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楔子 四十年春去秋来,两代人花开花谢。 小方寨在西北只能算是个三流寨子,土地贫瘠,养活不了多少人口。 寨子里的青壮们,凡是有点志气的,都不愿在土里刨食,纷纷外出谋生。 志气高远的,直接去帝都,或者去江南的花花世界江都。稍微差点的,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或是去陕州州府。最不济的,也要去西河原上最大的寨子丹霞寨闯一闯。 暂且不提这些年轻人中到底有几人能在外面站住脚跟,只说如今的小方寨,只剩下三十户人家。这三十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仿佛是被遗忘之人,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直到一名过路的老者经过这儿,才打破了寨子的宁静。 老者不知年纪几许,满头白发,身材高大,常年穿着一身黑衣,背着一只长条状木匣,木匣用小地方很难见到的蜀锦织锻裹着。 寨子后有一方断崖。 这一日,老者盘膝坐于断崖上,木匣横于膝上。 虽然已经是夏天,但西北的大风仍旧是呼啸不止,将老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老人一动不动地在断崖上坐了两个时辰后,有个小屁孩来到老者身旁不远处,手里握着一只新捉的夏蝉。 小孩子满眼好奇地望着老者,以及老者膝上的木匣。 老者笑了笑,破天荒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稚童倒是很大气,没有害怕,只是带着些许腼腆,“我叫徐北游。” 老者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坐。” 稚童嗯了一声,跑到老者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 一老一少就这么并肩坐在断崖上,望着崖外的风景,听着大风呼啸。 稚童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只裹着锦缎的木匣上,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道:“这里面装着什么?” 老者平淡回答道:“装着一把剑。” 稚童瞪大了眼睛,里面装满了惊奇。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剑呢! 稚童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舍地将手中的夏蝉送到老者面前,认真说道:“我把这个送给你,你能让我看看剑是什么样子吗?” 老者脸上多了几分莫名笑意,反问道:“一只蝉?” 名叫徐北游的稚童摇摇头,满脸认真地说道:“是一个夏天。” 老者微微一愣,然后大笑一声,伸手接过稚童的夏蝉,揭下包裹着的蜀锦,露出其下的紫檀木匣。 仪态不俗的老者缓缓起身,剑匣如有灵性般随之自行竖立。 老者伸手按在剑匣的顶端,轻声道:“国仇未雪身先老,匣中仙剑夜有声。小家伙,看好了!” 话音落下,剑匣猛然震颤,先是一缕一缕青色剑气渗出剑匣,将老者和稚童映照得碧莹莹一片,然后随着老者的一声请剑,剑匣轰然大开。 先有剑气直冲霄汉射斗牛。 后有三尺青锋现世。 曾经有人持此剑,横行天下。 徐北游满眼遮不住的震惊。 有时候,一只蝉,就囊括了一整个夏天。 有时候,一把剑,便倾覆了大半个天下。 第一章 六骏由自中原来 丹霞寨,在西北这个贫苦地界,勉强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方,可相较于中原的花花世界,就难免相形见拙,甚至是不值一提。 今天有一支马队带着来自繁华世界的高高在上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总共六人六马,可身上那股子气焰,却比六百披甲骑兵还要目中无人。 若是有识马之人在此,就会明白这六人为何会有如此气焰,三匹明显就是出自军中的天字号甲等战马,非将领不能骑乘,一匹宝竺国的“天马”,一匹出自草原的乌骓,最后一匹则更了不得,呈现出燕紫之色,竟是与传说中的飒露紫十分相像。马匹尚且如此,这些马的主人更不必多说,身份已经不能用一个“富”字来形容,必然要在“富”后面加上一个“贵”字才行。 领头的一名白衣公子,面若冠玉,乍一看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难免要心生亲近,可他座下那匹仅次于飒露紫的“天马”,却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旁人,这位贵公子绝不会是寻常的官宦子弟,甚至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天上”人物,足以让一般人望而生畏,继而却步。 三匹战马上的是三个面容极为肖似的年轻男子,一举一动都带着极为浓重的军伍烙印,腰间更是堂而皇之地佩有军中制式佩刀,这几位也许不是军中之人,但肯定与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骑在乌骓上的男子算是本地的地头蛇,他家老太爷是陕州都指挥使,位列三司,乃是掌握一州权柄的三位大佬之一,他本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依仗着自家老子的威风,在西北地界上也是能横着走的角色。 至于最后那位骑着飒露紫之人,却是披了一件宽大袍子,兜帽遮挡了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是名女子。 骑乘“天马”的贵公子瞧着和气,实际骨子里傲气十足,对其余几人有些爱答不理的意思,唯独对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异常热心。就在他跟女子轻声交谈的时候,那名骑着乌骓的地头蛇对三名佩刀男子中的一人用了个眼色,然后又朝白袍公子那边轻轻努嘴,小声问道:“李兄,这位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架子。” 被称作李兄的人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手指往上方轻轻一指,轻声道:“上头下来的大人物,伺候好了,没坏处。” 地头蛇暗暗咋舌,这几日,他与这位李兄算是相谈甚欢,虽然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但也隐约察觉到这位李兄的家世未必会比自家低了,要知道自家老爹已经是手握兵权的三品封疆大吏,再往上可就是真正能身着朱袍的二品公卿,这样的人物,跺跺脚,一州之地便要震三震,那位白衣公子能被李兄视作大人物,其中意味可就要让人细细斟酌思量了。 难不成是宗室子弟? 地头蛇悚然一惊,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而说道:“近几日随着这位爷奔波,着实辛苦,听说琼脂楼的张妈妈最近梳拢了几个雏儿,等回去之后,小弟做东,还要请李兄不吝赏光。”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暧昧,似如知己相逢,一切尽在不言中。 丹霞寨占地很大,但真正让它声名鹊起的,却是在几十年前的一场骑军大战,那场大战由两位成名多年的大都督亲自领军,两支当世最为精锐的骑军在丹霞寨杀得天昏地暗,乃至伏尸遍地,血流成河,留下的古战场至今还荒无人烟,传说大批战死士卒的冤魂不散,汇聚成一队队阴兵盘踞此处,使这儿变成了一块死地。 这一行六人的目的地正是被视作死地、凶地的古战场,去看一看先辈们曾经浴血拼杀过的地方。不过沧海桑田,如今的丹霞寨经过几番变迁,已经远离了古战场,甚至知道那片古战场准确位置的人都已经很少很少,即便有人知道,也未必敢去。 这几名明显是世家出身的男女,不知什么缘故并未携带随从,所以许多事情就要亲力亲为,在抵达丹霞寨之后不久,地头蛇便开始张罗着找带路的向导,只是因为以上原因,竟是没能找到一个,这让一心讨好佳人的白衣公子分外恼火,脸上虽然不显,声音却是微微低沉下来。 地头蛇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把雇佣向导的价码开到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可以在江南买十亩上等田地,至于西北这种苦寒之地,二十亩也是有的。 一个寻常之家,攒够二十亩田地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也许是五代,也许是六代,也许是永生难及。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来。毕竟民畏官如虎,这几位明显就是官家子弟的做派,又有几个不开眼的敢往前凑?银钱虽好,能不能到自家手里还是两说,即便能到手中,可去那个死地,还有命去花吗? 这天底下的人,出身会不一样,那都是命。可除了脑子不好使的,又有几个真的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衣公子的脸色终于是阴沉下来。 地头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对他而言几乎不亚于天籁之声。 “你们要去古战场?我知道。”一名大约二十岁的青年出现在一行人的面前。 他出现的很突兀,好像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也很自然,好像他一直就站在这儿,只是被旁人无意地忽视掉了。 这种落差,让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身后背着一个用棉布细细裹好的长条状物事,身材适中,清竣的面容上挂着干净且自然的笑容,正如这西北的天空,辽阔而高旷。 对于女子来说,她在这些年见过很多优秀男子,就说她现在身边的这位白衣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心机手腕样样不缺,眼前的青年与白衣公子相比,无疑算不得英俊优秀,甚至有些不起眼,可他的身上却有一股势,让人耳目一新。那是好像在西北旷野里纵马驰骋的感觉,一往无前的势。 面庞藏在兜帽下的女子抿嘴一笑,好像看到了有趣的风景。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兜帽下的面容连同心绪一起归于平静。 对于这个从小就见识了天有多高的女子来说,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却还不能让她感兴趣,更不能让她去好奇深究,甚至在心底留下痕迹。 毕竟世上的优秀男子实在太多太多了,眼前的男子就像森林中的一棵茁茁青木,纵然有些许不同之处,总归还是要泯然于莽莽森林之中。 即便是面对六位高门贵子,这名青年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分毫,不卑不亢地说道:“一百两银子,不还价,我带你们去,包去包回。” 地头蛇从袖中扯出一块白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好气道:“只要能带我们过去,少不了你的银子。” 就在这时,白衣公子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青年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徐北游。” 一个与这方寨子格格不入的名字。 第二章 井底之蛙望井口 徐北游,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士,不过他的脸庞并不像其他西北汉子那般粗犷,线条很是柔和,倒像是南边的男子,被许多老人看作是北人南相,说是有福之相。 可这么多年以来,徐北游着实没走过什么好运,不知父母是谁,不知祖宗是谁,这名字还是小方寨的一个老学究给取的,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上无片瓦遮身,下午立锥之地,更没学到什么一技之长谋个营生,若不是小时候跟着一名路过小方寨的老人学过几天本事,体格健壮,恐怕早已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白衣贵公子自然没兴趣了解徐北游这个名字的由来,也不打算在一百两银子上斤斤计较,这一百两银子对于许多寻常人家来说可能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但对于他来说,可能还不够一场花酒的零头,若是能哄得身边佳人高兴,就算是一万两银子又如何?与自己身边的女子相较,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对徐北游身后背着的长条状物事感兴趣,直接了当问道:“徐北游,你会用剑?” 面对这位家中仆役都要比自己体面的高门贵子,徐北游神色平静,用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回答道:“略通一二,毕竟西北这地方不比中原,刀客很多,马贼也有不少,孤身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否则我也不敢领你们去古战场。不过事先讲明,那地方确实邪性得很,这些年误入其中的人也不算少,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白衣公子的俊秀面庞上流露出一抹不太容易察觉的不屑意味,徐北游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就像没见过世面的兔子对雄鹰说前面的悬崖很深一样可笑,在他身后的三名佩刀男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脸上的讥讽笑意。 徐北游的脸色微变,背后棉布裹着的长剑似有似无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没有人察觉。但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子却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再次望向徐北游。 一名腰间佩刀的高大男子拍了拍腰间的军刀,笑意中有微微嘲讽:“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我们既然要去,就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地头蛇干脆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到徐北游的脚下,不耐烦道:“你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罗嗦什么!” 徐北游没有急着去捡脚下的银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盯着那位白衣公子,缓缓说道:“几位应该都是官家子弟,你们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一个平头百姓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还要再问一遍,真的没事?” 白衣公子已经隐隐有些不悦,强压了怒气,冷淡道:“天塌下来,我顶着。本公子还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 徐北游这才弯下腰捡起那张银票,小心放入袖中,点头道:“好,现在就走?” 白衣公子低沉嗯了一声。 徐北游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甚至没走出过西北,只是从来往客商的嘴里听过不少趣闻,又哪里懂得这些公侯冢子们心中的横纵开阖,所以他很好奇这群官家子弟去那块死地做什么,难不成那里有什么宝物?可即便有宝物,这些整日说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公子小姐们,又哪里会亲自以身涉险,最多是找些替死鬼去罢了。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说,是去看景的?若真是如此,在徐北游看来,这群公子千金简直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徐北游谨守本分地领着六人六骑离开丹霞寨,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六人骑马缓缓而行跟在后面,对于这六匹骏马,徐北游没有多看一眼,生怕看得多了,就忘不掉了。虽然他是个井底之蛙,不明白这六匹骏马代表着的内在含义,但也大致明白这些马的价值与自己手中的一百两银子相较,绝对是天壤之别。 从徒步而行到骑乘飒露紫,这其中相差的距离绝对不止是一个世界。 徐北游的身子看上去瘦弱,实际上体能却是极佳,在一气奔行了十余里之后,仍旧看不出半点疲态,不过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却是忽然开口要歇一歇,看得出来,其他人都是以白衣公子唯马首是瞻,而白衣公子又对这名披着大斗篷的女子惟命是从,既然她开口,别人就万没有反对的理由。至于徐北游则更不会反对,他毕竟是用人力前行,而待会儿就要进入那个异常诡异的古战场,多留点体力总是没错。 一行人各自休息,徐北游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岩石前面,望着远处奔腾而过的青河怔怔出神。 女子翻身下了飒露紫,与那名白衣公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后,径直走到徐北游的身前,轻声问道:“你跟谁学的剑?” 徐北游略带警惕地看了女子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师父。” 女子接着追问道:“谁是你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徐北游平淡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女子轻笑道:“看得出来,你是有修为的,在这种小地方能有这样的修为,很不容易。” 徐北游愣了片刻,反问道:“你也练剑?” 女子摇头道:“我不练剑,其实刚才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你有修为在身,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了。” 后知后觉的徐北游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而说道:“那你肯定也是一个高手。”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微微一笑,可惜面容隐藏在兜帽中,让徐北游无缘目睹这绝美的动人风景。 她有两次打量徐北游。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她对徐北游的评价都是有点意思,不过第二次审视打量之后又多了几分惋惜,惋惜这个年轻人生在了苦寒西北,没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 因为不管怎么说,井底之蛙再有意思,也只是一只癞蛤蟆而已。 女子忽然问道:“你师父和父母呢?” 徐北游沉默了一下,平静道:“师父不知道去哪了,我已经快有十年没见过他。至于父母……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女子沉默了,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道歉又不知该如何道歉。 徐北游揉了揉脸,脸上又有了些许笑容,道:“不过我徐北游既然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没有冻死,没有饿死,这就说明老天爷还不想收我,那我就一定要活出个样子。” 说着,徐北游拍了拍背后被棉布裹着的长剑,笑道:“再说,我还有它。” 女子的眼神中有了片刻的恍惚,轻声喃语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从小没读过多少书的徐北游也许不明白这句文绉绉话语的意思,但他却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即便是井底之蛙,也有跳上井台看看外面广阔天地的那一天! 第三章 背后负剑名天岚 短暂的休憩之后,这支七人队伍继续向古战场进发,一路行来,人烟越来越少,飞鸟走兽也不见半个,甚至在周围有淡淡雾气生出,徐北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而那名白衣公子的脸上则是露出了几分淡淡笑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距离此行的目的已经越来越近了。 通过与那名女子的交谈,徐北游大致摸清了这几人的身份,领头的白衣公子是帝都人士,叫端木玉,那三名佩刀青年是三兄弟,似乎是西凉州那边的将门子弟,分别叫李嵩、李华、李恒,而那个地头蛇则是陕州土生土长的衙内,若不是因为这几位公子想要玩一出微服私访的把戏,只是这名本地衙内,就足以惊动丹霞寨的大小官员。 至于那名女子的身份,她自己没有说,徐北游也就没有多问。 一行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周围突然变得阴冷潮湿起来,六人的坐骑开始躁动不安,除了女子的飒露紫,其余五马甚至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恐。 “徐北游,你见过阴兵吗?”骑在飒露紫上的女子十分镇定,神情依旧平淡如水。 走在最前面的徐北游没有回头,“见过,就是一副盔甲,神出鬼没,不过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我不小心误入此地,差点死在这些鬼东西的手里。” 女子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接着问道:“书上说阴兵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寻常刀枪难伤,除非将整套盔甲打烂,让它失去存身之所,否则极难杀死,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徐北游顿了一下,平静吐出两个字:“用剑。” 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不惊讶,也不质疑。 不过李嵩几人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不相信徐北游这个土包子还真的会用剑。 用剑,可不是会几手花架子就算用剑了。 不提那些高卧云端的世外仙人,朝廷按照官职的九品中正制将俗世武夫划分九品,普通地方士兵九品,都指挥使的精锐亲兵八品,边军正兵营甲士七品,边军斥候精锐六品,一些实权都督的贴身亲卫五品,帝都禁军的三千营甲士四品,内侍卫和暗卫高手三品,至于一品二品的大高手,或是成为刑部供奉,或是成为内侍卫和暗卫统领,更有甚者还会被权贵们聘为客卿。 总得来说,只要入品,不管是吃官家饭,还是吃江湖饭,都能人模人样。你徐北游说自己能破阴兵,怎么也得有六七品的实力吧,那怎么还会变成如今这般落魄模样? 徐北游没有辩解什么,只是从背后取下被棉布包裹着的长剑,持在手中。 一行人继续深入一百余步之后,突然在远处出现一连串的模糊黑影,影影绰绰,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阴兵! 徐北游和端木玉几乎是同时发现了这些黑影,两人都是脸色微变,所不同的是,端木玉是兴奋,而徐北游却是担忧,这些阴兵活着的时候兴许还会顾忌这些高门子弟的身份背景,可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管你是皇帝的女儿,还是宰相的儿子,那都是照杀不误的。 端木玉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逐渐靠近过来的黑影,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淡笑道:“徐北游,你有没有把握杀干净这些东西?一个一百两银子。”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道:“什么意思?” 端木玉平淡道:“大概再过半个时辰,这里会重现当年两军厮杀的蜃楼景象,既要观景,自然要清静一些。” 徐北游天人交战。 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对徐北游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勉强。”短暂的沉默之后,徐北游先是对女子微微一笑,然后转而望向端木玉,重重地说了一个好字。 端木玉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徐北游,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徐北游面无表情,缓缓抖落裹在长剑上的棉布。 下一刻,振剑出鞘。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一道璀璨剑光划过视线。 转眼间徐北游已经来到一名阴兵面前,这名阴兵整个就是一副漆黑盔甲,看样式应该是几十年前的边军甲胄,不过经过多年厮杀和时光消磨,已经残缺不全,在缝隙之间不断有黑色气息溢出。 徐北游单手持剑,一剑直刺阴兵面门,这一剑快到极致,如同惊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味道,阴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穿头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先前嘲笑徐北游的李嵩等人有些傻眼,难道自己看走了眼,这西北的土包子还真是个高手不成? 女子望着徐北游的身影,脸上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这是……剑一,纵九死不悔?” 接着徐北游拔剑而退,然后身形一转,手中长剑画出一个大圆,轻描淡写地挡下了其余几名阴兵的劈下的长刀。 阴兵的下劈一刀足以将一个普通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但在徐北游的一剑之下,却好似绵软无力,只是轻轻一拨便偏移开来。 女子看到这一幕,终于确认了先前心中猜测,兜帽下的神色复杂,似有几分原来如此的释然,又似有几分惋惜之意,轻叹道:“剑二,处方圆不动。” 徐北游又用出第三剑,剑光煌煌,交织成网,将这些阴兵全部笼罩其中。 “剑三,覆天网不漏。” 女子轻声喃语,“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剑宗三十六,当真不虚此行。” 后面的战斗,女子已经不再去看。 虽然徐北游修为尚弱,用不出剑三十六的真正神意,但对付这些阴兵,已然是杀鸡用牛刀。 徐北游为何敢领着这群官家子弟来这里?正是因为当年那名老者所留下的一部剑谱以及一柄长剑。 一人一剑。 剑名天岚。 徐北游握住天岚,毫不凝滞,以惊鸿掠影之势游走于阴兵之中。 三剑之后还是这三剑。 仅仅只有三剑。 但却胜过世间万千之剑。 剑势,一气呵成。破敌,摧枯拉朽。 除了端木玉还算平静,其余人都是目瞪口呆。 这小子的剑术,不俗?简直是没有半分匠气的仙人剑术! 尤其是李家三兄弟,他们三人出身将门,接触过不少军中高手,看得来徐北游的境界并不高,大约也就有六品左右,可在这个境界中,没有一人能像徐北游这般圆融如意,甚至能与玄妙二字沾边。 别说他们,就是见惯了大世面的端木玉也有了短暂的沉默。 待到徐北游收剑而回,地头蛇轻声嘀咕了一句,“武夫。” 李家三兄弟更是再也没了先前的轻蔑神色,李嵩脸上满是感慨神色,喃喃自语道:“好剑术。” 女子微微侧头,朝自己身旁的端木玉望去,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不知是巧合,还是女子把握机会恰到好处,端木玉的嘴角刚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狰狞。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女子收回视线,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上浮现起一抹冷清笑意。 这位眼神阴沉望着徐北游的贵公子也许还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已经被女子从那一串长长的候选名单中抹去,他那点抱得美人归的小心思再无半分实现的希望。 第四章 当年铁骑今犹在 若是徐北游刚才听到了女子的轻声自语,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些剑招竟然还有一串文绉绉的称呼,事实上他只知道这三剑分别名为剑一、剑二和剑三,至于什么纵九死不悔、处方圆不动和覆天网不漏,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此刻徐北游最在意的还是端木玉许诺的银子,刚才他足足斩杀了十二名阴兵,按照端木玉的承诺便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北游纵然有天大志向,也得先吃饱饭才能再去谈及其他。 古战场虽然诡异,但阴兵却不算多,毕竟大部分尸体当年就已经被袍泽带走,只是有少部分尸体还遗留在这里,解决掉了这波阴兵,众人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接过端木玉的银票之后,徐北游将长剑重新归入鞘中,独自一人走到一旁,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双眼轻轻喘息着,一气之下斩掉十二名阴兵,对他来说负担还是太重,如果不是有天岚之利,他在杀掉第六名阴兵时就会力竭,而在这等凶险之地,力竭也就意味着凶多吉少。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徐北游重新睁开眼睛,呼吸开始趋于平稳,不过握剑的右手还是轻轻颤抖,看来连续出剑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短时间内是无法像刚才那样大展神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银票,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上扬弧度。 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的女子眼中,她走到徐北游身旁,轻声问道:“用自己的命去换这点银子,值得吗?” 徐北游收敛了嘴角的那一抹笑意,脸上表情归于平静,既没有骤得横财的欣喜,也没有面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自卑,只是摇了摇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回答道:“有两点原因,第一,没有把握我不会贸然出手。第二,富贵险中求,这些银子对你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难得的富贵,所以值得。”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叹息道:“这种富贵终究是便宜了点。” 徐北游笑道:“这就像人一样,我一直都认为,人无贵贱之分这句话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屁话,其实不管在哪里,人都有贵贱之分,所以我们这些底层的人才会拼命地往上爬,希翼从一个贱人变为一个贵人。”“贵人?”女子低低自语了一声,“终究还是人。” 徐北游面无表情,同样低声道:“可对贵人而言,把自己当人看,容易。把别人当人看,难。” 他是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却知道人情世事,本地的看不起外来的,年长的看不起年小的,帝都的看不起地方的,江都的看不起中都的,本都是平头百姓,都是大哥不笑二哥的小人物,仍要强分三六九等,仍想着要高出别人一头,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本来就踩在百姓头顶上的高门世家? 百姓与世家,其实是两个世界,其中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不知何时,雾气忽然浓重起来。 在雾气深处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在悄然蔓延。 金戈马嘶。 瞬间吸引了一行人的所有注意力。 片刻后,先是一骑跃出了黑雾,然后十骑、百骑、千骑、万骑,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后,一支浩大骑兵冲出了黑雾,出现在这片古战场上。 这些骑军都是身披玄色甲胄,座下清一色的黑马黑鞍,如同一支自幽冥而来的鬼军。 另一边,同样是一支肃杀骑军,所不同的是这支骑军皆是身披银甲,座下是清一色的白马白鞍,与先前的黑色骑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这一幕上。 徐北游终于知道这帮世家子弟为什么非要亲自来这儿看一看了。 这样的景象,真的很壮观,若是不能亲自看上一眼,的确是终生遗憾。 端木玉嘴唇微动,喃语道:“这便是当年的东北西北两大骑军大战。” 两支骑军并没有立刻开始冲锋,而是有了短暂的对峙,然后各有一骑出阵,似乎在交谈什么。不过古战场只保存了当年的影像,却没保存声音,这两人具体在交谈什么,也就无从得知。 女子嘴唇微动,对身旁的徐北游解释道:“这就是那两位大都督。” 徐北游哦了一声,神情平静。 大都督,对于他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实在太远太远了,就像天上白云,可望不可即。 那两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似乎是不欢而散,两人各自返回军阵之后,两支骑兵开始正面冲锋。 这是让徐北游永生难忘的一幕。 骑兵铺满大地,冲锋之势如同一线大潮。 此时虽然静默无声,但徐北游的耳旁却仿佛已经响起了如滚滚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大地在马蹄踩踏下震颤不止,烟尘弥漫。 两线骑兵大潮以滚雷之势迎面推进。 在片刻后,两支骑兵轰然对撞在一起,入骨入肉三分。 一众观战之人均是脸色发白,心神摇晃。 如此威势,几乎便是人力极致。 个人处于其中,就真的好似一叶浮萍,渺小无比。 两军互相绞杀,无时不刻都有人身死坠马。 这一战,堪称惨烈。 即便没有那些喊杀声、马蹄声、嘶鸣声、濒死的呻吟声,刀枪刺入体内的沉闷声,战场的残酷仍旧是大大震撼了这一行人。 哪怕是出身将门的李氏三兄弟,也是如此。 女子喃喃念道:“简文三年,査莽率东北军攻陷陕州,继而牧人起亲率大军进逼西河州,连破大小寨堡三十六座,兵临中都城下,值此危难之际,大都督徐林临危受命,率西北军于丹霞寨与东北军大战,胜之,解中都之围,査莽、牧人起仅率两万残军狼狈而逃。” 随着女子的自语,战场上的形势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银甲骑军显露出溃败之势,而玄甲骑军却大有要将银甲骑军尽数吃掉的鲸吞之势。 就在此时,从银甲骑军中分出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军,以视死如归的决然姿态,开始向玄甲骑军发起冲锋。 重骑军。 这是人马俱披甲的重骑军,虽然仅仅只有三千骑,但在冲锋时却堪比三万轻骑,那种汇聚在一起的巨大冲击力,竟是瞬间撕裂了玄甲骑军的阵线,一路摧枯拉朽,横冲直撞。 这是一副可歌可泣的悲壮画面。 重骑虽然无敌,但无奈人力有时而穷,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也只能是含恨沙场。 女子一指那名重骑将领,对徐北游轻声道:“那人叫徐戥。” 此时的徐戥满身鲜血,视死如归,面对西北大军的冲锋,率领所剩不多的亲卫不退反进,迎面冲向漫无边际的骑军。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冲锋。 在沉闷惨烈的厮杀中,徐戥亲卫首先死尽,随后徐戥战死。 而东北大军也趁着这个短暂时机,脱离战场就此远去,渐渐消失在黑雾中。 大局已定,西北大军继续咬牙追杀。 两支骑军渐渐远去,古战场重新恢复了平静。 女子忽然问道:“徐北游,你知道刚才那支玄甲骑军现在在哪吗?” 徐北游看了眼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世家千金,她是一行人中唯一不视他为下等人的人,人既以诚待我,我自当以诚待人,所以他很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知道。” 女子似乎有些骄傲,稍稍抬头,从兜帽的阴影中露出一个秀美的下巴,以及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曲线,直到这一刻,女子才流露出几分身在俗世的烟火气。 她缓缓说道:“这支铁骑跟随太祖皇帝东进入关,先入东都,再入江都,一路南下,扫平域中,方有今日大齐之万里江山,如今朝堂之上,有半数王侯贵胄皆是出自此军之中。” 第五章 跳出井口看天下 看完这场壮阔绝伦的蜃楼奇景之后,这群世家子弟没了继续停留的兴致,开始准备返回丹霞寨,徐北游自然没意见,不过这一次他没走在前面,而是走在了最后,他要确保最后关头不会再出什么纰漏。 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走在了最前面,没有再和徐北游说话,甚至也没有理睬身旁大献殷勤的端木玉,似乎在沉思什么。反倒是因为刚才徐北游一气斩杀十二名阴兵的缘故,李嵩这位将门子弟对徐北游的态度缓和许多。 当一行人回到丹霞寨,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下的丹霞寨好像一个垂暮老人,静静地伏在西北的旷野上,六骏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没有在这个老人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女子在临走前仍旧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徐北游,她只是告诉徐北游,不要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小地方,若是有机会,还是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徐北游目送一行人出了丹霞寨之后,自己也朝丹霞寨外走去,不过与那六人的方向却是截然相反。其实他还是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那是当年跟随老人学艺时老人亲手搭建的,只这栋勉强可以安居的房子远在小方寨,所以徐北游还得走上十几里夜路才能回家。 西北的晚上不算太平,但对于徐北游来说倒不算什么,一路无事,等到他返回小方寨时,夜色已深,整个小方寨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光亮,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蜡烛和灯油都是很奢侈的东西,寻常时候,不会买也不会用。 徐北游摸黑进了寨子,回到家,跃到自己小屋的屋顶上,就着月光啃了一个冷硬程度快赶上石头的馍,又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银票,陷入沉思。 女子劝他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这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他这只井底之蛙望井口,已经望了太久太久,只是苦于许多牵绊而无法跳出井口去,现在他有了这一千三百两银子,便有了跳出井口的资本。 徐北游沉思良久,将那叠银票拿出来,一共十三张,一张是地头蛇给的,其余十二张则是端木玉给的,他将银票分成两叠,一叠一千两,一叠三百两。 徐北游将三百两的那一叠重新放回怀里,望着手中的一千两银票,自言自语道:“把这里安排好以后,我也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徐北游便去了位于小方寨最北头的那个小院。 这儿也许可以勉强称之为私塾,同时也是私塾先生的家。 在西北这等苦寒地方,又是小方寨这种在各个寨子里排名末位的穷地方,竟然还有私塾这种东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不过它的确真的发生了,就像当初那名负剑老人会经过小方寨一样,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徐北游推开柴扉进了小院,院里有几只母鸡正在觅食,墙角处还有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地,一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茅屋前的躺椅上,轻轻怕打着自己的膝盖,哼着无人能懂的小调。 老人就是小方寨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在小方寨教书育人三十多年,徐北游曾经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起过,老先生是个外来户,应该是中原那边过来的,刚来的时候气派很大,不像平常百姓,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是过了这大半辈子之后,老人除了身上的书卷气,就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初的富贵模样。 徐北游的名字也正是老先生给取的,事实上徐北游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跟着这个老人生活,直到遇到另一位老人之后,才有了变化。说来也是好笑,当初因为徐北游,两个老人还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一直到那位负剑老人离开小方寨,两名老人都是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不对付状态,两人只要见面就是吵架,满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当然,在小方寨的人看来,这根本不能算是吵架,毕竟连半个脏字都没有,而且全寨子上下只有徐北游能听得一知半解,这怎么能算是吵架? 两位老人到底姓甚名谁,徐北游都不清楚,他将负剑老人称作师父,将私塾老人叫做先生,如此以作区分,而两位老人也都默认了各自的称呼。正如徐北游所说的那样,不管师父叫什么,师父就是师父,放到当下,那么先生就是先生。 徐北游走近老人,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老人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看了眼徐北游,问道:“怎么,要走了?” 徐北游一点也不惊讶于老人的未卜先知,毕竟眼前的老人算是最了解他的人,又是见多了世情,能猜出一二也不足为奇。他轻轻嗯了一声,拿出那一千两的银票交到老人手中,道:“先生,这是一千两银子,算是我为寨子留下的一点心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劳烦先生了。” 老人没有问银子是哪里来的,只是很平静地接过银票,淡然道:“北游啊,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出去,毕竟大好男儿,不像我这个身子入土半截的糟老头子,总窝在这块弹丸之地也不像话。可既然要出去,就得知道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看上去是好的未必是好的,看上去是坏的也未必是坏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都是黑白混淆。事情有对错之分,但做事却未必要按对错而行,早些年战乱的时候,百姓易子而食,说白了就是人吃人,这件事对吗?肯定不对,但是不吃,你要活活饿死,那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徐北游愣住了,他从没想过一直都是方正君子的先生竟会说出如此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语,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人感慨道:“我此生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于世情二字上算是有一二感悟,说些昏言昏语,人有善恶黑白,可到底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当年李诩与青尘论道,青尘直言善我者善,恶我者恶,所谓善恶,可见一斑。归根究底,不过是一个利字当头!” 徐北游咽了口唾沫,算是压惊。 他不知道青尘和李诩是谁,但是他听明白了先生话语中的意思。 老人似乎被勾起了过去往事,神情恍惚,眼神中有缅怀之色,自言自语道:“萧煜开创本朝基业,杀出一个尸山血海,也杀出一个锦绣江山,可曾有人说他是恶?当年逆贼白莲教教主之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活活溺死,可有人说他是善?铁骑下江南,开万世太平,今日之大齐,昨日之大郑,哪个不是流血成江河,哪个不是白骨筑高楼,杀人得太平,这是什么道理啊?!” 老人猛地从躺椅上起身,望着徐北游大声喝问道:“道理在哪?” 徐北游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负着的天岚,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回答道:“道理在我背后,这便是道理。” 老人愣住,然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点点重新坐回椅上,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徐北游欲言又止。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没好气道:“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不用你来提醒我财不露白的道理。” 第六章 巍巍中都如山岳 徐北游终于要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了。 去外面的广阔世界看一看。 徐北游背着天岚和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装着一些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子,几个还算软和的馍,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熏肉,还有那三百两的银票。没人给他送行,他独自一人走到小方寨的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后,径直离去。 接下来他要去丹霞寨,然后再从那儿跟着一支商队离开西河原地界,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 徐北游没见过大世面,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丹霞寨,但不妨碍他很大气,按照先生的话来说,这是天生的,强求不来,也羡慕不来。来到丹霞寨,在寨子北边的货仓附近找到那支早就联系好的商队后,徐北游忍痛给了认识许久的镖头十两银子,得以混在商队雇佣的镖师中,坐上一辆拉货的马车,随着商队缓缓离开丹霞寨,踏上了漫漫旅途。 丹霞寨一点一点地在身后远去,终于是看不到了,直到这时徐北游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丹霞寨,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中都,对他来说好似是传说中的地方,这里即是本朝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也是前朝的边关第一雄城,至于怎么个雄城法,徐北游没见过,只是听过先生的只言片语,自然也想象不出来。 中都就像外面世界的一个缩影,光怪陆离,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如梦似幻。 是的,世界。 在他小的时候,他的师父,也就是负剑老人,曾经给他描绘过一个别样的世界,那个世界中没有为了生计而生出的鸡零狗碎,没有为了生活而不得已的苟苟且且,只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 在那个世界,有人乘剑出海,有人扶摇登天,有人用漫天大雪泼墨作画,有人拔起大江便是一剑,有神仙朝游沧海暮苍梧,有猛士一力敌千军。有佛门高僧,合十可成百丈金身,也有道门真人,稽首便让大地浮沉,有人持剑入局,横行天下。有人端坐局外,弈棋天下。有世内铁骑大战,有世外神仙斗法,有江湖,有江湖人的大风流,有庙堂,有庙堂人的大规矩,那是个让人神往且精彩无比的世界,却也是让小人物只能默默仰望的世界。 现在的徐北游,没有资格走进那个世界,他只能默默地仰望、神往。 不管是那一众权贵子弟们的世界,还是师傅描绘的这个世界,对于现在的徐北游来说,都太过遥远了,遥远到仿佛是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看着很美,但也仅限于看着而已。 毕竟两个世界的距离,又何止万里?行万里路,走不进另外一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被挡在门外。 一路无事,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徐北游随着车队穿过西河原,抵达中都城下。 中都给徐北游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几乎与山等高。 两道山脉之间,一座雄城很是突兀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将这两道原本并不相连的山脉完美地连接在一起。 其实在距离中都还有十余里之遥的时候,徐北游就已经可以依稀看到这座雄城的轮廓。整座中都依山而建,从正面望去,层层叠叠的瓮城沿着山势向上堆砌,足足有七层城墙如同梯田一般依次排列,足以让任何想要从正面攻陷这座雄城的敌人望而却步。 徐北游从栖身的货车上站起身,极目望去,想要看到先生曾经说起过的中都王府,那座屹立于中都最高处的府邸,以及传说中可以俯瞰整个中都全景的凌风阁。 可惜,他没有看到。 不过即便如此,中都还是给徐北游留下了最深刻的震撼。 他抬头望着这座雄城,忽然想起先生醉酒后常常念叨的一句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燕云十六州。明日且登凌烟阁,扶剑受封万户侯。” —— 整座中都依山而建,所以城内的地势是呈现出倾斜向上的角度,外城地势最低,越往内城走去地势越高,城内许多权贵家族都是按照地势修建住宅,越是权势彪炳的,府邸的位置也就越高,而作为整个中都的中心,中都王府自然也就在中都的最高点。 王府占地极广,除了寻常权贵人家诸如引水入府造湖、兴建亭台楼阁等手笔,还有一座以人力建成的山峰,山高三十余丈,名为潇湘山,其山体上有四座依山而建的楼阁,由上而下分别被冠以凌风、临风、听风、迎风之名。 位于潇湘山顶的是凌风阁,居于凌风阁中虽然不能如传说中那般俯瞰整个中都,但也可以看到大半个中都。此时一名女子正略显慵懒地半躺在凌风阁二楼的一张软榻上,以手托腮,望着外面好似就在脚下的大半个中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 沉思中的女子有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美感,仿佛洁白玉石雕刻而成的神女像,虽然没有冷漠高傲,但有一种不可见的凛然疏远之感,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神,先是坐直了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将曼妙身躯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惜此时阁内并无他人,也就没人能有幸能目睹这难得的迤逦画面。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模样,然后轻轻拍手。 一名侍女悄然走进阁内,双手自然下垂,在小腹处交叠。 女子轻声道:“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诺。”侍女应了一声。 女子想了想,接着道:“端木玉那边就不要理会了,让他在西北好好多玩几天。至于墨书大姑姑那边,还是知会一声吧,免得她又唠叨。” 侍女一一应下。 待到凌风阁内只剩下女子一人后,她换成了用手托着下巴的姿势,又开始陷入沉思,或者说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响动惊醒了女子。 女子回过神来,轻声唤道:“斑斓?” 波澜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猫,一只祖传三代的波斯猫。 时至今日,女子仍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老祖宗要给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取一个虎皮猫的名字。 斑斓,斑斓猛虎? 不过她曾听父亲说起过,叔祖倒是养了一只虎皮猫,唤名阳春,阳春白雪的阳春,与斑斓互为死敌,直到叔祖远渡重洋去了卫国,家里才变成了斑斓自己独大。而白猫斑斓这个侍奉过祖母和母亲的“三朝老臣”,没了大敌之后,变得越发慵懒随意起来,就是对待自己这个新主人也是爱搭不理的,活脱脱一幅目无余子且倚老卖老的权臣做派,以至于许多侍女在背地里都称呼它为斑斓大人。 片刻后,一道雪白的身影轻车熟路地从房梁上跳下,径直落到女子身边。 一双蓝色眼睛幽幽地打量着四周,竟是透露出几分人性的追忆感伤神色。 甲子之前,这儿是它的家。 第七章 阴沉暗卫着飞鱼 兴许是习惯了风沙如刀的塞外大漠,初到繁华之地,徐北游有些不知所措的恍然失神,所以在他走进中都的前三天,一直都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一直到第四天,他才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在中都立足的问题。然后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身无一技之长,想要混个营生很难,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从军。 不过徐北游自在惯了,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束手束脚的军伍是不愿去的,好在他身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算太着急,找了间客栈暂且住下后,他决定先去中都城内的道观走一趟。 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道门出了大力气,所以太祖皇帝坐稳江山之后,道门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不但被封为国教,就连掌教真人也被封为国师,煊赫至极。一时间道门压过儒、释两教,成为三教之首,各地开始大肆兴建道观,百姓们也纷纷改信道祖。 小方寨和丹霞寨这样的穷苦地方是没有道观的,顶多是有几个游方道人,可中都不一样,位列天下四都之一,这里有西北最大、最好的道观,崇龙观。 徐北游勉强算是半个信徒,既然来了中都,万没有不去崇龙观看一看的道理。 崇龙观位于内城,这也是寻常百姓能走到的极致,再往上走便是连绵林立的权贵府邸,有甲士护卫,寻常人等不得入内。至于最高处的王府,更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可望而不可即。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崇龙观那高高的院墙之外疾驶而过,车厢内有两人,均是身着黑色锦袍,所不同的是一人锦袍上绣有飞鱼,而另外一人虽然也是同样样式的锦袍,但却是少了飞鱼图样。 所谓飞鱼,其状为龙头、有翼、鱼尾,绣有飞鱼图样的公服一般被称作飞鱼服,按照大齐律制,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可穿戴飞鱼服。而且在大齐官场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飞鱼服只有暗卫内部的高官才会穿戴,那么这两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对于世人来说,暗卫无疑是一个很恐怖的名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对于这个名字无一不是畏之如虎,因为暗卫是皇帝意志的最直观体现,有侦缉天下之权责,虽然在名义上归属于大都督府统领,但实际上却是直属于皇帝,拥有诏狱,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自成一体。 暗卫府既然号称侦缉天下,那么除去设在帝都的白虎堂之外,在各地还分别设有分府,分府设都督佥事一人,府下分州,一州之地设督察使,一郡之地设巡察使,一县之地设监察使,位于帝都的白虎堂中则有三位坐堂都督,总掌全局,被世人在私下里称作是暗卫府的三驾马车。 现在是开朝之初,没有乱授名器的乱象,除了那些王公侯伯,一品高官还是十分金贵的,除去当朝首辅和大都督等寥寥几人外,再无人能官居一品,即便是暗卫都督也不过是正二品,只有掌印都督被特加从一品衔,都督同知从二品,都督佥事正三品,督察使从三品。 中都虽然只有一城,但等同于一州级别,也是整个西北暗卫的核心所在,这位既然能穿飞鱼服,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正是中都暗卫督察使。 现任中都暗卫督察使姓陆,单名一个沉字,他即是中都暗卫督察使,也暂摄西北暗卫府都督佥事的差事,可以说是整个西北地界最有实权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陆沉撩起窗帘望了眼外面不断向后退去的道观围墙,面沉如水,开口问道:“季安,都安排好了?”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略显拘谨,恭敬回答道:“按照大人的部署,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陆沉点点头,道:“我有位世侄近日来到中都,待会儿可能脱不开身,所以此事便交由你主持。” 中年男子低眉敛目,沉声应诺。 陆沉放下窗帘,望向自己的心腹下属,缓缓道:“记住,这是大事。若是此事功成,你我说不得要再进一步,我能将都督佥事前面的代字去掉,而你也可以从巡察使的位置上再上一步,接过我督察使的位子。” 中年男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神色,“卑职谢大人提携。” 陆沉笑了笑,笑意中却莫名有些森然味道,“称谢的话,现在说还为时尚早,这事情是白虎堂的傅都督亲自交代下来的,说不能出半点差池,若是事情办砸了,虽然不至于让我丢了头顶上的官帽子,但在咱们暗卫里面,被三位都督记住了不是,这辈子就甭想再进一步。”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然后不住点头。 陆沉闭上眼睛,露出几分带着暮气的垂垂老态,半是自语道:“至于我这位世侄,也并非什么简单角色,他是从掌印都督那边过来的,说不定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得亲自过去应付,两边都不能怠慢,两边都不能得罪。” 马车来到位于中都西北角的暗卫府,陆沉独自一人下车,此时在暗卫府的偏厅中已经有一人等候多时,见到陆沉这位执掌西北暗卫权柄的高官走进来后,既无敬畏,也无谄媚,只是起身执晚辈礼,就像见着了自己家中的长辈,陆沉对此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因为常年接触诸般阴私之事而变得冷肃的面庞上更是浮现起一抹亲切笑容,温和道:“公务在身,让世侄久等了。” 若是徐北游在此,就会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那名骑着“天马”的白衣公子端木玉,此时的端木玉神态闲适,轻声笑道:“是小侄叨扰世叔才对。” 陆沉笑着挥了挥手,待到两人分而落座后,开口问道:“西北苦寒呐,尤其是到了冬天,雪大压死人,世侄放着繁华江南不去,跑来这百战之地,倒是让世叔有些费解。” 端木玉淡然笑道:“实不相瞒世叔,小侄这次本意是游历塞外,不过临行前家父曾对我有过一番嘱咐交代,要我给世叔捎几句话。” 陆沉面上表情笑容不变,道:“世侄请讲。” 大半个时辰后,陆沉亲自将端木玉送出暗卫府,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直到端木玉骑马离去,这些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破绽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兴许是太久没有这般热络笑过,陆沉的表情有些僵硬。 一名身穿黑色锦袍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沉身后,轻声道:“大人,这些帝都来的贵公子,看似恭谨礼让,实则眼高于顶,在心底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些地方人物,大人今天送出这份香火情,他日后未必会记在心里。 陆沉眯起眼,语气冷冽:“理是这么个理没错,可我们也不能在西北这地界待一辈子,总要回帝都的,既然要回去,提前铺路,没坏处。” 第八章 崇龙观里初相遇 崇龙观建在内城,同样是依着山势而走,越往深处的建筑,所占地势便越高,最深处也是最高处是一栋九层楼阁,为了寓意道祖的无上神通,其中设有万盏金灯,每逢盛大节日,观内执事道人便点亮所有金灯,灯火辉煌如白昼,气派浩大如仙家,整栋楼阁大放光明,整座中都城都能看到这里的壮阔景象,好似天上仙宫。 这样的煊赫景象,若是无缘得见,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遗憾。 崇龙观算是在道门内部也排得上号的道观,仅次于道宗祖庭的紫霄宫、帝都的青景观、江都的紫荣观、齐州的太清宫、临仙府的清虚宫。能在这些道观担任观主,无一不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崇龙观观主,声名相对不显,只知是比如今道门掌教真人还要高出一个辈分,算是老辈人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在道门地位尊崇。不过就在前不久,老真人终于是抵不住岁月的流逝,在给弟子讲课时突然坐化,因为太过突然的缘故,即便是道门祖庭也措手不及,没有合适人选来接替崇龙观观主之位,所以现在的崇龙观大体上就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徐北游没有选择在清晨时候随着人流去崇龙观,而是等到夕阳西斜的傍晚时分才姗姗来迟。不知是什么缘故,此时的崇龙观中却是不见其他香客,偌大一座道观静悄悄的,徐北游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黄昏时的崇龙观就是如此。 徐北游走进崇龙观的大门,并不礼拜道门历代得道真人的塑像,只是四处游览,可惜许多地方并不允许外人参观,比如有万盏金灯的九层楼阁便赫然其列,休说是徐北游这样的升斗小民,就是执掌一州的布政使也同样不能入内半步。 徐北游将能去的几处都看过之后,最后才去了正殿,在这儿供奉的是一尊道祖坐像,此时天色渐暗,殿内已经掌灯,只见道祖像道装皓首,右手执拂尘,与其他道观中道的道祖像所不同的是,崇龙观的道祖像左手上还环绕着一条金龙。自古帝王被称为真龙天子,以龙寓意皇帝,道门此举显然是将帝王置于道祖之下,自然引来大批口诛笔伐,不少庙堂公卿都要求道门对这座道祖像进行修改,不过道门对此一直都是不理不睬,充耳不闻,这座道祖像也就得以存留下来。 徐北游拜过道祖,正要转身离去,却是不小心与另外一人撞了一个满怀。 徐北游向后稍稍倒退半步便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却是一个道装美人,看年龄大约与徐北游差不多,比徐北游矮了一头的娇小身材,一张很有瓷娃娃质感的精致面庞,此时因为急促奔跑的缘故,脸上带着一抹动人的红晕。 徐北游这个不经人事的小处男只觉得有淡淡幽香沁入鼻间,心头猛然一窒。 小道姑抬起头怯生生地瞥了徐北游一眼,在接触到徐北游的视线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两人之间就这般有了片刻的尴尬沉默。 最终还是徐北游率先打破沉默,“你没事吧?” 小道姑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徐北游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前不久遇到的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与眼前的小道姑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就像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儿,一朵是傲视群芳的雍容牡丹,一朵是小家碧玉的含羞草。 各有不同,各有千秋,各有一番风情滋味。 徐北游清了清嗓子,问道:“姑娘是崇龙观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徐北游笑了笑,学着读书人拱手作揖道:“我叫徐北游,双人徐,西北的北,游学的游。” 小道姑更显踌躇,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之后,她回以道门之礼,然后柔柔弱弱道:“我道号知云,如今正在崇龙观中修行。” 徐北游刚要开口说话,大殿内的灯火猛然一暗,杀机骤起。 下一刻,徐北游身形暴起,一把将小道姑将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背后天岚苍然出鞘,一剑刺向那名正要对小道姑下毒手的不速恶客。 这名不速恶客身着黑色窄袖长襟锦袍,腰扣玄黑虎头,脚踏黑面白底官靴,手中持刀,厚背薄刃,刀脊为直,刀刃略弧,刀长三尺,柄长六寸,重九斤九两,正是大名鼎鼎的绣春刀。 暗卫高手! 世人皆知飞鱼服和绣春刀是暗卫的标配,但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飞鱼服要官身三品以上才能穿戴,而绣春刀也只有武力三品以上的高手才能佩戴。 绣春刀与天岚一记碰撞,荡漾出一道清越声音。 徐北游手持天岚不退反进,向前再踏出一步。 剑光煌煌,交织如网。 不过斩杀阴兵摧枯拉朽的剑三在这名暗卫高手的面前却是如花架子一般,只见绣春刀完全以力破巧,几刀便将剑网斩破,然后直逼徐北游面门。 也就在此时,正殿之外,有一拨拨身着黑色锦袍的暗卫井然有序地从四面八方翻墙进入崇龙观内,腰间佩刀,手中则是持有重弩,落地后便开始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声嗡嗡震响,弩箭四散而飞,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开始对崇龙观内的道人展开血腥屠杀。 几名守夜道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弩箭射穿了头颅,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呼喊,只有倒地后的一声声沉闷声响。 几间房屋刚刚掌灯,立刻便有弩箭泼洒过去,将屋内主人射杀。 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黑衣暗卫出现在崇龙观的门外,沉声道:“凡是崇龙观内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何身份,不能放走一个,全部格杀勿论!” 跟在他身后的暗卫齐声应诺,然后抽出腰间佩刀,鱼贯冲入崇龙观内。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向崇龙观深处冲去,直扑最深处那座名满天下的九层楼阁,那里便是整个崇龙观的枢机核心所在。 暗卫一路奔袭,势若破竹,崇龙观的普通道人们被如同被割草一般宰杀,一些有修为在身的登堂入室弟子,虽然有一战的本钱和实力,但无奈暗卫人多势众,在以寡敌众的局面下,这些入室弟子注定是个含恨而终的结局。 一路上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道门高手众多不假,可崇龙观中却只有寥寥两人可称得上高手二字,随着老观主坐化,剩下的一人独木难支,如此便给了暗卫可乘之机。 表字季安的四品暗卫巡察使大步走进已经血流成河的崇龙观内,此时他没有半分面对陆沉时的唯唯诺诺,而是带着一股子阴冷气息,表情阴沉,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条正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眯起眼望向遥遥可见的九层楼阁,五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只要将崇龙观内的道人斩杀一空,接着就会有一批暗卫冒充崇龙观道人接手这里,然后便会曝出崇龙观道士为了炼制丹药竟然用小孩子内脏做药引的事情,恰巧最近中都城内许多人家真的丢了孩子,还会有几个所谓偷盗孩童的罪犯在公堂上招认是受崇龙观道人指使,再然后便会有人会振臂一呼,上演一出百姓围道观的戏码,最后自然真的从道观中搜出了孩童的尸体。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暗卫再去推手什么,愤怒的百姓们会帮他们把崇龙观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什么也不剩下。 即便道门知道不对又能如何?杀人的,烧道观的,可不是我暗卫府,而是这中都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