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妫传》 第一章 百鸟朝凰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弃镐京而东迁洛邑,后几百年间,天子式微,群雄割据,纷争不断,史称“春秋”。 陈国都城,宛丘。 晚风瑟瑟,俞节苔黄。 陈国君主林立于青羽台上,凝望侍女匆陆的殿门,威仪有方的脸上略显急切。 “夫人命授韶华,必有天佑,望君上宽心。”公子杵臼立于身侧,对其行了一礼,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 陈主林静默片刻,微微颔首,欲要开口之时,却又听一道惊异的声音响起:“禀报君上,青林园内桃花骤然间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宛若初春美景,甚是奇诡。” 陈主林听罢有些愕然,转身望向跪伏于地上的侍卫,讶异道:“竟有此事?” 青林园为青羽台内一处赏花闻香之地,其内奇花异草、果叶珍木大多青于春夏,此时正值深秋已少有人去,便只留下几位仆人打理。 今日有一仆役,在林园南部桃林扫叶,晚归之时忽闻桃花香,发现满园桃花怒放,顿时惊为神迹,便匆匆跑来告之。 侍卫毫不迟疑的回道:“臣已前去查明,属实。” 陈主林眉头微皱,往前踱了两步喃喃道:“深秋桃花开......” 公子杵臼思索片刻,蓦然大喜:“恭喜君上,贺喜君上。” 陈主林有些诧异:“哦,何喜之有?” 公子杵臼难掩激动的说道:“往凤鸣岐山,世人皆为天感文王之德所降祥瑞,今临夫人分娩之际,却于深秋满园春色,定预示会为陈国诞下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助我陈国横扫诸侯,称霸天下。” 陈主林听罢并未作声,盯着他看了片刻,方道:“慎言。” 公子杵臼豁然醒悟,神色慌乱地连忙拱手:“君上恕罪,是臣弟多言了。” 陈主林扫了一眼檐角静静伫立的黄鹂,听着青羽殿内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缕忧愁悄悄地攀上了眉头。 “哇......” 正在此时,屋内传出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声音竟似穿破云层,遥遥之间直达天际,仿佛把整座王宫都笼罩在了其中。 其声忽强忽弱,恍如琴声铮铮,令人闻之烦恼尽消。 陈主林藏在宽松袖袍中的手不由地紧了紧,威严刚毅的脸上喜形于色,疾步向台阶走去,然而在其右脚刚刚踏上台阶之时,却蓦地停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公子杵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猛然一抬头,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遮天蔽日的候鸟所取代。 这些鸟儿种类奇多,五彩缤纷,熙熙攘攘,竞不下万只。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好似有人指挥一般,速度奇快却有条不紊,只不过片刻时间,便在空中组成了各种怪异的形状。 体形较小的鸟儿在内围成一个圈;中间则有两对白鹤立于四个方向飞舞; 大的则在外,静静地悬停在天空中组成一个个扇形图案。 奇怪的是所有的鸟头全部朝着圈内,竟没有一只僭越,出奇的一致。 而方向便是青羽殿。 更加神奇的是,如此多的鸟儿在空中翩翩起舞,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并且这个图案似乎正在迎合那极富旋律的哭声,随着节奏的起伏,时而旋转;时而分散聚合;时而如流水般波动。 “百鸟朝凤?”公子杵臼见到如此情景,脑海中突然冒出四个字,不可置信的大叫。 “竟是一朵花……”陈主林明亮的眼眸内光芒一闪,仰望天空呐呐道:“百鸟朝凰。” 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许遗憾,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殿内的哭声缓缓停止,空中数以万计的鸟儿也恢复了平静,然而却并没有立刻散去,只是在空中静静的悬浮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吱!” 这时,青羽殿门开了一个缝,从中走出一位怀抱襁褓的医婆,略显犹豫的道:“恭喜君上,是位女公子。” “夫人如何?”陈主林撇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声音略显急切。 “君上安心,夫人没事,只是……”医婆往襁褓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陈主林见她言语闪烁,有些不耐。 “君上请看。”医婆听其语气不善,连忙走到近前,掀开襁褓意有所指。 “怎么可能?”陈主林闻言望去,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自制的脱口而出。 襁褓中躺着一个女婴,皮肤鲜嫩光滑,双眼明亮有神,精致的如同瓷娃娃一般,挥舞着小手正好奇的看着他。 这哪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如果只是新生却如满月般大小的婴儿,或许会让这位性格以坚忍著称的诸侯觉得奇异,但也绝对不至如此失态。 原来在女婴稚嫩的眉心处,有一朵二月时节才能见到的桃花,花朵娇艳欲滴,细看之下,竟与空中群鸟组成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才是让他如此震惊的真正原因。 正在这时,青羽殿上空的万只鸟儿骤然齐鸣,似乎在朝拜它们的君王,和落日的余晖交相呼应,绽放出绚丽的奇景,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当真是千年难得一见。 公子杵臼怔怔的望着女婴,过了会蓦然跪下,喜极道:“恭贺君上,喜得桃花仙子轮回转世,必定佑我陈国大兴,从此国富民强,开疆扩土,威震中原。” “恭贺君上,得桃花仙子转世。”此时被空中异景吸引而来的侍卫、宫女尽皆跪伏于地。 陈主林听着周围山呼海喝般的声音,刚毅的脸上无丝毫波澜,他扫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众人,又抬起头望着逐渐散去的群鸟,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吾陈国喜添佳女,大宴三天。” 秋风习习,夜幕降临。 宛丘城内平时略显萧瑟的大街小巷,而今却是人影绰绰,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眉飞色舞的交谈着,从中时不时的传出“桃花开”、“百鸟朝凰”、“仙子”之类的字眼。 原本平时宾客稀疏寻常的茶楼、酒馆,如今也是人流涌动,座无虚席,议论纷纷。 人们似乎并未被深秋的凉意所侵扰,反而一片热火朝天之象。 与此同时,陈国都城的南殿内歌舞升平,席间推杯置盏,弧光交错,好不热闹。 陈主林此时正坐于上首位,听着众臣的赞美之言,看似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第二章 言出智者 “自武王嫁太姬于祖上,备以三恪,奉祀虞舜,迄今已历三百余年。这期间虽亦有强盛之时,奈何我陈国始终为小国,自从周天子东迁以来,各诸侯国礼乐崩坏,战争不止,此乃始乱之象。如今天降仙子于陈国,必定有所应试,望君上慎重。”酒过三巡之际,一位鬓角微白的老者谏道。 陈主林望了他片刻,问道:“左师何出此言?” 左师为一国廷议官职,由资格老,阅历丰富的官员担任,他已年愈花甲,本不便深夜于堂上庆祝,不过想到今日之事多有荒诞之处,也怕君上在群臣言语之间而失去了判断,便不顾风烛之躯毅然前来,提醒一二。 “昂善之道为守,杀伐之道为攻,如今诸侯表面奉谀周天子,实则皇室已空,中原诸事皆依齐,南夷诸国皆附楚国。我陈国略显孱弱却又占据中原地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君上应该清楚。”老者组织了下言辞,意有所指。 “左师多虑了,当下世风男外女内,桃花仙子转世之事,最多略引他国注意,并不会有外忧之说。”公子杵臼放下手中酒杯,笑道。 “话虽如此,但,不得不防啊!”老者沉吟了片刻,心里却难以平静。 陈主林内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乐官退下,却并未多言。 而殿内一众贵族大臣红光满面,脸上洋溢着喜悦,只有极少数人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担忧,显示着内心的不安。 “对于女公子名讳之事,诸卿有何看法?”过了一刻钟后,陈主林平静的眼眸一一扫过场内众人。 原本依照惯例,女公子出生并无取名一说,只在国名之后加上姓氏,死后才会加上谥号以示区分。 不过如今出了百鸟朝凰等奇异之事,他便多了个心思,左思右想后,还是想听听众人的意见。 众位朝臣显然听出了陈主林话里的意思,不过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殿内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然而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从来不缺一种人。 “臣以为取凰为名甚好。”过了片刻后,一道极为洪亮的声音响起。 “陈将军,凰者皇也,如此便犯了忌讳,甚为不妥。”被称为左师的老者眉头微皱,望向一位怒目脸方,脖子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身着将军朝服的魁梧男子,语气不悦。 此人本是孤儿,姓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别人都叫他小一,于陈佗之乱有大功,被赐予了陈姓。 陈将军摸了摸鼻子缓缓坐下,也不生气,对着身旁一位颇为俊俏的少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年见此微微一愣,点了下头以示歉意,连忙把桌案上的酒杯斟满,双手端着酒杯回礼,同样的一口喝完。 陈将军也是一愣,咧嘴无声的一笑,对其竖起了大拇指。 “左师言之有理,自古凤与凰皆为仙鸟之首,取之确实不妥。”过了片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公子杵臼出奇的没有反驳,顿了顿又道:“君上,取翟如何?” 陈主林浓眉微挑,笑道:“甚好,传闻帝喾(ku)喜好音律,令乐师咸黑制作九招、六列、六英等曲,曲成引凤凰、大翟等仙鸟于殿内起舞。本公希望她以后能贤淑裕徳,如嫘祖一般造福百姓。” “君上英明。”众人离席一拜,齐声道。 事毕席散,秋夜微凉,南殿台阶下。 “若是一位公子多好。”公子杵臼似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身边的老者道:“左师究竟为何担忧?” 言外之意,既然不是位公子,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周德虽衰,其命未改。那楚主芈通妄想以王自居,分而天下,恐怕世间诸侯皆有此意。世值乱世之秋,陈国太过弱小,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把祖宗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左师摇了摇头,彷佛一瞬间老了几岁。 “左师多虑了。”公子杵臼俊逸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望着前方佝偻的背影宽慰道。 “希望如此吧!” 陈主林出了南殿,一路从百花园辗转到青羽殿前,示意侍人不要打扰夫人,便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漆黑的殿门,一动不动。 “君上,已经三更天了,身体要紧啊。”两个时辰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宫正走上前轻声道。 过了会,陈主林把双手负于背后,抬头看向漫天星斗的夜空长叹了口气:“智者何时入宫?” 宫正略微弯着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牧野于此有些距离,坐马车的话日落之前可到。” 听完这话,陈主林眉头微皱,缓缓道:“智者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本公的?” 宫正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却更低了:“君上英明,智者还说,请君上早做准备。” 是了,牧野虽说是村林野地,但坐马车到宛丘又何至于傍晚。 “本公为陈国之主,若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护佑陈国于乱世而不殇?”陈主林闭上双眼,吸了口略带凉意的空气,声音里只有平静,平静的有些冷漠。 “智者说,安婴于野,便是最好的保护。”宫正回忆起面见智者时的对话,心里突然对其感到深深的恐惧。 “呵呵,他老人家算无遗策,可惜闲云野鹤惯了,就连当年的陈佗之乱都未插手,为何会对这事如此上心?”陈主林听出了话语之中的坚决,微嘲道。 “智者说,宗祀之争并未改其命,但此事牵连甚广,如有疏忽便万劫不复。”宫正努力回想,确保只字不漏。 “一女婴而已,如何当的起这般对待?”陈主林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智者当时只说了四个字。” “说。” “祸国殃民。” “祸国殃民……” 夜深人静,台阶下早已没有了谈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从依旧没有丝毫光亮的青羽殿内,传出了一道深深的叹息,声音中充满着无奈,亦掺杂着无尽的失落和浓浓的爱,奇怪的是却没有丝毫不满。 第三章 我叫妫翟 风华耀日月,鸾凤落山林。 淅沥的春雨洗过略显疲惫的太阳,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一位脖子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子正走在田野的小路上,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泞,不过一双虎目却异常的明亮,充满期待。 在小路的尽头则是一座茅草屋,屋前有着简陋的篱笆院,左边有一口小荷塘,塘的另一边则有一片略显葱绿的树林。 不多时,刀疤男子便来到篱笆院外,推开关着的院门,把身上背着的袋子往地上一扔,便迫不及待的闯进门敞开的茅屋,大声道:“小笛子,还不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茅屋内置具齐全,多是一些寻常东西,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在正中则有一个香案,却是用上好的红木制成,与四周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香案上则放着几卷竹简,摆放的整整齐齐,此时一个额头上有着娇艳欲滴的桃花印记,身穿粗布衣、大约六、七岁的小姑娘,坐的端端正正,捧着一卷竹简正专心致志的看着。 “又在看这费脑子的玩意,无聊不无聊?”刀疤男子似乎有些不满对方的不理睬,不过其嘴上如此说,声音却不自觉的低了几分。 过了会,小姑娘像是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便开始把竹简卷上,卷的很慢但很仔细,接着又把它轻轻的放在香案上摆好,这才抬起头惊喜的道:“小一子,你来了!” “装的很像啊?我这大活人站在这半天了,就算瞎子也看的到。”刀疤男子大嘴一扯,不乐意的又道:“说了几万遍了,不要叫我小一子。” 小姑娘无辜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吹弹可破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知道了,小一子。” 刀疤男子嘴角一阵抽搐,每次来到这里总是被人唤做小一子,这要传回去,老脸都丢尽了。 嗯,不过好在本将军脸皮够厚也够黑,怕什么?若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敢这样叫,保证让他体验下风里来水里去的滋味,刀疤男子心中恨恨的暗想。 “小一子,愣什么神呢?你作为将军,难道不知道这是大忌吗?”小姑娘熟练的倒了杯热茶,端到他的面前。 刀疤男子翻了翻白眼,不过人家这才叫翻白眼,眼球中除了白色还是白色,他接过竹子做的杯子,一口把它喝光,彷佛想要把无奈全部喝进肚子里去,不过…… 只听那稚嫩的声音又响起:“小一子,《黄帝内经》中说,饮食有节。你这样暴饮是不对的。” 刀疤男子一愣,怔怔的望着右手中握着的柔弱杯子,似乎想不明白这跟暴饮有啥关系。 过了一会后,屋内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抗议:“我叫陈一,不叫小一子。”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抗议,又带着一丝满意从屋内传出:“我叫妫(gui)翟(di),也不叫小笛子。” 这时,一位身着麻衣面容姣好、约三十岁的妇人挎着竹筐从池塘边走来,听到这话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陈将军,今天要不要帮你洗衣服?”妇人正在屋边的绳子上晾衣服,望着从茅屋走出来,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有气无力的刀疤男子,似是关心的问道。 陈一听罢,鬼使神差的望了一眼远处的小路,脑中浮现出那些不堪回首的美妙画面,右手下意识的便要向后摸去,不过在下一瞬便回过神来,尴尬的甩了甩手,老脸一红道:“我早就说过叫人修一修,你们就是不愿意,这荒郊野外的也没几个人来,干嘛非要如此?我皮糙肉厚的摔到了倒没事,你们要是有个好歹,那我可怎么交差啊?”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抱怨她听过无数次了,便不在说话。 妫翟也没有去理会,只是望着院中的包裹一阵出神。 她从记事起便在这个有茅屋荷塘的地方,自从懂事起,就知道了自己是陈国的女公子,显然那位从未见过远在宛丘的父亲,对于此事并没有隐瞒。 虽然她不知道因为何事,导致一国之主连自己的子女都没办法留在身边,但也没有对那位父亲有着一丝的恨意,只是有的时候很想见他一面,看看是否如奶娘所言是位英明神武的君王。 而她的母亲据说在几年前便已得病离世。 眼前的陈一将军是父亲派来送日常所需,每个月只会来两次,就算有事脱不开身,也会派一位心腹过来,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起先妇人和陈一一直叫她女公子,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女公子原来是种称呼。 她不喜欢女公子这个称呼,在为此闹过很多次后,两人便再也没叫过。 不过作为交换,她也只能把口中的陈叔叔,变成陈一。 “哦,对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陈一望着靠着房门发呆的妫翟,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啪”的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妫翟收回目光,没有去管小布包,而是开口问道:“让你带的竹简,有没有带来?” 她的读书识字之前都是爷爷教的,很小的时候便学习《周礼》,只是爷爷云游去了很少回来,奶娘便担起了重任。 不过她现在并不明白,一位能通读和讲解《皇帝内经》的妇人意味着什么。 “带了带了,你先看看这是什么?”陈一把白布包打开,露出一条寸许宽的锦缎,上面用各色线条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光看女红恐怕整个陈国也无人能出其右。 而在锦缎的中间则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宝石,而是用最好的羊脂玉打磨而成,严丝合缝的镶嵌在其上,恰似浑然天成,着实精美异常。 妫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东西,心里非常开心:“这锦缎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时,晾完衣服的妇人也被吸引了过来,当看到这女红以后,眼中却闪过一丝黯淡。 陈一并未回答,而是故作神秘的抬手指了指额头。 妫翟恍然大悟,连忙拿起锦缎,递给妇人:“奶娘,快帮我戴上。” 妇人接过锦缎小心翼翼的捧着,就像是捧着最心爱的宝贝,凤眼中满是回忆之色,再听到一声催促之后,才轻轻的系在她的额头上。 第四章 三皇祭祀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fou),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dao)。” 春雨又起,淅沥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显得格外烦人,妫翟跪坐于香案前,小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借着微弱的灯光读的格外认真。 过了会,她把竹简合上,抬起头问道:“奶娘,过阵子是不是有三皇祭祀?” 妇人把手中的针线放下,今天下午陈将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说漏了嘴,想来是被她放进了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怎么突然如此问?”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妫翟把头上的锦缎取下,小心的用白布包好,过了会又道:“人是不是很多啊?” 妇人走到她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怜爱:“三皇是人族始祖,始建都城都在宛丘。我们陈国虽奉祀虞舜祖先,但自从株野迁于宛丘之后,便也开始了祭祀三皇。每年的三月初三,君上便携同官员百姓于灵台祭天。人,自然很多。” 妫翟低着头,突然有些沉默。 她虽贵为陈国女公子,却一直在这里读书写字,田间那条被陈一称为史上最难走的小路尽头,便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 而她所见过的人,算上那位一年来不了几次的陈一心腹,也不过五指之数。 妫翟不知道人数很多是个什么概念,她只能从书上看到的数字,区别人数的多少。 不过,那也只是数字,并不是人。 一直以来,陈一每次过来,也不过是带些油盐酱醋米,偶尔会带些鱼肉,她吃的最多的还是奶娘在院子里种的蔬菜。 她不太喜欢吃肉,只是闻起来很香,反而更加喜欢吃那些爽口的蔬菜。 妫翟清楚的记得一年前,陈一扛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的出现在小路尽头,待得近时她才看清楚是一张漂亮的桌案,这是她当时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这一切,只因为她抱怨屋里的案几过于陈旧。 她看见了陈一当时眼中的莫名眼神,直到后来才逐渐明白,那是担忧和害怕,自打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提过任何要求。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不明白在一位将军眼中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眼神,但却从未问过。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便问。 她心里清楚,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妇人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眼中怜爱更浓:“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去求求陈将军,让他在人皇诞辰那天带你去好好玩玩。” 妫翟听完这话,突然觉得鼻子好酸,眼眶内雾气蒙蒙,她紧紧的抱住妇人,把头深埋在其怀中,好不让泪水掉下来,过了片刻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翟儿不喜欢玩。” 妇人双眼一红,右手缓缓的拍打着她瘦小的背:“我家翟儿真乖,不过那天人真的很多耶,有泥捏的动物,泥人和各种好玩的东西。” 妫翟抬起哭花的小脸,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真的吗?那可不可以见到父亲?” 妇人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划过些许风霜的面颊,哽咽道:“可以,可以。” 妫翟破涕为笑,过了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望着身上的粗布麻衣:“还是算了,这锦缎虽好,但也太过昂贵,根本不是我能戴的起的。” “你若戴不起,整个陈国又有几人戴的起?”妇人挤出一丝微笑,抚摸着她的小脸,又道:“奶娘给你重新做一个,不就行了?” 妫翟双眼一亮,在妇人怀里蹭了蹭:“奶娘真好。” 妇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眼神移到案几的白布包上面,好看的眼眸中有着浓浓的担忧。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想让它过的很慢,它却像个顽皮的孩子,偏偏流逝的飞快;你若想它过的很快,它却又过的异常缓慢,那种煎熬便是世间最残酷的惩罚。 第二天,妫翟像往常一样,刚到卯时便起床伏案读《周礼》,直到辰时吃完早饭后,便坐在荷塘边上背诵《诗经》,原本午后应该是专心看《周易》、《皇帝内经》、《神农本草经》等书的时间。 不过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吃过午饭以后,就一直时不时的望向小路尽头,希望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 虽然她明明知道不可能,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次例外,却依然满心期待着意外的发生。 如此日复一日,虽说生活有些枯燥,妫翟却从未觉得无聊,反而每天望着夕阳西下,憧憬着未来会更好。 不过,人若是有了期待,便最是难熬。 好在虽然难熬了些,日子还是一天天过。 二月中旬,风和日丽,院外的那株桃树终于有了春意,妫翟吃过午饭后兴致高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fen)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zhen)。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妇人挎着竹筐从池塘边归来,望着像小大人一般的妫翟笑道:“翟儿,理解这首《桃夭》是什么意思吗?” 妫翟嘻嘻一笑:“这是一首通过引喻桃花、果实、桃叶,来祝贺姑娘嫁于良人,子孙满堂,齐家合睦的诗。” 妇人不禁莞尔,打趣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看些情诗。” 妫翟小嘴一嘟,不乐意了:“奶娘,这《诗经》可是爷爷让我看的,他老人家说诗者事也,从中能懂得很多道理。” 妇人把碗碟用干布擦干摆好:“说说看,你都懂得了什么道理?” 妫翟望着小路尽头出现的身影,想了想才说道:“虽然现在不是太懂,想必以后便会懂了。” 妇人听后笑了笑,也望向小路尽头,过了片刻才说道:“翟儿长大以后,不论遇到何事,千万不要失了本心。” 妫翟收回目光,一脸庄重,像是誓言一样:“翟儿谨记奶娘之言,终身不忘。” 第五章 宛丘传来的消息 “不行,这事绝对不行。”陈一站在院中,脚下放着一个鼓鼓的麻袋,语气坚定而坚决。 “陈将军,那条锦缎太过惹眼,我重新给翟儿做了一条,到时候将军带着她四处逛逛,想必没有什么大碍。”妇人面带微笑,如此说道。 妫翟坐在门前平静的望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陈一,不明白他反应为何会如此激烈,世上见过她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五指之数,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哎呀,这件事真的不行。”陈一撇了一眼妫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翟儿自小便在这里,认识她的人也极少,将军为何会这般坚决?”妇人柳眉微皱,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不过这个念头有些可怕,也有些可笑,她顿了顿又道:“既然将军不肯行这方便,此事就罢了。” 陈一望着起身回到屋内的瘦小背影,急的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道:“如果放在往年,这次祭祀带着小笛子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今年确实有些不便,你可得帮我在她面前多说说好话。” 妇人敛衽行了一礼:“既然如此,那将军请便吧!” 请便,便是送客。 没答应,便可能会说你的坏话。 行了一礼,那意思是在说,我是一位妇人,你一个将军和我计较,便是失了身份。 陈一外表看似粗犷,行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但从陈主林能让他来此地照看妫翟便可看出,此人实则心思缜密,并且值得信任。 不然的话,一个无权无势,如莽夫一般的孤儿,如何能当上将军被赐予陈姓? 陈一懂了她的意思,望着专心做女红的妇人,一时间无可奈何起来。 半个时辰后,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在院子中来回踱步的身影,语气不悦道:“陈将军,我家院子已经够平整了。” “哎呀,半个月前我是想带小笛子去看祭祀,借此机会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今发生了一些事,实在是不能啊!”陈一脚步一顿,一脸苦瓜相。 “究竟发生了何事?”妇人意识到事情应该不太一般,原本并不想多问,之前心中的那个念头又浮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哎!我若是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小笛子。”陈一朝着茅屋内望了一眼,把声音压的很低,神色异常凝重。 妇人郑重的点了点头,算是做出了承诺。 陈一走上前来伏在其耳边说了句什么,妇人脸色顿时大变,一双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很难相信吧?我当时也不相信。”陈一苦涩的一笑,摇了摇头。 妇人心里明白,作为将军他绝对不会拿此事开玩笑,如果不是假消息,那这事极有可能是真的,怪不得自己心中会冒出那种念头。 不过,那人才刚过不惑之年,怎会发生这种事!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可能不代表不会发生。 陈一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医师说是旧疾复发,已回天乏术。不过,行走应该没什么大碍。” 妇人转身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个方向便是宛丘城:“还剩多少时间?” 陈一沉默片刻,方道:“三个月。” 妇人脸上满是落寞,叹了口气:“既然能走动,这次灵台祭祖想必也是他主持。别忘了,毕竟是她父亲。” 陈一眉头紧皱,想起了自己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着实有些可悲,再联想到妫翟本该锦衣玉食,住着华美的宫殿,却连父母都未谋面,便被送到这等穷乡僻壤之地。 虽出生不同,遭遇却如此相像,他懂那种感受,便不再坚持:“月底我要准备防务之事,没办法脱开身,我会让吕卓祭祀那天再来,顺便接小笛子。” 妇人露出了一丝微笑,却有些勉强:“将军慢走。” 妫翟坐在案前望着锦缎发呆,对于能去参加三皇祭祀本就没有抱多大幻想,不过她确实想去看一看那道威严的身影,哪怕是在远处,哪怕一眼就好。 “等下一次吧!总会有机会见到的。”她在心里这样想道。 然而在下一刻妇人便来说,陈一答应带她去了。 妫翟有些莫名,实在想不通一根筋的陈一,为什么会有如此转变。 难道是奶娘的游说起了作用? 不见得,妫翟之前在小院,听到奶娘把该说的都说了,却并没有让那头犟牛有丝毫改变决定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如此呢?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去想。 不过,对于能去观礼灵台祭祀,妫翟还是非常高兴的。 今日阳光正好,远处的树林和草地绿荫更甚,伴着微风都能闻到春的气息。 妫翟难得的没有看书,却见妇人打开一个木箱,从中拿出一块尺许宽的丝帛,这还是上次岁末祭祖的时候,陈一送给她的礼物,用他的话来说:“确实小了点,我只是让你认识认识什么是丝帛。” 妫翟斜靠在案几上,用左手撑着小脸,神色有些古怪:“奶娘,这样真的好吗?” 妇人一边把丝帛仔细的折叠好,一边说:“只是这样小的一块,不碍事。” “哦!”妫翟小声的应道。 这时,妇人拿起绣针在折叠成长条的丝帛一端起针,又落针在起针的旁边,却又在落针时把线兜成圆形,然后第二针在之前的线圈中间起针,两针之间约半分距离,接着又把线圈拉紧,之后便又如此绣着。 不多时,便有一个图案的轮廓出现在丝帛上面,妫翟瞪大眼睛,惊奇的问道:“奶娘,这是什么绣法?” 妇人勉强的一笑:“这叫辫子股绣,也叫锁绣,等你长大了些便教你。” 妫翟目不转睛的望着妇人的手指在丝帛上面熟练的游走,重重的点了点头。 妇人见其没有心思看书,便问道:“你可知道三月初三是什么节日吗?” 妫翟点了下头,知道奶娘是想考考她,便毫不犹豫的说道:“上巳节,《十五国风·郑风·溱洧》: “溱(zhen)与洧(wei),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jian)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cu)。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xu)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 士与女,殷其盈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妇人抬头望了她一眼,眸中充满黯淡,嘴角却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第六章 人自北地而归 心想事成,每天便是好天气。 这天,妫翟把木碗里最后一根萝卜干咀嚼完,拿起桌上的干净餐布又仔细的擦了擦嘴:“奶娘,爷爷云游应该快归来了吧!” 在妫翟的记忆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爷爷,每年的二、三月份会归来一段时间,给她讲一些路上所遇到的奇闻异事,教她做人的道理。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虽然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好奇,也想如爷爷那般去想去的地方,或者漫无目的的走到哪里都好,但她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她每次都是静静的听着,有时也会觉得很是神奇,却从未向往过。 因为爷爷以前告诉她说,在如今的世间,女人是幸运的也是非常不幸的。 居于太平盛世,便会限制在十里方圆之内,见不到以外的花草,听不到远方的声音。 活在乱世,不会像男人那样拼杀于战场之上,抛头颅洒热血,可以安稳于家,不闻世间战事,静等消息便可。 最不济也可以保全自身,在周天子的名下,各国诸侯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迫害平民。 哪件是所谓的幸运,哪件又是所谓的不幸,只有切身体会之后,才能有所确定。 过了会,妫翟见妇人只是沉默的收拾着碗碟,并未回话,便有些奇怪:“奶娘,您这两天怎么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啪!” 妇人回过神来,捡起掉落地上的一只木碗,勉强一笑:“翟儿想多了,奶娘不过是有些累了。” 妫翟起身走了过去,把妇人扶到里间的床上:“那奶娘多多休息,以后这些家务就交给翟儿来做。” 妇人抚摸着她的小手,倍感安慰:“翟儿长大了,不过翟儿会做饭吗?” 妫翟想了想,神色认真:“洗碗打扫还是可以的,至于做饭,奶娘教翟儿就好了。” 妇人握着她的小手拍了拍,笑道:“好,刚才你问的什么?” 妫翟便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妇人听到这话,柳眉微微皱起,若是他老人家回来以后,翟儿想要去宛丘,便有些难了。 这中间的有些事情别人或许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以来,她隐约还是猜到了些。 妇人理了理思绪:“快了,翟儿可得抓紧哦!” 爷爷上次走后布置了一份任务,便是让妫翟把《诗三百》背诵完。 她皱了皱小鼻子,显得非常可爱:“翟儿早就背完了,每次连个奖励都没有。” 妇人不禁莞尔,想来是这些天太累了,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妫翟吃力的抱起一床被子,笨拙的盖在妇人身上,又蹑手蹑脚的回到堂屋把碗碟收拾好,像以往妇人那般放在竹筐里,一扭一扭的挎到池塘边清洗完毕,便回到屋里继续看书。 要说世间最熬人的是等待未知的答案,若是等到确定下来,反而不是那么的期待了。 时间却如绚烂的花火,照亮漆黑的夜空,那一时的亮丽,不过是最后的挣扎,转眼便逝去。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天妫翟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直到辰时才起床,洗漱过后也没有复习早课,而是就着一些咸菜吃了碗米粥,走到床边把白布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到床下一个小巧的盒子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黄色裙衣,裙衣的领边是用仅剩的丝帛包边,每个袖口则绣着一圈桃花,下摆却用线条勾勒出花鸟鱼虫,就算不懂女红的妫翟,也能看出这是一等一的针绣。 这是妇人为了这次去宛丘而特意做的。 过了会,妇人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从箱子里拿出一条绣着娇艳桃花的丝帛,极为细致的戴到她的额头上,接着又整了整她有些皱的黄裙,温和的笑道:“我家翟儿一转眼都这般大了,瞧这模样,等再过几年张开了,绝对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妫翟小嘴一嘟,不乐意道:“翟儿才不要做美人,古时妲己和褒姒,人美却也命苦。” 妇人有些诧异:“听翟儿的意思,很是同情她们?” 妫翟想了想,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她们都是可怜人,不过生错了年代,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 妇人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若是外面那些自称有学问的人听到翟儿这番话,表情想来很丰富。” 推开屋门,便见一位身着布衣的魁梧男子在院中按剑而立,待到两人出来后,男子一拜倒地:“吕卓,拜见女公子。” 妫翟和妇人敛衽还礼,佯装生气道:“吕叔叔请起,早跟叔叔讲过,不要行这般大礼。” 吕卓又是一拜,道:“末将不敢,还请女公子莫要如此称呼,。” 妇人望了一眼充满无奈的小脸,转身笑道:“若是吕将军如此拘谨,叫外人看到反而不好。” 吕卓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依然不为所动,走到妫翟身旁又是一拜:“女公子得罪了,前面小路不好走,还是让末将背着您吧!” 不待妫翟答话,便在她的蹲下身来。 虽是委婉的请求,却用行动来彰显那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妫翟从未见过这般有些不知所措,偏过头求助似的望了妇人一眼,见其点了点头后,便笨拙的爬到身前宽厚的背上。 妫翟伸出胳膊揽住吕卓的颈项,感受到身下的坚实和温暖,一股从未拥有过的感觉往她的心中涌来,像是一座雄伟大山,竟然让她感到很是踏实。 她把小脸紧紧的贴在其背部,听着轻微而又沉重的脚步声,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没过多久便浑浑噩噩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是香甜,她彷佛做了一个遥远而又美好的梦,在梦中见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形,威严霸气,似是天地间的君王,举手投足之间山河震动,五岳臣服。 那道身影背着她走过山川黄河,广漠平原,于碣石之上,观日出日落,沧海桑田…… 妇人站在茅屋外,看着小路尽头的马车缓缓消失,却并未转身回屋,而是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叟踏着小路而来,在其身后则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不多时,两人便出现在小院外。 妇人走到门前,敛衽一礼:“智者这一年到何地云游去了?” “北之地,孤竹国。”智者微微一笑,又道:“她叫风铃,弄点吃的吧!” 妇人点头称是,便带着面黄肌瘦的风铃到了屋内,盛了些剩下的早饭和咸菜,望着她的吃相着实有些心疼:“吃慢点,还有很多呢!” 风铃听完这话,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的点了点头。 第七章 人皇东街一小楼 “你说翟儿去了宛丘?”老叟充满睿智的眼眸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这事不怪翟儿,都是妾身的主张。”妇人向着老叟行了一礼,把事情揽了下来。 “君上身有旧疾,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想必你应该得到消息,才让翟儿去的吧!”老叟望着小路的尽头,似乎能看到远在百里之外的雄伟宫墙。 “妾身确实存了些私心。”妇人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眼中充满怀念。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是老朽过于执着了。”老叟收回目光,叹道:“一切都是命。” 妫翟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神情错愕的望着四周陌生的空间,当感受到轻微的颠簸时,这才想起来是在去宛丘的路上,而这座小房子便是所谓的马车了。 她掀起车内的帘子,看着慢慢向后倒退的田野,聆听着划过耳边的风声,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弥漫着各种花香的空气,心里高兴极了。 “宛丘,我~来~了。”妫翟把双手如喇叭状的放在小嘴两边,拖着长音对着天空大喊,就像脱离了笼中的鸟儿,飞向那向往已久的自由。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女公子莫要如此喊叫,以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从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父……呃……咳、咳……”妫翟刚又要提起气大喊,听到这话后便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谁知道这两气一冲,便呛到了,顿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吁……”吕卓听到车内的咳嗽声,赶忙拉了缰绳,掀开窗帘望着咳嗽的眼泪汪汪的妫翟,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不过好在妫翟慢慢平静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她接过吕卓递过来的一个水袋,喝了两口水:“吕将军,到宛丘还有多久时间?” 吕卓行了一礼,恭敬的道:“半个时辰便到。” 妫翟把头伸出车窗外望了望天,觉得有些奇怪:“听奶娘说,祭祀是在巳时开始,我们不会错过时间吗?” “会错过。”吕卓把帘子放下,一挥鞭子,马车便飞奔而起,这速度较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妫翟恍然大悟,懊恼的一拍额头,想来吕卓是怕吵醒她,才会把马车驾的那么慢,导致错过了祭祀的时间。 “奶娘说过,灵台祭天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的,应该还能远远的看一眼。”她心里这样安慰道。 灵台,坐落在宛丘城北五里之处,传说为人皇伏羲占卜祭天之地,后经过历代宛丘之主的努力,形成了高约百丈,占地近五十亩的宏伟祭坛。 自从陈国迁都宛丘之后,同样花费了巨力进行修缮,并在四周建立三皇宗祀贡以香火。每年便有数万人前来此地祭祖,再加上闻风而至的商人,经过几百年的发展,逐渐形成了一个盛大的集会,久而久之便成为了陈国特有的风俗。 在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天,便是陈国君主登台祭天之日,更是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距离宛丘不到三里的的城外,一辆普通的马车绕着城墙向东北方向飞奔而去,妫翟趴在窗口望着十几丈高,像一条盘亘在大地上的巨龙望不到边际的雄伟城墙,小脸上满是惊叹。 她只在书中偶尔读过对城墙的描述,但在亲眼见到时,却远比想象中的还要震撼。 而在城北方向则有一个高耸入云,欲与天齐的庞大祭坛隐约可见,妫翟半张着小嘴,竟一时间忘记了合上。 此时的路上已经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向着城北赶去,马车只能放缓了速度,过了约盏茶时间,便来到了一条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上。 这条大道名为人皇街,东西走向,长约两里,街的中间向北则有一条更加宽的路,把人皇街分成东街和西街。 东街比较繁华,两边有着酒馆和旅店,一般多为从外地赶来的商人提供方便,而尽头则是一片营地,里面驻扎着百位士兵由百夫长统领,专门维持人皇街的秩序。 而西街并无建筑,只有着用木材搭建的临时商铺,不过却是最为热闹的,与之相比,东街却显得有些冷清。 人皇街中段向北两百米处,则有着青石堆砌的台阶,台阶之上便是灵台。 吕卓把马车驾到一个用木桩围成的木栏里,给了小厮一些钱币,便带着妫翟钻入拥挤的人群之中。 妫翟听着耳边小厮卖力的吆喝声,看着马路两边摊位上摆放的小到泥人木马、风筝头饰,大到布料家具,类品齐全,种类繁多,可谓是应有尽有,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妫翟从小到大习惯了安静,反而觉得这里太过热闹,一时间有些不太自在。 “当、当、当。” 正在此时,从百丈高的祭坛上传下来三声钟响,妫翟心里忐忑不安,恐怕这次想要见到那道身影有些悬了。 过了片刻,两人来到一个卖茶水的摊位旁,吕卓上前去和摊主交谈了几句后,便带着满脸不解的妫翟走进了一座小楼之中。 妫翟神情略显失落,双眼无神的打量着略显幽暗的房间:“吕将军,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要去观礼三皇祭祀吗?” 房间很大,比她所住的茅屋起码大上三倍,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 在字画的下面,则有一条不知是何木质的桌案,桌案的微微翘起,形似耳朵一般,样式和她的红木桌案差不多。 而对着桌案的地上,则有十个蒲团,分成了左右两排。 妫翟期待了那么久,虽说在路上因为自己耽搁了些时间,但听奶娘说祭天是非常繁琐的,所需步骤多达二十道。 刚才所听到的三声钟响,算算时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便是第十五道祭礼“撤馔”,麾生举麾,乐奏咸和之曲。 剩下还有五道祭礼,若是脚步快些,还能赶在结束之前远远的看一眼。 妫翟很是不解,为何会带她来这里。 吕卓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些红色的果子递给她,声音冷硬的说道:“将军给末将的任务,就是把女公子带到这里,至于因为什么原因来此,末将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