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辞》 第一章 歪理 宁州多险地,犹在南部。 自古以来,云瘴缭绕,奇峰绝壑隐没于雾霭之中,难见其颠。 一条大河,曰天甘,如白练盘锁,虬结与峦冈之间,逶迤东去。 天甘下游左岸,一处平坦地界,宜居宜耕,南人多聚于此,常与宁州城通商,日渐开化富庶,今成川平大镇。 官道由宁州城向南,至川平大镇而终,若再往南则无坦途,均为蛮荒险恶处,嗜血蛮人横行,更有妖魅异兽出没,没有几分修为,断然不敢轻涉。 川平镇周边,散落了几个自然村落,住了些渔人、农夫、猎户,也有避世之人,隐匿其中。 最南边的摆渡村,近旁便是丛林,沿着小径走上七八里,有一间草舍,村民们口中传说的“天师”,正住在此地。 草舍之后,是一片草地,正值夏日,生机欣荣,如茵如毡,树荫下,躺着一位少年,呼呼大睡,脸上浮起笑容,许是做了好梦。 中午炎热,云亦随练了一遍入门功法,觉得困意如山,想来师傅必定也打瞌睡,这会在屋里呼噜震天,于是偷了懒,躲在阴凉地闭上眼,吩咐“六瓣”放哨,有了动静好叫醒他。 少年的身旁,守着一朵半米高的花儿,绿茎粉萼,亭亭而立,仔细看去,花蕊中竟然化出一副模糊的人脸,略带柔情笑意,对那少年呵护得紧,六片花瓣摇来晃去,为他扇凉。 忽而,花蕊的脸色变得紧张起来,用力曲柄,对着云亦随的面部,不住扑打,虽是弄了他一头的花粉,却不曾叫醒少年。 “莫闹,六瓣,待我醒了,再和你玩耍。”那少年往右侧翻了半个身子,又入了梦乡,一只耳朵,却被大手揪住,用力提了起来。 “哟哟哟,好痛,好痛。”云亦随整个人随着耳朵爬起来,口中嚷嚷不停,声音也变了调。 “痛,为何不长记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满是责备之意。 “师傅,快撒手儿,以后再也不敢。”云亦随讨饶道。 “以后再也不敢,这句话,你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挂在嘴边。”老人不满道。 “你再扯,都成兔爷了。”云亦随呲牙咧嘴。 “哼!”老者放开手,背在身后,催促道,“还不赶紧练功?” 老人名为赵离人,束发盘髻,斜斜插了一根木簪,干瘦的黑面皮,一双眼睛倒是清澈,泛出丝丝精光,下颌留着几缕黄须,着麻布无袖短衬,胳膊上的皮肉,有些松弛。 “天天练功,有何趣味?”云亦随嘟囔道。 “小子,这是为你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哭鼻涕。”赵离人痛恨少年不懂事,又把修炼入门功法的好处,如数家珍倒了出来,听的云亦随耳朵起茧子。 这入门的功法,全称唤为《伐浊洗髓神功》,乃是昔日修仙大派太华观入室弟子的必修功课,一般的人,窥不着门径。功法修行之初,确实煎熬,一个动作,每每要维持半刻的时间,只觉得皮痒肉酸,恨不得死了好。但是渐渐地,就能体会到益处,身体内的浊物,逐而排去,变得清朗通畅,血脉犹如被淘洗了一遍,脱胎换骨,重新为人。 “你只要练到第一重,就能感到不同,浊物除去,体清之人,可吸纳天地间的阳元,变得非凡,别看你才十五,届时两三个壮汉,也不是你的对手。”师傅说出好处,诱惑徒弟,“你再看我,练到了第三重,可以延年益寿,九十多了,如同五十的模样。” “是是是,师傅了不起,返老还童,鹤发童颜,不过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云亦随歪头问道。 “算什么帐,咱们是修仙之人,难道去做账房先生?” “且听我算算,算清楚了,你莫要后悔哭鼻子。”云亦随坚持道。 “我哭鼻子?真是笑话,还能被你黄口小儿唬住了,你说来听。”老头不服气。 “师傅,你说练了本门的神功,修到第三层,照理可以活多少年岁?” “我看,能到一百五六十岁。” “好,一百六十岁,可是你每日练功,需花去多久?”少年又问。 “四个时辰。” “不算睡觉,白日的光景,只有八个时辰,也就是说,练两日等于浪费了一天,对吧?因为练功之时,没有自在,只是受罪。”云亦随道,“一百六十岁,取其一半,是八十年。师傅你练功耗费光阴八十年,活到一百六,我不练,天天逍遥自在,心情大好,说不准活九十一百,咱俩得到的时间其实差不多,你还白白受了八十年的罪,简直苦不堪言。故而,练功不如不练,练了也是白练。” 赵离人一愣,想找言辞辩驳,一时竟然没有应对之策,只好生气骂道:“歪理邪说!自己不肯勤奋,还胡思乱想,再不下气力,我拿棍子打你。” “我挑有兴趣的练,可好?”云亦随道,“你若教我摄妖术,去抓六瓣这样的小花妖,我保证不会偷懒。” “分什么兴趣不兴趣?这修仙必须循序渐进,不可速成,入门功法不到第二重,学不得摄妖术。”赵离人寒着脸道,他见徒弟一直推推搡搡,要去寻棍子。 “我练就是,不要动粗。”云亦随害怕师傅真的气了,赶忙端正神情,摆出姿势,“不过你可要答应我,晚上讲讲咱们太华观的故事。” “晚上再说,莫再聒噪。”赵离人盯了云亦随一会,独自往屋子走去,他心里清楚,少年虽然有些惫赖懒散,一套功法修炼起来,还是会坚持到底,也不就不再管他。 十五年前,在这荒林之中,拾得一个弃婴,如今长大成人,赵离人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子看待,也不忍心让他受过多的苦,习得一招半式,有个技艺傍身,也就罢了。 云亦随顶着烈日,掌心向天,口中念道:“擎天式。” 六瓣虽不能言,已然是个通人性的花妖,也在旁边学着少年的样子,将自己的粉色花瓣,迎着耀目的阳光。 第二章 太华观 云亦随逐而长大,已经明白自己是个弃婴,无父无母,被师傅含辛茹苦带大,早把他当成自己的爷爷。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朝夕不分,别看赵离人表面严肃,实际上对少年亲昵之极,云亦随心里自然明白,可没有把老头子真当作师尊那般恭敬对待,时不时要顶上几句嘴,偷上一会懒,老者也没什么好办法。 “探海式。”云亦随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扭了扭酸痛的腰肢,看看天色不早,腹中饥饿,估计到了晚饭时间,对六瓣说道,“走,我们回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六瓣摇动花枝,做了个点头状,乖巧地跟在少年身后,一并进了草舍。 “哇,红烧鸡腿!”云亦随先是抽动鼻子,闻到一股异香,接下来看到陶碗中,摆着两个大大的肥鸡腿,不由食指大动,伸手就要去抓。 赵离人早就坐在木桌前,伸出筷子打了少年手背,斥道:“先去洗洗。” 赵离人虽说是个“天师”,却无有什么正经的收入,除了会捉拿一些小妖,别无长处,那些画符,堪舆,看相,治病之类的手段,一概不通,摆渡村又小,哪能常常有妖物给他来降,生活自然拮据,只能靠种点菜,采些山珍去集市卖钱,补贴家用。 想来孩子真是长身子的时候,今天一咬牙,买了两个鸡腿,给他解解馋。 云亦随洗了手,坐定下来,抓住一只鸡腿,三下五除二,啃得只剩下骨头棒,仍觉得不过瘾,又舔了几下骨头。 “急什么,这个也是你的,看你那副馋相。”赵离人一边责备,一边取了个碗,放在云亦随前边,从大葫芦里倒出黄汤,斟了满满一碗。 “这个我不吃,师傅,咱们一人一个。”云亦随咽了咽口水,还是将鸡腿递给了老头。 “我都九十多了,吃什么劳什子鸡腿,修仙之人饮食要清淡,越老越清淡。” “你吃吧,我若吃了两只,心里不痛快,便恨上了这东西,下次你再买来,一口也吃不下。” 赵离人摇摇头道:“又是歪理,吃酒。” “酒我也不吃,又苦又怪,除了你,哪个喝的下去?”云亦随对于师傅喝的老黄酒,一直不感兴趣。 “男人不吃酒,怎么是大英雄?” 少年笑了起来:“你吃了,就是大英雄?” “那当然,怎么说,你师傅也是太华观的入室弟子,名门大派之后,响当当的人物。”老者喝了几口酒,得意起来。 “正好,我要听你说说,咱们师门的故事,当年真的是大衍洲第一大派,公认的天下第一?”云亦随好奇道。 老者似乎说漏了嘴,有些后悔,自己不愿提及往事,又催促道:“只管吃酒,问那些作甚?” “我吃上一碗,你须给我讲一个故事。”少年端起陶碗,仰起脖子一口饮尽,受到那老酒的味道刺激,皱起眉头,难过地咂了咂嘴。 “哎,这就对喽,吃了酒,你才算是好汉。”老头高兴起来,自己也饮下一碗,摸摸胡须,颇为满意。 “该讲故事了,师傅,我听你说过,咱们的太华观,曾经九山十三殿,占据了整个济定峰,师尊弟子逾千,高人无数,这么大的门派,怎么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呢,你不是吹牛吧?”云亦随看老人有三分醉,故意拿话语激他。 “我吹牛,臭小子,你这么说就是辱没先人!”赵离人怒道,“当年那光景,你是见不到了,七十年前,谁提起太华观,不是竖起大拇指,恭恭敬敬的?那济定峰你是没上去,一半在云上,一半在云下,仙气萦绕,就跟天界一般。” “现如今呢,咱们为何不在济定峰上,跑到荒僻小村,像个破落户儿,没人待见?” 赵离人长叹一声:“都让妖魅给占去了,往南行四百里,便是济定峰,莫说你不敢去,就是金丹期的大天师,也不敢去。” “金丹期,那是什么意思?”少年好奇道。 “不懂了吧,修仙之人,因道行深浅,分作十个阶段,每进一阶,虽是艰险重重,困难百般,但是都会大有进益,成就非同小可,这金丹期,乃是第四个境界。”赵离人解释道。 “那我呢,我是第几个境界?” “你?”老者哂笑道,“你是狗屁的境界,连门都没有入,把那入门功法修行完了,才算进入第一阶,称为伐浊期。” “你呢,师傅?” 赵离人吭哧半晌,只好厚着脸皮道:“我也是狗屁境界,还没有养出丹来。” 少年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一个老狗屁,带着一个小狗屁。” 赵离人恨得牙痒,要打徒弟,被云亦随机警闪过,又问:“咱天下第一大派,就没有更能耐的人了吗,就让妖物,占了宝地?” “有能耐的人,都死光了。”赵离人的表情颇为悲怆,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所以你万万记住,自我们这里,再往南去,不可超过三十里,否则凶险无比,小命难保。” “我记下了。”云亦随点头道。 赵离人被触及心事,自顾自道:“七十多年前,我刚刚入门三载,还是和你一样的懵懂之年,天赋也不算出奇,刚刚练到入门功法的第二重,太华观就是出了大事,死的死,逃的逃,也没人在管我们这些刚入室的小辈,自己稀里糊涂跑出来,浑浑噩噩活了许久,一晃九十有余,快要入土了。”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师傅?” “我辈无能,对不住先师的恩德,到如今连个天师都够不上,哪有本事,光复我太华观一千五百年基业,真是枉活百岁啊!”赵离人越说越激动,根本顾不上回答徒弟的问题,只说得泪光莹莹,泣不成声。 “瞧你,又喝多了,怎么还哭上了,赶紧睡觉吧。”少年只好扶着师傅,搀到木榻上,老者抽泣一阵,起了鼾声。 云亦随照顾好师傅,转身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却看到鸡腿不见了,心中一凛,明白是怎么回事,责问桌子旁的六瓣:“是不是你吃了鸡腿?” 六瓣用两片叶子捂住自己的花蕊,用力做摇头状。 “果然是你,你要成精了!” 第三章 馊主意 云亦随早起正在练功,倒不是他勤勉,只是若比老头起得晚些,或者故意找什么借口推诿,少不得又是一顿骂。 除了入门的伐浊洗髓神功,少年还在修习一套基本的剑诀,他往往不拿木剑练习,只是走走步子,时日久了,也慢慢领悟一点腾挪闪躲的窍门。 赵离人起了床,早把昨日醉酒后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只为了生计犯愁,想让徒儿再过得好些,最好能天天吃上肉食,只是眼下这点收入,维持饱暖都勉强,买两个鸡腿,不免心疼半天。 如何是好呢?老人搜肠刮肚,找不到其他挣钱的方法,心不在焉练起功来,让云亦随看着奇怪。 少年收了姿势,装出一副老成模样,还故意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道:“练功的时候,要凝神敛气,全神贯注,切不可胡思乱想,心浮气躁,师傅,你今天可没做到啊。” “我心里烦闷。”赵离人也不练了,长叹一声。 “想找个老伴不成?” “乱嚼舌头,修仙之人,最忌女色,你可要切记,女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你愁什么?” “你可想每天吃个鸡腿?”赵离人问道。 “想啊,我还想每天吃一只老母鸡呢。”云亦随抓抓头发。 “我就是愁这个,怎么改善咱们的日子,这种菜摘蘑菇之类的不挣钱,可是那些挣钱的行当,师傅又不会。”赵离人苦恼道。 “你说在太华观那会,你怎么不学学算命,现在也好摆个摊子,骗人钱财。” 赵离人伸手打去:“我名门大派,哪有教算命的,那是江湖骗子的勾当。” 云亦随歪头思考了片刻,突然道:“师傅,我有一门主意,你觉得成便成,不成,莫要骂人打人。” “听你这话头,必定是什么馊主意,坏主意,不说也罢。”赵离人摆摆手道。 “你且听听,说不准心动呢。”云亦随劝了一句,“师傅你说你自己,最大的长处是什么?” 赵离人思量了一会道:“喝酒。” “喝酒也算长处?你不是擅长驱邪捉妖吗?” “捉妖,倒是会一些,能捉几个小妖,可有什么用呢?妖物都聚在南方,极少越界过来,几年才闹一起,靠捉妖挣钱,早就饿死了。”赵离人恍然明白过来,“你不是要师傅近百的人,到那南方洪荒历险,捉妖寻宝去吧?” “那倒不是,不过你可别忘了,咱们现在有个现成的妖物——六瓣,如果让六瓣去别人家闹一闹,不就有了生意?”云亦随眨眨眼,“我们自己造几起闹妖的事件,再把妖物收了,岂不是能挣到银子?” “胡说!”赵离人怒道,“我名门大派之后,怎能做那些龌龊的勾当,靠唬人骗人为生?” “你再思忖思忖,六瓣儿不会袭人伤人,我们只是把它放入一些富庶的人家,让它引来些许恐慌便可。”少年道,“这么做既不伤人害命,也不容易被人识破,你我都吃不饱了,还端什么大派弟子的架子?” “此事莫要再提。”赵离人愤愤离开。 将近中午时分,云亦随玩耍之后,来到厨房,看到赵离人不仅做了午饭,还烤了许多的菜饼子,抓了一个就吃。 “莫贪吃,这是给你我预备的干粮,明日我要出趟远门,两三天才回,你就将就着啃啃菜饼,待我回家,再给你弄些好吃的。” “出远门,干什么去?”少年问道,印象之中,师傅好几年才离开一次,“不会是想通了,要去捉妖?” 赵离人一愣,心里吃惊,这孩子揣摩人的心思,倒是准确,支支吾吾道:“你……你说的也对,糊……糊口要紧,只要不是害人,亦无不可。” “你果然是要去捉妖!”云亦随惊喜万分,“不如带我一道,长长见识。” “那么凶险的事,你去作甚?在家里好生呆着。”赵离人没答应。 “有你在,有什么凶险?我到外面保管听你的话,不会乱来。”少年连忙起誓。 赵离人也是耳根子软的人,经不住徒弟死缠烂打,最后只好同意,带着他一同去南方荒山,不过既然云亦随同去,便不敢深入,顶多南行四十里,捉两个一阶的小妖便作罢。 云亦随欢呼一声,兴高采烈蹦了起来,不过又觉得奇怪:“师傅,咱不是有六瓣吗,它不成?” “你看看它,长得赏心悦目,也不会叫唤,怎么能吓住旁人?我们最好能抓一个模样凶点的,叫声惨点的,才好行事。” 少年点点头道:“嗯,六瓣长得确实美了些,唬不得人。” 那花妖听到云亦随夸它貌美,竟然害羞起来,花瓣变得更红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赵离人又嘱咐道:“捉妖可不是玩闹的事,凡事要听令而动,紧随我左右,不得超过三尺。” “三尺,你拿根绳子,把我俩捆一团算了。” “那就六尺,再不能多了,待我贴好这些饼,准备一些必要物件,下午咱们就出发。”赵离人道,“我可警告你,出门行路,可不轻松,到时莫叫苦。” “我才不会叫苦,哪有修炼入门功法苦?”云亦随道,“六瓣去不去?” “去,它爱跟着你,就一起走。” “师傅,我觉得奇怪,别人都说妖物恐怖,为何这六瓣如此听话乖巧,通人习性,是它与众不同吗?”少年问道。 “嘿,这可是你师傅的独门秘术,不仅能够摄妖,还能改变妖物的习性,不瞒你说,师傅这一辈子,没有过人的地方,但是对于降服妖物的法门,却有独到之处,任谁也不知道其间的奥妙。”赵离人得意起来。 “你可传我?”云亦随搓搓手道。 “傻孩子,我不传你,传给何人?只是你入门功法连一重都不到,必须到了二重,方可学得,所以平日要加紧练习,不可总贪玩。”赵离人慈爱地摸摸少年的头,却忘了自己手中,全是面糊。 第四章 红眼 由草舍往南行,穿过十里丛林,地势便起伏起来,初时是几个山包,而后愈发险峻,抬眼看去,都是些插入云霄的千仞高峰。 云亦随指着远方最高的山问道:“师傅,那里可就是济定峰?” 赵离人抬眼看去,点了点头道:“正是,你的师祖们,原先都在峰顶修行,如今咱们只能看看景,徒做遥想了。” “你说济定峰离此四百里,我看怎么不像?好似一抬脚,走上几个时辰便到了。” “你看着近,走起来就知道了,就说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山丘,翻过去,天色就黑了。”赵离人知道徒儿未曾出过远门,耐心解释道。 云亦随背着一个大竹笼,戴着斗笠,沿着野径,缓缓往山里行去。他初次来到荒野,对什么都好奇。盛夏之日,层林叠翠,生机盎然,合抱之木,随眼可见,裸露的山石,峥嵘嶙峋,更有小溪,响若幽琴,饮上一口,沁人脾肺。少年欢快之极,乐得手舞足蹈,感染了六瓣,花妖也随着吹来的微风,左右摇摆。 “师傅,你上午说,这南方洪荒之地,能够寻着宝贝,可是真的?”少年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夸你聪明,怎么这会却不灵光?”老头子道,“你好好想想,亘古以来,南方洪荒本是修仙的福地,除了济定峰,还有好几座大山,都被门派占据,撷取天地精华,只是近年,才大闹妖魔,人迹全无。就拿本门来说,闹妖精的时候,除了少数人逃走,多数的师尊弟子,都在拼死保卫,到最后,秘籍、法宝、兵刃、丹药以及收藏的器玩、钱物,全部遗留在山上,那些妖怪,最多只会吃些丹药,其余一概不识得,怎能没有宝贝?只是后人想去夺回,困难重重啊。” “哦,原来如此。”少年点点头,觉得师傅说的颇有道理。 赵离人神情却一黯,叹道:“可惜我当时的修为,实在太低,无法为本门出力,只好跟着一众低阶子弟,逃了出来。” “用不着自责,那也怪不得你,师傅,你还记得逃出来的路径吗?回家画个地图予我,待我功法有成,就来寻宝。” 老者吃了一惊道:“胡闹,你倒是想的轻松,我不是告诉你,纵是金丹期的大天师,也到不了济定峰,你那点修为,练上一辈子,也是去送死。以后莫做此念,还是安生过过平凡日子,多活几年便好。” “若论平日,我可能没胆子,但是喝了你灌的黄汤,心里就张扬起来,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说不准头脑一热,就来降妖探秘,所以呢,你以后还是少劝我吃酒,否则出了大事,没人给你养老作伴。”云亦随说的头头是道。 赵离人笑了:“你绕了好大的弯子,就是不愿意吃酒,好好好,不吃便不吃,以后我也不敢强劝,你自己不肯做好汉,怪不得别人。” 一老一少走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西方漫天红霞,映得草木之上,都有一抹金红色,景致美不胜收。 云亦随拢了拢身上的单衣,觉得有些寒意,刚刚离开家门的时候,只觉得汗流浃背,师傅还不让他着短袖短裤,这会才明白,原来是夜间风寒。越走越是感到,一股森森的凉意,直往心尖钻去,似乎并非夜间降温所致,而是有些诡异的感受。 “师傅,你觉得冷不,怎么有种怪怪的邪气,在我心头?”少年问道。 “还没见着妖怪,你就怕了?” “不是怕,是心里发毛。” “发毛就是怕,这妖物积聚之地,阴气凝重,越是深入,越是觉得不适,不过你也修炼了几年的入门功法,多少吸取了天地之间的一点阳元,若非如此,我才不肯带你过来,你且试试,使一招随风式,让体内的阳气鼓动起来,就会感觉好受许多。”赵离人开始诱导徒弟调动体内的阳元,加速他的进益。 云亦随双臂半曲举起,翻掌向外,又勾回胸间,往复几次,小腹中一道热流激起,慢慢遍布全身,顿时不觉得冷了。 “果然有用。”少年将感触描述了一遍。 “不错,不错,天资比师傅好,要是再勤快些,很快就能进入第二重境界。”赵离人十分欣慰,夸赞几句,又提醒道,“过了这个山包,妖物便有可能出现,尤其子时之后,它们活动会更频繁,你可要留心了,见着妖物,切莫大喊大叫,惊动了更多的精怪,那可就麻烦。” 云亦随握住拳道:“师傅放心,我就是咬破嘴唇,也不出声,你只管捉妖,不用担心。” 赵离人带着徒儿,翻过山包,在山坳的一处平坦处,坐下来休憩,老头儿掏出口袋里的菜饼,递给云亦随,劝他吃下,最好还能睡会。 云亦随自己也背了一个小葫芦,里面装着溪水,就着吃了点东西,可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睡去。 山风渐渐凌厉,透过石罅,发出呜呜的响音,好似妇人呜咽哭泣,经久不息,少年听见,浮想出许多场景,都是和鬼怪相关,心里哪有一丝安定,不过他强作镇静,一语不发,装得像个没事人一般。 赵离人自然是悠哉自得,一生之中,有大半时光,都是在山中度过,妖魔精怪,也见了许多,如今垂垂老矣,对什么都波澜不惊,只是看到少年的模样,心里怜惜,回忆起当初自己孩提之时,略略感慨,掰开葫芦盖儿,饮上几口黄酒。 老头不敢吃得太多,害怕醉了对付不了小妖,虽然一阶的妖物并不厉害,多半只会张牙舞爪,没什么真本领,但是若不留神,伤了他徒儿,那可不划算。正盖起盖子,就听到一声凄厉怪叫,似猫非猫,好不瘆人。 云亦随猛然睁开双目,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一团黑影正在树上缓缓移动,黑影之中,是两团红光,在夜色之中分外明显。 六瓣也怕了,花瓣全部收起来,缩成一小团,伏在地上不动。 少年看到师傅,轻轻拔出背上的铁剑,手指捏着一个剑诀,轻松道:“呵,是个猫妖,红眼儿。” 第五章 降妖 树上的猫妖,瞪着一对泛着红光的眼珠,又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叫声,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后腿在树干上用力一蹬,朝赵离人扑去。 借着星光,云亦随看清了妖怪的大小模样,那红眼比家猫大上一倍,形体接近小花豹,除了獠牙和眼睛,长相上与普通猫倒没什么太明显的区别,只是戾气极重,凶悍异常。 眨眼间,红眼的前爪伸到老者面前,被赵离人用剑挡住,利爪与剑身相触,抨出几点火星,金铁之声震耳。赵离人也不用剑刃伤它,只是凭籍剑身,挡住了猫妖的扑击,顺势将它一带,在半空中旋了一个弧度,来到老人身体侧下方,赵离人眼疾手快,探手一抓,捏住了红眼的后颈。 徒弟听到师傅念起口诀,他的手掌中,发出一丝白光,印在猫妖身上,那妖物连连惨叫,却又挣不脱,不一会没了气力,四肢也不乱蹬,老老实实垂下来,如同睡着了一般。 赵离人吁了一口长气,将小妖放在地上,拍拍身上的灰尘,正要继续处置它,却听到徒弟一声提醒:“小心背后。” 原来这猫妖乃是一双,雌雄相随,还有一只绿眼,见同伴被制服,也不出声,蹑手蹑脚顺着山岩,来到老者身后,意欲偷袭。 赵离人伏地一滚,总算躲过绿眼的双爪,慌乱中用剑脊狠狠砸了一下绿眼的脑袋,怪物吃痛,又缩回到岩石上,伺机反扑。 云亦随担心师傅受伤,连忙捡起一块石头,往绿眼狠狠砸去,只是猫妖敏捷,错步闪开,对着少年呲牙示威。 “还有一个,绿眼儿。”赵离人鬓发散乱,心有余悸,若非云亦随在,还真被绿眼抓中了脖子,那可就凶险了。 绿眼似乎更聪明,它心里明白,不是老者的对手,但又不肯离开,只是守在高处,相持起来。 赵离人一时没有主意,他的修为有限,功力运用,仅在手掌之间,距离远了,却是毫无办法。要把阳元从体内发出,射向远处,乃是修仙达到第三个境界“化能”之后,方可施展,老头子连“养丹”都未练成,只好在下方警戒。 云亦随脑子灵活,看红眼而中了摄妖术,一直昏迷,干脆走上前,举起一块大石头,装作要砸它的脑袋,引那绿眼着急。 妖怪本有灵性,绿眼见红眼有危难,当真怕它死去,怪叫连连,在山岩上盘桓了几下,猛地冲了下来,对着少年而去。 赵离人当然不会让绿眼扑到徒儿,用剑背纵劈,把猫儿从半空击落,谁知绿眼发了狠,虽是落下,依然不顾自己伤痛,翻身而起,又急速往云亦随扑去。 云亦随心里惊慌,双手举着石块,意图阻挡绿眼,却顷刻被那怪物拍落在地,猛地窜到他身上,张口往脖子咬去。 六瓣本是怕得要命,战战兢兢缩作一团,一直伏在地上,突然感到少年有性命之忧,竟然变了性情,忽地展开六瓣花瓣,闪身而去,花蕊中裂出一张小嘴,一口咬住了猫尾巴,使它无法向前。 绿眼被六瓣咬住,獠牙终究没有碰到少年颈部的皮肉,反被云亦随掐住了颈子,只剩下前爪疯狂扑腾,将少年的胳膊上挠出数道血痕。毕竟是危机时刻,云亦随也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用气捏住绿眼,只把它掐得呼吸不畅,眼珠上翻。 赵离人在愣神之间,快步上来,用摄妖术将绿眼拿下,这才解了徒弟的困境,总算降服了两只猫妖。 “真是好险,告诉你不要乱来,你却不听,怎么样,痛不痛?”赵离人怜惜地看着少年两只血肉模糊的手臂,给他涂上伤药,“唉,师傅真是老了,反应慢得紧,连一阶小妖,都应付不来,咱们有了这两个东西,莫再深入,赶紧回家去。” 云亦随吸着冷气,乖乖地点头,刚才惊险的一幕,把他吓着了。六瓣呆在一边,兀自着急,可惜也帮不上忙,只能用花瓣,给少年受创之处,轻轻地扇着风。 赵离人照顾完徒弟,又走到两只妖物前,将两只手掌分别放在它们的额头前,运出阳元,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收了手,把猫妖都扔进大竹笼,自己背上,催促道:“我们连夜就走,再来什么妖精,可对付不来。” 好在两人刚刚翻过第一个山包,正是妖魅活动的边界,再往回走,自然没有危险,云亦随走了一些时间,急速跳动的心脏才缓了下来,手臂虽然疼痛,又忍不住提起问题:“师傅,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为何要给猫妖的头顶,注入阳元?” “这妖物阴性重,給它们一些阳气,就会变得老实些,慢慢地,还能改变习性。”赵离人答道。 “这就是你说的秘法吗,听起来也不算多离奇。”少年不以为然。 “确实不离奇,只是修仙的人,见到妖物,多半嫉恶如仇,动手将其除去,所以还没人知道,妖物得了阳气,会与人友善相处。” “师傅,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的不对,我怎么不对?” 云亦随仰头道:“这样的秘密,你怎么能藏着掖着,应该赶紧告知众人,让他们明白道理,以后大家都去改善妖魔,不就天下太平了?” “你说的容易,若是碰见大魔头,高阶的妖怪,命都没了,哪有机会调理?”赵离人扭头看了一眼背后,两只猫妖还在昏厥之中,尚未醒来。 “师傅,你说为何妖物所在的地界,阴气就重,是不是它们,生来就喜爱阴气,才聚集在那里?”少年又问了个问题。 赵离人想了一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哪来这么许多的问题,妖物呆的地方,自古以来阴气就重,自古以来的事,乃是天造地设,知道便是,有什么好问的,我看你还是闭上嘴,省省气力,对你养伤有好处。” 少年只好不做声,他看了看六瓣,朝它一笑,意思是在感激花妖,救了他一命。 第六章 臭屁滚滚 赵离人带着徒儿,又花了一天一夜,才回到草舍,一路上都是用阳元,注入猫妖的脑袋,那两个妖物的戾气,渐渐少了许多,在竹笼子里面,也不大声叫唤了。 “师傅,这猫妖吃什么?”少年好奇。 “猫吃什么,它们也就吃什么,一般动植物成了妖怪,不会改变其本性。”赵离人解释道。 “那你怎么要吃鸡腿呢?”云亦随问六瓣。 六瓣用叶子捂住“脸”,晃了晃绿茎,也不回答。 “你去钓几条小鱼来,喂给它们吃,想必它们被关了许久,已经饿昏了。”赵离人道。 “嘿,它们又是吃肉,又是吃鱼,比我们吃得还好,师傅,我们岂不是请回两个祖宗来?”云亦随心想,钓到鱼还不如自己吃呢。 “这不是你的主意嘛,待我把两个小妖训得听话明理了,放到大户人家去,一次还不挣几十两银子?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云亦随想想也是,寻来鱼竿,挖了些蚯蚓,和那六瓣一起,往林中半里外的一条河沟走去。 一块青石之上,坐着一位布衣少年,凝神屏气,两只眼珠盯着水面,嘴里不住祈祷:“鱼儿,鱼儿快上钩,让我多钓几条,有小猫吃的,也有我吃的。” 好半天,那水中的浮子才动了动,往下沉去,云亦随收竿,脸上一阵失落,原来只是一条不到巴掌长的小鱼。 “六瓣,明日起,我可要苦练入门功法了,你须看紧我,不准我偷懒,如果又瞌睡,你就咬我的手指。”少年将小鱼放进鱼篓,又取了半截蚯蚓,挂在钩上,放入水里。胳膊上,还有几道伤痕,刚刚结了痂,有些发肿,看起来触目惊心。“这次和师傅去山里,差点没了小命,看来平日不努力,没有真本领。” 六瓣听懂了少年的话,点点头,一副高兴的样子。 用去半日工夫,钓了七条小鱼,回来被那两只猫妖,一会就吃了个精光,云亦随看着妖物的馋相,手里举着的最后一条鱼,也只好放进竹笼里。红眼和绿眼看到只剩一条鱼,竟然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绿眼用爪儿将鱼推到红眼嘴边,红眼才吃了下去。 “这才两天多,你们就学会礼让了,看来师傅的阳气,果然有功效。”云亦随道,“绿眼,你听到我的话了吗,看看这胳膊,被你抓成了什么样?为了你家先生,你也忒狠些,真是个蛮横的婆娘。” 绿眼听了云亦随的话,居然有些触动,用它宝石一般的眼珠,看着伤口,怔怔出神。 “走,练功去。”少年知道猫妖完全通人性,还需要几天的时间,也就不跟它们多说,自己到草舍后面,不用赵离人催促,修炼那伐浊洗髓神功。 “擎天式。”赵离人听到徒弟的声音,在房间里欣慰地笑了笑,翻了一个身,自顾睡去。 云亦随练得大汗淋漓,才停下来歇息,六瓣将花瓣用力扇动,让他凉快些。 “六瓣,你被师傅抓住之前,在那深山里,就喜欢呆在阴气重的地方吗?”少年还是不忘前两日提出的问题,对于疑惑,总是执着的很。 六瓣摇摇头,表示不喜欢。 “不喜欢干嘛还呆在那里,你不是会行走吗?” 六瓣用叶子做了好几个动作,又换了几副表情,似乎在表达一件复杂的事情,亦或是它复杂的想法,但是云亦随看不明白,只好叹道:“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咱们可以好好探讨探讨,只是不知道,你几时才能成人,师傅说,妖精修炼到最后,就能化为人形,不过那可是最厉害的魔物,估计你是没戏。” 正说话,突然肚子一阵鼓动,竟然放了好几个巨响的臭屁,连环屁又响又臭,把六瓣熏得跑出几丈远。 少年禁不住脸红,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闹肚子了吗?” 没说完,又是几个屁,好似雷动。云亦随往六瓣看去,两者“对视”了一会,少年发出哈哈大笑,又去练功。 晚间吃饭时,云亦随依然如故,不慎就有响屁蹦出来,他被老头赶到门口吃饭,独自捧着碗,一脸惆怅道:“师傅,放几个屁,你便嫌我了?” “是几个吗,几百个好嘛,你再不到外面,这屋子呆不住人了。”赵离人笑道,“不过呢,这可是好事,你的功法已经有了进步,体内的浊物正在排出,才会有这番动静。且忍耐几天,也就没事,说不准等屁放完,你就进入第二重境界,可以学习摄妖术。” “真的啊?”少年喜不自胜。 “真的,但是这几天离我远些,要不我连饭都吃不下,一闻到你那味儿,好想吐。” “师傅,其实我也想吐。”云亦随嘿嘿一笑,猛扒了几口饭,在嘴里嚼动。 几日来,赵离人心里痛快,经历一场小小的磨难,徒弟懂事了,也不用自己操心,于是尽心训练两只猫妖,打算早点赚到银子,那日子就更美。 赵离人本身不是贪婪之辈,少年时期又在太华观学艺三年,受过师尊的严格教诲,知道修仙之人,必须除妖卫道,不可持武凌人,故而对于徒弟的馊主意本不同意,但是苦于生计,又怕云亦随太过委屈,这才准备利用猫妖,挣些银子。 赵离人盘算,就在这川平大镇附近,闹几场妖怪,专门找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惊吓他们一番,既得了钱财,还为百姓出口恶气,说不准这么一闹,那些盘剥贫民的富户,也懂的收敛些,平日不敢多作恶。 当然,这种事不能做的多了,免得被人发现,到时候告到官府,说他是个妖人,派人来捉拿,可是不妙。 “红眼,绿眼,你们可要听好了,记着我的话,以后到了别人家,只可以怪叫几声,吓吓人,万万不可伤人,否则我揪掉你们的脑袋,炸熟了下酒。”赵离人一边注入阳气,一边吩咐道。 第七章 叮嘱 七日过去,红眼和绿眼的戾气全无,已然通晓人性,和那六瓣一样,能听人语,懂得基本的是非曲直,也渐渐明白师徒二人的意图。 赵离人本是打算,和徒弟一道去“踩点”,施展计划,谁知云亦随想要独自完成任务,不肯老头子同行。 “师傅,我都十五岁了,这点小事儿,还不容易?何必劳烦你老人家也跑一趟,你就放心在屋里休息,过几日等人来求救便是。”少年说道,其实心里盘算,到村里的小集市上好好玩耍一番,看看热闹,毕竟总在林子里,颇为孤寂。如果老头子带着他,自然又不自在,也不尽兴。 赵离人知道徒弟心思,想着他也可怜,无人作伴,正是玩耍的年纪,却是天天练功,只有花妖陪在左右,不由心疼起来。既然如此,不如让徒儿痛快玩上一天,顺便历练历练,学会动用心思,处置一些问题。自己天天老去,少年渐渐长大,不能什么事都呵护着,总有一天,他要闯荡天下,只怕到时候野心一动,拦也拦不住。 “你要一个人去,那也可以,只是几句话我必须交待,如果做不到,下次就不能让你单独行走,可好?”赵离人说道。 “那是当然,师傅快说。”云亦随见赵离人同意了,心儿早就飞到外边,急忙催促。 “这第一,今天早上出门,夜里把猫妖偷偷放进方大户家中,在外面要住上一宿,所以钱物要看的紧了,别到时丢掉了,没吃的没地方睡觉,苦了自己。” “徒儿谨记,师傅你就等好消息吧。”云亦随转身拔脚,却被老头儿拉住。 “我才说了第一,当然还有第二,你是装糊涂吗?”赵离人生气道。 “好好好,第二第二。” “这第二,明日中午时分,必须赶回来,免得我心焦。第三嘛,红眼儿必须一直装在竹笼里,不可示人,放进方大户的院子之前,你须把要交待的事情,再仔细交待一遍,莫让小妖忘了,惹出事端。” 云亦随连连点头道:“记下了,记下了,可有第四?” “有,第四,莫要轻信旁人,凡事提防三分。” 云亦随有些不耐烦了,哦了几句,却又被师傅拽住,便问道:“还有第五不成,师傅,日上三竿了,你还让不让我走?” “最重要的事,我还没说,你要切记,到了外面,千万莫和别人提起,你是太华观的传人,更不能施展修行的功法,引人注目,真的受了点欺负的话,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跑,回来师傅不会责骂。” “这是为何?”少年愣住,“师傅你天天催我练功,好不易练到了第二重,却不能运用,那我练了作甚?” 赵离人也知道有些自相矛盾,想解释清楚,却还是忍住道:“只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何必与人相争,伤了和气?” “那好吧,我也记下了。” 赵离人从怀里又掏出十文钱道:“再给你十文,怕你大手大脚,不够花销。” 云亦随知道师傅拮据,推辞了两下,老头坚持让他拿着,也就不再相让,来到院子里,对那红眼道:“红眼,快钻进竹笼里,今天和我去办大事。” 谁知那红眼呜喵了两声,却不肯走,在绿眼身边绕来绕去,极为缠绵不舍,那绿眼也露出一份哀愁,用脑袋蹭着红眼,十分留恋。 “嘿,你们这两口子,当着别人的面,好不羞臊,又不是什么生死离别,红眼去上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就不要再卿卿我我了。”云亦随说罢,打开小竹笼的盖子,对着红眼,“师傅说了,出门之后,你要老实呆着,千万不可出声或者胡闹,否则别人注意到,可是要打死你的,记紧了。” 红眼钻入竹笼,云亦随背在身上,大步往前走去,到了院门口,回头向师傅挥挥手,有对跟上来的六瓣道:“回去吧,就送到这。” 老者也挥挥手,喊道:“小心了。” 六瓣虽然不愿意,还是停下来,再不往前,摇着花瓣,和少年告别,直到云亦随没了踪影,仍然立在门上,足足一刻的时间,才垂头丧气回来,到了赵离人身旁。 赵离人长叹一声,轻轻念起了《浮云辞》。 “仙山隔云海,苦寻不可得。 少年欲远行,阿母双泪流。 仗剑行四方,日夜饮风霜。 白首归来日,行囊空如也。 双亲青冢前,一抔伤心土。 抬首望浮云,云上空悠悠。” 第八章 恶霸 诸事顺心,云亦随昨日在街上开心地闲逛了一下午,到了夜里,来到方大户家里的后墙,趁着天黑,将红眼放出竹笼,按照师傅的话,嘱咐了几句,让它翻了墙,潜入院中。 尽管摆渡村唯一的小客栈只要五文一晚,少年依然舍不得,来到村旁的干草垛,将就了一夜,只是蚊虫叮咬,痒得厉害,不曾睡踏实。 到了早上,云亦随打着哈欠,用田沟里的清水洗了一把脸,清醒过来,往早餐的摊子走去,心里惦念着豆浆油条。 这豆浆和油条真是美味,不过住处离村子太远,少年只吃过两次,平时总是喝点苞米粥,哪能尝到这一口,所以特意要吃了早饭才肯回去。 在一对老夫妇的摊子前,刚刚要了早点,正要吃,却听见一阵吆喝声,云亦随扭头看去,见到两个大汉,卷着袖子冲过来,恶狠狠地踢翻桌子,砸烂木凳,指着老夫妇的鼻子,痛骂起来。 吃早饭的食客,都认得那两个汉子,识趣的溜到一边,不敢再吃,只剩下云亦随舍不得吃食,趴在较远的一张桌子上,埋头吞咽。 黑衣大汉骂道:“何老七,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摆摊子,你光挣钱不交税,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老头儿连忙赔罪:“赵大爷,您行个方便,老汉愿意交税,只是老爷们要的税钱太高,这小本生意,哪里交的起?老汉家中无田,只能依靠小摊,挣几个碎钱,您高抬贵手,莫要断了一家人的生计。” “哼!这税钱的高低,任你说了算?方老爷是本村里正,督课乃是依法行事,你百般抗拒,要反了不成?” “不敢不敢,只是往年都不收,为何今天却要收?”何老七质问道。 “我哪知道,你再不走,便砸了你这摊子。”黑衣大汉不耐烦了,看到云亦随兀自还在猛吃,把火发在他身上,走过去一脚踢在桌子上,豆浆贱了少年一身。 少年被豆浆烫着,惊叫一声,手里抓住半截油条,往后闪去,心里气恼,又想起师傅的交待,强忍着没有发作,转身离开。 大汉见老夫妻仍不知进退,脾气更大,要砸他们的面板炉子,老大娘便用身子,护住家当,那男子毫不犹豫,一脚揣在老妇身上,连人带炉子蹬出几尺远,炭火迸出,把老婆子烫得惨叫连连。何老七见状又是告饶,又是拉扯,也被大汉打了一个巴掌,倒地不起。 村民们都在围观,但是畏惧大汉强壮,又有方大户在后面撑腰,没人敢上来劝阻,只在一旁指指点点。 云亦随本来要走,却看到老人受了欺负,摔在地上痛哭惨嚎,顿时大怒,一股热血冲进脑袋,把赵离人的话,丢到一边去了。他来到大汉面前,伸手阻拦,喝问道:“你收税便好好说,为何打人?” 大汉看到是个少年,个子比他矮上半个头,身体瘦弱,顿时大笑道:“小兔崽子,你是找死吗?” 黑衣男子说罢,一个耳光打去,以为只要一下,就能把眼前的少年,扇得眼冒金星,口角出血,哭着喊着找他娘去了,谁知对方脚下一挪一错,轻松便躲过手掌,让他打了个空。 云亦随初次与人交手,心里完全没底,既不知道大汉有多大本事,也不清楚自己相比起来,是否占据优势,只按照剑诀的步法,闪掉攻击,却不还手,他只是想阻止大汉伤人,毕竟自己也是老人带大的,看到这种情景,实在按捺不住。 “嘿嘿,练过两下,要逞英雄是不?”黑衣大汉见自己失手,心中火光,他本是方家的打手,练过武功,于是握紧双拳,毫不客气用右拳往少年面门砸下。 少年又是一晃,避开拳头,安然无恙。云亦随心里笃定起来,师傅说过,这是本门必修的课程,叫做流云剑诀,步法如行云流水,快捷轻盈,灵巧异常,入室弟子在没什么法力的时候,恰好适用,依靠灵活的身法也能制敌,当然了,有了法力之后,威力更强。 黑衣大汉彻底被激怒,他以为少年是当着众人戏耍他,让他出丑,顿时面皮通红,青筋暴露,力道加重许多,决心非要把这不识相的混账小子,打断几根骨头不可。 云亦随感到大汉拳速越来越快,携着劲风,生怕自己被他击中受伤,不由有些慌乱,心境一起一落,脚下也乱成一团,眼看着拳头闪不掉,只好咬牙举起一只胳膊,意图格挡。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少年体内的一丝阳元,运行到手臂处,众人只看到一点白光闪动,接着黑衣男子惨叫一声,飞出一丈,摔了个结结实实。 围观之人发出一阵惊呼,同来的灰衣汉子愣住,看到光芒之后,他才明白,这年轻人乃是修仙之体,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 灰衣男子跑上前扶起同伴,耳语了几句,黑衣大汉抱住已经红肿的手臂,竟然道起歉来:“这位小天师,在下不知深浅,刚才多有冒犯。” 原来这大衍神州,修仙的人虽然寥寥无几,修仙的故事却是妇孺皆知,就算是白丁野老,也知道这世间妖魔作乱,自有修道高人,斩妖除魔,保天下太平,这种人,一般被统称天师,普通之人,就算是习过武术,也绝难匹敌。这黑衣大汉知道少年是个天师,哪敢再怠慢,生怕对方属于哪个名门大派,那可万万招惹不起,方老爷在村里有点势力,但是比起修仙的门派来说,那简直是霄壤之别。 少年反倒愣住,这汉子前后判若两人,让他心中疑惑,说道:“你只要不打老人,我便不做计较。” “不打,不打,小人鲁莽之辈,伤了长者,该当向他们赔罪。”黑衣大汉额头冒汗,生怕这两位老人,是这小天师的什么亲戚,那可就闯了大祸,天师若是一剑取了他的性命,那可糟糕。“小天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云亦随久在树林隐居,不谙世事,想了想道:“有事好好商量,不可再动手,若是被我知晓,还要来找你麻烦。” 第九章 真相 今天做了件好事,云亦随颇为得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轻快地走回草舍。赵离人和六瓣见少年安然归来,都很欣喜,老头子担心了一天一夜,连忙问长问短。 云亦随喝了一口水道:“师傅,我早说了,一点小事还要你操心,这不都办妥了,那红眼听话着呢,一路上不吭不响,到了方大户的宅院,也老老实实爬进去了。” “要交待的事,可交待了?”赵离人问。 “都说了,不可惊着老人小孩,只能怪叫几声,露个身影,吓吓身强体壮之辈,更不能用利爪伤人。”少年答道,“红眼点头记下了,我想它不会惹出事端的,猫妖敏捷,一般的人可抓不住它。”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儿放心下来,又问,“你可饿着了?” “没呢,我到了村里,吃了好几样美味的小吃,今天早晨,又点了豆浆油条,不仅吃的好,还做了件大好事。” “大好事?”赵离人眉头皱起来,询问详情。 云亦随就把自己如何救人,叙述了一遍,才讲到一小半,只听老人暴喝一声:“混账!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显露本门的功法,你……你怎么就记不住,这下祸事了,祸事了!” 少年可没想到,师傅这般严厉,在他记忆中,老者还没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当时觉得委屈,辩驳道:“那何老七,年纪看起来和你相仿,我见他被打,心里不忍出手相助,怎么不对?” 赵离人不理会,脸色煞白,额头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又仔细问道:“你救人的时候,可有别人看到?” “早市上都是人,还为我叫好,你倒责骂我。”云亦随依然不服气。 “我们必须搬走,现在就走,否则恐怕来不及,我的老命没关系,你还年轻。”赵离人紧张道,“快去,收拾收拾,拿些要紧的东西,跟我往南去。” “师傅,这已经是最南边了,在往南,我们要和妖怪住一起了,为什么一定要搬走啊?”少年不解。 赵离人被徒弟一提醒,想想也是,当年为了避祸,已经逃到最荒僻的地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进入那洪荒之地,多半也不能活命。 云亦随见师傅愣神,追问道:“师傅,为何我不能显露本门功法,旁人看到了,咱们就要搬家,太华观不是天下第一大派吗,为天下人所敬仰,现在我们是也是门派传人,怎么要缩头缩脑,没命躲藏?” “唉!”赵离人长叹一声,“有些事,我还不想你知道,免得你多想,这才隐瞒,现如今也只好告诉你,免得再出祸端。我太华观,是天下第一不错,却是天下最大的罪人啊!” “啊!罪人,当年门派出了什么大事?”云亦随吃了一惊。 “七十多年前,你的祖师,本门的掌门忘玄天师,苦修五百载,终于达到了人人渴望的‘乾坤期’,也就是修仙人最后一个阶段,接下来可以渡天劫而飞升,入天界而长生,羽化而去。”赵离人回忆道。 “乾坤期,真的有人能够飞升,那不是好事吗?”少年道。 “乾坤期,又名乾坤交靖,乃是不可思量的境地。书上云,于凝神大定之中,勃然机发,玄关一窍大开,顿觉虚灵空朗,进入齐天地、泯人我的境界。这浩淼神州,似乎还没有人修为至此,可惜你师祖却不愿飞升,反而铸成一件令众人不解的大错,使我门人,万劫不复!”赵离人痛苦地摇着头。 “师祖忘玄子,以宝莲传讯,邀请南方各大门派的掌门,前往济定峰一聚,说是有要事相商。”老者继续道,“以师祖的修为及威望,哪个敢不来?一时间各派掌门,御剑而来,会于济定颠顶,在那求真殿内,把酒相贺,称赞师祖是大衍神州第一人,恭祝他道行圆满,位列仙班。谁知你师祖突然发起魔性,竟然囚禁了各派的掌门,再也不许他们回去。” “这是为何,师祖不愿飞仙,是要控制各派,成为大衍神州的皇帝不成?”少年疑惑道。 “我哪里知晓,当时自己只是个小门徒,这些消息,也是道听途说而来,求真殿到底发生了何事,几乎没人清楚。”赵离人道,“各大派见掌门逾期不归,才知道是被本门师祖拘禁,顿时卷起轩然大波,对我太华观生出彻骨之恨,于是联合起来,组成讨伐大军,要将本门彻底铲除。” “那我太华观,原来是这样没落的是吗,师祖再强,也挡不住其余六派的围攻?” 赵离人又摇头:“当时天下之势,忽生异变,大量妖魔,在南方涌现,那六派的师傅弟子,没赶到济定峰前,就被无数妖物围困,几乎没人逃出来。而后的事,你也听说了一些,太华观也被妖魔清洗,其余六门,悉数遭劫,泱泱南方修仙圣地,如今才成了洪荒之所,本来的繁华,如今只剩空叹!” “那师祖呢,他那么高的修为,应该没事吧?” “忘玄师祖不知所踪,他既然魔性发作,做事不会循常理,究竟是死是活,去了何方,毫无消息。”赵离人道,“可如此一来,天下的修仙人,对于我太华观是什么态度,想必不说你也明白。各派都说是你忘玄师祖与妖为伍,与它们合谋,害了所有修道之人,而后控制不住妖魔,遭其反噬,实乃报应!” “这事是真的?”云亦随表示不信。 “师傅亲历,千真万确,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听了之后害怕,对本门的功法有抵触之心,甚至会离开我,才不敢说。”赵离人哀伤道。 云亦随却是懂事,说道:“我知道了,也不弃你而去,当年若不是你捡了我抚养长大,现在早就是一堆枯骨了。” 赵离人感动地点点头:“我不让你显露修为,就是怕有人发现,太华观的后人还在世间,他们知道后,必然会来寻仇,将我们杀个干净,这血海深仇,过了七十年,恐怕一丝也没有淡化。师傅活在世间,一直躲躲藏藏,委屈求生,但又不忍心本门绝迹,若是将来到地下,有何脸面见先师?” 第十章 遗物 赵离人至今记忆犹新,自己从太华观逃出之后,因行为不慎暴露了师承,被各派弟子追剿,日夜潜逃的凄惨境地,漂泊到这最偏远的村落,隐居起来方才安生,享了二十年的安宁。 一直以来,他都是小心谨慎,不敢显露能耐,只以普通村夫的面目示人,虽常在村中走动,却无人识破。 本门弟子不是被妖怪吞食,便是被其他门派杀害,或许是天可怜见,留了他这一脉,又拾得一个弃婴,想必是气数未绝。 待到云亦随十岁,赵离人将入门的功法,尽相传授,可惜他所会不多,也只能让徒弟略通门径,算是对得起先师。 赵离人本是不同意,少年那闹妖怪的主意,后来寻思,反正妖物经过调理,能通人性,捉妖的时候只要装装样子,即可将之“降服”,骗那些不仁的大户一些钱财,亦无不可,倒不至于露出身份,让旁人知道自己乃是太华观的传人。 缺衣少食,捉襟见肘让赵离人动了心思,自己受苦倒罢了,徒儿尚小,做师傅的怎能安心?他可是把少年当成亲孙子一样看待。 “师傅,我觉得吧,你是多虑了,多半没什么事。”云亦随道。 “性命攸关,岂能不谨慎,一个疏忽,脑袋搬家,你还觉得没事?”赵离人气犹未消。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可曾遇到修仙之人?” 赵离人想了想摇摇头。 “当然是没有,否则我们如何去骗那方大户?那村里围观的,都是些普通百姓,就算知道了我会法术,也不会多想,更猜不出我的师承,有什么好怕的?”少年分析道。 “还是谨慎为妙,你不知道被追杀的苦楚,师傅躲藏了几十年,提心吊胆餐风饮露,简直不堪回首。我们只在这里住上三日,三日之后,想必方家已经不可开交,我去寻回红眼,收了银子,咱们换个地方,心里才踏实。” “有了钱,换到镇里住,人常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怎么样?”云亦随建议道。 “只要你不再惹事,我们就住在川平镇边上。”赵离人道。 赵离人说完话,把徒儿带到床边,指着窗户道:“这几天若是有什么动静,你听闻之后,不用管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赵离人又把徒弟引到户外的窗沿下,拨开浮土,露出一块木板,拉动上面的扣环,打了开来。一股霉味传来,还跑出两只老鼠,吓了少年一跳。 “这是一个密道,师傅当年盖这草房的时候,就是怕有仇家找来,才挖了一条,可以通往树林中,万一出了状况,你从这里走。” 云亦随看看密道,皱起眉头道:“我才不自己走,要走咱们一道。” “糊涂,师傅是要入土的人了,你才多大?将来说不准光耀我太华观,收复九山十三殿,肩上的担子重呢,岂能为了私情,丢却大义?”老头嘴上责怪,心里还是温暖。 “用不着的,这密道就当作是老鼠的窝,师傅你是白费气力了。”少年补充了一句。 “我倒宁可它是白费力气。”赵离人叹了一声,将浮土盖上。 吃完晚饭,趁天还亮,赵离人又把云亦随叫来,从一个木头箱子里,取出一些物件,交给少年。 “这些东西,你现在开始好生保管,将来用得着。”赵离人交待道。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好像交待后事一般。” “现在不交待,万一出了事,只怕没时间交待了。”赵离人道,“人心凶险,最难预料,别人在想些什么,你也不知,必须处处小心。我也常常想,和人在一起,还不如和妖相处,这妖物对你是好是坏,不会作假。” 云亦随展开布包袱,看见里面,有一本旧书,一件小薄被和一个玉玦。 赵离人指着小薄被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看样子可能刚刚满了周岁,丢在林间哭得响亮,几只蚂蚁钻进被子,把你咬得痛了,这才惊动了我,不然还看不到呢。” 少年打开被子,看到是蓝格子锦缎,上面还用红线绣了一行字:“洛山皆白云,白云长随君,君入洛山里,云亦随君去。” “我打听了过了,这大衍神州,并没有哪一处,叫做洛山。”老人道,“只看这襁褓,也知道你生在殷实人家,不会因为养活不起而弃你不顾,至于什么原因,也无从揣测。我本想你随我姓,又觉得不妥,就从这四句诗里,给你挑了名字。” 少年这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捧着锦被,想着父母为何抛下他,心里难受。 “唉,虎毒不食子,必定是什么不得以,才扔下你,这襁褓和玉玦,乃是你找到双亲的唯一物证,不过玉玦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我察看过了,富贵一些的人家,都会给孩子戴上这样的配饰,保他长命平安。”赵离人说道。 云亦随举起玉玦来,仔细看去,淡青色的玉器光洁圆润,刻着一些云纹。 “这书呢,也是我父母留下的吗?”少年问道,看着封面,用篆文写了几个字,却不认识。 “这是我留给你的,师傅身无长物,也没有法宝,唯一能给你的,就是这本天书。” “天书,师傅你还有这般好东西!”云亦随激动起来。 谁知老人淡淡一笑道:“莫要觉得神奇,这本天书,只要是修仙的门派,人人几乎都有一本,并不是什么秘籍。” “人人都有,那还叫什么天书?”少年失望道。 “它还真的是一部天书,相传两千多年前,天上飞下巨石,石上刻有文字,后人抄录下来,就是这本天书了。书名叫做《落石经》,可惜文字晦涩,不知所云何物,每个人看了,都有自己的理解,一时众说纷纭,也不知哪个参悟到了其中的道理。但是这经书广为流传,到了后世,修仙弟子人人都有,自行参研,太华观出事的那一日,我正捧着它,也就带了出来,只是看了几十年,也没明白只字片言,你也识字,自己没事看看吧。” “这篆字我可不懂。”少年翻开一看,就闭了嘴,里面却是楷书。 第十一章 求助 “初三,天河水满,不可渡……”云亦随读了第一句,顿时觉得费解,这天书并没有直接记叙如何修炼,传授任何功法,而是讲一些不着边的故事,那是天界的故事,还是另有所指?还真的让人揣摩不透。 “莫说你不懂,天下的才思之人多了,研究了几千年,也没定论。”赵离人摇摇头,“这书送与你,等于多余。” 老人让少年把东西收好,又促膝谈了几句,等到天色墨黑,劝徒弟睡下,自己来到小院里,秉剑守护,熬了半宿,也不见异常,干脆回去睡了。 连续两日,都是安然无恙,直到第三日,赵离人收拾了行装,准备主动去找方大户,却看到远处来了一个人,连忙让徒弟躲起来,以备不测。 “让绿眼和六瓣,也别露头,我看那人的身法,好像个常人。”赵离人吩咐道,判断出来者没有法力,倒是放下心来。 走在林间的是个中年胖子,名叫陈富,方大户的管家,身子沉重,大汗满面,被那日头晒得苦不堪言,喘着粗气来到院子,推开门看到赵离人,却立即笑逐颜开,深深一鞠到地,颤声道:“唉哟,可找苦了我,天师先生,救命啊!” “起来说话,不必多礼。”赵离人故意端着架势,也不还礼,只是做了个轻托的动作。 “可有水、水、水。”胖子口干舌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那边水缸里,装着清水。”赵离人用手一指。 陈富揭开盖子,那水瓢装满了,咕咚咕咚喝下,翻了一个白眼,才觉得痛快,回过身子恭敬道:“天师先生,我是摆渡村方家的人,特地来求助,还请先生前去降妖除魔,救我老爷一家性命。” “你怎么知道这里,又晓得我会法术?”老头儿谨慎地问道,他自忖行藏隐秘,不该暴露。 “都是打听来的。前几日有位小天师,教训了我家不懂事的牛大河,显露了本领,后来我家闹了妖,就四处询问,才知道那少年是您的徒弟,隐居在这树林里,连忙寻来,还望不计前嫌,救我们一救。”陈富恳求道,“至于所需花销和答谢,必然不会少。” 赵离人挡住陈富递来的银子,心里痒痒,表面却故作镇定问道:“你且说说妖物什么模样。” “那妖怪,能吓死人!”胖子双眼瞪大,表情夸张,“两只眼睛,好比红灯笼,一口獠牙,白森森有半尺长,那爪子,足足比脸盆大。” 赵离人心里发笑,这胖子把红眼形容的,简直是个千年老妖,不过还是一脸严肃:“叫声像什么?” “像猫儿,夜里一闹,把我家老太太,吓得心绞痛,恹恹地在床上,现在都起不来。”陈富道,“几个下人见了,都惊跑了,我家里现在是一团糟,人人自危,都怕丢了性命,这才让我来请天师,这五两定金,不成敬意。” 赵离人看着五两银子推辞道:“只是不巧,我正要出门,参加一个仙法大会,耽误不得,待回来再去你家捉妖,不过是个小猫妖,死不了人。” “哎哟哟我的天师大老爷,救命才耽误不得,谁若被那妖怪的牙齿咬一口,还能不死?”陈富急了,“您行行好,误了仙法大会,我告知老爷,他必定有补偿,家里不缺钱财。” 赵离人见那胖子又掏出五两银子,这才为难道:“也罢,降妖除魔乃是我辈天职,便不去那仙法大会,先解了你家的麻烦。” “那可太好了。”陈富赶紧把银子递到老人手中,连连叩谢,“天师何时前去?” 赵离人想了想道:“你先回家报信,就说我今日夜间赶到,我且做些捉妖的准备,下午便走,那妖物只有到了晚上才方便捉拿,白日躲藏起来,不肯现身,着急不得。” “可要先预备写什么,天师只管吩咐。”陈富心想总算完成了任务,高兴起来。 “备些酒菜即可,其他不用了。”赵离人道。 胖子千恩万谢才告辞,颠颠地回去报信,也不在乎炎热,在小路上狂奔起来。 “师傅,你好没定力,应该再抻他一抻,说不准抻出二十两来。”云亦随见胖子走了,才带着六瓣和绿眼,从屋里出来,笑着说道。 “小娃儿,比我还贪心,这十两银子,师傅辛苦两年也挣不来,何况今天夜里,那方家还要答谢。”赵离人给了少年脑袋一下。 “这次我们是发财喽,还是我的主意管用。”少年得意起来,想起陈富的表情言语,笑得更加厉害,“红眼被那胖子一说,比那洪荒猛兽还吓人,绿眼,你的先生,什么时候爪子比脸盆还大了,呵呵。” 绿眼叫了一声,做了个鬼脸,似乎也觉得有趣。 “你还笑得出,前日显露了行迹,别人便找上门来,如果是仇家发现,又当如何?”赵离人责备道,“今天晚上我去带回红眼,咱们就赶紧搬家,用银子做点小生意,这样的勾当,以后没有了。” “哦。”少年挨了责骂,抓抓脑袋问,“师傅今晚你不带我去?” “你不能去,在家等我消息,这事多少有些风险,也不光彩,我老头子一个人去办。” “那酒菜不就被你一个人都吃了?”少年道。 “你还惦记这些,将来我不会给你买?快把这些银子都藏起来,等我回来再做打算。”赵离人又要打,云亦随闪到一边去了。 少年捧着银子,左看右看,满脸都是欣喜,觉得日后,或许真能天天吃上鸡腿。 第十二章 忽生变故 赵离人吃得半酣,待到亥时,才抹了抹嘴,提着自己的铁剑,来到方家后院,准备捉妖。 老头儿特意穿上自己的淡青色大袍,扎紫阳巾,一副仙风道骨的打扮,又在一处假山下面设了个简单的祭坛,算是做做样子。 方家的人在村里虽然跋扈,可是遇到妖物却都失了魂,对赵离人又恭又敬,生怕怠慢天师,方老爷专门陪着吃了酒,又封了五十两银子做答谢,说是耽误了天师的大事,作为赔罪。 赵离人趁机将方老头好一顿训斥,骂他富而不仁,才招来祸事,引来天怒,要不这妖物谁家都不去,偏偏到此?劝他以后多行善事,善待乡里,直说的方老爷面皮发黑,唯唯诺诺都应承下来,方才罢口。 “上人,可要有人相助?我家里还有几个年轻的汉子,可以差使。”方老爷问道。 “不必,小小妖物我手到擒来,你们都在前面等着,莫要碍事。”对付红眼,赵离人自然信心满满。 赵离人独自来到祭坛,点着两根蜡烛,在一旁打坐,口中胡乱念着一段经文,煞有介事。 忽而,听到红眼一声惨叫,赵离人心里一惊,看到后院的屋脊上,站着两个白衣的青年,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一男一女,恍若脱尘。那男子手上,提着红眼,掐着它的脖子,红眼四肢低垂,已然毙命。 赵离人怎料有这等变故,想着红眼死了,心里哀痛,又有些慌乱,不知道房子上的人,是何方来历。 男子长相英俊,脸上浮着几分傲气,轻轻一摔,将红眼扔进院子道:“师妹,我说这户人家有一丝妖气,果然不错。” 女子的容貌也是极美,可惜稍显轻佻,妩媚道:“还是聂师哥警觉,我都没有发现。” 赵离人心道不妙,看来这两人修为不寻常,尤其是那男子,红眼已经被调理过,它身上那点阴气,很难被察觉,却还是被他感知,没有“化能期”的修为,万万做不到的。 老头一咬牙,意欲翻墙逃跑,却看到男子翩翩飞下,拦在他面前,一把玉骨扇指着赵离人道:“妖人,在这里糊弄钱财,还想一走了之?” 赵离人知道不是对手,厚着脸嘿嘿一笑道:“只是混碗饭吃,既然被高人戳破,还请抬手,以后不敢了。” “哼!你这类江湖术士,我见得多了,只怕你出了这院儿,又要作怪。”男子拒绝道。 那女子更是无情,拔出后背的宝剑,用剑尖抵住赵离人的喉咙,斥道:“聂师哥,跟他啰嗦什么,教给这家主人处置。” “那好,你去通知主人。”男子说罢,一伸手,要拿住赵离人的领口,把他擒下。聂姓少年天师,只当老头是个江湖骗子,看到别人家出了妖物,来蒙银子,却没想赵离人有几分修行,也是“伐浊期”的一阶天师。 赵离人还是想逃,出了后院,便奔向自家草舍,带着徒弟远离是非,寻个地方再躲起来。见女子收了剑,男子正抓来的一瞬,脚下一错,使出流云剑诀的步法,让开男子手臂,翻身纵跃,跳到假山之上。 “咦,还会仙法!”男子吃了一惊,看到老头脚下阳气闪动,腾空跨出两丈,就要越墙而去,连忙也腾空而起,可毕竟迟了些许,眼看赶不上了。 “九星锁妖!”女子娇喝一声,腰间光芒闪动,数点银色星光流弋,顷刻间织成一张大网,将老头裹住,缠了个结实,摔在地上。 赵离人实在不曾想到,女子还有法宝,那银光勒在身上,让他筋骨酸痛,皮肉欲裂,好不痛楚,根本无力挣扎。 “老贼,遇到我贺新月,你还想逃?”女子一脚踏在赵离人的背上,踩得他不住咳嗽,险些吐血。 方家的人涌到后院,听两位少年天师一通叙述,都明白怎么回事,方老爷更是咬牙切齿,骂道:“你这老不死,假装天师诓我家的银子,好在遇到真人指点,我定让你好看,来人啊,将他绑了,明日拉到村里游街,让乡人都看看,这人是个骗子。” “这妖人会些法术,你们不是对手,待我将他功力打散,再做惩处。”男子说道。他和师妹贺新月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嫉恶如仇,看不得修习之人,借用仙法蒙骗,故而没有任何怜悯之意,都赞同将赵离人游街,然后交给官府定罪。 聂天师来到老头儿近旁,手掌运出一股纯阳之气,拍在他的背上,赵离人哇地吐出一口血,顿时不省人事。 云亦随在家中等候,到了第二日的中午,还不见师傅回来,心里顿时焦急起来。按常理,师傅上午就该返回,为何左等右等,都不见踪迹,莫非出了意外?只好打了个包袱,把重要的物件背在身上,出门去寻。 见到六瓣和绿眼都跟在身后,少年道:“我这是去村里,你们不可跟随,先到林子里玩耍,等我回来。” 两个小妖无奈,只好跑进树林,嬉闹去了。 云亦随走了不到二里,正行到一处转角,听到林子那边有人说话,却不是师傅的动静,顿时机警起来,他思忖这个时刻,不该有旁人到来,连忙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情形。好在是这几日赵离人一再叮嘱,让他小心,才让云亦随有了戒备,否则非要和来人撞面不可。 云亦随在树后看到,方大户的管家,带着两个白衣人,正急急赶路,不祥之兆立刻从心头涌起,忐忑难安。 白衣男子催促道:“陈富,还有多远?那小孩是妖人的徒弟,可不能让他警觉跑掉。” 胖管家领着路,答道:“不远了,就一盏茶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