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包子》 第一章 疑团 冬天悄然袭来,如同鬼魅的冷风钻进袖子,撩拨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萧萧打了个哆嗦,急忙拢紧雪白的狐裘。 “小姐,前方就是芳华村了,我们在那里歇歇脚,等雪停了再上路吧!” 说话的是赶着马车的灰衣小伙儿。二十出头,容貌普通至极,只有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能叫人眼前一亮。 萧萧缩在马车里喊道:“小包子,跟你说了几次啦,不能说上路,要说重新出发!” “是是是,”小包子敷衍得应了几声,将马车赶向芳华村,“汤婆子还热吗?” 萧萧摸摸小棉被里的汤婆子,“嗯,温的。” 小包子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外面的风刮得厉害,夹着大雪,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 萧萧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在车帘外的小包子,心里不由流淌过一丝暖意。身随心动,萧萧抱着小棉被艰难地爬出去,掀开车帘的一刹那顿时吃了一脸的雪。小包子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小雪人”,轻轻呵责道:“出来干什么?你那身子骨吃得消吗?还不快点进去!” 萧萧拍掉脸上的雪,将手里的小棉被往小包子身上拉,“给你棉被!不过汤婆子还是我收着暖手……” 小包子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萧萧出来是为了这个。萧萧又喃喃念叨了几句,就像只乌龟般慢慢挪进车厢。小包子回过神,不由觉得好笑。 到了芳华村后小包子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一家干净舒适的客栈。萧萧跟在小包子后面进去,交了房钱后先行入房休息。小包子则拉马车进后院,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里面的行李。拿起汤婆子时小包子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汤婆子是凉的。 萧萧将贴身荷包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近乎透明的铃铛。她小心翼翼地将小铃铛放在手心,喃喃念了个咒,小铃铛就浮了起来。 “小铃铛啊小铃铛,帮我……” 没待萧萧说完,过道忽然响起脚步声,萧萧猛地皱起眉头,急忙收起小铃铛后悄无声息地跳上屋梁。 不一会儿,门被撞开,一个黑衣蒙面男子进来后吃力地将门关上。 虽然来者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且伤痕累累,对自己构不成很大的威胁,萧萧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敛起声息隐匿在梁上观察情况。 很快过道有了新的动静,似乎是有一大队人在依次搜查房间。萧萧有点犹豫地看着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上的蒙面黑衣人,思索一下后还是轻轻跳下屋梁。黑衣蒙面人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萧萧吓到了,深褐色的眸子立马涌出敌意。 萧萧冷冷地打量着黑衣蒙面男,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等搜查大队逼近隔壁时萧萧慢慢地朝黑衣蒙面男伸出了手。黑衣蒙面男有点愕然地看着萧萧,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萧萧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待会儿在我被子里老实呆着,听到没有?” 黑衣蒙面男仍是一副戒备的状态,但比之前已是松懈不少,“为什么要帮我?我或许不是好人。” “别废话,”萧萧艰难地扶起黑衣蒙面男,带他到床上躺好铺上被子后方冷淡地说道,“就算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大可以在搜查大队走后一刀捅了你。” 黑衣蒙面男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明明平凡无比,却有着不相匹配的强大气场,叫人不敢轻易得罪于她。 “摘下面布,他们应该没见过你的脸,”萧萧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他们进来时你咳几声就行。” 黑衣蒙面男迟疑了一下,最后顺从地摘下面布。 萧萧还想说点什么,看到黑衣蒙面男的脸后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黑衣蒙面男有点莫名,萧萧意识到自己失态,便转过身解释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门啪啪被敲响,萧萧眼神示意黑衣蒙面男准备好后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大队士兵,为首的大胡子先是扫视了屋内一遭后才问道:“我们正在抓捕一个采花大盗,你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这床上的,又是谁?” ……采花大盗? 萧萧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道:“回大人,床上的是我夫君,染了伤寒,到现在还没好,我正寻思着另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呢!至于那个采花大盗,我一直在房间里照料夫君,并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大胡子半信半疑地推开萧萧快步走到床边,见床上的男子咳嗽不止,面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顿时厌恶地走开,“年尾还遇到这种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真是晦气!” 萧萧赔笑地站在门一旁让大胡子出去,等一队人去了下了楼后方关上门。 萧萧走到床前,再次冷冷地探究着黑衣蒙面男。黑衣蒙面男自知自己没法逃跑,只能干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我是坏人准备下手为民除害了?” 萧萧突然俯下身子,一手抓住黑衣蒙面男的衣襟,说道:“名字。” 黑衣蒙面男没想到萧萧会问这个,“叶、叶寒……” 突然,门哐地一声被推开,萧萧和叶寒惊得侧头看去,以为是搜查大队发觉不对又回来复查。来的却是提着个小包袱的小包子,他看着表情神一致的萧萧和叶寒,哭笑不得对萧萧说道:“小姐,你又捡人了?” 叶寒自然听不懂,萧萧回过神后示意小包子关门,等门关上后才回道:“那么大,怎么可能。据说是落难的采花大盗。” “采花大盗?”小包子打量着叶寒,“呵……” “怎么?”萧萧悟出这个呵意味深长。 叶寒被这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莫名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小包子吸吸鼻涕,“长得不错,馆里出价应该很高。” “嗯,”萧萧认同地点点头,“不过还是要将他的伤疗好,这样才不会吓到来的客官。” 叶寒终于知道两人在商量什么,他恼怒地涨红了脸:“我叶寒虽然蒙姑娘所救,但也不会心甘情愿做个、做个……” 萧萧抱手看着叶寒,笑容有些玩味:“咦,你不是采花大盗么,进馆多好啊,坐着就有人上门,还不用东躲西藏。” 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种思想! 叶寒心里恶寒了一下,暗暗后悔自己的自投罗网。 “小包子,”萧萧转过身,背对着叶寒,“帮他上药吧,我先下去喝一杯热酒。” 小包子应了一声,等拿出药瓶后又叫住了萧萧:“你先吃药。” 只见萧萧背影呆滞,整个人像嵌进了门上。好容易回过头却是一副国破家亡隔壁老王猪拱了自家白菜的模样。 小包子不为所动,从一个成色极好的玉瓶子里倒出一个血红色的丹药递给萧萧,萧萧叹了口气,慢慢接过咽了下去。 “喝完酒就回我房间歇着。药效没过不许出门。” “我去你房间,你去哪?”萧萧对着手心呼了一口气,尝试搓手取暖,“别说站着睡这样的话,你刚刚还吸鼻涕呢。” 小包子配置药的速度慢了一下,“我没听错吧,你是在关心我?” 萧萧摇摇头:“我说过,我吃了药后身子很虚弱,你要是病倒了我也不好过,毕竟这些年招摇撞骗招惹了不少势力。” 小包子嗯了一声,继续熟练地飞速配药,“客栈没更多的空房间了,我睡在这里。有事叫我。” “哦,好,”萧萧搓着手走出门,“今年真是冷得让人心里不舒坦。” 在床上的叶寒静静地看着这两人……是主仆吗?怎么更像…… 小包子等萧萧走后冷瞥了叶寒一眼,“容貌倒是有几分像,难怪小姐会有所迟疑。” 叶寒皱起眉头。 故友,相像,迟疑? 自己为揭疑团而来,却似乎掉进了更大的疑团之中。 第一章 身份 “又有人冻死了!” “不是吧,这都是第九个了!” 酷寒的冬季,灰蒙蒙的天空下,厚重的雪花承担着人们的惊恐,摇摇欲坠。 远处出现一个灰糊糊的身影,等近点才看清那是背着萧萧的小包子。 萧萧脸色苍白得可怕,几乎没了血色,两只眼睛耷拉着,随时要闭上。 “小包子,我好冷,好冷……” 小包子心一顿,不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话透过带着冰渣的空气,留有余温地飘进萧萧的耳中。萧萧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小包子,对不起,对不起……” 萧萧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喃喃说道。 小包子眸色渐渐暗下去,前方白茫茫一片,灰色和白色交融在一起,似要吞噬世间万物。 良久,小包子才尽量温柔地说道:“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萧萧仍无意识地呓语着,她凉凉的眼泪滑落在小包子的脖子上,小包子不由全身颤抖了一下。 虽然明白萧萧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小包子还是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安慰道,“别哭,别哭啊……” “别哭……” “喂!喂喂喂!” 一个乱入的男声打碎了无尽的疲倦的奔跑,小包子睁开眼,叶寒的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额……” 小包子厌恶地推开叶寒的脸,平躺在床上,呼吸有点急促。 叶寒摇摇头,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真不知道你梦到什么。” “……”小包子稳了一下呼吸,也起身,“你在房间里老实待着,我下去买些糕点和叫小二温一壶酒。” 叶寒瞥了小包子一眼,“怎么,要跟我喝一杯?” 小包子似笑非笑:“看着你那张脸我可喝不下。昨日你收获颇丰,该是你设宴谢我家小姐救命之恩。” 叶寒一惊:“你……” 小包子从枕头下拿出一块乳白色的玉环。那个玉环看似普通,然仔细看便不由惊叹于它里面那流动着细细一条的鲜红色血丝。 “想必这不仅是用来观赏的石头。” 叶寒没有小包子想得那么慌乱或恼怒,他沉吟一下后饶有兴趣地问道:“何以见得?” 小包子握紧玉环,淡淡说道:“……若只是一块普通玉石,你这个汪洋大盗也不会变成通缉令上的采花大盗。这块玉石,应该有着不能为人所知的作用,它的主人既迫切要寻回去,又不希望让它得到更多的关注。” 叶寒点点头:“你说的极对。为一块玉石大动干戈,难免会引起各方势力的猜疑。我还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小包子此时已经穿戴好衣服,他将玉环放在桌上后说道:“全身那么多伤痕,却无一例外地不在要害之处。我不觉得那些士兵或杀手会对你手下留情。” “哈哈,”叶寒拍了拍手,“还是瞒不过你,不过,你就不担心我接近你家小姐的动机不纯?” “……相信碧海阁主只是冲着榜排名来的,”小包子打开门,回过身顿了一下,才目光幽邃,一字一句继续说道,“若碧海阁主还有其他的目的,扰了我家小姐,我一定会亲手杀了阁主。” 小包子拿着温好了的酒和一盒糕点进了萧萧的房间。萧萧还在熟睡着,一点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小包子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前,蹑手蹑脚地帮她盖好被子。 看着她难得的恬静的睡颜,小包子不由露出一个淡到极致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笑容。 “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温柔说道。 东亭前几株腊梅开着正盛。一架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忽地窗帘子被掀开,一只白皙柔若无骨的手伸出来将梅花折了一小截。 “看这梅花开得多好!” 刚刚折梅的红衣少女摆弄着手里的梅花,满心欢喜。坐在她对面的白衣男子却是持着书卷专心阅览,一言不发。 “云枫哥,”红衣女子娇嗔道,“你终日饱读圣贤之书,竟不肯多看我一眼么?” 唤被唤作云枫的白衣男子嘴角含笑,不抬头地说道:“哪里的话。” “那你抬头看一下我,”红衣女子用手掩住他的书卷,“我好看,还是梅花好看?” 云枫皱起眉头,却也不恼,他轻轻握起红衣女子的手说道:“红琦,不要闹。” 红琦撇撇嘴,重新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她盯着梅花,自己陷入了沉思。 良久,红琦突然说道:“云枫哥,绿漪姐姐是最喜欢这黄腊梅的。” 云枫沉默不语,红琦又挥了挥手中暗香四溢的梅花,“所以你才在后院栽了那一大片黄腊梅吧。” “红琦!”云枫合上书,似要发怒,但想到什么又极力压抑,“很快就到慕府了,你准备一下。” 红琦笑着打量着云枫,觉得此刻的他分外好笑。明明被自己气到,却还强忍着。就他这个性子,绿漪姐姐怎么会喜欢呢?活该他一辈子单相思! “就慕侯爷那‘乖’儿子,”红琦想到那登徒浪子就不禁翻白眼,“准备?准备好我的拳头吗?我怕我打得他爷都认不出他!” “红琦!”云枫叹了口气,只感到一阵头痛,“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女孩子家的贤良淑德你竟一点都没有。好了,不准备就歇一下,消停消停。” 红琦简直对这个呆子无语,“绿漪姐姐比我还能闹腾呢,你怎么就喜欢她?怎么她吵的时候你就不叫她消停消停?哼!云枫哥你偏心!改天我见着了绿漪姐姐,我要跟她告状!” “够了,”云枫捂住脑袋,痛苦地说道,“绿漪已经死了,死了……不要再提了……” 红琦心脏猛地一缩,痛得手中的梅花顿时掉落,“云枫哥,你在骗我对不对?绿漪姐姐她、她怎么会死呢?她整天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到处闯祸,怎么可能……” 明明清楚一向正经的云枫不会拿绿漪来开玩笑,但红琦还是一直在极力说服自己她的绿漪姐姐没死。没死。不会死的。那样的家伙,阎王爷都不会想收她的…… 没死。没死。没死…… 红琦心里一遍遍念着,温热的泪水不禁涌出眼眶。 一阵寒风过来,卷起帘子,吹散了透黄的梅瓣。 第三章 酒话 “喂!你们竟敢让我当车夫!冻死我了!” 萧萧耸耸肩,抱着温热的汤婆子缩在被窝里,任由马车外冻得牙都在发抖的叶寒大呼小叫。 小包子坐在她旁边,静静闭目养神,偶尔会睁开眼看看萧萧是否盖好了被子。 萧萧服了药后本三天内都不能出行,但小包子拗不过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去赏花的萧萧,只得拾了几件要紧的贴身之物和一些小食药物匆匆出发。 “为什么会突然想看花……”小包子轻声说道,不知道他是真的在问萧萧还是自言自语。 萧萧也没搭话,她抱着汤婆子想着什么,有点出神。 叶寒在外面给冻个半死,虽说他是碧海阁主,但他以精通奇巧之术著称,内力并不深厚。 “进去,帮我看着点。”小包子走出马车,踢了叶寒一脚。 叶寒撸了撸鼻涕,“算你有点人性。” 正要进去,叶寒又折了回来,曲着腰说道,“得得得,我还是继续赶车吧。” 小包子有点稀罕地抬头打量着叶寒,叶寒被他探究的目光搞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几声后说道:“马车里面闷,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小包子不禁一笑。叶寒怔了一下,这笑似乎有着莫名的魅力,清淡中流动着一脉温凉。就像寒雪中静静流淌的温泉,让人贪恋却不会去觊觎。 “笑什么笑,”叶寒在小包子旁边坐下,冲着快冻僵的手哈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和萧姑娘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但你们的伤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小包子目视着前方,神情复杂,“嗯。” “嗯?”叶寒提高了一个声调,“萧姑娘还可以靠着那丹药撑个两三年,你呢,你最多……” 叶寒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小包子收回手,淡淡说道:“天冷,多余的话少说点。” 叶寒瞪眼示意他解开穴,小包子干脆扭过头当没看见,叶寒皱眉,再次证实自己心中的 猜测——萧姑娘并不知道小包子的病。小包子一直在瞒着她。 究竟是怎样的事,让这两个明明互相关心在意的人都在刻意制造隔阂? 叶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要揭开的东西,或许远不只是这两个人真正的实力。 在马车里的萧萧不知何时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喃喃道:“没事的,小包子,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这句轻到似乎没有存在过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被汤婆子烫得颤颤巍巍。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东亭,小包子轻轻搀扶着萧萧下车,叶寒随后拿出一些小食放在亭子里。他粗粗扫了一眼,竟发现居然有一壶酒。 大冷天的,酒不温喝得下? 等三个人就座,叶寒就看见小包子拿起酒壶握在手中,他眉毛猛地一跳,不由地要发怒。 这人!这人!也太不珍惜自己了! 小包子呼了口气,将酒壶放在桌上,对着萧萧说道:“喝吧,小姐。” 萧萧点点头,倒是很高兴地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叶寒目光变了几遍,最后还是拿起一大块点心塞住了自己的嘴。 小包子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黄腊梅开得很好。” 萧萧偏头看向亭外的那几株黄腊梅,“啊,是啊,大概是今年够冷。” “确实挺冷,人也少,”叶寒像想起什么似的,“之前我路过这这儿都是顶热闹的,其中一个绿衣女子笑得最是开怀。” 萧萧扬眉笑起来,“我好像认识那个人。” “哦?”叶寒有点诧异。 “不要那么意外,”萧萧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微微泛红,“你知不知道啊,这世间看着好大好大,但实际是好小好小的......” “好了,”小包子将酒杯放在桌上,“叶寒,去马车拿那件狐裘。” 萧萧摇摇头,摆手道:“小包子,不用这样,我就感慨一下,不说了,不说了。” 叶寒被两个人弄得一头雾水——那他到底是要去拿还是不去拿? 叶寒那这不是那不是的样子逗笑了萧萧,萧萧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坐下陪我喝一杯。虽然有些陈年旧事留有心结,不能与你说,但相信以后你会自己慢慢了解的。” “这算是把我当朋友了?”叶寒举起自己的空酒杯佯装一饮而尽,“其实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像死人一样,我总不能刨墓般刨开吧?” 萧萧将酒一饮而尽后笑容越发灿烂,灿烂到叶寒心有余悸,“叶寒,很快,很快就有一场暴雨,它会冲刷肮脏的墓碑,露出被掩藏的碑文。” 暴雨......暴雨? 冷风袭来,叶寒不由打了个哆嗦,而小包子皱起眉头,夺了萧萧手上的杯子,“醉了,不要再喝了。” 萧萧抬起头,迷离地看着小包子,申辩道:“没醉......我没醉......小包子,小包子......我该偿还你......” 小包子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无比苍白,他紧紧盯着萧萧,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却如鲠在喉。 萧萧也是看着小包子落泪不止,良久,小包子皱眉一叹:“知道了......别哭。” 别哭。 叶寒记起了昨天晚上小包子一直在睡梦中重复着这句话。 那样痛苦焦切。 现在这句却像是有点不耐烦。 萧萧吸吸鼻涕,乖乖忍住了哭意。小包子面露犹豫,叶寒见状拿出手巾给萧萧擦去泪痕。他微微偏头看向小包子,见小包子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小姐,回去吧。” 第四章 暖阳 在房间休养了几天后萧萧身体总算有了点起色。外面的风雪也停歇下来,暖阳穿透云层来到这干冷的世界,带来莫名的生机。 自从去了东亭后萧萧便没有再说话,叶寒每次送饭菜过来她都只是轻轻点个头。今天难得见她脸上有点笑容,叶寒便随口说道:“要去逛一下集市吗?应该挺热闹的。” 没想到萧萧一下子就点头同意了他这个提议,“嗯,房间阴飕飕的,还是外面舒坦。” 这下叶寒就尴尬了,“额......不知道小包子允不允,我去......” 萧萧笑了笑,说道:“去问吧,他会让的。” “去集市?”小包子瞥了叶寒一眼,“小姐怎么会想去集市?” 叶寒将事情说了一遍,小包子不由苦笑道:“是要开始了么。” 叶寒不解地看向小包子,“什么要开始了?” “......暴雨,”小包子面色沉郁,“一场暴雨......” 小包子顿了一下,对叶寒说道:“趁现在没有被卷入,你回你的碧海阁吧。” 叶寒皱起眉头,“你觉得我会甘心就这么回去?” “如果你不想波一 及碧海阁,”小包子眉眼神情严峻起来,“就不要知道更多。” 叶寒站在原地,有点似笑非笑:“如果我想知道呢?” “你是碧海阁主,不要因为你的好奇心.....”小包子猛地站起揪住了叶寒的衣襟,“害死你的家人。” 叶寒神情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突然说道,“我不会让碧海阁摄入,我只是要找一个人。” 小包子手抖了一下,“碧海阁主要找人,还要亲自出马?” “本来我只是冲着榜排名来的,毕竟我是碧海阁主,需要给出个尽量准确的排位,”叶寒沉默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但现在的我有预感......我要找的人会出现在这场暴雨中。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必须亲自找回来。” “......随你,”小包子松开手,似有点疲倦,“别碍事就行。” “你不知道我要找谁?”叶寒紧紧盯着小包子。 小包子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你要找谁?” “你知道,因为你就是......”叶寒一字一句说道,伸手摸了一下小包子的脸,很快他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这......” 小包子拍开叶寒的手,“跟你相似的故友并不是我。” 叶寒有点愕然地收回手,“那那个人在哪里?” 小包子淡淡说道:“不知道。一年前就没见过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叶寒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久久看着桌上的茶壶。小包子叹口气,起身准备接下来的行程。 “我帮你。”叶寒强打起精神起身跟着小包子出去。 小包子似笑非笑:“能劳驾碧海阁主帮我,看来我是蹭了那位故友的光了。不过你这副面孔跟奔丧似的,实在不是很好。” “少假惺惺,你要真将我碧海阁主的身份记在心上就不会把我当车夫来使了,”叶寒白了小包子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不会扰了你心爱的女人的兴致。” 小包子沉下脸:“别胡说!” “哦,那算我心爱的女人好了......喂,我只是开玩笑的,开玩笑......你要干嘛!啊!” 走在去集市的路上,萧萧忍不住问道:“叶寒,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叶寒僵硬了一下才笑道:“是,这都怪我,吃饱了撑着去调戏一个姑娘,结果被姑娘的爱慕者揍了一顿。” 小包子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这家伙......回去应该继续打...... “不过那爱慕者也可笑,”叶寒叹道,“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密不透风的,姑娘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意?萧姑娘,你说对不对?” 萧萧愣一下:“呃,嗯......” “你看,萧姑娘也是这么觉得,”叶寒拍拍手中的扇子,“小包子,你呢?” 小包子暗自磨牙,“......我觉得那个爱慕者打轻了。” 三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集市。现在是冬天,集市理应比往日冷清,但眼前的景象如此热闹,倒真真让叶寒吃了一惊。 叶寒随便找了一个人问问才知道今日是芳华村村长女儿大喜之日,商贩村民冒寒而来图的只是营造个喜庆的氛围。 萧萧站在叶寒身边,露着淡淡的笑容,偶尔会看几眼集市上打打闹闹的孩子们。听到是要办喜事萧萧的笑容渐渐加深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叶寒扭头看向萧萧,“又不是你成亲。” “有事要发生,我这看热闹的自然高兴。”萧萧说完就移步到一个酒摊子挑了个位坐下。等搓搓手有了点暖意后萧萧招呼酒摊大娘:“给我热一壶酒,来一小碟花生米!” 大娘身体臃肿,穿多了像个球,但巧在她够灵活,嗓门也大,“好咧!您稍等!巧儿,一壶热酒,一小碟花生米!” 这时叶寒和小包子也坐了下来,叶寒瞥了巧儿一眼,低声说道:“那巧儿姑娘俊俏是俊俏,可惜没什么精气神。” 萧萧笑笑,“女孩子家,总有些心事。” 叶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对之前萧萧说的会发生的事比较感兴趣,“萧姑娘,你刚刚说会有热闹可以看,不知......” 一旁的小包子也看向萧萧,萧萧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对着叶寒说道:“有人成亲,这还不算热闹事一件?” 叶寒露出你居然连我都不告诉的失望表情:“唉!唉!唉!你们心底里还是没有接受我!”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的身份,少说点话,”小包子压低声音说道,“不要给我碍事。” 萧萧见两人大眼瞪小眼,暗自有点诧异,心里更多的却是伤感。她不由地托腮看着难得情绪出现很大波动像个正常人的小包子,眉头紧锁,久点又慢慢舒展开,嘴角微微含笑。 小包子察觉到萧萧一直盯着自己看时忽然将头一转,没再跟叶寒较劲,而是接过大娘递来的一小碟花生米,说道:“再来一碟炸鱼。” “好咧!”大娘又拿来一些干果和糖饼送给萧萧一行人,“今天老梁家的闺女出嫁,咱们沾点喜气,沾点喜气!来,吃吧!” 萧萧接过,笑道:“多谢大娘!难得出来一趟,还遇到这样的大喜事,真让人高兴啊!” “可不是!”大娘这时才打量了一下萧萧,“哎呦,姑娘你长得真是秀气!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吧?” 萧萧笑着点点头,“对,要去办点事,遇到了这暴雪天气,就在这儿歇歇脚。” 大娘拉了个凳子坐下,“那姑娘可有婚配或心上人?” 萧萧看看小包子,小包子心里猛地紧张起来,一颗心悬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萧萧要这时候看向自己。萧萧却是很自然地挽住小包子的手,带着点娇羞说道:“嗯,这位便是......我的心上人。” 怦。怦。怦。怦。 小包子因那柔软的胳膊附上自己的手而全身僵硬,有一瞬没能回过神。但毕竟是小包子,很快就恢复自然。 叶寒暗自窃笑。遭了小包子一记白眼后只得端正坐着,不时拿一颗花生米吃。 大娘显然是有些失望的,“哎,不瞒姑娘,村里姑娘少,我儿子眼界又高,我真为他操碎了心!” 萧萧疑惑道:“我看那巧儿姑娘就不错?” 大娘看了看正在温酒的巧儿,叹道:“她是个好姑娘......可惜已经被她爹娘许配给了隔壁村的一个捕快。” “这样啊,”萧萧若有所思,“那令公子也不曾有心上人?” 第五章 失踪 “有倒是有一个......”大娘也没继续说,而是起身看向朝这边缓缓行来的八人大轿和一行热热闹闹吹乐的,“来了!来了!哎,老梁家真是有福!竟可以招到一个年轻有为的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 叶寒了然:村长是只有一个独女。而这个上门女婿,该也不会是他家中的长子。 叶寒看向小包子,却发现小包子不见了。萧萧迎着叶寒质疑的目光,笑道:“他去帮我买糖葫芦了,我是最爱吃那个的。” 有大娘在,叶寒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得继续专心看热闹。 轿子越行越近,忽然一群小孩子冲到轿子前方嬉戏,抬轿子的只得停下来等前面的丫鬟将小孩子赶走。几个丫鬟赶着小孩子,小孩子却打闹着逗着丫鬟。村民自然也跟着心急,纷纷叫孩子的爹娘们将他们领回去,免得误了吉时。等孩子散得七七八八时一个包着头巾的少妇忽然有些慌乱,叫道:“喜儿?喜儿!你在哪里?!” 几个认识喜儿的小孩子七嘴八舌起来,“对啊,喜儿呢?刚刚还跟我们一起玩的?”“我也不知道啊!” 少妇听到这话更是慌张,心急着要找她家喜儿。但她算是明白事理,退到轿子一旁先催促抬轿的人。送亲大伍正准备重新出发,抬轿的就发现不对劲了。 前边抬轿的互相看了看对方,脸上都有点惶恐,一个胆儿大点的说道:“这轿子......怎么变轻了?” “哎,你们还在瞎嘀咕什么?快起轿,要是误了吉时,我看你们怎么办!”一个大丫鬟过来催道。那个胆大点的迟疑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我们想误了吉时,是这轿子......不太对劲......” ‘呸呸呸,‘大丫鬟皱起眉头,“说话也不看看日子!什么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我看就好好的!” 几个抬轿的就看不惯这大丫鬟,“你怎么说话的?你又不是我们抬轿的,说什么说!这轿子不知怎的就变轻了,我们就担心小姐...” 喜日不宜说不吉利的话,抬轿的也没说下去,看热闹的村民见轿子迟迟未起,就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加上少妇丢了孩子还在哭哭啼啼地找着,一时间喜庆的氛围被打散不少。大丫鬟咬咬牙,颤着手拉开了车帘。 “啊!” 大丫鬟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姐、小姐不见了!” 其他人听了也是大惊失色,尤其是那些抬轿的,小姐就一直坐在轿子里的,他们还给弄丢了!这罪责,他们可担不起! 一个人推开大丫鬟不敢置信地往车里看,车里确实空空荡荡,连个蚂蚁都没有,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看着慌乱的人群,萧萧却淡淡地笑了一下。 小包子不知何时回到了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低声跟萧萧说了几句话。萧萧点头后笑容渐渐褪去。 叶寒注意着萧萧和小包子的举动,琢磨着这两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唯独大娘看着心急,大步走到人群里喊道:“哎!这出了事谁心里也不好受!大伙儿一起帮忙找吧!没准这老梁的闺女有事自己下了轿子!李嫂你也别急!喜儿那娃那么聪明,不会出什么事的一!” 大伙儿听到大娘这么一说就稳了下来,纷纷去找人。萧萧似无意地瞥了站在原地面色有点苍白的巧儿姑娘一眼。 “你们在瞒着我,”叶寒摇摇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萧不做声,小包子则不冷不热地说不知。叶寒知道他们二人与此事有关联,但只是猜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问你们还不如问空气,”叶寒用扇子扫开肩上的雪,“又下雪了......你们进棚子里喝热酒,我去帮忙找人。” 萧萧没拦住叶寒:“好,早点回来,替你留一杯。” “不用,”天气真是越发的冷了,叶寒忍不住搓了搓手,看向萧萧,“如果我回来晚了,你们先回客栈,别冻着了。” 萧萧轻轻笑起来:“那好,你小心点。” 叶寒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小包子望着叶寒的背影,面色渐渐郁结。 “很像。”萧萧忽然说道。 小包子看向萧萧,“嗯?” 萧萧却是摇头:“我们不该留他在我们身边......” 小包子怔了一下,怅然道:“你的计划里,碧海阁才是关键,他迟早都是要卷进来的。” “......没有感情,”萧萧像想起什么,脸色越发的苍白,“他才不会痛得厉害。” 小包子默然。 萧萧轻轻看了小包子一眼,随后搓着手走进棚子里,“好冷,巧儿姑娘,酒温好了吗?” 巧儿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过一个酒壶,勺了温酒端到萧萧面前。萧萧先给刚坐下的小包子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到了一杯。小包子品了一口,问道:“觉得如何?” “嗯.....”萧萧摇着酒杯,似笑非笑,“有些酸了。” “阁主,有何吩咐?” “我要找个人。” 叶寒转过身,不急不缓地说道,“体型跟我一般的男子。他是个左撇子。” “是!” 叶寒微微点头,几个黑影就消失在眼前。 他抬眸,眼里似有千丈深渊,不可见底,“既然来了,就给我安分点。” 树枝颤抖了一下,一片发黑的枯叶被雪带着坠在地上。 “他就是。” 轻轻柔柔却意外坚定的声音在雪花中肆意飞扬。 “我要带他回家。” “凭碧海阁主的能耐,该是快要找到主谋了。”萧萧有些许喝醉了,面上透红。 这时喝酒的人多,萧萧的这句话瞬间被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 大家都在讨论着失踪的新娘子,其中大部分人是刚刚出去帮忙找人又找不着的。大娘也回来了,一直在叹气。 “你说老梁造的什么孽呦,竟摊上这种事!” 巧儿自然在安慰着她,但她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 “醉了,”小包子扶起萧萧,“回去了。” “好。回家......回我们的家,”萧萧在小包子的搀扶下有点趔趄地走出棚子,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冷......不回了,不回了。” “哪有你这样的人,”小包子笑道,“怕冷就不回家。你以后的夫君可要拿你怎么办?” 萧萧嘿嘿笑起来,醉态憨娇稚气,“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要拿我怎么办啊......” 雪花还在落,砸着小包子恍恍惚惚。 醉了......真是醉了吧。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第六章 夜探 “徐文你快放了我!” 梁婉儿被徐文一把推倒在床上。她扭着被缚住的手喊道,一双美目不甘示弱地瞪着徐文。 徐文喘着气控制住拼命挣扎的梁婉儿,“婉儿,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梁婉儿翻了个白眼,“孬种!喜欢我不敢上门提亲,活该!” 徐文怔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你我身份悬殊......我……甚至请不起一顶花轿……” “既然你都清楚,”梁婉儿咬唇看着徐文,像在极力忍着什么,“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徐文起身,松开了对梁婉儿的桎梏。梁婉儿只看到他瘦弱的背影。不,连背影都快看不清了。妆花了。视线模糊了。 连背影都给人孱弱的感觉,她怎么就喜欢上这种没种没安全感的人? 十年。十年的发小。她怎么会不知道徐文现在的表情。痛苦无奈挣扎。他不是那种可以放下过往的人,也不是可以我行我素的人。 这种人,活得最辛苦了。不是吗。 “婉儿……”徐文忽然转过身将梁婉儿紧紧抱住,“如果你喜欢我,那就跟我走,好不好?” 梁婉儿如同置身梦境之中,这一幕让她始料不及,“你、你说什么......” “跟我走。”徐文再一次坚定地说道。 梁婉儿拧紧眉头,瞪大眼睛,半歪着嘴,突然,之前的忍耐变成了可笑的徒劳,她想笑,却呜呜的哭出声:“混、混蛋!” “云枫哥……这是?”红琦无精打采地回过头。 摇曳的烛光中,云枫举起手中的绿珠子,带着不可阻遏的缅怀说道:“这个东西……是绿漪生前随身带的。” “嗯?我怎么没见过……”红琦盯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绿珠子,有点入神和伤感,“不过绿漪姐姐一向喜欢这些绿玩意……之前还吵着要我将那一大盒翡翠豆豆割爱给她呢!” 云枫不由笑起来:“幸好你没给她,不然你下次见到她她准是拿着豆豆在弹着玩……”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下次……哪还有下次? 云枫捏紧了珠子,阴沉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绿漪喜欢绿色?” “绿漪姐姐说过,”许是被云枫的表情吓住,红琦说话有些不顺畅,“绿色是生机勃勃的颜色。” 云枫点点头,“可是,那个人却将她的世界慢慢侵蚀成了黑色。” 连眼神都是冷若冰霜,红琦深深吸了一口气。 绿漪姐姐……究竟是为何而死? “那家伙那么笨,怎么走得出那深渊?她的窒息感,我会一点一点地奉还!” 徐文和梁婉儿两个浑然不知屋上有人。几个黑衣人合上砖瓦,正准备走,为首的就被一把剑拦住。 小包子啧了一声,说道:“我还没看完,你怎么就合上了?” “你是何人?”黑衣人惊愕于他们已经算是武林好手,居然还丝毫发现不了眼前这名男子的存在。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小包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蒙着脸,我露着真容,该我问你们是何人才对。” 见黑衣人默不做声,一直僵持,小包子玩味道,“其实我不问,你们不说,我也可猜测你们的身份。碧海阁主真是大手笔啊,居然派出寻踪来调查这种小事。” 黑衣人个个张大眼睛,有几个甚至拔出了剑,杀气腾腾。为首被小包子挟持的黑衣人嘴巴微微动起来,小包子轻哼一声,掐住黑衣人的脸冷笑道:“想自尽?勇气可嘉,不过没必要。” 小包子移开剑,一掌将黑衣人打回其他黑衣人中间。这一闹屋里就安静了下来,徐文和梁婉儿受惊地待在里面,不知自己屋顶上出了什么状况。 “有事,先走了。” 小包子刚准备走,一名红衣女子就飞步至他的面前。 虽蒙着脸,但一股摄人心魄的美扑面而来,在雪花的映衬下一袭绝世的红更是妖艳醉人。小包子怔了一下,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血液里蔓延。 熟悉,欣喜……畏惧? 他怎么对一个陌生女子,有了这些感情? 纷杂的问题涌上心头,小包子脚步迟疑一下,还是飞身离开,不再多看女子一眼。 从她的轻功看来,女子功力高深,绝非等闲之辈,但小包子就是感觉,女子不会伤害她。 事实的确如此。红衣女子静静立在屋檐上,独自看着小包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教主,我们要追吗?” 红衣女子微微摇头:“你们寻踪善于密报,打斗方面不必勉强。” 女子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眼前都是雪白。似乎少了一些生机。 这样太容易让人心灰意冷。 第七章 疏离 萧萧坐在床上,拿着个小铃铛念了个咒,小铃铛浮在半空,忽然发出一阵细小的颤音。 萧萧慢慢说道:“小铃铛啊小铃铛,帮我开局!” 小铃铛铮地一声,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金光再幻化成一个纵横交错的区域。区域上有暗有亮,总体的图案却似一个精巧的棋盘。 “芳华村……”萧萧笑起来,“当初只是为了歇脚,没想到它就是区域隐藏地之一。这可好,我又多了一子。” 萧萧轻轻点开一块阴暗的区域,自言自语道:“那这块,是黑子还是白子?” 区域忽然融化,金光慢慢包裹萧萧。萧萧闭上眼,忽地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宽厚的手紧紧握住。 “没有我,你怎敢一个人去!” 毫无威胁力的责备。 听着只会让人更加想肆意妄为。 萧萧没有回应小包子。 虽然她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糟糕。 其实。萧萧心里想着。无论她一个人去哪,他都会想尽办法找到她的,不是吗?这样,她还有什么不敢? 萧萧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她下住的旅馆,也不是漫长寒冷的冬季。 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的街市,各种吆喝的声音,以及刚刚抽出新芽的老树。 萧萧抽抽鼻子,有点难以适应这气候变化。 “找个地方换衣服,”小包子将萧萧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拿在手上,“之后再做打算。” 萧萧摇摇头,“先等等。” 小包子看着顽固地站在街上的萧萧,心里一阵恼怒:“你就不能听我的话?” 萧萧自顾自地观察,没有在意情绪有点波动的小包子,而是随口反问:“我以前听过你的话?” “自然没有!”小包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之前都是做得很好的。永远的冷静,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在她危险的时候尽一个仆人的责任。 “既然知道,那何必费口舌问我,”萧萧也显得有些不耐,“我就该早点来的。” 就该早点来?她这是在嫌弃他?他的好意在她眼里究竟是多廉价?! 小包子突然抓住萧萧的手,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无足轻重?” 萧萧说道,“这倒不是。” 小包子眼睛亮了亮。 “你也是我计划里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不是吗?” 萧萧说完话不自觉地低下头。 她不敢看那双清亮的柔和的棕色眼睛忽然被失望,震惊充斥。 她本该笑着,给他最痛的一击的。 就如两年前一样。 久久的无言。 小包子放开萧萧的手。 萧萧再抬眼时,已经见不到他的踪迹了。 她终于敢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想起第一次见小包子的场面。 他那时是个小叫花子,饿得面黄肌瘦,半死不活,胆子还小,犹豫半天才敢偷了个馒头躲在一个角落大口大口地吃,险些连自己黑乎乎的指头都要和着吃掉。 她一直在酒楼喝着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小叫花子。 “良辰。” 立在她身旁服侍她的丫鬟应道:“小姐有何吩咐?” “叫掌柜的上多几碟清淡的菜。再来一碗粥。” “是,奴儿这就去。” 她点点头,执了伞走下楼,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像被吓住了,满嘴是馒头,话都说不清还在拼命往角落里缩。 她忽然心生怜悯。 将伞举到他的上面,她笑对惊愕的他,“下次偷,也该偷个有馅的。跟我来吧。我请你吃顿饭。” 见他犹豫不决,她牵住他的小手,说道:“走吧。” 他这才被动地跟着她走向酒楼。 等看到琳琅满目的菜,他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光是咽口水,都不下好几次。 她顺势弯腰附在他耳旁说道:“你要是做我的人,以后都可以吃到这些好吃的哦。” 这话对饿了很久的孩子极其有效,他瞪大眼睛,扭着自己的衣角怯怯问道:“怎、怎样才能跟着夫人……” 她怔了一下,摸摸脸:“我看起来那么老么?” 他急忙说道:“不、不是的……有钱的……都是夫人……” 她噗嗤笑出声,“什么逻辑!有钱的是夫人,那那些小姐们不得哭死去。你之前没上过学堂?” 他羞愧地红了脸。 她拍拍他的小脑瓜,“没上过以后就要上了。我可不要小傻瓜。” 他因为惊喜而眼睛亮亮的,“小、小姐是让我跟了?” 她有点惊讶:“你这聪明的小家伙……哈哈,对,你有名字么?” “没、没有……”他再一次羞愧。 “这样啊……”她起身,想了想后道,“小包子。” “嗯?”他抬起头,仰视着她。 “以后就叫你小包子吧!又可爱又好吃,更重要的是你可以一直记得要偷就偷有馅的了。” 她到现在还很难忘记那时的他。 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弄得她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嗯,谢小姐赏名,我很喜欢……”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 她放下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她不过是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却一直默默伴随她到现在。无论她曾怎样过分地伤害他,身处何处,回过头看到的,都是淡淡注视着她的他。 第八章 公子 阳光徐徐融进空气中,渗进斑驳的树影里,也落在了小包子冷峻的侧脸上。 小包子衔着颗枯草躺在粗大的树枝上,静静望着天空。这里的天估计刚亮不久,远处还留着几颗清凉的星子。 附近的人们起早贪黑,早早的就起来下田耕作或担着扁带箩筐去街市上做点小买卖。那吆喝声与彼此的问候声让小包子有点恍惚,如置身于再寻常不过的梦境。 只是梦境几度幻化,他又不自觉地忆起第一次见到萧萧的光景。那么落魄,那么难堪,竟那样直接了当的呈现在她面前。 他眸色暗了暗。 ———— 梁婉儿小心地跟在徐文身后出了屋。见屋顶上并没有人,徐文紧紧握住梁婉儿的手说道:“婉儿,我们赶紧收拾,今晚就走!” “那些人是什么人?”梁婉儿不安地问道。 “我也不知,”徐文愣了一下,挡在梁婉儿面前,对着夜色的一角厉声道,“是谁!” 黑夜慢慢走出一个执扇的翩翩公子。他勾着唇角,邪笑着打量着他身后貌美的梁婉儿。 来者不善。徐文咬咬牙,握紧了腰间的刀。 “别那么紧张,”翩翩公子打开扇子,轻轻摇起来,“我只是来打听个事。” 徐文看着古怪。大冬天的,居然有人还拿着扇子!梁婉儿也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怪异得很,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动却给自己白添了麻烦,她竟是被雪中的石子绊倒,眼见着就要摔在地上。忽然,她感到腰被有力的胳膊揽住,那张邪魅的脸出现在眼前,被无意识地无限放大。她一惊,急忙推开他。徐文反应过来,猛地揪住了公子的衣襟。 但他的手是微微发抖的。 那种速度,这个人杀他和婉儿会跟踩死蚂蚁一样易如反掌! 公子嗤笑一声,用扇子拍开徐文的手,“我帮了你心上人,你倒是对着恩人发醋癫。贱民真是不可理喻。” 贱民?!听到这个词徐文既羞恼又不可避免地开始猜测眼前人的身份。 如此锦衣,必不是凡品。担得起这身行头的,多是出身高贵之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梁婉儿也不是糊涂人。她不担心招惹了纨绔弟子,倒是有些紧张地看向徐文。 她太了解他了。他一定在气愤难堪中猜测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他出身贫寒,向来自卑。她极怕,见到他在其他人面前软弱屈服。 她每次见到,心都会像浸入冰水中,冷到抽搐。她想给他拥抱,却担心她的关怀被他误解为可悲的同情,疏远了与他的距离。 “……刚才的确是我冒失了,”徐文顿了一下,直视着公子不卑不亢说道,“还望兄台见谅。只是兄台贱民一词,我实在不敢苟同。情非得已,何至言贱!” 梁婉儿眼睛刹那间绽出夺尽芳华的光彩。 公子听着也觉得甚是有趣。 好个情非得已,何至言贱! 这个徐文,倒也不似网沙情报中那么窝囊。 “有点骨气,虽然骨气不值几个钱,”公子仍然玩笑的模样,“这样看来,事件背后策谋之人倒有几分能耐。呵,有趣!实在有趣!” 徐文一惊:他……他怎么会知道! 梁婉儿听着满头雾水。不过她看徐文的脸色不太对劲,心里自然也明白了些事。 “与你做个交易如何?”公子合上扇子,道,“你回答我的问题,我饶你们的命。” 徐文握紧拳头,毅然道:“我是不会出卖她的!” 公子看着徐文这块臭石头不禁觉得可笑,“我不会问你她的身份,你们的命也没那么矜贵,配得起这个问题。你需告诉我,你印象中的她,是如何的一个女子即可。” 公子说罢看似随意地打开扇子,徐文看见扇子上方的雪花皆是裂成两半后,左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梁婉儿压不住了,她瞪着公子,“你欺人太甚!徐文,我们死也不要被他摆布!” “哦?” 声还在,人却不知何时来到了梁婉儿身后。公子左手揽住梁婉儿,右手执扇架至梁婉儿颈上,邪笑道:“确是个美人,身上竟还有淡淡的胭脂香。” “你放开她!”徐文青筋暴露。 公子无视徐文,左手慢慢往上移。梁婉儿被点了穴,要动不能动,眼看着就要被这个禽兽侮辱,她恨得咬唇出血。 她深深看了徐文一眼。 十年了啊。一晃眼十年就那么过了。 陪了他十年,也够了。 她闭上眼,流下泪。 血红血红的。 滴在雪上像糜烂的曼珠沙华。 她啊。她啊。为他,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其他人的那天,落尽了所有的眼泪。 在梁婉儿即将咬下自己舌头的那一刻,徐文忽然艰难地开口:“她是个孤寂的女子。” 公子的手停下来。他将梁婉儿推开,喃喃道:“孤寂?竟是个孤寂女子么。” ———— 街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萧萧轻轻笑起来。 总算开局了。 第九章 荷包 马车驶过萧萧时车帘子忽然被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掀起,里面慵懒坐着的男子,那双手的主人,正看向萧萧。 马车里还有几个妖艳美女,个个姿色非凡,围在男子身边,嬉笑怒骂,娇嗔动人。 现在她们因男子的这个动作,纷纷看向车外还裹着厚衣的萧萧。 “停。” 马车缓缓停下来。男子一直盯着萧萧,像要将她看透,但又似无法拨开遮在她面前的云雾,面色便有些疑惑。萧萧对他此举有些意外,淡淡打量了他一下,心里愕然。就这样对视了一下,萧萧觉得这样耽误时间,就侧过身慢慢朝马车来时的方向走去。 男子也放下车帘,低声问他身旁的一个女子:“看着眼熟,是你们教的?” 那额上描了一朵精致牡丹的女子摇头,并提醒道:“她额头并无任何标记。” 男子怔了一下,拍额笑道:“是我糊涂了。” “很是看见你犯糊涂阿,”另一个额头上描月季的女子将手靠在他的肩上,说道,“真是难得。” 男子笑起来:“季儿,你莫再取笑我了。” 男子说完忽然记起某事,看向那名唤做季儿的女子,“令兄是否已经回到家中?” 季儿微微点头,不免多看了男子一眼,有点掩饰不住眼眸里的担忧,“嗯……” “他倒是反常,”男子将头歪向一边,面带明显的不屑,“狡猾的家伙,该不会病入膏肓了吧。” 季儿没有吭声。男子和她兄长的恩怨她清楚,自己也不想涉入其中,免得说错什么引起男子的反感。 男子瞥了此刻不说话显得格外温顺的季儿一眼,心里直冷哼。 ———— 萧萧走去丝绸店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裳,然后饶有兴趣地逛起街。香囊,绣花荷包,钗子,针线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被摆在一个个摊子上,萧萧逐一细看,眼瞟到一个奇特的绣花荷包。她怔了良久。 摊主见萧萧似乎心动,便赶紧说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玖娘亲手缝制的荷包,你看看这做工!” “玖娘?”萧萧拿起那个荷包,久久盯着上面的花纹,“我刚来这儿不久,不知那玖娘名气,但这荷包绣得的确精巧别致。” “那姑娘就有所不知了,”摊主似乎得意起来,“玖娘是我们这儿手最巧的姑娘,她曾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御用绣娘!若不是我因机缘巧合帮了她一次,只怕此生也求不得她的一个!” 萧萧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笑着问道:“曾是?” 摊主笑眯眯地接过,低声答道:“这人呐,再厉害也有失手的时候,听人说两年前玖娘应皇上之令缝制了三个荷包,但皇上不知何故大为不满,一怒之下撤去了玖娘的职,还要斩了玖娘的巧手,幸得皇后庇护,保住了挣饭吃的家伙。” “原来是这样,”萧萧又问道,“工艺如此精湛,不知玖娘现住在何处?” 摊主指了指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便是玖娘的家,不过她不轻易见客,只怕要拂了姑娘上门拜访的好意。” 萧萧笑笑,再拿出一锭银子给摊主,而后将手中的荷包系在腰间转身往巷子走去。 ———— 小包子站在卖风筝的摊子,默默看着萧萧穿上春装后显得更加淡薄的身影,面色是反常的纠结难看。 萧萧腰间系着的另一个荷包,上面匍匐在绿丛中静静开放的白花刺痛了他的眼睛。 该吗?该让她知道吗?还是…… 小包子捏紧了拳头,手中的风筝骨架咔嚓一声断裂。卖风筝的小贩本要叫出声要他赔钱,但看到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就硬生生地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多少钱?” 小贩被那杀人的眼神慑得愣是没回过神。 小包子皱起眉头,再问了一句,“我问你这个多少钱?” 小贩这才战战兢兢地答道,“一、一个铢子。” 小包子掏出一小锭碎银子给小贩,小贩立刻眉开眼笑,连连说道:“谢谢爷!谢谢爷!” 小包子默默看了看小贩,“……嗯……谢完就快点找钱吧。” 小贩傻了眼:敢情这不是赏给他的?! ———— 巷子藏得很深,曲曲折折,青石板和砖瓦上漫了好些苔藓,使得周围看上去比较老旧。 萧萧站在门前,几次举起手要敲下去,但都停住了。 她怔怔盯着门许久,终还是轻轻叹口气,转身往回走。 “萧姑娘?” 萧萧回过头,愕然地看着打开门招呼她的银发妇人。 第十章 玖娘 叶寒来到酒摊,叫了一壶热酒和一小碟酱牛肉后就跟大娘闲聊起来。 早上生意冷清,大娘得空,话匣子就停不住了。 她说起她那不让她省心的儿子,“那混小子哟,存心不给我抱孙子!都二十二了,还不讨个媳妇!真要气死我!” 叶寒哈哈笑起来,道:“快了。” 大娘疑惑道:“什么快了?” “令公子……”叶寒笑容很是微妙,“也许好事将近了。哈哈,大娘你也莫急,这看缘分的事,急也急不来。” 这时巧儿送上了热酒和酱牛肉,大娘接过放在桌上,说道:“皇上不急太监急这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急得焦头烂额,混小子却日日过得自在舒坦!哎,也对,这事讲的是缘分,我瞎着急个啥劲?我只希望阿,混小子的妻能有巧儿一半的贤惠能干!” 叶寒夹一片牛肉尝了尝味道,不由叹道:“巧儿姑娘确实能干,厨艺也是极好,做出的菜别有一番滋味,不知是否是师承其母?” 大娘看着巧儿剁菜的背影,点点头,“是,巧儿娘的厨艺在柳水镇是出了名的,巧儿打小就跟她娘学。要这样一个能干姑娘来这简陋的小铺帮忙,真是委屈她了。” 叶寒愣了一下,想问点什么,却止住了。酱牛肉的滋味在嘴里蔓延,莫名地勾起他的一些回忆。 ---- “二哥!” 他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小不点,笑道:“又闯祸了?” 小不点眨着深棕色的亮亮的眼睛,撅着嘴说道:“才不是!” “那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他一边整理书卷一边问道。 小不点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团油腻腻的东西像呈宝一样捧到他面前,“今天的酱牛肉味道独特,就给二哥捎了点,二哥你快尝尝!” 他当时还在收拾被慕容丫头故意弄乱的书籍,并不想去碰那全是油的牛皮纸上的大块酱牛肉,就敷衍道:“不尝了,你自己吃吧。” 他忙着分类,没有看小不点。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安静地有点奇怪时才发现小不点一直低着头,似乎很失落的样子。他停住手中的工作,拍着小不点脑袋温柔问道:“怎么了?因为我不吃不开心了?好好好,我这就吃。” 小不点立刻喜逐颜开:“那你快吃!” 他只得抓起一大块酱牛肉吃起来,这一吃他就被那味道吸引了,牛肉的厚实酥嫩和酱料的浓郁独特在舌尖混溶,妙不可言。他不禁多吃了几块。 小不点忽然贼兮兮地探过脑袋,道:“好吃吧?” 他啊了一声,有点意犹未尽地点头。 “嘿嘿,既然吃了我那么好吃的东西,那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不会不帮吧?” 他顿时明白过来,眉毛一挑:这小子,竟敢给他设套! “说吧,什么忙?” 他无奈道。 小不点有点腼腆地摸摸后脑勺,小声说道:“后天就是慕容丫头的生辰,我想你找个理由带她到湖边,我到时要放萤火虫给她看。” 原来是这样。 他打趣道:“可以啊,没想到祈儿也会讨女孩子欢喜了。” 小不点偏过头,脸慢慢变红。 “才、才不是要讨那丫头欢心……” 小不点吞吞吐吐说完后就跑开,他宠溺地看着那小背影,完全没有想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小不点。 ---- “公子?公子?”大娘喊了几声。 叶寒回过神,有点无措地笑道:“啊,这酱牛肉让我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想出神了,真是失态。” 大娘爽朗笑起来:“哎,哪里失态,要让我吃素面,我也会想起我那死鬼夫君。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想多无益。今天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快喝点温酒暖暖胃,凉了可就喝不下了。” 叶寒点点头,痛快饮下一杯酒。 巧儿拿块布擦擦手后走过来,乖巧说道:“徐娘,那些菜都切好放好了,酒温在炉子里,您看着点,我去给徐文大哥送饭。” 大娘点头,叮嘱道:“雪大,你小心点!送完就快点回来,我也要去看看梁老头儿,宽慰他几句……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一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了哟!” “嗯,知道了。”巧儿领着个木盒子出来,身上披多了件棉袍。 大娘等巧儿快要走出棚子时又忽然似叹息地说道:“徐文那小子……从小就和婉儿玩在一块,现在婉儿不见了,他虽然面上没什么,但心里是极难受的,你也替我劝劝他。” 叶寒看见巧儿的身板明显一滞后他不由眯起了眼睛:这一家子……心事还真是多啊! “好。”温顺的回答,像一头温顺的绵羊。 叶寒皱起眉:怎么就没有一点脾气?真是……像在萧萧面前的小包子。 ---- 小包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不是春天么,怎么还冷得打喷嚏? 萧萧回头看,见到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小包子,小包子有点尴尬地刚想转身离开,就被她叫住了,“回来了,还要再去哪?” 小包子原本冰冷冰冷的心忽然像被烫醒般蠢蠢跳动。他紧盯着萧萧,捕捉着她任何的一个表情,生怕自己会错意。虽然那么警惕着,担心自己再次被这个小刺猬刺伤着,双脚却自发地朝萧萧迈去。 萧萧见小包子跟了过来,便问玖娘:“你怎么会认得我?” 玖娘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这萧萧和小包子,良久,她才慢慢说道:“萧姑娘能找到我这里,就应该知道两年前收到的荷包出自谁之手吧。” 萧萧点头,心里却是疑惑为何玖娘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起此事。 “我当年接到圣旨,圣上要我做出三个荷包,荷包上的图案能表情达意。我应要求做了,却不合龙心,以至于被逐出皇宫,过起了普通百姓的生活。” “那三个荷包,一个上面绣了桃花,一个绣了芍药,最后一个则绣了葱莲。桃花象征爱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芍药表示男女结情之约。而葱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萧萧面色渐渐惨白,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发凉,快要冻僵掉落,忽然,一双宽厚有力的手将她的手卷进掌心。 “不必说这些了,我家小姐比较好奇你怎么认识她。” 小包子淡淡说道,语气却多了平时不轻易有的戾气。 玖娘人老心不老,见状也不再说下去。 “秦公子带我见过萧姑娘。萧姑娘当时喝多了酒,我去到时已经醉过去了。” “我容貌……不似当年,你怎会……” “萧姑娘,”玖娘忽然认真地注视着萧萧,“虽然没了倾城之貌,但萧姑娘与生俱来的风韵不曾变过。” 既然是如此,一个见过自己一面的绣娘都可以将自己认出,那他呢? 萧萧神色凄然,完全不似以往的淡然冷漠。 小包子见状松开萧萧的手,心里也是一片荒凉。 果然……还是没有放下。 即使现在可以牵着她的手,又如何?不过是牵着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罢了。 他就该不再回来,自己逍遥去的。 可天地浩大,没了她,自己又何能逍遥…… 小包子偏过头,说道:“绣娘认物比一般人强,能将东西灵活灵现地绣出来,也是多亏了那敏锐的眼力和感觉。所以……所以不用太担心很容易被认出……” 转的很别扭。那么生硬地加上自己的安慰,真是小包子的一大特色。 萧萧失笑起来。 玖娘也说道:“确实,玖娘当绣娘当久了,观察人的本领还真不是谁都有的。在门外唠嗑了那么多,不如进屋里坐坐?” 萧萧摇头,精神似乎振奋了很多:“我来时本来心有困惑,但现在既然得解,就不叨扰玖娘了。” 玖娘怔了一下,有点想解释什么,小包子就说道:“那我们告辞了,日后望能再见。” 玖娘多看了小包子一眼,微微皱眉。但很快就舒张开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笑脸:“好。” 第十一章 卖女 萧萧走在前头,小包子跟在后头,乍看十足十的主仆。萧萧没说什么,也没有逛街的闲心,只是有意无意地留意路人的交谈。小包子假装自己也在收集信息,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萧萧,似有沉甸甸的心事。 见赌坊比较有人气,萧萧就走进赌坊,跟着人群看热闹。一个三十多满脸胡茬的汉子握着一把碎银子,正在起哄声中犹豫要赌大还是赌小。 “看来这把碎银子是他最后的身家,不然也不会紧张得满头大汗了。”小包子挤到萧萧身边,打量了一下汉子后说道。 萧萧点头,但目光并不在汉子。小包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个异常邪魅的绝色公子。他心一紧,往事像一个个气泡在他心中炸开。 怎么会……遇到了他。 绝色公子也注意到了萧萧,但显然忽略了面色异常的小包子。等汉子赌大后他漫不经心地将全部赌注推向了小。 结果居然开出了小。 绝色公子邪气地笑起来,“又输了,怎么,还要赌吗?对了,你好像没有赌注了。” 汉子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红着眼吼道:“我不服!再来一局!” 绝色公子很满意汉子这个过激的反应:“很好,告诉我,你下一个赌注是什么?我可不要你的贱命。” 汉子咬着牙说道:“我还有一个女儿!我若是下一盘输了,她就是你的人!” 众人哗然。 “二傻子,你赌疯了吧!这卖女儿的事你都干得出来!” 一个中年妇女冲出来,抓住汉子的衣襟哭喊道。 “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你赌没了,现在你居然拿自个儿女儿来作赌注!二傻子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啊啊啊!” 汉子用力推开中年妇女,并眼疾手快地抓住人群中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女的手,少女吓得大声哭起来,扑通跪下来哀求道:“爹!爹!您别拿我作赌注!不要赌了!不要赌了,放过我和我娘好不好,我求您了……” 汉子却不为所动,他硬生生拖着少女到绝色公子面前,说道:“这个赌注怎样?” 绝色公子弯下腰,捏住少女的下巴打量了一下,才说道:“也罢。下一局你若是输了,她就归我,若我输了,那百两黄金便予你。” 小包子皱着眉头,却不像以前一样出去打乱这个局面。萧萧心里奇怪,就不动声色地随小包子站在一旁看事情的发展。 他这么做,必是有他的道理。 “庄家,开始吧。”绝色公子慵懒地摆摆手,不再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可愿意跟着我?” 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少女止住抽噎,愕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公、公子是在问我?” 绝色公子不满地皱起眉:“莫非我是在跟空气说话?” 少女彻底蒙住,呆呆跪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看来你还是比较愿意跟着那个随时会卖了你的爹。” “不!不!”少女醒悟过来,捂面痛哭,“我不要这样的爹爹!” “嗯,这样想才对,”绝色公子毫不犹豫地将全部赌注推出去,“这局我赌大。” 汉子愤恨地剜了居然希望他输的少女一眼,说道:“那我就赌小!” 庄家有点厌恶地看了汉子一眼,随后打开骰盅,定眼看后宣布:“五点和六点!开出大!” 汉子难以置信地凑去看,等确定不是自己听错的时候他如同死了般瘫倒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少女看着自个儿不争气的爹,也不由抹眼泪。 中年妇女则立在那里惨笑,“怪我当错瞎了眼,跟了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汉子闻言抖着手抱住中年妇女的腿哀求道:“不要离开我,我只剩你了……只剩你了……” 中年妇女像没听到般踢开汉子,兀自走到绝色公子面前猛地磕头,直到额头磕出血才说道:“这位公子,我本没理由活下去,可怜儿在这世上就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求公子慈悲,给我一份杂活,让我每日能见上怜儿一面,求你了!” 少女悲从中来,抱住中年妇女失声痛哭起来,“娘!” 此情此景叫人动容。先前起哄的人也有些羞愧怜悯地看着这对母子。 绝色公子不经意地瞥了萧萧一眼,却发现她淡漠的眸子并没有因为这惨情的故事而涌现半点同情。 有意思。他暗想。这女人心肠倒是很硬。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善类。 “既然如此,”绝色公子似笑非笑,“季儿,那我便将这对母子赠与你使唤。可好?” 始终站在他身边没出过声的季儿点头应道:“前阵子于妈病了,正好缺人手。” 绝色公子嗯了声,起身打算离开。 汉子不知道是太过于绝望还是怎样,竟抄起椅子砸向绝色公子。绝色公子皱眉,正想展扇,忽然跟前冒出一个人替他接住了椅子。 萧萧也很是意外地看着突然出招的小包子。 沉默了一会儿,小包子扔开椅子,重新回到萧萧身边。 没有一句解释。 萧萧不追问什么,只是说道:“走吧。” 小包子点头,随着萧萧走出了赌坊。 绝色公子眸色百转。 为何……要使唤自己的下人替他挡了这一击? 不过。他冷冷地注视着汉子。现在这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实在太碍眼了。 “季儿。” “是!” 鞭子上下间,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去见了阎王爷。 中年妇女和少女吓得面色苍白,心里既痛苦惶然又解脱。 ---- “小姐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萧一直在衙门前看通告,那沉寂有点叫小包子不自在。 萧萧闻言侧脸看向小包子,有点好笑地说道:“我问了你便会说么?” 小包子被反问得语塞。 萧萧用小指勾起落在脸上的碎发,露出一个清浅至极的笑容。春天的温暖阳光在萧萧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不慎滚落在脸上时又化开,柔化了她的轮廓,让她没了平时的淡漠与尖锐,变回了多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女。 小包子一时看痴,竟不由伸手抚上萧萧的脸。 萧萧怔住,小包子掌心的温暖突如其来,她竟不太舍得推开。 时间……是停住不往前走了么。 我这是在贪恋什么…… 萧萧想到这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笑意顿失。小包子也像被电触般收回手,尴尬地不知道怎样打圆场。 萧萧转过身,冷淡地说道:“去城门口吧,那里或许可以得到有用的线索。” 小包子迷惘地看着萧萧的背影。 既然是至关重要的棋子……好歹装一下……装作可以接受他,愿意接近他…… 想到这小包子眼神渐渐薄凉下来。 那个所谓的偿还……就是再撕开他的伤口,让它慢慢淌血,再看着它凝固? 因为一直在她身后,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伤他? 第十二章 两面 巧儿木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手里握着还有点余热的木盒子。 哐当一声。 木盒子从她手中滑落,撞在地上,里面的热菜热饭和汤汁搅在一起,冒着让人心寒的白雾。 不要哭啊。不要哭啊。 巧儿紧紧抓住胸前的棉袍,弯着腰慢慢蹲在地上,似乎这样子,心就不会那么刺痛了。可是眼泪涌在眼眶,怎么都忍不回去。 ---- 叶寒喝完酒,便要回客栈。 路上积雪厚,叶寒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冷得直抖索。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刚刚的集市上雇辆马车,或者向大娘讨个酒囊,装些温酒边走边喝。 现在眼前就剩下雪了,白晃晃地瞎人眼睛。连呵出一口气,都要结冰。 叶寒干脆耸肩缩脖,迈着僵硬的双腿大步走起来。 嗯? 他忽然倒着走了几步,偏头看向刚刚经过的一个雪人。 ……雪人?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雪人? ……嗯?等等……不是我眼花吧?那雪人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叶寒咽了咽口水,不敢贸然向前,就小心地从雪里扒拉出一根发黑的树枝,拿着戳了戳那个雪人。雪人猛地抬头看向叶寒,差点没将他吓死。 惊魂未定的叶寒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说道:“巧儿姑娘?” 浑身是雪的巧儿迷迷糊糊地看着叶寒,忽然起身拉住叶寒,开始低声的抽泣。 “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她委屈地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了叶寒身上。 叶寒再次受到惊吓,他瞪了巧儿好一会儿,才有点犹豫地摸了下她的额头。 果然很烫啊。 叶寒只好指着她身后的宅院问道:“那是你的家?” 巧儿摇摇头,面露疑惑,突然她吃力地踮起脚,一只手搭着叶寒的肩助力,另一只则覆上叶寒的额头,喃喃道:“徐大哥,你怎么连自己家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发烧了?” 叶寒顿时满脸黑线。 把他错当做徐文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脑子不好使? 到底是谁在发烧啊!!! 腹诽完叶寒头疼地看着瘫软在他怀里的巧儿。 算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拿定主意后叶寒将巧儿抱起,干脆利落地走进屋拐进卧室将她扔在了床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是…… 叶寒迟疑地打量着蜷成一团的巧儿,刚伸手去解巧儿的衣带,巧儿就警惕地往后挪,瞪着大眼凶道:“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看来烧得很是变化莫测啊…… 叶寒叹口气,尽量温柔地解释:“脱了外面湿的衣物再睡,不然会烧得更加厉害。” 巧儿一副你以为我是傻子啊要我脱就脱啊的表情继续瞪着叶寒,叶寒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拿这个发了烧就好像变了个人的家伙怎么办。 要不直接点穴让她睡去算了? 叶寒苦恼着,巧儿又忽然哭起来,嘤嘤嘤之余脱去了自己的外衣。 “要的话你就拿去吧,徐大哥都不要我了,我守着这贞操干嘛?干脆喂猪好了!呜呜呜呜……” 喂、喂猪?!叶寒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直接弄死她算了吧! ---- 巧儿醒来的时候见坐在床边的叶寒面色沉沉地将她望,着实吃了一惊:“叶、叶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再迷惑地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现在躺在徐大哥的床上,身上还盖了差点压得她踹不过气的三层棉被,就更加惊惶了。 看见她那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无辜表情,叶寒觉得自己一个硬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差点吐血而亡。 咬牙了一会儿,叶寒才稳住情绪一字一字说道:“巧儿姑娘站在雪中太久,发了烧,我正巧遇见,就送进来了。” 巧儿听了一怔,良久才呐呐说道:“原来如此,多谢叶公子相助。” 叶寒面色仍旧不是很好看,他闷闷问道:“不知巧儿姑娘为何站在雪中?” 巧儿像被触动伤心事一般低下头,“没……就……看雪……” “……是徐文走了?”叶寒见巧儿猛地抬头看他便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而你喜欢他。” 他随后走到外面的书案上,拿起一封信回来递给巧儿。巧儿抖着手接过,自然知道那是徐文亲手写的离别信。 “他相信你,将他娘托给你照顾一阵,等风头过后他会回来负荆请罪,”叶寒叉着手看着巧儿有点别扭地说道,“……所以你还是见得到他的。” 巧儿失落地点点头,但眸子里总算有了点光彩。 她忽然想起什么,想起身,叶寒拦住她没好气地说道:“给我躺好了!” 巧儿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温顺点头。 叶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打翻的饭菜已经帮你打扫好了,我等会儿拿这封信给大娘……所以不要担心什么了。” 巧儿怔怔看着叶寒,忽然咧嘴一笑:“叶公子真是体贴人。” 没想到在这么落魄那么难过的时候,还可以受到这样的照顾。 真是……很好啊。 叶寒不自在地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山水画,然后再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发烧时干了什么?” 巧儿一脸非常真挚的迷惘:“嗯?” “算了,不记得最好,”叶寒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说道,“我长得比猪好多了吧?” 第十三章 囚犯 笙歌城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县城,因为临近皇城,蒙尘天恩,倒比很多大都城要繁华热闹,其中顶出名的是县城西遍地开花的青楼和赌坊。多少达官贵人和风流才子在这里流连忘返,一掷千金,乐不思蜀;又有多少贫苦百姓在这里卖女求钱,舍身家求暴富!这样一座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县城,东部的景象却截然不同。虽也有零星几个赌坊,但多是广袤田地和简单寻常的街道。 从县城东去往县城西的途中小包子早就觉得奇怪,但因气恼萧萧的缘故,不肯开口去问她,便出了车厢,和马夫打听。 马夫听后哈哈大笑,道:“你刚来这里自然是不知!这笙歌城啊,东西是两个县令分别掌管,有两个景象也不足为奇!” “两个?”小包子暗暗纳罕,“自古都是一个县一个县令,没听说还能两个县令同时上任的!” “谁能猜得懂皇上的龙心呢!”马夫摇摇头,“不过有两个县令也是麻烦事!县城西日益繁华,县城东的有几个不眼馋?都丢了锄头卖了黄牛带着一家老小去县城西谋生,县城东的地也就渐渐荒废了。” 小包子又和马夫闲聊了几句,再若有所思地回去车厢内。 萧萧本在打着盹,见小包子进来,就闭上眼佯装睡觉,免得面对面坐着无话可说徒生尴尬。小包子以为她确实是睡着了,蹑手蹑脚走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坐下后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小包子轻叹一口气,说道:“躺下睡吧,舒服些。” 萧萧睁开眼,难堪不解地望向小包子。小包子指了指鼻子,简洁说道:“气息。” 萧萧恍然,心里懊恼,只得硬着头皮躺下睡。小包子本面无表情,在萧萧躺下看不见他的时候才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追念的笑容。 一路颠婆地来到城门,小包子先下了车,再习惯性张开手去扶萧萧。萧萧看着小包子,说道:“不用,日后我自己下。” “嗯。”小包子收回手,转身去跟马夫结账。 马夫有点意外,不知道这主仆间在闹什么矛盾。但收钱办事,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收完钱,马夫好心提点了一句:“我劝你们不要在城门逗留太久,这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皇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萧萧和小包子谢过马夫,马夫打心底喜欢这两人,就掏出个木牌子给小包子,说道:“守城门的魏迟是我拜把子兄弟,你们若是回晚了要查,就拿出这个木牌子给他看,他自会通融你们。” 说话间后面渐渐喧闹起来,萧萧一行人看去,原是几个解差押着一个蓬头垢脸的犯人往这边走来。马夫急忙将马车拉到一边让道,萧萧和小包子则站在一旁,不约而同地审视着那个犯人。 县城西多青楼赌坊,一知道有热闹可看,都拉着姑娘收了钱赶到街道或看台上围观,一时间人头攒动,有几个冒失鬼要挤前看,还险些撞着了萧萧。小包子皱起眉头,萧萧见状淡淡说道:“不碍事。” 小包子再次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回那个犯人,乱糟糟的似几年未打理过的头发遮住了眼睛,脸上也是长满了胡须,叫人不能从他的脸确定他的容貌年纪。再往下看,被枷锁住的双手指甲被拔尽,血淋淋的让人不忍直视,肥大的囚衣下隐隐显出其过度瘦弱的身躯,只能称得上肉团的双脚在走时带动着沉甸甸的脚镣一次次与地面摩擦,留下刺眼的血痕…… 小包子站在人群中,像死了般,面色发白。 萧萧微微颤抖着低下头,想努力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却还是不由离小包子远了点。 小包子感应到萧萧的动静,他怔了一下,有点失神。 又想起冬日里的那个梦。萧萧趴在他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而口齿伶俐的他,却只会笨拙地劝她不要再哭,安慰她一切都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相信一切都过去了,自己最大的伤口已经化脓结痂,但他原来始终没有忘记那个被浸泡在污水中如同人彘的自己。 “小姐,走吧,去城门外。”小包子说完先大步走起来。 萧萧也恢复了常态,收好马夫给的木牌子后跟在小包子身后,不愿再多看那个囚犯一眼。 两人离去匆匆,都没有留意那马夫看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凛冽和深邃。 ---- “快点走!” 解差不耐烦地猛推囚犯,囚犯哪里吃得消,踉跄几下就跪在了地上。 出了城门,茫茫大路没有几个人,解差们就无所忌惮,恨不得尽快弄死他回去复命。 “干脆杀了他算了,我们几个也好早点去暖香楼抱抱小美人儿啊!” 一个提议,其他纷纷响应。 其中一个长相颇猥琐的嘿嘿笑几声,走到囚犯面前,指着自己的胯下说道:“听到了吧,我弟兄们都要杀你!我心慈,你若是从我胯下钻过,我就饶你一命,放你走!” 其他解差听到此言纷纷大笑,拍手叫好。 囚犯屈辱地捏紧拳头,不卑不亢地说道:“县令判下的是流刑,你们若要杀我,便是不将县令放在眼里,不将我大渝律法放在眼里!我宁死也不会受这胯下之辱!”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解差们对视几眼,忽然哄堂大笑! “小三,他一个窃贼,居然好意思说得出这些话!那脸皮子可比你厚实啊!” 小三就是那个猥琐的解差,他狠狠踢了囚犯一脚,冷笑道:“可不是,何止比我厚实,比这城墙也绰绰有余!还敢搬出县令大人和律法来吓唬我们!” 踢了他似乎还不过瘾,指着另外两个解差要他们按住拼命挣扎的囚犯,他解下腰带脱了裤子准备撒尿。 小包子摇摇头,移步到小三身后一掌劈晕他,而后侧翻给余下的两位各一个飞踢。囚犯震惊地看着一下子干掉三个解差连腰间佩剑都懒得拔的小包子,回过神后吃力地站起来,问道:“你、你是何人?” 小包子冷睥囚犯一眼,面带厌恶地拔出剑指向了囚犯。 第十四章 谜团 囚犯错愕,叹道:“没想到我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小包子挥剑劈开枷锁,却没有伤到囚犯分毫。反倒了那声“咔”的断裂声惊得 囚犯额头冒汗。 过了一会儿囚犯睁开眼,目光灼灼地望着小包子,“少侠不打算取我性命?” 小包子没有回答,甚至懒得看多囚犯一眼,自己退到了萧萧身后,叉着手站在 那里,似乎只打算听着。囚犯见到清秀而手无缚鸡之力的萧萧,很是意外和疑 惑,但承于救命之恩,还是真挚地向这两人道谢:“周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萧萧淡淡道,“直接告诉我,你的价值。” 周勰闻言苦笑,他能支撑着说话,已经是极其不易了,这样一个狼狈的囚犯, 能有什么价值让她救他?原以为他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侠,没想到还是 和那些解差一样怀着私心。 周勰叹口气,缓缓说道:“你们也看到了,我只是个被流放的囚犯,给不了你 们什么有用的东西。” 萧萧盯着周勰的眼睛说道:“我要的,是你本身的价值,而不是毫无意义的身 外物。” 周勰皱起眉头,暗暗觉得萧萧有些不可理喻,至少她神经兮兮说的那些他是一 点也不懂。萧萧也没打算解释,只是要小包子去搀扶着两股战战的周勰。 “天快黑了,我们尽快进城。”小包子说道,萧萧赞成地微微点头。 周勰忽然紧张起来,小包子指着他对萧萧说道:“总不能就这样扶着他进去吧 ,还是要先想个办法骗过那群守城门的士兵。” 小包子因为扶着周勰的缘故,可以隐约看着清周勰的五官。这一看顿时生疑, 觉得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下他问周勰:“你应该有个兄长吧?” 周勰在牢中受尽折磨,体力不支,只好靠在小包子身上,带着惊讶说道:“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遇到了他。” 萧萧也明白过来:“是那个马夫?” “对,”小包子点点头,“就是他。我在与他交谈时就发现他易了容,当时不 能理解为何一个马夫需要改变自己的容貌。后来他送我们至城门前,而不是过 了城门再让我们下车,还因为我们对他的一点善意就给了我们可以表明他身份 的木牌子,我就更加疑惑。不过如果是他的兄长那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 萧萧整理了一下,说道:“那周勰现在的相貌也不是原来的。为了暗示我们他与 周勰有所联系,他特意将妆容化得与周勰现在相似。只是很好奇,他怎么知道 我们来城门是冲着通告来的,还有,他为何确信我们会救周勰。” 小包子笑道:“这就要问他本人了。” 一旁的周勰状态不是很好,但仍勉强听进了当两人的对话。小包子看了周勰一 下,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瓷瓶,并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说道:“你先在 这里坐下,我要简单处理你的伤口。” 周勰没有迟疑地坐了下来,露出病态。小包子拿水冲刷了他的伤口后将瓶中的 药粉均匀地抖在伤口。周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萧没兴趣也反感看到那些会勾起回忆的伤口,而是有点无所事事地环视周围 。解差们走得不是官道,倒让他们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条路也开阔,算 是平坦,不知为何人烟稀少。而出城门时她看到官道的马车轿子络绎不绝。 会不会是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件让那些身娇肉贵的人存了忌惮之心? 亦或是……有悍匪。 萧萧冷眼瞥了那三个被打昏的解差,心想他们武力那么低,又恃强凌弱,如果 是有匪,怎么可能选择走这条险路?除非他们是抱着不深入而是在现在这种地 段就将犯人灭口的想法或者是与悍匪有往来。 第二种猜测一出来萧萧不免兴奋起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座县城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走到路的中央,萧萧俯身捻了些土揉搓。这些土紧实,有些结块,应该是常常 被马或人踩实的。 回去小包子那,小包子已经基本上处理好了周勰身上较大的 伤口,只是周勰又痛又乏,加上觉得信得过小包子和萧萧,心里一松懈就昏厥 了过去。 萧萧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小包子略做沉吟,小心将周勰背到树林较隐蔽的地 方放下,然后来到道路两旁仔细观察树枝上的树叶。 萧萧恍然,问道:“有尘吗 ?” 小包子点点头:“朝向道路的这些树枝上的叶子有尘,应该是马匹奔过扬起 的。” 再回来看看周勰,小包子说道:“现在只能希望他的兄长托来的马车来对 时候吧。” “小包子,”萧萧仰起头看着有了霞光的天空,竟有点期待高兴地说道,“我 们上次开局也只是梳理了徐文梁婉儿等人之间的关系,所做的不过是给徐文出 了个主意。而这次开局我们来到这个县城,经历了很多事件,也得到很多信息 ,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串联起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并在回去之后利用上 ……但我觉得很有趣,你觉得呢?” 小包子笑意深深,说道:“我也觉得很有趣。” 虽然给他重温了一次噩梦,但如果让她对之后的路充满期待,他便也认为有趣 。 第十五章 夏侯轩 正说着话,路的前方就忽然传来马蹄声。 萧萧和小包子对视一眼后迅速躲在周勰躺着的地方,暗中关注情况。 很快一队人马就匆匆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内,看装扮果然是悍匪。其中领头的竟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悍匪们经过倒下的解差身旁,却似没看见般过去。 一个胡子大汉抽了马一鞭子,赶到男子面前,男子皱起眉头,只得勒马喝道:“大斧你这是做什么!” 大斧,即是那个胡子大汉,急道:“大哥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们现在要劫的可是左丞相的二公子!” “那又如何?”男子面色肃然,似下了决心,“你若是惧了,就给我滚回寨子!” 大斧长叹口气,知道大哥这回是铁了心要给夏侯轩一个下马威。 骑回队中,悍匪们重新出发,大斧一边紧随队伍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夏侯轩那混小子。 趴在树丛中的小包子听出了大概,他扭头想跟萧萧说,没想到萧萧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两个人鼻尖挨着鼻尖,连彼此呼气的一点热度都能感受得到。 萧萧尴尬地起身,说道:“看来他们要去前面截住夏侯轩。” 小包子也起身拍拍身上的碎草枝叶,没有多难堪,只是略带感慨地补充道:“两年未见,没想到那小子还是到处惹是生非。” “呵,”小包子这一话勾起萧萧的回忆,她不禁嘴角上扬,“不知道那个闯祸精现在长成哪般模样了。” “要去看看吗?”小包子清楚夏侯轩的实力,并不多为他担心,只是两年未见,心里有所记挂。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马车等会儿来,悍匪劫车的动静会吸引守门的士兵。被劫的可是丞相府的公子哥,那些士兵们哪敢打马虎眼?到时候城门寂寥,一个木牌子就够打发了。 “不了……”萧萧也明白现在的局面,但她看着悍匪越过林子冲入官道与夏侯轩的侍从们厮杀,心里疑云更大了,“不对,为何悍匪挑这时候去?为何与我们要进城的时间巧合地撞在了一起?” 这时道上驶来一辆马车,上面还有个未曾见过的小厮在喊着周勰的名字。周勰正昏厥着,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地回应,小包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萧萧小心翼翼地随小包子趴下来,从树灌丛枝桠的缝隙间审视着这个小厮。马车到了萧萧一行人的附近就停了下来,他显然也看到了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解差们。 “我是周县令派来接三位的!”他有些嫌弃地绕过解差大声道。 ……演戏能不能投入点?那么敷衍真的好吗? 小包子吐槽之余还递了个眼神给萧萧。 萧萧微不可见的摇头,起了身走向小厮。小包子心一紧,急忙扶起周勰背着他跟在萧萧身后。萧萧的身板淡薄,在她身后的小包子看着怒意更如火山喷发,眼里的火光在噼里啪啦声中似要将眼前的一切燃尽! 萧萧觉得身后莫名地炙热,不由回眸一瞥。小包子的怒火在她转头的那一霎那忽地凉掉,他又成了那个永远跟在她的身后,不动声色的仆从。萧萧怔了一下,虽然小包子面色如常,但心里的不安驱动她轻轻张合了几下唇瓣。 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小包子苦笑头疼,怒意却意外也少了许多。她现在除了会一点轻功,就与常人无异,居然还天不怕地不怕地准备与他一同自投罗网!叫他怎能不生气不担心! 与那小厮演完戏上了贼车后,小包子得空便给周勰包扎伤口。 他低着头十分专注地做着手头的活儿,乌黑柔顺的长发覆在普通的侧脸上,让人不禁想要感叹天物竟是这样被暴殄。 萧萧坐在角落静静凝视着小包子。 她想问他他是不是恼她的任性妄为了。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解释更好。与他的距离越远越好。 明知道自己去也只是负担却不想让他一个人涉险的念头不需说予他听。 ———— “公子!公子!那些悍匪要进来了!” 一个粉雕玉琢,眼睛圆溜溜像紫葡萄似的小丫鬟扯着夏侯轩的袖子慌张道。 夏侯轩顺势一揽,将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拥在怀中,戏笑道:“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放心,你夫君在这,就不会让他们动你一个指头。” 小丫鬟又怕又羞,只得红着脸在心里骂着自家不正经的主子。 夏侯轩继续逗着小丫鬟,浑然不将悍匪们当做一回事 第十六章 信任 巧儿躺在床上等着叶寒回来。 说实话,她是一个忙活惯的人,并不喜无所事事。况且只是发个烧。 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个住宅处处留有徐文的痕迹,他的气息以及属于两人的回忆。枕头是她亲手缝纫,欢天喜地捧去给他的;墙上挂着的山水画,是她看着他画的,当时天热,他额头上沁出细汗,她就拿个手帕替他温柔擦拭……想到这巧儿觉得又甜蜜又伤心。 摇摇头,生怕自己又开始感伤,巧儿爬起来打着哆嗦在徐文的衣柜里胡乱扒拉个半新不旧的棉袍穿在身上。 出房间后巧儿瞥见桌上整整齐齐摆着自己先前打翻的木盒子和盘子,可以看出盘子少了几个,应是有破损被叶寒顺手带去扔了。 巧儿出了门走去西市。大冬天的西市一般没人,大家也是早早地囤了麦子、大白菜等食物在地窖。但由于东市冬季仍有好些铺子正常营业,为村里人提供便利,西市也就相应地供应一些野味果蔬满足东市的需求。 来到西市,巧儿先看了野味,卖野味的黄大哥是她的熟人,见她来就指点她哪个新鲜好味。巧儿熟练地挑了只鲜活的野鸡,黄大哥开玩笑道:“又买来炖给你徐文哥喝?” 巧儿摇摇头,说道:“这次是给徐大娘买的……” “喔,”黄大哥点点头,顺手送给巧儿一包栗子,巧儿谢过他后领着鸡准备走。 黄大哥忽然小声提醒道:“巧儿,你看了告示没?” 巧儿疑惑道:“什么告示?” 黄大哥摇摇头:这妮子什么都好,就是总把自己拘在徐家,也不多了解一些时事。 “昨日衙门牌子贴了通缉令,说是有采花大盗逃到了我们村,你小心点。” 巧儿大惊,连忙谢过黄大哥的善意提醒,领着鸡和一袋栗子匆匆赶到衙门牌子前。她本想看看这采花大盗长什么样自己好提防,不料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他? 不可能啊,难道发烧开始出现幻觉了? 巧儿揉了揉眼睛,鸡被拽着咯咯的叫,她再睁开眼睛,还是那张脸。 她彻底懵住了,再想想自己还和叶寒单独相处了好一会儿,她就莫名慌乱起来。 ———— “堂堂碧海阁主,竟沦为采花大盗,”红衣少女扬着手中的通缉令嗤笑道,“老阁主要是看见这张东西,不气死才怪。” 叶寒扶额:好容易才安抚开导了徐大娘,怎么又被慕容丫头找来戏弄了? 再认真看看通缉令,他抱怨道:“这哪里像我?就算阿爹看了,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是我!” 红衣女子无语地燃掉手中的通缉令,良久,她注视着地上的灰烬说道:“那个巧儿,也看到了。” 叶寒喔了一声,漫不经心问道:“你担心她会去举报?” “你觉得她不会?”红衣女子反问道。 他摇摇头,“那傻姑娘性格古怪得很,我猜不准。” “好了,”叶寒看看红衣女子,“我要去看看她。你刚刚在哪看到她的?” 红衣女子笑起来。面纱下的玉颜美得不可方物。 “西市。呵,你对她很上心啊,莫不是被她抱抱后动心了?那来来来,我也要抱抱你。” 叶寒翻了个白眼:这死丫头! “小包子和萧萧不知道去哪了,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他们吧。” 从后门出了客栈,风雪吹得脸发皱。叶寒双手插进衣袖里,缩着脖子喃喃道:“这天气发烧了还乱跑……见着她得说几句。” 街上没几个人,叶寒不是很担心被认出。走着走着,叶寒前面就出现个瘦弱的小人儿。他定眼一看,竟是巧儿。 巧儿这时也看到了他。她怔在那里,手里的鸡被雪淹得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叶寒哭笑不得,伸手打了个招呼后慢慢朝巧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因为巧儿的脸色变得很慌张。 他心里忽然有了莫名的失落。 然后巧儿突然扔了手中的野鸡和栗子跑向叶寒,抓起他的手拉着他跑起来。叶寒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跟着她跑。 巧儿带着叶寒回到徐文家关上门后才大口喘气骂道:“你白痴啊你!不知道被通缉了吗?还到处乱走!万一被捉了怎么办!” 叶寒出神看着一脸不满和庆幸的巧儿,巧儿骂够了才意识到自己多失态——多原形毕露…… 巧儿干咳了一下,感到十分尴尬。 就连在徐文大哥面前也不曾那么暴露本性啊! 胡思乱想着,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脑袋,她抬头对上叶寒笑意盈盈的双眼,“我可是采花大盗啊,你不怕我?” “怕什么……”巧儿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不属于自己了,跳得那样厉害,不晓得会不会给他听到,“其中肯定有误会……”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没精气神,”叶寒突然说道,目光深深,“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谢谢你的信任。” 这种气氛…… 巧儿红着脸,吞吞吐吐道:“那个……总之你这几天先在这里躲好……我、我去找回那只野鸡……” 叶寒忍不住笑起来,“好。” 第十七章 毒舌 近黄昏,暖香楼陆陆续续进了很多达官贵人。 **杨珠也不站在门口迎客,而是摇着蝶惜花薄扇在姑娘间穿梭,检查着姑娘们的仪容仪表。 她素来要求严苛,姑娘们也不敢大意,都画了精致的妆容和熏了上等香料。 审核完杨珠无奈地看向一个小阁间,喊道:“我的姑奶奶,你好了没?” 小阁间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妩媚的声音,“还没呢~” 杨珠再次头疼地问道:“那玉儿呢?她好了没?夏侯公子快到了!” 小阁间回道:“玉儿她说今天不陪夏侯轩那登徒浪子!” 杨珠闻言皱起眉头:这玉儿天生丽质,又能歌善舞,将夏侯轩迷得神魂颠倒。可惜如此佳人竟早爱上了郊外的悍匪头儿,还眼巴巴盼着他上门赎她。唉,这傻姑娘也不想想,她的身价,一个悍匪头儿怎么给得起!就算他做了趟买卖捞了一大笔金来赎人,那钱她杨珠也不敢收! 她使了个眼神给一个女婢,那女婢点头,走进了小阁间。不一会儿,玉儿就蹙眉出来,一副欲哭的模样。 “怎么又拿爹娘来要挟我!” 没点手段怎敢开青楼?杨珠叹气道:“我不这样你肯听我的?快换上盛装在玉阁候着夏侯公子!” “我已经应允柳大哥不再陪客了,杨妈妈,你就卖个人情饶了我吧!”玉儿拉着杨珠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柳大哥说他这几天会拿来赎金赎我的!” 杨珠狠心推开玉儿的手,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厉声说道:“你的卖身契一日在我手中,你就得受我摆布,哪里还给你什么人情!你最好给我忘了那个死土匪,好好陪夏侯公子去!” 玉儿被呵责得泪落,却无计可施。小阁间忽地走出一个斜插粉芍药于浓密鬓发中,身着艳红薄纱舞裙,踏着金丝绣花鞋的美貌女子。 细看她的五官并不比玉儿精致,组合在一起却意外的有种异常妩媚慵懒的气质。如果说玉儿是朵小白莲,那她便似彼岸花,懒懒地盛开出自己的年华。 “杨妈妈你这是杀猴敬鸡啊!”她嗤笑着,不安慰玉儿也不放过杨珠,“好热闹的一场戏!” 杨珠自然听得出她的冷嘲热讽,然而她比玉儿更不好惹,杨珠就算恼也不敢摆在面上,只得放缓语气说道:“云儿,你既然已经画好妆了就去云阁歇着去,这热闹也没什么可看的!” “确实没什么可看性,”云儿妩媚地笑起来,“我就想问问,杨妈妈,在你心里我是一只猴呢?还是一只鸡?” 杨珠郁结:她自然是猴!但若是这样答,不间接默认了日后也会拿她开刀?她还不得天天跟自己作对!回答她是鸡,她也确实是**,可是这就贬低了她在暖香楼的地位,她一个当红花魁怎能与那些不成气候的女妓相提并论! 见杨珠左右为难,云儿张扬笑起来,头也不回地随着小丫鬟走去云阁。 来到云阁前,她忽然停住,问小丫鬟:“我头发可乱?” 小丫鬟摇头:“不乱,好看的呢!” 云儿又问道:“那我脸上可有脏东西?” 小丫鬟再次猛地摇头。 云儿放下心,掀开垂下的珠帘进了去。 里面早就坐了一个人。他喝着酒,慵懒地朝她招手。 他的邪魅俊美、似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不羁风姿一直深深刻在她的心头,这会儿全都立体起来,鲜活起来。 “晚到了,该罚!”他笑着给她倒了一杯酒。 云儿坐下来,毫不犹豫地举杯痛饮。他拍手叫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前几日未来,也该罚!” 云儿迷离浅笑地看着他喝完,嗔道:“你去哪儿了?我这几日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有了新欢就不要我这个旧爱了!” “呵,清风教出了点事。”男子似乎并不想详说。 云儿也不会自讨没趣,只是想到男子和秦季那个小贱人相处了几日心里头就不舒服。 忽然街上又传来嘈杂声,云儿郁闷道:“今日不知怎的,热闹事一件又一件。那些贵公子们也是闲得慌,听到动静就往外跑,连姑娘都不理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来找姑娘的,还是找趣子的!” 男子起身往窗外看去,面色变化不定。云儿很少看见男子有这种神态,便问道:“叶珏?怎么了?” 叶珏直直注视着楼下被官兵们押着的萧萧,浑然没听到云儿关切的问话。 第十八章 狼与羊(一) 萧萧被押到衙门审问。 倒也新鲜。萧萧环视下四周,心里暗暗道。没想到这衙门规模不小,站着的衙吏也个个板着张脸,好像被谁上了老婆似的。 周县令也面色沉沉,看那模样是恨不得将现在还有闲情去看衙吏的萧萧大卸八块。 “居敢设谋劫走犯人,你好大的胆子!” 惊堂木拍得檀木桌都微微颤动。 这力道……萧萧冷笑:倒也不是个正常人。 但既然现在是被捕了,就要有个反派的觉悟。萧萧想着喊句大人饶命会不会好点,但她酝酿了好一下实在喊不出口。 周县令对她的沉默应对很是不满与气恼,怒道:“岂有此理!来人,将她拖去牢里,严刑逼供,一定要她说出逃犯和共犯的下落!” 两个衙吏上来要强行拖走萧萧,萧萧皱起眉头,对他们说道:“我自己走,烦请你们二位带路吧!” 好嚣张的口气!周县令再次气不打一处来。 衙吏们头一回见这么淡定,能把去牢里受刑看着好像去谁家做客的犯人,反而不知从何下手。 “沦为阶下囚还敢狂妄!先杖打二十再收监!”周县令再次下令,说这两句话时咬牙切齿的让萧萧分外担心他的牙龈。 不过他倒是比那些喜怒不形于色的奸官有趣。 “周大人,”她起身作揖慢慢说道,“你将劫走犯人的罪名强行扣在民女身上,民女一介草民,无依无靠,哪里敢申辩?只能叹老天不开眼,要亡民女于此,要毁大人清誉于此!可大人竟觉得民女的顺从是狂妄,是大不尊,要杖打民女二十大板,那敢问大人,民女大闹衙门哭天抢地对你恶语相向,那才是合了你的心意,才不是狂妄吗!” 这……周县令被说得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道,“诡辩!本官与衙吏们亲眼所见你扶着犯人企图趁着悍匪劫车的混乱空档逃入城中!哪里强行冤枉了你!” 只答前者而故意忽略后者,而且只字未提为何悍匪作乱他竟还有余力遣重兵把守城门,周县令心思也不简单。 “大人,”萧萧不卑不亢道,“劫犯一事先不谈,民女的后一个问题烦请你给民女一个回答!不然民女蒙冤锒铛入狱,只怕有损大人清正严明的形象!” “这……”周县令不甘道,“自然不是……” 萧萧再次作揖,“既然大人都说不是,那还烦请大人收回杖打二十大板的命令,直接将民女收监审问!” “罢!”周县令摆摆手,面色晦涩道,“直接带走!” 两衙吏听到命令,就示意萧萧跟着他们。萧萧自然跟着走,只是转身时又不禁一阵冷笑:这场戏周县令怕是演不下去了。 入了牢房,萧萧面对那污浊的空气,昏暗的光线和犯人们有气无力的**声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扫了几个牢房。一个衙吏不禁说道:“你真不害怕?” 萧萧冲他一笑:“怕呀,当然怕,所以衙吏大哥等会儿施刑的时候下手轻点,好不好?” 萧萧容貌清秀,笑起来也是淡雅动人,衙吏看傻了眼,结结巴巴道:“呃……好……” 另一个衙吏推了衙吏一下,压低声音道,“洪二你清醒点!别被这女的蛊惑乱了心智!待会儿你敢手下留情,大人察觉后必然不会放过你!” 洪二瞅瞅走在前边的萧萧,有点不满地回道:“我都答应她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受得了酷刑?孟三你也别打狠了!” “你啊!”孟三摇摇头,“看那女子淡定自如,谁知道是不是事先定下了计划,胸有成竹呢!你守夜时谨慎点……” 洪二拍拍胸膛:“莫要再说了,还没有犯人能从我洪二手中溜走呢!我晚上值班时会严加看管的,你就放心吧!” “我自然放心,今夜大人必会遣重兵潜伏,捉拿女子的同党!”孟三说完自个儿沉默了一下。 洪二气急:“你这么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值班,不相信我的本事!” 孟三忽然说道:“洪二,你有没有觉得……大人不似以前那个大人?” 洪二正骂骂咧咧的,被孟三这么一提不由摸摸脑袋:“没啊,大人不一直都那样吗?” 孟三摇摇头,“你这大老粗怎么能察觉出来……罢了,罢了。” “你说谁是大老粗!” 萧萧虽然走在前边,但这两人的对话她是听着一清二楚。 果然有隐情啊。萧萧舒展了下身子,大步而坚定地走向前方。 她非得深入虎穴,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很主动地来到拷问室,里边站着两个衙吏,萧萧没顾得看他们,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各种刑具上。 她先是拿起拶子细细打量。这种专门用来夹手指的刑具由五根圆木组成,各长七寸,经围各四分五厘,用绳子穿连小圆木套入手指,用力收紧绳子圆木就会紧夹手指,让人痛苦不堪,生不如死。十指连心之痛,莫过于此。萧萧感叹了一下,放下后又拿起一包银针观看。这银针寒光闪烁,可以用于妙手回春,也可用来扎犯人,皆在一念之间。 “没涂毒啊!”萧萧笑道,“换做我,便在针头涂上曼陀罗的汁液。” 洪二闻言不寒而栗:这……这真的是个寻常女子吗?! 掌管刑具的两个衙吏也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萧萧。等一下她就要受刑了,竟还有闲情观赏这些让他们都毛骨悚然的刑具! 萧萧定定地看着银针旁边削好的竹签,“削得这么尖,要是钉进手指里,一定很疼吧……” 原本欢乐的语气忽然变得失落,刑具房的几个衙吏忽然心生不忍,但一想到她之前的怪异反应又觉得心有余悸。 再看了看周围的用于施刖刑的木墩,夹棍等刑具,萧萧慢悠悠说道:“但还不够疼啊,你们所有的刑具都在这里了?” 孟三瞪大眼睛,她之前的失落,是嫌刑具还不够凶残?她简直是怪物! 第十九章 狼与羊(二) 周勰悠悠醒来,见到周康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大哥?”他轻轻问道,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梦。 周康点点头,欣慰道:“你终于醒了。” “我莫不是在做梦?”周勰狠狠掐了自己,疼得倒吸凉气。 “让你受苦了,”周康内疚不已,“本来要派马车去接你,没料到在城门口就被截住。” 周勰急忙说道:“大哥,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不必再有愧疚!……按大哥所言,那他已经知道你发觉他不是真正的县令,不是真正的我了?大哥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周康示意周勰无需担心时更恨恨道,“他为了当上县令而囚禁你,易容成你更妄图取替你!要不是我从他的一些细微动作察觉出异样,只怕会一直被蒙骗在鼓中,认贼人当弟!而你……也怕是早被他所害!现在既然瞒不住了,我们索性放手一搏,看那群衙吏,究竟拥着谁!” “大哥,你既然下了决心,我一定支持你!对了,我昏厥前承蒙两位侠士相救,不知他们……”周勰四处张望,也不见萧萧和小包子的身影,顿感奇怪。 周康叹口气,“都怪我计划不周,连累萧姑娘被捕。包子兄带着你逃出后通过??联系到了我,将你送来了我这地下室。现在他去打探萧姑娘的情况,嘱咐我们按兵不动等他回来。” “……原来如此,我未昏厥之前曾听过萧姑娘和包子兄的对话,他们似乎不知道这里头的情况……”周勰看向周康,“大哥你没讲过给他们?” 周康摸把椅子坐下,像在想什么。周勰知道周康要救他的计划,但他没想到在城门口那几个解差就开始羞辱他打算弄死他。多亏萧姑娘和包子兄的及时救援,不然他现在哪里还能见到自己的兄长!之后不知怎的计划有变,自己一醒来就躺在了兄长的地下室。而自己的兄长似乎与萧姑娘两人不熟络,那他怎么就放心让他们来?虽然自己最终得救,但兄长他不觉得让陌生人插手此事,变数会很大? 周康也留意到周勰的表情变化,搅他也有很多不解之处,整个事件当事者也不能说全部知晓。他这次的确是铤而走险了,将救援自己弟弟的重任交给两个不知道底细的陌生人身上。然而…… 周康说道:“小弟,你是否觉得奇怪,为何我要让两个不知情的人去救你?” 周勰坦诚说道:“对,按大哥的脾性,应该会选择相熟的人。” “对,一开始我是邀霍大哥帮忙,但约定的时候到了还不见他的身影,我当时就拉着马车干着急,这时两个小孩儿嬉闹,一辆飞驰的马车过来眼看着就要撞上,我正欲上前,这时包子兄出现,眨眼间就将小孩儿救下。我心一动,粗粗化成你的大致模样站在那里吆喝,有心指引他们。萧姑娘和包子兄过来问价,要我送他们至城门口,我问他们干嘛去,萧姑娘答我说去看热闹,随便打探些事。我心里就知道他们是冲着你被流放这事来的。虽然不清楚底细,但若是你受迫害,他们应会救下你。之后的事你想必也大致知道了。” 周勰大叹:“原来是这样,萧姑娘和包子兄聪慧,救下我便知晓大哥你的用意。如此好人,却因我而困于地牢,我心中有愧啊!” “对,我们一定协助包子兄救出萧姑娘!他们是我们的恩人,怎能注视不理!” “水很浑浊了,不要再去搅。” 一个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周康和周勰皆转身行礼,道:“包子兄!” 小包子将买来的清淡酒菜交给周康,周康似有话想说,小包子皱眉,他虽然相信自己的能力,但萧萧被关在牢中不知道会受什么严刑,他心急如焚,后悔自己为何答应萧萧的请求。两年了,她心已经多次破碎黏合,变得坚硬,心无多感了,就开始虐待自己的身子了么!而他当时居然被她的笑容蛊惑!他真是一个无用的仆人! 小包子思绪万千,失了平时的冷静,也不多和周康二人解释,自己出了地下室便潜到地牢隐在暗处,默默看着把玩着各种刑具的萧萧,眸子里光彩忽明忽灭。 这个家伙,把刑具当做玩具了么? 难得见她有那么多情绪,开心,好奇,失落。 她这两年从不肯流露在自己面前的表情。 第二十章 狼与羊(三) 小包子在暗处默不作声地看着萧萧,忽然拷问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小包子扭头一看,原来是周县令。 小包子目光骤然变冷。若不是萧萧说她要会会这个周县令,他才不会让她落入此人手中。 衙吏们没想到县令居然亲自前来,显得有些惊愕。周县令见萧萧竟在赏玩刑具,恼怒的指着衙吏们喝道:“你们还不快施刑逼话!” 小包子闻言暗中握紧了拳头。 没等衙吏们动手,萧萧就先对周县令摇头不满道:“不行啊。” 周县令大怒:“什么不行?!我是县令,我说行就是行!” 萧萧白了周县令一眼,随意指着刑具说道:“我是说这些刑具不行啊,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温柔对待犯人的吗?” 这话一出,不仅是周县令,就连衙吏们都被唬住了。洪二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跟孟三咬耳朵:“她是不是受刺激……脑子不正常了?” 孟三摇摇头,深深望着萧萧,轻声说道:“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喔!”洪二瞪大眼睛,饶有兴趣地戏谑道,“你对这个女的很感兴趣啊!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胡说什么!”孟三推了推洪二。 洪二嘿嘿笑着,正要继续打趣,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温低了不少,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春寒还没过去吗,怎么突然那么冷。”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洪二却突然说这些话,孟三摇摇头,捅洪二胳膊说道:“别搞怪了,大人正气头上,我们老实点。” 洪二摸摸脑袋,想不明白缘故,就看向拿起 拶子给萧萧十指套上的衙吏。 暗处的小包子在心里冷哼一声,不再冷眼看着洪二,他朝萧萧望去,目光深邃复杂,如同不可探底的深渊,又似辽远空寂的夜空。 因为够漆黑,够遥远,所以全部的感情能被轻易地掩藏在其中,似进了只有盗墓者会悄然而至的坟墓。 他知道她自有分寸,不会乱来,可还是无法祛除紧张。他控制不了自己。 在周县令的命令下,两个衙吏开始施刑,萧萧没有反抗,而是轻皱起眉头,直直注视着一个方向,默不作声地忍受着锥心的痛。 她因为受了剧痛,唇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但她眸子里却波澜不惊,仿佛万里晴空般云淡风轻。 小包子瞪大眼睛,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她原来早就知道他潜藏在这里了。她在看着他…… 原来她早有计划,原来所谓的单独调查只是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原来她不是在虐待自己……她只是在赎罪,为她曾经做的赎罪。 原来……两个人都没能放下过往。 小包子感觉全身冰凉,冷到发麻,冷到僵硬。尤其是萧萧忽然嘴角上扬,眼睛里涌上了淡淡的暖意时,他更觉得绝望。 “居然还笑得出来,你们再给我大力点,我非让她哭出来不可!”周县令恶狠狠地命令道。衙吏自然不敢懈怠,萧萧忍受不住,敛起笑容死命咬住了下唇,很快她的皓齿上就染上了唇瓣渗出的血。 周县令这才略微解气,但这远远不够,他站在那里看着萧萧陆续被各种刑具“伺候”,脸上才慢慢露出笑容。他看着已经快成血人的萧萧,挥手示意衙吏们下去。等衙吏们走后他憎恶地踩着萧萧血肉模糊的手背,阴冷地说道:“说出你同伙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一命。” 萧萧想笑,她咳出几口血后吃力地抬起头,轻蔑说道:“你担心你的秘密被公诸于世?呵。” “你给我闭嘴!”周县令一把抓起萧萧的头发,狠狠说道,“可恶的女人!我本来杀了被周康请来救人的霍启正,破坏了他的计划,原本还打算暗中将他杀害,可是你们却出现了,还将周勰救走!你罪该万死!!” 暗处的小包子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正要出手,忽然拷问室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小包子狠狠剜了周县令一眼,再次退回暗处。 来者身着华贵锦衣,脚踏祥云履,长至腰间的黑发浓密顺滑,腰间佩挂的温润白玉与之相得益彰,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他妖魅邪气,似笑非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只是略大的步伐透露了他的焦急。 周县令急忙迎上去诚惶诚恐地说道:“不知九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望九王爷……” 来者径直从周县令身边走过,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来到跪在地上靠血淋淋的双手支撑自己不要倒地的萧萧面前,沉默许久,萧萧看着他,轻轻笑起来:“没想到你是九王爷。我还以为是哪个等徒浪子赌得别人倾家荡产沦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我也没想到,你一下子就成了囚犯,”叶珏背手站立,语气森冷,“周县令,她犯了什么罪?” 周县令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拔凉拔凉的,“回九王爷,她……她劫走要犯……” 叶珏皱起眉头,问萧萧:“为什么?” 萧萧勉强直视叶珏,反问道:“你相信我的话么?” 叶珏淡淡说道:“我不相信。但你在赌坊帮助了我,虽然没必要,但我理应还你一个人情。” 萧萧咧嘴笑起来:“帮你的不是我……你该谢小包子。” “小包子?跟在你旁边的小厮?”叶珏若有所思,“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你,”萧萧看了一眼暗处,说道,“但我知道他以往不会救你这种人。” 小包子苦笑。 他的确不会。但他这次却破例了。 萧萧还想说什么时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叶珏打量着伤痕累累的萧萧,慢慢说道:“我这种人……” 他将萧萧打横抱起,周县令见势急忙拦住叶珏说道:“九王爷,这是要犯,您这样带走她,是不是不太合乎律法?” 叶珏半眯起眼睛,冷道:“滚。” “望九王爷三思啊!”周县令急呼道。 叶珏右腿一个横踢,直接将周县令踢到地上,他踩在周县令的胸膛上,愣是让周县令动弹不得,他厌恶地说道:“我叶珏要带走一个人,还论不到你指手画脚!” “还有,”叶珏狠狠踩住周县令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这个盗了别人身份作威作福的贱民,竟敢将她伤成这样,该是活着不耐烦了,那我就让我的侍卫用匕首一点点割下你的肉,可好?” 周县令惊恐得浑身发颤,他抓住叶珏的脚喊道:“九王爷饶命,九王爷饶命啊!” 叶珏嫌弃地踢开此时丑恶得像一只臭虫的周县令,他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周县令按倒在地。 “你们自行处置……但是,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叶珏回头邪魅地笑道,像极了摇曳的彼岸花。 第二十一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压人屋顶的雪。厚重无比的白。萧萧看到她自己站在一株黄梅下等候着什么人。 梦啊。是梦啊。 萧萧想到。可是好冷。在梦里也会觉得冷吗。 忽然远处来人了,是云枫。她很惊讶,不由地很想躲避,她设下已死的局才苟延残喘到现在,云枫哥等人都以为她死了。现在以这种面目出现在他面前,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会悲痛。 梦啊。是梦啊。 萧萧喃喃道,站住了脚。 可是一向疼爱她的云枫哥却从黄梅下的她面前径直过去,似没有看见她。 萧萧怔住,心口忽然有点生疼。 之后陆陆续续过了好多好多人,都好像没看见她,黄梅下的她似乎也没有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她那么寂寥地站在那里,任由雪铺天盖地地落在身上。 直到最后一个人经过,她空洞的瞳孔终于聚焦,她不顾一切地跑向那个人。可是她越是跑,那个人离她就越远,她跌倒了好多次,又咬着牙跑了好多次,都无济于事。而那个人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 萧萧捂住胸口,流出的眼泪都要冻成冰渣子。 萧萧转身欲逃,却惊愕地发现原来小包子一直站在她的身后。他在看着狼狈的追着那个人的自己,眸色深沉晦涩。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而她熟视无睹。 最后小包子低下头,淡淡道:“也许我该离开了。” 萧萧睁大眼睛,她想抓住小包子的手,可是却穿了过去。 不要走……不要走。 我只剩你了。 ---- “怎么又哭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萧萧猛地惊醒,将小包子吓了一跳。 小包子尴尬地收回手,不自在地说道:“你刚刚做噩梦了,所以我……额……” 萧萧看着小包子,忽然鼻子酸,她抱住小包子无力地哭出声。 小包子惊慌失措,“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小包子……”萧萧将头伏在小包子的肩上,瘦削的胳膊一抽一抽的,让小包子看着心疼。 “我在。” “小包子。” “我在。” “小包子。” “我……”小包子正要温柔回应,萧萧就急急说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小包子怔住,很快眉眼就染上了笑意,“做的究竟是什么梦啊……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不是吗?” 现在一直在我身后,可是以后呢……以后会离开的吧…… 萧萧轻轻咬住小包子的肩膀,抽泣得厉害。 一阵酥酥麻麻的悸动从心脏蔓开,漫山遍野地滋长,纵横交错的枝条束住小包子的呼吸。之前的绝望,统统被枝条带来的春意给抚融化了。 “别哭,别哭……”他小心而耐心地拍着萧萧的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毫不厌烦,“我在,我会一直在。” “我、我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对不起,对不起……”萧萧松口泪眼朦胧地看向小包子。 小包子抹去她的眼泪,“你刚刚还清了。” “还不清……”萧萧低下头,两手抓紧被单,眼泪滴滴地落在手背的伤痕上,“我当时怎么会……怎么会那么残忍……” “好了,”小包子握紧萧萧的双肩,仿佛这样可以给她力量,他的所有力量,“你不残忍,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子,不要难过了,你有伤,多休息一下,我去给你送汤过来。至于那个九王爷,他将你交给我后就走了。” 萧萧吸吸鼻子,难得温顺地点头。 可是小包子正要走,她又不由地拉住他的衣袖,小包子迷惑地回头,“嗯?” 萧萧回过神,难为情地放开手,讷讷说道:“没、没事……” 小包子不禁笑起来,她那笨笨的样子,真是可爱无比。 出了房间,他没有先去厨房,而是来到正厅。那里坐着一个妖魅邪气的男子,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小茶壶。见小包子出现,他放下茶壶,问道:“她醒了?” 小包子点点头,也不多说话。 此人正是叶珏。叶珏听到回答后起身准备走。 小包子忽然开口道:“忘记她。” 叶珏闻言收住脚步,回头冷道:“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小包子淡淡说道:“自然知道。” 叶珏蹙起眉头,似要发怒:“那你还敢命令我?!” “不敢,”小包子直直注视着叶珏,“只是奉劝。” “奉劝?!”叶珏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忽然抽出扇子横着打开,扇子里立刻飞出几道刺眼的白光,小包子笑笑,伸出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八卦,白光冲击在上面,撞击出丝丝火花。叶珏愕然,收起扇子说道:“你究竟是何人?竟能接下我的一招。” “我不仅能接下你的招式,还能打败你,”小包子也收回手,“别在这里动手,会惊扰到我家小姐的。” 叶珏没见过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的人,连同那个说他是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那种人的萧萧,都让他觉得分外有趣。叶珏转身走出去,留下话,“那我等着下次与你较量……不过,那女人很有趣,我会一点点去了解她的。” 小包子摇摇头,步履匆匆地赶到厨房端起生鱼汤进房间给萧萧,可是来到门口他手中的生鱼汤忽然落在地上,碗碎汤洒。 因为房间里……空无一人。 ---- “大人,不知你找我何事?”萧萧被绑在一张梨花椅上,她镇定地问道,虽然粗糙的绳子勒疼了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周县令阴沉着脸坐在她面前,“你让我失去了一切。” 萧萧嗤笑道:“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你。” 周县令恨恨地掐住萧萧纤细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若不是我苦心经营,笙歌城哪有今日的繁荣?!” 萧萧用力掰着周县令的手,她呼吸很困难。 周县令仰头大笑,发丝凌乱飘扬,很是沧桑,“我一手铸造的辉煌如今拱手让人,我活着又有何意义?!哈哈哈哈哈……你就陪我死吧!” 萧萧痛嘶一声,尽全力抓住了周县令的头发,周县令吃痛,略微松开大手,萧萧趁机艰难说道:“真正的辉煌,是白手起家!而不是占着别人的地建屋!你如果真的那么有能力,就光明磊落地证明给我看,给周康周勰看!” “你放手!”周县令气得差点要掐死萧萧。 萧萧摇头,她快晕过去了,“你这样子……又有什么意思……” 跟那个他一样,活得多没意思…… 第二十二章 那个他 油灯氤氲朦胧,挥散着淡淡的黄晕,天气寒冷,上面的火苗似乎都要被冻结。 板案前置了一个暖炉子,里面的炭块被烤着通红,一双节骨分明,宛若白玉般的手放在上面不停翻转。 门忽然开了,寒风卷着满头的雪花呼啸而入。那双手的主人不禁打了个哆嗦,收回手抓紧了身上的雪白狐裘。 他身旁的小童子急忙起身去关上门,他看了看天色,叹道:“公子,很晚了。” 他嗯了一声,静静坐在那里,拿起一块木牌子扔进暖炉子里。 小童子扫尽了雪后坐回他身边,搓着手劝道:“公子你早点休息吧,身体要紧。” 他摇头,说道:“你若是困了,就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小童子陪他坐了一下后最终抵不住困意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偌大的房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外面寒风飞雪肆虐,冲击着精雕细琢的木门,连布帘子都微微发颤。油灯快要燃尽,光圈慢慢缩小,周围昏暗了许多。忽然,暖炉子爆出几点火星,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炸开,像极转瞬即逝的烟火。 他默默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压断枝桠的咔咔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声,脑子里开始浮现以往的画面。 有悲有喜,有聚有散。 他抚上自己的脸颊,陌生的触感让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 夏侯轩不满地看着自己眼前破破烂烂的马车和马车旁堆成小山个个鼻青脸肿的悍匪,囔囔道:“我哪招惹你们了?” 柳权扶着马车勉强起身,他瞪着夏侯轩,眼里是滔天的恨意!他憎憎地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与玉儿真心相爱,你却依仗权势将她夺走,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讨个说法!” 夏侯轩身边的小丫鬟紫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好奇,她拉着夏侯轩的衣袖,细细打量着柳权,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原来让玉儿姐姐天天惦记的那个柳公子就是你呀?” 柳权听到玉儿两字,心里更是悲痛。他被人夺爱,却还束手无策,他真是个窝囊废! 夏侯轩听到这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一本正经说道:“原来是你。我的确爱慕玉儿,但她心有所属,我就不会强迫她。你说我横刀夺爱是何故?” 柳权怔住,他没想到夏侯轩会有这样的说辞,而且如此诚恳,让人很难不信服。小丫鬟见柳权半信半疑的样子,也说道:“我家公子从不屑逼迫他人,他去暖香楼只是听玉儿姐姐唱歌,你是不是误会我家公子了?” 柳权只觉得寒意从脚涌上来,夏侯轩买走玉儿这个消息是周县令派鹰儿送过来的,如果夏侯轩说得是实话,那他就是被周县令利用了!他带了兄弟们过来招惹了丞相最为宠爱的儿子,他岂不是害了他们! “如果是误会,那就算了,”夏侯轩眸色略微变动,但语气淡淡,不似发怒与介意,“小葡萄,我们走吧。” 小丫鬟应诺道,跟在夏侯轩身后离开。她走了几步后回头咿咿呀呀张嘴说了一句话,笑意深深。 我家公子人很好的。不要担心。 她这么说道。 柳权惊疑不定,趴在地上的大斧也喃喃道:“不是说风花雪月侯慕白,惹是生非夏侯轩吗,怎么……” 柳权握紧拳头,说道:“人口之言,何能轻信?不论谁真谁假,我都要先见见玉儿!” 第二十三章 七叶祥草 萧萧虚弱地靠在椅子上,用手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脖颈。 周县令面色难看,倒退几步,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你死不掉?” 萧萧沉默不语,只是直直望着周县令,似有嗤笑之意。周县令分明从她清亮的双眸里看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落叶归根,不是这里的人,怎么会死在这里?” 淡然而带着沙哑的声音在压抑的小地下室回荡,竟显得鬼魅。周县令寒意顿生,刚刚掐着萧萧脖颈的手不由颤动。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有趣,有恐惧,有无奈,有深深的绝望。 “你究竟是什么人?”周县令全身瘫软,不得不靠在墙上,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很惊恐的举动,萧萧甚至可以看出他流露出来的厚重如山的疲惫。 萧萧怔了一下,玩笑道:“天上人。” “天上人……”周县令重复了一遍,满是不信,但他不介意萧萧是谁又是何等身份了。他太累了,室内昏暗的浊光淹没他沧桑的脸庞,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天意难违……”周县令开口说道,“我费解心机谋划一切,最后还是敌不过一个个变故……”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他喃喃说着,悲愤说着,一时竟老泪纵横。 萧萧有点愕然。 周县令悲凉地笑起来,“就只差最后一味药了。” “药?”萧萧单手撑在椅子上勉强起身,问道。 她并没有多意外。周县令管辖的区域内开得大多是利润极高的青楼和赌坊。 周县令没有继续说下去。地下室上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他住了嘴,同时看向萧萧。 萧萧默然,没有喊叫,而是轻轻说道:“这里有其他通道出去吗?” 周县令点头,疲惫地过一张桌子扭开上面的烛台,萧萧背后的墙就忽然开了一个门,他微微指了指那道门,说道:“你走吧。” 萧萧看了看那条暗道,微微皱眉。她回头跟周县令说道:“如果是药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帮到你,不过……代价会很高。” 周县令猛地站直失声问道:“你真的可以帮我?” 刚说完他又自己苦笑否定,“怎么可能,那味药太珍稀了,我动用了那么多人力物力都没能搞到,你纵然有着不凡的来历,又能如何……” 萧萧将手掩在鼻上,淡淡说道:“先将这条暗道关上吧,那么多瘴气涌出来,你该不会想跟我共赴黄泉吧?” 周县令再次惊奇地打量了萧萧一下,而后随手扭回烛台,“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萧萧继续说回话题,“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周县令看不透他眼前这个女孩,她有着让他猜不透的来历,猜不透的性格。 仿佛那个柔柔弱弱的躯体里住了另一个人。 “我帮你弄到药,但你要卖命于我。”萧萧说时嘴角微微勾起,眸子清亮,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神采。 “那可是七叶祥草,”周县令试探性问着,有不相信,也有在深深的绝望中看到一抹曙光的微弱的希望。 萧萧笑起来:“不过是七叶祥草,有何难?” 周县令呆若木鸡,怎么价值连城的七叶祥草在她眼中就像一颗廉价的大白菜? “如何?只要绝对服从,就可以换到七叶祥草,这个交易,不亏吧?” 萧萧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带着诱拐的语气一字一字说道。 周县令内心挣扎了良久,终于还是带着希冀的目光坚定地看向萧萧,“好,如果你真的可以拿得出七叶祥草,我就可以做到唯命是从。” 萧萧满意地点头,“很好,你带我出去吧,小包子来接我了。” 周县令下了决心后也不磨叽,他趴下来推开一块微微隆起的地板,里面有个小机关,他一启动上面的地板就开了,隆隆声很快吸引来了小包子,小包子将萧萧抱出地下室,周县令紧随其后。小包子杀意甚浓,莫不是萧萧三言两语说完了之后发生的事,周县令只怕是人头落地,一命呜呼了。 倒是萧萧不以为意,反而说道:“既然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你就莫要再为难他。” “他几次想害你!”小包子再次恶狠狠的瞪了周县令一眼,“怎么能就这样饶过他!” “好啦,我现在不是没事吗?”萧萧拍拍他的手,笑着安抚他的情绪。 小包子摇摇头,觉得又气恼又无奈,“哪里没事?你身上那些伤呢?这都叫没事?” “若不是我自愿,他怎么动得了我?”萧萧撇撇嘴,“而且刑具没有一点创意,不好玩。” “你!”小包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性格古怪的家伙了,他心里也暗自惊讶欣喜,毕竟萧萧似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语气里有了之前的任性嚣张,而且离他也近了,“算了,你跟他的交易我会处理。” 他又看向周县令,“你要七叶祥草做什么?它生长在寒冷的雪山顶,用三年破壳发芽,之后一百年才长一片叶子,六叶祥草已经是非常罕见,功效卓著,你竟然要七叶。” 周县令面色有些凄然,“……原因实在不便说明。” “那我不会给你取来七叶祥草。”小包子冷冷道。 萧萧在一旁没有出声。 周县令沉默了良久才回答道:“那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去到你们就自然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痴孩 周县令将萧萧和小包子带到了冷清的城东的一个青瓦房前。 他悲凉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去扣响门上的铜环。他慢慢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让自己原本清癯刚毅的脸暴露在萧萧和小包子面前。 小包子插着手不爽地看着周县令,但也没有去催促。 萧萧见他那略带孩子气的模样,不由捂嘴噗嗤笑了一下。小包子低头见她笑的模样,有点红了脸。 最终周县令扣响了铜环。一会儿里面有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婆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萧萧等人。等她看到周县令时她无力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大人你回来了?” 周县令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问道:“阳儿呢?” “好得呢,”老婆子打开门,候在一旁恭敬说道,“今日他自己吃完了半碗饭。”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周县令摇摇头,显然不是很相信老婆子的说辞,“他最近一直老实待在这里?” 老婆子回道:“跑出去过几次,不过都给找回来了。” “几次?”周县令蹙起眉头,“他的情绪越发不稳定了。你带我们进去。” 老婆子应了声,带着周县令萧萧和小包子进去。走进青瓦房,里面干净简洁,除了桌椅瓢盆外就只剩众多有趣的小孩子玩意。有禾草编成的小蚱蜢,有琉璃珠子串成的拳头大的球,有按下开关就会自行旋开的木头花等,都被整齐地堆放在桌子上。桌椅上的角都被绑上了厚实的布片,变得光滑。萧萧和小包子有些愕然,因为他们看到桌后坐着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子,他流着口水,正聚精会神地推着一辆小小的马车,对来人浑然不觉。 萧萧和小包子似有所悟,互相看了一眼后不再说话。 周县令走到男子面前蹲下,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去口水,男子这才抬头看他,咧嘴傻傻笑着,“啊……啊……” 他像要说什么,可是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但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周县令面色温和,宠溺地摸着男子的头,轻轻问道:“吃过饭了?” “啊……啊……”男子点点头,动作间口水又沿着嘴角流下来。 周县令笑起来,耐着性子又替他擦去,“听陈婆婆说你自己吃完了半碗饭,是不是?” 男子又啊啊几声,有点得意的样子,周县令欣慰地赞扬了他几句,转眼又严肃道:“可是你还擅自跑出去了几次。” 男子有点恼怒地瞪了陈婆婆一眼,撇嘴不语。周县令苦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男子眼睛唰地一下发亮,他急忙抢过布袋子打开,欣喜地掏出里面的各色糖块往嘴里塞。 “慢点……”周县令温柔说道,没了之前的肃然。 萧萧和小包子看着震惊,这个处心积虑谋了县令职位,狠心要将所有知情的人谋害的人,竟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周县令示意了一下陈婆婆,陈婆婆赶紧上前哄着男子进房间吃糖。周县令起身,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了沧桑与坚定。他扭头对小包子说道:“现在你应该知道我要七叶祥草做什么了吧。” 小包子点头,说道:“难怪你要收集那么多珍稀的草药……” “嗯?”萧萧不明白,她拉了拉小包子的袖子。 小包子解释道:“七叶祥草除了可以延年益寿外,还能开窍,不过几率是极低的……” 他的嗓音带上了一丝晦涩难懂的意味。他回答的时候有点魂不守舍。 萧萧了然,重新开始审视周县令。原来残酷的人不是无情,而是将情都倾泻在了一个地方,不能再多出一滴灌溉其他荒野。 “几率是低……”周县令说着就拿起桌上的木头花把玩起来,“不过再低……都值得去试……” 他的话静静地悬浮在青瓦房中,缥缈地似海上的薄雾。 “公子……你一夜未睡?!”小童子张着惺忪的眼走进房间时愕然说道。 炉火和烛光早就灭了,房间冷得让人发抖,他家公子静静坐在那里,眸色淡然。 “想了很多……”他开口慢慢说道。 小童子摇摇头,小心地添了炉火,房间里因为那重新烧红的炭块而顿生暖和起来。他又伸出手放在火炉上,慢慢翻转。小童子候在旁边,轻轻问道:“公子,要备些早膳吗?” 他犹豫片刻,说道:“嗯,准备一碗清粥即可。” “公子,”小童子皱起眉,“你该多吃点东西。” “喔……”他笑笑,“那等会儿我多吃点。” “公子!”小童子急道,“我的意思是你多吃点其他的,哪怕吃点素菜也好!” “……”他右手食指抵住额头,似乎有点累了,“无味。” 小童子似乎预料到他家公子的回答,他不忍道:“公子……时过境迁,你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他盯着炉子,思绪弥漫,像轻烟袅娜。 小童子只得先去唤小丫鬟去做早膳。那小丫鬟眉清目秀,见到小童子总是羞滴滴地低着个脑袋看自己的脚尖,亦或是不自在地搅着手指。但她做起事来是极认真的。没等小童子说完她就喏了一声,快步去厨房吩咐厨娘忙活。 小童子站在门口,没好气地说道:“玉荷这丫头是不待见我?见我总是低着头!我可没欺负过她呀!” 他看到这场景,微微出神,笑意不知不觉爬上了脸。 第二十五章 医老 “你们打算如何拿到七叶祥草?奇珍阁有一株,不过叫价非常高。”周县令说道。 萧萧回道:“我们自有办法,你只需躲着周勰周康的追捕即可。” “还有九王爷。”小包子忽然补充道。 萧萧瞅了瞅小包子,觉出小包子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不禁莞尔。 跟着小包子出了城后两人直奔红岩山。红岩山处在笙歌城的东南方,是一座常年隐没在浓雾中的小山,若无机缘,便难以深入山中。相传上面住了位神仙级的人物,就连当今圣上亲自来拜访,都未尝能如愿。 萧萧和小包子来到山脚下,山脚下稀稀拉拉摆了几个货摊,卖着些比较少见的草药。买客倒是多,一个摊子至少都围了六七个。摊主们见到了萧萧和小包子,个个都惊讶不已,一个瘦削似猴的中年男子喊道:“萧姑娘,夜公子,你们不是刚下山么?那么快就回来啦?” 萧萧也不回避,淡淡回道:“想起一件要事,就先回来处理了。” “猴子,你的血染木年份高,别卖便宜了。”小包子在一旁带笑说道。 那个被称为猴子的中年男子赶紧收回即将要给出去的血染木,买主不乐意了,嚷着已经定好价了就不可以临时反悔,猴子无奈,只得按之前的价格卖给了买主。其他摊主哄笑起来,猴子讷讷抗议道:“笑什么?你们的眼力也没好到哪里去。给你们看,你们能看出血染木的年份?” 萧萧和小包子在一旁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言互呛,都笑了起来。进了浓雾中后小包子拉着萧萧的手给她带路,脚步也似乎为了迁就她而放缓。因为在浓雾中,萧萧和小包子都看不见对方,因此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传来的热量。萧萧不由温柔望着前方模糊的轮廓。她知道他无法发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那个九王爷……”小包子欲言又止。 “嗯?”萧萧给予适当的推动。 小包子继续说道:“你觉得他怎样?” 萧萧不见思索地回道:“很好啊。” “……好在哪里?”小包子微微皱起眉头。 萧萧笑意盈盈,回道:“很好看。” 小包子默然,不再说话,萧萧却与他十指相交,轻轻说道:“但是你比他更好看。” 小包子脚步一顿,萧萧习惯性向前倾撞到了他的胳膊,小包子顺势将她揽到怀里,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不一会儿又触电般放开萧萧,站在浓雾中凝视着萧萧。萧萧不由低下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厉害。 “你做了那个梦后,就变了很多……”小包子说着,手一点点往前摸索,但在萧萧脸前一点距离时又停住了,“可以跟我说说,那是个怎么的梦?” 萧萧抬起手慢慢与小包子的手贴合,小包子的手明显地一颤,且要回缩,萧萧握紧,说道:“我梦见大家都不认得我了,都从我身边走过……我一直追着他……可是怎么追都追不到,还跌倒了很多次……” “而你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 “可是……最后你也要离开了……” “你要离开了,我应该高兴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难过。” “明明没有人再唠叨我了,没有人再管着我了……” 萧萧说到后面鼻子酸溜溜的,喉咙像被东西塞住了般难以通过只言片语。 小包子猛地抱住她,像抱住一件稀世珍宝,因为脆弱,所以珍贵,他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这相拥的温暖,徐徐地开在薄雾中,绽开一个令人窒息的梦。 “你们两个!”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两人后面响起,萧萧和小包子如梦初醒,尴尬地分开。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浓雾竟然随着散开,像恭敬地让道。来者是一个拄着竹杖的耄耋老者,虽然年轻不再,但仙风道骨,别有出尘之感。萧萧和小包子问候道:“见过医老。” “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回来的路线,没想到你们是在这里卿卿我我,”医老抱怨道,但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是有点高兴,“也好,增进感情是好事,你们很合适。” 萧萧和小包子都有点不自在,小包子别过头,摸摸鼻子,带着难以压抑的笑意挤出了几个字:“……我也觉得……” 萧萧脸一下子被这四个字烫着了,变得微微泛红。 医老瞅着这两人心里直乐。他初次见到萧萧和小包子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萧萧和小包子被埋没在雪里,奄奄一息,他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才将他们救活。初期治疗过程十分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但萧萧和小包子却像失去知觉似的不吱一声,哪怕满头冷汗,眉头拧得都要连到一块。他发现他们时小包子正紧紧抱住萧萧,萧萧以婴儿的姿势蜷缩在小包子怀里,状似亲密恋人。可是小包子醒后却与萧萧保持着不冷不热的主仆关系,而萧萧更是不太愿意见到小包子。如今两人能发展到这个地步,着实是不容易。只是小包子的病…… 医老想到这唏嘘不已,也暗暗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恼恨。 “你们回到这个时间,有什么事?”医老问道。他真希望自己能帮到这两个让他心疼的孩子。 萧萧和小包子将之前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萧萧更是直接略过了自己受刑的一段。但她知道是瞒不过医老的。她身上有不少伤口。 医老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之后特意吩咐小包子要多给萧萧上几次药,免得留下疤痕。至于七叶祥草,他直接从院子里摘了一棵塞给小包子。 “八叶?”小包子惊叹道。 医老呵呵说道:“这个功效更好,你们说的那个阳儿能开窍的几率也大点。” “医老……”萧萧感动地说不出话。 医老慈祥地看向两年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萧萧和小包子,说道:“我一把老骨头,帮不了你们什么,但草药的话,还多着是。” 第二十六章 爱情 在一片白雪中,幕府门前却干爽整洁,几个奴仆在拿着大扫帚清扫着徐徐落下的薄薄的雪花。一辆马车慢慢在门口停下,看到马车上的云纹标志,那几个奴仆停下手头的工作恭敬站着。不一会儿,从马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皆锦衣华服,男的器宇轩昂,手中握着的竹简又给他添了几分书生气;而女的娇俏可爱,一身红衣鲜艳活泼,衬得她肌白如雪。 “慕白那家伙,让我们来这里,居然不出来迎接!等一下见到他非揍扁他不可!”女子挥舞着拳头咬牙切齿道。 与她并肩站着的男子看着她张牙舞爪的嚣张模样直摇头,“也只有慕白才能受得了你这烂脾气。” “云枫哥!”女子不满地撇嘴。 这女子正是红琦。红琦抱怨着,余光瞥到门前,忽然嘿嘿笑起来,她扭过头冲正在下阶梯的慕白喊道:“慕小侯爷,你可让我好等啊!” 慕白身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摔下阶梯,他干笑着闪到云枫身后,歪出个脑袋说道:“红琦,刚刚有事耽误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有事?让我猜猜是什么事?莫不是你那些小情人同时找上门了?”红琦手拄着下巴假装思索道,语气却是满满的讥讽。 慕白正色道:“红琦,你这是哪里话?我心里只有你。” 红琦闻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翻白眼道:“少来恶心我!风花雪月慕侯白,惹是生非夏侯轩,你的臭名都传到蜀地了!” 慕白笑起来,意味不明,也没有争辩。红琦最不爽他这种笑,还是冲着她。 云枫在一旁看着也是无奈,忽然幕府又走出一个人。红琦等人抬头,就见到一个浓妆艳抹,斜插芍药于浓密鬓发间,只着单薄衣裳外加一件花缎为面,里镶紫貂皮的对襟罩衫披风的美貌女子朝他们缓缓走来,风姿绰约。 红琦蹙起眉头,指着美貌女子没好气地问慕白:“她是谁?” “我?”没等慕白回答,美貌女子就咯咯笑起来,先是打量了红琦,“你就是红琦吧?果然凶悍。” “你再给我说一遍?!谁凶悍了?!”红琦叉起腰瞪着美貌女子,一副要将她活剥的样子。 云枫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就她这架势……真对得上凶悍这“美称”。 美貌女子嗤笑道:“不凶悍,慕公子又何必躲在云枫身后?” “他是做错事心虚!慕小侯爷,你说是不是?!”红琦转向慕白恶狠狠地问道。 慕白咽了一口口水,言不由衷地说道:“是……” 红琦得意地看向美貌女子。 不料美貌女子边笑边摇头,目光里隐隐有些光彩,“慕公子,没想到你的软肋是这样一个女子。” “什么软肋?”红琦只觉得自己被这个女子闹得慌,而且女子貌似和慕白很熟络,这更让她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慕白这时将美貌女子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美貌女子笑意渐深,回了一句后慕白竟也笑起来。红琦怔怔看着他们,虽然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她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低落了很多。 云枫叹口气,低语道:“应该只是朋友,你不要多想。” “云枫哥,”红琦忽然正色道,“他的事我才懒得去想。” “胡说,你明明就喜欢……” “我不喜欢!”红琦冷冷道。 红琦说这句话的音量很大,美貌女子和慕白都听到了,尤其是慕白,有点愕然地看向红琦。 薄薄的,带着点粉嫩的雪花落着,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各有各的情绪。 “什么不喜欢?” 慕白问道。 他站在她对面,脸上没了平时的嬉闹之意,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 红琦张合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云枫出来打圆场,说道:“慕白,你不是有事找我们吗?我们先进去吧。至于这位姑娘……” “云儿,段云儿,”美貌女子说道,“既然你们有事,那慕公子,我改日再来叨扰了。” “好,我叫人送你。”慕白招呼其中一个扫地的奴仆去牵来一辆马车,段云儿也不客气,由慕白搀扶着上了马车。两人没注意到红琦一直在默默盯着段云儿搭在慕白手心上的玉手。她低头看了自己的,上面几乎都是难看厚实的茧子。她将手背在了身后。 送走段云儿,三人来到大堂坐下,堂中设有一个圆形坑,里面烧着干柴,坑上架了一个小炉子,里面滚着乳白色的浓汤。 “在这里煮汤?”云枫问道。他上回带着红琦来拜访幕府时大堂还没有这堆东西。 慕白下意识地看了看红琦,有点得意地卖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手,就有一个奴仆拿着三张柔软的棉花垫子放在圆坑周围,一个奴仆端来三副碗筷,两个送来各种酱料,三个各端着一大碗食材放在垫子旁边。慕白请云枫和红琦入座后自己先拿起筷子夹碗里的肉片搁进浓汤里烫。云枫看着新奇,也烫了一片入口,汤的鲜美和肉的滚烫嫩滑融合在一起,妙不可言。他叹道:“真是味美。” 红琦也试了一下,虽然觉得很美味,但还是嘴硬说道:“还可以。” 云枫一边涮一边毫不客气地拆穿,“她面上说还可以,心里却是喜欢的。” 红琦手一抖,筷子都差点掉进汤底里,她没好气地说道:“不喜欢!” 慕白不由有点失笑:“柴火下铺了层厚厚的干禾草,里面埋了一些地瓜,等会儿你可以拿来吃。” 红琦撇撇嘴,“不喜欢!” “嗯?”慕白不解道,“你不是最爱吃……” “我才不爱吃!你别想装作很懂我的样子!”红琦说完就闷头涮肉。慕白呆呆看着红琦,最后忍俊不禁,涮了一片白嫩的鸡肉沾酱料放在红琦碗里。 “好好好,我不懂你,不知道你吃不得辣冬天喜欢吃烤地瓜喜欢吃烫口的东西喜欢尝各种酱料……” 云枫先是闷声笑起来,红琦脸色半红半青,端着那鸡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羞恼不已,心里……却暖暖地钻出了一朵奇异的花朵…… 也许……这朵花的名字……叫爱情。 第二十七章 幻境 萧萧跟着医老来到药田,因为里面种植了很多世间罕有的药草,药田上方竟微微泛着淡绿色的荧光,看起来极其美丽。萧萧问道:“医老,找我不知有何事?” 医老抚摸着自己那长长的胡须,面色凝重地说道:“看到这片药田了吗?世间的天材地宝几乎都在这里了……” “嗯,这也是您的毕生心血。” “……可是救不了夜儿。” 夜儿即是小包子,医老觉得小包子这名字太过浅白,便给小包子另取了一个名字夜祁。小包子当时反应很大,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出于医老的一番心意,就勉强接受了。这名字之后认识了猴子等人后就传开了,倒没有多少人知道小包子原来的名字。 萧萧沉默下来。 医老问道:“找到办法了吗?” 萧萧点头,“找到了……” “……”医老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还打算继续下去?” “已经开始了,”萧萧说道,“就不能草草结束,他该偿还的,还是得偿还。” “你太固执了……”医老微微皱起眉头,“因果轮回,你在报复他的同时,不知道该欠下多大的债。” “那些债,等我来世再偿还吧。只希望来世……不要再遇到小包子。” 萧萧淡淡说着,话语里听不出什么语气,但那些话却似被药田的荧绿所浸染,带上了如水的薄凉。 医老知道自己是劝阻不了萧萧,叹口气后说道:“你刚刚给了他希望。” “……”萧萧眸色渐渐温柔下来,她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一字一字说道:“最痛的不是在种子时期就腐烂,而是给它阳光水分滋养后再掐断它的嫩芽啊。” 回到笙歌城,萧萧和小包子却获悉周县令被周勰和周康捉获,关押在了大牢里。两人只能等到晚上,悄悄潜入牢里寻找周县令。他们找到周县令时他正对着发霉的灰墙发呆,嘴里喃喃说着什么。萧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包子就默默待在她旁边。 周县令面色凄然,反复说着萧萧和小包子听不懂的方言。 小包子觉得古怪,正要上前,萧萧就轻轻挡住他,并指了指灰墙。小包子看过去,只见灰墙上的一块黄色污渍忽然变淡,渐渐地竟然像水一样沸腾起来。他意识到什么,护住了萧萧。 那污渍最后从墙上流出来,慢慢塑成一个在打坐的小人。小人面色安详,一心打坐,似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可是从他底下却慢慢渗出浓重的,张牙舞爪的黑影。黑影狞笑着拢住周县令,周县令也不反抗,仍然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语。萧萧小拇指微动,小包子会意,拔剑挥向小人,小人忽然睁眼,微笑着看向萧萧和小包子。萧萧和小包子只觉得心一紧,脚底下竟然也流出那些可憎的黑影。小包子果断地反剑刺破围绕在萧萧身边的黑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小人额头上居然开出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一道暗光呼啸而出,萧萧脑袋一片空白,可是身子却下意识地挡在了小包子面前,被暗光击中的那一刹那,很多记忆流转,她在走马观花,却难过无比。 她好像看见小包子惊慌失措,害怕心痛的表情了,也好像听到他愤怒的撕喊和什么破裂的声音,她想伸出手安抚小包子,像他小时候一样揽他在怀里,可是手那么的沉重,她抬不起来。 萧萧慢慢闭上眼,世界便忽然寂静了。只有黑影,在涌动,像在翻找着可以果腹的食物。 她走向黑影,黑影咧嘴笑着,一口将她吃掉。 很长的一个梦。 那是水草摇曳的湖底,柔软的泥沙在脚底下流动。 一个男子在她面前沉睡,面色安详。她静静端详,不清楚划过脸颊的是湖水还是自己的眼泪。良久,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抚摸男子的面庞,可是却又停滞下来。 她怔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鼻子酸涩无比。 “很久之前……你就是这样的……” 她轻轻呓语,魔怔般抱住了男子。 再也不愿放手。 他飘逸黑长的头发,他漠视一切却独独对她温柔的双眼,他薄凉的双唇……都随着水流的轨迹流入她干涸的心田。死去的记忆忽然鲜活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漫天的大雪,她屈辱地跪在悬崖边,跪在他面前,让他放过小包子。他却冷漠地举起手中的承天剑,无情地向她挥去。 风雪漫漫,迷了她的眼睛。 他的身影,也渐渐地淡去,模糊去,化成浅灰色的背景。 她本来连他的模样都记得不太清了。 现在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安详宁静的表情,沉睡。 她忍不住想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细细勾画他的轮廓,将他深深地烙进自己的脑海。 她期盼他睁开眼看她,又害怕看到他那薄凉的眼睛。 就一直这样下去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在心里念叨着,手心越发得滚烫。 忽然从远方传来模糊的声音,一声一声,让她心神恍惚。 她放开男子,眺望着远方。 良久,她苦笑着摇头,只觉头皮发麻。 她竟然轻易地相信了一个幻境。 “出来吧。” 沉睡的男子忽然裂成两半,一个笑嘻嘻的小人儿从里面走出来。 她唇瓣微张,未说话泪珠就滚出来与湖水交融。 “虽然知道……可是破灭的那刻……还是会难过啊。” 第二十八章 秋秋 “执念最深的,是你啊。” 地上破碎的小人儿笑嘻嘻地说道。 小包子木然地抱着萧萧。 她在流泪啊。 她看上去那么幸福又悲伤。 他不用想都可以知道……她在为谁又喜又悲。 “萧萧……萧萧……”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声声呼唤。 “执念最深的,是你啊。” 小人儿的话回旋在空中,编织成了盛大的梦魇。 黑影蠢蠢欲动。 “阳儿!停下来!” 角落的那团黑影忽然惊恐地往四周退散,周县令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痛心地喊道。 小人儿瞥了周县令一眼,嘿嘿笑道:“不行啊,不行啊,一旦被罪恶吞噬,一切都来不及停下了。” “为什么…”周县令捡起破碎的小人儿,苦涩地说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秋秋死了啊!”小人儿嬉皮笑脸地重复道,“死了啊!” 这句话让周县令如同置身刺骨的冰水中,心头颤动。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有隔世之感。 九年前,在外驻守边塞的阿爸带回一个拳头都尚未舒展开的粉嫩嫩的小婴儿。他和阿弟趴在窗前,看着阿爸满脸疼爱地将那个小婴儿小心翼翼地交给奶娘。阿弟在那一刻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爸在阿弟三岁时就被派去守卫疆土,反击奴人,六年里,阿弟每天都执拗地站在门口,等着阿爸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回来,然后哈哈大笑地将他抱起。现在阿爸是回来了,却将他有限的宠爱尽数给了那个小婴儿。 他和阿弟每天晚上经过阿妈的房间,都能听到阿妈低低的抽泣声。阿弟有时会呆呆望着那个小婴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小婴儿倒也是奇怪,动辄就哭,可是见着了阿弟却会笑起来,动着小胳膊小腿,很高兴的样子。阿弟有时会抱起小婴儿逗逗她,但更多时候会沉默地站在一旁凝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婴儿跟着他们匍匐度过岁月。她是很可爱的,总爱牵着阿弟的衣角踉踉跄跄地走,阿弟不得不留意着背后的她,免得她又摔着鼻青脸肿,一边哭还一边将鼻涕撸在他干净的衣服上。 “秋秋你回去,别跟着我。”阿弟每天都说着这样的话,身子却是微微弯下了,大手轻轻扶住趔趄的秋秋,那个精雕细琢粉嫩嫩的小娃娃。 每逢这时他就笑阿弟,阿弟有点懊恼,要松开手,可瞥了将脸贴在他手掌上的秋秋一眼,就没能下狠心。 “秋秋,不要偷吃,饭还烫。” “秋秋,走路的时候不要东看看西看看,等等又要摔跤了。” “秋秋,张口,吃了这个才能好……不苦,它是甜的,不信我先吃给你看。” “秋秋……” “秋秋……” 不知从何时起,他和阿弟接受了这个新成员。秋秋越长越大,却还是爱黏着阿弟,跟阿弟叽叽喳喳说一堆话。 “要跟阿哥……”秋秋老是咿呀说道,“一起……” “要跟阿哥……一直在一起……” 秋秋的这句话之后却成了消遣不去的魔咒,逼得他和阿弟发疯。 那是夏天的凉夜,他和阿弟眼睁睁看着秋秋被一把退进湖中。 扑通。 扑通。 扑通。 最后再也没了声响。 湖面平复如初,被惊扰的鱼又慢慢游了回来。 白荷在月光下开得无比灿烂。空气中,暗香流动。 他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哭喊出来,旁边的阿弟木讷抓着他的手,他都觉得阿弟快要将他的手连着骨头握碎。 良久,等行凶的人从容不迫地离开,他才跳进湖中发疯似的找寻着秋秋。夜凉如浸,他觉得水都刺进了身子里,骨子里。 他本该在秋秋被推入湖的那一刻就救援的,可是推秋秋下去的,是那个面带寒霜,眼睛浮肿的阿妈啊。 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的体力都透支了,但他还在不停地游动沉浮。 回头望岸上看去,他怔住,甚至呼吸都要被莫名窜上来的寒气冻住。 他的阿弟,站在岸边,诡异地笑着。 “阿弟?!” 阿弟置若罔闻,只是笑着。月光在他的面上,流动如泪。 第二十九章 巫偶 萧萧手指微微动了动。碰到什么东西后她慢慢睁开眼,朦胧中看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只手节骨分明,修长有力,大概是常做粗活的缘故,表面有点粗糙。 “小包子?”她轻轻唤道。 那只手轻轻颤动起来,随后她感觉自己被抱紧,有点喘不过气。 “小包子……” “别说话。” 小包子忽然开口说道。 萧萧想抬起头看看他的表情,不料被小包子按住脑袋,她一怔,隔着小包子的胸膛,她听到小包子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让她安心,又让她莫名心悸。 余光瞟到周县令手中破碎的小人儿,见那残缺的脸依旧存着笑意,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看到他了。”小包子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嘶哑。 萧萧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良久,她推开小包子,说道:“对,我见到他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我知道你忘记不了他……”小包子目光深邃,晦涩难懂,“哪怕他给你带来那么多伤害……就算是恨,你还是记得他的……” 萧萧摇摇头,下意识地要说点反驳的话,但又觉得这些话太过苍白无力,自己都难以相信,便不再说什么,就望着小包子,“现在先不说这个,解决周县令的事比较要紧。” 小包子又气又无奈地将头偏向一边,眉头紧锁,似在怄气,但他很快就跟自己妥协了,扶着萧萧起身。周县令就站在两人面前,他的脚下不断冒着黑色的气泡,啪啪的爆着。 “阿弟……”周县令喃喃说道。 两人相顾无言,周县令表情痛苦,不知道陷入了怎样的幻境。 牢门外响起脚步声,很快周勰周康就带着衙役们来到牢房里。叶珏也摇着扇子跟来了,他进牢房后目光就没有从萧萧身上挪过。小包子冷哼一声,拉萧萧在他身后。 叶珏不介意地转移目光,看向了周县令和他手中破碎的小人儿。他笑道:“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你那么久,原来你是跑来这里捣乱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望向叶珏。叶珏大步一跨,从周县令手中拿过小人儿,小人儿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地上涌动的黑影也慢慢沉寂在地里。 “这是什么?”周勰问道,心里有些发毛。 那些黑影太过压抑了,他一进这牢房,以往的悲伤与痛苦就像不受遏制一般喷涌而出。 叶珏收起了小人儿,说道:“你还没资格问我问题。” 周勰怔住,说道:“九王爷,小官只是好奇……” 一旁的周康暗中扯了扯周勰的衣袖,周勰便没再说下去。 原本站着的周县令一离开小人儿就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萧萧走过去扶起他,轻轻安慰,“都过去了。” 周县令虚弱地点点头,面色异常苍白。 “元昭六年,驻塞大将军许毅府上忽然失火,许毅与他夫人不幸葬身火海,其二子下落不明。” 叶珏说道,悠悠打量着周县令。 周县令全身颤抖起来,萧萧皱起眉头,有些愕然。 “没想到你就是许毅的儿子……”她低声说道。 周县令闻言更加震惊地看向萧萧,一时间忘记了刚刚经历的噩梦。 “你认识我的父亲?” “自然是认识的……许毅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战神般的存在,谁人不识?”萧萧说了第一句后肃然恭敬地说道。 “哈,战神……”周县令带着绝望苦笑道,“下了战场,去了铠甲,他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你我……又有谁不是凡夫俗子呢?”萧萧沉默了一下后反问道,“都有着三情六欲,都渴望挣脱无形的枷锁去……追求自己的所爱。你的父亲……也许并不喜欢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婚姻……你也不能强求他爱上你的母亲……” 周县令怔怔看着萧萧,萧萧却不再说下去。 她想起叶珏也在场。 叶珏摇扇笑笑,挥手让周勰周康携着衙役们下去。周勰和周康对着萧萧和小包子深深作揖后退下去,孟三掺在衙役里,走前看了萧萧一眼。 萧萧注意到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向他,孟三却微微低头,随着大伙走了。 “回去吧,在这里不方便。而且我们拿到药了。”小包子开口说道。 “什么不方便,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叶珏问道。 小包子毫不忌讳地点点头,“的确。” 叶珏嗤笑道:“一个仆人,张狂如此,真不知道你的主人是何等身份。” 萧萧回道:“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小包子生性如此,还请九王爷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说得很口不对心啊,”叶珏摇摇头,“你们两人,真是相似。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萧萧听出叶珏的嘲讽之意,她冷冷说道:“若小包子在你眼中只是物,那你在我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只蚍蜉。” “放肆!”叶珏收起扇子,厉声斥道。 萧萧扶起周县令,将他交给小包子,而后对叶珏轻笑道:“九王爷,我知道你是不介意的,之前的帮忙,多谢了。” 叶珏像被萧萧看穿底细般恼羞成怒,萧萧笑笑,跟着小包子离开。叶珏犹豫一下,而后跟上萧萧在她耳边低语道:“以后遇到那些巫偶,先破了它们额上的眼。” 萧萧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叶珏停下来,目送三人离开,最后他啪地一声打开扇子,拿出那个破碎的小人儿端量。 最后,他笑起来,身子慢慢消失在黑影中。 “可惜碎了,不然就可以窥见她的秘密了。” 第三十章 故事 “我倒是没想到……许毅竟以这样凄惨的结局收尾……”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萧萧轻叹一口气,水雾就颤颤巍巍地往四周散去。 小包子看着她,心里想了很多,真要说出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萧,你还记得你去边塞金叶古城的那次吗?” “大致记得,”萧萧似在回想,她觉得自己最近记性确实不是很好了,“当时我,你和许毅三人因为一桩生意去了那里。那里很是古怪,我觉得不妥,就跟你提前回皇城了。” 小包子点点头,手指轻轻叩在桌上,“许毅留在了那里……” 萧萧怔住,“对……当时怎么劝他,他都执意要留在那里见接头人。” “你知道接头人是谁吗?” “谁?” 小包子叹口气,说道:“是洛璃。” “洛璃?!”萧萧震惊地失声道,“怎么可能是她?” “那桩生意涉及到她家族的兴亡,她不得不亲自处理。” “家族?”萧萧揉了揉额头,显然不能一下子接受这个信息,“是不是搞错了,洛璃只是我帮下琉璃教的教主,她的背景我是最清楚的。” 小包子摇摇头,“是你用人不疑,反而看不清里面的详情。就像你觉得我是弃儿,但……” 小包子忽然住了嘴。 萧萧慢慢睁大了眼睛,“但什么?但是你不是?你……想起来了?你以前的一切?” “没想起来,但我始终相信……我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萧萧噗嗤一声,险些被他气死,“吓我一跳。” “你不希望我想起来?”小包子笑道,手心却是有点紧张得出汗。 萧萧点头,直直看着小包子,“那样你就会离开我了。” 小包子得到回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虽然心里还是免不了要先苦涩一番。 “不会的……就像许毅离不开洛璃一样,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想起过去的事情。” 小包子正色道:“许毅洛璃的一些事我瞒了你,现在你若是想听,我可以讲。” 萧萧却意外地摇头,说道:“往事已作古,许毅洛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洛璃到底什么身份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记得,我有个教主,她叫洛璃,很体贴温柔就是了。” “了解她的势力对你有莫大的好处,你确定不听?” “涉及到故人的……用之不义。小包子,很多年后我们也会西去,会被世人遗忘……我们的故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小包子深深看着萧萧,在心里慢慢说道, “何其幸哉,能成为你故事的一部分。” ----------------------------------------- 许毅是萧萧的好友,小包子作为萧萧的侍卫,一直都对许毅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比如许毅和萧萧喝酒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包子冷冰冰的眼神就让他瞬间酒醒,赶紧护住了自己的手免得被当做猪蹄剁掉…… 又比如萧萧惹了伤寒他去看望,小包子拦着他就许他站在窗外遥遥看一眼…… 总之小包子不喜欢许毅与萧萧独处。许毅也不喜欢他在和萧萧把酒言欢时冷不丁看到那张冰块脸。两人相看生厌,愈看彼此就愈不痛快。 直到秦无香出现,许毅默不作声站在了小包子这边,认为秦无香心怀鬼胎不值得萧萧托付终身后,小包子便与许毅冰释前嫌,结为好友,把酒临风。 许毅和洛璃的相遇,也是通过他。 他以为他们两个情投意合,会厮守到老,不料世事难料,洛璃死于家族纷争,只给许毅留下了一个女儿。他无法忘记那天的许毅,像一头狂暴又绝望地野兽,雕塑般驻守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洛璃。所以他可以想象,当他从边塞回来,知道他与洛璃的孩子死了的失态。 那场火灾,根本就是他内心的怒火。 小包子事后有时会出神,不由想到许毅和洛璃,但他觉得萧萧说的是对的,故事是许毅和洛璃的,与他无关,他需要做的,只是铺陈好自己的故事。 第三十一章 逸雪 萧萧和小包子通过棋局再次回到客栈后将叶寒吓了一跳。 萧萧笑着拍拍叶寒的肩膀:“怎么了,几日不见,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叶寒惊愕地看看萧萧,再看看小包子,迷惘说道:“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只看到一道金光……”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不确定地问道:“扭乾坤?” 萧萧笑意盈盈:“不愧是碧海阁主。” 叶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瞅了瞅萧萧和小包子,没再继续发问,而是说道:“我当你们俩失踪了还准备去报案呢,既然回来了,我们下去喝一杯,你们估计也饿了吧?” 小包子多看了叶寒一眼:倒也是有心思玲珑的时候。 萧萧点点头,换上不起眼的棉衣后拉着小包子跟着叶寒下了去。 叶寒一边走一边回头取笑这看似亲密很多的两人,“看到你们,我就觉得,寒冬不久,春天就要来了。” 萧萧和小包子有些尴尬,萧萧松了手,小包子又重新握住,说道:“冬去春来,季节本来就是要更迭向前的。” “哈哈,不错不错,就冲这句,我等会儿就该敬你一杯。” 叶寒爽朗笑道。 三人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点了菜后谈起了近期的一些事。 萧萧和小包子本就没打算瞒叶寒扭乾坤这事,叶寒问了一些相关的,萧萧也就一一答了。 叶寒心里有自己的考量。他是聪明人,知道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这点让萧萧十分欣赏。 “你这几天就一直待在客栈?”小包子问道。 叶寒笑笑:“自然不是,我闲不住,这几天就到处逛了逛。” 小包子冷哼一声,压低声说道:“你这个采花大盗,倒是行得光明磊落。” 叶寒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这几日雪大,路上行人少,那些衙役拿钱吃饭,谁是真愿意在这天气找嫌犯?干着急的,也只是玉环主人罢了。” “不错,”小包子还是摇摇头,“纵使如此,你还是不应四处走动。” 萧萧在一旁说道:“小包子是在担心你。” 小包子再次哼一声,“谁担心他了?我只是怕他给我们添麻烦。” 萧萧和叶寒皆是失笑。叶寒目光深深,不经意间,却是常看着小包子。 因为天冷,也没多少人来客栈吃饭,掌柜的坐在柜台间打着瞌睡。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倒也是愉快。门外忽然响起声音,小包子抬眼,只看到一袭红衣飘忽到自己面前。他咽下口中的饭菜,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红衣女子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萧。 萧萧停下碗筷,问道:“你是?” 红衣女子笑着在叶寒旁边坐下,叶寒尴尬地说道:“这是……额……我师妹慕容逸雪……” 红衣女子说道:“嗯嗯,我刚好路过这个村子,没想到那么巧遇到了叶师兄,之后就常常来找他吃饭了。” “这样啊,”萧萧叫醒昏昏欲睡的小二要多一对碗筷,小二本来要抱怨,见到红衣女子后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生龙活虎,二话不说就去取了来。萧萧吐吐舌头,小包子忍笑暗中掐了掐她的手。 “慕容逸雪……”萧萧念了一遍后叹道,“好名!好名!我是萧萧,吹箫的萧,我旁边的……” 萧萧眨眼笑道:“见你一进来就一直看着他,你该认识他的,我就不介绍了。” 慕容逸雪有点窘迫地挪开视线,尴尬说道:“初次见面而已,并不认识的……只是看着……很是面熟罢了。” 萧萧本来还要再捉弄一下慕容逸雪,小包子就开口说道:“叫我小包子即可。” 慕容逸雪怔怔看着他,清丽的双瞳里流光四溢。小包子与她对视,不知为何,见她有些失落,心里头竟是意外的难受。 叶寒见状赶紧打圆场,夹了一块烧鸡放慕容逸雪碗里,“先不说客套话,赶紧吃吧,等会凉了可就吃不下了。” 慕容逸雪乖乖地点头,甜甜笑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啦,我是很爱吃的。” 慕容逸雪的确是爱吃,吃起来眼疾手快,旁若无人,筷若生风。不一会儿,桌子上的菜大多都见了底。小包子愕然看着他,筷子还卡在指尖没动过。叶寒早就知道这小师妹的贪吃,除了摇头就是跟慕容逸雪抢剩下的。 萧萧微微往里坐了点,默默望着一直望着慕容逸雪,甚至不知道自己嘴角涌上了笑意的小包子,眼神复杂。她喝下一口酒,脑袋有点昏昏然。 第三十二章 笛歌酒馆 雪夜是静谧的,空中只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晕着淡薄的乳白色光辉。 萧萧独自坐在窗架上,望着外面的景致,有些出神。 她记得他是极怕冷的。到了冬天,他就会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还要围着个火炉,不轻易挪开半步。她取笑他的孱弱,变着法子折腾他离开炉子,他也不恼,就随着她闹。 “哎,你可真是怪人。既不巴结讨好我,又不谩骂痛斥我,你来我这里,不会就为了找个炉子暖身吧?” 她曾不解地问道。 他勾起嘴角,轻轻搂她入怀,附耳说道:“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你暖身罢了。” 他话不多,只言片语,却让她面红耳赤,不得不落荒而逃。 萧萧想到这里,不由轻笑出声。之前所受过的伤害,似乎在一瞬间得到极短暂的愈合。 “在想什么?” 房间内一个黑影喃喃问道。 萧萧微微扭头,看向黑影,笑道:“我在想过去一些事情。”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黑影说道。 萧萧先是皱眉不语,然后就坦然道:“的确,想的都是一些开心的事情。” “那你一定是想到了他。” “嗯?” “你只有在想他的时候,才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黑影如实说道,“……你还爱着他。” 萧萧陷入沉默。良久,她扭过头看月亮,慢慢说道:“我觉得孤独。在那么寂寞的雪夜觉得孤独,也许只是被气氛感染……但在一群人中间觉得孤独,那是真的寂寞了。” “……”黑影似有所悟,“你刚刚,没说几句话。” 萧萧黯然说道:“他们在一起很融洽,而我像个突然插入的陌生人,无所适从……我忽然很失落,不知为何,但薄如蝉翼的难过总会轻轻触动心脏,引起酥酥麻麻的不自在。” “我是看着小包子长大的,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像是我最亲的人,又像是我该疏远的人。” 黑影有点怅然地说道:“在小包子心中,你的分量一直是最重的。” 萧萧轻轻笑着,眸子被清冷的月光浸染,“不说这些了,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嗯,已经向荷姑娘传达了你的安排。” “荷笛有说什么吗?”萧萧深谙这荷笛的性子。 黑影犹豫且尴尬地说道:“她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帮你做事。” 萧萧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这个荷笛……也罢,既然是最后一次,那我可要物尽其用了。” …… 年末将至,不少大户人家都开始准备年货,各酒楼陆续推出新式点心来吸引顾客。其中千金难求一块糕的笛歌酒馆却没有动静,没守前些年的规矩,反倒是在酒馆外挂上了新菜肴的牌子。牌上将条件写得清清楚楚,能吃得起这菜的只能是竞价中拔得头筹者。在势力错综复杂的皇城,能如此随性行事,恐怕也就只有笛歌酒馆的掌柜荷笛了。 此时荷笛正坐在二楼的看台上,她穿得很单薄,似不怕冷。 “四十八、四十九……”她正数着外头替他们主人排队的小厮。 “你倒是听她的话。”二楼柜台里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一边飞快的打着算盘一边嘲讽荷笛。 荷笛被打断,不知自己数到了哪里,她很沮丧而有点气恼地瞪向那男子,“白绘,你弄得我都不知道数到哪了!” 白绘头也不抬就说道:“那着青褂子灰色布鞋,左脸上有一颗黑痣的该是第五十个。” 白绘至始至终都未曾抬头,却描述得丝毫不差。荷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再次专心致志地数起数来。 数完后荷笛才觉得乏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命小二搬来她最喜欢的藤椅,坐在上面一口口喝着。 外面的小厮领到号后都纷纷散去,荷笛看着他们,默然不语。 今年冬季极寒,常是下雪,街道也难得像今日那么干爽,所以不少货郎都挑着担子沿着街道叫卖。除去几个直接赶回府邸的小厮,大多的小厮会边走边看,看看是否有新奇事物。 “现在精的人多呢。”荷笛说道。 白绘停下手中的活,难得朝荷笛看了一眼。荷笛生的不漂亮,普通无奇的五官淡地跟薄雾似的,叫人看后转眼就不记得。也正是这样,才会让人真正的无法捉摸她的一举一动。 他悠悠说道:“谋存罢了,本能所驱,算不得精。” 荷笛问道:“以你所见,怎样才算精?” 白绘似笑非笑,“一分一毫,恰到好处。” “一分一毫,恰到好处……”荷笛无意识地念了一遍,心里是暗暗赞同的,但面上还是觉得换个话题不能叫他太得意为好,“你找到新的去处没?” “尚未。” 荷笛转头看向白绘,带着丝惊讶,又带着一点了然,“你提的要求太高罢。” 白绘抚摸自己手中的算盘,那是紫檀木精雕细琢的,因为常常被使用,所以细腻光亮,手感极好。白绘沉吟一下,笑道:“许是。” 荷笛叹口气,收回目光,慢慢说道:“笛歌酒馆……很快就会是一个只存在想象中的传奇了。” 第三十三章 诸事开 “萧萧?萧萧?” 萧萧醒来,睡眼惺忪地问道:“嗯?” 小包子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忽然他皱起眉头,说道:“发热了。” “难怪头有点沉……”萧萧勉强靠在床头。 小包子拿起枕头轻轻地放在她的身后,说道:“你先歇一歇,我去熬药。” 萧萧点头,等小包子出去后她对如同鬼魅悄然而至的黑影说道:“你去吧。我随后就到。” “是!”黑影说完掠窗而去。 萧萧拿起手中的铃铛,轻轻笑了起来,完全不见病态。 ----- 小包子下楼问了小二厨房的位置就拿着草药去,到厨房却看到叶寒和慕容逸雪围着炉子上的一锅粥咽口水。 他无语道:“你们在这干什么?” 叶寒刚要回话,目光扫到小包子手中的药后问道:“这药……是萧萧的?” 小包子点头,取了隔壁炉子开始生火熬药,“她有些发热。” “那等会儿这香菇粥熬好了,我给萧萧送一碗去。”慕容逸雪说道,慢慢挪近小包子。 小包子冲她一笑,“那就多谢慕容姑娘了。” “哎,你叫我逸雪就好了,”慕容逸雪脸微微泛红,“倒是你,为什么会叫小包子啊?” 小包子怔了一下,说道:“是萧萧给取的……我不记得为什么了。” 慕容逸雪有点失望,但她看着炉子上的鸡粥在咕噜咕噜滚着,心就慢慢被暖意充实了。 “我的名字,是我的竹马给我取的。”她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容。 小包子心莫名触动,不由看向慕容逸雪。 随后他又盯回炉子,静静听慕容逸雪讲着话。 叶寒不知何时离开了,时候还早,厨房只有小包子和慕容逸雪两人。 慕容逸雪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小包子听着,偶尔回上几句。 这段闲碎的时光,小包子多年后回想,还宛若昔日。 ----- “公子!公子!”小厮企图拦住自家公子。 他忽然站住,厉声道:“放肆!” 小厮立刻抖着腿跪下。他从未见过公子冲他发那么大脾气。 “公子,不可……不可啊……”小厮低头涕泗横流地说道,“您的身体……” 公子默然,良久他拂袖而去,未留一字一句。 ---- “慕白你这小子,让我好找!说,这些天去哪了?”夏侯轩骑着高头大马,一边拿个酒囊子喝酒一边问旁边的慕白。 慕白瞥了他一眼,一把夺过他的酒囊,“少喝点!” 夏侯轩摇头晃脑道:“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我才不过是啜了几口,比之古之圣贤,还相差甚远呐!” “……”慕白皱起眉头,吐槽道,“所以那些圣人都作古了。” 夏侯轩闻言拍手大笑,“慕白你这小子!这话要是让夫子听了,非扒你皮不可!” 慕白嗤之以鼻,“世人大多被无形的条条框框束缚,夫子也不能免俗。” 夏侯轩看了慕白一眼,忽然正色问道:“那你呢?” “我亦是如此。”慕白坦然道。 夏侯轩扶额,低声说道:“最近朝野不太平,你留神点,不要被牵扯进去。” 慕白玩味笑道:“你是在关心我?” 夏侯轩瞪住慕白,“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只不过是怕你出了事,那火顺着绳子烧到我这边!” 慕白大笑,“你若是真那么想,当初就不会同我捆在一根绳上了。” 夏侯轩无言以对。论嘴皮子的功力,他当真比不过风花雪月候慕白。 ---- 笛歌酒馆大门紧闭。 几个慕名而来的外来客拍着门,并不想就这么遗憾离去。 笛歌酒馆旁一个扛着担子叫卖嫩豆腐的老头子喝住他们,说道:“笛歌酒馆今日歇业,你们还是回去吧。” 那几个外来客心有不甘,其中一个蹩脚说道:“老先生,我们慕名而来,后天就要回去,不能吃到传说中的美味,实在是不甘心。” 老头子摇头:“就算开业,你们也是不轻易能吃到的。” “此话怎说?”一个女外来客好奇问道。 老头子一笑,指着自己担上的豆腐说道:“欲知详情,还请各位买几块豆腐。我这豆腐,鲜美嫩滑,口感绝佳,错过包你后悔!” 几个外来客面面相觑,那个女外来客只得掏钱买了豆腐。 老头子满意地抚着自己的胡子,笑道:“这笛歌酒馆的掌柜,可是前任的御膳房掌厨,烧得一手绝世好菜,不过架子大得很,非千金不入厨房。你们啊,进去后恐怕连茶水都喝不起!” 那几个外来客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女外来客却打量着笛歌酒馆,双眼放光,喃喃道:“笛歌酒馆……果然有趣!” 她恭敬地问老头子,“老先生,那请问笛歌酒馆什么时候才开业?” 老头子一愣,“你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过算你们走运,明天笛歌酒馆会进行新菜品竞价,价高者可以品尝荷大厨亲手做的菜。今日歇业,也是为了筹办明日的盛宴。” “原来如此,”女外来客说道,“多谢老先生告知详情。” 几个外来客走后老头子再次摸摸胡子,挑起担子从后门走进了笛歌酒馆。 第一章 非见 “他会来吗?”黑影一边驾车一边喃喃问道。 不想却被萧萧听到。她掀开车帘,看着四周萧条的景象,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不会。” 黑影似叹息,“他当年害惨了你,你现在却还要去见他。” 萧萧眨眨眼,调皮地笑道:“很久不见,打个照面也好。” 到了约定的地方,黑影再次惊讶,“居然是这里?” 那是郊外的一个洞窟,里面蜷了几个衣服破旧的小乞丐,他们一看见穿着光鲜的萧萧和黑影就立刻涌上来讨吃的,黑黑的小手紧紧抓住萧萧和黑影的衣角不放。但他们的表情却是渴求又胆怯的。 这种表情……萧萧再熟悉不过。 萧萧拍拍他们的脑袋,笑道:“是不是很饿?” 小乞丐们都点头应是,有个胖点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叫起来。 “鳞,把吃的拿出来吧。”萧萧对黑影说道。 黑影拿来几大盒糕点,里面各式各样的点心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小乞丐们这会儿顾不得看萧萧他们两人的脸色,一个两个扑上去抢着往嘴里塞,嘴里塞不了就塞兜儿里,兜儿里再塞不了,就用眼珠子死瞪着,谁拿了就跟谁眼红。 也难怪,现在年末,大伙儿都忙着囤货,凡是做吃的生意都好到不行,谁还会施舍给小乞丐?加上乞丐晦气,年末是讨不了喜的,只得挨饿受冻。 “慢慢吃,”萧萧说着,看向一个不怎么吃东西的小乞丐,“你过来一下。” 小乞丐顿时成为大家的关注焦点,他怯怯地靠近萧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看着她。萧萧一怔,目光柔和下来,摸着他脑袋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小乞丐问道。 “嗯……真聪明,”萧萧笑道,“我最喜欢聪明的小孩了。待会儿会有个哥哥过来,你帮我把一样东西给他,好不好?” 小乞丐转转眼珠子,不敢轻易接过萧萧给的木盒子。 萧萧看出他心中有疑虑,“里面不是贵重的东西。替我办好后……” 萧萧压低声音,附耳说道:“就带着你妹妹进京城,找到一家叫京片子的当铺,跟掌柜的说是我要你们去找他的。” 小乞丐瞪大眼睛,半信半疑地接过木盒子揣怀里。他忽然说道:“你们待会儿还在么?” 萧萧暗叹这小乞丐的聪慧:这是怕他们走后,其他小乞丐会打那木盒子的主意。 “当然会,会在暗处,躲着,直到你把木盒子交给那个哥哥。鳞,给他一盒吃的。” 黑影将最后一盒糕点给小乞丐,小乞丐接过,紧紧地搂在怀里。 萧萧意会,示意黑影和自己离开。 出了洞口,黑影不解道:“不是要跟秦无香打个照面么?难道是真要隐在暗处?秦无香武功不低,会察觉的。” 萧萧失笑,悠悠说道:“哎……我有点后悔把那小乞丐荐给陆涯那家伙了。” 黑影这会儿也懂了,不禁有点懊恼,“我应该想到你不会真见他的,不然以你的性子……” “哦?依你之言,我会怎样?” “……没怎么样……刚刚说话耽搁了些时间,帮主我们还是走快点?” 萧萧善意地笑起来,“嗯,好。” 不过还真是想看看……秦无香打开那木盒子的表情啊。 萧萧微微往后看了一眼,眸子深邃,笑意盎然。 … 萧萧回来时,小包子三人都在她房内。小包子面色阴沉,见她回来,顿时缓和不少——但他终归还是生气的。 萧萧看在眼里,也懒于解释,端起桌上的药一饮而尽。 小包子皱着眉头,冷然问道:“没病,喝什么药?” 萧萧指着自己的胸口,平淡道:“有,心病。” 小包子呆站在那里,有点发愣,继而他似怒极,怒到无可奈何后又觉得莫名悲哀。 见气氛压抑,叶寒赔笑道:“既然萧萧没事,那我们就各回各房收拾收拾,准备明天启程?” 萧萧点头,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慕容逸雪。看了一下她又轻轻笑笑,将小包子三人弄得一头雾水后说道:“各位,我也要拾掇一下。如果没有要事,就烦请离开我房间吧。”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慕容逸雪和叶寒自然告辞回自己房间,小包子却站在原地,默然看着萧萧。 萧萧笑容越加莫名,“怎么,有话要说?” 小包子摇摇头,走了出去。 萧萧在他走后敛起笑容,她觉得嘴里残留的药液似乎比平时苦涩了不少。 但她从来都是,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