……?姓氏呢?” “丽贝卡·凯特。”林生连想都没想。 “一个女人的名字?哈哈。”雅各戏谑地说,但随后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你的法术很厉害,我算是见识了。我不管你和我父亲有什么约定,今晚月亮升起以先,给我离开这里,下一次再见面时,你就将身首异处。” 说完,雅各冷笑一声,便径直出去了。 见到亨利父子俩就连生气模样都如出一辙,林生不免笑出声来。 可这一笑,就牵动了脖子以下的伤口,疼痛也随之席卷而来。 林生已经躺了三日之多了,即便他没有真的将雅各的话放在心上,但他也是实在睡不住了。 他勉强撑起身子来,在那张大理石一般坚硬的床上,觉得自己浑身的骨架都快睡散了。 一番挣扎后,他的脚终于沾到了地面。 “活着真好。”林生自言自语道。 他走到那面铜黄色金属圆盘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面同用锡和铜镀成的镜子。 在那面古老,模糊的镜面中,他看了一张脸。 高鼻子,薄嘴唇,好看的杏眼,整齐圆润的牙齿,健康的舌苔颜色,最重要的是可爱小耳朵——人的耳朵。 “WOW!”林生不禁喜不自胜地高呼起来,他已经恢复了!全然恢复了! 自己又恢复成俊俏小生的模样了。 …… …… …… 长景医院以西, 绿子森林的北段。 茂密的红松,云冷杉遮天蔽日。 唯一块隐秘的如茵般的圆形绿草地镶嵌在其中,就好像是美丽的长发女演员头上的一块秃斑。 圆形地带的边缘,一个人正焦虑地看着时间。 “梅先生,贝尔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看,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三。” “那么,就不必再等了。” “那……那个孩子怎么办?!” “没有人能够保护他,我们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第十二章 丽贝卡有人抢你主角 雅各·亨利心中愤懑不已。自己满怀喜悦的回家,却因为一个外邦人被父亲泼了冷水。虽然刚刚言辞激烈,定要丽贝卡赶紧离开,不然刀不血刃,誓不罢休。 但实际上,雅各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如果这个叫做丽贝卡的外邦人还是死皮赖脸着不走,自己也拿他没办法,毕竟父亲大过天啊。 一筹莫展之际,他想趁夜色未落的时候想去酒馆饮上一杯,解解忧愁。在路过一条巷弄的时候,似乎隐约有窸窣的声音穿出,只见这一带黑魆魆的,土黄色的墙面已有剥落,一口枯井,一架破旧的牛车。想必此地必然是无人居住,人迹罕至,故时常有烧杀掳掠的强盗发生,偷马贼也是司空见惯,想到这雅各也就是多看了一眼。 只见那阴暗狭小的弄堂之内,居然挤了六个流氓癞子样的人物,荒淫之语、嬉笑之声不断,而在他们中间大约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原本雅各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酒楼里的风尘女子。只是雅各乍一看,那姑娘的样貌却是颇为俊俏,身形匀称娇小,此时已经被这六个奇淫的男人逼到墙角,看起来样子十分窘迫,正瑟瑟发抖。她那漂亮的胸脯,随着她恐惧与紧张剧烈的起伏,衣衫明显已有不整,衣襟已有撕过的褶皱,此刻已露出雪白的胳膊和大腿来。 只是显然,她不敢大声呼救,因为一柄尖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抵在那皓月一般的肌肤上,淌出一抹细微的血液来。 那六人之中,有一个大黑胡子,脸上带着刀疤,气焰十分的嚣张。他喜不自胜地捋着自己的胡子,猖狂大笑起来,“臭娘们,在酒馆的时候叫你飞扬跋扈,说什么‘再看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 说完那大胡子已是急不可耐,往前一步,一手掐着姑娘的脖子,身体却已经紧紧压住了姑娘的娇躯,而其余六人似乎十分一致地向后退了半步之地。“我今天不仅要看你,还要搞你!” 雅各心中暗想,这大胡子一看在这五人中间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不是“急先锋”,那便是“神行太保”,当下那人就一把扯下了姑娘的亵裤。 哈哈哈,那五个流氓也放肆大笑起来,样子着实十分令人厌恶。 雅各看在眼里,自然是爽在心里。 因为,骑士团从来不做没有酬劳的正义之事。这是基本原则,在这个时代里,人人都可以惘称正义的话,不知道要死多少多管闲事之人。 于是雅各摇摇头,正准备走开。但已经晚了,那姑娘已经看到了雅各了。 她那双茶色的哀怨的眸子,已经和雅各的眼神汇聚在一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那扣人心弦的眼眸,秋波流转,正在向荣誉的骑士团团长雅各·亨利呼救。 这个时候,雅各心中明白,今天自己无论都无法抛下这位女子不管。倘若今天他转身离去,那双茶色凄恻之眸,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孔,依旧自己转身之后女子的尖叫声,将会永无止境的在他梦里出现一万遍。 这时候,雅各终于感受到了自己骑士团孤高的荣耀。 雅各心中怒火中烧,往前一步,“败类!放下那女孩……”还有半句“放着我来”,险些也要从他嘴里迸出来。 那黑胡子愣了愣,心想,册那法克,我连裤子都没脱,就被一个外人如此挑衅,这架势是要打架咯?你这样让读者看什么去? 他动作微微停滞了,像水牛一样甩了甩自己的头,打了个冷战。 好像刚撒了一泡黄尿。 心想果然一紧张就彻底没感觉了,当下才缓缓转过头去。 方才看见眼前站着这个年轻的大高加索人,金发碧眼,身高八尺有余,体型健壮匀称,面容菱角分明,眼窝深陷,鼻子直挺,英姿飒爽。 “想不到这就来了个白屁股。”大胡子舔舔上唇说道,“本来还想和你分一杯羹,但现在看来你也是羹啊。” 雅各心中暗叫不好,这大胡子不仅是个无耻的荒淫之辈,竟还有嗜痂之癖!定是自己刚才的言辞还不够威严,竟没有唬住这人,看起来免不了要有一场恶仗了。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在气势上败下阵。 当下雅各面容冷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便缓缓拔出那巨剑鹿歌来,一阵寒光掠过,直逼众人眼眸。 “那么,就让我,骑士团雅各·亨利,在此解决你们这群败类罢!” “哈哈哈,骑士团?不就是一群打着十字军旗号的强盗?我们一起做的恶事还不够多吗……” 那群癞子纵声大笑起来,其中一个瘦猴子,摇摆着猴屁股,抚摸着自己的下体对雅各说:“小男孩,叔叔告诉你在这里,可没有一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 雅各,已凝神聚气,骑士团的剑客,都在修习此等奥义——十字玄脉。 一阶:雉 二阶:兕 三阶:骁 四阶:兜 五阶:奇 六阶:谲 七阶:芒 十字玄脉每一阶开启后,催动者的力道,爆发力,移动速度,抗击打能力,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持久力!都会逐级增强。 三阶之后,骑士便奔若惊雷,行似苍鬼,惊如天人;五阶之后,将有摧枯拉朽之力,有开天之力;七阶则可逆天改命,弑神斩魔,皆毫发无伤。 试想,如若刚刚雅各在那屋内催动十字玄脉,屋中那隔帘一剑,必会破了那巫骨盾,恐怕那可恶的丽贝卡早已经扬骨挫灰。 当然,那只是建立在十字玄脉修炼突破三阶的前提下。 而雅各·亨利——此时他的十字玄脉才一阶。 只见雅各面露凶气,双手直持鹿歌,剑柄向天,脸颊微贴剑柄,碧绿的眼眸穿过巨剑冰冷地盯着那群酒囊饭袋。 “voleagedia.”他默念道。 霎时那股十字玄力开始聚集,这洪荒的上古之气已从雅各的胸口,一跃而出,分散在周身没处细枝末节,最后没入那鹿歌之中。 只见雅各一身戾气,当下还能看见其容貌体态,不料转眼之后只能看见一个浑身围绕白色烟雾的身影了。 雅各,疾步而去,巨剑鹿歌势大力沉。 同时,电光火石中他心中默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啪啦啦。 眨眼间,四个人头,已经落地,就像皮球一样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鲜血溅在剩余的四个人身上,以及雅各的脸上。 那女子靠在墙角,一脸愕然。 而癞子中仅剩的是只有大胡子和瘦猴子了,这二人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是被雅各这一套连招打服了。 但实际上,这一阶的十字十字玄脉,只不过是徒有其表,并非看起来如此出神入化。 它就像是三板斧,前面几下纵然声势浩大,看起来杀人如蓺,仿佛已经到了予取予夺的境地。但暗地里,催动者却已是强弩之末的边缘,这自然也是十字玄脉的最大的软肋。 不少十字玄脉的高阶者,都是过于恋战,或是沉溺于杀戮之中,又或是在危亡境地里被迫催动。此等下场都十分不堪,不是受反噬之力而死,就是力竭而亡。 一阶十字玄脉,是骑士团修习的入门的阶段,维持十字之力时间最短,因此其弊端也被无限放大,故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切不可用。 当雅各已经手刃四人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黑,双腿也疲软不堪,竟一阵踉跄,险些立不住脚跟,好在巷弄之中,光线黯淡,算是掩饰了一下。 雅各·亨利,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已经涌出一缕鲜血,但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的鹿歌插在地里,发出撼天动地之声。 “慕斯大人,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此人不简单。”那瘦猴子说。 那名叫慕斯的大胡子,点点头表示瘦猴子说得很有道理,自己一副3炸都被他拆了,剩下一张4和5,应该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慕斯匆忙离开的时候,嘴上却仍不肯败下风来,这个大胡子不忘回头嚣张地问道:“小子,敢不敢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骑士……团团长,雅各·亨利。” 待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的时候,雅各才泄力倒下。夜雨开始飘下来,在这场毛毛细雨里,雅各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十分酸痛。 在骑士团的时候,他不过是偶尔欺负欺负那些老实马夫或者向渔夫勒索几条海鱼,痛快了便喝酒,和烟花女子在床上恶斗一番,这场恶仗倒是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女子欠下身来,身上的素雅的体香侵染了雅各的鼻尖,雅各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去端详一个这样的美人。那美妙绝伦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令人心驰神往的瞳孔,正含光熠熠。她抱起雅各的脑袋,拿出一条素净的紫色手帕来,“骑士先生,谢谢您!” 雅各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十分厉害,这个女子身上散发的魔力使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疲痛。 既做了一次英雄,又抱得美人归,噢不,是被美人抱在怀中,这滋味!心下一阵欢愉,心想早知道自己就不叫雅各了,叫丽贝卡多好,宝宝也要主角光环! “小……小姐……称呼我雅各便是了。” 雅各说道,便支撑着那女子,二人勉强起身,准备离开此地。 在经过那四具败类的尸体的时候,雅各好像在夜幕的光影里瞥见了一点东西。 “什么?!”雅各惊呼道。 他一下子挣脱了女子的搀扶,猛一把撩开那些尸体的外衣。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们的胸膛上都绣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十字徽章! 第十三章 娜塔莎之瞳 暮色降临后夜风凄恻带着一阵寒意,而帘外微微,细雨缥缈纷飞。林生倚在床头休憩,肋骨上的伤口已经快愈合了,他透过一扇陈旧的小窗,极目远眺那异国他乡的雨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忧愁。这已经是林生来到在异世的第三天了,他只恍惚记得那天自己凭借着微弱的直觉,摸索到了那个发出流光的洞,之后的事情就一无所知了。 几日以来,远方总会传来战乱与瘟疫的消息,谁死了,亦或是谁胜了谁,谁和谁的决斗,但林生的心已经彻底沉寂了,因为这些人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 现在林生唯独思念的便是——蓝琳。她那张惹人怜惜的小脸,最后关头紧贴在林生身上氤氲的温度,那句令他梦回无数次的“我爱你,林生”。 她那冰冷的,娇小的躯体,从指间,到额头,从嘴唇,到灵魂的每一处**的罅隙,他都想念。 这也算是林生对原有的世界所存留的唯一的纽带——当然还有那个皮包,以及那本《女巫之槌》,另外宫崎秀一那个败类的枯木杖,不知道为何他那根丑得不行的棍子,居然也被带到这里来了。 欸?你是哪座山,哪个洞的,说穿越就穿越,特么还送错快递了! 当天晚上,一缕异国他乡的思念感怀爬上心头,林生心中不胜烦扰,就兀自将那书摊开来看,但那本《女巫之槌》上居然已经空无一物了,一个字都没有了!林生心中自然觉得奇怪,便念起来“sinikfol”的现形咒,但试了几次之后,那本书仍旧毫无变化,就像一本干瘪瘪的记事簿子,已然没有原本的魔力了。 这下林生泄气了,什么鬼?他原本还依稀记得这书本的最后几页还有几行巫咒的记载,现在倒好,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个时空,就什么都没了!而他记忆里唯一所记得的一部分巫术,也都是在蓝琳那里习得的。这特么算是什么设定?难不成现在又要自己重新刷兵练级了,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叁和弦”! 林生心中暗自后悔,当时自己只管逃命,却忘记多看些实用的巫术了。知识才是力量啊。 正思想着,门口却响起了一阵异响,窸窸窣窣。 几日经历生死变故,林生已经成熟太对,一下便警惕起来,只侧耳倾听屋外之声,并将宫崎秀一的那根小棍子拿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嘭。 还没等到林生做出下一部分的动作,那门便已经被一脚踢开了。 来者身着十字徽银月盔甲,一把巨剑系在腰间,步履蹒跚毫无章法,正是白日见过面的骑士团团长——雅各·亨利。 林生心中暗叫不好,白天的时候,雅各虽然对自己大发雷霆,并扬言要杀他,原林生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想不到现在真的找上门来。 此行来,他必定是前来拿自己的性命的,只见林生身体往往后一倾,双手握住枯木杖,已经稳稳地做好了施展巫骨盾的准备。 “丽贝卡,把那破棒子……放下……我父亲人呢,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雅各气喘吁吁地说道。 尽管如此,林生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蓝琳就这样死了,现在他才不会相信任何人。此外,虽然林生的容貌已经恢复了常人的样子,敏锐的视觉,猫一般的夜视能力仍旧存在。 他嘴角轻轻一咧,道:“呵,渣滓,让你身后那人出来,有什么好躲的,杀我这样一个躺在床上的手无缚鸡之人,竟还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丽贝卡,你……”雅各眉毛一挑,似乎还想说什么,嚅嗫了几声,竟一声闷哼径直跌倒在屋中。 林生见罢,心中暗想,这家伙看起来为人正直,还说自己是什么圣骑士团的。想不到竟然是如此心术不正,居然还想着阴我。 正想用嘴遁之术,把躺在桌上假死的这个大个子给骂起来。 “喂,雅各,如果你再这样装死,我便用巫火烧你的命根子。!” 林生见雅各仍旧没有动静,心中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丫的你这是在看不起我咯? “bolade……”话音未落。 “住手……”那是一声小鸟一般清脆鸣响,悦耳的雏鸟的啼叫声,从那门帘的后面传来。 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就这样顺势钻进屋里来了。 “蓝琳!?” 林生竟不由自主地喊出来。 只见站在眼前这个人女人,脸羞得通红,两颊微泛绯色,领如蝤蛴,肤如凝脂之玉,小鼻子高挑可爱,粉色薄嘴唇张合里透露着一股动人的韵味。最紧要的是,目含的那一汪秋水,茶色的深邃眸子,篱笆一般精致巧妙的睫毛,还有鼻翼两侧那三个雀斑——这些所有特征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蓝琳还会是谁? 林生简直要径直从床上跳起来。 太好了!蓝琳原来并没有死!看来她也阴差阳错的来到这片异世大陆了! 但那女子眉头蹙了起来,那动人的脸庞上竟没有展现任何情感,唯独一脸的茫然,她蹙着眉说:“您说什么?先生……我并不明白……” “不可能,你就是蓝琳啊……”林生脸色彻底变了,他已经不顾一切了,踉跄地下了床,冒着伤口破裂的风险,他磕磕绊绊地径直走到那女子跟前,竟伸出手端起那女子的脸庞来。 同样形状的眼睛,同样的鼻子的弧度,同样的脸颊大小,就连那几颗可爱的小雀斑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不可能,你就是蓝琳对不对,你又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在骗我……”话虽这样说,但林生的声音已经变了,尽管洪亮,但气息紊乱的厉害。 不知不觉二人的对视已经良久了,他们彼此的呼吸都十分的急促,两颗心脏也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撞得叮当作响。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长相还算俊俏的少年,那轮廓精致的眼眶底下,那双眼睛竟有润湿的泪珠。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林生这样仔细端详了很久了,心下自然感觉十分不自在。加之女子今日险些被大胡子那群败类在酒馆巷弄猥亵了,惊魂未定,心中自然多了几分焦躁。 “手拿开……”她的脸涨得通红,轻轻推开了林生的手。 但一旦推开后,她便彻底后悔了。 因为她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睛里装着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复杂东西。 前一秒他还情绪激动地捧着自己的脸,如今竟然一言不发,兀自跌坐在了地上。 是的,她感受到了,一开始林生盯着她看的时候,在他那眸子里看到的东西是炙热的,是充满自戕的执念,裹着一种绞肠痧一般的灼痛。但随后,林生的眸子里,逐渐蒙上了一种凄恻的绝望,竟像是盛着一碗糖浆般胶着的哀痛。 她心想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善良又美丽的女人,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对不起……”她说道,“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您说的那个人一定是您重要的朋友,不过我只是个外邦人,我叫娜塔莎·亚历克斯。” “娜塔莎·亚历克斯,娜塔莎·亚历克斯……” 林生如同疯了一般,念着这一串名字数十遍。 语毕,他急躁的情绪才慢慢地得到缓解,扭曲的表情逐渐舒展,而嘴里也露出了一抹自嘲般的苦笑。 待到林生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娜塔莎就再也看不出眼前这个原本还阴晴不定的男人,现在脸庞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与所思所想了。 林生那张冷漠的脸上,毫无波澜可言,就像工匠在一面坚固的铁门上,硬生生地镶了几个俊美的没有温度的五官。 林生又最后瞥了娜塔莎一眼,他想或许这个女人真的没有说谎,因为看起来她的年纪似乎真的要比蓝琳小一些,个头也略微矮一些。 他想,或许蓝琳是真的已经死了。 “那么,”林生他伸出手臂向娜塔莎致意,“丽贝卡·凯特。” 第十四章 雏鸟,干了这杯杜松子(上) 灯火之下,迷人的娜塔莎·亚历克斯的容颜,随着烛影颤抖而香影摇曳。看到林生向她伸出的手,却是明显楞一下,那动人女子秀眉微蹙,神情也甚是惘然,犹豫了好一会,才滞缓又略显笨拙地将她纤细的手也伸过来。只是林生这时候也刚刚意识到,自己似乎搞错了,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儿似乎并没有握手的理念,倒是自己又硬生生地把手抽了回来。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林生始终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挽救一下局面。好在这时候,老亨利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他从隔壁的房间光着膀子疾步而来,这个老人尽管已逾花甲之年,但体格却雄伟健壮,腰板笔直,恰是一身道骨仙风,分毫看不出一丝老态。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说道:“怎么那么吵,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林生心中暗喜,老头子你来得正好,你这个助攻我给满分,自己总算是获救了。 这不,看见自己的家中竟凭空多出来的一位年轻女子,那副面孔的精致令人动容,尽管她的衣着素淡典雅,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样,但眸中有却有一种勾魂夺魄、与生俱来的魅力。这样一个出尘绝艳的外邦女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倒是令老亨利吃了一惊。当下,老头子眉头微蹙,目光始终停留在娜塔莎的身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满脸狐疑地上前一步,问道:“请问,这位小姐您是哪位?” 娜塔莎·亚历克斯面露难色,霞飞两颊,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因为她心中愧疚难以自安,那句“您的孩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却怎么也都无法说出口,几次话都已经含在嘴边了,却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一切,林生自然是看在眼里,眼见到娜塔莎她唯唯诺诺的窘态,心下便知其必有难处,于是接过话说:“伯父,您暂且先请别再多问了,雅各·亨利他好像昏过去了,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雅各?那孩子是不是又寻了你麻烦?”老亨利闷哼了一声,“丽贝卡,告诉我,现在他人在哪里?” “呃……伯父……他……就在您的脚下。” 老亨利往脚下一看,自己的孩子果真趴在地上,此时已经不省人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紧把踩在他脖子上的脚收了出来,又缓缓屈身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阖上双眸,双手做了一个十字扣,继而叨念起咒语来。片刻之后,只见一抹绿色的微光,从他的指尖缓缓倾泻而出,那光亮十分柔和幽静,恍若梦境里的皓月之光,那轻盈之状如同碧水微微荡漾,汩汩地汇聚起来竟在最后化作一只发亮的大蛾子。那绿色的大蛾子扑腾着它漂亮的两翼,在雅各的头上起舞翩迁,金色的花粉从它那斑斓的翅膀上不断地滑落,坠入了在他的眉间。 所有的过程,不过短短的五分钟,却是把林生给看呆了。尽管林生之前也目睹了不少瑰丽炫目的巫术,炙热的巫火,苍白的巫骨盾,但唯独亚历桑德·亨利刚刚这记咒术却是那般优雅、柔软,就如同沁人心脾的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完全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就像神殿里最温柔的圣歌将自己心中污秽与痛苦全部洗涤干净了。 “哼,”老亨利再次起身的时候,面目黯然,再没有看躺在地上的雅各一眼,反倒是变得更加气愤了,又接连着打了几个不屑的鼻响。 “雅各不过是精力耗尽,明日便会好起来,这混账东西,自从跟了那帮骑士团,就开始整日无所事事,纵欲,嗜酒,完全不吝惜自己的身体,还以为自己这就是英雄了,却不曾料想到其他人都把他当成傻瓜来看待。” 骑士团?林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一颤,因为他好像在那本《女巫之槌》的书上也曾见过这个名字。其实,他本不该多言的,因为他在此地已心无执念、了无牵挂了,但他明白倘若自己真的想在此地安身立命,那么就必须强迫自己去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有一方立足之地。 “伯父,骑士团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 “骑士团,呵呵,宗教团体也说不上,僧侣也不是,和军队也相差甚远,不过是镇压人民的一支偏军,”说罢老亨利眼神复杂,略微迟疑地看了娜塔莎一眼,起身将窗门都关起来,此刻,窗外的雨声便戛然而止了。接着,他就从屋里拿了一壶酒,以及三支锡制的褐色金属酒杯来。只见那杯子设计精巧,杯壁上雕满了数条花斑小蛇,却在杯底雕着一个格外肃穆的十字架——而那酒的酒性又十分烈,因为还未打开,隔着数尺林生就已经闻到那股浓郁的酒香了。 在那装满酒的杯子递到林生和娜塔莎面前的时候,二人都不约而同,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你们这些南方来的雏鸟,喝起酒来都像个娘娘腔一样,嗬啊,”老亨利小饮了一杯烈酒后撇撇嘴,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不过既然你问了关于骑士团的事,我也的确很有兴趣跟你谈谈这些。那么,最初的时候,骑士团是从十字军东征始产生,他们才可以称之为真正的骑士,那时候骑士团的骑士皆不可娶妻生子,不贪慕财物,只为圣教效力,以上帝的名义永远效忠。” “啊?那么现在呢?”林生诧异的问道。骑士团不就是骑士团,为何会如此多的偏差。 “现在,呵,”老亨利干笑一声,“一群酒囊饭袋,抢劫,从商,**……他们几乎无恶不作,他们只不过是穿十字盔甲佩戴一些十字饰物,打着骑士团旗号的强盗而已。” “在热内亚、维也纳或许还好些,小城镇里这些人就是光天化日下的暴徒。不仅如此,他们还插手贵族的夺权与私斗,或代人参加决斗谋取大笔的钱财。总之,这群戴着十字徽章的雇佣军,他们的眼里钱财才是第一位的。如果你现在能给他一袋子提不动的金币,你就算让他们去连夜去拿教皇的头颅,他们也会照做……” 说着,老亨利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硬是将那杯酒放到了林生的嘴边。 “喝!我的雏鸟。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这个老一辈的讲故事的话,哈哈。”酒香的馥郁已经过于刺鼻,那一股股浓郁的酒气顺着林生的鼻腔直往肺中跑,林生想这酒性实在是过与猛烈了,哪怕只是闻上个半分钟,他也断然不敢再开车上路了。 “喝!”可是这个老头子,身体健硕,力气居然也是出人的大。当老亨利再次把那杯酒推到林生的嘴边,林生发现自己的力气竟再也不能挡开那杯酒了,既然老人已经做到这一份上了,林生自然是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只得硬着头皮,仰着头一饮而尽。 当那杯酒顺着林生的食道,正往胃中走的时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卷了林生的全身。那些滚烫的液体,好似一条吐出红杏的火蛇,如同鬼魅一般地往林生的身体里拼命地窜。 林生觉得自己胃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焚烧起来,如今颠簸着聚集到了一处。 “呜哇……”林生不禁呕吐一口出来,整张脸和眼眶都变得通红了,就连眼珠里也都生出了血丝,噙着滚烫的泪水,齐刷刷地往下落。 “你……没有事吧。”娜塔莎看到林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下自然是慌了,立马过来,一脸关切地拍抚林生的背部。 “呜哈哈……你这只雏鸟也太好玩了,这可是陈酿的杜松子酒,哪能像你这样喝,好酒可都被你这小子浪费了!” 第十五章 雏鸟,干了这杯杜松子(下) 那杜松子酒的灼热酒气仍在林生的咽喉里燃烧,苦涩的舌苔上只有滚烫的味觉了,无穷无尽地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在他重重咳了几声之后也不见得丝毫的好转。好不容易,林生从那痛苦的呕吐之中缓过来,抬起头的时候,从那零星的泪光之中,林生看到娜塔莎·亚历克斯眼神中的殷切,此时正满脸温柔地轻轻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那灯火摇曳的迷离泪光之中,林生看着眼前这个外邦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每一个细微的转变,竟都是如此的柔情万种。这时候,林生彻底相信了,娜塔莎果然不是蓝琳。这个外邦女子比蓝琳更美,并且美得更彻底,在娜塔莎的骨子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诱惑之力,在此之前,林生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造物。 娜塔莎看到林生那热烈的眼神,手中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脸孔也霎时红了,“你……没事就好!”她唯唯诺诺地,往身后小退一步,去躲闪林生的目光。可能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提到那个“蓝琳”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痛苦,看自己的眼神时那种自戕般的疼,也狠狠地牵动着自己心。 林生见势,便一把将娜塔莎搂入怀中,伸出那灵活的小舌头,娜塔莎也热情的回应着,两人的粉嫩舌头像鹿角一般缠绵着,和可爱的娜塔莎一阵激烈的拥吻后,两人就开始宽衣解带…… 停,停,停,这当然只是一种假设。 “谢谢你。”林生向娜塔莎淡淡地说道。 他坐直了身子,竟意外发现自己的身子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刚刚还因为重创抱病在床,一杯酒入肚之后,现在居然神清气爽,毫无疲意。心中自然对前辈一阵感激,当下正要向老亨利言谢。不料那老亨利也正饶有趣味的注视着自己,目光如炬。 当下,林生心中已然明白,亚历桑德·亨利老前辈果然深藏不露、不可小觑,二人只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嘿,雏鸟。告诉我,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有关骑士团的事,雅各他知道吗?” “雅各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加入骑士团,身着猩红色的修道服,披盔戴甲,为教廷与神权而战对他来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是,现如今帝国没落,人心不古,骑士团与世俗有染,成了藏污纳垢的组织,已名存实亡。现在的骑士团,里面窝藏着大量的杀人犯,强暴的罪徒,弑父杀子的畜生,他们害怕受到帝国的制裁,只要散些铜臭,就能名正言顺进骑士团,到时候就不受任何约束。” 言罢,老亨利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言语中暗藏哀愁的意味,继而又举杯饮了一杯那烈酒。 “至于雅各他那团长,也不过是过家家的玩意,一个团才六七个人?哎,也真是料想不到,如今时运不济,四地动荡不安,骑士团竟已经彻底沦落。就连不少草寇与山贼都开始打着骑士团的旗号四处搜刮、抢劫,时下的骑士团真真假假,已经难以辨识了。想当初的骑士团的一个军士长就已经是何等的威风,单枪匹马弑杀苦寒堡的三头堡主,风蚀崖上那名为赤枭的魔物也是死在他的剑下。” 林生听着老亨利的话只觉得津津有味,圣骑士向来是他极其喜欢的英雄人物,那一幅幅骑士团圣骑士指挥作战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心中一阵澎湃,竟忘我地又喝了一口那杜松子酒,只这一口又让林生苦不堪言。 在林生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中,老亨利不禁大笑起来。 “嘿,雏鸟,你这孩子,我喜欢你,呜哈哈……好久没有聊到如此尽兴了,跟年轻人聊天,就是这般激情洋溢,就算老了,还是怀念曾经的日子啊。” “前……前辈,”林生好不容易再次缓过来,这一次倒比上次舒缓多了,“我还想问一些事,您可知道巫魔会的事?” “巫魔会?”老亨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倒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目光游移了一阵,而身旁的娜塔莎也一脸的茫然,这个乖巧的外邦女子正注视着这场深夜对话,一言不发。 “没听说过。”他说。 “怎么可能?就是……哎,名字太长我记不住了,那么,伯父,巫神您可有听说过。”看到老亨利这样的回答,林生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难不成自己穿越错时代了?他原本忘记宫崎秀一说的那个“巫神”的事,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林生自己也不清楚,晚上一张口自己竟说出来“巫神”的名字。 除此之外,林生仿佛想起来,宫崎秀一曾经说过,巫神想要谁死,谁就死,想要谁亡,谁便亡,转念一想,倘若自己能找到这位巫神大人,或许能够复活蓝琳也未可知。林生心中生出一丝复活蓝琳的希望来,心想老前辈见多识广,可以主宰生死的巫神,老亨利前辈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吧。 “从未听说过。”亚历桑德·亨利仍旧是摇摇头,一脸的茫然,那神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不可能,请伯父您再想想?巫神,就是和巫魔会有关的那个,他能够主宰人的生死。”看见老亨利还是不为所动地摇摇头,林生竟一时有些着急。 “伯……” “欸,”老亨利摊摊手,笑着说道,“我的雏鸟,不必惊慌,每个邦国都有属于自己的神灵,你是外邦人,你也有你们尊崇的神,我如若没有听说过,这显然也是正常,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你们外邦人的神是如何的?来,不妨说说看。” 林生心中急切,便拿来了那本失去魔力的牛皮书。 “伯父,原本关于巫魔会的记载都在这本牛皮书里,现在不知为何,这上面居然已经空无一物。” 老亨利听罢,竟忘我地笑了起来,随后从自己的身后拿出一本和那《女巫之槌》外表一模一样的牛皮书。“你来看,”他说着就把那本书翻开来,同样牛皮书封面,同样的空白纸。“雏鸟,想必你是被这里的小商贩给骗了,同样的书在这儿的小商贩上,你可以挑到上万本。” 一席话,将林生从希望之峦的温泉中,打入了冰冷的海水里。原本心中已有复活蓝琳的希冀,但此刻老亨利的话就如同一桶冷水从林生的头顶浇灌下来,但林生还不愿意接受现实,他一向都是如此固执。 “伯父,如果你不知道有什么‘巫魔会’,那么,你刚才在雅各身上施展的那巫术又是从何而来的?” “巫术?哈哈哈哈……”一阵无比洪亮的笑声从老亨利的喉咙里发出来,尽管今晚老头子已经笑了数次了,这一次却是最振聋发聩的一次。 “你这个小子,我刚才施展的正是圣光骑士团的十字圣术——圣愈之蛾,可以治愈伤者的伤势,有回天之力,若不是这圣愈之蛾,就你那窟窿大的伤口,早就命丧黄泉了。” “前辈,您……是骑士团的人?” “嚯嚯嚯……”看到林生眼中那多多少少的崇敬之意,老头子竟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接着他压低声音对林生说:“已是陈年旧事了,其实不瞒你说,我刚刚说的那个弑杀三头堡主,屠赤枭的军士长其实也就是我……” “亚历桑德!闭嘴!”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屋中响起,吓得老亨利都紧张地端坐起来,不再言语,就连保持缄默不语娜塔莎·亚历克斯也是惊了一惊。 一个凝重的脚步从内屋响起,不久后一个人影便气势汹汹地朝着老亨利径直走来——柔软波状的棕色头发,肤色浅淡,眸子也是黯淡的棕色,鼻子短而挺,容貌平凡,肩膀略宽,身形也略微胖些。来者正是老亨利的妻子——卡玛·亨利。 “给我回去睡觉。”卡玛·亨利伸出一只手就揪住了老亨利的耳朵,居然一下子就将老亨利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把林生和娜塔莎都吓了一跳。 “啊……疼……疼……疼,当心别弄翻了这酒……” “亚历桑德这家伙老了,糊涂了,一喝酒就发疯说胡话,丽贝卡,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卡玛回头说道。 第十六章 天机变(上)—老亨利篇 卡玛·亨利揪着亚历桑德·亨利的耳朵刚刚从林生和娜塔莎诧异的视野中离开。“唔……”听到异样响动的雅各·亨利居然在地上兀自翻了个身,这个昏睡的骑士团“团长”在睡梦中呓语道:“啊……美人……美人……” 这亨利的一家子,倒是使娜塔莎和林生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而来。夜很深了,屋外依旧飘洒着轻柔的毛毛细雨,夜的寒气氤氲在这片中古世纪的土地上,形成一种缥缈又绝美的雾气,恍若一幅出世之画。 娜塔莎和林生将睡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雅各安置到了床上,毕竟夜间微寒,地气料峭,久卧必然生病。而他们两人则围着一张黑铁长木桌,枕手而睡。不消多久,娜塔莎·亚历克斯便睡着了,这个外邦女子实在是太困了,今天经历的事使她疲惫不堪。然而林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巫神、巫魔会、十字军、圣骑士团、宫崎秀一这一些鬼魅之物始终在他的大脑里碰撞,想得他脑壳生疼。 而此刻,娜塔莎那温润的鼻息就如同海浪一般扑打在林生的脸上,林生抬起头来,凝视着夜色之中,这个熟睡中的的外邦女子,可怜的姑娘一定是太累了,她缱绻着眉头,樱桃般的小嘴微微颤动,粉嫩的小鼻翼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不禁惹得林生心中一阵怜惜。夜雨,依稀悉悉索索地下着,林生一杯又一杯地饮着杜松子酒,一面端视着眼前这个动人的外邦女子,他心中殷切地想着,要是这个夜晚永远都不会过去该有多好呢。 …… …… “嘿……起来……” 娜塔莎在睡梦之中,恍惚觉得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昨日在酒馆遇到慕斯的惊险一幕仍旧历历在目,这使她不遗余力地从梦里苏醒过来,脸庞上带着一种惹人爱怜的惊慌,抬头一望,居然不是别人,正是雅各·亨利。 “嘘……”雅各朝娜塔莎迅速地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之后便拉着娜塔莎从屋内出来,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屋外都是积水与黄土的泥泞,还有绿色植物一夜间生长出来的可爱嫩芽儿。 “娜塔莎,同我一起去莫罗镇,我们需要两匹马……” “可是……为什么不让……”娜塔莎指了指屋中仍旧熟睡的林生。 “这个人阴险狡诈,我信不过他。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在日中之前回来……”语毕,雅各便要拉着娜塔莎走。 “可是……我们为什么不骑马过去?”娜塔莎神情惘然,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拴在门外那匹漂亮的安达卢西亚马——雅各的坐骑,皓月白。 “雨后土地泥泞不堪,不可骑马,只怕会留下足迹暴露行踪,我们先绕着这片石子走……” 娜塔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趴在桌上宿醉的可怜男人。 “那么,我们走吧。”她轻轻地说。 …… …… 长日当空,那团炽热的金色火球已经升至半空中了,直白的落下一道神谕一般的炙热光芒,刚好照射在仍旧熟睡的林生脸上,林生眉头缱绻,伸出一只手抓了抓脸颊又昏睡过去。 …… 半晌,屋外开始有了风吹草动,随后竟蓦地响起一片厮杀之声,林生尽管此时仍在睡梦之中,脑袋与听觉却异常灵敏。只靠听音辩物,那阵势约莫成年男子十来人,皆身着铁盔甲胄,脚穿铁履,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在下亚历桑德·亨利,如果是找我那混蛋儿子雅各,那么很抱歉,今日他不在。”老亨利的声音依旧是浑厚而稳重,不怒而威。 “雅各那畜生不在正好,今日慕斯大人让我们真神骑士团来就是大开杀戒的,老子杀的就是你!” “嗬啊…?就凭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来呀……放马过来吧。” 此后,耳边便没有对话了,唯独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混战之声,听到老亨利前辈竟兀自陷入苦战之中,一个人做困兽之斗,如此凶险之事林生怎能放任不管,此刻林生就想起身与那群败类交手,助老亨利前辈一臂之力,却愣是如何也睁不开自己的眼睛。他使出全力,发现自己竟连拳头也握不紧了,想必昨晚那酒的后劲将自己浑身的肌肉都麻痹了。心中一阵懊丧,总说喝酒误事,想不到今日自己竟受限于此,耳畔皆是杀敌之声,自己却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可是怎么办呢?当下并不是责备自己的时候。那厮杀之声仍在继续,并且听声音便能明白战况已经愈演愈烈,可是昨日雅各不是还昏睡在屋中吗,还有那娜塔莎,屋中竟了无生息,完全没有他们的气息之声。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生正在思想着,老亨利的声音又出现了。 “卡玛,你赶紧走,骑上那匹皓月白,这些小子我一个人便能应付……啊……” 老亨利的左胳膊中了一剑,好在他脚下步伐轻盈灵动,躲过了那致命一击,只受了一点皮肉伤。但即便老亨利的剑术与步伐如此出众,毕竟也年过花甲,几个回合下来体力已渐感不支,脚步也滞缓下来,身上不同程度上挂了彩。当下,老亨利便心知此次凶多吉少,便要让卡玛·亨利先行一步。 “我不走!亚历桑德,你这个老糊涂!别忘了我们当时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还不是一起从苦厄岛逃出升天……老糊涂,告诉我,是不是你又招惹来了什么仇人……”林生听得出来卡玛的声音在此刻,已经十分慌乱了,音调变得明显,带着一种令人沮丧的哭腔。 “此番霍乱……嚯,”只见老亨利又手起刀落,又砍掉一人的胳膊,“这次的祸端还真不是我的错,是你那宝贝孩子雅各惹来的……” “哈哈哈……你俩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在这儿唱苦情戏,我真是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兄弟们,给老子上……”那声音说道。 当下,老亨利虎视四下,心中默数,仍有七八个毫发无伤的兵士在其左右,此刻竟已经将他和卡玛团团围住。 心中暗叫糟糕,这一匹人虽然剑术拙劣不堪,但装备精良,那身黑铁甲胄,任凭老亨利如何用力也砍不伤他们分毫,倒下的几个,不过是老亨利的剑蜻蜓点水般的佯攻之后,顺势的弱点击破,带了十分大的运气成分。 老亨利心中一阵感叹,想当年自己出生入死,屠魔龙,弑王,毫无畏惧,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落入如此境遇里,若今日真的要死在这一群不知名的败类手里,自己真的会死不瞑目的! 这七八个兵士围绕着老亨利和卡玛的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了,他们在老亨利的身边骂一些不堪入耳的污秽话语,并不时将剑伸到二人的眼前,只轻轻一晃,以此来挑衅老亨利。 “给我杀……”那个带头人一声令下,随即那一群的兵士的脚下的速度开始变快了,他们将手中的剑高举起来。 “嗬……那么来吧,一群无用的牲畜,伪十字军的虫子,为你们的无知付出代价吧……卡玛,躲到我的身后……”老亨利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十七章 天机变(中)—林生篇 那七个兵士已经将亨利夫妇团团围住,组成了一个铁桶一般的阵型,灼热的红日倾泻在那光亮的盔甲上,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而那黑铁甲胄在老亨利的猛烈削砍之下,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了结他吧。”那带头的铿锵有力地命令道。“嚯、嚯、嚯……”只见那七个兵士脸色坚毅,昂首阔步而来,手中的剑终于换成了长矛,直至亨利夫妇,一步一步逼近。当下,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已不容半刻的迟疑,纵然老亨利见多识广,但面对如此般铁桶的阵型也是头一次。老亨利心中很明白若不及时从这铁桶阵型里突破出去,只眨眼间,自己和卡玛将要被那几把长矛扎得浑身窟窿,死得想一个漏斗那般。 “唯有如此了,”老亨利面色一沉,心中已有了最后的对策。他徐徐提起手中的武器,那长柄的细剑,在午后日光反射之下,将一缕细条的光线投射在老亨利的脸上,附着他的左边深绿色的眼球上。 老亨利闷哼一声,转手以寸力将剑遁入土中,以剑柄心向天。嘴角泛起了一抹邪笑。 “亚历桑德,不可以……”卡玛正想阻止老亨利,但为时已晚。 “voleagedia.”老亨利念到。 话音刚落,他那深绿色的眸子里就霎时燃起了火焰,浑身发烫,原本和他紧靠在一起的卡玛也不禁惊呼一声,“好烫!” 只是这和几日前雅各在酒馆所施展的十字玄脉,有所不同。老亨利所施展的十字玄脉威力似乎更加惊人,猩红色的鬼魅烟雾,急促地围绕在他的衣襟、头顶,以及他的眸子里,此刻他的呼吸就像凶恶的野兽一般,吐着一条蹿红的舌头。 眼见催动的那上古之力,已经像血色潮汐一般袭来,紧紧缠绕住老亨利全身,从头发到靴子,他的眼珠已经分辨不清了,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团骇人的黑火!若不是他手上还有余下的动作,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一副灼烧的躯体竟是一座活物。就连老亨利脚边的土地也开始皲裂,变成了焦黑状,而方圆一百米的树木和草地都开始呈现枯萎凋零的趋势, “跑!”老亨利趁这一股洪荒的上古之力的反噬之力还未完全吞噬自己的心智,他挥出一记掌风,竟将卡玛·亨利直直地寄送到半空之中,之后稳稳地落在那匹皓月白上。 “不要回头。”他喊道。 话音刚落,老亨利就从那土中抽出那柄捡来,那遁入土中的细长小剑原本是平平无奇,此刻再现天日其模样竟彻底变了,那是一把通身蹿着火焰的长剑,刀柄之上拥簇着一团极火,而剑锋之上更是缠绕这一条喷吐赤焰的火龙,举火燎天! 此时,老亨利身上的灼热之息已经达到了极高点,这个老家伙龇牙咧嘴,青筋现行,眼眶里的火焰简直要喷出来。那七个兵士见状,面孔已经失色,竟连连往后退去,但为时已晚,那柄裹着火焰的剑已经追到他们的咽喉上,刹那间,他们的身上黑铁甲胄便迅速融化,血肉之躯也急速的萎缩,长矛与剑竟然都化为了铁水。 只眨眼间,六人都化为了一滩血水,竟连尸骨也没有留下。 卡玛仍在那皓月白上,远远地眺望着亚历桑德·亨利弑敌的模样,她竟落下泪来,老亨利这样嗜血的一幕已经沉寂在她心中多年了,如今它又苏醒了,不仅是老亨利,还有亨利心中的那个心魔,她知道平淡的生活将以此告终了,一切都结束了。 烈风鼓鼓吹来,带着刺鼻的血腥的肃杀之气,如今只剩下一个坐在马上的指挥者,只见那人人瘦得形销骨立,满嘴歪牙,正是那日雅各在酒馆外放过的瘦猴儿。 瘦猴儿目睹浑身黑火的老亨利,竟然面不改色,他的眼中露出凶煞之光。 “想不到你这样的老不死,也懂得十字玄脉,知道得罪慕斯大人的后果有多严重吗,就让我们真神骑士团将你们这种叛军屠杀干净。” 言罢,瘦猴嘴角咧出一抹邪笑,眼角露出一丝寒意,紧着他竟从马背中取出一把雕花反曲长弓。 “卡玛,快跑!”老亨利声嘶力竭地回头朝妻子喊道。 …… …… 卡玛·亨利,沉思的卡玛·亨利,落泪的卡玛·亨利,痛定思痛的卡玛·亨利。这个时候才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她的咽喉上已经多出来了一把玄青色的飞箭。 “不……”老亨利痛不欲生朝上苍喊道, …… 这时候,林生醒了,彻底的醒了。 他听到了老亨利那凄恻无比的哭喊,他听到了瘦猴手指拨弄弓弦的振动,他甚至听到了卡玛落泪的声响。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念自己逝去的母亲,想念蓝琳,这种来自老亨利的悲痛他也经历过了。当他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无法释怀的怒意与悲痛就已经涌上了心头。 林生握着那枯木杖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这时候屋外的场景完全变了,这压根不是林生记忆中的场景,全是火,焦烂的土地,几滩血水,老亨利家的屋顶已经开始燃烧了。 他看到了老亨利那悲痛万分的面容,老亨利眼中的火焰正在熄灭,被他一股又一股的泪水给彻底浇灭,身上炽热的猩红色血雾也随之褪去,那柄蹿吐火焰的长剑又恢复成原来平凡的模样,老亨利已经彻底化为平凡人,他无力地跪到在这片焦土里,废墟在他充满绝望的双眼里,原本黑白相间,斑斓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白色。好像比昨晚喝酒时,又苍老了十岁。 “前辈,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老亨利的面容沉寂,无动于衷,只略微点了点头。 林生向前跨出一步,道:“无耻狗贼竟然以多欺少,纳命来!” 那瘦猴子虽然实力并不出众,但却深谙人情世故,工于心计,眼光毒辣得很。刚才他看出老亨利虽全力迎战,貌似气势震天,但实际上心思却一直弥留在坐在马上的妻子。任凭你十字玄脉何等高深莫测,只需抓住你的软肋一顿痛击,你必溃不成军。眼下这个老头子已经不足为惧,至于这个少年嘛,穿着怪异,面容消瘦,看起来大病初愈,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战斗力自然不及5,自己再不济也是慕斯大人的大红人,岂会不是这种小屁孩的对手。 “那么,你就过来吧!”想到自己和这个少年菜鸡互啄的场景,瘦猴心中竟然有一丝小紧张,那是他夕阳下奔跑的青春啊。 林生嘴角咧出一抹邪笑。 “voleagedia.”他默念到。 第十八章 天机变(下)—雅各篇 一声令下, 林生的身上也涌现褐色的鬼魅烟雾,缠绕在他周身,杀气腾腾。 “十字玄脉!”瘦猴子一声惊呼,“想不到你们几个居然个个都是高手!”老亨利听罢便抬起头来,看到被洪荒之力附身的林生,脸色竟也微微起了变化,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何来历,居然轻而易举就开启了十字玄脉,看那林生身上的烟雾已不简单,想必已经突破了三阶。 “哼……老子今天不陪你们玩了……”瘦猴子起身要跑,一脚踏上那马鞍,竟欲绝尘而去。但此刻林生战意已燃烧起来,哪肯让这败类逃之夭夭。 “逆贼,休走。”林生脚下暗自聚集洪荒之力,只轻轻一步就跃得老高,在空中挥出枯木杖,暗自催动那巫火咒,“boladerfe!” 语音刚落,瘦猴子身前竟凭空多了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只惊得那瘦猴子人仰马翻,狼狈极了。 “啊……骑士大人,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瘦猴此时竟主动认了怂,趴在地上求爷爷拜奶奶,实在有诈。 “当心。”老亨利从林生身后提醒道。 果不其然,林生刚一放松警惕,那瘦猴子的袖口就飞出两枚飞针暗器,以电闪雷鸣的速度飞来,好在林生此刻有十字玄脉的洪荒之力附体,加之猫的轻灵步伐与伶俐的眼睛,一弓腰,一侧身,硬是都躲了过去。 这下,瘦猴子已经是黔驴技穷了,于是一阵摸索之下,想掏出那装有火药的“神火追”来向真神骑士团求救,林生哪会让他得逞,一个箭步向前,便是一记当头棍喝,打得瘦猴子眼冒金星,此后林生还是不泄愤,又连着敲了数十棍。 瘦猴子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面目清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居然是这么一个狠角色,出招也不按套路来,居然用一根木棍子打起人来。啊,宝宝要认输了! 即便这只是根枯木杖,但不消一会,瘦猴子的头也已经被砸得满是鲜血了,“能不能别打了,大……大人……”林生定睛一看,果然不能打了,因为瘦猴子的眼睛也已经被打满是淤血,牙齿都掉了几颗,就连嘴巴都肿得如同香肠一般,样子太滑稽了,再打下去,自己岂不得笑死? 林生回头望了老亨利一眼说道:“那好,我就不再打你了……” “好……好……谢谢大人……”当下瘦猴子那张脸上竟浮现了一种幸福的笑容,浮现了一个大写的“被打服了”,想到自己居然死里逃生,瘦猴子心中竟有一丝小兴奋,那是他夕阳下的奔跑。 “前辈,能否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 老亨利微微一点头,那把剑就仿佛有灵气一般,径直飞到了林生的手里。 瘦猴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一丝恐惧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他疯了似的回身准备连滚带爬的逃命,但却被林生一脚踩住了衣襟。他回头惊恐地望向那个被自己轻视的少年,阳光和这个少年的目光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少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 …… …… 莫罗镇,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四处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与吆喝声。宝马、美人、巨剑、神器琳琅满目,偶尔还有伯爵和子爵的马车和骑士路过,便是浩浩汤汤,一阵黄土飞沙。 雅各·亨利正牵着两匹杂毛马从养马场出来,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脚下不稳,竟疼得径直蹲了下来。 “雅各,你怎么了?”娜塔莎问道。 “不清楚,我们必须赶紧走,家里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的时候我还很小,那一天,我的孪生弟弟小约翰便被火烧死了……但这一次,疼痛的感觉更为明显了……我们必须赶紧回去。” “可是会出什么事呢?”娜塔莎不解地问道,今日她和雅各来马场买马,雅各就一直唯唯诺诺,似乎故意把她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雅各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雅各并没有回答娜塔莎的话,只是面容忧愁,骑上马后,两腿狠狠一夹,说道:“我们走吧,架!” 只这一声令下,带着半句“架”韵母的声音,也疾驰而去。 “等等我。”娜塔莎见雅各如此焦躁的样子,心想看来事态的确万分紧急,当下也跨上马疾驰追去。 二人赶到亨利家中的时候,日晷已经偏西了。尽管雅各全程用全力拉扯马缰,镫踢马背,拼死以最快速度驾马,竟也没有拉开娜塔莎半步。 这个外邦女子此时竟然面色丝毫不改,气息匀称出现在自己身后。这让雅各刮目相看,此女子的驭马之术简直令人惊叹,但当下已经不允许雅各思虑那么多了。 ——废墟,满目的废墟,绿色的火焰正啃食着自己家最后的大椽,地上一抔抔焦黑的土壤,几滩血水。 “不!!!这怎么可能……”此时雅各情绪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里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漂亮的土屋,雨后肥沃的土壤,明亮水洼里还萌发出绿色的嫩芽儿来。但此时,放在雅各眼前的居然只是一片焚烧后的废墟,那团火焰映照在他通红的眼睛里。“雅各,你先不要着急,可能伯父他们已经安全逃脱了也说不定啊”一旁的娜塔莎试图想办法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但此时,雅各的心智已经彻底失控了,他就像疯子那样在那废墟里搜索着什么东西,他也很想说服自己父母可能已经逃出生天,应该并无大碍,但刚才那猝不及防的一阵心绞痛,以及一路上不好的预感,都在提示他事情似乎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终于,雅各游移的眸子总算在那片废墟里锁定了目标,他的目光停滞了一具熟悉的尸体上——那趴在在屋中的半具尸体。 吧嗒,吧嗒。硕大的眼泪从雅各的眼眶中落出来,这是他成年行过割礼后的第一次落泪。 那是他的父亲的尸体!尽管父亲的脸部已经被歹徒用乱刀刮得血肉模糊无法分辨了,但他还是从那废墟之中一眼认出了他,不会有错的,父亲最爱的那双坡跟马靴,就连睡觉也不愿摘下的十字绣带。 “父亲!”雅各紧紧地抱着那半具焦黑的尸体,无穷无尽的泪珠从这个大男人的眼里刷刷地落下来, “啊……”一阵阵声似动物的哽咽声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发出来,连绵不绝。看见这个男人如此悲痛,娜塔莎也不知所措,这不能怪他,她才十六岁,从来没有目睹过这样的场景。她从雅各的身边悄悄地蹲了下来,也安静地落着泪。 丽贝卡·凯利,你还活着吗?她想。 第十九章 你是何方神圣 火鸦沼泽,穆塞兰堡。 一个男人坐在赤焰王座上,他的面容藏匿在乌黑色斗篷后面,表情模糊不可捉摸,唯透出一股阴冷的煞气。王座下跪拜着的众人,皆凝神屏气,战战兢兢,只等待王的旨令。 只见那男人微微欠起身,睥睨斜视着拜倒在地上的大胡子,慕斯。 “这么说,那老家伙果真还没死……?”他发问道。那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是的,大人,是的,不过好在那个老太婆死了……”慕斯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发颤,就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那男子冷笑一声,从赤焰王座上踱步而下,在慕斯的跟前停了下来,乌黑色斗篷里的模糊人脸竟露出两道令人战栗的寒光来。当下众人一阵唏嘘,心中暗自嘀咕,只怕穆塞兰堡今日又要见血了。慕斯见到此状也吓得缩成一团了,身子一个劲地往后缩,屎尿都从他的裤裆里漏出来。 “很好,我不会杀你,倒还要奖赏你?你叫什么来着……?” 慕斯听到自己不必领死,还有奖赏,竟心花怒放地抬起头来,鼻涕、眼泪一大把,“谢谢……大人,谢谢火雉大人……小人名叫……名叫慕斯……” 哼,火雉大人嘴角轻轻一咧,“好,记住了,你叫慕斯。” 火雉大人缓缓伸出伸出一枚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朝慕斯的方向一指,“vodal.” “呼呼”的一阵邪风便往慕斯身上吹去。 “呜啊!”只见慕斯发出一声惨叫,浑身都相继出现了巨大的疹子,他抓着自己的惊恐的脸说道:“啊!火雉大人?你不是说不杀我的吗……啊!” 火雉没有回答他,只轻轻地干笑了几声,就独自往偏殿走去。 “啊……” 此刻,慕斯的身体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骨骼开始扭曲,发出咯吱的恐怖声音,面孔也好像麻花一般被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不断有血管与青筋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大殿都是慕斯一个人的惨叫,杀猪般的呻吟声! 余下众人都将目光挪到了别处,他们都不忍心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终于,慕斯骇人的声音停息了,他衣服的碎片染着他的鲜血在圣殿的上空宛若飞絮一般,落在众人的头上,肩上。 “汪……呜呜呜……汪……” 众人这才朝声音方向望去,慕斯已经变成了一条丑陋的土黄色沙皮犬。 正在舔食着自己刚刚大失禁时候留下的新鲜人屎。 …… …… …… 夜幕缓缓落了下来,月华如水,森林间总有凄厉的飞禽声音跃过,古怪诡异,皓月白栓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旁边,此时正不断地发着慵懒的鼻响。 林生正躺卧在一棵巨大橄榄树的树洞里,呼吸急促,精疲力竭,他没有料想到老亨利使用的巫咒竟会如此耗费体力;而老亨利则在树洞外烤着火,一只褐色的野兔挂在那把细长的锋利小剑上。 两人默然不语,已经良久没有说话了。 老亨利仍回忆着白天:林生一刀一刀刮花瘦猴子脸的的场景,一刀拦腰截去了瘦猴子的一半身体,之后又让老亨利和瘦猴子迅速地互换了形装,最后将奄奄一息的瘦猴子抛进火里,任凭其流尽鲜血而死。 这一幕幕,不断充斥在老亨利的脑海里。林生刮脸腰斩瘦猴子时候那冷酷的神情,绝对的果敢,残忍,没有丝毫的犹豫;换衣服的时候却又冷静沉着、心思缜密。老亨利不禁怀疑起来,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于是,老亨利终于打破了沉寂,道:“丽贝卡,能不能跟我讲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林生心中一阵苦涩,“前辈,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距离现在不到七天……” “仇人?” 林生并不想过多谈及这件事,他总不能把事情一股脑的端出来,说自己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小帅哥,因为生了什么样的怪病,变成了猫脸男,然后如何杀了自己的发小,之后又如何从二十一世纪倏地穿越到这里。 “是的。”林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请不要介意,丽贝卡,我冒犯问一句,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不瞒您说,我自打小就是个孤儿。” 老亨利不禁笑了起来,“丽贝卡,不必拘束,我不过是心生好奇,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刚刚作战的时候你居然还用出了十字玄脉,着实很像我一位朋友年轻的时候。” “自然,我在前辈这里已经遭遇两次生死患难,任何事都应该向前辈坦白,晚辈不敢有任何隐瞒。”林生微微笑道。 “说来也是,这么说,我们也可以算是一对忘年的莫逆之交了……” “不敢当,不敢当。”林生赶紧摇摇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吃饱喝足后便相继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老亨利从睡梦中醒来,起了夜,便是再也睡不着了。背对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却睡得异常香甜,呼吸匀称平整,偶尔传来几声鼾声,身体有规律的起伏着。 老亨利心中暗自思忖,这个丽贝卡到底是怎么样的鬼怪呢?这小子白天经历那么多腥风血雨,又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了自己平生杀的第二个人,居然也能睡得如此安稳。并且老亨利在刚才的对话中不难发现,这个年轻人心防十分严密,说话没有一句纰漏,实在太可疑了。 这样的外邦人,今后若是走了正道,那么定有一番作为;若是不巧入了邪魔外道,被奸人所用,到时候再这片大陆势必引来一场祸患。 当下,老亨利就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把尖刀来,银白色的月光落在刀柄上,反射到林生熟睡的脸上。 “前辈,”睡梦中林生突然开口梦呓一般地说道,“救了人,却又要杀人,何必要那么麻烦呢?” 老亨利心中一惊,便把刀收了起来。 “丽贝卡,你这雏鸟,果然非同小可,居然还有“寐测”之力……” “前辈,我看您今晚一直心事重重,想必一直为我的身世所扰。如果您真的愿意听,我便开诚布公地全然告诉您,不过前因后果繁杂,我怕您……” “欸,”老亨利摇摇手打断了林生的话,“雏鸟,我相信你,你只要告诉我你手上的那串黑曜石从何而来,以及,你一个外邦人为什么也会十字玄脉?” “黑曜石?”林生略微皱了皱眉头,“这是我的义父赠予我的,他是个妙手回春的大夫。至于十字玄脉,我并不知道啊?我只是恰巧听到了您念的巫咒,又按图索骥地照念了一遍,念完后身体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听到了我的巫咒照念一遍?这不可能……你的十字玄脉明显已突破三阶,任何一个初学者都不可能达到三阶的高度……”不过,老亨利心下又转念一想,按照林生现在的年龄,哪怕是天赋异禀的灵童,自小修习十字玄脉也是无法达到三阶的。退一万步说,如若林生真的是从小苦习十字玄脉的话,那么此时他必定身形健硕魁梧,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瘦弱。 林生见自己说服不了老亨利,便打算将自己罹患怪病的经历告诉老头子,以诚心换诚心。 不料老亨利摆摆手说道:“不必多说了,我明白了,丽贝卡,我相信你,因为你说的那个大夫我可能认识……” “你……认识?”林生一阵诧异,二十一世纪的时髦男神梅医生,老亨利现在居然说他认识,小叁和弦怎么搞的?你就打算这么让我蒙混过关了咩? “这么说,前辈你也是因为这黑曜石,才会在当日救下我这个外邦人的?” 老亨利面对林生的问题不置可否,只目光如炬地朝林生的眼睛深处看去。 “哈哈……雏鸟,除了这个,你还能想到什么理由呢?” “譬如,因为我是一个又帅又正直的人。” 第二十章 老亨利的梦(上)—冰 是夜,和丽贝卡促膝长谈后,老亨利心中的谜团得以放下,总算沉沉睡去 他在那朦胧的梦境之中,看见一片苦寒的黑暗,他朝那黑暗走去。 …… …… 蓝色,鬼魅的蓝色。 吞天巨浪,异世大陆之西,苦厄岛。 大雪已封阻了道路七日,水路也被死死地冻住,铁凿都无法凿开,航道陷入了全面瘫痪。 圣光骑士团与维京人苦战三个月,却依旧僵持不下,难解难分。 此时凛冬将至,恶风呼号,遮天大雪从极白的苍穹落下来。圣骑士团军士长亚历桑德·亨利,心中已经明白前路危难,扑朔迷离。 此时,寒气侵蚀入骨,这场暴风雪似乎永远不会停了,不少南方的马已经冻死在荒原上了,意志不坚定的雏鸟、年长的老兵士躺在雪地里小憩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那个红头发,红色眸子的男人,坐在那匹名为夏天的纯黑色的特雷克纳马上,紧阖双目,痛定思痛。男人已经将自己唯一的一件貂皮大衣,披在了“夏天”身上,但它仍旧口吐白色的雾气,呼吸十分困难。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他对众人说道:“教皇大人已经用渡鸦传来书信,让我们全员撤退,凛冬将至,苦厄岛气候急剧恶化。尽管,圣光骑士团的兵士们个个骁勇善战,但我们中间很多兵士都是南方人,从未面对过如此大的暴风雪;即便有几个老派的北方扈从,但也羽翼未丰,缺乏实战的经验……” “可是,大团长……事已至此,您让我们还怎么全身而退……”亚历桑德·亨利从人群中站出来说道。 大团长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亚历桑德,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语调悲怆说道:“那么,军士长大人,请问您又有什么样的高见呢?我们圣光骑士团与维京人苦战了三个多月,却损兵折将,没有半分进展。如今凛冬将至,我们圣光骑士团粮草短缺,捉襟见肘。兵将、坐骑皆难以抵御肃寒,已病下一大片;反观维京人都是苦寒的出身,在如此环境下只怕只会越战越勇,我与教皇之意相同,我们必须撤退!” “可是我们圣光骑士团死了那么多兄弟就算了吗?哼!当初教皇说只要遵循了天主之意,我们只需半月即可大破维京人,可现在为什么……” 大团长见势,急忙捂住了亚历桑德的嘴巴,将他拉到了雪帐之中。 “爱德拉·古德温,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亚历桑德心中的火焰还没消下去。 “亨利,你疯了吗?居然在所有圣光骑士团面前说教皇的不是,刚才如果我让你把那句话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吗。” 亚历桑德心中仍旧愤懑难抒,一拳头砸在那挂在雪帐中的十字铁徽上。 “亨利,我太明白你的脾气了,我们七岁就认识了。我知道那些死去的兵士对你如何重要,那都是自己家的兄弟啊!可是如今,我们仍要大局为重,不能再让余下的兵士再去送死了!” 亚历桑德·亨利苦笑一声,“给我三天时间,爱德拉,就三天,如何?” 大团长爱德拉·古德温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说道:“亨利,你想做什么?不可以!那是禁术!绝对不可以!” 话音刚落,亚历桑德·亨利已经跨上了自己的战马——修,朝雪地深处狂奔而去。 暴风雪越变越大了,亨利几乎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上天在帮助圣光骑士团!在通往苦厄岛之枢的路上亨利竟然连一个维京人也没有遇到,亨利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快要到了,就要到了——苦厄岛的最中央,岛心。 只要路上千万不要遇到麻烦,不要遇到一个维京人,那么这一切就成功了。 近了,已经很近了…… …… …… 离苦厄岛之枢还差半里路,风雪骤然加大了,吞天的恶风将马儿都吹得提不起蹄子了,亨利吃力地睁开眼睛,正准备下马行走的时候,在前路苍茫的风雪之中,隐隐约约地浮现了两个人影。身影是朝自己走过来的,从那模模糊糊的轮廓里,亨利可以分辨出一个高大的彪形大汉,拉着一个踉跄行走的瘦小身影。 越来越近了,亨利睁了整眼睛,才发现来者正是维京人的精英——巨人歌利亚,他的身高超过了两米五,穿着巨大的海豹黑漆皮衣,带着骇人的骷髅面具,原本黄色的大胡子被他编成了麻花辫,而手上正紧拽着一根黑铁的铁链。 “原来是你?这个骑士团的走狗!啊哈哈哈……今日我要活剥了你!”歌利亚看到亨利后,兴奋地拉了一把铁链。“呜哇”一声尖锐的惊呼之后,从歌利亚的身后竟拽出来一个瘦弱女子。 亨利顺着那根链子看去,只见那女子身上满是伤口,衣衫不整,穿着极为单薄,肃寒之下,那双裸露在外的脚已经被冻得通红了。 “牲畜,今日便是你们维京人的末日。” 话音刚落,一把白骨做的剑从亨利的剑鞘之中穿出。 “受死吧!”亨利先发制人,疾步而去,剑势凌厉逼人。 歌利亚见势临危不乱,躲过了几下亨利的攻击之后,嘴角露出一阵笑意,弯腰从自己身下的雪地里兀的抓起一把开天阔斧。 那开天阔斧足足有三米长,歌利亚稍一酝力,便朝亨利砍来。 好在亨利眼疾手快,错开半个身位,往身后一跃,竟硬是躲了过去。 轰! 那开天巨斧势大力沉地落在雪地里,沉重的闷响如同雷霆一般,地动山摇。 亨利心中暗叫糟糕,雪地已经完全阻碍了自己原本灵动的脚步,却对歌利亚完全没有限制,加之他两米多高的身躯,三米长的武器,愣是打得亨利无处遁形,漏洞百出。 几番下来,亨利好像只有逃命的份,并且呼吸急促,快要到极限了。 “走狗?还想往哪里逃?你们骑士团的兵士除了阿谀拍马,给你们团长卖屁股外,就只有这点能耐?”歌利亚猖狂大笑起来。 亨利心中怒火中烧,正想着如何予以反击。 不料那狡诈的歌利亚,竟出其不备,开天巨斧不由分说地迎面而来。 眼看那斧子眼看就在头顶了了,亨利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无处脱身了, 竟是硬生生地接了一招。 轰! 一阵雪雾激扬半米多高,良久才被恶风吹走。 歌利亚往哪雪雾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亨利那把小小的骨剑竟是稳稳地接住了他那灭天一斧,但歌利亚巨大的力道,已经使亨利的下半身已经一半陷入了雪地里。 “妈妈咪呀!这是什么杰宝剑啊?”歌利亚看到此状,面色微变。 亨利不做回应,嘴角已勾起一抹冷笑。 刚才一番对招,亨利虽然始终处在下风,但此刻他却已经捕捉看到了歌利亚的软肋。歌利亚每一次催动神力,挥斧的时候看似力大千钧,却在收斧的时候格外小心。每一次巨斧与物体发生撞击的时候,他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亨利何许人也,作为骑士团军士长,虽然有时会意气用事,但目光却毒辣得很。歌利亚尽管力大无穷,但几月来始终帮助维京人持守维京城城门,此刻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受伤的肩膀已经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亨利纵身一跃,主动凌空发起攻势,剑速之快令人惊异,只是每一下剑刺都是蜻蜓点水一般的佯攻。 歌利亚见势,便高举巨斧,欲逐一化解亨利的攻势。只见那攻势忽急忽缓,忽高忽低,真假难辨。歌利亚每去一抵挡一下,胳膊每往高处一抬,他都疼得龇牙咧嘴。 歌利亚那肩膀的伤势,使他难以作出反击,如今就连难迅敏的防守也难以维持了,渐渐败下阵来,脚步不住往后收去,疼痛已经占据这个大个子全身了。 “啊!”歌利亚终于失守了,他的脸颊被亨利划了一道大口子,就连自己的麻花辫胡子都被连根砍掉。 轰! 肩膀的疼痛,使这个巨人无力地蹲坐了下来,摸着自己干秃秃的胡子,十分生气!册那法克,奇耻大辱啊!原本宝宝还能吹胡子瞪眼的,现在生气的时候就只能干瞪眼了! “阴险的小人,要杀便杀,何故如此羞辱我?”歌利亚怒骂道。 亨利闷哼一声,正欲前去了结其性命。不料歌利亚狠命拉来那根铁链,那个女子一声惊叫,已经被他的大手掐住了咽喉。 “哈哈哈,我歌利亚一向认为你们骑士团假仁假义,但我今日就赌一次,不如你放了我,我也放了这个女人?” 亨利冷笑起来,“歌利亚,事已至此,你以为我会在乎一个女人的性命?” …… “voleagedia!”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形如苍鬼,飞驰而去。 等歌利亚意识过来,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把骨剑。 “败类,原本还不打算用这一招杀你,还有,这不是什么杰宝剑,它叫骨蒺藜。” 闷哼一声后,歌利亚应声倒下。那把骨蒺藜发出一阵鬼魅的绿光,它像条骨虫一般,吸收着歌利亚的骨髓,那庞大的巨人身躯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滩肉。 亨利转头望向那个女子的时候,她不断往后缩,浑身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之意。 “姑娘,不必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亨利言罢,就将身上的披风蜕下裹在女子的身上,这个女子不安情绪总算有些缓解。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的眸子已经润湿了,棕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卡玛……卡玛·科兹莫。” 第二十一章 老亨利的梦(下)—火 那棕发女子的话音刚落,暴风雪便骤然加大了, 老亨利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越来越弱,可视的范围也越来越少。 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魆魆的雾霭开始在他脚边衍生出来,逐渐笼罩了整个苦厄岛,而老亨利的意识愈来愈模糊了…… …… …… 等老亨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躺卧在了床上,旁边是熟睡的妻子——卡玛·亨利,孩子在隔壁的房间休憩。 脑袋里混混沌沌的,自己怎么又会突然回到这里?原本好端端的和丽贝卡在树洞里,起先去了苦厄岛,现在居然又回到自己的家里了。 不过,这样也是极好的,这样安定的一幕恐怕今后都无法再也看不到了,就连做梦都是奢侈的。 月华若水,柔软地钻进了屋中。寂静,耳边只有细小虫豸的鸣叫声,细微的风吹草动。老亨利翻了个身,他抚摸着自己胸口纹上的十字誓词,熟悉的幽思再次爬上了心头: 圣光之睇,铁骑石心。 吾辈之剑,吾辈亡灵,吾辈尸骨, 从今日起誓, 吾将不娶妻,不生子,不受封地,不享荣华。 孤未战死,必将死战。 …… 自圣骑士宣誓开始,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剑都将永远为上帝效忠,不死不休。 从“孤未战死,必将死战”的誓词镌刻在圣光骑士团的骑士的胸口的那一刻,老亨利就注定是无法娶妻生子的。此时再想要全身而退已然不可能了。 如果骑士团的骑士想要背叛自己的誓约,便要被视为叛教,叛军,是异端的邪子。必受极刑而死,没有半点姑息。 老亨利回想着自己在苦厄岛逃出生天后的经历,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无数的兄弟因为教皇的一声指令便死于苦厄岛,加之遇到卡玛之后他的心开始转变。在回到异世大陆的第一件事,他便是带着卡玛坐上了南下的快马,一骑绝尘。以此脱离了圣光骑士团,就再没有回头。 想到这些多年前的往事,老亨利脑海中沉寂的记忆又再次成了伶俐的活物,尽管他和卡玛组成了平凡家庭,过着平淡地生活了十多年。但这一晚,他的心中又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是猛烈的。 一面绷紧的大鼓。 正思想着,老亨利发现屋中的空气竟然不知不觉地变得热烈起来,原本是舒适无比的凉夜,但此时自己袍子居然和汗紧紧地贴合了一起。 “好热啊!”就连一向熟睡的妻子,卡玛也呓语着翻过身去。 这下,老亨利开始觉得奇怪了,他从黑暗中欠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看到孩子们的房间的门缝中,竟冒出忽明忽暗金色的光亮。 老亨利心中一惊,迅速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加快了脚步,朝那扇门径直跑去。 离那扇门越近,老亨利就觉得温度越高,他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了,直到他触摸到那滚烫的门栓,就知道正如他所料的,一切都完了,骑士团终于找上门来了,一股炽烈的疼痛袭遍全身。 “见鬼!着火了!”他狠命地踢着那扇该死的门,但门纹丝不动,“啊!” 卡玛·亨利这时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怎么这么热!” “着火了!孩子们都困在里面了!”亨利嘶哑的喉咙吼叫着。 “怎么可能!”卡玛一声哭腔,也朝那扇门跑来。 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了,不时有火苗从房门的缝隙蹿出来,噼里啪啦的。 “你走啊,这里太危险了,去外面,孩子我会救出来的!” 老亨利头脑一片混乱,失去了理智,他死命地踢着那扇该死的门,至今他已经十多年没有使用骑士团的十字玄脉了,但此时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voleagedia!”老亨利聚集起十字玄脉的洪荒之力,朝那门全力一击,门框这才四分五裂。 那小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熊熊的烈火铺天盖地,唯有两个黑色的小身影正蜷缩在屋子里的角落,哭喊着。 老亨利心中急火攻心,不由分说地驭起气盾,一个箭步飞奔入内,将一个孩子掖在了胳膊下,转身便要拉另一个孩子走。 轰隆一声,孩子竟怎么也拉不动,这时候才发现,那孩子一半的身体已被一根房梁压住,孩子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有喊出声来,眼里都是惊恐。 啪啦啪啦。 大火已经蔓延到屋外了,开了门之后的流通空气,使火势越来越猛,这座房子就快要坍塌。 “父亲,快救救弟弟……救救弟弟……” 只是老亨利已经多年没有使用十字玄脉了,身上的气盾正在飞速的消散,只消片刻,他就将葬身在这火海之中。但老亨利无法放弃自己的骨肉,他尝试做最后的一次努力,救他挚爱的小儿子——约翰·亨利。 轰。 无数的木块石块开始落下来,整个房子都要坍塌了。 老亨利觉得自己的神智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的十字玄脉正在迅速挥发,身上的洪荒之力、气盾都在急剧的消散。 “亨利,快出来!”卡玛的嘶喊声将迷迷糊糊的老亨利从死亡线中拉了回来。 终于他聚起最后的洪荒之力,飞身从那火海之中一跃而出,最后重重地砸在石面上。 等老亨利回过头望去,自己的屋子已经彻底被一片火海吞噬了,猛烈的火苗像一条猛蹿的巨龙。 “不!”他嘶吼道,“约翰还在里面啊!” “母亲……我的胸口好疼……”死里逃生的小雅各在母亲怀里呓语道。 卡玛一言不发,安静地抚摸着雅各的头发,眸子里装着一面悲怆的湖。 …… …… …… “约翰!……” 老亨利从自己的梦中惊醒了,眼角是潮湿的的。 “苦厄岛,卡玛,约翰,雅各……”他魔怔般地悼念着这几个名字,咬牙切齿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特么的,一个晚上居然做了两个梦,那么真实的梦境。并且都是曾经发生自己身上的事。 那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场景此时正啃食着他苍老的灵魂,一股燃烧的仇恨,从他的心底迸发出来,覆盖了他心中的悲苦。 滚吧!骑士团这群残忍的牲畜!居然还敢妄称神的名讳! 几十年来,自己为了骑士团做了多少贡献?拼死效忠,单枪匹马弑杀三头堡主,苦厄岛召唤髑髅军绞杀维京人,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个简单的安定生活。结果下半辈子四处漂泊,一直逃避十字军的追杀,想不到最后还是逃不过这群伪善的孙子们的追杀。 先是用极火烧死了自己小儿子的约翰,又是招来一群乌合之众,一箭射杀了自己的妻子。 这一枚苦痛的种子,在老亨利的心中种下,结出了仇恨的硕果。 想到这里,老亨利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骇人的笑。 一个念头此时已经进入了他的脑袋里,是的,一帮畜生!伪神!伪教皇!他要灭了骑士团!如果灭不了骑士团,那便取代它。 “醒醒,喂,雏鸟,起来了,天已经亮了,起来练剑了……” “唔?……”林生一脸睡眼惺忪,“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干吗要练剑!” “雏鸟,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的巫神的事吗?” 林生的眼里露出一丝希冀,用力地点点头。 “我想,我已经想起来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找那个巫神。” 第二十二章 约翰之剑·天约 圣哥安达峰位于莱茵河之源,此地流水淙淙,天风浩荡,常有猛禽飞过,尖锐鸣响振聋发聩。日光直白地落下,参天大树高耸入云,周围百无聊赖,并无人语响。 按照常理,这样的地界原本不该人烟稀少,傍山依水,林叶繁茂,生活起居岂不是美哉。只是现如今世风日下,局势动荡,教庭纷争不断,十字军倾权而胡作非为,山贼、海盗见势便纷纷效法,成立新的伪骑士团,不过二者做的是同样的勾当,谋财害命,真伪难分,不亦乐乎。这导致此地人迹罕至,就连个马蹄印都是没有。 山峦之巅,一棵古树下,两个人影攒动,身移影动,人语不辍。 “手再抬得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手高,重心却压得很低,这样对剑术的力度会不会有影响?” “我们骑士团的灵歌剑术一向都是这么练的?” “骑士团的剑术是不是也分等阶段?” “嗯……分为五阶,依次是虚灵,枯骨,朽风,铁斑,石心。其中“石心”为灵歌剑术中的最高阶,执剑者静如山石,动若炼狱魔枭。” “练剑和找巫神有什么联系吗?” “巫神所在之地,极其凶险,就你这样冒然前去,必定羊入虎口。”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这把又细又长的小剑,你自己却要用木剑呢?” “你这把剑名为‘火舞’,可召唤赤焰,要是我执这把‘火舞’,你怎么打得过我。” “那‘鹿歌’和‘火舞’哪个……” 老亨利心想,这倒霉孩子话怎么那么多,一上午时间已经问了自己无数个常识问题了, 要知道,自己能亲自教他这个在护殿骑士团的秘术“灵歌剑术”是不传之秘,已经几近失传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不要再说了,先接我一剑!” 老亨利向前探出一步,做出了挥剑架势,给林生一些反应的时间。 不料这林生反客为主,脚下生风,一柄光亮细剑挥舞不辍。 出剑的速度出乎了老亨利的意料。 那把火舞眨眼间就到了老亨利的跟前,目的明确,一剑只取咽喉。 老亨利没有料到方才这只雏鸟还和自己谈笑风生,问这问那的不亦乐乎,现在倒好一言不合就开打,出手竟还是如此毒辣。 好歹自己毛遂自荐做人家的剑术的老师,岂能第一堂课就挂彩?老亨利连连后退,黄土飞扬。 林生的攻势却丝毫不减,愈发生猛,未等老亨利稳住脚跟,便顺势将火舞往地上一挑,带着黄土扑面,径直往老头子的下体处出击。 老亨利有伤在身,又没有活动开身体,竟被打了个措手不急,好在他在过了第一招知道便知道林生出手没有轻重,对此已有防备。 老亨利强行退开箭步之地,以木剑支地,酝力而起,一跃到空中,方才躲过林生那招断子绝孙剑。 当下,老亨利才有时间喘上一口气,可以定睛好好打量眼前这只雏鸟。只见这个叫做丽贝卡的年轻人,呼吸匀称,气息平稳,步伐丝毫不紊乱,眸子澄澈无物,不像是开启十字玄脉的样子。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只雏鸟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孱弱无比,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身体的反应速度,灵敏程度,协调能力都是属于上上乘的。起先,他还以为是丽贝卡这家伙耍诈,暗自先用了十字玄脉,想不到竟没有那样的事。这只雏鸟的速度竟是生生地用他的血肉之躯施展出来的,太不可思议了! 老亨利自己随圣光骑士团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身体,几百年都未有史书记载过这样天赋异禀的人。 “前辈,你在想什么?还不快从那棵树上下来?不是说要练剑吗?” “哈哈哈……”老亨利大笑起来,“丽贝卡,我从没见过如此性急的人,不过,你对剑术的见解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林生嘴巴一歪,一本正经地说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小说上不都这么写吗?” “嘎嘎嘎……”看到这块美玉,老亨利不禁大笑起来,“不过雏鸟,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刀剑不长眼,急功不可近利,少年人好斗但不可恋战……” “什么意思?” “这样吧,很明显这把‘火舞’你还无法驾驭好,你不妨把手中的剑换了,也同我一起换上一把木剑,岂不美哉?” …… …… …… 林生心想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等林生提上一把木剑罢,老亨利便从树上轻盈落地,暗自在脚底聚集了洪荒之力。 稍一定神,一剑便朝林生刺去。 林生见势身体往右一倾,动作竟是比原先迟缓了不少,楞是没有躲开这一击,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传来一阵阵钝痛,当下便抱怨道:“前辈,你耍诈?为什么这木剑这么重,我压根拿不动!” 老亨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散了。 果然不出其所料,一切都按照老亨利所想,这雏鸟虽然动作伶俐,步若踏风,但力量却欠佳,浑身没有一丝肌肉,抗击打的能力是他最大软肋。若是遇上一个能跟得上他进攻速度的对手,只怕分分钟就败下阵来。 “那么,雏鸟,你换上我这把剑试试如何?” 老亨利将自己手中的木剑朝林生抛去,林生张手一接,竟是顺势跌坐在了地上,身体被老亨利的木剑狠狠压住,一时起不了身来。 “前辈?这是什么鬼玩样,哪有这么重的木剑?” 只见那木剑,铁柄,木刃,剑口宽且大张,剑背厚而稳重,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木剑也不可能重到这种程度。 老亨利看到林生沉思的样子,心生愉悦,这铁心桦木剑的奥妙岂是这样的雏鸟能够参透的,只有自己这种剑痴才会做出这样的疯狂之举。 铁心桦木剑,是老亨自在雅各约翰两兄弟出生那天,重金托人以黑色玄铁铸成,黑色玄铁重而厚,再以两层棕色铁桦木相镀,包得严严实实。 重的那把名为天约,是赠予小约翰的佩剑;轻的那把名为地雅,是给雅各的。想当初那两个孩子都被自己寄予厚望,尤其是约翰,他也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在骑士团秘术的修习中展露的天赋甚至不逊于眼前的丽贝卡。 只是造化弄人,如今约翰已成灰烬,雅各仍下落不明。 老亨利想起往事,鼻子一阵酸涩,眼前这个叫做丽贝卡的年轻人也算和自己有缘,又和约翰的个性出奇的相似,有着异于同龄人的冷静与成熟。 “你若是喜欢,压在你身上的这把‘天约’就送给你吧。” “这把……唔……前辈,它压得我起不来啊……”林生在那木剑之下,竟无法动弹。 老亨利摇摇头,走了过去,只手就将那剑提了起来。 林生起身拍拍了身上的泥土,一脸希冀地望着老约翰手中的木剑。 “它叫‘天约’对吗?” 老亨利点点头。 “送给我吗?” 老亨利笑了笑,“没错。” 林生心想自己至今还没有一把像模像样的佩剑,虽说笔记本电脑是电脑,台式电脑也是电脑;奔驰宝马是车,三菱宏光也是车,但自己整日带着一把这么滑稽的枯木杖到处晃悠,真的很掉身份好嘛? 更合况这把剑的名字还这么炫酷,天约? 有个性!!!老子喜欢!!! 林生心中一阵喜悦,一把拿过老亨利手中的天约,想不到乐极生悲,又被那木剑给压了上去。 “啊……前辈……救我……” 老亨利转过身去说道:“雏鸟,灵歌剑术的简单剑路你已经大体掌握了,你的悟性十分不错,如今你需要用这把剑进行修习。” “可是……啊……前辈,能不能先把这剑拿开……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巫神?” 老亨利没有做任何回应,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这一幕实在太相似了,林生接受天约时那欣喜若狂的神情简直和自己的小儿子约翰一般无二。 “等到有一天,你拿着天约,击败了我的地雅。” 第二十三章 凿面人 圣哥安达峰,煌煌天风,万木簌簌作响。 老亨利说完,便大笑几声,竟连头也不会,兀自离去了。 只剩下林生一个人被那把天约压在身下,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没办法得以脱身。 这算什么鬼?还说要赐我一把天约,我看这是在赐我一丈红吧。妈妈咪啊,来人啊,宝宝要被压死了! “前辈,快救我!”林生骂骂咧咧了几句,但山林间毫无人语声,一片寂静无声。 人呢,前辈不会是嫌我太坑了,就随便找了个破借口,把我这个包袱给丢了。可是也不应该啊,自己不是很能打吗? 思来想后,实在想不到什么适合的解决方法,林生只觉得一阵郁闷,只好硬着头皮施展了十字玄脉。 “voleagedia.”一声令下,霎时林生发现自己血脉喷张,浑身也觉得有劲了,神清气爽,无比舒畅。虽说如此,自己倒也不敢含糊,他也算是领教过十字玄脉施展完的感觉,那就跟吸食毒品无异,脱力后那浑身无力,双腿疲软的窘状实在不想再领教第二次。 林生借着洪荒之力,起身将那天约扶起来后,生生地插入土中后,这才迅速泄去十字玄脉之力,想不到这几日精力损耗,舟车劳顿,只这片刻维持十字玄脉的时间,林生便已经觉得十分吃力。 正思想间,一阵杂乱之声从东边的树林里传来,叮叮当当地,霎时惊起一片飞鸟。林生听声辩物,分辨那大概是马蹄的声音,蹄声势若奔雷,约莫十来个人,只听那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正是朝自己的方向来的。 想到老亨利之前的谆谆教导,这一带多生事端,心中早有防备,便纵身一跃,便是跃到了一棵大树上。 不料这一跃而上,还未等林生站稳脚跟,那棵大树竟簌簌作响,摇晃得厉害,似乎将要倾倒,林生心生奇怪,便环顾四周,定睛一看,原来这棵树上不只有自己一个人,竟还藏了一个妙龄女子。 “你……”还未等林生开口,女子已经神情紧张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的一声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林生顺着女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拨人马已经盘旋在空地前了,就在林生之下,除却一辆古铜色的马车用黑布遮盖外,看人头足足有十三人,皆身穿黑铁甲胄,佩戴巨剑,银色长矛,猩红色的披风正烈烈作响。那几匹马在空地徘徊,蹄声踢踢踏踏,十分杂乱,不时还夹带几声鼻响。 领头的那人说:“那个外邦妖女到哪里去了?不是分明看她进了这个林子?” “那妖女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刚才还暗中使坏,在兄弟们的酒里下毒,还招来毒物,害的几个兄弟浑身溃烂,身体爆裂而死……” 只见那领头人面色一沉,长剑一挥,啪啦啪啦,那说话的兵士竟被生生地砍去了两条胳膊,从那马上跌落下来,只躺在地上哇哇大叫,面色如死灰一般,痛苦不堪。 “一群废物,还不是你们这群色胚喝酒误事,不然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就这样逃之夭夭。” 参天大树,离地面六七米,原本下面的人语声就不甚清晰,加之此地山风浩荡,那些人的说话声音就更加模糊了,但林生的耳朵是如此敏锐,听到这女子阴狠狡诈,心下倒也一阵奇怪,抬起头打量这个女子来。 只见这个女人,一袭红袍,周身以红色的束带围绕,面白若脂,眉目低垂生情,鼻子高挺,一副面孔里竟带着一股无法拒绝的魅惑之意,分外妖娆。纵然是心系蓝琳,清心寡欲的林生,此刻竟也是看呆了,不禁连魂都陷入到那女人勾魂夺魄的面容上了。 好生诱人,这世间竟有如此动人心魄的造物。如果说蓝琳和娜塔莎的面孔算的上是惊若天人的话,而眼前这位,是任何成年男子都无法拒绝的魔物。这样的魔物除了在床笫之上是一种祸患外,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啊……”树下那一声锐利的尖叫,这才把林生从刚才的情陷中拉扯回来,回归现实。 回过神来后,林生方知自己刚才竟然出神地看了一个陌生女子如此之久,实在是冒犯,心生愧疚,不由朝那女子略微低头,当做赔罪。不料那女子也正直直地望着自己,表情一副小子怎么样?是不是很美,你爱看不看,总之你们臭男人还不都是一个样子。 林生甩甩头,算是定了定神,便转过身去正朝下看去,而身后那女子的手仍捂在林生的嘴巴上,此时正传来一阵阵馥郁无比的香气,带着一种诱人的芬芳。 只见那辆古铜色的马车,门帘微微颤动,从车上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身材伛偻,枯瘦如柴,步履蹒跚,缓步踱来走到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身边,用腹语说话,声音苍老浑浊,怪异无比。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可随意戕害同伴,况且他还有利用价值。” 说罢,黑袍男子在那倒下的兵士旁边弓起腰来,双目微阖,念念有词,伸出一枚枯瘦的手指来,轻轻一点,说话间,只见他身边的黄土激扬了起来,围绕着他和那个兵士形成一道巨大的黑墨一般的漩涡,阴气横生,那股黑气和漩涡之中,包罗万象,既有阴森的鬼叫之声,又有圣歌战鼓之声,相映成趣,十分可怖。 林生只觉得这一幕为什么那般的熟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啊啊啊啊……” 那团黑气愈来愈大,竟透露出血光的骷髅头来,而那兵士的嘶吼之声也狂叫不止。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地狱的靡靡之音,振聋发聩。林生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难以承受,若不是那双手还捂着自己的嘴巴,只怕此刻已经喊出声来。 正思想着,那捂着他嘴的手竟松开了,又从林生的背后伸出一只纤细小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林生回头向那女子看去,正要表达感激之情,不料那女子竟毫不介意,“看……”她又指着林生朝树下那空地看去。 只见飞土扬沙,地面的中心还依旧残留着当时漩涡的纹路,而地上有不少鸟雀的尸体,想来应该是它们在经过此片区域的时候,一时承受不住此番轰响,内脏俱裂,便瘪瘪地落地了。 待黄土散去之后,只见那几个人个个伫立,面不改色,好像对于刚刚那恐怖的声响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起来吧。”那黑袍男子道。 话音刚落,林生的注意力才转到那失去双手兵士身上,此时那人的四肢,胳膊,每一样都完好无损,他徐徐站起身来,挥舞双臂,拉伸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面目平静,竟毫无疼痛之感,已经全然地恢复了。 这可把林生给看呆,若不是地上还残留了之前的那一滩黑血,林生无论何如也无法相信那样的神迹。 “谢谢,撒拉大人,谢谢撒拉大人不杀之恩。” “不必谢我,不是我救了你,你应该感谢天主,这是天主给你的审判,天主若要用你,谁也不能阻拦,但是……”说话间,那黑袍男子突然抬起头朝林生躲藏的方向望来,眼神里露出一股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那黑袍男子撇了撇嘴,便起身了,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笑。 林生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女子也跟自己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他很明白自己现在除了恐惧外,还有一股强烈的兴奋。 是的,林生认出来,他想起来了,这个黑袍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在万面塔下看到的那个凿面人! 第二十四章 洞 那男人的目光仿佛一把尖刀,穿过那茂密的树荫,绕过那迷雾一般的树杈,直直地望向林生,要把他的身体给生生剖开了。 但林生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孔,晦暗可怖的迷雾与阴影缠绕在男人的面部,那张阴森古怪的,躲在黑袍后面的脸,就像盘根错节的老树虬长在了人脸上,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有错的,伛偻的身材,枯瘦的身躯,那弯腰下来的一些列动作,都是梦里的那个凿面人所特有的。 “对有些事情我很有兴趣,我想请躲在树里的那只小鸟,下来陪我说说话。”那凿面人咧着嘴说道,眼睛分明是朝林生他们看来的。 凿面人语音刚落,身旁身披铁甲的几名兵士便霎时提高了警惕,他们瞪大了眼睛,脚步停滞下来,沉稳有力,胸脯随呼吸均匀地上下起伏,动作利落地将右手按在左手的剑上,目光随着凿面人所看的方向而来,一触即发的战斗似乎将要开始了。 林生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他嗅到一股肃杀的血腥味道,在经历了多次的追杀与械斗之后,现在他能够清楚地去感受和捕捉人们的杀气了,那是之前他稚拙的肉眼无法分辨出来的东西。 他害怕树中稀疏的叶片暴露自己,便紧紧地蜷缩了起来,那个女子的想法似乎也如出一辙,两个年轻人都紧紧地靠在一起,缄默不语,不敢再说一句话。 “妖女,如果还不下来的话,那么我便射你下来。” 而那个带头的兵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掏出一把赤色的长弓,金色的弦边上已搭上了一枚乌黑色的蛇骨箭。手臂粗壮健硕,十分有力,此时完全拉满了,手指和弓弦之间的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知道那些小鸟儿,懂不懂罗马数字的意义。” “三。” “二。”林生不觉咽了口水,并且发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转过头去,这才看到那女子此时一脸的严肃,虽然面色平静,但显然是强作镇定,那殷红的嘴唇快被她的牙齿给咬出血来。 “一!” “嘣。” 林生听到了那人放掉了那弦。 紧接着便是“嗖”的一声。 一枚蛇骨的飞箭果真朝林生他们的方向飞来,只不过“笃”的一声遁入了林生脚下的粗大树干上,竟是生生地穿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细小的亮孔,而飞箭却已不翼而飞,无法寻见。 林生心中暗自感叹,这拉弓的力道,飞箭的速度,真是骇人听闻,倘若刚才自己不幸挨中这一箭,想必此时自己已经在遭受致命之痛。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交给林生来思考了,那人的第二枚箭也已在弦上,不作迟疑,再一次飞驰而来。 嗖。 这一次,那枚箭竟从林生的耳畔旁飞过,速度之快,气流滚动的声音,将林生的耳膜震得疼痛欲裂,那耳膜中产生的震荡波,传递到了他的大脑中,此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头晕目眩,险些要昏厥过去。 好在林生意志力出众,死死抓住女子的手不放,脚下虽说暂时不稳,竟也没有从树上滑下去,就连一声本能的惊叫也没有发出来。 咯啦咯啦。终于第三枚箭也已经搭在弦上了,林生不知道此时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晓一件事,那便是下方这一群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战斗力都恐怖得惊人。最中央那个凿面人深不可测,周遭几个兵士们在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凄厉咒声中屹立不倒,面不改色,也不简单。而那个带头的兵士,暴戾凶狠,神力惊人,每一次拉弓都如满月一般。 反观眼前这个紧紧抓住自己手的女子,尽管自己并不清楚她的能耐,但看到她仓皇逃跑的样子,想必也和对方人相差悬殊,无法相提并论。此刻哪怕自己和这个女子联手全力一搏,想必也毫无胜算。 更何况老亨利现在也不在这里,就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是断了。 “这是最后一箭,它会追着你的小心脏来。”那带头的兵士嘲讽十足地说道。 咯啦咯啦。 林生已经听到那拉弦的巨大声响,很明显这一次那人手上的劲道用了原来的十二分,赤色的弓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圆,那金色的弓弦吱吱作响,深深地陷入了那带头兵士的手掌里,渗出几丝鲜血来,那弓弦哪怕再多拉半寸,恐怕就要彻底崩毁了。 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箭上么,一切就要结束了吗?不,林生很清楚这不是一场有意义的赌博,哪怕这一箭再不中,那么毫无疑问,他还会有第四箭,第五箭,乃至第六箭,直到自己从树上像一只死蟾蜍那样坠落下来。 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吗?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不可能!自己还要找巫神呢复活蓝琳呢,他才不会选择坐以待毙呢,自己绝不可能死在这里! 林生正思想着自己如何抵挡这一次飞箭,之后再催动十字玄脉走林中的小道,躲避这些快马。 但那女子的手已经缓缓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不知不觉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林生惊异地朝身后望去,发现那女子对着自己妖媚一般地笑着。 “我爱你,林生。” 她在林生的耳畔轻轻地说道,紊乱的气息带着少女的香甜都冲在他的脸庞和耳孔里。 “呜哇!”一声凄厉的惊叫声。 只见林生挣扎一下,从那棵树上径直翻落下来,他惊恐的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愤怒,妖女就是妖女,居然猝不及防地暗算自己。这个妖女到底是什么人,居然用蓝琳的声音,还知道蓝琳曾对他说过的话。 嗖。 此时,下方那枚箭此时也应声而来,惊人的声势,呼呼作响,林生由声音就能分辨出来它的威力。就算是被那箭旁边的气流轻微地触碰到,想必都会挫骨扬灰,流血横流。 噗。 林生朝着天际猛地吐了一口鲜血,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仍在空中不断地下降,灵魂也是如此。并且,他的听觉正在急剧地下降,浩荡的天风成了他耳边的唯一声音,但不消一会,就连那声音也消失了。 轰。 他生硬地落在那地面上,像瘪掉的皮球那样,弹跳了几下,就连那把插在土里的天约也为之颤动了。 苍白的巨大圆形苍穹成了他眸子里最后的弥留之物。 现在,林生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来过的孤独,自己的神智已经愈来愈模糊了,血液从他的鼻腔和眼眶里流出来,下半身好像完全失去知觉了。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界任何的东西他都无法再感受到了。 只是混混沌沌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胸口,那里有一个温润的,湿漉漉的洞。 第二十五章 什么都没有 “嘣……” 那金色弓弦震荡不止,尖锐的声响振聋发聩,回音不绝。 “好箭!” 圣哥安达峰日光向来毫无温度,如今正病怏怏地照在那个少年的躯体上,穿过他胸前那个圆形的小孔,直白的落在那片殷红的土地上,而在他身边半米处,立着一把轮廓明朗的大木剑,剑身花纹细凿,图纹清晰。十字军的誓约镌刻其上,笔锋十分硬朗。 要知道,在这种地界,横尸是再寻常不过的,世敌的仇杀,猛兽魔物的袭击,或是任何猎人们的陷阱,都有可能使粗心的人在这一带失去生命。但唯独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想不到如今也要面临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原以为会是我们的小鸟,想不到倒是请来了一只松鼠。”那凿面人意兴阑珊地说道,表情有些寂寥。 “不过是个鼠辈,想必是这山中的劫匪,倒是阴差阳错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死有余辜!”那领头的兵士一脸厌恶地朝那少年身上啐了一口浓痰,正想要了解他的性命。 “先等一等,你这倒是提醒了我,倘若他是此地的土匪,我们倒可以问他讨个关于那妖女的行踪。” 言罢,凿面人便蹲下身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小兄弟,我想,你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至少,我们可以帮你减少你的痛苦。” 但那个少年的生命明显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腹部收缩,就像一个瘪掉的气球,眼眶深深得凹了进去,象征死亡的黑眼圈,由浅及深,就像一朵绮丽的生命之花。 耳朵,鼻孔,嘴巴以及眼睛,所有的器官,仍在汩汩地涌出鲜血来,而面色已经是素娟一样的苍白。 林生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这一次,是真的要结束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因为那枚飞来蛇骨箭已经叼走了他的心脏。 母亲、梅医生、蓝琳、宫崎秀一、娜塔莎·亚历克斯,老亨利这些人的脸孔都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他真的很想在弥留之际再说些什么,那插在土里岿然不动的天约,为了蓝琳要寻找巫神,所有的一切,都再见了。 永别了,世界。 凿面人看到那年轻人的枯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赶紧俯下身来,去听他的声音。 片刻之后,凿面人才徐徐欠起身来,将这个年轻人的脑袋摆正,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死了。” “那么,他刚刚说了什么?”那个领头的兵士急不可耐问地问道,一脸的焦虑。 “什么都没有。” ※※※ 呼啦,呼啦。 黛色的暮霭笼罩在阴郁的苍穹之上,青色的海水浑浊阴冷,一阵一阵地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泛起银灰色的泡沫。 沙滩上淹留了不少生物的遗骨,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贝壳:有血红色蝴蝶斑贝,足足有手掌那么大,能吸食人的精血,化作不洁魔物;有玄青色的幼龙海螺,传说能孵出海龙来的,只要将幼龙海螺贴于耳际,便能听到恶龙长啸,兽吼沉闷如雷;以及名为“魔巢”的海蚌,传说能在此海蚌中能够豢养魔灵与妖兽,百年成形,万年之后,或化为凶戾之物,或化为天性纯良的野枭,待人们驯服,即可成为珍奇之兽。 是夜,海面上的那轮赤月黯淡无光,群星寥落,忽明忽暗。夜里的气温骤降,加之海风料峭,阴气十分重。 沙滩的后面则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山林茂密,凶气弥漫,常有野兽出没:凶彪,虫豸,蛇虺,以及各类不知名的凶物,随着阵阵海风,山林震颤,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之气,令人腹中剧烈翻滚,一阵反胃。 此时,那片柔软的金黄色沙滩上,正传来一阵阵香味,令人口舌生津。焦黑的烤鱼已经吃了大半了,孱弱的篝火在海风中蹿促跳跃,发出微弱的光。 雅各平躺在沙滩上,眼睛悲伤地注视着苍茫的星空,轻声问身旁的人儿:“娜塔莎,你确定明天会有渔船来这里吗?” “会的,虽然那片海域奇波诡浪,天色阴晴不定,每至夜间就嚎哭四起,十分可怖,所有船舶进入那地方是被帝国严令禁止的。但那航道上渔产充沛,因此有很多人愿意冒这险,渔船每天早上都会有好几艘。”娜塔莎一面望着星空,一面出神地回答着雅各的话。 “我们逃到那里,应该就不会被十字军追杀了吧。” “逃?”娜塔莎转过头来,一脸的诧异,她的眼珠在黑暗之中纯净而肃穆,那团篝火映照在她美丽的眼帘里,燃烧,灼痛。 那是一种隐晦的悲伤,在茶色的瞳孔里慢慢扩大,转而变成了一种激烈的愤怒,严肃无比。 “雅各·亨利,你能不能醒一醒?你逃得过那些骑士团的追杀,你躲得过这一辈子内心中的空缺吗?”娜塔莎转过头去,拳头紧紧地攥着,无穷无尽的沙子从指缝里“呲呲”的流失着。 她接着说道:“反正我是逃不过了,雅各,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由我而起的!都是我的过错。” 雅各从沙滩里欠起身来,眸子里有奇异的光亮。 “不!娜塔莎,这并不是你的错,那些渣滓的确是死有余辜,错只是错在我自己过于弱小,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亲人。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再次陷入纠葛之中了,这个世界上,我非亲非故了,哪怕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这件事是因为我而起的……你当时在莫洛镇的时候为什么还要一直瞒着我……雅各……我真的不能原谅我自己……”娜塔莎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她哭了。 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美人,雅各的心就像水中的横木,不主沉浮。 雅各很想安慰娜塔莎,但是他的心中痛苦欲裂,谁又能安慰自己呢。 那万念俱灰的麻木不仁,原本还能够支撑他没心没肺地度过余生。如今却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旧创复发,他觉得内心悲恸不堪,震荡得灵魂都要碎裂。 他曾经在烟花女子面前惯用的伎俩,大肆吹嘘的虚伪能力,此刻在娜塔莎面前已经化作了无用之物。 他像个赤条条的大男孩,哭鼻子,悲伤不堪。 那些声音像是从一只老野猫的口腔里发出来的,沙哑,枯涩。 “娜塔莎,如果剿灭那些骑士团能够让你心安的话,哪怕是死,我也会拼死一试的……” 言罢,雅各轻抚着那把巨剑鹿歌,冰冷的剑身,光亮慑人的剑锋,传递过来深夜刺骨的冷意,熠熠发光。 复仇的火焰和另外一种情愫已经彻底燃烧起来了。 雅各嚅嗫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我已经了无牵挂了……娜塔莎……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算是最后一个……” 海风渐渐停息了,波浪仍旧发出扑腾礁石的声音。娜塔莎的啜泣声音停止了,她神色讶异地看向这个痛苦的男人,眼睑低垂,缄默不语。 于此同时,苍茫的九天苍穹之上,东方的一颗晨星始终忽明忽暗,倏然发出了奇异的光亮来,光亮猛涨,可与日辉比肩。凶戾的血色光芒不断扩大,刺眼不可直视,仿佛它将要吞噬整个天地。 “唔……快看……”雅各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着那颗诡异的星说道。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光亮便急剧地绽放,猛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已经开到荼蘼,油尽灯枯了。此后,光又骤然黯淡下来,变成了星火般的一粟,光晕摇曳,十分孱弱。 最后竟渺小到成为一颗黯淡缥缈的小暗星,垂垂地落了下来。 一切又归于沉寂。 “堕灵妖星……”娜塔莎眉头紧蹙,喃喃地说道。 雅各一脸茫然。 “什么?” “什么都没有。” 第二十六章 《苦厄行》 海浪不辍,风声呜咽,一曲笛声缥缈悠远,宛若天籁,从远而至,扣人心弦。 雅各觉得那乐声曼妙动人,此番勾人心神,竟从睡梦中倏然苏醒了。 清醒片刻,便极目远望,只见那沧海之上,长空如墨,唯东边隐约有鱼肚白,即将就要破晓了。雅各环顾自周,却见那四野阒然,无法分辨那乐声是从何处来的。身边的娜塔莎仍旧安静地休憩,毛茸茸的睫毛耷拉着,眉目舒展。 倏然,那笛音骤然加大了,艰涩洗尽,如松涛阵阵,万壑生风,继而音韵又变得枯燥而刺耳,振聋发聩。 此时,这声响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忽视的程度,但娜塔莎仍旧安定自若地睡着,似乎毫无受到其干扰。 “快醒醒,快醒醒……”雅各发现了异样,轻摇着娜塔莎。 只是那睡梦中的外邦女子居然毫无反应,只自顾自沉睡着,呼吸平稳,面容宁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这笛声之中有蛊惑之术,催人昏睡?但为什么此时只有娜塔莎长眠不起,自己却毫不受影响。 雅各心中疑虑横生。虽然他此前在骑士团的时候,总是粗枝大叶,横冲直撞,鲁莽惯了。但经历过生死磨难之后,自然也是成熟了不少。 正思考着,那笛声的韵律又急转而下,沉痛孤寂,不绝如缕。 这曲子竟是这般的熟悉,在雅各心中激起千层浪来,他不禁侧耳细听起来,循声而去,那声音是从身后那片森林里传来的。记忆随着乐声剥了开来,一幅幅画面也随之而来,“烟波绕,窗弄影,落红阵,笛声鸣”,那竟然是父亲的曲子! 不会有错的,那是亚历桑德·亨利的所作的乐曲——《苦厄行》!每年恰缝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都会在屋内的火炉旁长坐,眼神空洞,表情寂寥。只消美酒一盏,便是徐徐地独自吹奏这首曲子。 想到往事,雅各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亢奋了,他的心猛烈颤动,这首曲子天底下除了老亨利外,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自己的父亲想必一定还活着,就连母亲也极可能还在人世!如此一想,雅各心中已无挂虑,急不可耐,起身大喝一声,那匹杂毛马原本还在一旁休憩,反倒是惊了一惊。 但是雅各哪管这些,他现在生怕那《苦厄行》的笛声会戛然而止,导致自己无迹可循。 当下便心急火燎地按住那匹马,一跃而上,勒住缰绳便要往那黑魆魆的森林中去,不料那马已然事先受了惊吓,又因为树林之中凶气滔天,血腥味扑面而来。体型瘦弱的黄褐色的杂毛马,竟在树林外硬生生地停住了。 “驾,走啊!皓月白?”雅各心中一急竟是错叫了自己座驾的名字,单看这匹杂毛马,任凭自己怎样狠命踢它的肚子,它都无动于衷。 “混蛋,废物。”雅各骂骂咧咧地从那杂毛马身上下来,泄愤地踹了它一脚,心下感慨要是此刻皓月白在就好了。正思想着,前面森林里竟有隐约的窸窣声传出,好像有人类在行走。 太不寻常了!此地为极北之森,为凶煞之地,魔物丛生,野兽横行,凡俗之人皆避而远之。 于是借着微弱的光线,雅各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山林之间,还果真有个黑色的身影在攒动。 “喂,你好,请等一等……”雅各朝那身影走去。 那身影听到雅各的声音后,身躯一震,明显停滞了一下,笛声也随之静止了,继而缓缓转过头来匆匆瞥了一眼,又赶紧加快了步伐,笛声也随之再次悠扬而起,随那人身影游移不定。 “欸……请等一等!” 当下,雅各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加快脚步赶紧追了上去,笛声就是从这个人身上传出来的,不会有错的。 “我是雅各啊……请等一等……不要跑啊……!” 林中蜿蜒曲折,灌木丛生,还有天外而来岩石杵立,毒蛇,虫豸随处可见。雅各追着那身影倍感吃力,几番下来已是气喘吁吁,但那人却越跑越快,脚下生风,笛声也悠扬不辍,好像对此地的地形熟悉得不得了。 当下,林生已经精疲力竭,腿脚疲软,心中已经对那人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料想那人应该不会是父亲,父亲不可能对这种鬼魅之地了若指掌的。想到这,竟一时泄去了力,一屁股瘫坐下来。 “喂……我不追你了……你不是我要找得人。” 此时天色愈来愈亮了,那笛声顿了顿,竟又兀自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在茂密的灌木丛上,咯啦咯啦的。 雅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刚才自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十分不服气,哪怕这人不是父亲,也定是和父亲颇有渊源之人,哪怕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雅各也不想放过他。 自己被当成猴子一样遛了这么大一圈,你以为我是属陀螺的啊? 因此,不由分说地,雅各已暗自聚力,默念一句“voleagedia”后,周身都已经被纯白色的烟雾缠绕起来,左手轻放在鹿歌上,时刻准备应对下一刻的变数。 “咯吱……咯吱……”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大约已经不足三米,雅各的眸子清亮,十字玄脉的洪荒之力再也按耐不住,右手放在地面上,整个身子便一拍而起,只见靴子上白气升腾,一个箭步便朝那人影纵去。 只眨眼间,就到了那人的眼前,那人见势,竟不依不饶直立在原地,岿然不动。面对雅各这番身法,竟始终无动于衷。 “受死吧!” 雅各心中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当下便大喝一声,拔出巨剑鹿歌,便朝那声身影刺去。 此前,林间雾霭缭绕,黑烟翻腾,任何事物都无法明辨,但此时天色渐明,雅各和那人的距离也已经十分接近了,加之鹿歌剑身的发出的惨淡光亮。 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可以分辨出来了: 白发,苍颜,碧眸睥睨,不怒而威,正是雅各的父亲——亚历桑德·亨利! 但雅各的巨剑已出,鹿歌沉重难堪,加之他十字玄脉全力一挥,气劲已经难以收回。 “啊……不!” ※※※ 呜……呜……呜 一阵冗长的船鸣号角声从远处响起,渺远,虚无。 天色洞明,天门大开,一轮刺目红日从沧海之上,浮出水面,只见那赤朱丹彤,霞光万道,蔚为壮观。 破晓。 娜塔莎这才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神情恍惚地揉了揉眼睛,用清水拭脸,料想不到昨晚这一觉竟是睡得如此之沉。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一艘小型的古老的柯克帆船,简明的大横帆,船体圆短宽,曲线形状延伸至高高的两端。船头有铜黄色的蛇形雕像,颇有维京船的特征,样貌可怖,正是朝岸边徐徐驶来。 此时海风正疾,帆布大张,顺水前来,甲板上满是人头攒动,憨厚的水手欢快地上蹿下跳,号角声缭绕不息。 娜塔莎心中一阵欢愉。 “雅各,雅各,我们等的船来了!” “雅各?”见无人应答,娜塔莎心中一紧,四下张望,竟发现身边无人,雅各不见了!他的那匹杂毛马也不胫而走。 “雅各!雅各!你在哪……” (PS:本书已经开始着手签约,作为新书,在这里首次向各位书友们求一些推荐票,希望大家可以用力地支持我,鼓励我,安慰我!小叁和弦在这里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兄弟姐妹们!) ———————————————————————————————————————————————— 《怪病男巫》知识普及: 柯克帆船(Cog)也是北欧的一种桨帆船,10-12世纪广泛运用。区别于维京长船的是,柯克帆船比维京船要先进一点儿,帆从辅助变为主动力,船身圆短宽,提高了稳定性和舱容,适于做货船。柯克帆船还受到中国帆船使用平板舵的影响,在平直的尾部装有艉柱舵,后期加高了船艏艉,增加弓箭、投石器、弹射器等装备,被用作海上护航和作战。 第二十八章 骨王座 呜……呜……呜…… 白日愈渐爬上远梢,泄下明亮的光晕,天已经彻底亮了。 铜黄色的柯克帆船由远及近,总算在一块极狭小的浅谈,缓缓放下了大平帆,抛下青灰色的船锚,坚固的锚链发出“咯啦格啦”的声响,上面沾染着青色的苔藓植物,此时已经长出了葱茏的毛发来。 一个男人伫立在流线形翘立的船舷上,身着宽松的黑色大氅,一柄尖刀寒光外露,由浅色的粗麻布裹着,配在腰间,脚上套的是长马靴,靴头微微弓起。 光影交错,那面容有三分可怖,皮肤粗糙,黑而发紫,胡子拉碴密布。唯有目光犀利敏锐——眸子是一轮奇异的金色,硬朗地嵌在突出的眼眶里;眼窝深陷,布满可怖的黑眼圈;典型的鹰钩鼻,鼻梁薄如蝉翼,尖锐无肉,驼峰凸出。 男人背倚着锈迹斑斑的黄色护栏,远眺无垠的沧海,眸子里灰色的波浪起伏不定,嘴唇微微动了动: “托蒙,亚历克斯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鹰眼大人。” ※※※ 极北森林,青雾笼罩,鬼影娜娜。 那团黑雾如若揽月之鹏,羽翼大张,尖锐声响撼动万木,响彻九皋,声闻于天。 雅各头疼欲裂,身后那团黑雾,距离自己不过毫厘,此番锐响,自己已是头晕目眩,几欲昏厥,只觉得耳边一痒,下意识伸手一摸,竟满是鲜血。 “快些……再快些……”雅各气急败坏地催促道。 奈何这一匹浅色的杂毛马已是殚精竭力,四蹄抬得越来越低,长鬃紧阖。 “咴……咴……” 只听见一声无力马鸣,雅各只觉得身下一轻,心中便知道事情要坏。 这匹浅色的杂毛马虽然奔腾不息,但脚下已然脱力,竟被一根黑色的树虬生生绊倒,只应声倒下,四蹄朝天翻腾,口吐白沫,片刻后再不动弹。 而娜塔莎和雅各对此番人仰马翻正在预料之中,显然已有防备,只是闷哼一声,竟也飞出半米多远。 啪嗒,啪嗒。 二人双双落地,呜咽作响,摔得不轻。 而身后那团黑烟不依不饶,犹如活物一般,极为懂的判断情势,看见此状,更是加疾而来,如电闪雷鸣,呼呼长啸,声势滔天,尖锐之音也是到达了极高点。 嗖。 那铺天盖地的一大团鬼魅黑烟之中,霎时分离出一小拨,一声长啸,兴奋无比,竟率先朝那匹将死之马径直飞去,刺啦刺啦的,恍若一把黑色弯刀,割肉剔骨,扑涌翻腾。 那匹浅色的杂毛马,扬天长啸,尖锐的嘶鸣与哀嚎声随着莫大的黑烟逐渐笼罩,而完全湮灭了。 看见这一景象,雅各早已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两颚由于惊恐微张,再也合不上了,只自顾自地踢着脚,身子往后面不断缩去。 娜塔莎面色苍白,紧咬下唇,冷汗浇筑在了背后,心中无比悲凉,眼下自己咒术用尽,身体已呈力竭之态,若是再强行施展“驱魔咒”,只怕只会更早殒命于此,但现如今还有什么其余的应对的方法呢? 只是给她时间已经不多,那团黑烟不过是停滞片刻,便朝娜塔莎奔涌翻腾,恍若一面鬼网,掩面而来。 “不……”雅各惊声一呼。 当下,已无时间思考,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娜塔莎高举双手,五指做驱魔扣,犬牙交错,血色之光由锁处而生,却暗淡无力,尽显垂垂之态,心中虽万分不愿,但仍想做最后的尝试。 咻咻咻。 黑烟已在眼前了,刺啦一声,吞天巨口赫然张开,眼看要吞噬眼前这尤物的血肉之躯。 “只能这样了……kliod……”娜塔莎心下已无顾虑,咬紧下唇,牙关紧抵,正要喊出驱魔咒“kliodazal”,不料身后竟陡然出现一个人影,只一个箭步就在了她的身前,竟生生为她抵挡了那黑烟。 轰! 一阵血光乍现,遮盖整个天际,千树皆簌簌作响,万壑摇动。 在爆裂声音消失后,黑烟的尖锐鬼叫竟沉寂下来,耳畔唯有骨头恐怖的摩擦声,咯咯作响。娜塔莎抬头一看,竟是雅各! 雅各竟用血肉之躯生生地阻挡了那团黑烟,屹立在自己的身前,定若苍松,衣袖横飞,他的右手死死抵住了那片玄青色鬼气,整个胳膊嵌入黑烟里,愈埋愈深。而那黑烟中仿佛有千百条毒蛇野枭撕咬雅各的血肉,绞肉机一般绞杀着雅各的骨肉。 刺啦刺啦。 猩红的血液,从那团黑烟里飞溅出来,洒在四野。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响,不绝如缕,十分可怖。 “雅各!你在做什么?!”娜塔莎一声惊诧,声音里竟不觉带了哭腔。 眼前的雅各伫立自己的身前,将那些鬼魅黑烟浑然遮挡,死死的护住了自己,如今他已是面如死灰,形如枯槁,嘴唇干瘪,毫无血色。 只是面容疲倦地朝娜塔莎看了一眼,欣慰地笑了。 “这一切都是由我而起,娜塔莎……我雅各作为一个男人,虽然总是脆弱不堪,但也不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护我,让我也做一次英雄吧……你快走……” “快走啊!” ※※※ 碧海长空,海鸟腾翔,嘤嘤成韵。 柯克帆船。 “鹰眼大人……娜塔莎·亚历克斯已经把那个年轻人带回来了。” 鹰眼此番正坐在柯克帆船的船室内,一面望着滚滚沧波,一面戏谑地鼓弄着一把发黄的人骨短匕,百无聊赖。 “噢?” 听到这一消息,他才徐徐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望了望眼前的这位年轻才俊——颇受自己喜爱的徒弟:托蒙·路易斯。 “他们在哪?赶紧带我去看看。” “哈哈哈……”托蒙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笑声甚是嚣张。 “鹰眼大人,他们就在甲板上,族人按你的吩咐的做,已经把那个老畜生的余孽绑起来了,就等你发号施令了。” “亚历克斯那小妮子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正如您要求的,毫无无损。” 鹰眼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咣当一声,他将那把人骨短匕狠狠地插在那张棕色桌子的铁梨木上。 “很好,托蒙,我正想用那小杂种的骨头,给我的‘魔牙之啄’配作剑柄。” 说罢,便猖狂大笑起来。 “鹰眼大人,那么,请往这边走。” “欸……?” 鹰眼只行了数步,竟觉得身体一阵发怵,心中暗叫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此番头晕目花,腿脚疲软,“啪嗒”一声兀自跌坐下来。 “托蒙……你……居然下毒?” 一,二,三,四,五。 “哈哈哈……鹰眼大人,果真是厉害,喝了四五蛊红葡萄酒,配上魔茄曼德拉,居然还能面色不改,行立五步。” “你这个孽畜……”鹰眼怒火烧心,面孔上青筋毕现,两轮金色的眸子,露出凶戾之光,十分可怖,手摸索着腰间那柄弯刀,二话不说欲起身拔刀相向,不料身体内气流乱窜,口中一声闷哼,猛地吐了一口甜血。 “噗……托蒙……我培养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你……居然……” 说罢,托蒙将脚狠狠地踩在鹰眼的脸孔上,发出“咯咯”的骨头声响,又啐了一口唾沫。 “放弃吧,老家伙,魔曼德拉还不会要了你的命,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登上骨王座的,你这个老家伙一意孤行,不懂得变通,只会害了族人……” “你这畜生……我的人呢?为什么偏要选择站在骑士团那一边!?” “哈……哈哈哈……” 托蒙·路易斯冷笑着背过身去,说道: “很简单,鹰眼,这里没有人愿意陪你去送死。” 第二十九章 赤枭魔马(上) “你快走啊!” 雅各再次声嘶力竭地喊道,苍白的脸孔在那股黑烟的强大的气流中央,变得血脉曲张、面目畸形,狰狞可怖。 话音未落,只见那所有的黑烟便全部聚集起来,鬼哭狼嚎,浑然一物。 嗖嗖嗖。 黑烟澎湃汹涌,张牙舞爪,悉数往雅各的飞去。 “来吧,鬼东西!我不怕你们!”雅各狠狠地朝那团黑烟嚷道,身体却已经渐渐失去知觉了,右手臂陷在那团迷雾里,感觉像是空荡荡的,毫无触觉,就连疼痛也没有了。 雅各心中也已暗暗预料到,自己可能将要永远失去那条右臂了。 “你快走啊!娜塔莎……我雅各本来就是个废人……走!” 眼看那鬼物,气势汹汹,囫囵吞枣地就要将雅各整个吞下去。 娜塔莎的眼睛湿润了,这个动人的外邦女子此时泪眼婆娑,缄默不语,双瞳剪水,熠熠流光,却唯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这里半步了。 “雅各·亨利……如果你觉得自己足够有能耐的……那就给我好好活下来……” 娜塔莎往前一步,挡在了雅各的身前,一面抓住雅各的胳膊,手中狠狠发力,竟一把雅各从那黑气之中扯了出来。 霎时间,苍茫的极北森林,以黛色的鬼雾为轴,竟飘起了一阵缥缈的血雨,噼里啪啦,一些碎骨碎肉,落在这片葱茏的大地上,血腥至极。 “唔……噗……”雅各从那黑雾里出来,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便觉得一阵眩晕。恶臭,加之血肉模糊的肢体,都令他作呕。自己健硕的右臂,如今只剩下一圈白森森的骨架了,残缺不全,孱弱不堪,随着那黑烟滚动,竟轻轻摇曳,咯吱作响。 但此刻,雅各头脑仍旧清醒得很,他看到娜塔莎为了救自己,已用血肉之躯挡在了那团黑雾前,心中一阵愤慨,还欲起身再战,却发现已是浑身乏力,再也使不上劲来。 难道今日正要亡于此地吗?娜塔莎,对不起,都怪自己疏于战场,能力低微,不学无术,如今却要连累你一起,同我在这片鬼蜮沦落成枯骨槁木。 “啊!”雅各心中悲愤难耐,一阵仰天长啸。 正悲痛之时,一阵嘹亮犀利的鸣叫声,从那鬼魅黑烟之中响起。 “嘶……嘶……嘶!” 只听见那声音裂云穿石,犹若瓦釜雷鸣,振动天际,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尖锐难忍。就连那股凶煞的黑烟,之前还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如今却也为之放缓了速度。鬼哭狼嚎的凄恻之音戛然而止,它在半空之中顿了一顿,兀自盘旋几圈,竟是怔怔地停住了,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威胁,故不敢轻举妄动。 雅各、娜塔莎皆噤声张望,面面相觑,难不成是这极北之森又来了什么魔物?眼下,这头等大敌——鬼魅黑烟已然沉寂,悠悠荡荡,恍若平凡之物。 按理说,娜塔莎从那股黑烟之中全身而退,应该算是好事,但此番状况,雅各实在说不上个好坏来。 极北森林魔物众多,环环相克,强者生存。 那物的嘶鸣声愈是迫近,气势滔天的黑烟也愈是变得安分,乃至归于岑寂作束手就擒之态,可见那物必定非同小可。反观自己,已是身负重伤,娜塔莎也咒术耗尽,鱼肉刀俎,想必已是极为明朗了。 娜塔莎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随着那物发出的声音相离不远,她屏神凝气,暗暗挪动脚步,希望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得以脱逃。 呼呼呼。 苍茫的地面,平地来风,万木簌簌作响,二人衣袖横飞, 雅各的右手臂的骨架也发出“呱啦呱啦”的声响,就像一扇老旧的木门沉闷地“吱呀”摇曳。 哎呀,妈呀,小叁和弦,算我服了你了,能不能别再折腾我,我疼! 透过那团凝固的黛色鬼雾,犹看见一道模糊的血影,隐隐约约,从远方奔腾,飞驰而来,周身散发血光之气,通体黑气扑朔,凶戾的嘶鸣声沸天震地,如轰雷贯耳。 越来越近了,就连那团沉寂的黑烟也终于局促不安起来,由原来的假意作古,开始剧烈的颤动、摇晃。 呼啦。 地面鼓鼓生风,吹得雅各、娜塔莎二人睁不开眼睛,恍惚间看到那黑烟犹豫片刻,便烟雾猛涨,戾气大盛,眨眼间竟化作一头焦黑色的恶龙,纵身一跃,两翅怒振而起。 继而长啸一声,陡然向空中那道血影飞去,速度之快,犹若一道厉雷。 雅各心中一阵释然,当下两恶相斗,坐山观虎,总算可以收渔翁之利。自己虽然失去了右臂,可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自己和娜塔莎可以全身而退了! “娜塔莎……不如趁现在……我们快走吧……”雅各虚弱无比地说道。 “先等一等……” 此时,娜塔莎杏目圆睁,表情冷静,盯着九天穹苍之上,用手轻轻地示意了一下。 “咦?” 雅各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渺茫的穹苍之上,两头凶兽正缠斗在一起,十分精彩。 一头体型庞大,有小山一般高,通体焦黑,正是由那道黑气所化的黑龙。乍一看还以为只是一片乌云,其周身载着银灰色的鳞片,足有钱币大小,随风扑朔。獠牙犀利慎人,一对眸子猩红无比,犹如长空之上的一轮血月。羽翼怒而大振,便是恶风呼号,血气如海。 另一头,体型稍微小些。是一匹凶恶的魔马,身高大约两米,周身有黑色的煞气围绕,嘶鸣之声响彻九皋,裂蹄之音若有奔雷之势,头间有可怖的犄角,身长大约四米有余,通体有血色之光围绕。两翼硕大,随风大张,有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 只见那头焦黑恶龙呼啸,张牙舞爪,巨翅一震,便朝那魔马撕咬而去。魔马体型虽小,但身形却是无比伶俐,四蹄重踏,翼下生风,就连天际的云波也随之震颤起来,鬃毛轻轻晃动,三两下躲去了恶龙的攻势。 恶龙不甘做罢,再次出击,只是多次扑咬都被魔马一一躲过,几次三番,恶龙焦躁不安,一个扑咬用了十二分的力,不料那魔马奔疾如帝江,再次躲过。惹得恶龙一个趔趄,险些从青云之中要直直地落下。 恶龙长啸一声,懊恼至极,当下便鼓腮瞪目,摇曳他那巨大的翅膀。霎时间,阴风大作,苍茫四野间飞沙走石,就连天色也暗暗变了。 轰。 一团黑色的火焰从恶龙的嘴里喷吐而出,连天的巨火,烧红了整片天际,直追着那魔马而去。 此时,雅各心中一颤,料想这凶兽之间的胜负已分,趁这两位大佬现在还在恶斗,不如自己赶快逃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丢只手就丢只手,骨架还在呢,万一还能自己长肉呢? 轰隆隆。 一道血光闪烁,从魔马的犄角处绽放出来,通天入地,轰鸣一声,那举天的黑火竟霎时化为了一缕青烟。那焦黑的恶龙也被那道犀利的血光击中,哀嚎一声,便应声倒下,继而从那九霄之上直直坠落下来。 “轰”的一巨响声,天塌地陷,山体沉重地震动了一下。雅各只觉得耳内一阵轰鸣声,久久无法甩去,神情恍惚地朝面前之物望了一眼。 只见那条凶煞至极的恶龙此时就躺在自己的眼前。 第二十七章 将死之马 “雅各……雅各……”娜塔莎朝身后的极北森林喊了几声,声音空洞渺远,向极远处传去,却依旧无人应答。 环顾四下,只发现那金灿灿的沙滩上遗留了一串马蹄印。 尽管当下海风呼啸,沙子翻腾,但那马蹄印却依旧清晰明显,这说明雅各离开才不久,并且应该还没有离开太远。 而此时,那艘黄铜色的柯克帆船也正在不断靠近,号角不失热情的打着招呼,船上的水手们的粗野的喊叫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们已经准备下锚了。 但娜塔莎心如火焚,显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先找到雅各。 只听娜塔莎轻声一唤,那匹浅色的杂毛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耳朵一竖,嘶嘶地打了两个痛快的鼻响,便欢快地朝着美丽的主人小跑过来。 “走,循着这马蹄印,驾!” ※※※ “啊……不!”雅各惊声一呼,“父亲,赶快让开!” 手中的巨剑鹿歌的剑道,在刚才便是用足了十分。一时之内强行回力,却导致十字玄脉气劲在体内疯狂流窜,不消猛长。眼下,这一剑已然是收不住了。 但老亨利仍站立在原地,竟未曾移动半步,面孔冷淡,眼神寂灭,只冷冷看着雅各,毫无反应。 刺啦! 鹿歌穿过了老亨利的身体,发出了骨肉撕裂的清脆声响。冰冷的鹿歌,在林间的隐蔽里发出一阵阵银辉般的光,柔弱的明澈之光款款泄下,如若秋水一般。 “好剑!”老亨利声音局促,神色痛苦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父亲……”雅各抬头朝眼前的人望去,鲜血汩汩的从老亨利的腹部流出,淌在巨剑上,大男人的声音倏然变成了哭腔。 一霎那之间产生的大起大落,令雅各的心狠狠地收缩了一下,只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眼婆娑,眼前那流血不止的人,他的父亲在他的眼里变得彻底模糊了。 “对不起……父亲……都是我的错……” 雅各悲痛万分,一半的鹿歌还留在老亨利的身体里,一半的鹿歌却在自己手上,浑然地不知所措。此刻,自己的手上居然沾染上了父亲大人的鲜血,成了一个罪无可赦的弑父之人。 随之而来的自责令他自戕不矣,五枚指甲深深陷入到他的脸颊上,留下恐怖的红色印记,眼泪刷刷得掉下来。 正痛苦之际,突然,手中鹿歌的那另一头竟陡然一轻,“咣当”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雅各!当心!”身后一句怒嗔,如同一把利箭呼啸而来,“嗖嗖”地灌入雅各耳中。 这才使得雅各从痛苦之中回过神来,醍醐灌顶。 迅速抬起头来,却已来不及了,老亨利的身躯散去,化作了眼前这乌压压地一片:一团玄青色的鬼雾,如墨染一般,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其中鬼哭狼嚎,凶气遮天,血光弥漫,可怖非常。 雅各动作迅疾,往后一撤,但着实已经退无可退,黑雾如翻天巨臂,鬼气森森,将雅各团团围住,此时竟要劈头盖脸而下。 雅各只听见身后那声音再次喊道:“kliodazal.” 嘹亮异常。 霎时间,雅各感觉自己的身边有淙淙的流水之声,清冽如歌,如梦如幻,恍若出世仙音。只见那团黑雾张牙舞爪,正要往下盘来,见到此状,一时间竟也停滞下来。 雅各心中一阵感激,正打算回头张望,感谢那施法者。不料那团黑雾眨眼间又再次聚集起来,噼啪作响,凶煞之气比之前更盛,有吞天之势,又要虎踞而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好在那施展雅各身上的咒术也并未结束。 只见雅各的脚下继而平地生风,呼呼而来,形成一道巨大的猩红色的漩涡,周围的灌木、荆棘、草被都被连根拔起,那尖锐的呼啸声,仿佛剑破长空,铿锵作响。 那两团迷烟在半空之中缠斗,一时间竟然僵持不下,呼啸、锐响之声此消彼长,响彻九霄。 “kliodazal.”身后那人再次念到,声音却有了极大的疲意。 雅各朝身后望去,那个外邦女子正高坐在一匹浅色的杂毛马上,坐姿优雅,杏目圆睁,一言不发,只神情冷毅地注视着天际,双手高举,五指全张,一一扣住,唯有两枚中指犬牙交错,生生成锁,正闪烁着不可逼视的血色之光。 “娜塔莎!”雅各惊异地叫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后面那一句“太危险了,还不快走”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此时,分明是这个弱女子在帮助自己,想到自己刚才懦弱的表现,雅各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小叁和弦,你要是早点说,我兴许还能向书友们表演一下正确的撩妹姿势呢! “赶紧走,我的驱魔咒维持不了多久,上马!” 雅各一听便半空中望去,果不其然,正如娜塔莎所言,那团猩红色的烟雾此时已经展现了明显的疲态,正渐渐败下阵来;而那团黑色的鬼雾则越挫越勇,已呈黑云摧城的趋势。 当下,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了。 雅各迅速将鹿歌收回鞘中,纵身一跃,便跳上了那匹浅色杂毛马,毛毛躁躁,双手往娜塔莎腰间自然地一搂,说道:“娜塔莎,我们走!” 娜塔莎脸颊一红,这才收回了那咒术,正色道:“雅各,那么抓紧了。”还未等雅各作出反应,娜塔莎手中缰绳绷直一勒,那匹浅色杂毛马的前掌便高高跃起,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聿聿向前狂奔起来。 雅各只听见自己耳边呼呼作响,而坐在前边的娜塔莎衣袂飞舞,发丝凌乱如青绦飞絮,少女的牛奶芳香,沁人心脾的芬芳随风硬生生地往雅各的鼻子里钻。’ 他纵然只是个平凡男子,有血有肉,加之娜塔莎那柔软的身躯,此刻正和自己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一时身体上竟有了微妙的反应。 “雅各,切莫走神,往身后看看那团黑雾是否还在。” “好……好……”雅各嘴上回应着,心里却已经有了一连串的问号。 他从没有料到自己搂着的这个柔弱女子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刚才在他临危时所施展的咒术,当下展现的卓越的驭马之术,以及此时镇定自若的沉着反应,都令他心生惊异。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竟是如此深藏不漏? 倘若她真有这样的道行,那为何那天她在酒馆门口被几个流氓癞子团团围住时,却甘心被欺侮,却丝毫没有还手之意。 这到底是用意何在? “身后怎么样了?雅各……”娜塔莎再次焦虑地问道。 雅各这才回过神来,往身后望去,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团黑雾,遮天蔽日,连天的血光,不断闪烁,紧随在他们身后,离自己的小脑袋不足一公分。 在如此近的距离里,雅各朝那黑雾里望去,竟不禁入了神,只看见那团黑气之中,幽冥野鬼,吞月长啸,扑朔迷离之中还隐藏着无数张人脸,畸形狰狞。一股一股血腥之气,从这黑气中泛滥不止,喷涌而出,倾吐在雅各在脸上。 “噗……”雅各不禁一阵反胃,五脏六腑几乎要在颠簸之中吐出来。 “赶紧加快速度……娜塔莎!它们就在我们后面了……” “可是……”娜塔莎一脸焦虑地转过头来。 “没有办法了,这匹马就要死了……” 第三十章 凶魔斗(下) “噗嗤……噗嗤……” 那焦黑色的恶龙痛苦的呻吟,喘着粗气,周身钱币大小的鳞片叮铃作响,竟剥落不少,身下的土地已俨然砸出了个大坑,硕大的羽翼被压得血肉迷糊,林风阵阵,血气如海,只愈发的臭气熏天。 在之前那波巨大的震荡中,雅各还是一阵发懵,头脑发怵,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今神智稍缓,抬头一看,就看到这么一庞然凶兽就在自己的眼前,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头猛然一惊,一下便叫了出来:“妈呀!吓死我了!” 只是心悸归心悸,雅各自然也不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黛色鬼烟化作的恶龙,实力不济,被那匹魔马的血色之光击中后已是强弩之末,加之九天之上重重地陨落下来,此时已浑身疮疤,血流不止,此番早已奄奄一息了。 人们总是说极北之森,鬼物魔枭,上古凶兽,蚀骨邪虫,可怖异常,之前只道是酒后的无稽之谈,如今亲眼一见,只觉得有过之而不及啊,雅各总算是领教到了。 只不过当下仍不能高兴得太早,先前那匹血色的魔马,凶气滔天,黑气扑朔,戾气不逊于恶龙,摧毁力更有过之而不及,不知道它老人家撂倒恶龙之后有没有兴趣放过自己。 如今,自己和娜塔莎的性命不过是寄存在这片森林里,只容得喘息片刻,能否活着出去还要看这些大佬们的脸色。 正思想间,那匹赤色魔马,在那九霄之上,蹄子高扬,垂天之翼怒而大张,长啸一声,竟猛然朝雅各他们径直奔疾而来。 蹄声聿聿作响,恍若奔雷踏月。 “糟了……”雅各心中猛地一沉。 这个站在食物链底端的男人,原本就已经放弃抵抗,只是心中好存了一丝念想,不料那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 无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虾米,虾米就活该死吗?弄蝦米啊!这魔马老人家今天要想让自己死,不就是头上发道光的事,简直是易如反掌啊,哼!自己虽然现在是个腊鸡,但起码也是个有气节的腊鸡。 这么一想,雅各心中怒气汹涌,瞪大了眼睛,朝那疾奔而来的魔马怒目相对,丝毫不怵。 啪嗒啪嗒。 那魔马两翅轻轻摇曳,愈渐变化垂天之翼越变越小,最后竟化做了两处隆起的骨节,与魔马的身躯化为一物,浑然一体。继而,森林间平地起风,忽如其来的扶摇之力,稳稳托住那匹魔马周身,四蹄微张,轻盈落地,竟是优雅无比,悄然无声。 黯淡的日光透过极北之森的广袤树荫,遗留了一抹神谕一般的白。 那抹白光就恰好落在魔马的身上,那魔马骄傲的头颅微微扬起,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鼻响。在日光的沐浴下,绛红色的毛发,漂亮的棕色长鬃轻轻拂动,柔顺光亮,优雅无比。 四蹄修长直立,踢踏作响,如苍松风骨,骨节凹凸有致,棱角分明。只默不作响地朝雅各他们缓步踱来,姿态轻盈,恍若在那仙境之中杳杳而来,蹄不沾地,泥地不生尘土。 雅各一时竟是看呆了,自己在骑士团什么样的良马没有见识过,蹄下生风,迅捷如闪电的黑色特雷科纳马,骁勇无比,英勇善战的腓特烈斯堡马,以及自己那匹安达卢西亚马,皓月白也已是马中的珍宝。 但眼前,如此高贵优雅的马雅各确是从未见过,步履如同微波荡漾,带有灵气。身形俊美,高大健硕,毛发散乱而披,条亮盘顺,行进之间头颅高昂,傲气十足。 奇了!真是奇了!这真的是马界的美男子!就连原本笃定无比的娜塔莎,此时也睁大的双眼,细细欣赏,两人竟双双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嘶……嘶……嘶” 直到那匹魔马即将走到了二人的跟前,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并未脱险。即便眼前这马已经卸下一声黑魅之气,垂天之翼也化为无物,看起来容貌俊美,步履高贵典雅,除了身材高大一点外,看起来已是人畜无害。只是魔物终归是魔物,它的身上仍然暗藏煞气,血腥的凶戾之气,一下子就让雅各清醒了。 方行了一半,那魔马竟在雅各眼前停了下来。 如此近的距离,魔马那玄青色的眸子,大如圆盘,咕噜噜地转着,竟滴溜溜地注视雅各。 呼啦,呼啦。 鼻息如闷雷作响,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吞咽声音,对着雅各的方向扬起硕大的前蹄,张开吞天巨口,唇齿间的气息一下子喷薄而出,周遭满是一股血腥味。 雅各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魔马虽然容貌俊俏,只是乖戾无比,嗜血成性。今日魔马大老爷看来心意已决,要取我性命。不过,也没有关系,待会只是会疼一下,就算我死了,小叁和弦也一定会把我写活的,宝宝可是主角啊! “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雅各死死闭住双眼闭上眼,朝那魔马一声怒吼。 然,半晌,竟也毫无动静。 雅各睁眼一看,方见到那魔马的蹄子这才凌空而下,划出一道血色的闪电,劈头盖脸而来。 轰隆隆。 “咦?”雅各一声惊呼,竟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抬头一看,好生凶悍。 鞭尸? 只见那魔马仍蓄力不止,重蹄再度袭来,践踏着那条倒地寂灭的恶龙。 那恶龙焦黑色的身躯在几道厉电之下,竟逐渐的颤抖起来,并随着每一次践踏加重,那颤抖的速率就愈发的快。 随之而来的是那尖锐之声,鬼哭狼嚎的声音,仿佛一切又苏醒了,那恶龙的躯体急剧的晃动,肢干飞速摇晃,周身充满褶皱的皮肤变得模糊不堪,一个个钱币大的鳞片,飞快扑朔,形如蝴蝶一般,一切变得十分不真切,就如同奔溃的梦境一般。 随那魔马的践踏愈来愈沉重,尖锐鬼叫已经充斥整个极北之森了,林间的鸟雀也意识到了危险,一声锐响后,竟呼啦啦的,一跃飞起。 终于,随着魔马一声仰天长啸,那恶龙的身躯完全溃散,缓缓聚集起来,竟再度变成了一股与之前相似的黑烟,但那黑烟开始急剧地消散,已经是十分稀疏,分为一拨又一拨,朝各个方向飞速逃窜,尖锐的鸣响声几欲撕破耳膜。 啪嗒一声,一个巴掌大的黑影落了下来,就在雅各的脚边。 “啊……”雅各喊道。 他看清楚了,那压根就不是什么黑雾! 那是一群黑色的蝙蝠,而且是成千上万只蝙蝠!这些嗜血的蝙蝠,原本便黑压压的凝聚成一片,因为极其密集,看上去就好像黛色的鬼雾一般。一龙一蛇,幻化无常,如同捕风捉影一般。 此刻它们遇到魔马的攻击,已经溃不成军,一时之间,无处遁形,竟要毫无目的地四处逃窜,无孔不入。 一想到这雅各就觉得一阵恶心,开始生生地作呕,自己的右臂居然是被这样一群肮脏的畜生给啃食了。 “雅各小心!”娜塔莎叫道。 正思想间,一小拨蝙蝠已朝雅各掩面而来。 雅各早已躺尸多时,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蝙蝠袭来。 那一拨黑色蝙蝠根本无心伤害雅各,它们早已失去了理智,毫无章法,只自顾自地疯狂逃窜。看到可以藏身的洞穴就死命一钻,无孔不入。 此刻,它们径直往雅各的右臂袭去,黑压压的一片,全然不顾地悉数钻进了雅各右臂那白森森的骨架里,地狱野魂一般恐怖的声音,叽叽喳喳,幽冥鬼道,不绝贯耳。 “唔哇……不要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雅各的右臂传来。 第三十一章 凶兽-人面蜃蝠 “呜哇……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个极北之森,惨恻悲痛。 日已西移,高纬度的白日原本就病怏怏的,毫无生气,此刻却倏地钻入一片如墨一般的乌云中,加之极北之森原本就树木丛生,遮天巨杉丛生,这显得天色愈发地暗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猛然从右臂传来。 霎时,雅各的眼睛直冒金星,一时竟疼得满地打滚,龇牙咧嘴,面目狰狞不堪。此时雅各哪还管什么个人形象,声音中满是痛苦的哭腔,呜咽作响。 啪嗒啪嗒。 黄豆大小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躺下,顺着苍白的脸颊,隆起的鼻梁,直滑到下巴尖,最终生生坠在黄土里。 “雅各……雅各……”娜塔莎虽已神衰力竭,身受限制,但此刻也艰难挪过身来,关切地说道:“雅各……振作点……看你的手!” 照着娜塔莎的提示,雅各这才抬起头来,方才看到自己的手正在迅速的愈合,骨肉犹如幼苗吐芽一般,迅速地生长,那一小拨的黑色蝙蝠的形状模糊了,居然慢慢按照自己手的形状,逐渐成型,化作了一只肉手! 指骨修长而立,掌骨宽大,原本裸露的手舟骨,三角骨迅速被血肉包裹,那些骨架的空缺逐步被莫名的血肉填埋,继而又有青筋相继浮出,如同老树虬一般盘根错节的缠绕起来,呼呼作响,略略隆起。 手臂上的血肉不断膨起,显露出雄壮的力量来——粗壮的肱二头肌,浑圆鼓起的三角肌,连接手肘与手臂的肱肌极具有柔韧性。 即便那股疼痛仍旧不断袭来,连绵不绝。但看到自己的手臂正在愈合,雅各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喜忧参半,抵着牙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唔……娜……娜塔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娜塔莎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脸上阴晴不定,说道:“雅各,你快看看,这条手臂,能不能使得上劲……” 雅各听罢,强忍着那钻心之痛,便试着轻轻舒展右臂,不料这一发力,右臂的疼痛居然开始迅速消退了。 雅各见状,心下一喜,手上自然是加大了力量,扳扳胳膊,捏捏肱二头肌,活动一下手腕,挥舞张弛着手肘。只听见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嘞咯嘞”的磨骨声,就悄无声息了。 左右挥舞,上下晃动,毫无羁绊,也没有丝毫疼痛感,并且觉得这手臂周身充满了力量,强健有力。除了在外观上这条右臂比左臂粗壮了一圈,此外一切已经恢复原状。 真的是因祸得福啊! “欸?!全好了,全好了,娜塔莎,我的手臂居然全好!” 若不是身体虚弱无比,雅各此刻几乎是要开心得要跳起来,满脸笑意,得意至极。转过头去才看到娜塔莎脸色阴沉,完全没有欢愉之色,只是向雅各竟勉强地作了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怎么……怎么了?娜塔莎……是哪里出了什么差池吗……?” 娜塔莎看着地上横卧的黑色蝙蝠的尸体怔怔地一指,说道:“你看,这蝙蝠的样子。” 雅各顺着看去,只见那黑色蝙蝠,通体焦黑,从背面来看,巴掌大小,除了爪子犀利慎人外,和普通蝙蝠没什么两样,心下觉得奇怪,便将其翻过身,这才猛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蝙蝠居然长了一张人脸!獠牙尖锐,鼻子,嘴巴,眼睛,一应俱全,只见那人脸面目可怖,眼白上翻,直直望着天际,正发出阵阵恶臭,扑鼻而来。 “呕……”雅各慌乱间,赶紧把手中的黑蝙蝠丢了,大口呕吐起来,“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死了都还那么臭……” “上古凶兽,人面蜃蝠。” “呕……娜塔莎……就这么小的个……哇呕……也称得上是上古凶兽吗……” “人面蜃蝠之所以被称为上古凶兽,是因其天性喜群居,嗜血如命,喜欢倾巢出动,总是成群结队去攻击人类或其他牲畜,最重要的是它们懂得蜃术,就是幻变之术,能够……” “能够什么?” “能够幻化人形,模仿人神,控制人的心智,以此达到猎杀的目的。” “可是这和我这条手臂有什么关联呢?”雅各脸色微变,不解地问道。 娜塔莎阖上双目,面目寂然,缓缓说道: “这牲畜十分凶悍,吃人血肉,连血脉筋骨也食用,这也是你的手刚才只剩下骨架,却没有血流不止……而它们一旦遭受攻击之后……就彻底离散,丧了心智,只疲于逃命,见缝就插,由此幻化作他物,一旦安定下来就如同石像鬼一般,毫无声息。” “那么也就是说,我这条手臂也是这些牲畜幻化而成?” 娜塔莎轻轻点点头,继续说道:“雅各,我并非泼你冷水,这牲畜遭受一次虐杀后,就安土重迁,在你的手臂骨架中定居下来,可能永远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这或许也算一件好事,只是它们在你体内凶戾不会减少,仍旧嗜血如命,加之会操控人心,只怕你今后会因此失了神智,而转而去迫杀无辜人的性命……” 雅各越听脸色变得越差,根据娜塔莎所述,此等魔物傍身,只怕自己今后着了心魔,受那魔物摆布,连最亲近的人也杀。 “娜塔莎……那你就将……将我的手砍了吧,就是现在……” 轰。 一道赤红的闪电,从东方的天际轰然劈下,恍若一把豁亮的利剑,撕破了天际。 遥望九霄,只见天色大变,狂风骤起,乌云如墨染一般,翻涌奔腾,此刻已经到了极北之森的上空。 哗啦啦。 须臾之间,竟下起暴雨来,大得睁不开眼睛。 “吁吁吁!” 一声锐响,那魔马竟突然猛然作势,怒振巨翼,声势滔天,直朝着雅各和娜塔莎奔来。 雅各见状,惊慌失措,伸手便去拔那鹿歌自卫,不料手中竟传来一阵灼痛,啪嗒一声,巨剑滑落到了土地里。 定睛一眼,方才右手触碰到鹿歌的皮肤焦红如火烙,血肉模糊。心下疑虑,难不成是因为这鹿歌是圣歌咏诵过的圣剑,镌刻有十字军誓词,此番和右手魔物相冲? 但此刻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给雅各。 “我们快跑吧,娜塔莎……” “不必害怕,雅各,它就是我们之前那匹浅色的杂毛马啊……” —————————————————————————————————————————————— 《怪病男巫》知识普及: 人面蜃蝠: 上古凶兽,翼手目动物。 周身焦黑,通体30公分有余,前肢发达,上臂、前臂、掌骨、指骨细长有力,从指骨末端至肱骨、体侧、后肢及尾巴之间的柔软而坚韧的皮膜。 喜群居,好倾巢出动,乖戾,凶悍。面孔似人,五脏俱全,叫声善变,可模仿人语声。精通蜃术,巧舌如簧,可改人心智,掩人耳目,极度的嗜血。 受到攻击后,作鸟兽散,化为他物,纹丝不动,沉寂形若石像鬼,甚至万年间也不再恢复活动。 第三十二章 西泽峡谷-风蚀要塞 哗哗哗。 娜塔莎话音刚落。 天就像塌了一般,四野生风,大雨铺天盖地从苍穹之上倾泻下来。 雅各怔怔地看着娜塔莎,这个面容疲惫的外邦女子,对自己柔弱一笑。 青绦般的长发被大风吹得凌乱不堪,滂沱大雨从顷刻间就从头顶落下来,轻薄的衣物浑然湿透,透出一丝白皙的肉色,风鬟雨鬓,憔悴的外邦伊人,美不胜收,令人心生怜惜。 正如娜塔莎所言,那匹凶戾的魔马果真是良善之物,四蹄箭步而来,水花飞溅,落地成花。 恍惚间,两人竟觉得自己的身子愈来愈高,雨却越来越小,直到**消散,拨云见日,只见那轮渺茫白日,熠熠发光。 雅各从未见过那般巨大,那么浑圆的火球。殷虹的球体,带着金色光晕,赤焰汹涌,不可逼视。往身下一望,差点要喊出声来。 郁郁葱葱的那片极北之森,就像一块翠绿的宝石镶嵌在苍蓝的海岸边沿上。 “娜塔……娜塔莎……我们……我们在天上了!我们在这匹魔马身上……!” 娜塔莎却不应答,温柔地俯身卧在那魔马的头颈上,兀自在魔马的耳边柔声呢喃。 “你在和它说话?” 娜塔莎轻轻点点头。 雅各目光四处张望,像是发现了什么,神情兴奋地说道:“能让它帮把我们放回岸边吗,看到那艘铜黄色的小船吗,娜塔莎,我们现在就能上船!” “雅各……”娜塔莎这才转过身来,远远地望着他,眸子里有一抹难堪的火焰在摇曳。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雅各……你想好了去苦厄岛吗……一路凶险……要不……我们就不去了吧……” “这怎么可以!我说好了,要为我父亲报仇,娜塔莎……你要知道我雅各虽说是个废人……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已经成长不少了。我有自己要保护的人,也有自己的主见了,即便现在不是为了你……我想我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不如去苦厄岛历练一番……娜塔莎……让它放我们下去吧!” 有那么一刻,娜塔莎的眼神寂灭了一下,只须臾间又恢复了常态。 她在魔马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魔马巨翅一振,只听耳边疾风大作,呼呼作响,二人驭马翱翔而下,那魔马的蹄子眨眼间就轻轻沾上了那金灿灿的黄沙。 眼前正是沧海碧浪,长波如松涛阵阵,雨依旧滂沱不辍。那艘黄铜色的柯克帆船正在波澜之中,沉沉浮浮,轻轻摇曳。 待雅各和娜塔莎二人下马后,那魔马的高大身躯轻轻下曲,将头颅乖巧地贴于娜塔莎的唇边。 娜塔莎柔情地将手抚摸那魔马的额头,柔声细语一阵。只见那魔马扬天长啸,棕色鬃毛飞舞,继而又是一阵痛快鼻响,当下便转身朝那极北之森“突突突突”的奔去,黄沙飞扬,蹄子轻灵,眨眼间就消隐在深林之间,再无声响。 “欸,娜塔莎,你刚刚和它说了什么?” “唔……没什么,就是让它好好照顾自己……” “啊?这么凶煞的妖马,你都能这样和它交流,为什么不收复它,我们要是有了它,灭掉骑士团一个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是的,雅各,它本身就属于洪荒之初的一匹上古凶兽。只是天命安排,今日若没有这片鬼魅的森林,它永远也只是一匹杂毛马,另外,骑士团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那艘船上徐徐下来一个人,脚步稳健,远远地打着招呼。 “娜塔莎,你终于来了。” “托蒙哥哥!”娜塔莎见到来人一阵欢呼道,“鹰眼伯伯呢?” 语毕,这个满脸欢欣的小黄莺四处张望起来。 “小丫头片子,就知道整天找你那凶伯伯玩,还有,今天怎么不喊我叫做托蒙叔叔了?” “你们……认识?”雅各望着这两个人,一脸的诧异。 ※※※ 风蚀要塞,处于这片异世大陆的正中央,西泽峡谷偏南少许。 此地界岩石耸立,如犬牙一般,互相交错,气候干燥,雨水极少,加之草木枯黄,植被稀疏,水土流失十分严重。因此常年恶风呼号,黄沙蔽日,从而形成了恶性循环。 远远观望,这座风蚀要塞俨然生生立于磐石之上,孤苦寂寥。如神来之笔,天造之物,一道天堑,于黄沙磐石之间陡然而立,易守难攻。 当下寒蝉凄切,夏日将尽,南方的好日子即将到头了,雨水愈来愈少,旱情严重,四地皲裂,如同一张张巨口,对天求雨,十分可怖。 “啊! 夏日是酷吏的女儿, 母亲是胖墩墩的妇人。 粗野像她野蛮的父亲, 美丽随她质朴的母亲。 如今她坐上南下的快马, 嫁妆是汩汩的白日, 唯黑夜不断流。” …… 啪啦……啪啦……啪啦 “好诗……好诗……卢卡,你天资聪慧,就跟你妈妈一样……将来一定可以做一个学识渊博大学士,辅佐你父亲治理此地!” 一阵抑扬顿挫的鼓掌声后,那名叫卢卡的孩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了手中的牛皮纸,从那黑铁嵌合的雪松棕木桌上一跃而下。 “班杰叔叔,父亲母亲去哪了?怎么那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傻孩子,他们出去北岚打猎了,三五天之内怕是不会回来了……” 小卢卡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那个年轻人。 “可是这个人怎么办?” 班杰朝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那带华盖的浅灰色薄纱床幔,一个年轻的外邦少年面目安详的躺卧着,身材瘦弱修长,面目俊俏,棱角分明,通身毛发皆是黑色的,双眼紧阖。 左边胸口裹着白色纱布,一匝一匝,绑得十分厚重。 渐渐走进,随着卷帘的薄纱轻轻摇曳,草草望去,班杰竟恍惚觉得这少年胸脯上下起伏,眼皮眨动。 “咦?竟有这样的事?卢卡,我们快过去看看,他好像醒了!” 二人急急忙忙小跑过去,拉开床幔,只见那少年全身瘫软,唯右拳头紧握,如何呼唤他都纹丝不动,没有鼻息,没有心跳,眼球也没有丝毫的转动。 “果真是我看错了吗……” “班杰叔叔,我听到有人议论,说父亲大人发现他的时候,这人连心都没有了,那为什么父亲还要救这个人?” “休要胡说!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这个人好好的,只是受了点轻伤,可能明天早上就能醒来,父亲命令我一边看护你,一边随时等待这个年轻人醒来,你可不要到处乱跑!”本脸色一沉,假意威吓小卢卡,眉头微蹙,威严十足地看着小卢卡。 这风蚀要塞的小主人,卢卡·古德温哪会害怕这个班杰叔叔,面对大人的假意责令,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清脆地嬉笑一声说道:“班杰叔叔,快看,你说这人是不是个傻子,都快要死了,居然还紧握着右手的拳头,你说那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话音刚落,班杰正欲转身去看那年轻人,不料这调皮鬼小卢卡暗中使坏,居然伸手狠狠地拔掉了自己的一根胡子,发出了一串铜铃般的笑声,向房外跑去。 “唔啊……疼……小卢卡……你这小兔崽子……看班杰叔叔不逮到你……” “咯咯咯……你抓不到我……欸?看……我在这呢……” “你……欸呀……” 黑暗的罅隙之中,那床上那个少年的容颜沉寂,眉毛微蹙,枯瘦的手指竟轻轻地动了动。 第三十三章 酒保蒂姆 “伙计,再来上一杯。”老亨利面孔沉寂,在凄寒的黑暗里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有些疲倦地摆弄着手中那把形单影只的地雅。 夏热刚消,入秋不久的西泽峡谷夜寒凛冽,几株冷杉将门廊外的光线遮蔽大半,黑金色的枝干,叶片纵列微卷,加之密实的黄柳木的门栏交错,灌木般刺目的门槛阻隔。不过黄昏时分,内室的光亮已经捉襟见肘。 “伙计,为什么不点盏灯呢?”老亨利一脸倦容,喃喃问道。 “嗯哼,可不是……大人……您一看就不是南方人吧?” 老亨利略微点点头。“算不上是。” 那微胖的小酒保,皮肤白皙,挺着小肚子,抓了抓自己的金色卷发,欢快地跑了过来。 压低声音说道:“说实话,大人,我也不是南方人……可这里一帮南方佬,喝娘娘腔的酒也就罢了。还喜欢玩偷鸡摸狗的事,他们就喜欢这样,趁着灯火阑珊,酒过三巡,就喊几个姑娘……” “咳……咳……”老亨利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打断了酒保的话。他心中正愁着呢,哪有时间听这种话唠毛头小子废话。 在此之前,老亨利因为自己的疏忽,在圣哥安达峰出了纰漏。这一变故,导致自己刚要收下的徒弟丽贝卡·凯利无故失去踪迹。等自己匆匆赶去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只淹留了一滩黑色的血迹,以及天约留在土里的剑痕。 焦黑色的土壤里,依稀看得出一圈漩涡般的混沌之圆,老亨利一看便知,那是有高人在此施展咒术留下的。 若单看那地上的马蹄印记,老亨利实在难以分辨。因为不巧这片空地,短时间里竟已来过了两拨人马,一拨向东,一拨向南。从马蹄数量来看,向东的那拨人马人数并不多,至多不过十五人,加之一辆马车;而向南那拨人数庞大,有步行的扈从,华车数辆,马蹄印浅而疏,由此可看大抵都是良马。 此番老亨利来到了西泽峡谷,正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他赌自己的那只雏鸟是被那拨浩大的人马带到了这片地界,若是让这孩子凭借自己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扛着那把天约离开太远的。 小酒保虽然年纪轻轻,但常年混迹在这酒馆,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就是个会看脸色的家伙,看到老亨利一脸不耐烦,心中便知道,这也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当下便勉强赔了一笑,小鞠一躬,正要退下。 不料老亨利顿了一顿,向他挥了挥手:“等一等……小兄弟……你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小酒保眉毛一挑,面露喜色,赶紧屈身在老亨利身旁的黑铁梨木高椅上一坐,说道:“大人,请随意问,这么多人里,小的最敬重的就是您,您要知道些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噢?这么多人,为何就敬重我一个?” “大人,小的虽然年纪尚小,但坐在这样一间酒馆里已逾十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主都见过。气势汹汹的贼寇,飞扬跋扈的公爵,鬼鬼祟祟的逃犯,流放回来的骑士,他们无论穿什么样的华贵衣服,踩什么样的高等皮靴,坐怎么样的奢豪马车,我都一眼便能分辨出来,他们身上那懦弱的腐臭酸味什么样的香膏都抹不去,但是您,我的大人,您就完全不一样了。” “哈哈哈……”老亨利听罢不禁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极了,想不到这小小的西泽峡谷还有如此能人,尽管是满口胡诌,但也把老头子自己哄得七荤八素,笑颜逐开。 “小伙计,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大人……小的名叫蒂姆·亚摩斯。”说罢,蒂姆又给老亨利恭恭敬敬地斟了一盏黑得发紫的葡萄酒,汩汩而下,一阵酒香扑面而来。 “大人,这是酒馆的珍藏,虽说比不上北方人爱喝的金酒,但也是这儿的精品了……”蒂姆顿了顿,端正了一下坐姿,朝老亨利身边靠得又近了一些,压低嗓门徐徐说道:“大人,莫怪小人多言……您是不是前骑士团的人……” 此言一出,老亨利脸色猛然一沉。 若是说老亨利是骑士团的人,这倒是无可厚非。可眼前这个小酒保说的居然是“前骑士团”,这可是叛军,要受极刑而死的。 话音未落,老亨利的右手已经放在火舞上了,左手则像一条迅猛的毒蛇,死死掐住了蒂姆的咽喉。 好在此时酒馆中光线颇暗,又恰巧来了几个裸露身体,大跳艳舞的外邦女子,胸脯随靡靡之音微微颤动,又在众人眼前拨动下体,搔首弄姿,放荡不堪。所有人的目光早就陷入在那片酒池肉林里,没有人关注到这个长相平凡的小酒保的安危。 “唔……大人……大人……不必慌乱……小的并非大人您想的那种奸人……” 老亨利未肯罢手,蒂姆白眼向上翻起,此时只消老亨利的手腕一扭,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大人……您是不是要来找一个年轻人……他拿着一把和你手中一样的木剑……” “什么?” 言罢,老亨利眉毛一耸,这才把这小酒保放下来。 啪嗒一声,蒂姆从半空中摔落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一阵闷哼。 “咳咳咳……啊……真疼啊,我说大人,您这变脸怎么比变天还快……”可未等蒂姆说完,老亨利挥挥手粗野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说……这儿来了个年轻人?” “黑发,皮肤略黄,长相不像是当地人,带了一把巨大的木剑,听兵士说足足有两百公斤重。不过还有人说那孩子早已经死了,左边胸腔空了一块,心没了。” “什么!心没了?”老亨利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小酒保,蒂姆一本正经,面无诡谲之色,不像是在撒谎。并且按照蒂姆方才所描述的那年轻人,都和自己的雏鸟一般无二,难不成自己刚收下的徒弟,丽贝卡就这么死了? 老亨利心中一片忧郁,虽说自己和丽贝卡相处时间不久,但这个少年英勇善斗,沉着冷静,和自己的孩子约翰有几分相像,自然带有一种情愫在其中。加之自己向来惜才,心中悲痛非常,竟是一口气喝了四五盏酒。 “啊……小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撒谎的话,你就拧了你的脑袋,还有你是怎么推算出我是什么人的?”老亨利愤懑地说道。 “大人,小人不过是胡乱猜测,您一进来的时候,小的就觉得您气逾霄汉,锋不可当,虽然略微年长一些,但威严肃杀之气丝毫不逊这些南方人。如今像大人您这般风骨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蒂姆突然环顾自周,伶俐的小眼睛转了一群,清了清嗓子,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世风日下,圣帝国日益**,教皇颠倒黑白,玩弄神权,就连煌煌天威的骑士团也分崩离析,威风早已不如当年。如今的骑士团不过是一些酒囊饭袋,而您,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所以小人刚才口不择言,说您是……前……骑士团,其实对于小人而言那是一种褒义之词,不料却阴差阳错成了谬赞,都怪小人这张嘴愚钝不堪,该打,该打……” 老亨利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做蒂姆的小酒保,心中叹息,这张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真是绝了!若不是这年轻人资质平庸,跟着自己做个小跟班来解解闷也算不错。 小叁和弦,要不你考虑一下,我可以亏一些,死了一个实力股丽贝卡·凯利,给我个安慰奖也不错哈? 酒过三巡,老亨利又让蒂姆给自己斟酒,黑紫色的美酒倒尽,古铜色的酒器愈渐见底,这是最后一盏了。 而酒馆里的人也愈渐散去,唯老亨利蒂姆二人,美酒入肚,醉意熏天,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嚯嚯嚯……年轻人……跟我讲讲这里的事……这西泽峡谷以前绿草如茵,溪流从横……此等美地,现在怎么就成了……” “大……大……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里发生过斗法……约莫是受了什么诅咒,呃……除了门前这几株冷杉外……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草木枯干。” “斗……法?” “没错……大人……就是爱德华·古德温大人来的那一年……” PS:(兄弟姐妹们……求波推荐票……求波收藏啊……让人间……多一点点爱……林生就能快点活过来……) 第三十四章 话宴(上) 咚……咚……咚 黑,黛黑色的一片,天地一色,四野空洞无物,寂静无声,自己恍若踏在两面玄青色的镜子之间。 啪嗒啪嗒,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渺远如同鬼魅,四散开去。 接着往前路探去,黑愈发地浓稠了,脚落在黑魆魆的地面上,十分烫脚,如同热汤一般,只传来一阵阵疼痛,炙热滚烫,如同火烙一般。 唯扪心自问道: 我是谁? 在做什么? 此番又是身在何处? 伊始,耳边开始有窸窣声响,起风了,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血海弥天,哀嚎凄恻,栗栗胆寒。 继而路遽然促狭变小,黄沙抔抔,尸骨遍地,每挪一步,便是“咯咯”的可怖声响。 不知道何时,眼前竟陡然多了一道人影,周身披了一袭红袍,身材枯瘦如柴,伛偻作态,银月色的面具发出惨淡的光,两翼露出慎人的畜生耳朵,忸怩而动。 咚……咚……咚 “你是……你是……谁?” “我?”那身影凄厉一笑,“我就是你啊……” ※※※ 夜色如墨砚,浓不可化。 九霄之上,藏青色的苍穹有繁星点缀,忽明忽暗。 风蚀要塞屹立于峡谷的至高之处,严峻陡峭,山势巍峨,多生险路危崖,四下无葱茏林木,乏涛涛怒河,仅一条淙淙小溪汩汩经过,此刻也已断流,阖然沉寂。 行人从远处惊鸿一瞥,这风蚀要塞无一物傍身,茕茕孑立,形若一道孤独的天堑,无比险峻,崔巍至极。 风蚀要塞其两翼有两道天桥般的圆台相筑,隐隐突出,相连长达几百米之远,原本是用于战事之时奔走告急。 当下,班杰正伫立在风蚀要塞的圆台之上,依栏听风。 入秋后,夜风呼呼作响,带着微末寒意,班杰举目远眺,整片风蚀要塞的领地一片晦暗,除西泽峡谷仍有星火点点,灯火阑珊,可以算是人烟尚存。几十年来,此地旱情加剧,不少原住民早已拖家带口,逃离此地。 班杰原本的宏图大志此时化为泡沫,心下一片感慨,扼腕叹息。 正极尽感伤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声响,犹如黄莺一般的呼喊。 “班杰叔叔!班杰叔叔!醒啦!这个人醒啦……这个人醒啦……” 随声音循去,只见小卢卡上气不接下气蹦跳着朝自己疾奔过来,拽着自己的衣角就要拉自己朝屋内去…… “卢卡,休要胡闹,应该还没有那么快的……白天他还……” 话正说到一半,目光已经随着卢卡所指之处望去。 “咦?” 那浅灰色的薄纱床幔果真窸窣作响,巨大的紫红色华盖上的流苏也轻微的拂动,尽管那少年脸色仍旧苍白,嘴唇干瘪,形如枯槁,周身皆毫无血色。但唯独眉心却微微蹙起,轻轻的颤动。 卢卡和班杰二人,放缓了脚步,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只屏气凝神,徐徐向那少年人走去。越来越近了,少年人那张脸愈来愈清晰,轻轻撩开那床幔,柔滑的流苏从少年人的鼻尖滑过。 班杰吞咽了一下,定睛朝那少年人看去,细细打量:除却那微蹙的眉毛,其余仍旧没有丝毫的生机反映啊,胸脯瘪瘪的,没有丝毫的起伏,呼吸停滞,心跳…… 对,还有心跳…… 当下,班杰心中疑虑横生,早已不能顾及那么多了,便俯下身来细听那少年人的心跳。 “呵……” 不料,正当班杰俯下身去的那一刻,那少年人长吸了一口粗气,巨大的气流,呼呼作响,从四周空气中,喉道,气管,鼻腔,一并涌入,胸腔无比夸张的隆起,小腹紧缩,巨大的气压使这年轻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鼻翼微张,牙床裸露。 “呵……啊……” 诈尸? 这一慎人的场景,小卢卡从未目睹过,遽然而来,竟是吓得往后连退几步,生生地跌倒了,小脑袋更是狠狠地撞到了身后桌脚的雪松木上。 “唔啊……好疼……”小卢卡面露疼痛之色,一面用力用小手揉搓着自己的脑袋。 也不必说小卢卡,此番情境就是连班杰也从未见过,突如其来的诈尸,脚下也一阵踉跄,重心不稳,险些一个趔趄也要步了小卢卡的后尘。 纵然如此,班杰终归是风蚀要塞的人,虽说心下一惊,但也绝不可失了身份,偶像包袱怎么可以丢呢?当下,端正神情,心绪稍稳,便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那少年人原本还妆容安详,面容说不上有自己俊俏吧,但起码还是个粉面小生。只是如今炸个尸的功夫,居然蓬头垢面,一副狼狈之状,像个马夫。 少年眼神空洞,如同龟鳖打挺一般起身之后,仍旧是自顾自地大口喘气,怔怔地朝着房间的一片空气发了好久的呆,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鸟语。 “唔……班杰叔叔,这人呜噜哇啦的,你听得出来他在说什么吗?” 班杰眉头紧锁,显然也不知道这年轻人嘴中所念,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应到:“大概是什么咒语吧,这人虽说是你父亲的客人,但与我们素未谋面……此番我们要小心了。” 当下,林生的头脑一片混乱,似乎自己刚从死亡的罅隙之中侥幸钻出来,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混沌之间,竟说了几句胡话,喊了几声蓝琳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林生仍不断思考着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自己还在那片黛色的鬼魅幻境之中,和那道黑影中的男人说着什么。 紧接着就是一股股强大的气流,猝不及防从自己的喉管里顺势灌入,那略微发凉的新鲜空气,呼呼地直往他的身体里窜,片刻就灌满了他的肺,之后,心脏就生猛有力地,突突地跳动起来,跳得生疼。 对了,心脏?他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了。 自己好像不久前在圣哥安达峰中了那帮人中领头兵士的一箭,胸膛被生生地穿了一个大洞,就连自己的心脏也被那蛇骨箭叼走了,咦?按理说自己此刻应该已经死了。 踌躇间,林生便朝自己左边的胸膛望去,不出所料,果真缠绕着一匝一匝的绷带,十分厚重,此刻正传来一阵疼痛,隐隐作祟。 正要放胆伸手去揭,一声怒喝从旁边传来,倒是吓了林生一跳。 “年轻人,切不可以揭那纱布,如此重的伤势,你能活过来已经是大幸了,居然还如此粗野对待……” 林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只顾着自己思考事情了,就连身边还站着两个人居然都忘了,竟晾他们在一边那么久,心生歉意。 浅作一躬后,便举目望去,只见那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老。 高的,五十不到,他的发色偏暗金色,胡须也如是,只是稀稀疏疏,拉碴异常。一双浅色眸子小而黯淡,却又不失锐利,偶尔灵光一现。 除此外,其身材匀称,肩膀微张,肱二头肌微微隆起,以此推断,应是精通刀术之人;再看其脚步微曲,脊背微微弓起,气息平顺,已摆出十足架势,可进可退,林生相信,哪怕自己此时凌空一跃偷袭他,他也能须臾间做出反应,想必此人修为不低。 矮的,十岁左右,身体瘦小不堪,和自己小时候竟有几分相似。白色中发,略微卷起,眸子却是古怪的黑褐色,鼻子高高隆起,嘴唇薄而殷红,应是个娇生惯养的小雏鸡。再看其双手,纤细稚嫩,指甲盖中洁净如洗,由此推断,应该还是个文弱雏鸡,压根不会舞刀弄枪。 此二人,一前一后站着,身着华服,袖间绣着一朵精致的蓝紫色风信子,眼神中略带惊惶之意。 当下,林生心中已一目了然。 从床上微微坐起,道:“此地是哪里……敢问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小卢卡和班杰二人,被一个毛头小子前前后后盯了半天,期间还一言不发,加之方才诈尸的惊惶未消,心中早就发毛了。 好在这小子现在居然开口说话了,一看原来是个会说话的活物啊,心下倒也是送了一口气,眉目也略略舒展。 “问你话呢……班杰叔叔……”小卢卡的手肘子轻轻地顶了一下班杰。 “呃……啊……年轻人……你的伤势还未痊愈……切不可胡乱移动身体,这里是风蚀要塞,你称呼我叫班杰就好了。”班杰正色道。 哼。 林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自信无比。 为自己方才的一顿推论感到无比的满意,心下一阵欢愉,八百集的柯南果真是没有白看,自己的观察能力,细致入微,有如天神一般,此番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当下,林生艰难挪了挪身体,头轻微地下曲。 言辞恳切,说道:“那么,丽贝卡·凯利在此感谢风蚀领主,班杰大人的救命之恩……” 听罢,班杰面色大变,眼神失焦,立马打住了林生的话 “啊……丽贝卡,不要胡说!你称呼我叫班杰就好了,我是这里的管家,你可是我们领主大人的客人啊!” 第三十五章 话宴(下) 什么? 你不是风蚀要塞的领主大人? 居然只是一个管家? 你特么在逗我,想不到自己居然看走眼了? “你……” 林生心中一急,口里的下一句“赶紧把你们家的领主大人交出来给我见见……”差点脱口而出。 好歹林生经历了不少事情,肯定有一些过人之处,除了比普通人更帅之外,还更成熟,内敛稳重,心思细腻,善于隐忍。 阿尼?自己刚刚缜密精确的推论居然完全错了,真想哭着对你们说,柯!南!里!都!是!骗!人!的! 此番在别人的家中,认错主着实丢脸,林生心中暗自叫骂。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小小的管家,居然身形也长得如此健硕,完全不符合设定。还全程气息稳健,满脸镇定自若,面色波澜不惊,看到自己“诈尸”起来,恍若木人一般也就罢了,居然还对自己微微一笑,装得如此高深。 气得林生急火攻心,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不过,心中又转念一想,风蚀要塞一个小小的管家尚且如此高深莫测,器宇轩昂。那风蚀领主岂不是更加难以想象了。 当下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借势说了下去,恳切非常,开口道:“你……好啊,班杰前辈,不知你们领主大人身在何处?我应当要好好谢谢他才是……另外我这伤……” 班杰面色听罢,微微一变,露出了难色。这年轻人虽说是领主的客人,当下竟连领主是谁也分辨不清。心中已生惶惑,因此也不着急回答,笃定思想了一番,竟慢慢悠悠地在林生的床边坐了下来。 面带笑意,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答非所问,说道:“丽贝卡,你应当不是南方人吧?” 嗯哼。这就来套我的话? 林生浅浅一笑,倒也不甚在意,“的确不是,班杰前辈果真见多识广,眼力超群……” “哈哈哈,班杰本非聪慧之人,只不过是跟着领主大人东征北伐,年月久了,自然也就懂得看人。” “班杰前辈,那么依您看,我倒是像个什么人?” “好人。” 班杰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说道,斩钉截铁。 言罢,二人对视良久,竟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喜不自胜。 此番间隙,林生不经意地朝班杰的眼睛望去,只见眼前这人笑颜依旧,霞飞两颊,十分敞怀。只不过有那么一刻,突然灵光一闪,竟兀自生出了一道冷意,看得林生心生一股凛冽寒气,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那股冷意转瞬即逝,但渐渐地,二人之间心中顾虑良多,畅快的笑声也随之停滞了。 那抹勉强的笑容,在林生的脸颊上渐渐凝固了,十分难看。 只怔怔地看着班杰说道:“前辈,怎么了?” “丽贝卡,哈哈哈,”这班杰果真是个人精,此时脸上笑意还未消去,仍旧饶有趣味地大量林生,不知道是笑容保持太久,导致肌肉凝固还是什么缘故,那笑竟然有些狰狞。 “能否将你的右手打开来给我们看看?” “什么?”林生诧异道,神情竟也渐渐难看起来。 这寂寥深夜,风蚀要塞恶风呼号,气温骤降,真是高处不胜寒。这二人你一言无一语,装腔作势,艰涩难堪。就是连那一旁的小卢卡都看不下去了。 小卢卡何许人也,自小便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此番话中带刺的鸿门宴,一眼就看了出来,便一语中的,坦言道:“停……停……停,你俩能不能消停一下,如今我父亲人恰好不在风蚀要塞,已实属无奈。我虽然年纪尚幼,但也算是个名正言顺的小主。班杰,总归来者是客,我们风蚀要塞可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言罢,班杰竟未多言一语,头向着小领主略微一点,恭恭敬敬,看起来倒也是颇为认同其言。 这倒是让面色难堪的林生也大吃了一惊,看这叫做卢卡的孩子年纪虽小,乳臭未干,在一旁默不作声,只道是人畜无害。如今一出口却令人刮目相看,纵然是老气横秋,乏了稍许朝气,但语句识大体,逻辑清晰,目光独到,看得倒是比任何人都明白。 心下不禁一阵感慨,名门之子,果真就是不同凡响,自己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不料那毛头小子,话音未落,一言又起,继而絮絮地说道:“丽贝卡大人,切莫见怪,班杰管家只是一心向着风蚀这片领地,他的职责如此,方才只怕是多问了几句,望丽贝卡大人多多海涵。另外……咳咳……” 这孩子古怪一笑,竟二话不说,径直往床上跑来,纵起一跃,还未等林生反应过来,一张殷红的小嘴已经凑到了林生的耳边,紊乱的呼吸声把林生弄得像是耳洞生虫,一阵苏痒,竟是生生地打了个尿颤。 小卢卡却满不在乎,只奶声奶气地轻轻说道:“丽贝卡哥哥……能不能把你那右手里的宝贝也给本主看看……我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父亲的……” 小卢卡这声音不大不小,既算不上耳语声,也未达到正常说话的声响。只刚刚让坐在床一边的班杰也听到了。 这下气氛就霎时尴尬了,二人目光齐刷刷地朝班杰望去。 两道炽烈的目光,犹如明晃晃的利剑,倏地刺了过去,只见班杰那老脸四处躲藏,伶俐的浅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败下阵下。 面容一瞬间就变得端庄无比,眼神从起初的惶惑不解变得坚毅非常,语气笃定,抑扬顿挫。 一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样子。 “哈啊哈,放心吧!丽贝卡兄弟,我也不会说的!你那宝贝,我们绝对不会告诉领主大人的!” 啊呜。 林生霎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自己真的是在什么正经要塞么,眼前这两人算是在玩什么把戏,真以为自己是秀逗了啊?居然大老远跑来被他俩耍。 不过无论如何,林生也必须认清形式,当下也只得认怂。自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自己这条命早该亡了——若不是主角光环,噢呸呸呸……若不是这风蚀要塞的领主大人对他施以援手,恐怕自己早已曝尸荒野,尸骨无存,成为枯骨一堆,黄土一抔了。 眼前这毛头小子虽说调皮乖张,但说到底也是领主大人的后嗣;而这个名叫班杰的管家,虽说生性多疑,但也只是好奇,并非纯粹出于恶意。 如此一想,林生倒也是释怀了。 “喏……真拿你们没办法,既然你们这么想看……就给你瞧瞧吧……” 言罢,林生便缓缓打开右手来。 不料那右手因为在其昏睡的时候始终紧闭,生生阖着,未有片刻松手,至此血管早已凝固,组织硬化。此刻一时半会想要打开,竟觉得十分吃力,骨骼已然变得生硬无比,关节相磨,“咯咯”作响。 “唔……” 咯啦啦。 三人的目光皆朝那右手看去:枯瘦的手臂,纤细的手指,青筋暴起,有棱有角,脉络分明,林生略一用劲,随着一声锐利的声音。 刺啦,右手便完全打开了。 “咦?” 只见那苍白的掌心,孤独地淹留了几片杉树叶片,一层薄薄的发黄的茧,肮脏的指甲盖里掺杂了一些泥垢,树屑,几颗虫卵。 除此之外, 空无一物! 第三十六章 风蚀领主(上) “哈哈哈……” 三人久久地注视着一空手心,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比的默契,竟不约而同的敞怀大笑起来。 小卢卡捂着肚子,从床上直接笑着滚到了地上。 “啊哈哈……班杰叔叔,我就是说你太敏感了……” 班杰一脸尴尬,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着着林生的肩膀,赔罪地说道:“丽贝卡兄弟,你看看我,这……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西泽峡谷的夜,凄清苦寒。 林生躺在如此大又柔软的床上,美美的睡去了,自从从家中逃出来之后,自己好像再也没有如此安定过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的身体正逐渐的痊愈。班杰还是整日在房间里转悠,时刻盯梢着他,倒不是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怕他私自下床,或是出于好奇心又去揭那绷带。 小卢卡喜欢整日和自己窝在一个房间里,偶尔问几个奇怪的问题,这个毛头小子,乖张得很,说起话来像个大人。 每至下午的时候,小卢卡都会捧着一本史诗《亚弥克斯大陆的魔法史》细细阅读,一言不发。林生闲着无所事事,身体发毛,自己又有些小孩子天性,便问小卢卡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来。 “卢卡,亚弥克斯大陆是在哪里?” 卢卡白眼一翻,打了一个不屑的鼻响:“丽贝卡,你连这都不知道?我们脚下这块大陆就是亚弥克斯大陆啊,一千多年前,这快大陆上的魔法就开始消失干涸了,这本史诗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就看了两遍……” 林生虽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年的毛头小子呛了一句,十分不爽,但没有办法,谁让自己是个外邦人呢,一问三不知。眼下这样一个现成的**百科全书就放在眼前,不如就趁此机会,借机多了解一下此地的历史,也是十分有裨益的。 于是所幸就放低了姿态,说道:“是是是……卢卡老师说得是,学生丽贝卡还需多向老师请教!” 小卢卡听罢,眼睛一下子发出光来,掩盖不住心中兴奋之情,啪嗒一声放下了手中那本大书,撒欢一样跑到林生的床边。 “丽贝卡,你说得可是真的?就因为‘这一些连西泽峡谷马夫都知道的事’。你就要做我学生?” 林生点点头。 “千真万确!” “唷唷唷……太好了……”小卢卡高兴得要跳起来,白色的中发欢快地甩动,“我终于也有我的学生咯……” 林生摇摇头,心中暗自感叹,哎,虽然是名门之子,可孩子就是孩子,看来还是家庭作业布置少了。 而在门外的班杰此刻听到房间内有异动,心中一阵焦虑,赶忙跑进来查看状况,不料这小卢卡在房间里上蹿下跳,躺在这床上的年轻人也笑颜逐开,状况十分诡异,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大喝一声道:“怎么了,你们俩个不会是中了什么让人狂笑不止的毒药吧……譬如三笑逍遥散,含笑半步颠?” 话音刚落,屋中那两个竟突然停下笑声,直直地望着自己,气氛似乎一下子尴尬了。 班杰见状一阵惶惑,迷惘地摇摇头,赶紧从房间退出身来。 好吧,看来又是宝宝说错话了吗,不过刚才自己说的那两个毒药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竟随口带了出来,还如此连贯,这也太邪门了,邪门极了,莫非是自己受到了一股神秘的东方力量影响? 班杰正思想着,刚把那门阖上,那笑声又再次响了起来…… ※※※ 除去初来时昏迷的那几日,林生从有意识开始,已经在风蚀要塞住了足足五日了。 林生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馨,从未有过的欢愉,这几日林生笑得甚至比过去五年还多。白日里人有人嘘寒问暖,入秋的夜晚有暖融融的火炉,呼呼作响。 班杰对自己也十分关照,给自己上药,送来黑糯米甜点,浓酸的果酱。尽管领主大人严厉吩咐,下过林生的禁酒令,但运气好一些,班杰还会偷偷带来一些醋味十足的果酒。 而小卢卡则更甚,白天总是缠着林生下棋,再是聊些奇闻异事,一聊便聊至深夜,不亦乐乎。 此外,小卢卡的棋艺也十分精湛,远胜于林生,但毕竟孩子天性,总是过于外放,棋风粗犷,毫不留情面,林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林生向来颇爱面子,此番竟输得脸面无存,恨不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倒是班杰在一旁安慰林生,眼里有淡淡笑意,只云淡风轻说道:“丽贝卡兄弟,不必觉得难堪,小卢卡天资聪颖,就照下棋而言,方圆几百里都难逢敌手,就连我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 班杰大叔你这不安慰人也就罢了,安慰我还非要加个“就连”两个字,这是在看不起我咯? 不过班杰大叔倒也没有乱打诳语,前四日,在与小卢卡的对弈里,林生都败下阵来,并且悉数是大败,败得不冤。 只这四日里,林生觉得身体渐渐有了变化,只觉得神态清明,气息稳定,血脉通畅无阻,浑身筋骨都有劲了,若不是班杰拦着,自己早该下床了。 而带了第五日。 小卢卡气焰到了顶峰,嚣张无比,没日没夜地来找林生下棋。 林生心中有苦言不出,风蚀领主,算是小的求求您了,您如果不来,小的这长了二十年的脸,如今都要都丢光了。 看到林生神情恍惚,浑然不在状态,小卢卡不乐意了,坐在那把父亲坐的雪松木椅上,小脚丫子高高地悬空踢着,挪了挪小屁股,朝着林生嚷嚷着:“欸……丽贝卡,在想什么呢?老师再问你话呢,快下啊……” 林生自觉受到奇耻大辱,黄毛小儿,噢不,白毛小儿,让你赢了那么多日,我林生又不是低能儿,现在也该挫挫你的威风了!当下眉毛轻轻一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道:“卢卡小师傅,让了你那么多天,今天也该赢你一把了。” 小卢卡一听,两手重重地拍了拍一下子便来了兴致,小脸都笑开了花。 “哈哈哈,我还怕你输得没脾气了呢,就连锐气也没有了,好,这样我就好好对付你。”继而眉头微蹙,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棋面,不苟言笑。 林生只怪自己图口舌之快,把大话说在了前头,如今看到小卢卡如此认真的神情,心中也暗叫不好。 故也不再嬉笑逗乐,认真分析局势来,这几日来,小卢卡的棋路灵活多变,可谓是千变万化,但万物归一,万变总会不离其宗,棋风却是一尘不变。那猛烈的进攻节奏,摒弃曲折连绵的防守,只一味地穷追猛打,这孩子心性,只道是求胜心切,不给敌手留后路,也不曾想过给自己留后路。 想到这一步,林生倒似乎开了心窍,自己不妨就利用这一点,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来对付他。一时兴起,不禁轻笑一声。 几番对弈,小卢卡看着百无聊赖的棋局,又开始催促起来,怏怏道:“丽贝卡……还不快下……我肚子都快饿瘪了……” 林生抬头一看,日头已到正中,果真已经到了吃饭时间。 当下,便也不再迟疑,改变了自己原有艰涩的棋路。自此棋风絮絮,漫不经心,如同清冽微风一般,十分顺畅,此外,还故意在几个回合里卖了几个破绽,施展了一招请君入瓮。 而小卢卡这边,一来受了林生的挑衅,此番正急于证明自己,强攻不止,只谓是厉兵秣马,后生可畏;二来,身体难耐肚中饥渴,正欲速战速决,赶紧美美地饱腹。 此消彼长,二者相互作用,小卢卡的棋骁勇善战,愈战愈勇;而林生这边棋面黯淡,倒是愈发不明朗。 尽管,一局棋未完,但单从棋面上来看,小卢卡只需轻瞟一眼,便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当下便坐直了身体,两手交叉置于胸前,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戏谑地望着林生。 “丽贝卡,我看这局棋我赢定……”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铁胄咯啦格啦的声响,步履沉重,铿锵作响。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浑厚带有磁性。 “你说什么班杰……那个年轻人醒了?” “是的,他就在和卢卡少主下棋呢……领主大人……” 第三十七章 风蚀领主(下) 领主?班杰称之其为领主? 之后领主和班杰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不过只见其对话声音愈压愈低,轻吞慢吐,恍若梦呓,林生反倒听得不太真切。 自罹患怪病以来,林生耳朵向来灵敏,几日来原本倒是没有在意,这一次却陡然发现自己的听声辩物的能力遽然下降。 林生心中疑虑迭生,只是眼下风蚀要塞真正的主人就在门口了,倘若自己这盘棋输给了一个小孩,面子上完全挂不住啊。如此一想,索性两耳不闻门外事下棋来。 小卢卡自然没有发觉林生的异样,就连门口多了几个人也不自知。在自己的棋局上照旧攻势凶猛,目光如电地盯着棋局,气逾霄汉,毫不谦让;林生这根线放得倒是很长,高瞻远瞩,现在只道是要钓大鱼了,自己连着输了四日,总该赢上一局不是? “哼……起先下的那么快,现在又变得好慢,是不是觉得这一局要输了想耍赖喔……丽贝卡真丢脸!快落子!” 林生长舒一口气,举目望去。此局棋,棋面上已经险象迭生,风起云涌。林生冥冥之中觉得这一步棋至关重要,举足轻重,自己卖了如此多的破绽,小卢卡就像温水中的青蛙一般,已然厉兵秣马,深陷其中,哪怕是神人,只怕现在也该犯错了。 当下,林生虎视棋盘之上,眼若饥鹰,目光凌厉如剑。扫视一番,果不其然,在右路偏下的棋路里,被小卢卡的长袖遮挡住的一处,有一个致命的罅隙,空空荡荡,就是那步自己久久等待的生死棋! 啪嗒! “好棋!” 一股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出丹田,消沉浑朴,十分有磁性。 林生恐惧战栗,转身望去,眼前正站着一个魁梧男人,身长一米九,未到五十岁,绛红色的头发,眸子也是赤色。浓密的虬髯,剑眉星目,威严十足。胳膊粗壮有力,肱二头肌夸张地隆起,肩膀宽阔如海。身上还穿着银灰色的铁铠,威严赫赫,露出天蓝色的袖甲,由棕色的精品牛皮环绕周身。 那同样红色的虬髯下,一张薄嘴微微张阖了一下:“你叫丽贝卡?” 林生还未见过如此不怒而威之人,眼前这人虽轻言轻语,容颜平静,煞有亲和力,于此同时,又有凛凛气概,令林生好生瞻仰。 领主便是领主,有此番威严,即可春露秋霜,恩罚并济,自然是那些寻常管家不能比的! 当下,没有半分犹豫,从那床上一跃而下,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卑躬屈膝,诚恳说道:“在下丽贝卡,领主大人威名远扬,多谢领主大人救命之恩。” 言罢,那领主竟久久没有声响,心下觉得怎么觉得怎么有些不值。 自己对一个一面之交的陌路人抱有如此大的敬仰之意,的确还是第一次,特么的,刚才冲得太猛,膝盖好痛。 “果真如此,这鬼道当真是奇了,奇了!丽贝卡你赶快起来吧,身体尚未痊愈,需要久卧安生。” 林生听罢,心生惶惑,这才慢悠悠地起来,不知所措地坐在了床上。 “领主大人,不知道您刚才所说的鬼道是谓何物,又为何要对此拍案叫绝呢……” 不料话音未落,班杰就插上一句:“丽贝卡兄弟,领主大人今日刚刚下马,听说你醒来之后,一刻没有歇息,就连这铁胄也未曾脱下,就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你是倒好,问这问西,要知道来日方长,先让领主大人……” “欸,班杰休得无礼,丽贝卡是我的客人,他心中有疑惑,我们不可避而不答。” 林生起先还未注意,这才朝领主大人的额头望去,上面果真附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额头直落到虬须上。心中一阵愧疚,对眼前这风蚀领主的敬佩之情又多了三分。 未等林生做出反应。 领主大人轻抚虬髯,徐徐说道:“所谓鬼道,不过是一个名字,就像十字军,骑士团这般,平平无奇,第一个奇,奇得便是我一位多年老友修习鬼道,拥有逆天改命之力,能够使人死而复生,进行红死之术……” “等等,“林生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悸动,能使人死而复生?当下便脱口而出,插了一句,“呃……恕晚辈实在无礼,我冒昧问一句,那个修习鬼道之人,是不是名叫……巫神?” “巫神……啊哈哈……这世上哪来什么巫神……”站在一旁的班杰听罢竟是先笑了起来,放荡不羁。 倒是领主大人摆了摆手,示意班杰,这才作罢。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丽贝卡,你可能初来乍到,对于此地并不清楚,你们外邦或许包罗万象,宽容并包,牛鬼蛇神一应俱全。在我这或许还好一些,你若是在其他地方,只要是在这片亚弥克斯大陆上,切不可以说任何其他神的名字,不然……” “不然……怎么样……”林生一时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领主大人面容悲伤地皱了一下,声音变得略微有些悲悯。 说道:“丽贝卡,你可从那风蚀要塞的圆台极目远眺过,原本在那风蚀要塞的北面,原有一块富庶美地,名为西泽峡谷,土地沃腴,人民和善,绿草如茵,牛羊遍地,生生不息,从那高处望去,苍翠农作物如随风摇曳如青涛阵阵,美不胜收。” 言语间,林生几次踮起脚来,往远处望去,但四野皆空,唯黄土枯石,黄沙阵阵,满目是陡峭的悬崖山壁,就连一丝绿意也没有。 “那么,领主大人……它们……为何如今竟陡然变成这样这副样子……” “此地民风淳朴殷实,心无旁骛,本该不该受此责罚,但他们除了信奉这块大陆上的神外,却还额外祭典了他们的风神。由此才引来一场浩劫。” 林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妈的真吓人,看来以后找巫神不能满大街问了,万一被抓去浸猪笼了都说不定。 当下想起老亨利的话,找巫神前路艰辛曲折,眼下看来好像是真的了。 既然老亨利不在了,眼前这个领主应该比老亨利厉害多了。 “领主大人,感谢救命之恩,在下有一个不请知情,丽贝卡才疏学浅,希望能在风蚀要塞,学得一些技艺。” 领主微微一笑,“我那故友也正有此意,果真是不谋而合,那这样吧,丽贝卡,你明天就随着班杰一起练剑吧,还有让奥蒂列特也一起去……” “啊?班杰?” “怎么,看不起我啊?”班杰说罢瞪了瞪眼睛,还当场秀了秀自己的二头肌。 行行行,我服,我服,谁让自己寄人篱下呢,不过自己现在心中疑虑甚多,明个儿从班杰这人套出一些话来也不错。 反正自己要找巫神,技多不压身嘛。 现在实力不济,这些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万一哪天自己逆袭了,找巫神,救蓝琳,走上人生巅峰,一气呵成,岂不美哉。 呵呵。 第三十八章 逆十字的疤 夜凉如洗,风蚀领地灯光黯淡,四境之内,几粟灯火黯淡地发出光亮,扑朔迷离,不久也全部沉寂了。风蚀要塞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经入睡了,就连领主大人奔波一日,舟车劳顿,此时也已经歇息了。 夜风不定,吹破绣帘一般,林生久久没有入眠,心中沉闷不堪,在那黑暗之中,辗转反侧。 半晌,竟缓缓从那袖口中摸出一颗小圆珠来,那触感圆润光滑,凉飕飕的,弄得林生打了个冷颤。 黑暗里,只见那物,玲珑剔透,约莫有核桃大小,带有血光,凶煞至极。 咦?怪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在卢卡与班杰眼底下私藏的居然是个这样的东西。 犹记得那天在圣哥安达峰,自己和那妖女躲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本想好心帮那女子,不料却被那妖女一掌拍了下来,这也就罢了,可妖女为什么非要在自己的手里放一颗珠子呢? 难不成,正是这颗珠子救了自己? 正思想间,林生便将那珠子置于右手掌间。 “欸?”林生发现这珠子和手中的黑曜石十分相似,只不过黑曜石呈玄青色,而这个珠子是血色的,带着一种古怪的黑。 此番一比较,林生就便珠子离黑曜石拿得靠近了一些。 这不靠近倒还好,一靠近,那颗血色的小珠子在黑曜石旁边隐隐颤动,遽然发出了一道凄厉的光来,那小小的珠子里,满是血气翻滚,凶煞之气扑朔通天,各色的魔物,幽魂在那珠子里盘绕,嘶鸣。 声音凄恻悲怆,呜咽骇人。吓得林生脑袋往后一缩,“嘣当”一声头和墙壁狠狠地撞了一下。 “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当下林生就要那颗珠子从手上丢到床下去,不料那珠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滚烫炽烈,好像火烙一般,生生地粘结在林生的右手上,发出呲呲的声音。 “唔……啊……”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右手传递来,就像飞禽的尖细小口,在猛啄自己的心脏。 “救……” 林生觉得浑身血脉倒流,已然不妙,便想大声呼救,不料自己眼前直冒金星,头脑发慌,一时竟是喊不出声音来。转眼看去,那小珠子,此刻骤然发出通身血光,照亮了整个暗室,炽烈气焰有增无减。小珠竟和自己的血肉越靠越近。这是什么鬼东西,它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不要啊,不要啊,好不容易自苟活了一命,现在居然又遇到这种事。 那疼痛愈发变得猛烈,灼烧,焚心,骨架分崩离析,整具身体几乎要被撕裂了…… “啊!” …… 吱呀。 门开了。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人,秉烛夜行,微弱的烛光在清冷的空气里微微摇曳。 林生觉得头脑发昏,一眼望去竟看不清那人的眉目,自己的夜视能力什么时候退化到这种程度了? “丽贝卡,你在做什么呢,大半夜大呼小叫?”是班杰的声音。 “班杰大哥……你在门口多久……?” “我刚起夜如厕,就听到有人用头撞墙,叫喊声凄厉骇人,心想你会不会有什么不测,就连裤子……噢不,就直接跑来看了……” 林生听罢舒了一口气,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感谢班杰大哥如厕间隙里还心系丽贝卡,我只不过是刚刚做了个噩梦,心里害怕,就喊了出来?” “恶梦?什么恶梦能喊这么久,这么吓人。唔……这屋里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我不信……是不是你屋里藏了什么坏人……他不让你说?”说完班杰大脚一迈就要进屋里来。 “不必了,不必了,班杰大哥,我真的没事……早点休息……明早还要一起练剑呢……”林生心中一阵惊慌,着急下床正要去关门,不料腿上一软,刚一伸出手,就跌坐在了地上。 意念驱动。 砰。 那门径直关上了。 “好掌!”只听门外传来班杰的声音。 等那脚步声散去后,林生方伸出右手来。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刚刚班杰进来的时候,那珠子已经全然吞没在自己的身体里了,此时两只手浑然无二致。只是右手手臂上淹留了一道乌黑色的烧焦痕迹。 一个耸立的倒十字架! ※※※ “起床啦……起床啦……” 一阵黄莺般的叫声把自己给喊醒了,林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才发现领主大人正和小卢卡伫立在自己的床边。 只见小卢卡身穿一身薄装的银色小铠甲,比自己的身材大了一圈。 一双滑稽的大靴子,靴沿边直到他的膝盖,看上去就像穿了一双巨大的雨靴。 看到这情形,林生差点笑出声出来。 “小卢卡,你穿成这个样子是做什么?” “你算是客人,又受了伤,我等等可以让你几招……” 还没有等小卢卡说完,领主大人就将他抱了起来。 “卢卡,休得胡闹,你又偷穿了你姐姐的银犀甲,若是被你姐姐知道又免不了挨揍。” 小卢卡这下倒是很听话,居然点点头,不再做声了,看来好像很怕自己的姐姐一般。 “丽贝卡,不要耽误时间了,班杰和奥蒂列特已经在风帚崖练习多时了,这把短剑你先拿着,你那把木剑,过于沉重,我暂且替你保管……” “天帚崖?” 林生一阵诧异便朝领主的手指方向望去,发现风帚崖正是风蚀要塞所处的极高崖,其中有一块陡峭之地,怪石林立,黄土飞沙,狂风呼号,心下一阵感慨果真是天之尾,风之帚,这名字妙哉。 当下穿戴完毕,修整一番,就要飞奔而去。 这风蚀要塞果真奢华巨大,立柱拱顶敦实厚重,门框大椽雕刻精细,逐层挑出。里面门廊走道曲折蜿蜒,恍若迷宫一般,自己好不容易来到了出口处。 心下一阵欢喜,却没有注意到门口竟兀自了站里一个人,脚下一急,险些要撞个满怀。 “实在抱歉,是在下过于鲁莽了……”林生赶忙打躬作揖,礼貌不可以少,现在自己在这里只是个渣渣,作为腊鸡而言的必修功课,自然是:姿态要低,脚步要轻,做事不能太着急,先保人品,才能保命嘛! 不料眼前那人竟纹丝不动,一语不发。 林生抬起头才发现竟是个女人。一袭白发,熠熠发亮,精巧地盘在漂亮的额头上,一枚纤细的金色发饰,镶嵌碧蓝宝石,从中穿过恍若一条吐信白蛇。浅色狐裘斗篷,两肩平直美丽,露出两条白皙的锁骨。 啊咧?林生心中一悸,这不是典型的贵妇人嘛,长得煞是有姿色,轮廓分明,动人心魄。自己以前在杂志上,毁图秀秀里,都没见过这般别致的女人! 只是那女人却像是十分不屑,目若冰霜,严苛的下巴紧紧抿着,眼神凛冽刺骨,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林生,上下打量,表情空寂,毫无情感。 WTF?虽说长得美,但也不至于这么孤傲吧?你要是明星的,演艺圈里分分钟说你耍大牌,睡导演都轮不到你。 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险些撞到你,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是想把我吃了。 林生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白瞎自己长了一张俊脸。为什么自己遇到的这么多女人都奇奇怪怪,疯疯癫癫,不是狂放妖女型,就是禁欲修女型。 罢了罢了,算是自己倒霉了,谁让自己这么不小心呢。 再者,眼前这人身份不明,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当下,再次弯腰,重重地作了揖。 “多有得罪,实在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