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肌》 1.前世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上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只要你低头,只要你求我! 林琅,说话啊! 他在内心不断的呐喊,却看到那刀疤脸过去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走。” 不知是惧怕还是心死,被踢了一下的林琅身子一倒,横卧在那人脚下。 而后,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夕阳,冷风,死马,一群凶恶男人,围着如同羔羊的三人,而此时女人凄厉绝望的笑声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林琅笑啊笑啊,泪水终究是淌出来了。 她也是怕的,怎么能不怕呢,鲜少出门,又要离开故土,母亲兄长生死难料,又半路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盗,夫君为了金银和庶妹竟然要将她推下车,现在更是干脆将她亲手送了出去! 可笑啊可笑,她真是有眼无珠,嫁给这样的无耻小人! 她恨自己遇人不淑,又难过自己将面临这样的命运,落到这群人手中,怎能善终! “啊啊啊啊!”她不甘怨愤的大吼着,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仰天长啸,猛地震的一群人晃了神。 那为首的刀疤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地上的林琅迅速蹿起,如蛇一般突然从众人身边游走,一时竟让她逃了。 原来林琅趁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头上的木簪插入面前男人的脚上,又趁机寻隙逃走了。 刀疤脸怒不可遏的将脚上的簪子拔出,磨得尖锐的那一头染着血渍,他起了杀心,喝道:“给我追!”看几人上马,又骂:“骑个屁马!耽误时间,一个女人能跑多远!” 他们分出几人去追林琅,如他们料中的一样,林琅没过多久就跑不动了,可她竟一直笑着,笑声传来,不免让身后的男人心中不安。 然后,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林琅站在山头上停住脚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脸色苍白的不断喘息,心中是解脱般的欢畅。 她抬起头,又有了光亮,那几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当真是面如皎月,色若春花,竟是如此美人! 林琅回首看了眼将落的赤色夕阳,低喃了一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不会再任人摆布她的命运! 绝不会! 她正要踏前一步,身体遽然一震,低头一看,带着血的箭头在她的胸口露出一个尖,得意的在残阳下闪着锐光,剧痛袭来,她无力跪下,竟然是弩`箭! 精巧金贵,便于携带。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那些盗匪也一脸惊恐,不是他们做的,那会是谁? 她本就是存了死志,结果最后就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真是恨啊,这辈子……太恨了! 身子前倾下坠,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着,似乎还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不想管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只剩下不断的坠落。 身体猛然一震,林琅大汗淋漓的醒来,惶恐的眼珠四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蓝色床帐。 “蓁蓁,起来了没?”床帐突然被撩开,一张细白可亲的脸庞跃入眼帘,那人坐到林琅身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睡这么晚,不去赶集市了?” 林琅使劲眨了眨眼,低唤了一声:“……娘。” 2.失母 肃州渝镇,位于申国以南,近祁伊山,是个偏远安宁的小镇,生活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日正逢赶集,满街人流,熙熙攘攘,小贩们都出来做生意,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绣房的伙计眼睛乱转寻找客人,眼前忽的一亮,发现人群中有抹鲜艳的翠绿。 前面走来一个少女,穿俏绿襦裙,发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黑白分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得,身量纤纤,显得有些纤细单薄,身后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双杏眼,穿着淡色灰衣,含胸低眉,不太打眼。 正是林琅带着自家丫鬟杏儿出来赶集买东西,两人走到一家绣坊前被拦下,伙计眉开眼笑的拿着一对绣云坠红珠的香囊卖力介绍:“姑娘,看到这针脚了吗,可是我们王家铺子招牌绣娘的绝学云绣绣成,只此一家,世上就这么一对儿,郑家的花间铺都没有,我算便宜点给你,怎么样?”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十二三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再大点绝对是个美人。就是太嫩了点,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说几句好听的就会乖乖拿出银子,何况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绝对是哪家大户趁热闹偷跑出来的小姐。 想到那些小姐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他更卖力忽悠:“这一对香囊里的花粉都是从京城进来的,花香细腻,最是怡人,就连京城里的高门贵女都用咧。” 林琅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似笑非笑。 这伙计看到神情一愣,心也痒了起来,接下来半真半假的话竟有点不想说了,要不,别说那么高价得了。 “云绣?” 小姑娘漂亮,声音也是清越好听。 伙计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诚恳。 林琅也笑,笑的伙计心脏直跳:“我记得王家铺子只是有几个云绣的成品,从没有绣娘会云绣的工艺,这是回绣的手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伙计背脊一凉,知道这是碰到有眼力的了,他只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挥金如土,倒是忽略人家见多识广,没那么好骗。 他伸手将一只香囊送出去,赔着笑脸:“货太多是我记错,这给小姐赔礼。” 林琅没接,小脑袋一昂,不屑一顾的模样,抬腿就走。 真是晦气,这王家铺子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敢拿云绣的名头骗人! 身后的杏儿一双杏眼微抬,不动声色的接下香囊,走在林琅身后埋头继续向前,这种事她跟着林琅也遇到不少,很多人看林琅面嫩人小,好骗想欺负,可她清楚的很,自家小姐只是看起来软绵好欺,其实爪子锋利,被抓一下不死也得带点血,绝对的不可貌相。 林琅不知杏儿把自己琢磨个遍,现在她太阳穴突突的疼,心中极不安宁,大约是被昨晚做的噩梦影响的。 林琅自小便会做一个梦,最开始是在黑暗中坠落,而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山头上凄然大笑,情景逼真,连掠过耳边的风都别样真实。 这梦每隔一段时间会做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是一个倒叙的故事,每次都多一点情节,直至昨晚,前因后果,恍然大悟。 这梦境实在让人悲愤填膺,她犹如附身在那凄厉惨死的女人身上,体会着她所有的悲痛心情,导致林琅越加闷闷不乐。 一旁的杏儿看到林琅眉头轻皱,劝道:“小姐,不生气,咱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林琅叹了声,转头说:“杏儿,在外面就别叫我小姐了。” 杏儿马上颔首认错:“杏儿记住了,不会再犯。”明明是和林琅差不多年纪,本是正当活泼的年纪,可杏儿看到集市丝毫没有雀跃新奇,此时更是低眉顺眼,怕是再被说一句,就要跪下领罚似得。 林琅内心无限惆怅,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起步往前走去,杏儿恪守身为“丫鬟”的本分,乖顺的紧跟在她身后头。 路人一看颇为美貌的林琅,再瞧她身后的杏儿,大约都会认为她是某家大户的小姐,有个妇人眼尖认出林琅,窃窃私语的对众人介绍。 那个是十几年前搬到渝镇的一家农户的女儿,母亲有顶好的刺绣手艺,可惜是个半瞎,手艺等于是废了,兄长就是有名的林书生,学问好,但脾气臭,眼高于顶,这姑娘听说是在家里把持事务的,聪明也有礼数,就是对外时人挺冷的,脸绷的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琅,见她眉目如画,低头浅笑时美丽嫣然,看不出多少冷意,不过知道她不是大户小姐,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林琅耳力灵敏,其实早就听到妇人的话,只是充耳不闻的置身事外,她的确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普通,相较于其他人家,她家还是有些不同的。 “林家妹妹!”思绪被打断,人群中突然跑出一健壮少年,大声喊着林琅。 她认出是邻居家的二牛哥,他怎的这样着急? 二牛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回去,你娘被人抢走了!” 什么! 林琅大吃一惊,连问:“抢走我娘?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二牛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压抑住焦急的心情,抿紧唇:“人走没走?我们得先去报官!” 二牛哥喘着粗气:“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爹已经去找官府了,我娘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聚在你家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老大老大了。” 林琅心急如火,拉着杏儿就往家跑,本就是距离不近,两人又是女眷,很快体力不支,连跑了一路的二牛哥都又追上来,还问要不要背她。 林琅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焦急与不安。 应该没事的,她家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人,王家应该不会,就算是抢劫也不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这般行事。 她提起仿佛千斤重的脚,继续往家里跑。 如今,除了快些回去再无他法!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林琅气喘吁吁跑到了家门口,大门是敞开的,小院里的她娘精心养的几盆兰草被打翻在地,地上满是脚步,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体壮的男人,而且人数不少。 惶恐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神,她跑向母亲的屋子,椅子倾倒,丝线满地,已是人去楼空,林琅瞬间如同被抽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心脏怦怦直跳,胸口被压的难受,林琅不明白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娘就不见了。 不是说去找官府的人了吗,官差怎么都不见一个? 林琅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转变在悄然发生。 外面忽的传来呼喊:“小姐,小姐!”是落在后面的杏儿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是平叔的声音,林琅喜出望外。 只见一个壮汉擎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十的男人进来,男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身形有些佝偻,正是林家的老仆平叔。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胖妇人,这壮汉与胖妇人是一对夫妻,正是林家的邻居牛叔和牛婶。 林琅谢过牛婶之后,心急如焚的问平叔:“我以为您也被带走了呢平叔,我娘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平叔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长叹一声回林琅:“是我没用,没拦住他们,他们来太多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了,周围聚一堆人就是没人管啊,还是你牛叔仗义去找了官差,可最后夫人还是被带走了,不过小姐,你别急,夫人应该会没事,人是老爷派来的。” 林琅陡然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平叔口中的老爷,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家不“普通”的特殊之处了。 是的,她有爹,但她从没见过她爹。 林家十几年前搬到渝镇,林琅自小便生长于此,所见亲人就是自己的娘和兄长,平叔是看着她长大,名为仆人,林琅也当他是半个长辈,杏儿是前一年饿晕在她家门口,自愿为仆,她娘于心不忍留下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渝镇这个偏小的镇子,生活并不阔绰,平日就靠平叔种田为生,兄长也去私塾教人识字,本该是个清贫之家,却有着身为“奴仆”的平叔和恪守“丫鬟”身份的杏儿,这就造成和周围农家的格格不入,左右邻里并不亲近,这也是她家出事没人帮着的原因之一。 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没有相对的地位钱财却摆出一副有身份的谱儿,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所以林家与周围的亲邻并不要好,也仅有比邻而居、心善的牛叔家会和她家来往。 可来人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林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疑惑:“怎么会是他?” 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娘带走,还用这样粗鲁强迫的方式。 反复琢磨,反而觉得其中有鬼。 3.仇家 这种事实在不便与外人道也,平叔谢过牛叔牛婶,因他腿脚不便,由林琅送他们出门,“今日谢谢牛叔、牛婶还有二牛哥了,这有些我娘平日绣的手帕,牛婶不嫌弃就收着。”她娘的绣工手艺自是一绝,成品卖出更是一大笔进项,给他们这些便是要他们卖了钱财,变相答谢了。 牛婶看林琅小小的人儿,母亲不知所踪,还强打起精神做的这样周全,心疼的难受,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要是有什么难处了就来喊一声,牛婶肯定帮你,你叔也是一样的。” 牛叔马上搭腔,胸脯拍的直响:“是啊,千万别自己忍着,你哥去京城考功名,你娘又没了……”话说一半牛婶猛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睛瞪得老大,那意思就是在训他——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没了! 牛叔马上反应过来,干笑两声:“不是那意思,总之你别多想,有事就找我们好了,这帕子你还是自己留着。” 林琅道:“平叔说今天出事时牛叔马上就过来了,又找了官兵,结果还被骂了。二牛哥他跑那么远到集市里找我,这么费心费力,我只是拿几个帕子都嫌烧脸呢。”说着把帕子塞到牛婶手里,“牛婶你就拿着,或许之后还有麻烦你们的时候呢。” 牛叔还要推辞,牛婶瞧出林琅神情坚定,回了句有事一定要来找他们后,拉着牛叔出去了,二牛看着自家父母离开,犹豫着想对林琅说些话,又不知道年少的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要是自己和爹长得一样壮就好了,起码那些人来可以挡一挡! 独自站在门前的林琅一身翠绿,脸色清白,嘴唇轻抿,眉宇间又几分愁绪,可并不畏惧胆怯,像一根挺拔独立的翠竹,坚强的迎风不倒,傲立昂然。 林琅见二牛哥没走,自是知道他担心她,对于这位年长她不多、逢年过节会给她带些吃食的邻家哥哥也是心生感谢,她朝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关系的。 二牛哥倒是突然红了脸,慌乱的转身跑了。 林琅此时心思混乱,送走牛家三人,她马上回了屋子,正看到平叔对杏儿说:“就是被推的时候崴了下脚,一晚上就好了。” 杏儿见到林琅,喊了句小姐,知道两人要谈事情,很是知趣的说去厨房了。 平叔见她这么谨小慎微,不由的说了句:“杏儿以前估计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林琅恨不得眼睛能飞两把菜刀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平叔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她思忖了下,问:“那我娘也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小姐真是聪明。”平叔知道林琅自小脑子活络,以前有人见她人小欺负她,她可是神色自如的一一“还”了回去。 林琅坐到他旁边,“小时候我每次一问关于父亲的事情,娘就不高兴,哥哥也是脸色难看,我也不再敢问了,可我知道平叔你是知道的,到了这步田地,总该告诉我了。” 平叔脸色复杂,压低了声音说:“我猜,少爷该是高中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林琅心头一震,先是一喜,继而迷惑。 “我也是听那些人隐约对夫人说的,刚开始是劝夫人跟他们走,夫人不同意,就开始动粗了,后来我被那群人推倒,夫人要被带走时官差倒是来了,可那些人一拿出文书,官差也只能放人走,毕竟是主夫来带走自己妻子,不犯枉法。” “娘不是和离的?” “没有,你是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平叔长叹一声,没看林琅,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说起这些话来总有些顾虑,犹豫片刻,他在林琅的催促中开了口:“那时老爷仕途正好,也没人知道老爷是成了亲的,后来老爷逼走夫人,就是、就是为了娶上头的女儿为妻,这下少爷高中,他肯定是要认亲的,那首要的第一步自然是接回夫人。” “他、他当初为了……连哥哥都不要了?” 平叔兀自摇头,没有回话。 林琅的心顿时凉了一片,怪不得每次提到父亲,母亲总是一脸哀伤,兄长更是疾言厉色,以哥哥的高傲性情,再遇父亲是绝不会低头的。 平叔见林琅精致的小脸扭着,安慰道:“夫人该是没事,而且还会被好生伺候,你放心。” 想了下,他又说:“老爷没有接你走也是有原因的……” “我明白,他当初能连结发妻子与儿子都不要,我又算什么。”林琅是真的不在意。 平叔见她这样,以为她是反过来安慰自己,忙说:“不是的,小姐,你听我说……” “小姐!”杏儿突然进来,如临大敌,她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外面来人了。” 林琅和平叔对视一眼,她家与人少有来往,谁会在她家刚出事的时候过来。 杏儿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林琅,说:“她说告诉你们王姨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果然,杏儿看到林琅一听完,脸色马上变了。 林琅觉得心底那根神经又崩了起来,这种时候,她突然登门必然没有好事! 平叔反应更大,猛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不要脸的还敢过来,欺负我们家没人了是吗!” 可不就是故意的,兄长上京赶考,母亲被人掳走,不就是欺负她家现在就剩她这么个姑娘了么。 林琅第一次是用几乎命令式的口吻对杏儿说:“给我整理衣衫。” 杏儿精神一震,瞬间感觉到林琅身上的气势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她很久以前也见过,那都是侯门贵女们身上独有的威严。 杏儿非常尽责的帮林琅整理好因奔跑起皱的衣服,将略微散乱的头发快速梳齐,甚至拿了夫人的水粉稍微一涂,所谓术业有专攻,很快林琅摇身一变,一副精神奕奕的小模样。 连平叔都想鼓掌夸夸杏儿的巧手了,不过显然目前不是时候,他说:“要不我也过去。” 他是男人,见女眷他在一旁自然不好。 “不用了,平叔你这几天养好脚,过几天有的要忙。”林琅目光向前,眼神锐利,“她不是想欺负人么,正好让她知道知道,我可不是我娘。” 轻飘飘的话,语气带刀。 平叔又是担心,又是忧愁,用眼神示意杏儿:“你也过去。” 杏儿点头,跟了上去。 *** 林琅走到院中,看到了坐在圆桌边的中年妇人,这妇人身穿蓝缎锦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身后站着个大丫鬟,端的是一副富贵气派,与她家这简朴小院完全不是一派风格。 可她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妇人的时候,那时她着一身淡色青衣,浑身无一首饰,笑呵呵的叫她侄女,这不过才三四年真是变化大得很! 这妇人正是王家铺子的老板娘王氏,她听到声音转头,这才令人看清她的面容,她长着高高的颧骨,尖下巴,一副刻薄之相,笑起来更显尖嘴猴腮,一身富贵装扮也压不住骨子里的粗鄙,她朝林琅喊道:“侄女出来了,哎呀这几年没见出落的更是漂亮,你看,我听说你家出事就赶紧过来了,蕙娘可好?” 蕙娘是林琅母亲的名字。 林琅上前坐到王氏对面,也没吩咐杏儿上茶,不咸不淡的回了句:“王姨这时才来,想必已经知道我娘已经被接走了。” “接走?”王氏挤眉弄眼的试探:“外面都说是蕙娘欠了钱被人绑走的,我是怕你家真有难,带着银子过来救急的!” 说的倒是好听,林琅却是一字不信,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灵动的好似会说话,此时虽是不语却也用眼神将自己的不信任表达的一清二楚。 王氏相貌粗鄙,倒是巧舌如簧,场面话说的特好听:“我可是你娘的朋友,要说我家铺子能开起来也有你娘的助力,你说你家出事我能不帮?咱们什么关系呀!” 林琅一天这王氏提起她家的铺子顿时怒从心起,还敢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仇人! *** 要论林家与王氏的恩怨,那要从三年前说起。 这王氏家最开始是做布匹生意的,也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 林琅的母亲蕙娘是个手艺绝好的绣娘,只因年轻时熬花了眼睛,也就不常刺绣,但她的针法是绝顶的一流,连世上少有人会的云绣的技法都很擅长,更别说其他回绣、苏绣的手法了,在渝镇这小地方,蕙娘的手艺是绝对一等一,别说是此地的大户人家,便是在京城也对会云绣手法的绣娘趋之若鹜,只因蕙娘眼睛不明,子女又不愿意她再熬坏眼睛,她才少有拿起绣针的时候。 林琅的哥哥林怀瑾是渝镇有名的士子,个子高挑,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美人,但好看不能当饭吃,家中要供应一个读书人的用度那是相当破费的,蕙娘只得把自己从前压箱底的云绣枕面拿出去卖,于是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进了王家的店铺。 王氏看到蕙娘拿的云绣枕面瞬间惊为天人,难得在这样的小地方,她竟能一眼认出云绣的手工,后来才知道她的嫁妆也是有个云绣绣成的被面,只因时间长了脏旧不堪,不再值钱,那被面更没有蕙娘绣出的生动精致,这才识得这工艺。 她直接对蕙娘说自家铺子小,拿不出那么多钱收这枕面,但她有门路帮蕙娘卖。 蕙娘是天生的软性子,一遇到陌生人说话声音都自降三度,自然别人说什么都答应说好。 于是她就跟着热情的王氏到了渝镇最大的绣坊——郑家的花间铺。 王氏能说会道,对云绣的市场价值也是洞悉清楚,帮着蕙娘将云绣枕面卖了好大一笔钱,还丝毫不收蕙娘感谢的银两,只说因两人投缘,朋友之间不必谈钱等等,热忱的话像冬日的炭火一下子暖了蕙娘几年孤寂的心,她是搬来渝镇的,因家庭情况与亲邻并无过多接触,遇到年纪相仿的王氏自然很快结为好友,一来二去几乎成了莫逆之交。 当时连谨慎聪颖的林怀瑾都称赞王氏实诚热情,却没想到这人笑里藏刀,所图更大! 蕙娘与王氏两人成为朋友后,王氏时常到林家做客,几个月后有天下午过来,满脸的愁云惨雾,对蕙娘说自家生意败落,要过不下去了。 蕙娘是个人善心软的,所以当王氏问她手里还有没有云绣的成品时,蕙娘想着上次卖东西承了王氏的帮助,况且家中刚刚得了一笔钱财,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变故,便将手里另一块云绣枕面“借”给了王氏。 王氏千恩万谢,抱着蕙娘的手哭的涕泗横流,蕙娘连连摆手,最后还体贴的亲自去院外面打了盆水给王氏洗脸。 接着,就出事了。 4.逼婚 王氏自那天后再没登过林家大门,蕙娘一开始还想着她家有难处,必然忙乱,可当听平叔讲王家将原来的铺子卖掉,在热闹的街头新开了一家铺子,而且不是卖布,而是绣坊的时候,蕙娘的心开始敲起了鼓。 可到底是有交情的姐妹,她自是不愿往坏处想,只是当看到平叔拿着从王家铺子买回来的帕子,那上面的绣工花样,如此独特生动,又千回百转的熟悉,她急切的在灯下又摸又看,最后直接把帕子一扔,急匆匆地回身到房里去翻找压在箱底的绣书时,发现……没了。 那记录回绣针法的书籍与图样恐怕早在那日她热心出去打水的时候,就揣在王氏的怀里了。 知道原委后的林怀瑾怒不可遏,当下要去理论,林琅那时还小,但她知道她娘对自己手艺的重视,对她哥哥的想法更是一百个支持! 蕙娘的性格柔顺,说白了,就是懦弱胆小,又怕惹事,直叹着说算了,闹大了可能还会引火烧身。 看自家母亲的态度,兄妹俩感觉更窝囊了。 林怀瑾无奈,说那就退一步,必须让那王氏把云绣的枕面还回来,那可是用云绣的针法绣成,虽不值千金,但也够一个农家两年多的花费。 蕙娘瞧着自家儿女咬牙切齿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其实这事一出,她也是郁结于心,儿女难受不说,被信任的友人背叛也是打击,还丢了自己母亲留给她的回绣书籍更是痛心疾首,于是当晚便因为自责与痛苦发了急病。 请大夫买药又是一大项开销,林家手上的钱没了不少,林怀瑾干脆带着平叔一起去了王家,结果门都进不去。去王家铺子,伙计说老板和老板娘去外地进货了不在,他们只得空手而归。 当时林家上下真是准备好了炮筒弹药就是没处发射,但他们也不怕王家的人不回来,铺子还在呢! 没成想过几天,王氏自己主动过来了,这王氏真是一条狡诈的中山狼,摸准了蕙娘心软的性子,没等林家兄妹发作,马上朝病床上的蕙娘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自家夫君把云绣枕面已经卖了置换了新铺子,最近又看上年轻美艳的妓子说要把她休了迎娶别人,哭天抹泪的卖惨,就是只字不提偷了回绣样本的事。 蕙娘听到王氏这般说,不禁有种物伤其类的共鸣感,又心性软善,碍于情面只能将王氏扶起来,说让她保重身子,钱过阵子再还就好。 王氏做足了戏抽噎着回去,自此再未登门。 三、四年过去,王家的铺子是越干越火,甚至与大族郑家开的花间铺平分秋色,但从没听说王家老板有再娶的消息,王家积累钱财不少,却没见王氏来还林家钱。 林家上下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当时无凭无据,时间也隔了许久,就算报官也不见得会帮他们这种外乡人,这哑巴亏也只能吃到肚子里。 蕙娘被王氏暗算过后,变得越发不愿出门,将剩下最珍贵的云绣书本交给林琅好生藏好,再没和谁交心成友。 *** 林琅相貌精致清丽,线条柔美,唯有一对修长的眉含着她骨子里的倔强,她长眉微微一偏,哦了一声,“原来王姨今日是来还钱的。” 果然,王氏听完脸色一僵,也不笑了:“你这孩子,我今日是来帮忙的,怎么这样说话,我和你娘的事你不清楚,我知道你是惦记那云绣枕面,可当初那可是蕙娘给我的,知道了。” 反正现在她娘不在,自然是红口白牙任凭她说。 林琅气极反笑,绵里藏针:“王姨知道的必然比我这小孩儿多,您都能一夜学会回绣的手法,我还有什么不敢信的。” 说到这个,王氏总算是挂不住脸了。 “那我也就直说了,今日我来,确实是来帮忙的。” “真是谢谢,也不必了,我娘是被我父亲接走的,没什么可帮的,劳您费心了。” 王氏双眼一眯,视线从林琅脸上到身段细细打量,而后阴测测的笑着说道:“侄女不瞒你说,我来时打听过了,蕙娘的确是被夫家带走的,她是没事了,回去享福,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琅心头一紧,面不改色:“过几日我父亲会再来接我的。” 王氏咯咯的笑了声:“我看未必,要是想接你,怎么会把你落下呢。”这王氏当真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看着林琅隐隐发白的精致小脸,得意的同时又不禁在心底骂了句:真是个骚蹄子,小小年纪长成这样故意勾人! “你说你一个姑娘独自和一个老汉住在一起,那名声早晚不得坏了,你要是愿意,王姨就帮你一把。” 林琅压下心头那份恶心感,不信任的眼神瞥了过去:她会这么好心? 果然,王氏再次露出那尖嘴猴腮的笑:“只要你拿着云绣的书本当嫁妆嫁到我家来,别说银两,以后咱家的铺子都是你的。” 不说林琅了,就连不知两家恩怨的杏儿听完也是火冒三丈! 一只鞋子突然凭空而出啪的一下重重地打中王氏的脸面。 “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平叔嗷的一声从后面跳出来,别看平叔瘦的干巴巴的,手上可是一把子力气,一只鞋子扔的那叫一个稳准狠,骂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想让我家小姐嫁给你家那脑瘫傻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赶紧给我滚!别脏了我家的地!” 家中无人,最年长的就是他了,此刻他必须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让这王氏知道她要是敢乱来,他就和她拼命! 王氏被一只又脏又臭的鞋子击中脸,她本来敷满白`粉的脸上瞬间印出一个黑鞋印子,又疼又怒的大喊道:“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下人,还敢朝俺扔鞋,你这个老糟货俺弄不死你……”她本来想摆大家的谱儿可后来越来越气乡音都骂出来了。 林琅豁然站起,她也被这王氏刚刚一番话恶心的要命,当下不客气的说道:“你刚才说的我不可能答应,我平叔说的对,你赶快走。” 王氏的脸因为刚刚的擦拭变成了一张大花脸,仿佛同时也撕破了那张伪善的脸孔,她表情扭曲恶毒的对林琅说:“你可别后悔!” *** 王氏带着丫鬟怒气冲冲的离开,林琅脸色苍白的坐下,杏儿这才敢开口问:“小姐,那以后……怎么办啊?” 林琅抬头看了一眼,杏儿忐忑不安,平叔气过了头,紧张的开始搓手。 身为主人,谁都能乱,唯有她不能慌,这是她的责任。 “先吃饭,闹一天都饿了。” 平叔左右踱步,黑瘦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宇间的深沟能夹死蚊子:“吃啥饭啊,现在哪有功夫吃饭啊,这、这王氏忒不要脸了,要是下回找人再上门可怎么办呀!” “你现在能想出办法?” 平叔摇头。 “那就吃饭,”林琅小脸板着,学着她哥哥的冷静表情,稳定人心,“吃了饭才有力气,总不能人再上门,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平叔和杏儿看林琅神色自若,一时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该干嘛干嘛去了。 林琅随即起身去后院的菜园子里摘菜。 *** 王氏此行碰了个硬钉子,气哄哄地往前走,还不忘继续用手抹脸,刚被平叔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现在的脸是又红又白还带着黑泥,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再用手一抹别提有多难看了。 旁边的丫鬟想说又不敢开口,最后上了马车才上前用帕子帮她轻轻擦拭黑灰的地方,一边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夫人,您这么直接,林家姑娘能同意吗?” 王氏高声骂她:“你懂个屁,如今她家除了一个死老头子就剩她这么个小蹄子,必须得这样把她的胆子吓破了到时候才听话。” 这丫鬟本是王氏店里的绣娘,后来兼任丫鬟之职,白日负责陪王氏出门摆排场,也是少有知道王氏与林家恩怨内情的人,想到林家的漂亮小姑娘可能要嫁给王氏那痴傻肥胖又爱暴怒伤人的傻儿子也是心生同情,何况王氏做的事情实在太泯良心,不禁开口说:“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王氏嫌她擦得慢,一把推开她,横眉竖眼的说道:“林家小子的臭脾气远近皆知,他学问也不赖,这次要是真考上功名,癞蛤`蟆披上人皮了,能放过我家?” “今日听老赵说来接蕙娘的马车可是华丽的很,你夫人我为了买这个马车把我手上一半的积蓄都花没了,用脑子想想,这林家背后说不定有什么人,要真等到林家做主的人回来了,我家的铺子马车都得没了!” 她说这些倒不是真的讲给这丫鬟听,更多的是给自己足够的理由与信心。 “就得趁现在把那小蹄子给按住了,到时候进了我家的门,我看林家还敢怎么样!”她想到自家儿子天天念叨着要娶林琅,瞬间脑袋都大了,不过是上次在街上看了那小蹄子一眼,就日日跟她闹,真是不给她省心! “让老赵告诉周围,谁也不准帮林家,否则就是跟我王家过不去!再找几个懒汉传话,女人名声最重要,到最后她再不愿意也得嫁。”王氏的眼睛如狼一样的狠毒,攥着拳头恶狠狠道:“我看她能撑多久,再不济去赌坊找几个人把她抢回去,生米做成熟饭,等我儿子玩腻了就扔,看她再敢像今天这样跟我说话试试,我连那糟老头子一起弄死!” 丫鬟听到,被这王氏阴毒狠辣的手段吓得打了个寒颤。 王氏抬手又摸了下脸,手指一片灰黑,勃然大怒的扇了丫鬟一巴掌:“怎么给我擦的脸!” 5.行窃 平叔看到林琅坐在院子的椅子上,手上正有一小没一下的掰菜叶,好好的菜被她扯得七零八落,平叔马上明白现在她的心也乱了。 林琅从小就有个毛病,一心烦就爱扒树皮、掰花瓣,他哥林怀瑾管她叫“植物杀手”,林琅听后气得差点把门前的柳树扒秃了皮! 她长大后,这个习惯慢慢开始收敛,可平叔如今一看她不自主的开始扯叶子,就知道她也是心烦意乱。 *** 这天晚上林家的晚饭吃的没滋没味,林琅心事重重,平叔和杏儿也是没精打采,少了母亲和哥哥,这家都不成家了。 匆匆撤了桌子,林琅接着去问平叔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平叔闪烁其词,林琅也没问出多少,只能确定母亲不会有危险,为了牵制和讨好哥哥肯定不会亏待母亲,这一点倒是能放心。 到了夜里,林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平叔的话就为母亲担心。 原来她的父亲是在京城里当京官的,官职不大但也是要位,当初他能考上功名得了官位还是都是多亏了她娘。 要是追本溯源,就要从头说起。 据说,林父自幼刻苦读书,但屡屡落榜,父母怒其不争的接连去世,到了年岁靠亲戚给他说媒娶亲,对方便是蕙娘。 蕙娘父母早逝,相貌平平,手艺却是绝好的,手上的绣品一旦完成,大户都争相抢要。而林父只顾闷头读书,不会赚钱,但长得眉清目秀,端的是一副美男子模样,两人算是互补,门当户对便结了亲。 婚后,蕙娘日日刺绣供读林父,到了举行科举之年,林父终于上榜能去京城,蕙娘这时也怀了身孕,真是双喜临门。于是林父拿着家中所有的积蓄去了京城,临走前承诺蕙娘等他衣锦还乡,两人就能过上富贵日子,一番温柔款款的贴心话说得蕙娘感动的泪洒满襟,挺着大肚子送走夫君。 蕙娘独自生活,几月后生下林怀瑾,还差点难产而死,幸好有邻居帮助,这才讨回一条命,但也留了病根。接下来,蕙娘一人带着儿子生活,无亲无故,又由于产后血亏,身体不济,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整日盼着林父回乡。 不久后,归乡的学子带了消息给她,说是林父没有中举,但得了一个大官的欣赏,就留在京中了,只是京城花费高昂,让她尽快寄一笔钱过去。 夫者为天,只有夫君得了官位,他们母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蕙娘只得没日没夜的继续刺绣,熬花了眼睛,就这样持续几年,林父从未归乡,而每次托人带来的消息都是催促蕙娘多多寄钱给他,别说对蕙娘的关心,就连对儿子都只字未提。 而后无意中,蕙娘从路过商队的熟人那里听说自家夫君早在一年前就高中升官了,她得到这个消息惊愕不已,又不知真假,惶恐不安的没过多久,麻烦事也来了。 当时乡里有人对年轻有手艺的蕙娘虎视眈眈,林怀瑾又被邻里的孩童欺负说他没爹,衣衫下尽是青紫伤痕,小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极为残酷。 蕙娘是个软性子,可遇到关于自己孩儿的事情,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气势,都说为母则刚,不无道理。 她当机立断,立即收拾行李去了京城! 途中遇到几乎饿死的平叔,蕙娘心善救了他,平叔为报恩自愿为奴,跟着蕙娘母子一起去了京城。 到了京城,真相大白,各种曲折艰苦自是不少,还好林父认了蕙娘和儿子,可不到一年就又翻脸逼走了他们,平叔是认蕙娘当主子的,自然一起走,他们也没回乡,而是到渝镇定居。 关于林琅,平叔说她父亲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蕙娘是在离开林府的路上才发觉自己有了身孕的,所以接走蕙娘的马车才只带走了她。 听平叔这么说,林琅心中对自己的父亲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印象,人都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母亲为了供养父亲几乎瞎了眼睛,可他父亲一跃龙门却是以怨报德,如此薄情寡义又重仕途之人,如今见哥哥高中,竟使用强硬手段带走母亲,可他已经娶了上官之女,有没有想过,母亲回去之后,妻不妻,妾不妾,该如何自处? 她娘性子那么柔弱,哥哥又太过刚直,事情定是一团乱。 “唉……”林琅翻了个身叹口气。 伸手握住脖子上的玉坠,这坠子是她自出生就一直带着的,椭圆形的黑色玉石被红线包围,黑暗中还会透出淡淡的光来,珍贵异常。 如今哥哥远在京城,母亲不知所踪,也只有这个玉坠还一直在自己身边,玉石渐渐染上她的体温,暖暖的握在手心,多少让她有了些许安慰。 林琅直直的望着房顶,手指攥的死紧,屋子里黑漆漆的,像极了昨夜噩梦的结尾。 每次做这个梦,林琅都会被女子不甘怨愤的心境震得心惊胆战。 有时候她不禁猜测,这个梦会不会是跟自己有关联,难不成是前世? 都说人死前会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她不会是孟婆汤没喝干净留下后遗症了。 那为什么只反复梦见一个场景,不梦点怎么对付王氏的呢。 想到王氏,林琅顿时怒从心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氏盯着她家的云绣的手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了,现在竟然还想人财两得,想到上次在街上看到王氏的傻儿子挥舞着粗肥的手臂轮起棒子打他家狗的样子,她就一阵恶寒,狗儿凄惨的嚎叫声犹在耳畔,实在令人心生可怜又惶恐。 要是母亲和哥哥在就好了。 林琅独自睡在屋子里,如此安静,没有母亲的声音,也不知道明日会怎样,鼻头一酸,顿时觉得这个夜晚分外凄清。 *** 第二天一早,林家三人都起来了,蕙娘与林怀瑾不在家,这当家的主子自然就是林琅了。 林琅坐在小院里的椅子上,今日她梳了个高髻,只一根素色玉钗点缀,美人发如鸦,点点玉翠足以绝伦,衬得林琅清丽的脸庞更加精致,她目光透亮,小扇子般的长睫轻轻扑闪,注视前方。她穿了身桃色团衫,少女模样清丽娇俏,赏心悦目,可惜欣赏者一个是同性姑娘,一个是中年老仆。 林琅此时已没有昨晚难过沮丧的样子,她自小就是再难过也是压抑自持从不示人的,就是不想让母亲与兄长为她难受着急,给人添麻烦,此刻家中遭乱,她更不能自乱阵脚。 林琅对平叔和杏儿道:“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去京城找哥哥。”说这话时,她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显示出她坚定的决心。 对比镇上的姑娘,林琅确实是与众不同的,虽是衣食供应不上,可无论是蕙娘还是林怀瑾,都没有让她常年干农活、养鸡,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草草一生算了。 在他们眼中,她值得更好的。 蕙娘更因为自己刺绣伤了眼睛,都很少让林琅动针,可一个农户宠女儿又能到多少程度呢,穷人孩子早当家,更何况蕙娘软弱多善,林怀瑾严肃冷傲,就是两个极端,于是林琅就成了中间人,她虽是相貌清丽,说话轻声细语,大家闺秀一般,却不是个无脑天真的姑娘。她早熟、聪明也有手段,像是林子里的小鹿,对方若是心怀不轨,她狠心咬上一口,手指也能咬断,若是坦诚待之,给些栗子,她也会亲近的蹭蹭你的手心。 平常相处,她绝对是个随和安然的性子,但其实有一点外人很难发现,她性子有些倔。 她想好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劝是没用的,被说也闷不吭声,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除非你能说出让她改变心意的理由,否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平叔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林琅要跟林怀瑾学识字,林怀瑾当时心疼幼妹不肯教,林琅倔的非要学,你不教,她就自己去门前折树枝自己偷偷描字,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就是一头扎进去一个个的写。 直到林怀瑾注意到自家门口的柳树被扯光了枝条,活像只被扒光了毛的秃皮狗,才发现自家小妹的行动,与其让她自己闷头描字还不如他亲自教,就这样,连眼睛长在头顶上冷傲的林士子都败在林琅脚下,林家哪有人能治得了她。 她说去京城,那就肯定是铁了心要去。 于是当听到这话后,平叔和杏儿同时对视一眼,对林琅做出的这个决定各有心思。 难得的是杏儿先开口发表意见,她毕恭毕敬的说:“小姐,其实昨晚我也想了一夜,心里有些想法。” 林琅道:“你说。” “我觉得昨日王氏的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且不说她家不是良配,与咱家又有嫌隙,更何况她趁人之危,又无媒无聘的来和您说亲,足见她对您的轻视。女子婚姻是一生的头等大事,万不可一时糊涂,就算如今处境艰难,也总有绝地逢生的机会。” 林琅表情认真的看向她,杏儿自到家中一年来都是一副安静谨慎的性子,甚少说话,并不与自己太过亲近,如今听她这么为自己打算,林琅也是心头一暖,点头道:“放心,我绝不会答应王氏的条件。” 杏儿柔柔一笑,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一笑更如春花绽放,只是不知为何她常年都埋头冷脸,生怕别人会注意,原以为她就是安静害羞的性子,可此时,面对两人的注视,她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继续道:“第二,便是我觉得上京并非上策。渝镇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不说走路去,便是坐马车也要起码两到三月有余,何况咱家一无马车,二无闲钱,路途遥远更容易出事,就算没遇到盗匪之类,便是山林野兽也够我们受的了。而且最最主要的是现在咱家有两个女眷,平叔年纪又大,更是诸多不便。”叹息一声,她不再多言。 林琅听她说完凝视了她片刻,杏儿平时安静谨慎,现在竟将情势分析的头头是道,这眼界思量绝非一般女子所有,她眼底多了丝疑惑,在心底记下了。 林琅自有思量,反倒是平叔被杏儿一段长长的严谨有理的话震惊到了,心道杏儿真是高人不露相,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闷得要死,现在遇到事说起话来竟然头头是道的。 平叔猛一拍手,马上倒戈站在杏儿那边:“小姐,我觉得杏儿说的太对了,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我知道你肯定想找夫人,但去京城哪儿有那么简单啊。”他以为林琅年幼恋母才会想去京城,而后又乐观的说:“或许过两天少爷就回来了!” 平叔的确忠心护家,整个人就是主子说啥就是啥,以前蕙娘和林怀瑾在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林琅当家,是他自小看到大的,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所以他摇摆不定的性格就冒出来了。 林琅没对两人的话肯定或否定,只说了句:“你们想的太简单了。” 林父都派人来带走母亲,哥哥定是高中了,哪里能回来呢。 她又何尝不知道杏儿说的对,但他们怎么不想想,王氏昨日撂下那么一番话,能让他们安平过日子么。 她吩咐道:“先不说了,平叔你脚有伤,不用干活,去地里看看就行,杏儿和我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看有多少能卖的,路上没钱可不成。” 林琅命令下完,两人就知道没能说动她。杏儿虽不乐意,也言听计从的去做了,倒是平叔是三催四喊的才出去。 结果到了黄昏时分,他怒气冲冲的回来,跟林琅抱怨说:“都什么玩应儿,我今儿去地里,谁见了我都绕着走,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得!” 林琅瞬间了然,沉声道:“王家已经开始动作了。” 平叔把锄头一撂,恨恨的说:“王家别太过分了,狗急了还跳墙呢!” 林琅瞧着平叔好似还没当回事儿,不禁倍感无奈,等再过些时日,他们便明白了。 *** 夜凉如水,偶有犬吠,风声飒飒,吹得小院的门嘎嘎直响。 平叔上了年纪,对声音极为警醒敏感,黑暗中,他突然睁开眼睛,拎着放在床底的大木棒子,腾地一下打开房门跳了出去:“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偷东西!” 他放声大喊了一声,周围四邻都有响动,只见三四个壮年男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小院里,月光森森,树影晃动,这几人的目光看得平叔的心里直打鼓。 额……能、能打得过么? 6.末路 秋风飒飒,枝叶零落,只是一夜,原本还翠绿的叶子黄了一半,落满芳地。 平叔一大早勤快的拿扫把清理门前,同时也看到一群眼生的农妇聚在他家门口不远处叽叽喳喳的聊天。 “听说没,前几天蕙娘被夫主抓回去了?” “抓回去?不是说夫家来人请走的嘛。” “哎呦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可看的真真的,五六个大老爷们,个个膘肥体壮的,抓着蕙娘就上了马车,听说是以前偷了夫家的传家宝逃到我们这儿的,连那个赔钱货的女儿都没带走,还请走,傻不傻啊你。” “原来还有这种内情,你还知道什么,再说说?” “我还知道那家人为啥没带走林家姑娘。” “为啥?” 她飞给这群人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脏了就不值钱了,要真是亲生闺女能不接回去嘛,肯定是蕙娘与人苟且,再不……”她停顿了下,眼神直往正在扫门口败落树叶子的平叔瞥,“就是那小姑娘不洁身自爱,表面文静,内里放荡,还记得前几年宁家那兄妹俩么,都闹大肚子跑啦!”她的声音忽的扬高,惹得一群女人嘻嘻轻笑。 言之凿凿、绘声绘色,明明不知原委,却说得真实逼真犹如亲见,那些害死无数忠将良臣的谣言,便是这么诞生的。 女人们的嬉闹声传来,平叔一张黑脸更是如同锅底,大扫把一扬,骂道:“都在我家门口聚着干嘛,要饭啊!” 几个妇人也不和他对骂,如鸟兽散般嘻嘻哈哈的走了。 可算把这群人赶走了,平叔松了口气,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让小姐听到,哪家姑娘也受不了这些啊。 平叔虽再听不到这些妇人的话,但她们离去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真是粘的他浑身不自在,真像被人抹了一脸脏泥般的恶心。 他拿着扫把进了屋,恨恨的骂道:“这王氏太损了!” 已被平叔详细普及过两家过节的杏儿点头道:“王家是怕夫人和少爷回来找他们报复,干脆下狠手了。” “就是一家子白眼狼,当初夫人对王氏那么好,现在这么狠的给我们下绊子!现在连米铺都不做我家生意,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平叔也不顾及,放声骂个痛快:“还有,你听没听到他们说小姐什么,”他被那些长舌村妇恶毒下流的龌蹉言语气的跳脚,“竟然还编排到我身上了,我可是我看着小姐长大的,她不会走路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竟然传那么恶心的话,怎么想得出来!” 真是造谣不花钱,这群人捕风捉影的编排林家,说得和真事似得,脏水全往他家泼,也不怕死了下地狱被拔舌头! 杏儿没回话,她心理透明白,王家是想抹黑林琅逼她下嫁,这种流言蜚语,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清,不管真假,渝镇之内,除了王家不会再有人愿意娶林琅的,至于那些龌蹉事,平叔没见过,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不想在火上浇油,她脑袋一低继续摘菜,闷头不语。 平叔也知道杏儿是个沉默寡言的闷油瓶子,没指望她能回什么,他也就是把话说出来心里能痛快点。 平叔眉头深锁,本来就是愁眉苦脸的长相,现在整个人一眼望去就是个大写的愁:“唉,渝镇真是快呆不下去了,可想去京城也没法子啊。” 现在他回想小姐说去京城,还真是有道理。 杏儿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她问平叔:“真去京城?” “哪儿有那么容易啊,当年我和夫人少爷从京城一起来渝镇都费那么大功夫,现在要是带着你们两个小丫头,更难了,”他捶了下腿,沮丧道:“我也老了,真要出事,能不能护住你俩都是个事儿。” 他想起前几晚趁黑摸进他家的那三四个偷子仍是心有戚戚,虽说那几人心虚马上就跑了,可也给平叔一记响钟,他年岁大了,家里没个壮年男人,来了坏人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挡得。 王氏那边虎视眈眈,自家势单力薄,平叔顿时感叹又羞愧的难过自己连自家小姐都护不住。 要是小姐真出事了,他也只能一头撞死向夫人谢罪了! 杏儿一听说去不了京城,动作利落的收拾好菜,嘴角甚至还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甜美的脸上带着晕红,可想笑又不敢笑,生生抽搐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结果一抬头,林琅站在门前,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杏儿顿时一僵,呆若木鸡,扭曲的表情犹如面具附在脸上,诡异的很。 *** 林琅看了杏儿一眼,走到院中,从杏儿手上接过菜筐,一边收拾菜叶,一边对平叔说道:“算了,平叔,说这些都没用,地方小,有点事马上谁都知道,而且这些话我估计也是王氏找人传出去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短时间里传出这么多谣言。” 平叔闻言不安的问:“小姐,你听说啦?”早知道他就该早点赶走那群长舌妇! 林琅淡淡一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平叔看林琅没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心安反而更忐忑了,“小姐,你可千万别在意那些腌臜话,谁要是能信这些话那就是傻子!” 林琅抬头看他一眼,对平叔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大家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在渝镇如今已是真正的声名狼藉。 平叔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小姐,你不生气啊?” 少年人最受不得辱,田间的少年被别人调笑说一句都能急的上手打仗,现在外面都编排到夫人和少爷头上了,他家小姐看起来咋一点都不气呢,这不正常啊。 林琅手上的动作停了,感觉太阳穴一下一下的急跳,心口的火从下面逼到嗓子眼,简直要把整个人她烧着了。 她哪里是不气,而是她强力把心口的愤懑激恨都用意志力压制住了,如今家中遭困,听到这些话她难不成要去外面哭天喊地的对那群妇人辩解说自己是清白的? 有用吗,这群人多半是王氏找来的,就连前几晚摸进她家的那些贼人,幕后黑手可能也是她。 还是在家摔盆砸碗向平叔和杏儿发泄满腔悲愤? 受了委屈往自家人身上撒火,最无能的人才会这么做。 撕拉一声,林琅捏碎了菜叶的茎秆,汁水渗透了她的手心,如果现在王氏坐在她面前,她绝对会拿把刀捅穿她的胸口!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乃下下之策,不可取。 情势越艰难,她越要冷静,气疯的人是想不出办法的,平心静气才能找到出路,如今这些帐她一一都记在王氏身上,绝对要一笔笔的讨回来! 门外叽叽喳喳又响起一群女人的声音,是原来那堆人又回来了。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平叔,生气是赶不走这群人的,他们肯定是王氏找来的,我们要算账,要找王氏,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钱。”多半是受梦中女子影响,被逼到绝境时她更加冷静,也带着一股狠劲儿。 平叔也感觉到了,此时林琅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她眼睛本就长得极好,如今更如燃火般熠熠生辉,说到找王氏算账时,声调微微压低,像是一把刀子划在冬天冻的冷硬的地面上,锋利带着寒意,显然已是下了决心不会放过王氏。 平叔望着林琅,一瞬间觉得那个不如他腿高的软糯小姑娘竟然长大了,有点陌生,令人畏惧。 可他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这股气势? 外面那群村妇大约是见林家没有反应,声音更大了,林琅垂下眼眸,低头思索,对门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林琅心中知道,在渝镇这般小地方人们最是喜欢讨论这些隐秘之事,谁人不知道都像落后了一样。她真该感谢快秋收了,大家都忙于耕作,除了那些在家无所事事的妇人们互相传话,男人们多在田间,最起码这几日半夜没人再来她家了。 事实上林琅想的不错,但也没那么全面,话的确是王氏放出去的,但闹得如今风言风语,多数还是隔岸观火看戏的人多。 林琅自小长得精致漂亮,又被她哥一直护着长大,偶尔出门一趟,四邻都惊为天人,她年岁渐大,越发的眉眼如画,身姿纤纤,渝镇都知道林家有个美貌小姑娘,本就是茶余饭后的话头,现在王家一出手,大家也兴奋地看林琅会不会被逼低头,真嫁给王家的傻儿子。 倒不是讨厌林家或怕了王家,只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要是真成了,就又给自己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一项谈资。 喝个小酒,和酒友聊聊,说那林家姑娘那般青葱娇俏,嫁个傻子命运又多么可怜嗟叹。 世道如此,人情冷漠,真是寒了林家上下的心。 *** 王氏像片厚黑的乌云,压在林家上头,笼罩住所有的阳光。 林琅娇艳的小脸几日内迅速瘦了下去,下巴尖尖,更显的纤动楚楚,她抬脸问:“现在东西都卖不出去,那田里呢?” 平叔之前还担心林琅,可刚刚被她一震,心底莫名突然有了底气,然而一想到筹钱还是不禁泄气的抓耳挠腮:“我听老牛家说,王氏放出话了,让别人都不准帮咱家,我把东西带出去,过来问的都是一群地痞流氓,再不就是那些长舌妇人上来打听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林琅眉头一皱,手上猛然用力,啪的一下扯碎手上的绿色菜叶。 这一点林琅早料到了,王家是世代生活在渝镇的,跟盘错节,自从前几年她家的铺子红火起来,更是摆出一副大户人家谱儿,过节还学本地的大族郑家送米给别人,当然都是些要坏掉的陈米。但无论怎么讲,王家是亲戚众多,而她家是外来客,又与人少有来往,如今不会有人愿意得罪王家来帮她家。 这困境到底该如何解? 平叔继续道:“田里就更不好了,今年多旱少雨,咱家的地也不是良田,谷子还没去年的一半多,别家现在都愁赋税和冬天的粮食,哪儿有闲钱买咱家的地呢。” 平叔说完这些,林琅愁得脸都扭起来了,看的平叔直心疼,但现在外面传的风言风语,自己更得谨言慎行,他像往日一样用眼神示意杏儿,谁知这丫头低着脑袋一点没接受到他的信号,拳头攥的死紧,不知道出神在想什么。 “再去问问牛家,”林琅开口说道:“咱家也只和他家走的近些,如今找人帮忙也没别人了,从后门走,别让外面那群人看到。” 平叔点点头,看到林琅手下一篮子菜又变成碎叶子,心疼又说不得,他家现在就剩这点菜了,可经不起小姐这么摧残啊。他临走时眼睛瞪大示意杏儿,又瞥了林琅两眼,那意思是——赶紧救菜! 杏儿这次看到了,心底猛然一紧。 平叔在和我示意什么? 小姐知道我的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我藏得那么好,没人会知道。 可小姐刚刚的眼神…… 7.生门 平叔出门后,林琅坐到椅子上,开始不断思索。 这些日子,从王氏的威逼到现在镇里无人帮助,甚至还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她嫁给王家的傻子,真是让她见够了人性之恶! 外面污言秽语传的难听,更有王氏兴风作浪,就是逼着自己去求她,答应她的要求,必须给她云绣的书本不说,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家里也是一团乱,杏儿似有隐瞒,一副很不想去京城的样子。平叔自是忠心耿耿,一心护着她,但他性格瞻前顾后,又没有主见,导致如今林琅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她也仅有十三岁,要不是平日里受哥哥教导颇多,独立坚韧,并不是那种只会在闺房里玩乐的小姑娘,否则早就委屈害怕的整日在屋子里哭了。 现在主要是要筹钱,有了钱才能去京城。 东西卖不出去,娘那里也没有云绣的成品,田里更是无望,牛家是一心想帮,可他家也是普通之家,根本拿不出钱财,云绣书是绝对不能拿出去卖的,那是母亲最爱之物。 可怎么办呢? 哥哥说过,当线团一团乱麻的时候不要一直翻,而是要找到线头! 线头,是父亲那边?太远了。 那就是……王家。 王家靠势力压着她家,站足了地利,反观她家无钱无势,除了手上有云绣的本子,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手上无刀,如何反击? 耳边仿佛传来哥哥严厉的声音:“先找线头!” 先找弱点。 王家人的弱点。 自然是王氏从小惯到大、无法无天的傻儿子。也太远了,而且那人的力气,耳边再次响起狗儿的惨叫声,林琅打了个哆嗦。 再次之,那就是她家的铺子了。 脑子里似乎有几个点就印在那里,林琅拿着线头,不知道该怎么串起来。 杏儿终于从自我怀疑中走出来,试探着上前劝道:“小姐别难过,我们清者自清,无论外面现在外面怎么传话,只要等到少爷高中的消息传回来,咱家马上就高人一等,到时候传言立破,别说王家,任谁都不敢再欺负您。” 传话? 高人一等? 林琅仿佛看到一只纤纤玉手,轻捻慢挑,将那团纷乱的毛线微微一挑,将几个点绕成一个弧形,成了! “我知道了!”林琅兴奋地跳了起来,几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她上前握住杏儿的手,虽是粗糙了些,但也是手指细长,形状美好,真是一双好手! “杏儿你真是太会说话了!”林琅觉得脑子的计划还缺个引子,也没看杏儿的脸色,急匆匆地闷头往屋子里走,她得再想想,一定得一次成功,这样不仅能得到钱财,还能一击把王家打成落水狗,一想到王氏落败的凄惨下场,这些日子受尽委屈的林琅就觉得头皮发热,激动地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那场景太美好了不是吗!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绝对要王家一败涂地! “还差点东西,我得再想一下……”林琅小声嘀咕着回了屋子。 杏儿这边却是傻了。 什么情况? 小姐知道什么了?还夸她会说话,她她她都这么忍着不说话了啊,到底是哪儿不对? 小姐还抓她的手! 杏儿看着自己的双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 到底怎么了? 杏儿深陷恐惧,觉得越发看不懂小姐,只能再给自己设条规矩,以后更得少说话了! *** 到了晚间,门口那群妇人散了,平叔一路奔回来,黑瘦的脸上眉开眼笑,显然是得了好消息,见到林琅,还故意卖了个关子:“小姐你猜,我从牛家带回什么好消息了?” 林琅思绪已通,心情也是大好:“我这里也有个好消息,绝对比你的好。” “那可不一定!” 清晨两人相对还愁眉苦脸,现在都是一副喜不胜收的模样。 杏儿见这俩人都神秘兮兮的,自己被衬得像个傻子,忍不住了,她现在不敢跟林琅多说话,转向右边:“平叔,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平叔也按捺不住了,眉飞色舞的说道:“老牛家说了,他有个亲戚的弟弟在商队里,正好是去京城的,他跟人说好了,带我们没问题!”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跟商队一起走的话,既保证了安全,又能够确认路线,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商队那边说他们的马车是用来运货的,咱家又有女眷,不能跟伙计们同吃同住,要是一起的话,必须得自己出马车。” 说完,平叔喜悦的脸上蒙了一层灰。 还是没钱啊,否则现在买辆旧马车就行了,要是夫人的云绣枕面没被王氏骗走,也不至于落到如今捉襟见肘的境地。 “平叔你别愁,我说了我也有好消息。” 林琅一脸的精神奕奕,轻轻莞尔一笑,她的笑含着少女的轻快天真,看的人心胸开阔,也舒坦起来。 她信誓旦旦的开口道:“我明天出门,带一辆马车回来。” 言辞之中,信心十足。 平叔听完眼睛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完了完了,他家小姐没被外面那群人气死,反而发傻了?这可咋整! *** 第二日一早林琅就起来了,木桌上的蜡烛燃尽,积了一大滩烛油。 她一夜未睡,眼底有几根血丝,可整个人却是异常的精神抖擞,让杏儿为自己梳了个朝天髻,简约大方的簪钗花钿做点缀,显得林琅清丽灵动,一双眼眸慧黠明亮。 她穿上蕙娘为她做的新衣,月白底色绣着暗纹菡萏,美轮美奂,针艺虽不是云绣,但也栩栩如生,将林琅衬得肤白胜雪,亭亭玉立,盈盈淡笑间眼神水灵灵的,又透着一点狡黠。 单是这份打扮,绝看不出林琅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再到街上别人说她是农户女儿,其他人也要掂量几分是真是假了。 因怕王氏派人来家里偷云绣书样,林琅便让平叔留在了家中。 她神采飞扬的带着杏儿,在平叔担忧的眼神中离开。 清晨路上,鸟儿轻啼,早起下田的人也不少,路人见到林琅都纷纷注目而视,不仅是惊艳美貌,更多的是被那身独特的气质吸引。 杏儿也发现自家小姐今日与从前很是不同,周身多了些潇洒与清逸,言行之间身上仿佛还带了点贵气。 所谓人靠衣服马靠鞍,再加上林琅信心十足,身上也有了名叫“气场”的东西了。 这变化让杏儿更加心惊,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走的久了,也忍不住开口问:“小……女郎,这是要去哪儿呢?” 她这次记着没在外面喊林琅“小姐”了。 林琅道:“郑家。” 杏儿想了又想,最后猛地想起来。 “是说大族郑家?”这郑家是真正的本地大族,势力庞大,连官府都要给三分情面,可林家和郑家毫无关系,就算去求人家也不会管的。 “谁说我要去求他们了?” 林琅回头瞥杏儿,眉梢一挑,沉定道:“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送我一辆马车。” 她她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杏儿惊恐的捂着嘴,觉得以后在小姐面前再藏不住了。 就像个缝沙子的口袋,一旦露个口子,沙子便会越流越多。 *** 郑家门前的小厮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的瞄到远处走来一对年轻美貌的小姑娘。 一人满面春风,一人愁云惨雾。 真是奇了。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这对小姑娘竟然在他家门口站住了,粉雕刻玉琢的美貌姑娘朝他露出春风一笑:“小哥,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林家的云绣传人想见郑老爷子一面。”说完旁边的俏丫鬟拿出一串铜钱不露声色地递给他。 他被迷花了眼,点着头回去说了。 *** 几个时辰后。 平叔的嘴大大的张成一个圆形,目瞪口呆凝视着门前的高头大马,还有后面红漆硬木的车厢。 灰鬃黑马忽的打了个响鼻,将他震过神来。 他他他家小姐真带回来一辆大马车! “这不是做梦?” “小小小姐你怎么弄回来的,不会是捡的?” “难不成你把云绣书给卖了!” 林琅斜眼乜他:“我让您看家不就是守着云绣书嘛,我拿什么卖啊,好了,赶紧收拾东西,不是说商队后日就出发吗,咱得准备好了,”她笑得神秘,“时间可不等人。” 小剧场: 杏儿这边却是傻了。 什么情况? 小姐还抓她的手! 见过高门贵府里各种暗黑稀奇事儿的杏儿被吓得更惊恐了。 难道小姐对她…… 不能再想了,细思极恐啊! 8.明抢 清晨,王家宅院。 “你说什么!”王氏脸色铁青,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下巴尖的像把刀子,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家的伙计老赵,“林家那小蹄子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站在下首的老赵不安的低着脑袋:“好像、好像是前几天的事了。” “你再说一遍!”王氏拿起茶盅直接朝他脑袋上砸去,“前几天的事现在才来跟我说!你是□□的啊!” 老赵被砸的额头通红,茶水撒了满脸,还好水是温的,只是糊的人睁不开眼睛,他忍着怒意,喘口气道:“之前林家也一直闭门不出,也就没找人去看着,反正周围不会有人帮她家,不是夫人你说就等着她来求就行了么。” “你你……算了!她肯定是去京城找她娘去了。”她冷笑一声,“以为跑了就逃出我的手掌心了,他们走的哪条路,一个老头子带着俩小丫头跑不了多远,驾着马车肯定能追上,这次一不做二不休连人带云绣书直接抢回来!” 老赵的声音更小了,“听说林家是坐着马车跟上次路过的商队一起走的,就是之前跟我们换货的那支。” 王氏一听,脸色更是难看,马上怒不可遏的对老赵破口大骂。 她还穿着那身云锦绸缎,整个人却是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这老赵为了家中老小的生计一把年纪只能忍着,中间眼角余光睇了王氏一眼,观其老气横秋的脸变得越加丑鄙,冷冷的在心底哼了一声。 “夫人不好了!”一个半张脸红肿的丫鬟跑了进来,手足无措的喊道:“外面门口来了好多人,叫嚷着要银子粮食!” 一听到有人来讨银子和粮食,王氏立刻目露凶光,像只护食的豺狼一样,她高声大骂:“又是那群乞丐是,扔几个窝头过去赶走,不就是去年发了点米给他们,就跟一群尝到甜头的野狗似得,真是恶心,当我家是郑家那么好讹?我现在烦着呢,快些赶走他们,老赵你也去!” “不是啊夫人,来的都是乡里人,他们个个都拿着口袋聚在门口,说是夫人您答应的,让今早来领粮,您再不过去,他们就要闯进来啦!” 王氏听完震惊的瞪大了一双小眼,心里怦怦打鼓,她敏感的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站起身来,问:“老爷呢?” 丫鬟道:“老爷还在店里呢。” 王氏急匆匆地的往外走:“都先跟我过去看看。” 门外果然如丫鬟说的一般聚了好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是乡里的村民,还有不少眼熟的,一眼望去黑压压的,让王氏都看不到街对头了。 人群见了王氏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中年汉子扬着一张憨厚笑脸,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王家夫人,你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大家救急,实在是太好了,当真是我们渝镇大大的善人,这次要能渡过难关,我们大家伙一定记在心里,以后谁家都必须去你家的店里光顾,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周围纷纷应道:“王家这么仗义,我们肯定记着!” “我家姑娘刚订了亲,这东西肯定要去王家的铺子买啊。” “就是就是,王家的,以后有什么麻烦喊上一声,大家肯定都帮忙,谁不上,谁是孙子!” “哈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个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氏,喜笑颜开的等着她打开大门,拿出粮食与钱帛。 王氏被一群闹哄哄的人团团围住,感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实在是怕的发慌,忙道:“各位乡亲先等等,奴家、奴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各位到底是为何聚在我家门口?” 她终究是个女流,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整个人失了方寸,但她清楚这群人是直奔她家的财产而来,心里更是惊的不知所措,她的家业可是她一手扛起来的,这中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夫君是个软弱无能的主儿,否则也不能这么多年任她在家中称霸,好在她生了个儿子,可惜在幼年时生病烧坏了脑子且不能自理,如今她所能依仗的就是家里的基业,怎么能被这群人白白拿走! 对于王氏来说,让她把钱白送给人,比拿刀生割她的肉都疼! 可她也知道,自己就是叫上家里所有人也挡不住这群人,要是乖乖送上,还能得个善人的名声,要是不答应,到时候很有可能名财两空,更是损失! 她脑子混乱,兜兜转转只能想到一个人,“是不是林家的人让你们过来的?” 汉子们面面相觑,很是迷惑,其中有人诧异道:“说的可是学才很好的林士子他家?听说他们全家刚搬走了,跟他家有甚关系?” “对呀,王家的,不是你让大家伙今日过来领东西的嘛,去年你家也是如此啊。” 去年她是效仿郑家,给他们点陈米敲打一下,是为了让这些愚蠢乡民知道她王家和他们不一样了,是大户了! 怎知如今竟是引火烧身! 等等,他们说什么胡话? 她让他们过来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嘴的跟王氏说清原委,王氏终于明白了! 今年多旱少雨,田里的稻子收成比往年少了一半,可也并没到颗粒无收的境地,皇帝老爷自然不会减少赋税,冬天也快到了,过冬更需要粮食。 可家家现在的情况是没粮食过冬,又没钱交税,有点家底能人家还能卖东西筹钱,更多的人家只能卖儿卖女,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哪里那么容易舍得,于是家家户户愁得牙都肿了。 就在前几天,王家突然有人放出话,说让有困难的人家过几日早上去王家门前领钱领粮! 乡里乡亲,总不能她一家富了,忘了乡亲,就算倾家荡产,也愿意助大家伙儿共度难关! 这话刚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没信,但原来还议论林家的话题马上全部扭转成王家了,说到底,家中生计才是要事,本来渝镇上的人对林家多半就是看个热闹,这下有更吸引他们的事,立马将林家撇到脚后跟去了,有几个收了王家钱的村妇不依不饶,他们当初存着留私房钱的心思,根本没把王家交代的事告诉丈夫,这些懒汉见自家娘们不去打听王家,天天往林家门口凑,气的抡起大棒子使劲往她们身上挥,打的她们嗷嗷直叫,马上老老实实在家伺候,间或一起琢磨王家的事。 如此一来,林家那点“秘闻”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平了,而且风向莫名的发生改变。 听到王家放出的话,渝镇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念叨,这王家的婆娘向来是个只进不出的抠子,这些年富了也没少作恶,之前不还趁林家做主的人不在,逼着林家姑娘嫁给她家的傻子,还污蔑人家姑娘放荡不洁,这么缺德的人现在能愿意连家产都不要了帮乡里人? 那太阳真能从西边出来。 可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日,邻里左右就看到王家的马车搬了一车的新米运回她家,每袋都沉甸甸的。又放出话来,说是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大家伙来呢。 东西也买了,话也放出来了,这还能有假? 渝镇的乡亲们都兴奋的沸腾了,有的家中本来已经要被卖的母子如同劫后余生一样互抱,遇到那已经把自家姑娘儿子卖了的同乡,纷纷上去“劝”一句,末了也忍不住说:你那时候再等等就好啦,这王家明天早上就放粮给钱了。 那粮食是她自家备着过冬,连带明年的份一起买的,根本不是给你们的啊!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有人在乡里传这种浑话! 她没说过,她没说过啊! 王氏不断在心里咆哮,舌头犹如被冻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张着嘴巴,身体抖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昏死过去。 为首的中年汉子凑近一步,眯着的眼睛里满是精光:“王家夫人,你看,开门。” 如果不给粮,她王家以后在渝镇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无论是谁害她,她都必须找出这人! 众目睽睽之下,王氏终是低下了总是高高昂起的脖子,如同斗败了的公鸡,无奈开口道:“老赵,从仓库里搬几袋米分给大家。”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开门回去,走的时候悄悄留出一条又细又长、别有意味的门缝。 众人听王氏竟只打算拿几袋米打发了事,顿时脸色纷纷变了。 站在前面的中年汉子忽的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哎呀,王家夫人你真客气,大家别再麻烦人家了,咱自己拿!” 话音一落,四周都是闹哄哄的回应。 “这话说得在理!” “走走走,快点!” “左边是粮仓,右边的银库,可别走错了!” 那汉子一伸手将门轻易推开了,乱纷纷的人群哄的一下,犹如启动了某种机关,全部冲进了王家! 王氏眼前天旋地转,只见这群人竟将大门推开纷纷涌入,她彻底慌了! “不行,你们不准进去!” “回来啊!你们这是抢啊,我要报官了!” “快来人啊,抢东西啊!老赵,拦住他们!” 众人鱼贯而入,根本听不进王氏的话。 王氏疯狂地尖叫,左扑右拦,中间不知被谁攮了一下倒在地上,竟没有一个人管她。 9.报应 王氏横卧在地上,被人狠狠踩了几脚一时起不来身,抬头一看,就见自家院中人来人往,不断地从各个房间进出,一片混乱中,她甚至看到自家的仆人竟主动给人领路! 反了,都反了! 王氏眼睁睁地看着家中被抢却无能为力,心中绞痛不已,眼泪流了满脸,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汉子朝她走来。 还好,终究是有好心人的。 她本以为这人是对她心生可怜过来扶她,年轻汉子稍稍弯腰,王氏只觉头上一痒,再抬眼一看,这汉子已手脚麻利的将她头上所有的珠钗金玉全摘走了! 王氏倍受打击,心里的火越聚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悲愤苦痛的哀嚎! “啊啊啊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声音太过不甘狠戾,众人动作一缓,随后继续若无其事的拿东西。 *** 老赵和丫鬟带着自家人将袋子装的满满登登,走出门口时,正看到王氏涕泗横流的拽着一个中年汉子的大腿,哭嚷着让他从自家马车上下来。 那中年汉子嘿嘿一笑:“王家夫人,东西随便拿这话可是您说的,倒出去的水还能再回盆里?我家小子马上要从军去了,就缺个高头大马,您就放放手,连着马车一块给了。”他话说的好听,脚上却毫不留情的抬起,对准王氏胸前猛然将她踢倒在地。 王氏扑到地上,满脸满嘴的土,痛的爬起不来,还不忘恶狠狠的咆哮威胁:“你要敢拿我家马车,我就去官府告你!到时候你进了监狱,我让人弄死你!” 中年汉子笑盈盈的回了句:“当初您家那小子打死冯家唯一的小儿子,不是说人那么多,不晓得是谁打的么,现如今,我把这马车拉走了,你凭什么就说是你家的呢。” 王氏被人指出亏心事愣了下神,就这一下,老汉熟稔的架起马车跑了! “快去追啊!老赵!”王氏看到救兵,连连喊道:“追回来我给你涨工钱!” 老赵冷冷一笑:“夫人说涨工钱说了几年没一次真的,俺可不敢信了,正好同你说一声,赵叔我啊,不干了!”说完朝她啐了一口,望着王氏大惊的表情,他痛快的大笑一声,连额头肿起来的地方都不觉得疼了。 不过一个上午的光景,王家里里外外被抢了个遍,甚至还有的人牵来自家的牛车把家具都搬走了。 王氏根本拦不住,而最可笑的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帮她。 在王氏家里干活的人大多其实都是店里的伙计和绣娘,平日里在外面王氏摆出一副家中主母的阔气派头,回了家摇身一变,如同地主婆般对他们非打即骂,工钱更是一直被压榨,要不是为了养活家里,根本没人愿意留在王家。 所以当外面传出那种奇怪的“传言”时,在王家干活的人上下串通一气,故意隐瞒王氏,平日里的怨气到了今日一起发作出来,反正他们也没卖身给王家,不干了不行嘛! 他们如今是粮也有了,钱也有了,王家现在除了铺子就剩个空壳子,谁怕你。 王氏是个心思决断的,见没人帮她,也不管有人在自家搬进搬出,提起裙子就往铺子跑,出了事,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夫君! 当衣裙脏乱,头发散开,浑身毫无一丝往日贵夫人模样的王氏到了自家铺子门前时,看到的是一副柜倒椅斜,铺子早已被洗劫一空的场景。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差点昏了过去! 她没想到那群人连自家铺子都没放过! 最后还是王氏的夫君王掌柜看到她,将她从街上扶回铺子里的。 他也是浑噩不知何故,看到王氏就跟看到了主心骨一般,积在心中一堆话稀里哗啦的倒给她:“早上我刚开门一群人就进来抢东西,我让伙计去报官,现在人还没回来!对了,你怎的这幅样子?难道家里也……” 不必再问,就看王氏此时灰败的脸色就能想到家中肯定和店里一样。 王氏精神恍惚的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咱们得罪谁了啊?这么害我们!”王掌柜干脆坐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王氏脑子一团乱,也没开口劝。 “娘,”洪亮的声音伴着沉重的脚步,一个身型肥胖的男人走进店里,与其形象不符的是他一直歪着脖子,嘴边还淌着几条口水,“刚家里来好多人,抢我的猴子糖,我就、就拿棍子把他们打跑了!” 王氏看到自家儿子,疲惫地站起来,眼底露出几分慈爱:“干得好,就该狠狠地打这群狗瘪!” “我要猴子糖!” “等会儿娘再给你买。” “那我要林家妹妹陪我,我要林家妹妹!” 一提起林琅,王氏的心里那团火瞬间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要那小蹄子干嘛!害人精!” 王氏的儿子歪着脖子,口水喷的王氏满脸都是:“我就要林家妹妹!” 王氏也正是满头怨气的时候,也没了耐心。 “要个屁,人早就跑了!” “哇啊啊啊!”王氏的儿子平日被她惯得无法无天,气性上来什么都不管,竟一把将王氏推倒,尖声嚷着:“我就是要,不给我就杀了你!” 王氏被自己儿子猛的一推,脑袋正撞到柱子上,后脑顿时血如泉涌,这次彻底昏了过去。 她多年精于算计,一生真正爱护的只有这个儿子,可笑如今真的让她受到伤害的就是她的血缘亲儿。 *** 几日后。 王氏后脑受伤,双腿再站不起来。王家和铺子也被搬空了,什么都不剩。 “报官!”王掌柜说道,他还惦记着让官府来管。 王氏脸色黄黑,本就难看的面容如今更是十足的丑恶,整个人瘦的一把骨头,下巴尖锐如刀,躺在床上说话声音囔囔的宛如一个快死的人,可她一开口,便能感受到这躯体里燃烧着浓烈的炙火,“官府要是想管早就来问了!根本就是隔岸观火不想管了!况且我们就是去告了,告谁?整个渝镇的人吗?” 王掌柜脸色难看,叹息一声。 “儿子还念叨着林家姑娘,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儿子,王氏内心更是复杂难过,她的双腿因为儿子再也动不了了,想恨又恨不起来,只能将满腔怨恨全部转移到别处。 “咱家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林家!她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这事少不了那小蹄子从中作梗,我绝饶不了她!” 言语之间,杀气森森。 王掌柜道:“那就是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 “你知道什么!”王氏激动地胸口不断起伏,说话就和拉风箱的声音一样嘶哑:“老赵那老不死的说了,林家的小蹄子是坐马车跟商队走的,我当时让所有人都不准帮着林家,她从哪儿变来的马车,哪里来的门路能跟商队一起!”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王氏激动地一口气提不起来,翻着白眼梗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夫君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如今王家是真落魄到比从前还不如,儿子是个傻的,自己又不能行走,要是他把自己休了另娶他人,那她可就真的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她堆起笑容,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如今的笑难看的如同恶鬼。 她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夫君你别担心,我还有回绣的手艺,以后就安心在家里刺绣,那些恶人拿了咱家的东西,答应都来光顾,用不了多久,咱家就又起来了。” 这真是如今唯一的幸事,他家本就是靠王氏从蕙娘那里偷来的回绣本子起家富裕的,之后再借点钱,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王掌柜想到这个,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这回绣的手艺王氏自己学会了之后就将那本子烧了,再想富家自然还得靠她,红朝馆的玉翠还等着他为她赎身呢,他抓住王氏枯如树枝的手,“那以后还是要辛苦夫人了。” 烛光冉冉,心思各异的两人都笑得温柔,宛如一对患难见真情的眷侣,只有那被照映拉长的黑色影子才透出几分彼此阴暗冰冷的心思。 10.交易 两岸青山重重,秋末时节,山林仍不显凋敝,密集高树夹着一条蜿蜒山道,曲曲折折盘旋而上,前后看不到头。道上有一支商队,前面都是印着商队名号的马车,唯有最末的一辆马车,马儿高大,车厢华丽,与商队中的马车大有不同。 驾车的是一个干瘦中年汉子,深眼窝,眉宇间有条深勾,面相看起来有点苦,此时倒是眉眼绽开,带着春风得意的笑。 车厢里坐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个坐在前头,头上扎了个双鬟髻,穿一条鹅黄裙,一张小脸俏嫩清丽,还未长开,已是美人之相,眉不染而黑,一双眼睛,长得极好,此时正掀开窗框,好奇的观望路边的景色,轻轻一笑,左脸嘴角有个小的酒窝,满是少女芳菲之感。 另一个女孩窝在车厢里,低头埋首,像个鹌鹑似得,姿态犹如母鸡抱窝,一声不吭的呆坐着,明明长相甜美,有双杏眼,可面不带笑,倒添了几分愁苦。 这马车上的人正是林家一行。 “啥,小姐!”平叔驾着马车梗着脖子回头问:“你把记录回绣的书本抄给郑家了!” 林琅道:“否则你以为这马车是哪儿来的,郑家可是商户,能做赔本的买卖嘛。” 平叔急了,“那是夫人的母亲留给她的,怎么能轻易送人呢。” 林琅耐着性子解释:“一本绣书,换一匹大马和马车多划算啊,我们当时都山穷水尽了,等到撑不下去我也许真被王家逼的走投无路,进了她家的门,这么换算,不是很值嘛。” 平叔其实也明白,只是一时心理上不能接受,毕竟那是夫人珍之爱之的东西。 如今申国很是重视绣工手艺,可要真论起来,三十年前,云绣的针艺虽是天下闻名,但除了价格不菲也没多稀奇,回绣与苏绣、蜀绣一样,都是同等地位的手艺。 然而在三十年前,居于申国以北的燕国突然对申国发起进攻,惨无人道的杀人屠城,其中就有锦绣之乡的江省,当时所有的绣娘工匠被掳走杀尽,书本绣品亦毁于一旦,造成申国近十几年来手工艺水平急剧下降,因此像蕙娘这般,会云绣、回绣手法的绣娘地位便水涨船高。 当年会云绣的手艺人大多都在江省,因此如今云绣成品的价格不菲,回绣虽受影响,但这手艺并没有价值千金,只因渝镇从无会回绣手艺的绣娘,物以稀为贵,才使得王家铺子在几年内富裕成这样。 林琅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越过木窗看着路上两旁的风景树林,低声继续与平叔道:“我家回绣的手艺早就被王氏偷走了,倒不如再给郑家一份用来交易,这样以后郑家也能制出回绣工艺的绣品,从此渝镇不再是王氏一家独大,他们也再不能用咱家的东西赚别人的钱了。” 这世上无论什么,一旦不是唯一,便不再值钱。 想到王氏会吃瘪,平叔喜闻乐见的心里马上就舒坦了,“那是挺值的。” 林琅莞尔一笑,知道自己说中他的心思了,平叔对王家可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没想到,我家小姐这么厉害,竟然敢一个人去见郑大老爷。”回头再想想,从夫人出事到被王家刁难,再得到马车盘缠跟着商队上京,也不过是数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从计谋还是决断来看,他都不得不承认如今林琅的独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平叔因自家小姐的勇敢与胆识自豪,过会儿又心生感伤,像所有猛然发现自己孩子长大的父母一样,所有话语与愁绪都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林琅这次没接话,其实那天去见郑大老爷,她也是怕的。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气势能够令人噤若寒蝉。 那日她盛装带着杏儿到郑家,看似信誓旦旦,但一多半是做给平叔和杏儿看的,再多的忐忑与不安都被她压在心头,破釜沉舟的去了郑家。 人都说小地方安静和平,但有些人更能够一手遮天,但这手,不是王家,而是本地世代大族郑家。 果然,用了云绣的名号,小厮告诉他们,郑老爷子愿意见他们一面。 林琅进了郑家,内里假山林立,卵石铺路,端的是一副富贵景象,走过花团锦簇的抄手游廊,她不由得看上几眼,却无意中发现杏儿仍是安分守己的低着头。 林琅心沉了沉,少年哪有不好奇,除非是这种景色早已看遍,视若寻常,可杏儿不是逃荒到渝镇的么。 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请进。” 林琅轻轻颔首,抬步进了大厅,她的举止仪态蕙娘是一直教导规束的,虽不及大家闺秀,可也是落落大方,赏心悦目。 她一进门便注意到坐在首位的郑老爷子,老爷子年逾古稀,穿一身深蓝锦袍,皮肤白润,满脸褶皱,微胖,整个人像是躺在椅子上,要不是左手缓缓转着一串佛珠,林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活的。 她挺直了单薄的腰板,告诉自己要压得住场,成败在此一举。 “郑老爷子好。”林琅福了福身,“林琅拜见,老爷子身体安好。” 郑老爷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小眼睛里满是精光,一个人是否年迈昏老不在于年龄,而在于存着精气神的一双眼睛里,郑老爷子轻轻一扫,林琅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攫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咳,你是蕙娘的闺女。”郑老爷子的声音低又哑,破锣一样难听。 林琅轻轻点头,顶住了他的威压,“正是小女。” 他似有咳疾,说话伴着咳嗽声:“你找老夫有事?” “是的。”林琅抑制住因紧张飞快跳跃的心脏,为了母亲与兄长的声誉,为了近日来受的委屈,为了报复忘恩负义的王氏,她不能怕,身后是王氏这条恶狼紧咬不放,即使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走下去! 她眸光一凝,声音压低:“小女想与您做笔生意。” 郑老爷子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却不似在看她,而后咳了两声,轻慢道:“云绣书你打算卖个什么价钱?” 林琅一怔,原来郑老爷子以为她是找他卖云绣书的,怪不得会让她进来,可她只想用这个名号见到他罢了,她微摇头:“郑老爷子怕是误会了,云绣书是我母亲家传,我是不会卖的。” “既是这样便算了,”近日王家逼林家姑娘下嫁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他知道这事也是因为前几年他家的花间铺就收了林家蕙娘的云绣枕面,那枕面栩栩如生,被他送礼到本地官府上得了不少助力,他就记在心上了。今日本以为这小丫头是打算卖宝求援,可既然人家不愿意他也不强求。他是个生意人,不是什么大善人,还是早些打发了,别等会儿又哭又跪的唱大戏,“老李,林家姑娘难得来一趟,去带人吃些早点,好生照顾,老朽也该吃药,就不送了。” 林琅见郑老爷子竟打算草草将她打发了,当机立断上前一步:“等等,郑老爷子,想必你早已知道王氏对我家咄咄逼人,意图夺取云绣书……” “老李,咳咳,送客。” “林家姑娘,请。” 林琅并不愿走,干脆豁出去了:“郑老爷子你就真甘愿王家铺子一直拉走您家的客源?我听说李家成亲这次用的东西全是王家铺子,以前渝镇哪家成婚不是用您家花间铺的喜帕,现在眼看着一个个老主顾都光顾王家您真的甘心?何况王家在外对郑家处处污蔑挤兑,想必你也是清楚,只是碍于没有机会,现在时机已到,你我又目标一致,何不联手?” 林琅说的李家,是知府小舅子,前些日子李家的独女成亲,只因他家姑娘喜欢王家的回绣花样,东西都是从王家铺子订的,可从前与官府有关的亲眷都是去郑家的花间铺,如今被王家劫了头,郑老爷子怎能心头不刺痛,要知道自古为商者,没有不希望不与官府搞好关系的,现在把王家按下去还是可以的,如果再等几年,王家大了,那这王八哪日骑在郑家头上还真说不准,这王家绝不能留。 可一个被王家打压的翻不过身的小丫头片子,和他说联手,郑老爷子真是要被逗笑了,“小丫头不要说大话,你若真是能对付的了王家何必到这儿来。” 林琅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胸口激动地发热:“所以我才说想要与您联手,只要您愿意助我,我可以让花间铺从此以后重新成为渝镇第一大家!”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杏儿和老李都愣住。 片刻后,郑老爷子一双小眼微微张开了些,手上转佛珠的动作也停了,“咳,老李,给林姑娘上茶,”他指向林琅,“坐,把你的想法说说,老朽还是那句话,别说大话。” 林琅心头一动,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郑家是渝镇的世代大族,店铺开了不少,绣房生意更是红火,可自从王家铺子开起来,郑家的花间铺客源活活被拉走了一半多,商家重利,即使是大族,也绝不会呆坐只看着王家日渐红火从他家嘴里抢钱的道理。 林琅镇定点头,越是紧张,她面上越是冷静,“王家铺子之所以能兴旺起来,主要还是靠招牌回绣,不瞒郑老爷子,这回绣的手艺就是王氏从我娘手里偷取的,她偷了我家的书样拒不认账,又拿走了我家云绣枕面当做招牌,如今仗势欺人逼我拿云绣书下嫁,过往种种,实在可恶,我今日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王家这些年偷取我家的回绣书赚的钱都吐出来!” “既然她是靠回绣起家,可如若花间铺也有这手艺了呢,我想基于郑家的口碑,大家会优先选择您家的,”林琅从怀里拿出连夜抄好的回绣样本,“这本子与王氏从我家偷的一模一样,我愿卖给郑老爷子。” 郑老爷子眼底精光一闪,对回绣他是感兴趣的,“咳,就算得了这回绣书,王家照样还能立足,这可和你刚刚说的第一不太一样啊。”到时候他和王家竞争,还不是要几年时光,毕竟王家的绣娘对于回绣练了几年十分熟稔,他家却要从头培养。 林琅狡黠一笑,明媚的双眼熠熠生辉:“可如果王家拿不出绣品了呢,别人要买只能从郑家的花间铺呢。” 郑老爷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到林琅身上,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小丫头继续说。” 林琅来了精神,说出自己的计策:“如今田里收成不好,人人皆愁,郑老爷子不如放出些人说王家愿意将店里所有的绣品送出,让大家自卖换银渡过难关。众口铄金,王家一定会吃了这哑巴亏,拿出所有的绣品,而那时,郑家花间铺的回绣绣品也制成,口碑传出,王家那时已来不及再绣成品,自然以后这市场就又回到郑家的手上。”王氏不是会找人给她家泼脏水么,那她也让王氏尝尝三人成虎的滋味,那些从她娘手里骗取的钱银和刺绣,就算是分给别人,她也觉不要让王氏享用,等到王家铺子败了,郑家是绝不会对屡屡挑衅的落水狗客气的。 王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林琅淡淡一笑,“而我,只想要上京的盘缠与马车,这计策是我送给郑老爷子的见面礼,回绣书是我的诚意,这稳赚不赔的生意郑老爷子可满意。” 郑老爷子心头一颤。 此举,她得了马车与路费,又报复了忘恩负义的王氏,郑家再次站稳渝镇的市场地位。 可谓是一举三得。 郑老爷子从林琅进门开始第一次正眼端看她,娇俏单薄的小姑娘,没想到骨子里竟然还有这股狠劲儿。 林琅的长相是那种第一眼看去就觉得是个清丽娇艳的小美人,乖巧纯净,可她内里带刺,像是一团白棉花下面藏着针,图谋不轨就会被刺得满手血,惹得狠了,暴雨梨花针也是有的。 王氏也是逼得她发狠,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姑娘,能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又聪明的想到如此完整的计策,还有胆量单独见一位商界老手,被驱赶亦不放弃,还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与人交易。 计谋想的周全,借势利用的痛快,手里又有底牌,聪慧、机警、胆大、敢做,这丫头是个姑娘倒真有些可惜了。 11.埋伏 郑老爷子哈哈大笑三声,脸上的皱纹都震三震:“胆子这么大的人,老夫近年很少看到了,这笔生意,老朽做了!” 林琅喜上心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淡笑,可左脸颊的小小酒窝已显露出她喜悦的心情。 郑老爷子道:“老李进来。” 之前的中年老汉进来,郑老爷子吩咐道:“我记得你侄子的独子是被王家儿子打死的。” 老李眼底多了几分恨意:“是他。” “现在派你办个事,叫上你小舅子一起,新帐旧账一起算。” 老李脸上一喜,马上跪谢。 “你该谢林家姑娘。”郑老爷子一双小眼全张开了,活络的滴溜溜转,“小丫头,我给你这个数买你的回绣书如何,外加高头大马,草料管够。”郑老爷子比了个手势。 林琅心头一喜,站起微微福身,“多谢郑老爷子。” 于是林琅从郑家拿到了足够的盘缠,坐着马车回了林家,又通过牛家的牵线跟着商队,至今已走了快半个月了。 *** 平叔听说后幸灾乐祸的笑了声,一张苦脸乐开了花:“小姐的脑子和少爷一样好使,竟然能想到让人放出王家愿意白给别人绣品的传言,地里的那些没钱的汉子听了可不得像蝗虫见了草似得,把王家啃个精光。” 林琅自是不知她离开渝镇后郑家是如何顺水推舟痛下狠手,令王家彻底落败。 她之所以找上郑家是因为深谙王家铺子与郑家的花间铺是竞争对手,但其实郑家对屡屡挑衅的王家早已视为眼中钉,王家截了李家的那笔生意是真正的冒犯与威胁,林琅献上的计策颇为上佳,自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时机。 郑家大族势力庞大,打点了官府的人,又暗中煽动群众,一举将王家彻底碾倒,这单生意,郑家是真的稳赢。 不过王家败落之快,结局之惨是林琅没有预想到的。 说到底,她虽是学她哥哥林怀瑾睚眦必报,但为人并不狠绝,会赶尽杀绝,相对于更崇尚万事留一线,毕竟逼的狠了,对方豁出命来再生事端更为麻烦。 可事情一旦发生,便不会轻易受人控制,便如传言一般。 当初林琅想到利用传言,也是因为王氏派人传出关于她家的那些龌蹉闲话,足足的给她上了一课,谣言这东西,利用起来,着实有趣。 说起来,想到这些还多亏了杏儿的提醒,林琅转头,看见杏儿像个鹌鹑似得闷头坐在马车角落,自从离开渝镇,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林琅觉得杏儿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能再短时间内将王氏之事分析的头头是道,可平时她却一直以沉默木讷的形象示人,她说自己从前是小富人家的洗衣丫鬟,可上次抓杏儿的手看时,虽有些粗糙,但绝不是从小就干粗活的人,而且去郑家时,对其富贵景色毫无惊奇,又似乎非常不想去京城,可最后还是跟着一起来了,种种谜团如雾,让林琅看不清楚。 *** 长路漫漫,实在枯燥,林琅只得对平叔继续找话:“平叔也有我想不到的呀,你还会驾马车呢。” 平叔突然被夸,得意笑了:“那是,以前还是我架马车带着夫人和少爷从京城一路到渝镇的,就是后来那马车被夫人卖了给少爷请先生了。” 说到这里,林琅的心被敲了一下,“平叔,不是说我娘和哥哥是被赶出来的吗,当初哪来的钱买马车?” 还有渝镇的屋子,也是不算小的,地里的田也是,应该都是一起买的,之后哥哥念书请先生,更是花销巨大,当时娘已经不拿针了,这么多钱是谁出的? 平叔卡了几下嗓子:“这个啊,等见了夫人你问她。” 林琅微微敛目,看来平叔仍旧有所隐瞒,当初娘和哥哥被驱逐离府,如今又被强硬接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便告人的隐情,可她想想蕙娘的软性子觉得也做不出什么惊天的事。 马车晃了一下,突然停住,平叔的声音传来:“天快黑了,整队休息,前面商队的人说旁边有小溪,我去接点水啊!” 因有女眷,林琅的马车是跟在商队最后头的,还隔了一段距离,这些日子晚上林琅与杏儿睡在车里,平叔和前面跟商队的人吃喝都在一起,反正都是男人,没啥顾忌,就是辛苦平叔,平时打水干活都要他一个人做。 平叔离开后,过了片刻,林琅按捺不住,偷偷下了马车,她没打算走远,目标近在眼前。 她清丽娇艳的脸上一双眼睛明媚如光,微冷的风吹过来,拂起她根根黑亮的发丝,她打了个冷战,扔是兴奋的抓了把豆子,笑吟吟地绕到黑色大马的前面。 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前面商队的马都要大上一圈,只是瘦的骨头突出,背上灰色的鬃毛也软趴趴的,这是林琅第一次与它这么亲近,凡是女孩儿,都对动物有一种天生的好奇之心,而且因为某种缘故,林琅家中并不似其他农家饲养鸡犬,所以她对动物更有想亲近的**。 何况还是这样的高头大马,就是太瘦了些。 林琅身量还小,得仰头看马,正巧黑马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于是立马,一双黑大的眼睛映入林琅视线,四目相投,林琅欣喜一笑,马儿却是脑袋一转,不搭理她。 平叔说过,马儿是最通人性的了。 也许是饿了呢。 身为“植物杀手”的她熟练的抓了一大把青草,颤巍巍的伸到黑马嘴边,她的手背能感受到它呼吸的气息,这种兴奋又紧张的感觉令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可黑马脑袋一昂,对她手里的草儿不理不睬。 果然不吃。 郑老爷子还说什么草料管够,全是忽悠人的,这马根本就不爱吃草! 林琅张开另一只手心,露出里面的豆子,就见黑马立刻鼻头一动,一颗大脑袋迅速的直往林琅手里钻,她被吓得猛然跳开,抬头对上黑马一双大眼,满是热情激动,前蹄乱踏,再没有刚才的高冷样子,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吃货,不肯吃草,只吃豆子,严重挑食,难怪这么瘦。 她说郑家怎么会这么大方给她一匹如此高大的马,原来是养的太费钱,直接做人情给她,马车是旧的不说,马也是次品,这郑家真是不做赔钱买卖。 妥妥的奸商! 林琅在黑马渴望的眼神中举着一手豆子,想给又不敢给。 它、它舌头都出来了,要是直接喂会不会舔我一手口水啊,牙又那么大,要是把我手指咬掉…… 可是它又好想吃的样子。 林琅正天人交战,在爱洁与喂食中难以抉择之时—— “噗嗤!” 林琅还保持着一手举着豆子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与黑马对视,它、它竟然喷了她满头满脸的口水! “啊啊啊啊啊!” 在僵硬片霎后,她放声尖叫着急速往溪边跑。 终于看到前方的小溪,林琅蹲在一个土坡下面,这里正好形成一个避风死角,她双手捧水反复冲洗,终于将脸和手洗干净了,可她嗅了嗅,还是觉得头上有味道。 啊啊啊,她再也不喂马了! “真、真的要动手吗?” 林琅头顶乍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废话,我都想好了,你到时候去把那个老货引开,趁人单着的时候下手。” 另外一个声音似是有点退却,“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啊你,反正他们是顺带的,谁会管闲事!而且我们这是帮她,不然她最后还不是一辈子当寡妇,咱俩先让她尝尝男人的滋味,也是不枉此生了,”这声音很是狂妄,**满满,“到时候我先上!嘿嘿,那小娘皮看起来就细皮嫩肉,到时候不要哭的太过分就好。” “……还是先走。” “成,你也别怕,哥罩着你,得手之后要钱有钱,随便潇洒……”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模糊不清,只有潺潺的流水和风刮树叶的声响。 微风吹到林琅粘满冷汗的后背,令她遍体生寒。 她冷汗涔涔的缩在土坡下面,过了好久发麻的脚才能动弹。 林琅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有什么比提前知道自己即将遇害更令人惶恐不安的事情了,最可怕的是她不知对方是谁,有什么计划,敌暗她明,这种未知的恐惧会一直持续,而她只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面临的那一刻。 而且她已经预见到结果了,她会**。 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最为恐怖的事情。 既然让她遇到了,那两个人怎么不干脆把计划说明白呢! 她懊恼的想。 林琅腿软站起,心中七上八下的往车队的方向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半路遇到火急火燎的平叔,一看到她,先是数落一遍:“小姐你咋乱跑呢,急死我了!再找不着你,我心脏都得飞出来!” “先回去。”林琅没力气多说话,好在遇到平叔,起码之后的路不会再提心吊胆了。 平叔注意到林琅脸色煞白,脚下无力,一副受到惊吓后虚脱的模样。 “小姐你看到啥了?”这座山里野兽多,也是商队里的人跟他说的,他家小姐自小待在闺阁里,别说亲眼见到豺狼虎豹,恐怕听听声音都能吓破胆。 林琅默声未答。 因林琅脸色不佳,平叔一肚子的焦躁都化作了关切担忧,他也不好扶她,只能跟在身后,提醒她慢点走。 要是带杏儿一起过来就好了! 12.恶狼 林琅扶着树木,一步步走回小路,看到了站在马车身旁的杏儿,见到林琅与平叔,她忙不迭的奔过去,扶住林琅的手,激动地喊:“小姐!”刚一碰到林琅的手,她又浑身一颤,好凉。 杏儿没太放在心上,“小姐没事?” 林琅的突然消失着实吓到了平叔与杏儿,可经过之前无意中听到的那件事,林琅心中起了疑虑,杏儿是真的着急,还是另有预谋? 林琅抬头凝视了她片刻,杏儿脸色眼底的焦急不似作伪,半响,她抿着唇点了下头,被杏儿扶上车坐下,她一颗心才真正放回了胸腔里。 她开口道:“杏儿,你去前面烧点热水给我。” 杏儿耽忽职守,要是在以前,按照规矩得活活挨上一顿板子,些许是在林家呆久了,骨子里的规矩教条都松懈了,如今再见林琅没责怪她,只是让她去烧水,杏儿立刻应声去烧火。 烧火煮饭这些之前都是平叔一人做的,平叔看杏儿蹲在前面生火,前方商队的男人们个个抻长了脖子使劲瞅,平叔骨子里的护内心思升起来,对林琅道:“小姐,要么我去烧水,让杏儿陪陪小姐。” “平叔你别走,”林琅是故意支开杏儿的,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必须长话短说,“我刚刚去溪边时听到商队里有人要截我。” 平叔没有质疑她的话,自从林琅解决了王氏的事情,他不再以看孩子的眼光看她,心头一紧,追问道:“谁?” “我只听到了声音,没看到长相,估计是想支开你再朝我下手,对方起码有两个人。” 平叔听得心头一簇簇的冒火,自从林府的人把夫人抢走后,意外接踵而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对付完王氏,离开了渝镇,现在商队里竟然还有人企图不轨,往后这一路更走不太平了。 真是日他娘的仙人板板,有他在,看谁敢动他家小姐,他的木棒子可不是吃素的! “能是谁呢?”他琢磨着,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感觉谁都有嫌疑,“会不会是临时起意,不行再问问牛家的那个亲戚?” 林琅的心渐渐平复,思绪也连贯上了,谨慎道:“先不要走漏风声,牛家的亲戚我们毕竟不熟,他们却是在一个商队里认识许久的,真出事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且我确定是有预谋,他们似乎打算之后把我送到哪里去。” “会不会是王家?” 林琅心底咯噔一声,目光不由的望向前方,“很有可能,如果是的话,差不多我们启程的时候就在了。” 平叔对自己提出来的想法也自我怀疑:“王家能那么厉害?可我们都走这么多天了,那王氏要是知道不早派人来闹事了?” “不一定,当时是郑家的人驾马车把我送回来的,王氏肯定要顾忌,但要是中途行事,郑家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那能是谁告诉王家的呢?”平叔苦思冥想,商队是老牛家的人介绍的,难不成是联合起来故意设套? 平叔注意到林琅目光向前,顺着一看,心脏狂跳。 不会。 杏儿毕恭毕敬的端着热水走回马车,拿出从前的恭谨态度,低头轻声道:“小姐要不要再加些蜜糖一起喝?花蜜我带了些,最养身安神了。” 可她现在态度越是恭敬,林琅心中的怀疑就更增一分。 “不必了。”林琅接过水杯,给了平叔一个眼神。 平叔恍惚的离开,不愿去往那个方向猜测,怎么也算是自家人,咋可能呢,小姐想多了。 林琅没喝水,只是握住水杯暖手,手暖了,心也活络起来,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总算消缺了一半,可另一半心还在悬着,她对杏儿道:“以后你要随时跟着我。” “是,小姐。”杏儿心中也是这么想的,这次还好是没出事,要是出事了,她也没好下场。 林琅起身到马车后面的软榻上躺下,郑家给的马车虽是旧的,但车厢很大,有暗格可以装物,而且后面的软榻正好容一人躺下,林琅身量纤瘦,更是正好。夜间她便睡在上面,软绵舒服,除了要注意翻身,其他都是极好的,郑家不愧是大族,一辆旧马车都比市面上的精致许多。 可此时她完全感觉不到软榻的舒服,她脑子里不断翻想这几日杏儿的行动,想她是否能趁机与商队的人互通消息。 自从上次杏儿言辞犀利的分析不该上京和去郑家的路上无意中说漏嘴后,林琅便肯定杏儿绝对是深藏不露。 林琅记得当初杏儿来她家的时候,杏儿饿昏在自家门口,蕙娘心善给了她一顿饭食,本来是想让她吃完就离开,可杏儿仅仅和蕙娘说了寥寥数语,蕙娘竟做主让她呆在林家,要知道林家经过王氏坑骗后,家中已不富裕,林琅与林怀瑾都是独立之人,并不缺人照料,蕙娘自是清楚,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把杏儿留下了。 起初林琅是十分高兴的,她与哥哥年龄相距较大,周围也没有玩伴,突然来了个与她同龄的人可以做朋友,林琅自是满心欢喜。 可后来她发觉杏儿性格内向,沉稳到几乎不像十多岁的姑娘,她非常恪守自己身为丫鬟的职责,对蕙娘的话言听计从,做事手脚麻利,起的最早,睡得最晚。 最开始的时候,天还没亮就端着水盆等着蕙娘起床服侍,穿衣梳妆无一不精,就是太守规矩,夫人、少爷、小姐句句不离口,连平叔最初都是叫平管家,吓得平叔一愣一愣的。 后来蕙娘和她谈了下,说自己家不讲那么多规矩,杏儿看起来闷不做声,但人很机灵,从此那些让人不习惯的事情都没有再做,不过林琅也知道,她想要个朋友的愿望是彻底落空了。 与杏儿相处倒也简单,但只能作为“主子”,因为林琅不想在外面被别的农家笑话说她一个小村姑摆大族的谱儿,便让她不要在外面叫自己小姐,但现在出了渝镇,杏儿再喊,林琅再没顾忌也就应了。 可无论怎么想,杏儿来林家一年多,兢兢业业,安分守己,虽是对自身有所隐瞒,但怎么看也不像会是和王家勾结的样子,比起攀附王家,显然是哥哥高中,父亲做官的自家形势更好啊。 不过除了王氏,又会有谁会处心积虑的对付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呢。 林琅细细想过,要避开之后的祸患也简单,干脆脱离商队,他们自己走,反正郑家给够了银两,到下个小镇的时候买齐食物,路线平叔也认得,一了百了。 可平叔到底年纪大了,要是路上出事,或者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追了上来,反而得不偿失。 前后掣肘,又无商量之人,林琅还是个少女,再聪颖也有心烦意乱的时候,而且意图不轨之人就在前方不远处,更惹得她一阵阵头疼,索性闭上眼先休息片刻。 *** 平叔坐在火堆旁等着锅里的粥,黑脸上两只眼珠子提溜乱转,一个劲儿的看到底是谁敢打他家小姐的主意,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有个嘴角有痣的汉子蹲到他身旁,一口乡音:“平叔,你家姑娘没事,刚才那叫的凶,把俺们都吓坏了,大伙儿还寻思要不要一起去找,结果你就回来了,没出啥事?” 平叔现在是看谁都像坏人,眼睛一瞪:“我家小姐咋样关你啥事!” 那人双手一摊:“俺随口问问。” 肯定是心怀不轨! 平叔把锅里的粥盛出来,香味四溢,旁边的汉子闻得口水直流,这粥是杏儿之前煮的,也不知加了什么果仁,一打开锅盖,热腾腾的香气伴白烟同时冒出,杏儿做饭的手艺是林家第一,自是没得说,一出锅,连平叔都咂嘴。 他没理口水直流的汉子,直奔马车上去,坐到前面双手端碗:“杏儿,饭好了。”因为林琅的暗示,他没了往日的絮叨,手上烫的要死,也没催促。 杏儿刚掀开帘子接过,平叔突然听到一阵哒哒声响,回头一看,黑马脖颈摇动,蹄子刨地,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因之前林琅发生意外消失,平叔一时着急也就忘了把马拴住,这马儿极通人性,没人管它也一直乖乖的站在原地,此刻不知怎的突然躁动起来。 霎时,马儿遽然高嘶一声,四蹄抬高突然急速奔起,平叔不由自主的身子向前扑进了马车,杏儿手上的碗脱落,有一个正好砸到平叔脑袋上,平叔顿时没了动静,头上又红又白! 林琅被惊醒,震动的马车急速向前,四周不断有男声高喝。 “这疯马是怎么了!” “马惊了,快快让开!” “前面驾车的快让它停下,快停下!” 马车因急速前进左右摇晃,车厢内蔓延着一股米香混着腥气的奇怪味道,平叔头上带血,无声无息的趴在车厢底,似是晕了过去,林琅和杏儿都不会驾车,只能随马车的颠簸紧紧抓住底座稳住身形。 这黑马一路上都很温驯,怎的会突然惊了,林琅的目光巡视着杏儿,疾言厉色:“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杏儿也失了冷静,抓着旁边的窗框颤声回。 这时被他们甩在后面的商队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叫大吼和马儿的高声嘶鸣。 “狼!是狼!好多,快跑啊!” “用火,怎么它们不怕!” “快上马车,走走走!” “哇啊啊啊,救我!救……” 许多声音夹杂在一起,狼嗥四起,刀器相交,还有很多乍起的哀嚎突然戛然而止,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口大钟被重重敲击,声响剧烈的让车内的他们脑子一片空白。 杏儿抓着窗框,目光朝外,只见黑夜中,如同鬼火的绿光紧追在后,她抖抖索索:“小小姐,是狼。” 林琅睁大双眼,什么狼? “它们、它们过来了!” 杏儿话音刚落,林琅就感觉到有东西扑到车后,哧啦一声,木头被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如同魔音穿耳,是狼追上来了! “啊啊!”杏儿忽地高声尖叫,林琅转头一看,看到有两只粗壮尖利的爪子搭在窗沿上,一张灰毛大脸伸进窗户,巨大的头颅,竖立的尖耳,满是利齿的大嘴,这是头活生生的狼,而且马上要钻进车厢里了! 13.力战 林琅被凶猛野兽震慑的一时呆了。 野狼性贪,身子还没进来,就张开利齿去咬杏儿的脖子,杏儿感到有热烫恶臭的粗喘不断袭向她的脸颊,下意识的想转头。 “别回头!”林琅大喝一声,看到那只巨大的狼头卡在窗口处,眼中绿光憧憧,分明是张大了嘴巴就等着杏儿转头好一口咬断她的脖子饮血! 情急之下,她伸手拽出脖子上的绳子,从领口拉出一样东西放在嘴边。 “吱——” 尖利急促的哨声响起,这哨子是特制的,比起一般的哨声更加刺耳,声音高亢又连绵不绝,如窜天爆竹,震得人耳根发麻,野狼天生耳力敏感,对这种声音更是惧怕,猛地一吓,双爪松脱掉下马车。 杏儿还一副吓呆模样,林琅朝她大吼:“把窗户按住!” 她如梦初醒,慌手慌脚的按住窗户,全身不断的哆嗦,摇摇欲坠。 林琅这边也没好多少,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冲,脑袋发热,心脏更好似难以负荷,阵阵狂跳,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了! 在不断颠簸的车厢内林琅拽出一块布,跪下身子按住平叔还在流血的脑袋。 有温热的体温传到她的手上,林琅在心底道:平叔还有体温,没事的,会没事的! 车后是野狼长啸,伴随砰的一声,又有野狼扑袭,这些狼饿了许久,闻到车里传出的血腥气,如同遇到饵食的鲤鱼一样疯狂追逐,不肯放弃。 “啊啊啊啊啊!”杏儿突然尖叫出声,原来有狼故技重施又想从窗户钻进来,连扑了几次,要不是杏儿知道不按住窗户狼就会进来,她早就吓得松开手了! 林琅再次吹哨,一是想用尖利的声音吓跑野狼,二来也是为了引商队的人来救他们! 可这次无论林琅怎样吹哨子,那狼依旧不断猛扑,直到杏儿再抵不住,被顶翻下去。 野粮脑袋钻进来,双腿还在蹬抓,闻到车厢内的血腥气兴奋的发出哧哧声,马上就要大快朵颐。 林琅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眼中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动作,她看到杏儿栽倒在平叔身上,窗口的野狼张着满口利齿,饿红的疯狂红眼盯着杏儿,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原来人这样弱小,纵然能行走说话,写字造物,可面临野兽时,不过是可以捕杀的猎物。 她、杏儿、还有后面商队里的人,都会成为这群野狼肚子里的肉块,一想到自己会被咬断脖颈,或者生生看着自己的肢体被撕碎,林琅的心底不断涌出不甘的求生欲。 她不要这样死! 她这样年轻,还有很多事想做,要去京城帮娘和哥哥,要把云绣书完完整整的带回去,要看一场河灯,她甚至还没搞清楚一直做的那场梦是什么缘故!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看到平叔和杏儿死在自己面前,而她只能眼看着尖叫哀嚎! 她大喝一声,脱手将口中的哨子扔向野狼,正中它的眼睛,野狼低吼一声,动作变缓,林琅不管不顾的抱起一样东西继续去砸,赶走它,杀了它! 她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头狼进来! 哐当一声,马车骤停,外面的马儿尖锐嘶鸣,混杂着狼的低嗥,车厢顶上一震,是又跳上来一头狼,她们已经被包围了,还没有人来救他们。 这次,是真的没有生路了。 窗口的野狼猛地一伸,半个身子都进来了,满嘴的臭气喷了杏儿满脸,她张着嘴像是吓傻了,林琅再顾不得其他,整个人扑上去挡在杏儿面前! 可**凡胎哪里挡得住森森尖牙,等待她的不过是被撕碎的结局。 耳边是杏儿的惊恐哭叫,眼前是气势汹汹的恶狼,尖耳绿眼,满口恶臭,白晃晃的利齿,看得林琅呼吸都停顿了。 她不由自主的想,梦中的死亡最后是坠入山崖,而她看到的是一头狼,死前境况不同,哪个死状更可怕呢? 她痴痴盯着野狼张开血盆大口,下一刻,鬼使神差地出现一根铁槊贯穿它的脖子,噗的一声,是利器进入**的声音,染血的尖头闪着银光,近在咫尺,铁槊猛然抽出,狼血喷了她满脸,她不断眨眼,看到野狼全身抽动几下,最后停止抽搐身体卡在窗间,死气沉沉。 林琅呆了一瞬,耳朵竖起,听到外面似乎还有其他声音。 马的嘶叫,人的高喝,铁蹄震震,狼临死前的低嗥,杏儿抖得筛糠一样,还在持续尖叫,她被吓得一味保持这个状态,林琅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喝:“别喊了,你听!” 杏儿满目惶恐,不用林琅说,自己马上捂住嘴巴噤若寒蝉,生怕再引野狼进马车来。 林琅的心像是被一只拳头紧紧攥着,惊恐之余,仍是探起身子,蹲在门边掀开布帘一角,屏息凝神的向外望去。 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一群披盔戴甲,手持□□的士兵们,他们身骑军马,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将野狼一只只捅死,并不是乱杀一气,而是有序的,默契的,集体的,以一种神勇自信的姿态攻击这群野狼。 一个人力量的确薄弱,但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这力量可怕的让世上所有的生灵都为之颤抖。 这一次,人成为主导,将野狼逐个驱赶杀尽,再次成为这山林中最强的猛兽! “哈哈,过来呀!”肆意的笑声吸引了林琅的目光,不远处一身穿乌黑重盔骑着白马的年轻男人正与两头狼缠斗,其中一只狼身形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应该是领头狼。 年轻男人手持一根铁槊,游刃有余的与两头狼周旋,同时高声命令其他人:“不准过来,这头狼是我的!” 周围的士兵不再向前,那领头狼看自己亲族死了大半,周围满布狼尸,熟悉的血腥气令它愤恨的想咬死面前的年轻男人,它能感觉到这人便是这群人的头领,是他带人杀死了它的子女们。 它低喘粗气,目光森冷,围着一人一马游走寻隙攻击,同时示意它的伙伴到另一边,两头狼耸背发力,一同在两边猛然上扑,只要一边成功将他从马上拖下,它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林琅见此景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翻涌,险些惊叫出声。 就见年轻男人身下的马儿高高人立跃起,一只蹄子飞出正中其中一头狼的脑袋,砰的一下竟踢碎了这狼的头骨! 与此同时,男人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回转,铁槊一挥,直接插入领头狼胸口,前后穿透了它的身体。 同一时间,一马一人协同合作,将两头狼同时杀死! 如此轻易神勇,这是一场猎杀,不同的是,猎杀者从狼变成了人。 周围响起齐声的欢呼,声音响亮,振奋人心:“将军威武!将军威武!”这洪亮的声音不知为何也让林琅的心也一起热了起来。 “哈哈哈哈!小小野狼罢了!”男人狂笑,铁槊一抖,将巨大的狼尸挑起,向众位战士展示他的战利品。 姿态当真是高大威猛,宛如神邸。 那将军正志得意满的骑马往回走,路过林琅的马车前咦了一声,随后竟在她的车前停下,他声音朗朗:“里面的人活着没,没死就出来一个。” 林琅想了又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脸,火光一照,她细白的脸上布满点状红血,雪肤黑眼,其状阴冷恐怖,看得众位士兵一愣。 同时林琅也看清了这位将军的样貌,他比林琅想象中要年轻的多,大约十八`九岁,麦色肌肤,五官轮廓极为深邃,有种异族人的英俊,高鼻翘唇,黑夜中,目光极为闪亮,气势逼人,如夜中之火热情奔放。 相较于他人,这位少年将军对林琅可怖的脸孔如同未见,他英眉一挑,问道:“方才吹哨子的人可是你?” 林琅被他身上的肃杀气息震到,呆呆点头。 “竟然是个小娘子,”他在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扔去,“给你,小哨子。” 林琅下意识伸手接住。 随即,他骑马前去,士兵们也跟他离开。 黑暗与安静再次袭来,仿佛刚刚那场恶斗如同梦魇,她张开手心,里面躺着她的哨子,暖暖的,似乎沾染上那人炙热的体温,久不散去。 14.天网 将军名叫云飞扬。 是申国镇国将军云大将的独子,姑母是当今皇后,身份地位极其之高。自幼相貌出众,成年后更是身材高大,在那一站比身边一群人高出一个头,在京城颇受闺中女子追捧,其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赛若谪仙的端王殿下,如果说端王是梦寐以求的天上月,那云飞扬就是海中珠。 月亮捞不到,宝珠努努劲儿也许能得手。 无论如何,按常理来说云飞扬该是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可他并没有被养成纨绔,相反,他自幼向往战场,每日刻苦练武,立志想成为赵帅一样的人物。 说起赵帅,那可是举国闻名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赵帅名叫赵闻,无父无母,在军中到了二十多岁还只是百人队队长,后在一场敌人以几倍数高于申**队的战役中,赵闻依靠灵敏的计谋和手下士兵的默契合作,足足与敌军缠斗两天一夜,等到了援军,之后清点,他的百人队死伤甚少,甚至一些靠拢赵闻队伍的士兵都得以活命,援军将领细查才知道赵闻的上官一直强压他,正巧也在战役中死了,于是当机立断提了赵闻上位,在他的策划下,一场闻名天下以少胜多的战役在申国诞生! 接连几场硬仗下来,赵闻被封威武将军,成功辅佐如今的皇上上位,然后就是三十年前燕国突袭进犯,燕国以马多、人壮、善战闻名,当时战事突然,几个州府接连失守,甚至连鱼米之乡的江省都被毁之一旦,当时京城人人皆道燕国马上要打到京城,人人自危,又因消息来源不足,燕**队仿佛一条长了无数条腿的蜈蚣,在申国这里祸祸一脚,那里踹上一腿,每日都有战报,毫无喜讯。 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愁得快白了头,他有心出兵,可都不知对方在哪如何打? 危难时刻是赵闻站了出来,表明自己有方法逼退燕军,皇帝当下封其为赵帅,命他带领手下的威铁营速速解决燕**队。 这赵闻当真是出其不意,他一边带着威铁营与燕军对抗,另一边不知如何召集了一群江湖人士,组成暗杀队伍,竟然去燕国皇宫刺杀皇亲贵族,从子侄杀起,到国公王爷,皇上也是三天两头遭到暗杀,动作干净利落,即使燕国派再多的人守卫,哪怕与人夜夜陪伴互眠,第二天仍是一具冷尸。 燕国皇帝不是想占申国吗,你也得有那个命啊,否则的话,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在刺杀进行的同时,赵闻带威铁营雷厉风行的杀尽了不断流窜的燕人,大败燕国,致使燕国不得不派出使臣,求和上供。 至此,赵帅与威铁营的威名闻名天下,申国投军的少年增了几倍,都是崇敬向往赵帅之人,云飞扬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也许自古天妒英雄,十几年前赵闻中了燕国埋伏意外身亡,尸骨无存,全国皆悲,一整年都无丝乐声。 军中局势也有所改变,镇国将军变成了当初跟随赵帅的云大将军,威铁营却在太子殿下手里,燕国杀了眼中钉赵闻,似乎再无忌惮,连年骚扰边境,两年前太子殿下带领威铁营北伐,云飞扬因被母亲逼婚,又一心向往战场,干脆隐瞒身份投军,随太子殿下的威铁营,讨伐不断骚扰边境的燕国蛮子! 云飞扬投入军中后强悍的武力显出,很快在军中站稳地位,上战杀敌更是浴血勇猛,名声外传,真正的身份也显露出来,得了太子殿下的欣赏后,步步高升,成为将军,而如今带小队突然出现在此地,是有任务在身,因被林琅的哨声吸引,发现狼袭,才出手救人。 *** 星翻汉回,晓月将落。 月亮高挂泛红,仿佛染血。 马车上卡着一具狼尸,杏儿都被狼的凶性吓破了胆,不敢在马车里待,抱着林琅的胳膊和她偎依在一起,可马车四周也横躺着好几条死狼,血气蔓延,腥的人直作呕。 林琅细心的注意到黑马前面也有两头死狼,黑马除了腿上有几道血痕,似乎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她脑中里突然划过那位将军身下的神骏白马,一蹄子踢碎狼头骨的画面。 这两只……该不会是它踹死的? 黑马如有感应,目光投向她,不似平日的无精打采,大眼黑亮,炯炯有神。 “你们怎么还不跟过来?”一个士兵举着火把骑马过来,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使冷脸也不让人惧怕,他催促道:“这片都是血气,引来猛兽就糟了,快和后面的队伍汇合。” 林琅道:“我们不会架马。” 士兵看林琅和杏儿都是女人,利落下马,命令道:“上车,我带你们过去。” 杏儿狠狠打了一个哆嗦:“不不,车上还有狼。” “什么!”士兵双眼一瞪,握住刀鞘利落抽出,银光一闪,深夜黑暗中刀剑的声响比刚才的野狼更令人胆战心惊。 杏儿吓得捂住耳朵蹲下,林琅急忙解释:“是死的,我们太害怕了才下来的。” 士兵皱着眉头,将刀入鞘,不耐烦道:“赶紧上车,等到了那边再帮你们搬下来。” 林琅拽着浑身无力的杏儿,又拖又拉的上了马车,杏儿颤抖着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全程闭眼不敢去看那随着马车行走微微摇晃的狼尸。 林琅想去看平叔的伤势,杏儿怕的不肯放手,她只得一边握住杏儿的手,一边探着身子去看平叔,揭开先前她慌乱盖在他头上的布块,发现已经止血了。 心下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就像她那时祈祷的一样,真的没事。 马车一顿停下,布帘被掀开,士兵错愕道:“怎么还有一人?”他上下打量这人的穿衣打扮,问道:“是你们的马夫?” 林琅点头。 “那怎么倒这儿了?”他观察到卡在窗口的死狼,联想刚刚林琅的话,猜测是不是这马夫以命相搏杀狼护主,他是士兵,对这种义勇的行为很是欣赏,顿时神色和缓道:“此人是否身亡?” 林琅摇头:“没有,只是伤了头,士兵大哥能帮个忙吗?我们抬不动他。” 有这样的义仆,想必主人也是品性高洁,他点头:“等我一下。” 他很快找来一个人,那人见车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吓得闭目浑身直抖,一个还算镇静但满脸是血,窗口上横着一条死狼,下面卧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整体狼狈不堪,足以想象车内之前的凶险境况了。 两人先将卡在车窗上的狼尸搬走,随后搬走平叔和受伤的人一起救治。 那娃娃脸的士兵以为她是随商队而行的内眷,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或兄弟,林琅向他说明自己只是跟随他们一同上京,她留了个心眼,说她在商队里认识一位姓牛的亲戚,托他帮着问问,是否安好。 这士兵很重人情义气,当下答应:“我叫叶同,要是还有难处喊我就行。” 他的同伴如同终于抓到机会,笑话他道:“哎呀大桶子你还挺怜香惜玉啊。” 叶同啐他一口:“满脑子污秽,我是见她仆人义气才相助的。” “不必说了,我懂,赶紧过去。” 车里没了死狼,杏儿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再像之前害怕紧张,林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下了马车,四周火光大亮,士兵们严谨有序的救治伤患,安抚人心,人数大约有三十多人。 她发现商队的马车大多还绑在原地,怕是出事时根本没来得及跑,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也能从空气中蔓延的沉重肃杀想象出当时群狼攻击,众人无法抵抗仓皇而逃的惨状。 地面狼藉一片,不远处有一条长长被拖动的痕迹,两边各有五条细长的抓痕,最后以一滩暗红深色的血液戛然而止。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几头狼将人往林子里拖,而人无助的大喊挣扎,十指深深嵌入土地,指甲脱落也反抗不了最终被吃的命运。 耳边充斥着不远处商队人的哭喊。 “我弟弟呢,你们有没有看到,嘴角有个痣的!”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没了!” “兵老爷我求求你们再去林子里找找,我看见我哥被拖进去了,我真的看见了!我只剩这么一个哥哥了啊。” 这些声音含着浓浓的痛苦,询问时语气含着一丝希望,落空后撕心裂肺的哭腔,这些声音无比凄厉,不依不饶的不断钻进耳朵,令林琅直觉得脑皮炸裂,不忍再闻。 “怎么会这样呢……”林琅捂住嘴,忍住胃中不断翻涌的呕吐感。 商队走了那么多次,本以为会平平安安的怎么会在变成这幅惨状。 真的是太惨了。 空气中满是腥气,伴着伤痛者的呻`吟,生还者看到亲人尸体的哀嚎,更多的,是士兵行走时盔甲摩擦的冷厉声响。 冰冷又强硬,唯有一簇簇火把的焰光能温暖一二。 *** 这一夜异样漫长,林琅伫立在车前久久未动。 商队的货物完好,人死的少伤的多,他们只防山林匪盗,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的野狼袭击,还是在众人做饭歇息的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场狼袭用血淋淋的惨状告诉包括林琅的所有人,世上没有什么事会如计划完美进行,中途总会出现偏差、意外、不测等导致结果偏离预计,只有将所有的突发状况都想到,并准备好对策,方能有一半的稳妥。 毕竟成事要天时地利人和,而天时与地利都不会受人所控,就像一张大网,人们奋力挣扎才能从漏洞中逃脱,否则便是瓮中之鳖。 杏儿也下了马车,比起一个人呆在里面,她更想和人在一起,刚想张口唤林琅,声音却陡然被噎回了嗓子眼。 林影密集,秋风飒飒,林中有个身穿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缓缓向他们走了过来。 15.美人 林琅满脑子都是商队惨状与刚刚临死前看到的恶狼眼神,如果不是黑马提前预警跑掉,如果平叔没上马车,如果不是这群士兵来得及时,那么现在前方的尸体中是不是也有他们。 她走到黑马身旁,黑马主动低下脑袋亲昵的靠了过来,林琅摒弃之前的爱洁,伸出手抱住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宽大发烫的脖子上面,默默流出眼泪。 这眼泪里含了很多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为商队感伤的同情,也有对黑马救主的感激,更多的,是对亲人的思念,而今唯一的安慰,就是马儿的温度,这样炙热温暖,像刚刚那个哨子一样,暖了她的手,热了她的心。 林琅好强,哭也是背着人不出声,她抱着黑马,肩膀轻抽,眼泪一颗颗滚出来,有的顺着流到脖子,有的滴到黑马的鬃毛上,柔弱又坚持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心疼。 云飞扬过来见到的就是林琅颤抖的背影,安顿好伤员后,他心里惦记着那匹高头大马就过来了,他估计驾车的人不知黑马的品种,唯有他慧眼独识看出黑马的特殊,可刚过来就看到林琅抱着马哭,一时倒不知怎样开口了。 杏儿先看到他,云飞扬身材高大,体态潇洒,五官深邃极为俊朗,即使站在一群人当中也是众人焦点,浑身的气度更令人难以忽视,这样的男人出现,杏儿第一反应便是安心,她感激的哽咽道:“感谢将军出手相救。” 云飞扬可是被逼婚才出逃京城的,担心这姑娘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他马上回道:“保护平民乃是本将军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林琅听到身后响动,回首望去。 这一回头,看得云飞扬和杏儿陡然心惊。 林琅脸上被喷了狼血,暗红点状分布在白皙的小脸上本就可怖,她一流泪,就又多了几条血道子,触目惊心,昏黄火光下,犹如朝人索命的凶恶女鬼。 林琅不知何故两人都散发出如临大敌的气息,她上前几步,弯了弯身子:“多谢将军相救之恩。”她认得这位年轻伟岸的将军,刚才还是他把哨子还给她的。 她面容可怖,可一开口,声音低柔清越,使云飞扬想起自家母亲的优美琴音,也是这般令人心神俱静,再看向她,倒觉得她满脸的血印好笑起来,他从怀里掏了掏,把手伸到林琅面前:“先擦擦脸。” 林琅莫名,再一看,发现眼前是一块质地良好的锦色帕子。 “多谢将军,我给我家小姐擦就好了。”杏儿见状立刻上去,没接云飞扬的丝帕,掏出自己的布帕上前给林琅擦脸。 这下林琅才知道自己脸上满是血渍,刚刚在众人面前自己竟是这幅模样,她羞赧地低下头去,“麻烦将军请稍等。” 她和杏儿走到另一边,用马身遮掩,拿出水袋洁面。 云飞扬收回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有点奇怪自己竟然主动把帕子递给她,之前身边都是弟兄没有顾忌,面前可是个姑娘,一不小心可能毁了人家清誉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离开京城一年多,都让他忘记从前的顾忌了。 他赶紧把帕子放回怀中,但让他安分等着可没那份耐心,一双明亮眼睛盯着黑马,问道:“刚才吹哨子求救的人是你。” 过了会,那清幽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小女子。” “你一个女子有这种急智着实不易,怎的会想到随身带哨子?” 这次声音缓了缓才响起:“那哨子是自家兄长特意制作,因怕小女子出门遇到歹人,才令我随时带在身边。” 云飞扬心思都在黑马上,本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待林琅洁面回来便明白她家兄长的用意了,这模样,怪不得不放心。 火光下,清丽灵秀的女子盈盈向他走来,云飞扬原本并不在意林琅,如今看清了她的容貌,再去观察时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体还未完全长成,但身形纤丽婀娜,皮肤雪白,一双眼睛特别灵动,因为刚刚流了泪,双眸潋滟动人,而且他观察到,她虽是保持镇定,但一双耳朵还羞得通红。 云飞扬看在眼里,全身体温奇异的开始升高。 他突然就想到几天前抓到的小兔子,当时他提着它的耳朵,小兔崽儿睁着一双水润红眼无辜的望着他,全身缩成一团,懵懂又害怕的可爱样子,令他实在不忍心拿它当食物,便松手放了。 那对水润大眼和眼前的人倒是像极了。 没有人见到美人会不心生喜悦的,云飞扬展眉轻笑:“在下云飞扬,唐突过来是有一事相求。”说是求,言语之间满是自信。 林琅低垂眼眸,“将军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谈何求字,直说便是。” 云飞扬是心直口快之人,他身份高,又很快在军中成为将军,一声令下无数人听从号令,于是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把这匹黑马卖给我,放心,我会再给你一匹马用。” 林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黑马,才明白他的用意。 “这恐怕不行。”她脱口而出,“云将军,这马对我意义重大,此次能险脱狼口也是多亏了它,将军所求,小女子不能答应,实在请将军大人大量。”黑马刚刚救了他们,如果现在就转手就它卖了,何等冷漠无情! 而且方才她与这黑马亲近一番,心中对它有了一些感情,于理与情,她都不能卖。 即使对方是救了自己的恩人,她也不能答应,而且与这人寥寥数语,她便发觉此人对女子很是轻视,如果自己再做此事,岂不是更让他瞧不起。 云飞扬见林琅红着一双眼睛和耳朵,脸色却故作坚定,这种对比让他心痒了痒,不禁好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哨子还挺拧的。” 小、小哨子? 林琅抬头茫然与他对视,谁? 云飞扬起初还笑,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他一向是发号施令的主儿,对他而言,只要他一声令下,无论是家中的仆人还是手下的士兵都会立刻应声去做。 几乎是头一次,他遭到这么强硬的拒绝。 没错,很强硬。 面前的姑娘哪里是可爱柔弱的兔子,分明是他家门口的石狮子! 任他说干了嘴,表明会对这匹马很好,跟着他才能实现它应有的宿命,可她就是不松口。 林琅睁着一双大眼,坚定道:“将军已有那匹神骏白马,我家黑马就是再好也比不过它,何况将军征战四方,必要打仗,我家黑马作为并不是主马的替马,很有可能会随时牺牲,它既然救了我,我便不能给它一个可能会暴尸战场的宿命,将军的这个要求我万万不能答应。” 有理有据,逐一反驳,愣是让他回不了口,他气恼的挠了挠头,干脆直说:“这马是天生良种,看它如今瘦骨嶙峋,想必你也没有多照顾它,可它在这种体力下仍能够踢死两头狼,可见它的不凡,这样的良马天生就该在战场嗜杀,为国捐躯,何等光荣!” 林琅心念微动,原来之前他在马车前停下是看出黑马的不同之处,同时也应了她的猜测,那两头狼果然是它踢死的,这样算来,这黑马救了她两次。 于是林琅更是坚定信念,福了福身:“我自是佩服各位将军战士,但请将军宽容我的私心,这马以前吃苦,我便更不能让它下半生无依,实在是多谢将军抬爱,但这马我是一定要留的。” 云飞扬何曾被人这样拒绝,顿时怒形于色,他星目剑眉,生起气来极有气势,黑夜中带着一股凌厉的美感,但对方是个姑娘,他不能对她强硬高喝,只能愤愤拂袖而去。 临走时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哨子,本将军记住你了!” *** 杏儿惴惴不安,问林琅:“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救了我们,而且他说的话也不无不对,这马也是买的,何必得罪他呢。”杏儿的行事方式一直是利己为主,此时自然不懂为何林琅冒着得罪这群将士也要留下黑马,明明把马送出去才更好不是吗? 林琅闻言冷冷看她一眼,只说一句:“今天是有人来要马,明天如果找我要人呢,你说我给是不给。” 杏儿被她注视的浑身一颤,马上明白她的用意,现在平叔昏倒,伤势不明,只有她与小姐两个女眷,如今若小姐一旦退步,便只能步步退,孤山野岭,尽是男人,若真有人见他们柔弱可欺,尤其是刚刚遭到狼袭,正是人心动荡寻找发泄之时,最有可能发生变故,即使这位将军并无异心,可不代表别人也那么想。 杏儿颔首低眉,心悦诚服道:“是杏儿欠考虑,请小姐责罚。” 林琅经此一夜神色疲倦,道:“你去里面拿出药箱为黑马包扎一下,记住,无论它是不是买来的,它都救了我们。” “是,小姐。” 杏儿转身回马车,林琅也去拿豆子,敞开袋子,让黑马吃个够,这次无论是它将呼气喷在她脸上,或是用嘴来蹭自己,林琅都没有躲,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它竖立的大耳朵。 谢谢你,林琅在心底默默道。 *** 夜色渐沉,林琅和杏儿爬上马车,里面还有米粥的残迹和淡淡的血腥气,杏儿利落收拾干净,为林琅打理好床铺。 再躺下时,林琅没有马上睡下,上一次,风平浪静,再睁开眼,狼就来了。 这一次,希望平安。 她默默翻了个身,闭上双眼。 旁边的杏儿在黑暗中睁大了一双杏眸,她凝视着林琅的后背,眼底满布复杂。 16.毛豆 云飞扬走路带风,回到帐篷里,拿起水袋仰起脖子喝水,想浇灭心头升起的火苗。 “云小将军,马呢?”一位肤色黝黑的老将似笑非笑的揶揄云飞扬,“不是说要带回来给游风作伴。” 老将名叫老严,大约四十多岁,下巴留着一小撮胡子,五官平平,埋在人堆里都看不出来,只一双眼特别锐利,精光微闪显示出他内里的精明城府,此时他双眼一眯坏笑打趣云飞扬。 而他口中的游风就是云飞扬骑得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 身旁的娃娃脸叶同是哪有热闹往哪凑,这下得了机会更是来了劲头:“老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们云小将军摆明是吃了颗硬钉子,这脸色,我上次看到还是他娘把京中所有待嫁女郎的名册硬塞给他,非要他选一个娶了的时候呢。” 叶同是从小就跟着云飞扬的亲随,一张娃娃脸讨喜可亲,他靠着一张无害的脸从小就成天东打听,西八卦,如今跟着云飞扬一起入军,更成为一等一的刺探好手。 云飞扬瞪了这幸灾乐祸的两人一眼,避重就轻:“叫将军就叫将军,何必加个小字。” 叶同嘿嘿一笑,道:“云大将军才是一军大帅,您与大将军同姓,当然得加个字区分下啦。” 云飞扬没出声,坐了下来。 说得好像他这将军之位是靠他父亲得来似得,这次他跟随太子殿下征战北伐赶走了燕国的军队,夺回云州,等到了京城,加官进爵,以后战功累累,未必会比他爹差! 早晚他会让世人知道,云将军指的是他云飞扬! 云飞扬励志成为赵帅那般风云人物,但更知道首要就是摘了他父亲的名头,每个居高位重的年轻人头上都压着父权,想要出头其艰难也不比平常人容易多少,云飞扬不希望自己的名号是挂在父亲手下,可现在他的实力还未能超过父亲,因此只能沉默不语。 叶同没放过刚才的话题,凑过来笑嘻嘻的问:“云小将军,那家姑娘到底怎么说的呀,我看她们也就是普通人家,你是不是给的银子太少了?” 太少了?他还没来得及说给钱直接就碰了一鼻子灰。 想起林琅振振有词的模样,云飞扬就一肚子气,可脑子里浮现出林琅回头时脸上一道道红条子的古怪模样,心觉好笑,唇角忍不住弯了下。 哎,他家云小将军吃错药了? 按照往常早就恼羞成怒了,现在咋还双臂环抱的傻笑呢,蹊跷,大有蹊跷。 叶同心中大呼奇怪,旁边的老严若有所思,倒是从中看出几分意思。 老严实际上是云老将军派到云飞扬身边“照顾”他的,当初云飞扬为了不被自家母亲逼婚,带着叶同偷偷参军,老将军自然知晓,虽是不放心,但儿子心有志向他是高兴的,便吩咐他在军中偷偷照顾。 云飞扬如云老将军预料的很快在军中站稳脚跟,一路荣升,可以说云飞扬从出生到至今都十分顺遂得意,性格豁达洒脱,否则也不会任他们打趣调笑,但他还太过年轻,从某种角度来说,心地也还纯善,可太过接近太子殿下的话,其实老严很是担忧,这位太子殿下在战场上杀人的疯狂模样,连他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回京之后有必要禀告老将军一下。 见叶同还在不着调的揶揄自家小将军,老严咳了下嗓子故意打断道:“将军,商队的头领请求和我们一同去下个镇子。” 云飞扬思索少间,明白这群人是被恶狼吓坏了,反正也是同路,时间也不赶,点头答应:“可以,但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他们也是这个意思,及早抵达镇子,伤员也能尽快得到治疗。” 云飞扬点头,脑子里还想着怎么让小哨子松口把马卖给他,这马的品种存数不多,哪怕是用来配种,总比那些一辈子拉车卸货的平庸马匹要强。 眼前浮现出女子的水亮双眸,他手指放在棱角分明的下巴搓了搓,母亲说对付女子要投其所好,要不明日向那个小丫鬟打听下她喜欢什么? *** 第二天一早,林琅就醒了,经过昨晚那样可怕的袭击,没人能睡得安稳。 她一动,杏儿也起来了,眼底青黑,怕是一宿没睡,林琅体恤她昨天受了惊吓,想让她在休息休息,杏儿却连连说自己无事,主动去给林琅打水洗脸。 林琅早就习惯杏儿“恪守规矩”的性格,没再出言相劝,刚掀开马车的前帘想照照太阳,就看到远处的平叔急匆匆地跑过来,他脑袋上围了一圈蓝色布条,黑瘦的脸色十分难看,到了林琅面前上下打量,急问:“小姐你咋样了,有没有受伤?哎呀我咋还能昏过去呢,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和夫人少爷交代呀。” 林琅朝他笑笑:“我没事,杏儿也安好。” 平叔已经从商队那里知道事情始末了,真是给他吓了一跳,一觉醒来,身边多了一群呻`吟哭叫的病患,一看还都是熟人,又听说是来了狼群,吓得他魂都要没了,还好看到他家的马车稳稳立在不远处,心才踏实一半,见林琅神色如常,这心终于放回去了。 林琅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黑马,对平叔道:“我们能够得救,多亏了这黑马。”这黑马救了他们三人两次,林琅对它有了感情,思忖着:“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平叔如今唯林琅是从:“行行行,小姐说起什么?” 林琅记得这黑马喜欢豆子,又瞥到它被风吹起的鬃毛,双手击掌:“就叫毛豆。”贱名好养活,她可是想一直养着它的。 骑着游风过来正听到这段对话的云飞扬顿时脸都绿了。 什么? 这女人竟然把这样稀有品种的珍贵良马起名叫毛豆!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决定了,他一定要从这女人手里拯救它! 黑马,不,还不知道被赐予了这么个名字的毛豆打了个响鼻,晃着脑袋无精打采的看着天空,怀念着昨夜豆子的味道,等待着今日早饭的到来。 *** 山野林道间,一长串马车咯吱咯吱响,前方由十几位魁梧强壮的士兵骑马开路,商队跟随在后,两侧骑兵有序前进,一行人加起来也有近百人了。 商队中的伤患被安置在马车里,受伤的士兵仅仅包扎好伤口依旧骑在马上前进,各个面无异色,显然已习惯身体的伤痛,这一队士兵该是精锐部队,现在用于保护他们这支小小商队倒显得大材小用了。 队伍全程弥漫着沉肃的气氛,这其中也有人不时向后望去,倒不是担心野狼再来,而是去看林家的马车。 昨夜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不是野狼突袭,而是整支队伍中最薄弱末端的一环竟然毫发无损。 林家马车位于商队末端,瘦马,老仆,女眷,怎么想都该是最先沦陷的,可最后支撑到士兵援救的竟然是他们,除了老仆的头上被划开了个小口子,一行人完完整整,这结果多少令商队里的人心怀异样,甚至有丧失亲友的人忍不住阴暗臆测,是不是林家提前知道了什么却隐瞒不说,不然怎么会事先跑了。 这种阴暗的想法很快被打破,兵老爷告诉他们,这山头多狼,倒也没成灾,往日见到这么多人的商队是不会攻击人的。 可今年情势有变,多日大旱令田中无产,没有粮食过冬,村民只能靠山吃山,猎户们纷纷到山中猎杀动物,时日一长,导致山中走兽减少,寒冬在即,这些食肉的野狼便聚集在一起,饿得狠了,别说是人,便是队伍也敢集体捕杀,它们生来怕火,这才趁快入夜的时机下手,因此如今秋末行走必要小心狼群,这消息是上个镇子的人告知他们的,所以真没有什么密而不告的阴谋,不过是大势所趋,熙攘世界中被影响的小小微尘罢了。 商队中的人都以为林琅一行人该是暗自欣喜,可林家上下除了最开始的庆幸,气氛也变得低沉起来。 平叔因为昏迷没能经历昨夜的惊险,可也被商队的悲伤感染,他驾着马车,唉声叹气道:“我听说昨天问我话的一个小伙子也死了,好好的人,咋能说没就没呢。”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平叔闲不住嘴,唠唠叨叨的换了个话头:“小姐,你说渝镇会不会也这样啊?” 林琅昨夜没有睡好,强打起精神开口回:“渝镇也不算小,就算山里有狼群,也不会下山扑人的。” 这时杏儿难得主动开口:“平叔,我们都走了,没什么可顾念的。” 平叔嘟囔着:“我就是惦记咱家的地,虽说没几颗稻子,多少也是我自个儿种的,还有家里,也不知道那王氏会不会带人去祸祸。” 林琅刚要开口,杏儿却比她更快:“屋子和地都交给牛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最值钱的就是少爷的书,也都搬过去了,现在就是个空屋子,而且平叔,我们差不多不会再回去了,你也就别再想了。” 她继续说,这回是对着林琅,“小姐要是累了就去躺会,有事我会叫你的。” 林琅看出杏儿是想让她休息,心下狐疑,杏儿虽是做事麻利,但这种体贴关心从前几乎是没有的。 一直以来,杏儿都是不言不语,如果人群如水,她犹如想变成透明水滴,无色无香融入水中,最好谁都不要注意,尽管她容貌甜美,举止有度,也极少打扮,一路至今,越加寡言少语,所以当她说完这番话后,不仅仅是林琅感到诧异,平叔都哎了一声,不过他心大,笑哈哈道:“小姐你休息去,换杏儿陪我唠嗑也成。” 林琅应了一声,移到后面的软榻躺下,刚闭上眼睛,困倦如潮水袭来,耳边还有平叔感叹的声音:“……我早上醒的时候看到狼尸,那个大,这还是死的,要是活的得多吓人啊,我以前老说王氏是白眼狼,这和真的狼一比,那王氏也就是条奸诈的狗啊!” 杏儿并没有向平叔讲诉昨夜的恐怖遭遇,和往日一样低声附和:“是挺吓人的呢。” 之后,就是细细碎碎的模糊对话,听不清什么了。 林琅再次入梦,只是这次梦境不再是女子站在悬崖边,而是换了幅陌生场景。 17.献忠 林琅睡着后,感到自己缓缓被黑暗包围,上头突然出现一片白炽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还有风,急劲刺骨的冷风穿透她的身体,不断地在耳边呼啸,她在下坠! 她想大喊,却像是被捂住了嘴巴丝毫叫不出声,眼泪被逼了出来,她恐惧不断下落的失重感,又害怕坠地。 咚的一声闷响,更冰寒的冷意包裹住她,潮湿密集,源源不断的进入她的口鼻,她掉到水里了! 无法呼吸,意识渐沉,她看着头顶渐渐消失的亮光,感觉自己将永远滞留在这片黑暗冰冷的寒水里。 水面突然荡起水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荡着这片水域,是什么? *** “小姐?小姐?” 林琅睁开眼,看到杏儿甜美带着晕红的脸上满布担忧,“小姐你魇住了。”杏儿拿出帕子,细致的去擦她额头上的汗珠。 一觉醒来,林琅感觉浑身粘腻,伸手捂住胸口,心脏怦怦直跳,刚才那个梦太过恐怖,即使醒来也觉得呼吸沉闷的很。 她缓了缓神才注意到马车一直没动,侧头问;“什么时辰了。” “快入夜了,小姐你睡了一下午,平叔做饭去了。”杏儿端详林琅泛白的脸色,问道:“小姐做恶梦了?” 林琅点点头,忍不住说了句:“挺吓人的。” 杏儿听完,失笑道:“小姐昨天遇到狼的时候都没害怕,如今做个梦倒是吓的脸都白了。” 林琅对杏儿突然性的揶揄有些不自在,摸了把脸,发现眼角都湿湿的,顿时心中含羞,也真是,那么大头狼死在自己眼前都没怕,梦而已,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杏儿见林琅不说话,心头一动,斟酌着开口:“小姐,其实我比你胆子小多了,那时候狼钻进来,我都吓傻了。” 那头钻入车厢的野狼张牙舞爪,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如此庞大凶恶的动物,没被吓疯都是万幸,现在心中后怕也是正常。 林琅起身坐起来,安慰她道:“没事,都过去了。” “不是的,”杏儿低着脑袋,吞吞吐吐的样子,“我是吓懵了,但我记得小姐最后扑到我身上了,”她抬起头看向林琅,杏儿有一双圆润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弧度弯弯,很是娇俏,双颊的红晕如同苹果,她只比林琅年长一岁,也正是甜美可爱的年纪,可她很少笑,多是颔首低眉,这样睁大眼睛直视人的时候极少,她局促的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问道:“小姐那时候是想保护我的,对吗?” 林琅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况危急,野狼半个身子都进来了,马车也停住再无回转之力,自己扑到尖叫的杏儿身上,原来她记得的。 林琅心口热了热,展颜轻笑:“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呀,那种情况换谁都会那么做的。” 不是的,不是每个人都会舍弃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一个低贱的丫鬟,杏儿在心底否定。 像她这样的下人,最有可能是先被牺牲推倒窗口喂狼,哪里会有主子不顾自己的性命,反而用身体去护着下贱的奴仆呢,她实在想不通,禁不住再次颤抖开口,又问:“为……什么呢?” 林琅看出杏儿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神色认真道:“因为我是你的小姐啊,既然你奉我为主,那么我就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总不能白让你叫我一声小姐。”林琅从容一笑,目光柔和,“而且我也有点私心,如果是我先死了,就不用看到你们死去的样子了,说实话,我最怕尸体了。” 这番话她是出自真心实意,她之前的确怀疑杏儿叛变通信,可她不能因为还没有证实的揣测怀疑就放弃一个陪伴自己许久的家人。 即使杏儿对自身一直有所隐瞒,但她从未伤害过谁,可如果自己对杏儿不管不顾,那么放弃了她的自己,不就等同于背叛了她? 自己从可能的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这样的结果比起被陷害更让林琅难以接受。 所以当时她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与悔恨,她不想体会第二遍。 “我下去看看毛豆,我见你昨晚也没睡好,也躺会儿休息。”林琅拍了拍杏儿的肩头,见她低着脑袋,也习惯了她这幅样子了。 林琅虽是早熟,遇事冷静,但她内心柔软,对亲友更是温善,怕杏儿还拘泥于那些规矩,宽慰道:“这一路少不了危难险阻,我们只有三人一马,得互相照应才能安稳抵达京城,别想太多,睡会儿。” 说完她掀开前帘下了马车,小声吆喝:“毛豆,快看,给你豆子。” 外面传来马儿兴奋的轻叫,毛豆是马,性格倒像狗多一些,见到豆子就伸舌头,四蹄也激动地踢踏,车厢都因它的动作连晃了几下,也一并晃掉了杏儿眼中的泪水。 以为早已看透人性,见尽冷漠,无论是血缘亲人,亦或是亲密伙伴,危险袭来,每个人第一想到的都是自保,甚至恨不得把别人推出去当挡箭牌,对方越惨,她们才越安全。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既然被她奉为主人,就要保护她,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更没有利益交换,仅仅因为她是她的小姐,她就会护她完整。 鼻头一酸,杏儿的眼泪颗颗滚下,她的脑袋默默倒向林琅刚刚躺着的软榻,上面还残留着林琅的气息。 这气味令她回忆起昨夜的惊惧胆颤,她的眼里全是狼的疯狂绿眼和森森尖牙,然后有一双纤细手臂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身体,隔开了那对可怕眼睛,那样用力的抱住她,保护她。 那是她的主子。 她决定誓死效忠的小姐。 杏儿觉得小姐说的对,这一路少不了意外险阻,还好现在有士兵保护,起码到下个镇子之前能够安稳度过。 可这世上最令人无法预测的,就是意外。 *** 暮色四合,士兵们燃起火堆,平叔做好了饭,欢欢喜喜的掀开车厢的前帘:“小姐饭好啦。” 车厢里空空如也。 林琅不见了,包括杏儿一起。 18.陷阱 林琅身子朝下双手扣住,整个人被按在硬邦邦的地上,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巴,任她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按住他的男人紧张低喊:“那个怎么样了!” 从草丛里钻出一个瘦的像麻杆的青年男人,他看到被按在地上的林琅,慌乱的避开了她的眼神,嘴唇嗫嚅:“放、放那了,她一直叫,我就把她劈昏了。” 另一人骂骂咧咧:“你傻子啊,把她嘴捂住不就得了,现在还得扛着走的更慢!” 瘦麻杆任他骂,甚至还不安的讨好道:“那我去把她弄醒?” “得了,有这一个就够了。”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那只捂住林琅的手能感觉到她紧张呼出的气息,手下触感光滑软弹,要不是还得按住她,真恨不得先上下摸个痛快。 林琅听完两人对话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来了,她不认得这两人,但记得他们的声音。 一个胆怯退缩唯唯诺诺,一个肆意妄为下流狠毒。 之前在溪边土坡下,她听到过这两人谋划要对付自己的! 她被那场狼袭冲击的暂时忘却了这件事,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 应该再小心点的,否则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 林琅后悔极了,她之前下了马车喂毛豆,没多久杏儿也下来了,一问原来是想去如厕,林琅隐隐也有此意,本来想叫平叔看护,可他恰巧被商队的人喊走了。 见杏儿脸色难看,林琅便和她结伴去远处的草丛里,当时天色已黑,也不怕人瞧见,谁料两人刚停下突然草丛中窜出两个男人,连样貌都没看清,林琅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地,显然她是直接目标,杏儿反应很快,立刻转头回跑一边高喊,那个瘦麻杆追过去后就没了声响。 林琅没有再挣扎,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还是赶紧走,万一要是狼再来了……”瘦麻杆哆哆嗦嗦的说道,他是亲身经历过那场血腥袭击的,要不是躲得及时早死了,同时也把他剩余不多的胆子消耗光,可干嘛非要选这个时候下手啊。 另外一人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你过来按住她,我拿绳子绑住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好。” 两人交换捂住林琅的嘴时,林琅趁机狠狠咬了瘦麻杆一口,瘦麻杆啊的一声躲开,还没等另一人动作,她冷笑了一声:“你们敢绑我,知道我是谁吗?” 她声音不大,底气很足。 明月高悬,冷风阵阵,林琅虽被按在地上,但并没有喊叫挣扎,目光锐利的看着两人,光是这份沉着气度哪里是平常人能有的。 林琅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按住自己的另一人,是个身材健硕的络腮胡。 这两个人一时还真被假装声势的林琅唬住了,错愕的对视一眼,那个瘦麻杆眼神慌乱,问她:“你是谁?” “你管她是谁,现在她在我们手里,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过来按住她!”络腮胡怕瘦麻杆退却,抬手给了林琅一巴掌,同时高喝让瘦麻杆执行他之前的命令。 林琅被打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火花,可脑子还在不断思索,她看出瘦麻杆一直受络腮胡的控制,显然他是被支配的那一个,而且本人并不熟练,也心有胆怯,如果换做是他,也许自己并不一定会是死路一条。 于是当换成瘦麻杆按住她的胳膊,另外一只手又犹豫着想去捂住她的嘴巴时,林琅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阴测测道:“你会后悔的,我的家人不会放过你,野狼也会找上你,你最后会尸骨无存,堕入地狱亦不得返生。” 世人对生死之事有着天生的敬畏感,尤其是对于亲眼见过“神迹”的人更是根深蒂固的深信不疑。 少女表情阴冷,眼神锐利如刀,轻细的声音在黑夜中带着有一种奇异的声调,如刺骨冷刀般割开他的心底防线。 瘦麻杆动作立刻顿住,脸上慌乱,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口解释;“我也不想的……” 林琅感到他的钳制变松,心头大震,就趁现在! 她猛地使劲从他手中挣脱出一只胳膊,由于她除了最初的反抗,被按住后一直都没有挣扎,导致两人一时大意被她有机可趁,林琅从一开始保持体力就是为了现在,她没急着起身,而是迅速将手探入怀里抽出一根短小匕首。 匕首足有三寸,雪亮的刀刃在惨白月光下闪着银光,这匕首是狼袭后平叔让她随身带着防身的,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将匕首抵到嘴边,用牙咬住刀鞘抽出刀身,猛地向前挥出银光一闪,直逼瘦麻杆的面门,瘦麻杆立刻吓得退后一步,他是蹲在地上的,导致陡然一动平衡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络腮胡正在拿绳子,陡生变故,他一对凶眼瞪得滚圆,爆喝一声朝林琅扑过去。 林琅顺势将匕首往前一送,络腮胡大惊睁眼,连忙向旁倾斜摔倒在地,林琅趁机极快起身,死命往前跑,一遍大喊:“救命!救命!来人啊!平叔!” 身后劲风忽至,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这感觉似曾相识,她立马从领口拽出一样东西放入口中,“吱——” 高亢尖细的哨声在黑暗中乍然响起,却在响起的一半时戛然而止。 她被追上了。 “臭婊`子!”络腮大力胡扯掉她手中的哨子,扔的老远,大掌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如铁,痛的林琅脸色扭曲,手上的匕首应时落地,络腮胡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这次力道打的又重又狠,林琅一时看不清眼前事物,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又被按在地上,无论林琅如何挣扎都是徒劳,络腮胡恶狠狠的低笑:“想跑,老子把你脱光了我看你怎么跑!” 说着抓住林琅的衣领就要往下拽! 林琅心脏狂跳,知道这次自己逃不了了,心中浮起万分不甘,心道:赌一把! 她大叫一声,对急忙赶过来的瘦麻杆喊道:“无论王氏给你们什么好处她都不会兑现的!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 听她喊完,两人神情都有一瞬间的迷惑,不过这并不影响络腮胡手上的动作,他看出林琅聪慧,说话很能影响人,干脆捂住她的嘴巴再次按牢了她,他的视线从林琅娇艳的脸上到下面一截玉色脖颈,直到她胸前的微微隆起,不禁咽了咽口水,满脑子都是林琅在他身下哭泣挣扎的诱人模样,而后淫邪的笑出声:“小娘们满嘴胡话,还想骗人是,呵呵,想要玩,等我之后和你慢慢玩,让你叫的再也说不出话。” 林琅绝望的闭上双眼,她赌错了,这两人不是王氏派来的。 寒月冷风,草海浮动如碧海涛波,黑夜寂静,只有压住她的恶心男人不住的用猥琐下流的话预言她的未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最后竟然会落得这么一个凄惨下场么。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遭此劫难?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给她设下这般命劫! 月光下,美人如玉,林琅因为激烈跑动胸口上下起伏,光洁惨白的脸上渗出汗珠,双眼合闭,细密的睫毛根根黑亮,长眉轻簇,神情绝望不甘,脸上被打的几道红痕,竟融合成一种奇异的美感,令她更加娇艳动人。 络腮胡的心底顿时像爬了无数只蚂蚁,痒的要命,甚至一瞬间想干脆在此了事算了,仅存的几分理智告诉他这里还不安全,他口干舌燥,声音都打颤了:“过、过来,快把人带走。” 他连喊了两声,对方也没动静,也不顾得再去看眼前的艳色,**化作怒气转头高喝道:“干什么呢!死人啊!” 瘦麻杆满目惶恐,颤抖的举起手臂,指向前方:“马、马在飞……” “见鬼了你!”络腮胡骂了一声,回头一看,呆了。 真的见鬼了。 *** 夜色无边,草丛蔓延,一匹白色大马风驰电掣急奔而来,四蹄腾空犹如在草丛上疾飞。 瞬息之间,白马从远处的一个模糊身影变得直逼眼前,这样快的速度,仿佛马儿真的在草丛上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不过电光火石间,这匹高头大马就站到了他们面前。 络腮胡和瘦麻杆呆若木鸡,仰视着白马身上的英武男子,他身上乌黑色的铁甲在月色下闪着暗色光泽,手执银鞭,明亮又冷厉的目光四下一扫,他们当即被其冷厉威严的肃杀气势惊得浑身僵硬。 来人是云飞扬。 他扬起手中银鞭,动作轻巧的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回旋,啪的一声,袭向按住林琅的络腮胡,力道之大,竟将人高马大的他整个人掀翻过去! 瘦麻杆尖叫一声转身回跑,云飞扬爽朗大笑:“还有一个啊。” 鞭子再次挥舞,缠到瘦麻杆的腰上,稍稍一提,在他的嘶声尖叫中身子一飞,正好落到仰躺在地的络腮胡身上,两人同时痛呼大叫。 云飞扬用的力道很巧,鞭子落在两人身上顿时皮开肉绽,身下白马更是给力,跳舞似得这踢一脚,那踩一下,直叫两人大声哭喊,连连讨饶。 云飞扬挥着鞭子,笑声朗朗,低头看着已经呆滞的林琅,英俊的脸上面露得色:“我就说听到这边有哨声,大桶子还和我犟,怎么样小哨子,这下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本将军一番啊。” 林琅看着眼前这幅近乎荒诞的场景,内心升起得救后的巨大喜悦,本想笑的,可一喘气,眼泪刷的一下就掉出来,止都止不住。 云飞扬本想打趣她一番,再趁机把黑马要过来,他是不会承认毛豆这种名字的,怎能想到,他刚和她说了一句,这又犟又拧的小哨子眼泪就下来了。 哎? 他、他要怎么办? 对女人十分生涩的少年将军顿时懵了一下,然后他选择转移目标。 云飞扬将一手鞭子挥的虎虎生风,又高声厉喝。 “男儿志在四方,当行事光明磊落,你们竟然做如此下作之事,实在可耻!” “这要是在军中,直接军棍伺候,打得你们下辈子见到女人都跑!” 两人鬼哭狼嚎的滚成一团,四处躲避鞭子和马蹄,偏偏像长了眼睛,他们滚到哪儿,鞭子打到哪儿。 他们只能大声哭求:“将军饶命,我们错了,我们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啊!” 云飞扬本想再问问林琅事情始末,见她还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心中叹道:遇到事女人还是不行啊,吓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琅如同存了心要打他的脸似得,云飞扬刚感叹完,她突然站起,整个人像支利箭追风般刷的一下冲进草丛里,她身形纤细,四周又黑,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云飞扬看的一愣,手上动作顿住,那络腮胡把旁边的瘦麻杆猛地一推送到马蹄之下,跌跌撞撞爬起拼命往反方向跑去。 云飞扬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他已经让一个莫名奇妙的跑了,还能再让一个也没了? 真是这样,他还做什么将军。 19.冥婚 林琅在黑暗中四处寻找,终于在一片压倒的草丛下找到了杏儿,她横倒而卧,鼻子下有两行血柱,林琅一碰,发现血已经干了。 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松了好大一口气,还好自己没有放弃杏儿,杏儿亦没有背叛自己,甚至以身犯险去呼救,如果之前因怀疑而不顾她的死活,现在的自己该何等悔恨自责。 秋末的夜异常寒冷,她抱住杏儿浑身无力的坐在地上,冷飕飕的夜风一吹,脸上紧绷的难受,泪水干了,泪痕却还在,就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般。 呆坐在黑暗的草丛间,林琅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她也是个生长于和善家庭的小姑娘,突然经历命运陡转劫难,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之所以能够快速想好对策逃跑,遭到狼袭时的及时应对,包括她超乎年纪的聪慧与成熟,多半是受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影响。 梦里场景逼真,凶险莫测,身无援助,那群匪人掌控着所有人的性命,嘴唇一张一合,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她在梦中附身的女子何等聪明,隐忍不发,小心应对,寻隙反击,趁乱逃跑! 另一个女子呢,只会嘤嘤哭泣,祈求夫君的援助,可那男人却推出自己的妻子求生,林琅相信,如果匪盗要哭泣女子的话,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所以很小她就明白一个道理,遇险时慌乱哭泣是没用的,要懂得审时度势,反手一击,方有机会逃出生天。 因为反复入梦,林琅闲暇时也会琢磨一下其中的细节,懂得这些道理学以致用时,她内心升起感激。 这个缠绕自己数年的噩梦,在今天拯救了自己。 不过林琅也明白,即使冷静反击,真能跑了,荒山野岭,又能有多少生机,梦里的女子那般聪慧,结果还是被一支不知何处而来的弩^箭刺死,坠入山崖。 如果今天不是云将军听到哨声过来,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林琅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耳边听到哒哒马蹄声响,没多久,云飞扬高大英俊的身形映入眼帘,他威风凛凛的骑着神骏白马,手上牵着…… 林琅定睛一看,果然是刚刚抓她的两人。 他们已不复方才的凶神恶煞,满身的黄土,衣衫被鞭打成条状,露出下面紫红色的淤痕,那络腮胡不知怎的双腿无力,颤巍巍的走着,全靠身边的瘦麻杆支撑,摇摇欲坠,他们身上缠着绳子,竟是本来要用来绑林琅的那跟,最后变成作茧自缚,着实可笑。 两人走的慢,可白马速度极快,它是因速度被命名为游风的,两人稍微走的慢点,就会被拖着走,土地刮过伤口,两人痛呼大叫。 云飞扬置若罔闻,他一向对这种作奸犯科的小人深恶痛绝,在他看来,有力气不为国家效力,只知道欺男霸女的男人一律都枉生为人。 他找到林琅,看到她旁边躺着的小丫鬟,马上明白林琅方才的行为:“原来这儿还有一个,正好,一起走。” 林琅站起,郑重的对云飞扬福了福身,诚恳道:“多谢将军相救。”说道尾音,已有哽咽。 她是真的感谢他的出现,如果他没来,自己肯定会被这两人带走,杏儿在这冷夜中昏迷一晚上,多半也是没命了。 云飞扬之前见她是一副强硬模样,如今这小女儿状的样子倒让他有些不自然了,他虽是觉得女人大多无知胆小,又天性愚善,倒不是真瞧不起她们,毕竟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当下回道:“你不必言谢,我是受你家奴仆所托,他当众下跪求我来寻你,我既然答应,自然要做到。” 林琅眼眶一热,知道平叔如今定是心急火烧,比起梦中孤立无援的女子,她多么幸运,身边平叔和杏儿,又有云将军的援助,她没落到梦中女子的凄惨下场,真是万幸。 她看向云飞扬,起初她觉得此人武艺高强,但对女子很是轻视,又直接上来讨要毛豆,她心中本是不喜,可如今再看,此人性格磊落,为人坦荡,又重信承诺,连一位陌生低微的仆人请求他都愿意答应,而且并不是随意敷衍,而是极为重视,可见他并非对人有偏见,可能是有其他缘故才对女人有所误解。 他身为堂堂将军,在黑夜中只身一人救助自己,这份情谊,林琅记在心里了。 “将军,我家丫鬟昏过去了,”她迟疑了一下,“能否把她抬上马送回去?”说到后面,她感到难以启齿。 对方救了自己,现在还让他把马让给自家丫鬟,可林琅更不想他回去叫人,把自己孤零零的留在冷风急吹的草丛中等待。 柔色月光下,林琅站在云飞扬的马前,身姿纤丽,眼若秋水,她没有无助哭泣,更没有恐惧的扑倒在他身上冀求安全保护,甚至还如常朝他盈盈轻笑,真诚的对他表达感激,有一瞬间,她的模样与自己一直渴求的那个形象重合了起来,坚韧独立,又明媚温柔,云飞扬不自主的开始心脏狂跳。 他一直想要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她? 林琅见他没有回答心中忐忑,下一刻云飞扬利落下马,“我本来也想让你骑马回去的,多一个也没关系。”他的语气突然变柔了些。 林琅没察觉其中的细小变化,对他感激一笑,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她刚才被络腮胡连打了两巴掌,现在还感到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云飞扬看在眼里竟觉得有点心疼,他是不是疯了?往常看到女子因一些小伤哭天抹泪的他只会鄙夷,现在看到林琅忍耐痛楚的样子恨不得上前安慰一番,甚至想、想把她抱在怀里。 人家可是良家姑娘,他怎能这般亵渎! 云飞扬在心底严厉警告自己,却不知自己的耳朵脸面已是红了一片,还好此时是黑夜看不清楚,否则让大嘴巴叶同看到定是要调笑自家将军竟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主儿。 转过身子咳了一声,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更是横眉冷对:“他们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人被他鞭挞了一顿,如今遍体鳞伤惨状不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其状可怜,他曾经路见不平也帮助过被流氓调戏的良家女子,他略微小惩,被救助的女子便开口为其求情,也许她们真的是心性善良,或是是想向他展现自己的美好,可每当他听到那些女子用娇柔感叹的语气为那群地痞求情时,却是满腔的愤慨无处发泄。 他分明是救助者,为何在她们眼里自己反而成为施暴者了。 因此,云飞扬真不想从林琅嘴里听到她为他们求情的话,毕竟她表现的和那群庸脂俗粉极为不同。 他心中升起希冀,期待她不要让自己失望。 林琅紧咬嘴唇,对这两个人她非常愤怨,自己与他们素不相识更无冤无仇,他们却想将她置于死地,满口的污言秽语更是恶心难听,那络腮胡□□熏心的眼神更令她怒火中烧。 她捏紧拳头,瞪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两人咬牙道:“云将军,其实之前偶然我就知道这两人有意要对付我,只是当时我不知他们长相,紧接着又突生意外,这才遭此劫难,我并不认识这两人,所以我想知道,他们为何专盯上我?又意欲何为?” 既然他们不是王氏派来的,那她到底得罪了谁,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自己,敌人是谁她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云飞扬见林琅没有心软,也没忽略那声“云将军”,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只要不是心软求他放了他们,怎么都好说。他抖抖鞭子,两人瞬时抖似筛糠,林琅本以为瘦麻杆会先求饶,没成想是络腮胡先惶恐大跪,哆哆嗦嗦的将原委吐了个干净。 听到后面,林琅满脸煞白,云飞扬脸色铁青,比起林琅,他的震惊要更大于她! *** 原来这两人是同乡,前方即将抵达的丰镇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盯上林琅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年轻貌美,身旁又无人保护,可最终目的着实令林琅与云飞扬心惊,他们竟是要抓她去与人冥婚! 申国北邻燕国,西靠蜀国,三十年前燕国进犯申国虽是大败,但赵帅陨落后,两国边境常年交战。 既要打仗,就要征兵,由于当年那场大战太过惨烈,导致申国人口不济,有的家中仅有一子,仍要参军入伍,如若战死,那家便是绝户。 贫穷人家有的会在亲族家中领养一子聊以慰藉,家中富裕的独宠爱子战死,母亲整日浑浑噩噩,父亲亦寝食难安。 就在去年,丰镇出现一中年姓魏的神婆,告知众人她是无源教的地仙转世,能通鬼神,亦可招魂。 有的人家思念独子,一试之后,发现这神婆说话举止与死者完全相同,不少富裕人家纷纷上门。 随后她私下告知某些富有的“老主顾”,如果能找来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与死者冥婚便能诞下子嗣,很快有人去人牙子手中买了姑娘,神婆举行仪式,不出三月,那冥婚女子竟真的怀有身孕! 家中能再续血脉自然欢天喜地,魏神婆的神通声名一时大盛,不少绝户的人家纷纷效仿,凑齐银两倒不是首要,关键是女人! 首先不能强迫,得是自愿,否则闹到官府喜事就变坏事了,第二若是领过去的人让神婆一瞧,生辰八字对不上,这钱就白花了。 现在世道也算平稳,若不是山穷水尽,哪家会卖儿卖女,自己养到大的闺女竟要跟死人结亲,怀个鬼婴,听听都觉得恐怖恶心,镇子里的适龄女孩诚惶诚恐,就怕哪个绝户了的人家上门“提亲”。 既是冥婚,人最金贵,于是丰镇的某些地下势力便干起了贩卖人口的勾当,这些从外地拐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根本逃不走 ,一旦和哪家的死兵冥婚配上,就能得一笔横财! 如此一来,这两人见靠近镇子,观察林琅势单力薄,人又难得长得精致漂亮,正对神婆的眼光,便打起主意伺机而动,想绑走她连夜赶路去下个镇子,反正她身边也只有一个老仆和丫鬟,就算出事也闹不大,士兵们也受伤疲惫,能走动的在帮商队处理事务,见林琅落单后当机立断的下了手。 *** 络腮胡如倒豆子般将原委利落讲完,砰砰朝地磕头,哭丧道:“将军我们错了,我这弟兄母亲得了急病,这才昏了头干这事,求求您饶了我们!” 云飞扬紧握拳头,面色铁青,已是怒火中烧! 那些和他并肩而战的战士,为国捐躯死而不悔的兄弟,竟然在死后被冠上如此荒唐之事! 他指着两人,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不断燃烧,他怒不可遏的骂道:“你们这么做简直是在侮辱那些战死的英雄!” 20.情意 云飞扬出身将门,自小受家中耳濡目染,不仅向往战场,更敬佩英雄。 他幼时曾见过父亲浑身伤痕,举酒大笑,向众人讲诉他战胜的酣畅场面,之后那成为他一生的追求! 而后他隐姓埋名进入军队,自小刻苦学武的本领在战场上逐渐显露,虽暴露了身份,但却得了欣赏封为将军,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体会父亲那时的心境,在战场杀敌,为国效力,与兄弟谈笑言欢,并肩作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份兄弟情,只有真正到了战场上,与袍泽一同上阵杀敌,放心的将后背交给兄弟后才能体会。 所以当听这两人说完那些曾与他一同杀敌的战士在死后竟然被冠上如此荒谬之事,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些战士为国战死,尸骨无存,身体魂魄都永远滞留在战场之上,可他们是光荣的,应该被当做英雄被乡人铭记,可现在他们成了什么? 因为家人的愚昧,弄出冥婚的行当,从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残害同乡的洪水猛兽! 他们用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名声,不但没有光耀门楣,反而成为了穷凶极恶的催命符。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云飞扬杀气森森,真想一刀砍了面前的两人,可他清楚罪魁祸另有其人。 因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一时几人均心惊胆战默不作声,良久,云飞扬对林琅道:“这两人可否交给我?” 林琅心中明白此事涉及军队,其中必有复杂隐情,她微微颔首:“他们本就是云将军捉的,自然该由将军处置。” 云飞扬淡淡点头,牵来游风,“多谢了,先上马,我们回去。” 当高大强健,四肢粗壮有力的游风站到林琅面前,她多少都有点懵。 她抬头看他,问:“怎么上?” “哎?”云飞扬常年身边都是士兵汉子,认识的高门贵女也多会骑马,没想到林琅这样很少接触马匹的女郎却是不会的,这下倒有点麻烦了,游风身形高大,要是个男人,他还能抱他上去,可换了林琅…… 他的目光不由的移到她翘小的臀部,他一手拖上倒是正好,思及此心头猛然大跳,没有和年轻女子相处经验的他顿时脸面都热了几分。 林琅不知云飞扬心思大作,闷头想了想,问:“云将军能否让它屈腿坐下?” “这……”云飞扬为难,让一匹战马坐在地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琅脑中灵光一现,道:“可否让我试试?” 云飞扬不知道她打算如何,颔首点头。 就见林琅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从中掏出豆子,这是她拿来当零食喂给毛豆的,她与马相处的经验只有毛豆,自然以它的习性为准。 林琅怯怯的将豆子放在白马鼻下,果然它鼻头一动,见主人未阻,低头便要舔,舌头一出,林琅的手巧妙地往下一放,越放越低,然后在云飞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他引以为傲的神骏游风为了一小把豆子——蹲下去了! 林琅喜悦的把豆子放在地上,摸摸它的耳朵,回头对云飞扬说道:“可否麻烦将军将我家丫鬟搬到马背上?” 云飞扬状似懵呆的应了声,转身将卧倒在草丛中的杏儿抱起,面朝下的放在马背上,林琅小心翼翼的坐在马鞍上,虽感到臀下坚硬,却别有一番趣味。 她拍拍白马线条优美的长颈,轻柔的说:“起来。” 游风通晓人性,应声站起,起身时林琅身形不稳往后仰去,云飞扬上前一步,用臂膀撑住了林琅的后背,他手臂铁硬,体温又高,触之生热,仅仅是须臾之间,那热度透过层层衣服立刻传到了林琅的身上。 她仿佛是被烫到,连忙抓住马鞍稳定身形,心脏怦然跳动,低着脑袋有点紧张的说了句:“多谢将军。” 男女之间本就是你进我退,你弱我强。 见林琅脸红羞怯,云飞扬的心反而升腾起来,他初见小哨子时看她满脸狼血性格倔强,今夜遭此意外也没如普通女人般哭哭啼啼,如今乍然露出这幅娇怯模样当真更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这世上第一次有女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让他看到这么多面不同的样子。 心中有了这番思量,再去看林琅时,他的目光已大是不同,握紧手上的绳子,高喝道:“游风,回去。” 一人一马回转向西,云飞扬如牵狗一样拉着那两个恶人与游风并肩而行。 原来白马叫游风,林琅见游风如此温驯实在新奇,她是亲眼见过它踢碎狼头骨的神威模样,现在驮着两人乖顺行走,她不禁产生与有荣焉之感。 云飞扬也诧异,除了刚刚游风的主动趴下,如今这么安顺真是出乎他的意外,要知道游风性格高傲,除了他和几个亲近之人,几乎不让任何人近身,他心中一动,开口道:“小哨子,自从我得了游风,你是第二个骑在它身上的人呢,要是哪日能和你那黑马并骑,倒可以试试他们的速度谁快。” 林琅自是听出云飞扬对毛豆仍旧不死心,自己刚刚被他所救自然不好像之前那般直接拒绝,她学哥哥林怀瑾的文人方式,道:“云将军,如若你的上官愿以良田白银向你交换游风,你可愿意?” 云飞扬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没人敢要老子的马,再说了,我上官的坐骑可是汗血马,体壮力强,比游风还好,怎么会找我要马。” 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出林琅的弦外之音,还是真是个天生的二愣子,一番话说完硬是让林琅接不下去话。 她郁闷的想:都说文武不通果然有道理,用哥哥委婉的方式这人根本听不懂啊。 云飞扬正要说些什么,脚底突然踩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月光下草丛间有光泽闪烁,弯身捡起,原来是一枚铜色哨子。 他不禁笑了,英俊的脸庞上的笑容在暗夜中有种火光般的灿烂,兜兜转转,这哨子又回他手里了,第一次看到是在刺马车上那头狼时武器上刮到的,这次又被他捡到了。 云飞扬捻起黑色的细绳在眼前晃了晃,前面传来林琅的轻声呼喊:“云将军?”黑暗中,这柔美声音尤其悦耳。 他朗声回应:“过来了。”一手握住哨子,悄悄揣在怀里。 *** 当平叔看到鹅黄裙上满是土,半张脸被打的红肿的林琅时内心百感交集,老泪纵横的奔向她。 林琅安慰他不要哭了,告知是云飞扬救了自己后,平叔马上跪在地上感谢,再看到云飞扬身后两个罪魁祸首怒火中烧,这两人还算是他商队中的熟人,没想到是心怀不轨刻意接近,他杀气腾腾的正要狠狠教训他们,林琅却说这两人已交给云将军,平叔对云飞扬感激万分,再恨也只能先算了。 随后,云飞扬将派向四处寻找林琅的士兵都召了回来,商队的头领被带来问话,见云飞扬身后跪着的两人,顿时惊慌失措,连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平叔不能打那两个歹人本就气闷,这下抓到机会马上对商队头领破口大骂兼落井下石:“误会你个奶奶!我说我叫你们帮忙一个个推三阻四,敢情你们是一伙的,云将军你可得小心,一定要好好审审他们!” 林琅在马车里喊了一声:“平叔。” 平叔愤愤的哼了一声,端着水过去了。 林琅用温水洗去杏儿鼻下的血迹,检查她身上没有受伤,才自己净了脸,换好衣服后,询问平叔事情经过。 平叔又气又恨的讲述他刚发现林琅和杏儿不见后马上去找商队帮忙,他们一反往日热情,说要照顾伤员分不出人,摆明了就是不肯帮他,平叔无助下去跪求云飞扬。 云飞扬立刻派人去找,如今林琅安全回来,再看到害人的是商队中人,平叔自然认定商队里外通同一气,蓄意谋害。 林琅倒不这么认为,真是串通,肯定不会莽撞的选军队还在的时候下手,她想商队中人定是见狼袭中他们丝毫未伤,心中难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不想多管。 不过平叔和他们朝夕相处,也不怪他心中难平。 一位娃娃脸的年轻士兵走了过来,林琅记得他叫叶同。 叶同将手上的小瓶子递给平叔,“我家将军见林姑娘脸上有伤,命我送来药膏,去淤化痛十分有效,姑娘家脸面最重要,赶紧擦擦。” 林琅闻言颔首道:“多谢云将军,也劳烦您了。” 叶同仔仔细细的从林琅脸上看过,观察不出她有羞怯惊喜等表情,不过他家将军都故意越过他让别人送药,其中绝对大有蹊跷,逃不过他的法眼! 叶同告别后,林琅回到车厢凃药,云将军送来的药膏清润微凉,一摸脸上的热痛感去了一半。 她一边涂药心中一边后怕。 想到被人按在冰冷的草地,男人色`欲的眼神和力道,还有那听了就觉得毛骨悚然的冥婚,她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 多么凶险,只差一步,她的命运就将天翻地覆。 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她紧咬住娇嫩红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直压抑的思念涌上心头,真的好想娘和哥哥。 林琅心性倔强,自小就从不撒娇,受了委屈也忍着,此时自己默默抹了几把眼泪,发泄完情绪后慢慢睡了。 *** 自从云飞扬知晓前方丰镇大兴冥婚后,便开始急行赶路,连着十几日商队中的伤员苦不堪言,林琅一行人倒是乐见,毕竟早到京城,对他们更有利。 这日中途休息,云飞扬骑着游风过来,平叔自是放心,起身去和士兵们一起取水。 云飞扬本想和林琅说话,可游风直奔黑马而去,脑袋嗅着黑马的脖颈,屁股对着车厢,云飞扬灵光一动高声道:“小哨子你出来看,我的游风和你家黑马很是亲近呢。”他想好了,以后要多多利用自家神骏游风吸引黑马,游风是年轻力壮的公马,异性相吸,她家黑马要是主动跟他走,小哨子总没办法了。 一只雪白纤瘦的手轻轻撩开车帘,少女清丽白嫩的脸庞露出,细眉红唇,明眸皓齿,一身青莲色襦裙,衬得她格外娇嫩灵秀,一颦一笑都极为美丽。 云飞扬的药膏果然是上品,林琅连涂了几日,脸和手腕上的淤肿已经全消。 说来也是奇怪,路上颠簸,也是吃一样的东西,平叔和杏儿都免不了面带菜色,唯有林琅面色红润的生机勃勃,像足了吸取养分欣欣向荣的翠竹。 林琅看云飞扬满脸得意,正要回他,就见毛豆伸出一蹄子,毫不客气的踢了游风一腿,力气大到逼得它连连后退,连上面的云飞扬都紧张的握紧缰绳。 林琅见状扑哧一笑,瞥了一眼云飞扬:“是挺亲近的。” 云飞扬本是大窘,可见到林琅清澈的双眼,和唇边少女十足的蓬勃笑容时,顿时心跳大作,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游风睁大一双黑亮的大眼,正目光炯炯的望着毛豆。 21.神人 连日急行赶路的云飞扬一行终于抵达丰镇。 丰镇是应州大镇,满街人流,商路发达。云飞扬命士兵们改变行装脱了软甲,因此路人见到云飞扬这队人时虽有瞩目,但并无过多注意。 云飞扬命老严细细审过络腮胡与瘦麻杆,将他们知道的料都吐了个干净,又找来商队首领,那首领虽非丰镇本地之人,但途径与此对此地冥婚之说也有耳闻,更愿让手下的人帮助详查此事以证清白。 云飞扬当即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弄清原委后再行事,他所带的士兵虽是精锐,但人数不多,身有任务不能折损,用商队的人更方便,于是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没惊动本地的父母官,又让手下的人乔装打扮与商队的人一同探听,毕竟一些细微讯息商队的人未必会注意到,他们却不同。 用了几天时间,叶同将这几日探听的消息报告给云飞扬,令他越发觉得此事不仅是涉及贩卖人口这么简单。 此地盛行冥婚近一年,起初只是富贵人家从人牙子手中买姑娘,可众人见冥婚女子真的怀有身孕后,纷纷开始效仿。 可与之冥婚的女子,除了要生辰八字对上,年龄不能过大,相貌也要端正,这就导致了“一女难求”的困境,于是便有了从外地强抢贩卖女子的勾当,林琅也差点成为受害者之一。 一旦冥婚行礼完成,如果女子想逃,被追回后将面对十分可怕的虐待,有的人家甚至直接把女人的双腿打折! 其他冥婚女子听说后死了心思,怀有身孕的安分诞下孩子,本以为起码下半生有了依靠,谁料神婆告知男方,孩子一旦生下,母亲即可去服侍夫君,这些女子本就不是正经求娶进来的,于是接连出现妻随夫死的“义举”,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云飞扬听得火冒三丈。 此地的官府是死的吗! 叶同接下来说的话就更骇人听闻了。 云飞扬等人本以为镇民对神婆该是深恶痛绝,可叶同打听之后发现人人都对其赞不绝口,十分敬仰,细问之下才知原委。 这神婆该是有真本事的,因为她除了能招魂,还有一技,便是求雨! 每当这神婆上台求雨,第二日丰镇必会下一场甘霖大雨,次次精准! 今年申国中部多省大旱,田中无收,可丰镇田中稻谷长得甚好,可谓丰收。 因此丰镇上下都对这位神通广大的神婆极为尊敬,冥婚兴起后,大家恨得自然不会是她,而是战死的兵将,还有不断兴兵黩武的太子! 战争远在边疆,丰镇近京城,自然远离战火,民众愚昧,不知为何要一直打仗,劳民伤财,又会死人,现在还闹出士兵冥婚一说,家家怨声载道,恨得咬牙切齿。 这其中的言论倾向令云飞扬最为心惊。 此地民众一面对神婆的求雨神迹感激涕零,另一面把所有的怨恨都归结于战死士兵和在边关打仗的太子殿下! 他们奋不顾身保家卫国,得到的不是人民的称赞感激,而是唾骂怨恨,这是何等令人寒心之事! 云飞扬一掌掰碎了木桌一角,他怒形于色,但并没有被怒意冲坏了脑子,“此事必要速速告知太子殿下!”他对男女之事懵懂青涩,但从小生长于高位,对政治上的事情极其敏感,他感到到这件事下面隐含的巨大阴谋,并且已经涉及到太子殿下的德行声名,决不能姑息养奸。 如果现在是在京城,他一定要彻查这丰镇官员有没有如实向上级报情况,今年虽是多旱,可各地情况轻重不同,像丰镇这样的大镇一年税收巨大,如若官员沆瀣一气将灾情说的严重,户部拨款赈灾,层层下去,这钱又归到谁的手里? 如今朝廷众多人尸位素餐,干食君禄,此次无意中调查丰镇,倒真让他查出这么大的漏洞! 本以为太子殿下给他下的任务简单无趣,原来肩上责任深重,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云飞扬当即下令将商队涉及此事的人全部扣押不能走漏风声,丰镇必有幕后之人引导言论,此地就像个即将引爆的毒瘤,一旦爆发会大毁太子殿下的名声,也冷了数万将士的心。 对方必是信誓旦旦,那他就烧一把火,杀个措手不及! 他眯眼一笑,英俊深邃的五官特别惑人:“这神婆如此神通,我倒起兴趣了,我得会会这个神人,老严,她连求雨都会,你说,能不能算到自己的死期呢?”云飞扬的身份职务无法插手此地之事,但他却能无声无息的拔了这吃人买卖的根! 叶同和老严对视一眼,云飞扬这幅蓄势待发的表情只有在开战的时候才会露出,当下咧嘴一笑:“云小将军,这事可不能不带我俩。” 云飞扬递给他们一个讳莫如深、一拍即合的眼神。 *** 这日林琅呆在客栈中,平叔跟杏儿出门采买去了,因平叔觉得她和云飞扬他们在一起才最安全,没有让她一起出门,于是林琅百无聊赖之际去后院看毛豆。 马厩中,毛豆独占一大片空地,游风被挤到墙角处,林琅训它:“毛豆,你怎么老欺负人家。” 毛豆动了动耳朵,不乐意的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我才没欺负它! 林琅忍俊不禁,毛豆主动靠过来,大脑袋低到林琅面前,各种求抚摸姿势,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养了条狗,而不是马。 毛豆如今已不是骨瘦如柴,自从林琅决定养它,在吃食上毫不苛待,今日平叔采买的食物也有它最爱的豆子。 挨不过毛豆撒娇,林琅从怀中掏出装豆子的袋子,这袋子游风也见过,它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过来,脑袋刚凑到林琅面前,毛豆脖子一转就去咬它的耳朵。 林琅一叹,云飞扬明知游风受欺负还把它俩放在一个马厩里,打着游风勾引毛豆的如意算盘,结果现在算盘珠子都碎两半。 林琅把毛豆的脑袋扳回来:“你不是咬耳朵,就是踢人腿,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林琅训完它去安慰游风,游风皮毛雪白体格高大,林琅都觉得毛豆是嫉妒人家游风比它漂亮,否则这么神勇的公马在旁边,它怎么还凶的跟母夜叉似得。 她把袋子里的豆子倒出来喂给游风,毛豆急得开始大叫,声音引来了人,叶同一看林琅在喂马,有点意外,“哎,游风吃东西了?” 林琅一见叶同,福了福身,叶同朝她笑笑:“我就是将军身边的亲兵,不必客气。” 他把手上的精草料递到游风嘴下,游风闻了闻,脑袋一撇不肯吃。 “你这家伙,吃饭还得看脸吗?”叶同喝了它一句,可无论怎样游风就是不肯吃,叶同一张娃娃脸都气黑了。 叶同彻底无奈,把草料递给林琅:“林姑娘你试试?” 游风对她一直都挺温驯,叶同又帮过自己,林琅自然没有推辞,接下草料送到游风面前,它还是不吃。 叶同见状气恼道:“这家伙真是脾气大了还闹绝食!”林琅一问,才知道游风已有两头不肯吃东西了。 游风不吃,毛豆倒积极得很,大脖子抻得老长去够林琅手里的细草。 叶同道:“没事,林姑娘你给它。” “多谢。” 她刚将草料递给毛豆,游风突然上前撞向毛豆,这是游风第一次主动攻击,毛豆在要吃东西的时候被偷袭,脾气上来,两匹马立刻开始互斗,叶同反应极快的令林琅退后,抽出马鞭不断高喝。 *** 林琅站在远处不知所措,混乱中杏儿过来,问林琅怎么了。 林琅道:“我喂毛豆吃草,游风突然去撞它,就打起来了。”她猜测游风可能是护食不想把草料分给毛豆。 杏儿看到林琅手上的草料,脸色一变,将林琅拉到一角,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有话说。” 林琅见杏儿严肃表情,沉声道:“你说。” 杏儿从中她抽出一根细草,从中折断挤出草汁闻了闻,心道一声果然:“小姐,这草有毒,千万不能给毛豆吃。” 林琅脸色骤变,“有毒?” 杏儿点头,说明此草稀有,因外形似普通青草,并不引人注意,危害鲜有人知,可一旦人畜食用不出三日便会死亡,因毒性往往是食用几天后才发作,也很少会联想到毒草的身上。 最为蹊跷的是,这草生长于西北地域,京城附近少有,这草料中掺有不少毒草,显然是意图毒死游风,林琅不知缘故想喂给毛豆,游风才突然攻击毛豆,并非护食。 林琅一瞬间觉得手上的细草犹如针尖,刺得她满手生疼:“这草料本来是给游风的,有人想毒死它。” 杏儿愿对林琅效忠,所以才会将毒草的事告诉她,可一涉及到外人,自保的心性令她犹豫:“小姐,你要告诉云将军?如果他不信,反过来怀疑我们……” 林琅眼眸低垂,手上握着的草料仿佛有千斤重,四周依旧危机悬伏,看来丰镇也不是久留之地。 显然有人想对付云飞扬,可到底是外敌,还是如商队那般的内鬼? 22.试探 林琅决定告诉云飞扬,她自是明白杏儿的顾虑,可不说云飞扬救过她,就连他的马刚刚还救了毛豆,自己怎能隐瞒不说。 反正清者自清,她光明磊落,不怕怀疑。 这一决定几乎称得上鲁莽,只是林琅年少心性,自然相信世间清平,可有时候事情不是你干净就能置身事外,只是年少的她还不懂这些道理。 杏儿知道林琅固执,决定的事情很难动摇,如像林怀瑾说道理把她讲通还好,可这件事如果为了自保隐瞒恩人,显然不符合林琅心性,于是杏儿也劝不得,只能希望那位伟岸将军真的心性豁达,不会揣测善心。 *** 见叶同分开了两马,林琅挺直纤瘦的背脊,走过去直奔主题:“叶亲兵,请问云将军现在可在,我有事情要告知他。” 叶同眼眸忽然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秘闻消息似得,脸上一喜:“我家将军在呢,我带你去。” 林琅没让杏儿跟着,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林琅跟叶同上了客栈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叶同恭手弯腰道:“少爷,我是叶同。”他们乔装到丰镇,无论着装还是称呼全部改变,单是这份谨慎就可以看出云飞扬此行绝不简单。 一面相普通、下巴有撮小胡子的中年人开门,看到叶同身后的林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颔首:“先进来。” 林琅进去后发现屋内井然有序的站了不少健壮的成年男子,他们是云飞扬的部下,想必正在相商要事。 林琅人小脸嫩,和一群大男人同处一屋自然紧张。 云飞扬倚靠坐在椅上,姿态慵懒恣意,看到林琅眉梢轻轻一挑,“小哨子你怎么过来了?” 林琅小声回:“我有事情想告知将军,这才唐突……” 她期期艾艾,惹得屋内的男人们忍俊不禁,其中有个身材彪壮的汉子大声道:“既然将军有佳人相陪,我们就先不叨扰了。”众人弯腰恭手,整齐鱼贯而出。 林琅张口想解释,已来不及,茫然四看,正对上云飞扬的目光,他单手托腮,英俊的脸上浮起笑意,正凝视着略微无措的林琅。 嗯,这般张皇失措犹如幼兔的模样也很可爱呢,有点……想把她抱住维护的感觉。 最近他一看到小哨子他就有这种冲动,新奇极了。 林琅仓皇避开他的视线,侧脸对叶同道:“叶大人,你先说。” 叶同懵懂:“说什么?”不是她要找将军么,关他什么事? “就是我们刚刚所见之事。” 叶同瞬间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见老严和云飞扬凌厉的目光杀过来,他急忙解释:“什么什么,我们啥也没干啊!”他是想看热闹,但可不想成为被看的人啊! 林琅抬眼皱了下眉头,“我是指游风和毛豆。” 叶同心道这种马儿打架还有必要和将军来打小报告嘛,女人也真够小气的。 云飞扬对叶同道:“到底怎么了,快说。” 叶同将事情说完,显然云飞扬也觉得此时不值一提,小哨子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竟然是来告状的,多少让他有点失望。 林琅上前一步,举起手上的精草,“将军,我想向你说明的是,这草有毒。” 话音一落,室内三个男人顿时眸光尖锐,紧盯着林琅的脸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琅昂首挺胸,被三个男人紧盯的感觉实在令少有和男子接触的她十分不适,可仍是不慌不忙的将杏儿告知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将军若是不信,可去找一个可靠之人查看,如若是我看错,一场误会更好,如果是真的,”她颔首低眉,细密的眼睫低垂,微微轻颤,诚挚道:“希望将军多加小心。” 竟有人能将毒物投入游风食物当中,此事必要慎之,云飞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云飞扬上下巡视林琅,与老严在空中对碰了一下眼神,老严微点头表示她神情不似作假,云飞扬示意叶同,叶同马上出门。 室内气氛突然沉寂到肃杀,林琅心脏急跳,明明知道自己清白不怕怀疑,一路走来也觉得云飞扬心性坦荡率性,可事到临头才发现似乎自己想的太过简单。 之前还轻松微笑的云飞扬已是换了一种表情,他瞥了老严一眼,命令道:“老严,搬个凳子给她。” “姑娘先过来坐。”云飞扬招呼林琅,他深邃英挺的脸上浮起微笑,翘唇微勾,越发显得他星目剑眉,惹人注目的同时也不禁会将吸引力放在他身上,他语气真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多谢你的坦言。” “云将军客气了,我一路多受将军相助,如今既是无意中发现此事,自然没有不说的道理。” 那位不起眼的老将把椅子搬来,林琅看了一眼,椅子的座位距离房门最远,她没说话,默默坐了过去,随后老严沉默站到门边,林琅坐在中间,隐隐成包围之势。 云飞扬问她:“渴吗?给你上杯茶?” 林琅摇头,看到他唇边的笑,不知怎么,觉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不真实。 每人都有一面向世人展现的特有表情,现在云飞扬脸上的笑容,大约就是不动声色的伪装了。 她明白云飞扬身处高位,自然有顾虑,道理明白,可心底仍是感到怅然,玉白的脸渐冷,捏紧了手上的草料。 叶同比预想中回来的快,向云飞扬行礼过后,道:“林姑娘说的没错,这草的确有毒,是进丰镇后掺进草料的。” 云飞扬瞳孔一缩,刚想说话注意到林琅眉头轻锁,脸色含沉。 美人如月,宜喜宜嗔。 不爱文的云飞扬脑中蹦出这句话,令他心头一荡。 他站起身来,抱拳朝林琅施礼,林琅连忙站起侧身避开,“将军折煞我了,您救过我,我坦言相告是应该的。” 云飞扬凝视着林琅:“并非如此简单,今日有人能下毒害游风,也许明日就能实行暗杀,可我蒙在鼓里,沾沾自喜于自己隐蔽的好,要不是你蕙质兰心发现此事直言相告,我所有兵将都有可能会折损于此,我自要重重谢你。”他此行身负任务,又刚发现丰镇的巨大阴谋,无论是游风还是士兵他都极为看重,若真是中了暗算,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因此他是真心诚意的感谢林琅。 云飞扬身材高大,容姿甚美,这番诚意满满的对她说话,林琅心底原本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可见世人偏爱美色,皆是如此。 “将军实在太客气了。” 云飞扬见林琅如此大方洒脱,心中对她的好感更增一分,他看到林琅手上还捏着那把草料,暗骂自己太过粗糙,上前一步,“这草给我,免得脏了你的手。” 他倾身靠近,整个人笼罩住她的上方,热意与气息像一张大网将她团团拢住,林琅想退,身后是椅子避无可避,手忙脚乱的婉拒:“不用了,没关系的。” 云飞扬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他从她手中抽出草料,她嫩白的手心染上了片片青绿,如白玉沁翠,煞是好看,他望的出神,耳边突然乍响起老严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干咳。 云飞扬一抬眼,见林琅满脸通红,仿若晚霞照天。 他神情一僵,林琅赶紧从他的笼罩中移开,脸上已没有平日的冷静:“将军心性磊落,以后要多加提防这些暗招,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云飞扬回过神,林琅仓皇开门离开。 叶同本着看热闹不怕事的精神调侃道:“云小将军,要是在京城,夫人非逼得你第二天就把人迎进门不可。” 云飞扬如梦初醒,心中暗道,如果是小哨子的话,他倒未必会不情愿。 “现在可不是说闹的时候,将军,此事你怎么看?”老严问道。 提到公事,云飞扬神色立变,吩咐道:“从今以后,饮食上更要小心,除了要查最近客栈中住宿的行人,其他人也不能放过。” 老严和叶同谨慎点头,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行事,此人绝不简单。 云飞扬眸光一寒:“丰镇的事,要提前了。” *** 林琅几乎是劲走回屋子,坐到床上,感觉头顶似乎还有陌生温热的气息,她从未和男人如此接近过,一想到云飞扬高大的身躯朝自己整个倾靠过来,鼻端又都是他身上的陌生味道,她就忍不住心脏猛跳。 “小姐怎么了?”杏儿少有见到林琅如此方寸大乱的模样,以为是出事了,急忙问:“是不是云将军不相信小姐?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难道是自己认错毒草,她亲手种过绝不可能看错啊。 林琅摇头,心中有点埋怨云飞扬的唐突。 杏儿细心的看到林琅手上还有草叶,刚想去擦。 林琅突然整个人跳起,把手上剩下的几根草掷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又气又怒:“下次要是还敢那样,我就踩死他!” 杏儿睁大一双杏眼,满是疑惑。 林琅本就是清媚的长相,如今两颊霞晕,双眸含水更艳三分,少女风情盈于眉间,她平了下心气,回首问道:“东西买好了吗?” “嗯,都齐全了。” 林琅若有所思,杏儿没有出言打扰,片时后,林琅道:“你去让店家烧水,我想沐浴,等我洗完了,再要些水,你也洗一遍。” 杏儿欣喜回:“好,我这就去。” 浴桶搬入屋内,热水氤氲,手放在上面被热气蒸得身心舒畅,林琅正要脱衣,突觉窗边有响动,她听觉敏锐,高喊:“谁?” 哐当一声,窗外有重物掉下,林琅护紧衣服,杏儿奔外呼叫,一时客栈里又哄闹起来。 23.邪教 夕阳西下,行人稀疏,无源教门童从远处见一位衣着华贵、织锦腰带的年轻公子翩翩而至,一左一右两个侍从,一个是面相和善娃娃脸,另一个是中年普通老汉子。 自魏神婆声名远扬,每日都有人来拜见,可面容如此英武醒目的男子确实少见,而且衣着光鲜,必是家中显赫的贵贾少爷。 门童心下一喜,故意挺直腰板摆出一副高傲表情,魏神婆说过,遇见富贵人家要表现的不卑不亢,这样反而会被高看,他双手拱起一揖:“公子可有请帖?” 旁边的面善侍从道:“我家公子慕名而来,你快进去让人准备接待,若真是名副其实,我家公子大大有赏。”他露出衣袋一角,闪过的金光令门童眼睛发直,欢天喜地的进去通报,很快恭敬的将三人请了进去。 观内宽阔,假山林立,中间有个引人瞩目的青色大缸,里面有几尾认不出种类的黑鱼,偶尔大力冲撞缸壁,活跃的很。 一路观察下来,仅一年内魏神婆的无源教能拥有如此规模的道观,可见声名鹊起,信徒不少。 在申国,道教为国教,相传前朝皇帝昏庸,民不聊生,申国太`祖揭竿起义,大败前朝镇军,一路攻入京城,建国称帝,民间能够接受新皇,很大原因是道门中的天和道宣称太`祖皇帝乃天神转世,救万民于水火,并且在交战中,天和道协助太`祖,屡现神迹,扭转乾坤。 太`祖称帝后,为感谢天和道将其奉为国教,立道宗为国师,特设“奉天监”,乃天子近臣,位高权重,不受掣肘,只忠于圣上。 天和道道宗太玄真人为太`祖得胜泄露了天机,还未受封天罚而至突然羽化,其后他的两位关门弟子,一人遁入江湖,一人继承衣钵,留在奉天监的是位道姑,至此申国的国师皆为女子。 云飞扬见过当今国师,是位仙姿飘渺的年轻女子,举行仪式时庄重严谨,天下道门大同,不知此地的无源教是否与其相关。 云飞扬一行人进入屋内,一股阴冷刺骨的感觉扑面而来,明明是间澄廓屋子,倒生出一股幽暗深邃的黑洞气息,让人浑身汗毛竖起,提高警惕。 屋内中间从房顶落下一条长布,绛红色的底纹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看不懂的小字,看得久了,脑袋着魔似得犯晕。 云飞扬眸光微敛,见两旁各供奉了一座半人高的神像,前面插着三柱粗大的香,再一细看惊诧于神像的诡异,神像不似寻常,左边一蛇头下面配了人身,另一座上面是黄鼠狼,贼眉鼠眼雕的是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胡毛都清晰可辨,可一个畜生头配个人身子,怎么看都觉得妖邪。 哪里能和正统的奉天监相提并论,简直是十足十的邪教! “远道而来即为客,公子有何困惑,大可向老身阐明。”一个略微尖细的女声在翠玉屏风后响起,屏风两旁各站了两个年轻道童,显然是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这种故弄玄虚的排场云飞扬不知在京城见过多少次,他不慌不忙道:“这便是尊下的待客之道?听闻神婆身怀绝技,我等特地前来,没料到您竟将我等视若平民,原来是我错看,既然如此,我的困惑您也未必能解,此番叨扰,告辞了。”叶同上前放了一锭银子,云飞扬转身要走。 “贵族平民皆是**凡胎,有何区别?” 云飞扬道:“既无区别,你又何必藏身,躲躲闪闪不亲自接待。” “公子既是想见老身,也不无不可。”两位道童立时搬走屏风,坐在里面神秘的魏神婆终于露出了佛山真面目。 中年妇人身形矮小,有点佝偻,眼睛鼻子也小,远处望去就跟个大号的老鼠一样,云飞扬这才知道为何她不见人,这等陋颜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什么地仙转世,手有神通。 魏神婆貌丑,表情中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老身以诚相见,公子还要走?” 云飞扬出身显贵,想展现自己富贵高门的一面极为容易,他倨傲一笑:“那就看您的本事能不能留住我了。” 他坐到魏神婆对面,见对方眼神极快的将他打量一番,老神在在的道:“公子有何求?” “命数。” “公子相貌堂堂,天庭饱满,乃是贵人之象,当是诸事顺利,难不成是遇到什么异事才想占卜?” 云飞扬不给她套自己话的机会,伸出左手,“那就要看道姑神通了。”反言之,若是看不出来就是她无能了。 魏神婆探不出云飞扬的虚实,干脆聚精会神的观察他的掌纹,下定主意绝不给对方反将自己的机会,她眼珠微微一动,“公子命福,其身显贵,日后必有一番丰功伟业,不是老身虚言,这样福气的掌纹也是我第一次见,观公子手有老茧,必是善武,其道艰苦,可公子必能走出自己道路,光耀门楣。”暗沉的室内只有魏神婆的尖利声音,如摩砂纸,略微刺耳。 云飞扬突觉面前之人举止神态有几分熟悉之感,感到十分奇异,他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感到熟悉? 魏神婆声音轻细略尖,语调颇有节奏,令人不自觉意念跟随,“公子应受乃母之福,星辰转世,气运恒通,若真说遗憾,便是在情路上略有坎坷。” 云飞扬听到前半句,心中像是被人碰了一碰,这人是绝不知他底细的,可她说到自己母亲,倒真有几分说准了,轮运道,他真没遇到像母亲那般幸运之人。 魏神婆没放过云飞扬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她这碗饭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当下开口道:“老身能算出公子运势,却不能事事预先知晓,公子若觉得老身有几分本事,不如坦言告知。” 云飞扬换了一副表情:“道姑所言确实,与天和道之人告诉我的毫无二致——” 怎料云飞扬还未说完,魏神婆立刻脸色几变,五官像是一瞬间聚集在中间,看起来阴骘诡异极了,她往后一靠,冷声道:“老身愚钝,哪敢与国教相谈,公子所求恐怕我难以解答,烦请诸位回去!” 云飞扬没料到这爱财的神婆竟然如此阴晴不定,一下子就变了脸面,他本想再试探一二,看来只能来硬的了! 他一把抓住魏神婆的手腕令其无法逃走,“您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况且我还没开口问,怎么就知道解不了呢。” 魏神婆做贼心虚,马上认定了云飞扬一行人是从京城来抓自己的人,惧怕的一张脸全扭曲了! 就见她本来眯小的眼睛倏然睁大如蛙,小口张开,奇异刺耳的高声如同一把尖刺插入心口,云飞扬心脑俱痛,眼前突然浮现出父亲死亡的画面,心神巨震下手上一松,魏神婆立刻将手抽了出来,她身形矮小,动作奇快,几步便逃离屋中,速度如箭! 云飞扬刚站起身想追,突觉口中一甜,原来方才被魏神婆诡异的一吼震出了内伤,这人果然不简单,但修的绝对是邪功,刚才他竟然看到父亲在战场身亡的画面,直勾内心恐惧,见老严叶同身形不稳,云飞扬大喝:“不要被她影响,老严善后,叶同跟我去追!” 云飞扬与叶同飞快的掠过院子,见魏神婆往后院跑,她腿脚功夫一般,云飞扬抽出匕首投向她,魏神婆脚下一拐,躲过匕首的同时再次慢了下来,这才被云飞扬追上! 她的脸上早没了特有的慈悲表情,一张耗子脸满是凶狠,“姓司的死丫头真是阴魂不散,拿本书罢了,竟如此咄咄逼人!” 云飞扬警戒她再用刚才诡异的吼声,打手势与叶同包围此人,他本来想顺着她抓到幕后之人,如今闻言狠狠吃了一惊:“原来你是奉天监太和教的人!” 当今国师便是姓司,联想她激烈的反应,难不成奉天监也参与了党争? 魏神婆桀桀一笑:“谁稀罕奉天监,还国教,我呸!人生苦短,就当及时行乐,鬼才愿意呆在奉天监听那死丫头整日说什么为民监国,学了一身本事没处用还不是废人一个!” 她冷声威胁:“若是老实离开,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云飞扬哪里会怕她威胁,从小到大他都是越挫越勇那派的,就连在幼时犯错,被自己爹用鞭子打了个遍,高烧到差点死了也没低头,怎会怕在一个妇人。 “还是你束手就擒,不然的话,我也可以把你带到国师面前,故人想见必有一番叙旧,怎样?” 他桀骜一笑,猜测这妖婆多半是叛逃奉天监的,丰镇当中到底混合了多少势力已无法计算,当前最重要的是将她抓回去审问! 魏神婆显然不想被抓,骂了一句:“是你们自己找死!” 她体力一般,手上的功夫却是不错,想必是以快制胜,云飞扬抽出长剑一个箭步猛刺,魏神婆扭了个奇异的身形生生躲开了云飞扬的攻击,叶同立刻上前协助,也不知她怎么出手,竟一把抓住叶同的手腕,借着力道将剑刺向云飞扬。 云飞扬的剑画了个半圈对上叶同的剑阻拦住他的攻击,刀剑相触,震鸣不已,场面似乎像是云飞扬与叶同相斗,而叶同与魏神婆才是一伙的,还未等两剑分离,魏神婆从怀中极快的掏出一样东西,夕阳余光下银光一闪,竟是一根细长的银针! 魏神婆出手如电,袭向云飞扬面门。 云飞扬自幼习的是正统武功,战场厮杀拼的也是真刀真枪,这种阴损暗袭还真没遇到过几次,危机之际,他爆喝一声:“国师大人快来!” 魏神婆瞬间变了脸色,贼眉鼠眼的面上写满了惊慌,她言辞中对国师轻蔑,但显然对其的恐惧更是深入骨髓,云飞扬借她失神的一刹那避开银针,身形错开推开叶同,长剑半转反手一击。 魏神婆没听到骇人的铃铛声,知道自己被诈,怒形于色:“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她见到云飞扬的长剑并没有躲开,张开血红小口,尖利刺耳的声音钻入云飞扬耳中,他看到燕**队碾压了威铁营的军旗,身边都是同伴的尸体,老严身中数箭,叶同为他挡枪而死,真正的国破家亡,突然有声音在耳畔乍响: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明明身怀奇能,可保家卫国,然而如今家国不复,凭什么你还活着? 你该殉国! “将军!” 熟悉的称呼令云飞扬突然清醒,小腹剧痛,魏神婆逼入眼前,手持匕首,她施法迷惑趁机攻击,要不是叶同出声,恐怕他会死于小人之手! 他猛地朝她拍上一掌。 不过电光火石间,形势已陡然扭转,方才魏神婆一吼,叶同已被他暗算倒地,老严还未过来,云飞扬受伤,魏神婆得意洋洋的躲过云飞扬的手掌,朝后一跳狞笑道:“公子听过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的道童可不是吃素的,放心,我会把你们三埋在一起,不过魂魄归我,让你们死后为我驱用,哈哈哈!” “你做梦!”他绝不会让他的部下枉死在这里! 云飞扬不顾小腹伤口,手上一翻,长剑闪了个剑花,快的令人睁不开眼睛,这本是长`枪的招数,最令人出其不意,如今被他化用于剑,意欲挑破魏神婆的喉咙,魏神婆来不及避闪,只得用胳膊去挡,胳膊立刻被钻开一个血洞,鲜血喷射四溅。 她仰天痛叫,云飞扬再次上前,深知再迟有可能会被她趁机再用邪功,可他一招刚收,哪里能比魏神婆的声音快,尖利魔音再次萦绕耳边,模糊血腥的画面逼入眼前,下一刻,刺耳的尖叫声连声响起,却不是魏神婆尖利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竟见魏神婆倒地,一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正挥舞着降魔杵一下下的狠打她的头颅。 云飞扬卒然从魏神婆制作的幻景中脱开,大汗淋漓的不断喘息。 女子仍激烈的凄厉大叫,不停地击打魏神婆的后脑,谁也没料到,与云飞扬缠斗许久的魏神婆竟然会被半路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轻易打死了。 女子状似疯癫,见魏神婆不再动弹后,竟开始扒魏神婆的裤子,边扯边打,眼睛都红了。 云飞扬来不及思考无源教的后院内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女子,先上前将她打昏,叶同起身走到他身边问道:“将军,你没事?” 云飞扬摇头,英眉一皱,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女子,思索片刻,上前一步掀开魏神婆的衣裤。 ……他终于明白之前奇异的熟悉感是为什么了。 24.示爱 夜色如水,清风微微,云飞扬一行人在宵禁前回了客栈,马上有人禀告,说抓到一人,本以为是采花的登徒子,意欲对林家小姐图谋不轨,审过之后发现此人是丰镇地下势力头子的手下,他吐出不少关于此地官员贪污并勾结势力等等秘闻,据他所说其中不仅仅是丰镇,几乎应州左右的大镇皆有勾连,他是被派来查探消息的,因见林家小姐要沐浴,色心大起,才无意暴漏了行踪。 应飞扬大喜道:“小哨子真是我的神助,要不是她,我们怎能发现此地的异样,现在又抓到这人,更是对我们大大有利!”可惜魏神婆死了,否则一定会查出更多,他神色一顿:“此地不宜久留,已经有人察觉,若是暴露身份,就会功亏一篑,我们要尽快启程。” 一只手伤了的老严上前问道:“我们此行必要加行程,林家的人将军打算怎么办?” 云飞扬沉思,本来他时间不赶,一同上路倒没关系,他和小哨子相处倒也是难得的舒心,可如今发现丰镇诡谲,必要加快马鞭上京,骑行速度林家是跟不上的。 正思忖间,叶同进来禀告:“将军,林家老仆过来,说是做了糕点感谢我们替他家小姐抓了那恶人。” 云飞扬颔首道:“让他进来。” 平叔双手端着一盘子蜜雪糕,雪白的糕点上坠着晶莹红豆,淡淡香气萦绕鼻端,勾的人口水大作。 云飞扬自出门一直未进食,又在那神婆的地方费了一番力气,滴水未进正是饥渴,小哨子真是体贴入微,知人暖热,这时送来糕点真是犹如想睡觉她就送来了枕头,顿时令他心花怒放。 平叔恭敬的奉上糕点,说了一堆感谢之言,最后面红耳赤的说了林琅嘱咐他转告的话,平叔真是想不通了,自家小姐干嘛非得这样呢! *** 抓到那个爬窗窥探的登徒子后,林琅与杏儿都没了沐浴放松的愉快心情。 匆匆洗漱过后,两人一同整理行李,杏儿见林琅眉中含愁,不禁担心,自从她奉林琅为主后,自然事事以她为先,她原本还压抑自己性格不愿多言,现在明白林琅真心待她,她也不再打算再做隐瞒,更愿意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于是她轻声开口道:“小姐,你是打算赶快上路吗?” “嗯。” 杏儿手下的动作不停,“小姐,我觉得我们再走的话,就不要跟着商队了,我刚刚看云将军手下的人神色匆匆,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云将军这边要是急行,我们也很难跟上,反正离京城也只有一月的路程,平叔也认路,倒不如我们自己走。” 林琅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杏儿,杏儿眼眸清澈,一片坦然。 这是第一次,杏儿主动和她商量事情,从前无论是在家中或者是遇到王氏刁难,她都很少出言献策,可如今,她觉得杏儿变了。 不再像之前那么内向,变得会主动关心她的身体和饮食,更愿意开口说话,甚至今天告知关于草料有毒的详情,这些事情,杏儿以前是绝不会说的。 其实自上路以来,林琅都很累,母亲被带走,哥哥远在京,平叔没主意,杏儿有隐瞒,事事都要她自己亲自决定,很多时候,她也无法顾及周全,也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错了,连累别人和自己一起受苦,她更是难受,可她性格独立强韧,始终绷着一股气坚持往前走,如今杏儿开口主动与她相商,就像她苦苦维持的火苗被杏儿加了一把柴禾,让眼前的希望更大了几分,她怎能不喜。 林琅虽不知为何杏儿会突然转变,却能感觉到杏儿是真心为自己打算,胸中慢慢融入一股暖流,她喜笑颜开:“其实我也这么想的。”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密友,细细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上次抓到那两个歹人,商队的首领并没有向我们表达歉意,再一同上路根本不可能,至于云飞扬……”林琅想到他今日的冒犯,心头一簇簇的火不断往外冒。 杏儿接过话头:“云将军这边一来我们跟不上他的部队,二来既然有人给他们的马下毒,想必也是危机四伏,我们脱离反而更好,而且我看他们短时间内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我们还是要抓紧时间进京,马上要入冬了,要是下雪就更难走了。” 林琅他们不知云飞扬的计划,思虑一番后林琅同意点头,吩咐道:“杏儿你去做些糕点感谢方才抓人的士兵,顺道让平叔将我们的想法告知云飞扬,我想他会同意的。” 杏儿欢喜的应一声。 “等一下,”林琅看着杏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杏儿,我知道你不想去京城,原因我不问,只是,如若你实在不愿,等到快进京的时候,你想要离开我可以让你走,如果钱财不够,我也可以给你。” 林琅看着杏儿微怔的表情柔柔一笑,无论杏儿有何隐瞒,她想要走自己是不会强留的,“若是你想投奔亲戚,我……” 还未等林琅说完,杏儿脸色煞白突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坚定:“我没有亲人了,小姐,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人,求你不要赶我走。” 林琅没料到杏儿反应会这么大,连忙上前扶起她,“你别这样,你不想走我当然不会赶你,我说这话也只是……”见杏儿满脸惶恐,她嗟叹一声,“好了,我以后不说这话,你也别跪我,怪不自在的。” 杏儿眼中含泪,怯怯问道:“小姐真不赶我?” “我是把你当自家人看待的,你真是要走我也舍不得。”说白了,她还是不知道杏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原本以为她想离开,看来是她猜错了。 杏儿咬着嘴唇,眼睛变红:“我只想跟着小姐。” “让你跟,跟一辈子都行。”她伸手擦拭掉杏儿的眼泪,温声哄着。 杏儿抽抽鼻子,“那要是等到小姐大婚,你和姑爷被翻红浪,我还在一旁跟着,多不好看啊。” 林琅哪里听杏儿说过这般大胆露骨的话,瞬时整个人呆了。 杏儿看林琅耳朵都羞得通红,暗自偷笑,赶紧福身说去做糕点,把林琅独自留在屋子里羞气的扭手帕。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杏儿还有这么恶劣的一面呢! *** 果然如林琅所料,平叔期期艾艾的说了自家打算独自上路的想法后,一屋子的士兵包括云飞扬都松了口气,不过云飞扬另有心思,越发觉得林琅善解人意,这样的姑娘真对他心思。 平叔告退后,云飞扬尝了一口蜜雪糕,入口即化,甜软不腻,比起他母亲做的都不遑多让,手艺还这般好,小哨子到底还有多少面他不知道的呢,他真的越来越期待了。 *** 第二日一早,林琅决定启程,洗漱一番后,横了杏儿一眼,杏儿颔首低眉,早已没了昨夜捉弄她的狡黠。 就会装! 收拾好行李,她拎着一袋子豆子去马厩喂毛豆,里面果然一如从前,游风被挤在墙角,毛豆趾高气昂的占领一大片地域。 “你知不知道以后就见不到游风了啊,还这么霸道。”林琅摸了摸毛豆的脑袋,转向游风,亲切的摸着它光滑的皮毛,温声道:“谢谢你救了我家毛豆。” 游风昂首挺胸任她抚摸,沉稳的样子不禁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它的场景,心中暗道游风真的是一匹很厉害的骏马,还好没有死在那毒草手中。 “小哨子,什么叫以后都见不到了。”清朗的年轻男声在林琅身后响起,一回头,果然是容光焕发的云飞扬。 他今日未穿软甲,着一身玄青劲装,素锦腰带挂着一柄长剑,脚踩皮靴,干净利落的越发显得他英姿勃发,他黑亮的头发高束,有两缕细发垂到脸颊,英眉一挑,异常明亮的双眸顾盼神飞。 这个人的体内好像有源源不断的活力,以不同的姿态向世人展现他的力量与气势,一眼望去,心生向往便想追随。 林琅已拂去了昨天的不愉快,怎么说,这人都救过自己,而且他性格豁达肆意,应该并非有意轻薄,她没那么小心眼。 她正要回话,半空发出声响,有道尖锐的风凌厉的朝云飞扬后背袭去。 嗖嗖两声。 林琅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下意识举起手上的袋子去挡,一支利箭穿透布袋,豆子哗啦哗啦撒了一地,马儿惊叫出声,林琅眼神一定,发现竟是支长箭,倒吸一口凉气。 云飞扬常年在战场厮杀,反应速度极快,他将林琅往旁一带,高声道:“快躲开!” 他避开第二支要命的利箭,抽出腰间长剑,迎着偷袭的方向冲了过去! “有刺客,守住四方,别叫他逃了!”云飞扬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雀跃,大步朝前攻了过去。 随着云飞扬的高喊,客栈里的士兵们齐声应答,训练有素的从四处奔来各守其位,速度之快令林琅瞠目结舌。 那刺客估计是存了死志,居然不逃,卧在原地依旧一发发的射冷箭,云飞扬昨日与魏神婆打斗本有内伤,可大约是受邪功影响,长箭袭来他竟能看清箭羽的轨迹从而轻松避开,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几个闪身间,云飞扬已跃到刺客身前,长剑一刺,空中微鸣,与此同时一截极快的银光闪过,迅猛如鹰般直入云飞扬胸膛! 躲在马厩下的林琅瞳孔一缩,胸口突然反射性的产生锐痛,她对这东西太熟悉了,多少次梦中就是死于它手,她叫了一声:“小心弩`箭!” 云飞扬闻声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翻身,紧接着第二支阴险的弩`箭逼近,云飞扬一个侧身避之不及,被锐利的箭头擦伤了手臂,他遇强则强,面无惧色的再次冲了上去! 对方举起弩`弓,嗖嗖两声,连发两箭,还待再发,却觉面前疾风骤起,一柄匕首竟朝他的面门袭来,他就地一滚,再抬头时,长剑逼喉。 云飞扬挑起刺客的面罩,看到对方脸面时着实吃了一惊,四房的将士将其团团围住,各个面露惊诧。 云飞扬迎风不动,巍然立在他身前:“……为什么?” 那刺客惨然一笑,眉目愁苦:“今生有负忠义,无颜再见各位,将军,对不住了。”他双齿重重一合,电光火石间,乌紫色的浓血从他口中溢出,竟自尽了! 老严上前抱住刺客的身躯,朝前微微一闻:“是鹤顶红。”竟然是如此上等迅速的毒`药,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老严立刻去查看云飞扬受伤的手臂,还好弩`箭上没有涂毒。 云飞扬面色铁青,并不是因为被暗算,而是此人是他手下的士兵之一。 他冷冷一笑,“呵,要杀就真刀真枪的上,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我还真不想承认是我带的兵!” 叶同带人去搜了他的行李,发现他的包裹里果然还剩几束毒草,想来是已察觉叶同他们在暗查兵将,知道无法脱身后干脆行刺。 此人平时少语寡言,是一条汉子,跟他们也是刀剑火里一起拼出来的,现在竟冒死行刺上级,怎能不让云飞扬心寒。 “去查,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云飞扬英眉紧锁,明亮的双瞳微眯,对方竟然能把人安排到自己身边,这么贸然出手,一定是想隐瞒丰镇的事,或者是拖延他进京的时间,能拿出鹤顶红与弩`箭,如此费心又有本事的,最有可能是京中地位显赫的那位了。 *** 处理交代完,云飞扬转身回去,见林琅缩在马厩一角,小脸吓得苍白,眉尖轻蹙,颤颤巍巍的惹人怜爱,明明他很讨厌女人惊恐无助的模样,可看到她惊惧不安,心底却很想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温声安慰。 他弯腰递出手,勾起唇角,声音都柔了几分:“没事了小哨子,起来。” 林琅没去接他的手,自己扶着马厩的栏杆站起来,事情发生的太快,她第一次经历暗杀难免心生恐惧。 她看到云飞扬手臂上的鲜血,连忙道:“将军受伤了?快拿东西包扎。” 云飞扬瞥了了一眼,道:“哦,小伤而已,你能走吗?”要是吓的腿软走不动,这次得抱了。 林琅小脸皱着:“我没事,将军,小伤也不能忽视,你可有伤药,不行我那里有,疼吗?” 云飞扬心中融入一股暖流,出门至今,少有被这般细声软语的关心,一时起了心思,点点头,大言不惭的说瞎话:“疼。” 话音一落,不仅老严和叶同,其他人眼睛齐刷刷的飞向云飞扬,谁不知道云将军曾入敌营被刺了个对穿咬牙挺了一天一夜硬是一声没吭,名声响彻全军,如今胳膊刮了点肉就对小姑娘厚脸皮的撒娇喊疼? 脸呢? 云飞扬注意到众人如火的热烈目光,讪讪的摸了摸鼻梁。 林琅见他手臂衣衫被鲜血渗透,心惊之余,想去取药,一位士兵过来对云飞扬附耳细语,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低头对林琅道:“小哨子,我还有事处理一下,下午再找你。” 如此一来,林琅离开的计划只能推迟延后。 *** 午后,林琅吃过午饭,去马厩喂早上没喂成毛豆的早饭,身后突现脚步声,她陡然朝后看去,看到的是一位身姿高大的英俊少年郎。 “还怕有刺客?放心,四周安排了人,安全的很,”云飞扬英眉飞鬓,手里拎着一袋豆子,“这个给你。” 林琅摆手:“不必了,一路来我们承蒙将军援助,一袋豆料不算什么。” “这一袋豆子可是救了本将军一命呢。”他想起什么,“当时你反应真快呀。” 林琅低眸,细密的眼睫洒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以前我家有个邻居总爱拿弹弓向我射石子,我对这种声音很敏感……”所以当空中发出声响,她下意识的马上去拿东西挡住。 林琅幼时因渝镇乡里排外,受过不少邻居小孩的欺负,后来她不再和他们玩,也总有爬高树朝院子里的她投石子的,说到底,她如此谨慎小心,也是因为小时候被人欺负的多了,不得不提防。 云飞扬听林琅平淡讲述从前的欺辱,真恨不得帮她把欺负她的那群人胖揍一顿,满心的话在嘴里囫囵一遍,最后问道:“你要走了?” “嗯。” “今日就启程?” “嗯。” 他停顿了下,心生不舍:“这么快啊。” 林琅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沉默。 云飞扬低头看向她,想到刚刚遇险时她并无尖叫,反应极快的救了自己一命后,乖巧迅速的躲在一角,如此机敏真的令他大为欣赏。 他家中有一表妹,母亲一直希望他们结亲,可他表妹就是一泪包,动辄就哭,跟她说话特费劲,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她是个结巴,因为她只会我我我,问急了就哭,他真的十分烦闷,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可偏偏他表妹每次来做客,母亲非要他陪着,所以自小在他印象中,女人多是这种遇事只会无助哭泣的懦弱模样,他也是慕少艾的年纪,自然对自己的未来妻子有一番遐想。 最好是高贵明艳,身姿丰美,性格爽利,做事决断,能与他畅游天下,谈笑惬意舒然。 他觉得小哨子还算符合自己心中那个形象,他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小哨子,你可有心仪之人?” 林琅被他问的一懵,下意识摇头。 然后云飞扬就笑了,少年笑容太过灿烂,令林琅后背的汗毛纷纷竖起来。 不会……千万不要是那样。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云飞扬长眉一挑:“你是要去京的,等到了京城,我去你家提亲可好?” 林琅被他一句话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比那支冷箭射来时都要令她惊慌失措,“云将军,这这玩笑可开不得。” “我没开玩笑。”云飞扬是真有此打算,回京后母亲肯定又要不依不饶的说娶亲的事,他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堵上她的嘴。 林琅简直要疯了,从前这人是要马,如今进一步直接要人了吗? 她连连拒绝:“不不,我身份低微,哪里敢攀附将军……” 云飞扬俊朗的脸上浮起淡笑:“你不必担忧这个,一路上我们相伴也算熟悉各自品性,我不是那种在乎身份门第的人。” 林琅脸色吓得更白,继续抵抗:“将军如此伟岸,小女子只是蒲柳之姿,性格又呆板无趣,根本配不上您啊。”她不敢得罪了他,只能拼命抹黑自己,就差说求放过了。 云飞扬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拒绝,甚至还夸她:“我就是喜欢你这般说话不扭捏,性格又坚韧的,放心,我既许诺,必不食言。” 问题是我不想要你的许诺啊! 他脑子进水了嘛,都说武夫鲁莽,说话不经大脑,可也不带这样的。 再怎么说,自己早上也救了他,怎么他反还给她一个大`麻烦?难不成现在还时兴男人以身相许? 她不要啊! 什么说话不扭捏,性格坚韧? 真是天大的误会,她完全是被她哥逼的好不好,她也想像其他闺中女子一样娇柔无骨,甜美可人,可她哥是个冷傲严肃的性子,话不说利落,他眼中的冷刀直接杀过来了啊。 她慌慌忙忙,也不怕他生气了,“云将军真的不行,我、我有心上人的!” 云飞扬被她逗乐了:“小哨子,现在再拿这话骗诓我已经没用了呢。” 林琅悔不当初,见云飞扬双眸渐柔,似乎真的认真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一副好皮相,身姿高大,相貌英武,人群中一眼望去最为醒目,可她对他真的毫无悸动,他的求爱,她只有满心的惶恐,无一丝欢喜。 林琅慌张的模样让云飞扬又想起林中抓到的幼兔,那兔子皮毛光滑温软,不知她是否也是那般,她今日一身俏翠,看着绿茵茵的,眉眼浓黑如九月葡萄,少女蓬勃生气丛生,如今树都枯了,只有她仍生机勃勃。 他心头发痒,脑子一热,柔声的说:“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了。” 林琅一愣,她根本就没有心上人,他知道什么? 云飞扬手臂抵到马厩木栏,趁机将林琅逼到墙角俯身而下。 这姿势之前也有过,林琅浑身僵硬,见他的脸面朝自己低下,立刻将手挡在脸上。 一双温软极热的双唇印到她的手心,酥麻的电击瞬间传遍全身,这次她是真的僵住了。 云飞扬觉得触感不对,睁眼一看顿时失笑,算了,更有趣的事等到以后,她应该还有很多地方等待自己挖掘,他稍稍退开,明亮双目与她张大呆滞的黑眸对视,低低说道:“不准嫁别人,我会来娶你。” 若是换一个稍微成熟些的女郎,面临云飞扬此举多半会觉得他霸道的承诺十分可爱,大约会娇媚的喊上一声呆子,可林琅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女,只会觉得被冒犯。 顷刻间,林琅感到一股炽烈的蓝火从脚底升到头顶,简直要把她烧着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此人对她如此无礼,还有脸说什么娶她,她的确不是身份高贵的贵女,可就算是普通农家,也断没有这般轻薄人的道理,他如此随意,把她当什么人了! 何况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嫁他?开什么玩笑! 云飞扬见她不出声误以为她是羞怯,他知道女人多是口是心非,当巨大的喜悦降临不会去主动迎接,反而会试图拒绝,也是一种怕再会失望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身家高贵,相貌出众,年龄渐长身量又高大出挑,在京中颇受女子追捧,私下向他表白爱慕的女子趋之若鹜,那么多娇媚温柔的女子,他唯独看中了林琅出众的心性,因对自己的自信与对女子的误解,他丝毫不觉得林琅是真的在拒绝,看到她满脸绯红,美眸含水的样子更以为她是暗自欣喜。 哪里能想到林琅完全是被气得。 他刚刚一时情动,的确唐突,如今也有些后悔,不过这悔意在见到林琅满脸霞色马上就风吹云散了。 “小哨子,我云飞扬字字真心,”他啊了一声,“对了,我还不知你名字,你叫什么,等到了京城我好去找你。” 林琅抬头,眸光泛冷:“云旗。” “林云淇。”他默默在舌尖念了两遍,越发觉得好听。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到他的脸侧,他机警一躲,原来是她的黑马见主人受困,张开大嘴过来咬他。 云飞扬畅然一笑,看黑马鼻孔鼓动,四蹄乱踏,眉眼笑的更开了,等他娶了她,这马自然也是他的,到时候他得给它起个新名字,两人一同骑行梅山,何等快哉! “我另有要事不能送你,云淇,以后上京之路要多加小心!”这时叶同过来找他,他云飞扬来不及与林琅多说,只得匆匆离开。 林琅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他竟然开口亲密的喊她“云旗”呢。 他哪里知道,云旗是她哥哥林怀谨的字。 京城那么大,她才不信云飞扬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林琅在心底冷冷一笑。 你敢上门,我哥就用眼刀砍死你! *** 密林环绕,山道岟崥只一辆高大马车悠悠往上行驶。树林落叶枯败,不复岑蔚,凋敝荒凉的山林偶有鸟叫传来,寂静如斯,只有马车内传来噼啪的清脆声响。 平叔无比郁闷的驾着马车,一张黑脸皱着,眉宇间的深沟能夹死蚊子。 车厢内,杏儿偷瞄林琅,也不知她是怎么了。 林琅坐在窗边,身下有好几根枯树枝条,她慢条斯理的一小段一小段的将枝条折断扔到窗外,她的表情也很奇怪,一会儿出声冷笑,一会儿满脸怒意,木枝被她掰的啪啪响,自出了丰镇,林琅便一直这样,导致一路上杏儿和平叔都不敢说话,就怕惹到了她。 晚上喂马的时候,杏儿听见林琅对毛豆说:什么是衣冠禽兽,什么是道貌岸然,说的就是他啊,要是他真的再冒出来,你就直接上去给他一蹄子,把他踹飞! 毛豆轻叫一声,林琅宠溺的摸摸它的脑袋,喂了一大把豆子,愤愤道:说定了哦,一定要狠狠的踢! 杏儿忧心忡忡,暗叹自己真是从来都没看懂小姐,作为贴身丫鬟,何等失职啊。 *** 丰镇最近出了一件大事! 三日前,此地有名的魏神婆在清晨被人发现她的尸首被挂在她求雨施法的高楼上,衣服扒光,身体裸`露,死状不堪入目! 群众本想赶紧报官,可再细看那尸体,顿时心惊。 这神婆她,或者该称之为他,竟是个阴阳人! 尸首下身那根黑魆魆的东西在阳光下看的是一清二楚,众人目瞪口呆,议论纷纷,有些精明伶俐的马上想通了一些事。 大家再去她的无源教道观一看,里面的道童都不见了,却竟在后院中找出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其中一个衣不蔽体,状似痴傻,另外一个高声哭诉,不断磕头求众人报官。 迎客的门童被人堵住,抵不过众人的质问,他颤抖的交待出她们是本地两家大户买来冥婚的女子,平时魏神婆在后屋施法,他只负责迎客,跟他没有关系。 随后在观内找出的东西更令众人触目惊心,有人发现两尊供奉的神像下面藏了不少幼儿的骷髅头,数量正对神婆求雨的次数,那些家中走失孩子的镇民纷纷议论猜测,后经丰镇一位年迈和尚的点拨,众人顷刻明白魏神婆每次求雨都是用这些死去孩子的性命换来的,不禁心头大恸,同时升起的还有愤怒与痛恨。 这魏神婆哪里是什么高人,分明是个残害镇民的歹毒妖人啊! 死的好,恶有恶报。 真相大白过后,丰镇镇民心中对神婆敬仰的高山,遽然崩塌。 冥婚一事,彻底断绝。 *** 秋末荒凉,杂草丛生,密林枯败,苦了吃草的动物,然而在林家队伍中唯一的草食动物毛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挑食,就任性,爱豆子一生不改。 草?不要不要。 倒不如说对身为“植物杀手”的林琅影响更多一些,自被平叔的劝训过后,不能再在车厢里掰树枝以免弄脏车子,休息时她想泄愤的抓把青草都没有,草全枯了,她顶多扒个树皮,还得扒的小心翼翼的,扒多了怕树生病死了。 走了好多天,她至今仍忘不掉云飞扬亲到手心里触感,思及此,她愤愤的又甩了下手! 那个姓云的登徒子,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这件事在林琅心底存了好久,她不好和其他人说,又无处发泄,只能闷在心底憋气。 至于云飞扬说要娶她的承诺,她根本没放到心上。 林琅年纪小,但对未来的爱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并不想轻易爱上一个人,或者是受梦中影响,她对情爱有种天生的惧怕与抗拒。 噩梦中,国破家败,颠沛流离,女子被夫君抛弃,最后被暗杀坠入山崖,临死前满腔的怨恨,控诉命运不公,后悔与那虚伪懦弱的夫君成婚,凄厉的愤懑每每充斥住林琅的心海,让她在情爱方面有别于其他闺中慕春的女子。 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可她却想贪恋一些,但求一心人,相守到白头,否则宁缺毋滥,决不重蹈梦中女子的命运! 就如渝镇的邻居牛叔牛嫂一般,恩爱如斯,牛叔被镇中人嘲笑妻管严也不恼,依旧夫妻伉俪,林琅回过头想,牛家愿助她家,除了是亲邻以外,恐怕也体会过被众人排斥调笑的情况,将心比心,才会倾心帮助。 “小姐,想什么呢?”杏儿见林琅若有所思开口问道,自从打算训练自己贴身丫鬟对主子的了解后,一路上她一直都在观察林琅。 结果林琅淡声道:“没什么。” 杏儿郁闷垂眸,真是一筹莫展,果然离开原来的府邸便懈怠了,谨慎和规矩丢了一小半不说,亲近主子的难度还比原来增加了不少。 车厢内两个妙龄少女各有心事,唯有架马的平叔心大,在走了十几日的平安路之后,他早就不愁没跟着云飞扬一起上路的事情了。毛豆又通晓人性,极易驾驭,他省心不费力,高兴了还哼两个小曲儿,就是不在调上,难听的很,还好车厢里的林琅和杏儿埋头于心事,才能让他放声唱上好一阵儿。 可也因为两人太专注于思索,以至于对外事浑然不觉,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好一会儿才听外面平叔微哑的声音说道:“多宝村?哎呀,老汉我也是路过,不知道往哪边走呢,要不你再往前走走找人问下?” 似乎是外面有人拦车问路,林琅先回过神,移坐到前方,轻轻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隐约看到马车前站了一个中年汉子,侧脸和善,布衣草鞋,腰间鼓鼓囊囊。 不远处站着个与他同行的男人,对方两只眼睛外凸,间距极大,远远看去像只癞蛤`蟆,蛤`蟆男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小孩子的全身都被男子的粗布外衣罩住,不声不响,只一双鞋子露在外面。 透过一条细细的帘缝,林琅的目光冷不丁的和蛤`蟆男对上,像是被针刺到,霎时她的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她眨了下眼睛,禁不住视线向下避开,目光定住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紧张的汗毛竖起,她压低了音量,声音紧张的微微发颤:“平叔,快驾车走!” “这里离京城不远了,我们是去寻亲的。” 平叔正和外面的中年男子聊得甚欢,他许久没见外人,一见到年纪相仿的男子,话多的他禁不住多唠叨几句,根本没听到林琅示警的话。 林琅咽了下口水,不由的声音提高,“平叔。” 这次平叔听到了,回头啊了一声:“小姐?” “外面是何人?” “哦,一个路过的兄弟。” 林琅打算把话小声递给平叔,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驾车跑掉,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道:“你过来下,我有话说。” “哎。” 岂料平叔刚动,那中年汉子出其不意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捣平叔胸膛! 与此同时,远处抱孩子的蛤`蟆男也走近了,林琅定睛一看,果然怀中小孩子露出一双精致小靴上面绣的是云绣。 两个农夫打扮的平民怎么会抱着穿珍贵精细云绣鞋子的孩子,定然非奸即盗。 银光渐渐逼近,平叔只觉身后有股急风,下一刻林琅从车子跳出,一把推开平叔,平叔身子一歪滚到地下,堪堪避开了中年男人的致命一击。 中年男人趁机跳上马车,掀开前帘发现车厢内只有两个惊慌的年轻少女,和善表情像脸谱一样抹去,变成一脸狞笑:“哎呦,原来还有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这趟不白来,走,乖乖跟爷回家喝酒去。” 平叔再迟钝也明白是遇到匪人了,亏他还以为他们是迷路的淳朴农夫,他也是大意了,真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怎么会找人问路,他破口大骂:“我日你仙人板板!你敢碰我家小姐一个试试!” 林琅离中年男人很近,见对方眼中狠光一闪,打了个手势,身后的蛤`蟆男抬步朝平叔走去,这两人神态动作明显和之前打算抓她去冥婚的歹人不同,出手狠辣,合作有序,他们很有可能是真杀过人的。 见中年男人一脸淫`笑着伸手抓她,林琅朝后一缩,拽住杏儿的胳膊往另一边逃下车,大叫:“快跑!” 林琅刚跳下车,便感到身后有极强的力道牵扯,回头看去,杏儿被中年男主抓住脖颈不得动弹,杏儿尖叫了一声,随后高喊:“啊,放开我!” 马声尖锐长嘶,毛豆忽的抬起一腿,正踢向路过它的蛤`蟆男,蛤`蟆男被踢倒,与怀里的孩子一起倒地,由于毛豆突然性的动作,颠簸的中年男子站立不稳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杏儿同时落下,林琅趁机上前拖着她的胳膊要跑,中年男人岂能罢休,掏出刀子朝两人逼来。 只听嗷呜一声,平叔从后蹿出抱住中年男子,朝林琅高喝:“小姐杏儿走啊!” 两人还未动弹,一道小小的人影忽的从两人身边掠过,原来是之前被包住的小孩子从蛤`蟆男怀里逃出,率先跑了。 这次中年男子是真急了:“不能让他跑了!快追!” 他话音刚落,最先动弹的反而是毛豆,马儿轻跃起,双腿直奔蛤`蟆男,马车也随着它的动作左右摇摆,横栏撞到中年男子,令他猝不及防的身形一晃,场面一时混乱,仓皇中,只听平叔一声大吼:“跑啊!” 眼看平叔就要抱不住中年男人,蛤`蟆男也要站起来了,杏儿心一狠,攥紧了林琅的手,拉着她撒腿往前跑,慌不择路的在山道疾奔,双腿磕磕绊绊,最后只麻木般的抬起落下,不断狂奔,事情发展太快,林琅脑子一下子全部乱了,怎么办?平叔呢?平叔还在后头啊。 奔跑中杏儿脚下一个踉跄,两人手一滑松开了,林琅回头见杏儿很快站起来跟上,她不住的喘息的喊:“快、快跑,小姐……” 林琅咬紧牙关,足下用上全力,掠过不少枯枝败叶,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心脏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然后,她突然看到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显然已经力竭,都快跑不动了,却还颠着小小的身子一步步往前跑。 林琅马上就要越过他了,想是如果身后的匪人追来,最先抓到的反而是这个小孩子。 “真是疯了!”她还在急速向前跑,却在即将要跑过小孩子的时候,身子一顿,弯下腰抱住他,林琅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抱了两次才成功,其中还有小孩子最开始挣扎的原因,很快,当看到抱他的人是她时,他就乖乖不动了。 急迫的慌张与压力像是激发了她身体的潜能,她抱着个小孩子还能足下生风般的跑了好久,直到呼出的气像是要烧着她的肺,双腿如同灌铅再无法迈步,看到前方的陡坡躲避不及,直接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了不知多久,她眼前发黑的不断喘息,直到感觉心脏不再猛烈跳动,她才睁开眼,枯树密林,落叶黑地,她勉力站起身子,发现身边只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脑子瞬间一震,反复回响着一个问题。 杏儿呢? 25.发狠 这世上所有生物的捕猎中,同类相食最为恐怖,可偏偏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尤为擅长此道,互相戕害欺压,残忍杀戮,灭绝人性。 此时仓皇落到土坡下的林琅正左右探寻,浑身疼痛,脑子里嗡嗡作响,艰难的爬起身,环顾荒凉山林,此刻沉寂的尤为骇人。 平叔呢?他有没有跟上来?杏儿,还有杏儿,她不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吗?怎么会不见了? 满脑子的疑问使她不安的四处探寻,可却听不到任何呼喊的声音,满心的焦急与恐惧混杂在一起,林琅脸色泛白的要流下泪,目光却撞到一双比她更害怕的惊慌眼睛里。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坐在土坡下,浑身都脏了,一张小白脸上两只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林琅抽抽鼻子,把满心的酸楚都压了下去,开口问他:“你摔哪儿了吗?哪疼?” 小男孩漂亮的黑眼珠微微一转,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一阵冷风吹来,林琅打了个哆嗦,同时也感到浑身酸疼,还好土坡不是太险,滚下来只是狼狈了些,没有受伤,可也不过是小幸罢了,如今平叔和杏儿都不见了,她该怎么办? 林琅心怀希望,问小男孩:“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姐姐,你看到了吗?” 小男孩又摇了摇头。 林琅哭丧着脸,心想这孩子会不会是个哑巴,可她实在没时间琢磨这些,当务之急是找到杏儿和平叔,她抬腿往坡上爬想回返去找杏儿,小男孩见状也站起来了,满脸犹豫,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爬到一半,有窸窸窣窣的荒草摩擦声响,是有人过来了。 林琅面上一喜,略微脏乱的小脸上眉眼一弯,灵动的双眸熠熠生辉,心潮起伏间脸色带了点红晕,她喊了声:“杏儿?” 来人脚步一顿,下一刻倏忽加快,马上找到了林琅,居高临下的站在陡坡上方,两只外凸的眼睛微睁,回给她一个狰狞的微笑。 林琅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凉意再次蹿到心头,从上至下将她全身都冻住了,她僵直的抬头看向来人,舌头也哽住,叫都叫不出来。 竟然是之前的蛤`蟆男! 蛤`蟆男见到林琅与小男孩乐开了花,张着一口臭气熏天的大嘴笑道:“我这运气真好,一下抓到俩,哈哈,”他见林琅花容失色的惊恐模样,心底勾的发痒,“小丫头长得不错,先陪哥哥耍耍。”他想好了,一会儿先把小男孩一绑,再把林琅办了,免得带回去自己玩不到,就算到自己这儿也是二手货。 蛤`蟆男大笑着往坡下走,他一动,好似拉动了林琅绷直的那根神经,她尖叫一声,立刻反身往回跑,蛤`蟆男哪里能让她跑了,因林琅身形纤细单薄,面目线条柔软一看就是个漂亮柔弱的小姑娘,蛤`蟆男心生轻视,刀都没拿,大手朝她后背一抓,林琅背后好似长了眼睛,身子一扭躲开了。 陡坡上去难,下来易,林琅下跑冲势太猛来不及收,不免一个跟头扑倒在地,正面摔到地面上,满嘴的土腥气。 身后匪人紧追不舍,间或淫`笑:“妹妹摔疼了没,快让哥哥疼疼。” 林琅咬紧下唇,挣扎着要起身,抬眼一看,发现小男孩早已不在原地,成为远处林间的一个残影。 心底一沉,念道:罢了,无亲无故,各自逃命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跌跌撞撞的要站起来,一个黑影突然罩住她,亵玩般的抓住了她的脚踝,刺骨寒意顺着脚踝攀爬向上,林琅毛骨悚然的扭头一看,蛤`蟆男已是近在咫尺,正抓着她的脚腕,盯着帕地的她大嘴一咧,好似都要笑到耳朵那了,这幅狰狞猥琐的丑恶样子着实吓得她浑身一抖,梦中恐惧惊慌的紧迫感瞬间充斥到心头,林琅大叫一声,胡乱抓起手边的石头往蛤`蟆男头上投去! 她扔的又准又狠,可惜那石头是个土坷垃,啪的一下落到蛤`蟆男头上立时粉身碎骨裂成泥花,没砸疼对方倒是成功激怒了他,“臭丫头,活得不耐烦了!好话听不进去,贱皮子想来硬的是!” 林琅想用之前对方络腮胡的办法,双目一凝喊道:“我看你敢!” 蛤`蟆男大笑一声:“老子什么不敢,杀了你都没人管,小丫头乖乖听话,哥哥还能留你一命。” 林琅见对方似乎真是毫无畏惧,对待这种目无王法无所顾忌的人她当下没了法子,眼见蛤`蟆男欺身而上,牢牢地压住她的身子,男人身体的重压连同绝望与恐惧瞬间笼罩著她,她不断的反抗,推攮着男人,却见他恶狠一笑,顷刻化解了她的抵抗。 失去亲人,又和杏儿走散,平叔生死不知,刚刚救过的孩子见势不好立刻抛弃自己逃走,现在又在荒山野岭被陌生的男人按住要行不轨,林琅整颗心摇摇欲坠,上面悬着把刀,马上就要刺下来了。 “就这样,乖啊,妹妹,别哭,一会儿哥哥让你快活。”蛤`蟆男吐出一嘴的臭气,喷到林琅脸上,她避闪不得,恶心的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滚开!” 蛤`蟆男瞬时怒了,双手掐住她的脖子,阴狠邪笑道:“臭娘们,老子干死你!” 林琅呼吸艰难,脸上涨红,根本掰不开他铁硬的双手,只能无助的乱抓,眼前渐渐开始重影,只有一张邪笑的蛤`蟆大脸映入眼帘,比之前那头恶狼还有丑陋凶恶万分。 满腔的不甘与求生**催化成一股狠意,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裂,她抓到一样东西,毫不犹豫的朝那只兴奋外凸的眼珠捅了过去! “啊啊啊啊!”手上还留有刺入软物的触感,下一刻,林琅脖子上的钳制立松,耳边传来男人痛苦的嚎叫,还有猩红湿热的血液喷到她身上。 脖子上的钳制松开,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肺腑,林琅“咳”一声,拱起身子剧烈的咳嗽,胸前急促起伏的呼吸,她双眼模糊看不清东西,不一会儿,身上男人的压力陡失,视线清晰时发现蛤`蟆男竟然偏向旁边一倒,后脑冒出红血。 一只软软的小手上来拉她,林琅抬头一看,迷蒙中认出来人竟是之前逃走的小男孩。 蛤`蟆男没昏,怒吼道:“他娘的,老子杀了你们……”边说边往腰间摸去要拿刀。 林琅战战兢兢的从蛤`蟆男身下爬走,见对方拎着一把匕首站起来,她心一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小男孩身旁的石头狠狠投了过去,蛤`蟆男成了个独眼龙,剧痛又头晕,眼见一块大石头往自己飞来,也躲避不开,当下被砸了个头破血流,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男人估计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一个小姑娘和稚童的阴沟里翻了船。 林琅见对方满头满脸的血,心脏紧张激动地狂跳,可精神上十分理智,好似真的杀了人,也没有愧疚与惧怕。 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林琅像是被刺到马上甩开,惊慌的低头一看,小男孩表情有些受伤,他紧抿着唇,过了会儿又把手举起来递给她,这次林琅接了。 两人手拉着手在深林中穿梭,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估计自己都找不回原路,才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停下喘息。 这么一停,林琅的思绪终于回归,她探出头来小心望着前后方,转头时扯到脖子疼得很,忍着疼痛观察见周围安静,她低喃道:“他们不会再追来了?” 她以为小男孩会一如既往的摇头,却听他轻声开口说:“不知道。”声音软软的,像是初春飘散的柳絮。 林琅恍若未闻,她太害怕了,方才的惊险比起狼袭与暗算都要令她胆战心惊,眼望枯林密书影影绰绰,寂静阴森的像是暗布了恐怖陷阱,守株待兔的躲在暗处等着她们,惹得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粘腻的冷汗贴着衣服沾在后背上,难受极了。 “姐姐?”软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林琅反应了一会儿才回头看。 小男孩看起来很乖,小扇子般的睫毛一抖一抖,嘴唇嗫嚅:“对不起姐姐,如若不是救我,你和你的亲人就不会走散了。” 林琅一愣,这才突然发觉,小男孩声音很软,语调与京城口音别有不同,颇有种洛阳雅音的语调。她曾在渝镇赶集时听过一位高门士子说话,也是这种声音,却比不得小男孩正宗。 林琅心思聪颖,瞬间明白小男孩最开始不说话的原因了,再看他的打扮,虽和自己一般狼狈,衣着布料精致,上好的石蓝锦衣,银边钳花,工艺极好,脚踩云绣靴,腰间的系带上面镶着一块精小雕莲红玉,这般衣着的小孩子,必是出于富贵之家,难怪那帮人穷追不舍了。 小男孩注意到林琅的目光,水灵灵的黑亮大眼瞥了她一下,马上又垂了下去,面对小男孩的自责,林琅微微摇头,声音因被掐带了些哑音:“我也希望当我陷入困境,会有人拔刀相助,所以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何况你刚刚又折返帮了我,我怎会怪你,至于我的家人,我相信他们会没事的。”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语气,以此增强信心。 小男孩想到方才之事,羞愧于自己先跑,见林琅似乎没有怪他,仍是担忧的一颗心起起伏伏,用一双黑亮大眼直盯着她。 林琅听四周安静,没人追来,稍稍放了心,抓紧低头问:“你知道那群是什么人吗?我看他们不像普通的匪盗,你又是怎么被他们抓的?”那蛤`蟆男态度如此狂放,没有背景怎么敢在京畿附近如此大胆行事。 小男孩攥紧了衣角,用一口好听软糯的声音说道:“我和母亲是在回乡路上遇到他们的,本想顺路去哥哥家,走了没多久突然被他们抓到一个大园子里,他们有好多人,还有好多马。” “园子,是山寨吗?他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小男孩抿唇摇头。 林琅心急如焚,迅速将脑中线索串联起来,也就是说,也许这两个匪人是附近一个山寨里的人,可能规模不小,人数众多,不像是专门打家劫舍,倒更像是绑架贵族勒索钱物的组织,如果是这样,那平叔和杏儿会不会被抓回去了?毕竟他们有高头大马,也许对方会心存侥幸,觉得他们家底丰厚留平叔他们一命呢。 林琅长长的吐一口气,希望事情发展会和自己想的一样,同时也觉得他们真是有够倒霉,那两个匪人估计是为了抓这个小孩才出来,半路遇到他们便想顺手劫了,思及此她激灵一下,蓦地低头看向小男孩,突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如果是人数众多,组织严密的山寨,怎么可能轻易让一个小孩子逃出来? 这一路来,林琅遇到太多笑里藏刀的歹人,不得不提起心防,即使对方是一个年幼稚童,人都道孩子天真,可林琅却不觉得,小孩子用起计谋来,可以杀人于无形。 山林中有细小的脚步声响起,林琅与小男孩同时脸色一变,惊惧不安的齐齐看向右边丛林,无论之前有什么猜测,如今两人可是绑在一起的蚂蚱,荣损一并。 来的不管是匪人还是野兽,都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的。 渐黑的密林使他们只能看清有一个细长的身影,踩着轻轻的脚步,缓缓地朝他们走来。 26.林府 清晨薄雾中,日光从楼阁台榭中微微露出一线,锐利的金线直入大地,穿过清晨稀薄淡雾,伴随一声沉闷高扩的钟响,繁华似锦的京城又开始了崭新一日。 有人歌舞升平,有人忙活生计,还有人站在府门前方一动不动,好似那扇朱色高门如同吞人猛兽,一个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 还是府中门前的小厮先发现他的,定睛一望便认出这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正喜笑颜开的想讨好,舌头却僵住了,按理是该叫大爷,那原主怎么办?若是叫了,可能就把里面的正主给得罪了,他可吃罪不起,不过也不能不叫人啊,面前这位如今身份贵重,他哪敢怠慢。 小厮犹如面临一项生死攸关的抉择,左右挣扎间,前面的那位主儿动了,他走到小厮身前,似是而非的吩咐了句:“告诉他我来了。” 小厮咬紧了嘴巴,三下五除二就当自己是个哑巴,躬身一揖,麻溜去通报了。 年轻男人独自站在门前的身影颇为显眼,路过的几个年轻丫鬟偷偷瞄上一眼,胸口跳个不停。 男人高挑清瘦,姿态如松,面色沉肃,仿若一把锋利出窍的冷剑,泛着凌厉银光,他整个人从皮肤到气质都极白又冷,唯又一双眼睛漆黑染墨,讳莫如深的让人看一眼就陷进去。 众人心道:不愧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不仅才学无双,相貌更是出类拔萃。 没多久,那小厮回来了,长揖到底,恭敬道:“老爷请您进去。” 林怀瑾冷淡不语,提步走进林府。 穿过假山长廊,到了林家前厅,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从出生开始,见面加起来也不超过十次的亲爹。 坐在正堂前的林正则身穿赤赭蟠离纹缎锦衣,腰间玄色玉带,他保养极好,年近四十头发依旧乌黑,不见一根霜白,面目儒雅斯文,高挺的鼻梁与林怀瑾一脉相承,端的是一副玉树临风的美大叔模样。 他见到林怀瑾面露微笑,态度和善的不得了,稍稍举手示意他坐下:“大郎过来坐,来这里就是回自己家,不必拘谨。” 林怀瑾行了一礼,冷漠的看他一眼,并没有坐下,声音冷的像是数九寒天里满是冷冰的硬地:“父亲,我今日是来见娘的。” 林正则欣慰一笑:“你今日刚休沐便来探访母亲,如此重孝,甚好甚好,不过天时尚早,等与爹一同用过早饭再去如何?” 林怀瑾道:“多谢父亲安排,不过我已经吃过,我许久没见我娘,更想陪她一同用膳。” 林正则回道:“唉,若不是蕙娘身体不适,我们一家人倒是可以一起,届时其乐融融岂不大好。” 林怀瑾掀起眼皮,漠然扫了他一眼,一家人?他是指那群姨娘和其他子女们。 林正则浓眉舒展,和颜悦色道:“大郎何时准备好就搬回府里住,与你母亲亲近也容易。” 此事林怀瑾和他已经交锋多次,如以往般不咸不淡的怼了回去:“我刚刚上任还有诸事处理,之前的友人与殿下的侍从已熟悉我现在的住所,突然搬家难免惹人非议,我如今处在浪尖,事事需要谨慎小心,何况母亲怪我没有找回小妹,令我一日找不回小妹,一日不准回来。” 说到这事,林正则终于不再摆慈父的亲善表情,他命人将蕙娘接回来后,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女儿,据说是当年蕙娘离开时怀的,以蕙娘的心性他信了个七八分,可毕竟不是长在身边,又是个女儿,他便没放在心上,然而见林怀瑾数次提起,言语逼他接回对方,他也明白林怀瑾对这个妹妹是十分在乎的,只要他在乎,那就行。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渝镇接了,再过一月估计人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团圆美满了。” “老爷,该用膳了,”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的中年女子进来,她双颊线条硬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微微下垂,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幽媚,可见年轻时相貌也是偏向于柔弱娇小那类的,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皮肤暗沉,面部太瘦无肉,刻薄之感扑面而来,一见便觉得不好相处,然而她对林正则语气倒是十分柔软,体贴入微道:“你每日为处理政务睡得晚,今日又起的这么早,长此以往身体哪里受得了,我方才亲自煮了燕窝莲子,老爷你可得全喝了。”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她才侧目瞄了林怀瑾一眼,“怀瑾来了啊,过来一起吃早饭,你妹妹想你呢。” 此人正是当年林正则娶的高官之女,如今的常姨娘,她口中的妹妹,是指她与林正则生的女儿林如云。 林怀瑾在心底冷嗤,我妹妹?她被你们扔在渝镇至今毫无音信,哪来其他的妹妹。 他面色阴沉的仿佛常姨娘就是放了个屁:“多谢邀请,不过我已用过早饭,正要去陪母亲,您与父亲用膳要紧,我先过去了。” “等等,”林正则抬手阻止,“为父上次让你问的事情怎么样了?殿下怎么说?” 总算进正题了吗。 林怀瑾冷眼扫了林正则与常姨娘一眼,见两人一面色和善,眼底满是焦急饥渴,另一人低眉眼睑,实则凶光外露,一家人,果然他们才是一家人。 *** 事实上,他上京后没多久便打听了关于自己父亲林正则的事情,虽然憎恨对方的凉薄势利,可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在家中的旧书上的批注以外,还想知道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在京中名声如何。 林怀瑾性情冷傲,又有才学,很快在京中士子中声名鹊起,与几位高官也有接触,渐渐有人捧和,礼遇相待,他并不是死读书的呆子,外交也有一套手段,融入京城圈内后,打听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当初林正则为了娶上官之女抛妻弃子,为了前程什么都不要了,可谓是狠心绝情,这般性情哪怕不是位极人臣,也该身居高位,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来京考取功名,会不会害怕东窗事发而从中作梗呢? 可他一番打听下来,结果出人意料,不少人都表示不清楚有这么个人,多番探查后,才知道他这位父亲,竟然在京中仍是一个七品小官,职位低微又普通,政务上毫无建树,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倒是他那副好面相,林正则长得是真好,就是脑子死,空有容貌却毫无眼光,彻底诠释了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正则此人只顾眼前利益,心机浅薄导致站队不明,多年前他刚上任时曾有一位高官想提拔重用他,结果他倒好,娶了高官对立官员的女儿,惹得这位高官大怒,马上摒弃他,甩手不要了,等到林正则反应回来想弥补时,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了,就这么十年如一日,待在原位不动如山,可这位还心不死,据说逢年过节,还给那位大官送礼,然而也不打听打听,十多年过去,掌权的早就换人,如今那位高官也就是坐职,大权早没了,就他还看不清,巴巴的上去奉承讨好。 众人道长得好有什么用,脑子蠢一样成不了事,林正则在京中的小官员中是个十足的笑话,也就是他给那位高官送礼的时候当下酒菜笑话提上几句,平时没人会记得他,毕竟京中这样的小官太多了,谁会在乎一个小人物呢。 林怀瑾知道这些之后心中五味杂陈,种种情绪碾碎成泥,沉到心底,他对自己说,总之,他不会阻挠自己仕途便好。 林怀瑾是有真本事的,一手策论写的漂亮,他从小临摹一位大家的字,字迹苍劲有力,转勾带锋,凌厉之气跃然纸上,吸引了老皇帝的注意,于大殿上见过他之后欣赏于他独有的冷肃气质,钦点他为探花,上任吏部侍郎,协助五皇子处理国事。 林怀瑾的确独特,明明正值年轻气盛的年纪,整个人却沉稳的要命。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便是如今的他,高中的喜悦冲袭他的同时,一盆冷水也浇了下来。 林正则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了他的身份住址,带着一堆礼物上门来找他了,一见面便向他哭诉衷肠,语言关切俨然一副慈父模样,令林怀瑾着实吃了一惊。 他幼年与母亲相处,上京后只见过这位父亲寥寥几面,记忆中对方身材高大,态度十分冷淡,他幼时对父亲憧憬与思念埋在小小的心脏里,每每与他说话都紧张忐忑,最终,他对父亲所有的情感牵挂都化作一**的劫难,还有孱弱母亲的无助泪水,最终出走异乡,他对父亲的憧憬全部化作烟雾消弭。 他最后对父亲的印象,只有那扇高耸的朱门,和母亲牵他离开时的颤抖的手,那时他怎么对自己说的。 他说:总有一天,他要拥有比这里更大的屋子。 这一天还没有到来,那屋子的主人却哭着来找他回去。 记忆中华丽宽阔的府邸,曾经他每天都会因其富丽而居住不安,直到他接受了,认为那是自己的家了,特意送书一封寄给家乡的同伴,只为告诉他们,他有爹了,还有比地里还大的房子。 结果信刚寄出去,他便亲身体会了一把世事难料。 27.秘技 父亲为娶上官之女,打算与母亲和离,送走母亲。 他可以没有父亲,却不能失去母亲,一切要夺走他母亲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最后的结局,是被迫离开他刚刚接受的“家”,少年的自尊全部被碾碎,最后只余熊熊燃烧的不甘与激愤。 父亲既然不要自己,那他也不要什么父亲了。 然而现如今,他的父亲,竟然亲自请他回去? 他心底清楚,除了是因为自己高中,不会有别的原因。 不得不说,他的父亲仪表堂堂,手段和心思的确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哭了半天,一滴眼泪都不见,只让他觉得尴尬,他已成年,当年满腔的恨都压到心底,只剩下无动于衷的漠然。 所以当林正则哭求要认他的时候,他马上冷声拒绝了,并表示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巧妙又冷淡的将他送了回去,然而没想到对方还藏着后手。 林正则其人虽蠢,下手却狠。 不声不响的打听到他的住址,去渝镇把母亲接回府中,他没料到,母亲竟然没有与他和离,既然没有,那他就还是他的孩子,他的母亲必须呆在林府,天经地义,他只能弯下身子,无论背脊多么僵直,语调多么冷淡,也要喊上一声:父亲。 这世道,孝道为重,声名在外,如若不慎,便是声名狼藉,再无翻转之力,即使高傲如他,也不得不遵从。 可林正则千不该万不该,只接走了母亲,把小妹独自留在渝镇,她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从没出过远门,他家与当地多有不睦,她该是怎样的不安,另外还有王氏对他家云绣书虎视眈眈,一旦出事就是灭顶之灾,若真出意外,他绝不会放过林家上下! 他埋在心底的纠缠恨意被林正则一条勾子引了出来,只要点起,这恨火不是烧灭了自己,就是燃毁了林家! 然而多么可笑,林正则还真以为自己回心转意,竟然还想打主意往上爬,现在更盯上了过年制作炮仗的肥差。 申国的炮仗不准私制,一律由火炮房制作,为防贪污,每年负责的官员不同,由皇帝亲点,今年皇上把事务都交给了五皇子,而他是五皇子身边的新近之臣,根基还没站稳,他这个父亲就以小妹之事当要挟了。 如今更是发展成,不答应这件事便见不到母亲了吗? *** 林怀瑾垂下头,眼睫盖住了过分玄黑的深瞳,“五皇子近期在拟定人选,我会将您的名字递上去,只是是否能选中就要看父亲造化了。” 林正则心里明白,林怀瑾是五皇子身前的红人,说是造化,其实就看他能在其中推波助澜多少了,林正则笑道:“还是要辛苦大郎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总要互助,爹爹得了差事,也少不了你的好处不是。” 林怀瑾眼皮一掀,冷然的目光掠过他的脸皮,如同利箭般刺痛了林正则冠冕堂皇的虚伪,他当下心头一跳,脸颊绷紧,干咳两声,道:“好了,你去见你母亲,多日不见,想必她也是挂念你,你妹妹那里也大可以放心,一旦有消息我会马上派人通知你。” 林怀瑾朝他微点头,临走前瞥了沉默不言的常姨娘一眼,一双冷眼刮得常姨娘像是盖了一层雪,森然刺骨,冷的要命。 每次见到林怀瑾,她心头总是不痛快的。 见他离开,屋内两人不知怎么都隐隐松口气,如今林怀瑾虽然顺从听话,却总让人不放心,好似他面无表情的站在你面前,下一刻就能从背后抽出冷剑狠狠捅上一刀,血溅到脸上也能一张冰脸面容不改。 林正则站起身,“走,吃饭去。” 常姨娘薄薄的嘴巴一抿,反而坐下去,不乐意道:“你不是和蕙娘他们是一家人吗,跟我们吃什么。” 这么多年来,林正则对常姨娘心中有些愧,当年因故没能对她明媒正娶,成了姨娘不说,如今还把正主接了回来,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他也是不忍心她难过的。 林正则长得仪表堂堂,与世间男子不同的是,在闺房中特别能放下身段哄女人,当初哄得蕙娘心甘情愿的日夜刺绣供他读书,远在千里京城也能让其甘之如饴,可见这方面手段一流,如今对常姨娘就更是温柔小意,毕竟家里来钱的门道都得靠她,他之前因见林怀瑾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这时一双大手攥住了常姨娘的小手,直往胸口上贴:“缠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还不懂我吗,而且之前不是都和你说了,接他们回来只是权宜之计,待我摇身而上,富贵荣华自然是与你分享。”缠缠是常姨娘的闺名,林正则叫的那是一个甜如蜜,差点让她松了口。 她想起担忧之事,佯装生气的哼了声:“你接蕙娘回来我不说什么,如今这么催我接她的女儿,岂不是思女心切,恐怕云儿你都不放在眼里了,她知道你要接回蕙娘的女儿都暗自哭了好几回,就怕你不再关怀她了。”云儿是林正则与常姨娘的女儿,年纪与林琅相仿。 林怀瑾道:“缠缠,你们是我什么人啊,云儿是我一点点看着长大,谁也没她在我心底来的重要,我接那孩子,也是因为大郎,你知道的,现在不能把他逼得太过。” 大郎? 林怀瑾是大郎了,她的儿子呢!如今可是变成真正的庶出二郎了。 常姨娘心头一刺,将手大力抽了回去,愤愤道:“蕙娘都在这儿,他还能翻出天去?” 妇人真是目光短浅,林正则心中鄙夷,有点不耐烦了:“你可别小瞧他,他如今在五皇子身前做事,真发起狠来谁能挡得住。” 常姨娘心思细密,听出林正则语气不善,心头怅然,鼻头发酸的想哭上一遭,果真是见她年老色衰不同以往了,从前他见她不高兴,都能心甘情愿的哄上一宿,现在才说几句话就失了耐心,再联想到他接回了妻女,更是悲从中来。 常姨娘是大官庶女,当时愿下嫁林正则,一来是见他相貌堂堂仕途正好,二来他允诺她明媒正娶会是正妻,可结果阴差阳错成为姨娘不知让以往的姐妹笑掉多少大牙,她当了半辈子庶出,更不愿让自己的儿女也是庶出,她想要的正妻之位多少年虽没得到,不过万幸的是林怀瑾不好酒肉,不**色,一门心思在官场上,比起其他姐妹在内宅中日夜忧患,她的日子不知轻松多少,除了名分,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她更是林家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十多年的好日子过去,谁能料到夫君竟然要将原妻接回,只因那**生的儿子竟然一举成名! 当夜她知晓后剪碎了不知多少布匹泄愤,夫君事事听从她,唯有官场之事她不得插手,再多的不甘激愤都得强压下来,生生看着高头大马将蕙娘接回来,没料到的是,这蕙娘竟然不声不响的还给林正则生了个孩子,还好是个女儿,据说是蕙娘出走后生的,她心想到底是不是林家的种还两说呢。 说实在的,她对蕙娘那娼妇并不担心,从前交手几次,知道那人就是个面团子,一巴掌拍死都不费劲,林怀瑾却是十足的硬钉子,可如今他们攥住了蕙娘,他又能如何? 最令她担忧的反而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林怀瑾这么个硬石头能有个乖妹子么?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林正则,他正值壮年,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没有酒色过度的大肚子,相貌如十年前一般的丰神俊朗,这更令她忧愁不已,如果那孩子不是林正则的种儿,少女娇媚,联合林怀瑾一同对付她,一来二去勾走了夫君的心,她可怎么活? 想到这里,她更坚定了不能带回蕙娘女儿的心。 林正则见常姨娘沉闷不语,按捺心思劝了句:“缠缠,为夫之心可照日月,这次若得了火炮房的差事,什么云缎宝钗都能给你买来,我看你那些首饰老久没换,这次和云儿一起,都添置些新的。”他凑到常姨娘的脸边,小声道:“待日后为夫升官,为你请个诰命可好?” 这话说得常姨娘心头一荡,若真能如此,以后百花宴再见从前姐妹她可就能挺直了腰板,看谁还敢笑话! 她柔柔一笑,可已不再年轻,刻意娇笑倒显得刀削般的脸庞更加难看几分,她放低声音:“夫君,方才我都是为云儿委屈,我就一个女儿,她难受我这做娘的当然替她不平,夫君对我的情意我哪能不知,妾本丝萝,自然唯有夫君可以依靠。”说着,她站起身将娇小的身躯靠在了林正则的怀里,高高的颧骨笑的突出,简直如同薄刃,动一动,恐怕都能割破林正则的衣服。 林正则最爱这时候,家里进账都靠她的嫁妆赚取又如何,真想一步登天,还不是要依附他这个男人,他握住常姨娘瘦削的肩膀搂住,“对了缠缠,蕙娘女儿那事进展如何?大郎刚刚又问了。” 常姨娘薄薄的嘴唇弯成一把锐勾,“我办事夫君还不放心,快回来了。”她阴狠的双眼微眯,不过带回来的,恐怕只是一具因病而逝的尸体了。 林正则欣慰一叹,“那便好。”他看林怀瑾是不见妹妹不松口,如果手上多了个掣肘,以后让林怀瑾办事就更容易了,“用早膳,我可念着娘子的燕窝莲子呢。” 常姨娘娇笑道:“馋猫,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哈哈。” 这边郎情妾意其乐融融的很,林怀瑾那儿却是凄风苦雨的霹雳雷雨天。 28.拖累 宽阔大屋空寂安静,深秋时节屋子里寂寥清冷的很,如此大的屋子,竟只有一位小丫头伺候,待小丫头出去备茶,屋内只剩下两人时,呜呜咽咽的哭声渐渐响了起来。 屋内的木椅上坐着个微胖,面容普通的中年妇人,身穿淡蓝布衣,朴素无华,哭也是轻细轻细的,一抽一抽的像是伶人唱腔的尾音,吊的人心烦意乱。 哭泣的妇人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面容清俊,鼻梁高挺,周身带着清寒气息,此时收敛了不少,正是林怀瑾。 蕙娘其貌不扬,端看林怀瑾长得如此之好,果然是承其父之姿。 此时林怀瑾见母亲哭天抹泪,开口劝道:“娘,您眼睛不好不要再哭了。” 蕙娘呜咽一声,抹了把眼泪,抽噎的说:“娘忍不住,云旗,若是你妹妹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那天我不该让她去赶集的,否则怎会变成这样……” 林怀瑾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再有诸多后悔也是于事无补,徒增烦恼罢了,您也不要太过伤心,我如今住在外面,不能时时来看您,若您病重伤了身子更不好。” 蕙娘心事重重,林怀瑾说的这些并不能解她忧愁,心口堵的发慌,哭的更伤心了。 往日在家,母亲难过都是林琅小心哄着,林怀瑾并不擅长应付流泪的母亲,道理说了几遍,蕙娘仍是哀哭,无奈之下他沉默坐到她身边,抬眼见母亲鬓上染白,可见数月她心力操劳,不比他轻松多少,叹道:“娘,殿下赐给我灵芝等补药,我留给您,记得要吃,否则等蓁蓁过来,见您如此憔悴,她会比你更难受。” 提起林琅,蕙娘的眼泪停了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我问过她了,她每次都推三阻四,根本就是不想让蓁蓁回来……”蕙娘口中的她是指常姨娘,她对常姨娘不可能不在意,心底对其是又恨又怕,可蕙娘不敢和人红脸,说话都轻细轻细的,常姨娘见她好欺负,最近连她去问事情都懒得回了,自己女儿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她真是寝食难安。 蕙娘哭丧着脸,问:“你今日来,你父亲怎么说?” 林怀瑾眸光一寒,冷声道:“他让我给他接一个肥差,我没答应,跟他说我要先见到林琅再谈。” 蕙娘伸手把脸上的泪水擦掉,轻叹着劝:“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你也别太犟,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心里是有你的……” 林怀瑾不知道自己母亲是从哪儿看出这位近二十年不顾发妻亲子死活的父亲身上是心里有他的,母亲心善性软,他清楚得很,也没做过多解释,反而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句:“他要我回来住。” 话音一落,蕙娘脸色陡然一变,竟然惶恐非常,瞬间大力抓住他的手,反复叮嘱:“不行不行,你千万不能回来住,答应娘,不能回来知道吗,那人、那人心毒的狠,你爹他拦不住的。” 林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母亲,心中微叹,她比父亲要年轻几岁,如今却两鬓发白,眼角满布细纹,一双眼本就花的看不清东西,此时更是哭的红彤彤的,如此惨状,都是因为那个抛弃了她的夫君,他突然生出一股可悲之感,为自己,也为母亲,她的话前后不一,嘴里让他相信父亲,遇事却清楚父亲不会站在他们一边,为这么个男人苦了大半辈子不说,现如今,晚年还要整日生活在惶恐不安当中,她的不幸,自己与妹妹的折磨颠簸都是来源于他那位无情重利的亲生父亲! 林怀瑾的声音霎时冷如冰寒:“我挡回去了,常姨娘她是想拖时间,等入冬再接人就麻烦了,娘你放心,我已经托人去渝镇了,就算他们不去,我也能把蓁蓁接回来,到时候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让您出府。” 听林怀瑾说到最后,蕙娘竟然犹豫了,“你有安排就好,至于出府,儿啊,你到底是他的亲生子,族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样舍了他,娘不想日后让人戳脊梁骨啊。” 林怀瑾态度冷又决绝:“我不在乎那些。” “话不是这样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这么简单的道理能不懂?子不可不孝,他虽未养你,却是你的亲生父亲,就算有什么嫌隙,总有解开的一天。” 林怀瑾不知为何母亲非要自己与父亲和解,在他心中,当年被赶走的那一天,他心里就没有什么父亲了,他不愿与母亲起争执,道:“娘你为蓁蓁准备些冬衣,总不能她来了,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如今已过了小半年,她该是长高了。” 提起林琅,蕙娘一颗心又坠入愁海,眼泪簌簌而落,哭哭啼啼的叹着:“唉,从小到大,我就没离开她这么久,她还小呢,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定是惶恐无依,我一想到这些就难受,云旗啊,我真担心,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 京畿附近高树密林中,“惶恐无依不知道该怎么活”的林琅正打算将此地匪盗的山寨连锅端了。 树林高密,遮天蔽日,带着一股了无人烟的渗人冷意,阴森的丛密林中隐约有一个细长身影幽幽地走来。 林琅心口狂跳的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气,才看到一个清瘦少年走了出来,靠在她身边的小男孩如嗷嗷待哺的稚鸟般探出脑袋,声音中带着喜悦兴奋:“嘿。” 少年先是一惊,一双凤眼倏然睁大,看到大石头下的小男孩后虚惊舒一口气,一张嘴,声音粗哑的如同魔音,他惊叹道:“哇塞,小子你命太大了,我还以为你被逮回去了呢,这谁呀?”他指着林琅问。 少年只身一人,粗布单衣,略显脏乱,与之前的歹人迥然不同,而且显然他与小男孩认识,林琅紧张吊起的心放了回去。 三人缩在大石头下,经过一番稍微混乱的交谈,林琅知道少年比她大上几岁,名叫王丫,是家里怕养不活他故意起的女名,他极为反感自己的名字,后因到变声期声音变得粗哑如公鸭叫,大家都叫他王鸭子,显然在少年心中,这个外号比本名强,到底强在哪里林琅是琢磨不透。 王鸭子是一家大户的下人,主子出游拜访友人,半路被山寨匪盗劫了,一同关在山寨里,据他说,山寨里的匪人兵强马壮,组织严密,都是些莽夫,一言不合便争斗,其中被抓的无名少女被数夜奸`淫,反抗的男人直接手起刀落,毫不眨眼的杀了。 他被关了足足半个月,才瞄准时机趁人不注意悄悄逃了出来,中途路过关在小笼里的小男孩,一时心软便带他一起跑了,王鸭子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在山林中玩耍惯了,虽不熟悉此地,可也不耽误他跑的飞快,奈何山寨里的匪盗们很快发现他们的踪迹,逃跑中他与小男孩跑散,本以为是凶多吉少了,没料到在山里转了一圈还能重遇,对方身边还多了个美貌的小姑娘,简直堪称奇遇。 王鸭子啧啧嘴巴,用公鸭嗓连叹道:“我要是能顺利回京,就去找个说书先生,或许能卖个话本子换钱咧。” 林琅皱眉问道:“你要自己回去?不管你主子了?” 王鸭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乜了她一眼,“木丫头,我家少爷富贵着呢,到时候家里把钱送过去,人原原本本的回来,啥事都不能有,山寨里那些人现在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呢,也就是对我们这些下人跟喂狗似得,是,饽饽。”他喊小男孩。 谁料小男孩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王鸭子没能得到意料中的支持,表情有点讪讪。 被喊做“饽饽”的小男孩实则名为博之,王鸭子自己叫了个诨名,也爱给别人起绰号,林琅变成木丫头,博之成了饽饽,就地取材张口就来,这本事也够奇葩。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秋末夜风寒冷刺骨,小风如同长了眼睛专往衣缝里钻,又一阵冷风袭来,王鸭子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见林琅长眉轻蹙,纤细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开口说道:“眼看天要黑了,咱先凑合一夜,在山里可不能走夜路,等到明日一早,咱们一同找路回京,哎,木丫头你说呢,怎么样?” 林琅垂下纤长眼睫,如瀑的黑发挡住她半边白嫩的脸面,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半晌,她闷闷的声音响起:“我不能走。” 王鸭子以为自己听错了,道:“啥?” “我的亲人可能被抓到山寨里了,我要找他们。” 林琅抬起头,少女一对长眉下的双眼明亮灵动,她皮肤娇嫩,下巴尖尖,是十足的小美人模样,只是此时她眼睛全然睁开,黑瞳又大又深,黑影森林中,多了几分森然冷绝的意味,一股寒意油然而生,看的人心里直突突。 熟悉林琅的人多半知道,她的倔性又上来了。 29.道义 林琅想过了,她是不能独自跟他们去京城的。 平叔和杏儿生死不知,毛豆与云绣书多半也落入匪徒之手,她一生中一半的牵挂都留在此地,怎能让她舍下他们独自去京城? 且不说她不认得上京的路,就算能顺利抵京,林府在哪?如何找哥哥?她一个年幼姑娘,怎么可能渡得过这些千山万水。 行走至今,世恶道险,她与平叔杏儿相伴尚且屡屡遇险,如今让她信任一个初次蒙面的少年郎更不可能,若是他心怀不轨,或将她卖了,她以后该当如何。 就算一切顺利,等见了母亲与哥哥,他们问起平叔与杏儿时她怎么说? 她不知道他们的死活,撇下他们自己一个人逃了,也许他们还在匪盗的山寨里,可到时候再去送钱,恐怕早已为时过晚,届时换回两具尸体,让她怎能余生心安。 舍弃亲友独活,简直妄作为人,因此她决不能舍弃他们! 林琅此举十分冲动,可少年热血,十分冲动鲁莽,她现在心中满是对亲人的在乎,比未知的生死更为重要,心里念着宁愿与亲友同死也绝不愧疚一生的独活! 也许很久后,再经历很多事,遇见某个人后,她才会了解,人生之艰难哪里仅仅只是生死这般简单,道义,情意,国家,个人,种种交缠,无法抉择,然而现在的她如此简单,坚定的选择心中对的那条路,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 很快,王鸭子从林琅的眼神中明白她的意思了,凤目微微上挑,当下冷笑一声:“有意思有意思,你继续说,我到时候编成第二个故事卖说书匠,就叫无知少女独闯匪窝风流记,这名字你可满意?”少年声音尖锐,嘴巴也毒的很。 博之听不过去,软软地喊了声:“王大哥。” 王鸭子把脸一扭,对他道:“饽饽你乖哈,等天亮了,大哥带你走,可别跟着个脑子不清楚的女疯子。” 他一脸期待的等着博之的回应,冷言等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气哭。 结果却见博之黑亮的眼睛微微一转,小手拉住林琅的手指,仰头道:“姐姐,我陪你去。” 王鸭子顿时气的七窍生烟,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口气梗在胸口,满肚子的冷言刺语一句竟也吐不出来。 林琅不是不吃惊的,冷绝的面容柔和下来,长眉微弯,“我是要去救我的亲人,此行危险,我顾不得别人更保护不了你,你还是跟着王大哥找路回家。” 博之摇头,“我母亲还在那里。” 林琅劝他:“你母亲不会希望你犯险,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你哥哥家?不如先去哥哥家求助如何?”她和他们不同,她是耽搁不得时间的,若是那群匪盗知道平叔杏儿并非出自大户人家,按照王鸭子对山寨中人的形容,恐怕马上便会手起刀落杀了他们。 博之仍是坚持。 两人正争执间,被冷落的王鸭子终于忍无可忍的吼道:“你们是不是疯了,过去送死啊,那些可是真的杀人的贼子,你们俩给人当下酒菜都不够!” “那么大一个寨子,每天都有人巡逻,你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分几两,还想救人,真不怕死吗!” 林琅正容回道:“人不能因为恐惧而舍弃他人,否则终有一天也会被舍弃。” 王鸭子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冷笑一声,嘴毒少年处于变声期,说话尖声刺耳,话也一样难听:“行行,你重情义,你大圣人,话说在前头,过了今儿晚上,咱们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你们走你们的黄泉路,我过我的金玉桥。” **************************************************************************** 林琅双颊绷紧,紧抿着唇,王鸭子说的话难听,道理她却不是不明白,诚然,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想去山寨救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如果仅仅因为处境困难就放弃,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想要突破险阻,躲避是没有用的,要反击,打破,方能寻到生之门! 在渝镇时,王氏逼压,全镇冷漠,孤独无援,那么艰难的境地都挺过来了,之后又险象环生,狼袭恶徒,这期间若没有平叔杏儿还有毛豆如何能走到这里,临到京城,难不成让她舍弃他们吗? 那她的血就全部是冷的了,她见尽渝镇乡里的冷漠,而自己绝不会变成心中无火的冷人。 林琅低下头去,郑重其事的问博之:“你真要和我一起去?” 博之微微睁大眼,一眨一眨的,咬着牙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林琅是为了心中的情义必须去,可他……多少是情势所逼,他家中地位极贵,而自己是无母庶子,本身份低微,可父亲竟愿意将他作为继承人培养,这次上京带他来,就是看他能不能通过独居于京城的长兄考验,然而如若他此时抛弃主母独活,他这辈子就完了,再天纵奇才,亦无任何资格,相反,如果真能救了母亲,便是一步登天。 比起庸碌一生,他宁愿奋力拼一把。 思及此,他看向林琅,软糯的声音带着坚定:“我要去。” “那好,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要后悔,现在你跟我说说寨子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这世上没有什么铜墙铁壁,总有能钻空子的地方。” 博之苦思冥想,开始细细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 林琅一脸认真,耐心听着。 王鸭子心里简直笑开了花,嘲讽望着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和一个只有成人小腿高的小孩子不自量力的商讨去匪窝救人的计划。 他好整以暇的换了个姿势躲风,在黑夜中悠悠说了句:“好像你们真能救得了人似得,我问你俩,你们知道去山寨往哪儿走吗。” 他话音一落,果然见林琅与小男孩同时愣住,看两人傻了,他捏着一把要人命的公鸭嗓幸灾乐祸道:“傻了,还救人呢,一个个把自己当救世大侠,戏文看多了。” 森冷幽暗的山林,不断流窜的冷风中只余鸦雀无声。 片刻后,少女轻细的声音响起,娇柔的如同一把墨色丝绸:“你知道?” 王鸭子得意一笑,啧一声:“那可不是,我不是吹,小爷我从小走过的路没一条能忘,就连他们接班的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见薄雾笼月的黑夜中,对面两对闪烁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向他,好似路边饥饿的乞丐渴求望着刚出炉的白面馒头,或是一个青涩少年遇到绝色美人的惊艳注目,视线灼热的简直要把他烧着了,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暗骂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深藏不露,竟然还有这招! 他哇啦一叫,大喊:“你俩别想啊,你们找死我不拦着,但可别找小爷晦气,我还想活命去找人卖话本子呢!” 林琅心道:这人趋利避害的性子倒是和她家杏儿有几分像,想到杏儿,又不免神情黯然。 旁边的博之一听,闷头在身上左摸摸右掏掏,过会儿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翠递到王鸭子面前,林琅不会辨别宝石,一望也知其价值不菲。 王鸭子瞬时看的眼睛都直了,连叹:“进山寨都要搜身的啊,你藏哪儿的?” 博之把玉翠往前一送,声音软绵又好听,比起王鸭子尖锐的嗓子简直好比天上雅音:“这个送你,卖了后你不必再当下人,给我们引路,求、求你。”显然他很不适应这样伏低做小的求人,到最后声音渐低,带了点颤音,听的人心都化了。 博之此举令林琅心头一热,如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王鸭子身上,这种不得她掌控的感觉令她十分不安,她呼口气,开口道:“王大哥,我哥哥曾与我说,如今世道多艰,人人自扫门前雪,人心早冰冷如铁,可如若浑浑噩噩虚走一生,又与傀儡何异?若想活的真实,需得保持本心,不堕志气,不灭情意,方才不白来这世间一遭。” “所以我一定要救我的亲人,我并不求你帮我,只需要你指明前路,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绝不牵连于你。” 这番诚意垦恳的话语终于触动了王鸭子仅剩的一点良心,他没再出口讽刺,可也没接博之手上的玉翠,先对他道:“饽饽,大哥真心劝你一句,别做傻事,咱俩可是从那里逃出来的,都见过那群浑人,里面起码有数百强悍男人,又养了那么多匹马,这种装备你想想,这百里外就是京城,他们能在这里截人,做这等生杀买卖,我们三就是绑一起,也是个死字。” 他把小男孩的手压了下去,转过头对林琅道:“木丫头,说句实话,就你这般细皮嫩肉的进去马上就能让人给活吞了,我知道,你要救亲人,我要是有亲人在那儿,肯定也拼了命去,你先缓缓,给我说个计划,别头脑一热过去直接让人给抓了,要想救人总得先想好办法,说得通,我就带你去,否则,你俩就乖乖跟我去找回京城的路。” 30.夜渡 夜深人静,寒气如蛇,稍不注意就是狠狠一口,三人在石下蜷缩避风,各有思量。 因怕山寨匪人夜寻查找他们,林琅与王鸭子约好守夜,由林琅守上半夜,而王鸭子着实对得起他的名字,脑袋如鸟般一缩,于冷夜中也能睡个昏天黑地,鼾声四起,只留林琅在寒风中睁着一双大眼望着黑林,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她浑身酸疼的身体都麻了。 冷风吹起林琅浓密的细发,几缕拂到鼻头,发痒又闷得慌。同时,凌厉的刺风也吹散了她方才的冲动,令她渐渐回归了理智。 王鸭子说话声音难听,说出来的话也毒,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仅凭胸中一腔热血与勇气是摧毁不了一座铜墙铁壁的山寨的,更何谈救人,然而苦思冥想,她也想不出办法能够不动声色地进入山寨救人。 林琅无法解决眼前困境忧心如焚,可若是让她跟王鸭子去京,她也是打心底不愿意的,不禁左右彷徨,如同走进迷障,前后尽是困局,可就连停滞不前也是死路一条,她怎么能不心中愁苦。 突然她的胳膊被小心翼翼的碰了下,林琅先是一吓,而后偏头一看,小男孩一双清澄明目正望着自己,之前林琅与王鸭子商量好彼此各守半夜,博之年纪太小,便让他睡个整宿,可如今见他黑白分明的双眸清明一片,想必也是一直没有睡着。 实际上两人都十分疲惫了,可又因心情烦躁而睡不着,这一夜真能睡得安稳的,也就是毫无牵挂没心没肺的王鸭子了。 林琅低头问他:“怎么了吗?” 博之小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声音软绵又好听:“姐姐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林琅听后一愣,随后心中缓缓升腾一股细细的温流,半响又不免哑然失笑。 他还是个没张开的小孩子呢。 之前情况危急林琅没太注意,如今细细一看,觉得他果然是个俊俏的小男孩。 博之长得很好,乌云暗夜,月光稀疏,仍能从点点星光中看出他的眉清目秀,他说话好听,性子文静又乖,一双湿漉漉的黑亮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像一只懵懂又乖顺的小奶狗,很小很小,却还忠心的保护主人,这联想猝不及防的触动了林琅封存已久的记忆,再想起时,心头依旧哀痛,她缓了缓情绪,目光与博之对视,问道:“要去那里,你怕不怕?” 博之先是摇摇头,少顷,抿着红润的嘴巴几不可见的点了下脑袋。 这可爱的反应令林琅想笑,可她并没有,道:“……那你也要去?” 博之回答的简单又坚定:“我的母亲还在那。” 倘若连一个弱质幼童都能在曾亲眼目睹过匪徒的恶行后仍选择前行,那她又有什么理由逃避呢,林琅心里清楚,贸然前去匪窝无异于送死,可如果自己连试试都不愿意,她一定会恨自己。 就算前路荆棘密布,她也要劈开一条道! “姐姐是要去救你的妹妹吗?”博之还记得林琅问杏儿的事情。 博之是个小孩,林琅没什么提放,直接摇头道:“我没有妹妹,我的母亲和哥哥都在京城,你今天看到那两人,一个是我家的老仆,一个是我的丫鬟,可我与他们一起生活很久,如同亲人,所以就算再怕,我也要去救他们。” 博之听完没有回话,眼神中透出几分不理解的迷惑,对于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实在无法理解林琅为了些不相干的人舍弃性命,毕竟那些不过是下人罢了,死了可以再换,无利可图,何必拼上宝贵的性命呢。 林琅看出博之的疑惑,她一直想不出办法救人,干脆和他说说话,权当开拓思路。 少女清幽悦耳的声音在暗夜中淡淡响起:“我家是农户,在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很是喜欢出门玩,可邻居家的孩子都不喜欢我家,又被大人教唆的总欺负我,所以我每每出门都是独自一人,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小朋友,你猜是什么?” 博之眨了眨黑亮眼睛,注意力转移,幼儿活泼的一面展现出来,新奇的问:“是什么呀?” 林琅被他可爱的反应逗得一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博之的头发又软又滑,她禁不住又摸了一把,道:“是一只小白狗。” 时隔近六七年,她还记得那只小狗白亮的毛色,眼睛和鼻头一样黑黑的,耳如元宝,舌头红软,舔她的手时,她会被痒的咯咯笑,每当这时,小狗就会躺下翻出粉粉的肚皮让她摸。 这只无主又乖巧的小狗成为年幼的她最好的朋友。 博之听到这里喜不自禁地举起小手在空中比划,笑盈盈道:“我家里有一只八哥鸟,也是我的好友,每当我不高兴,他就会陪我说话,可好了。”语中自豪非常。 林琅听得一愣,暗想博之家中到底什么情况,难过失落时竟然只有一只八哥作伴。 博之想到自己的八哥鸟,第一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爱极了,分享过后,问道:“姐姐,你的朋友也在家吗?”幼童单纯,说话最为直接。 林琅心口一疼,苦笑道:“没有,我那时没有将它带回家,我觉得它是独属于我的小秘密,不想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偷偷出来给它带吃的,后来,后来……”她的声音变得低喃起来。 *** 后来,邻居家的孩子突然有一天齐聚到她家门前找她去玩,她受宠若惊,开心极了,和他们玩了一整天,约好第二天去河边抓鱼,兴奋的晚上都没睡着,哪里还记得她的小朋友呢。 第二日,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裙,跟着他们去了河边,没玩多久一个不注意,猝不及防的被人抓住脑袋按在水里,她奋力挣扎脱开,满头满脸的水,迷迷蒙蒙间发现一群孩子围着自己,随后如同密雨般的十字朝自己投射袭来,还有不断的骂声:外来的快滚!走啊,讨厌死你了! 还有很多很多难听的话,她记不清了,那时她被推倒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那群人却在笑,仓皇要逃离的恐惧心情占满了她的大脑。 她不想和他们玩了,想回家也不行,他们一起按着她,如同铁壁铜墙,而她不愿让他们看笑话,咬紧了嘴巴不肯哭。 最后,是她的小朋友救了她,小白狗身子小小的,叫声却十分尖利,龇牙做凶狠状,在孩子眼里已是一头猛兽了,它轻轻一跃咬伤了为首大孩子的手背,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吓坏了一群作恶的小孩,他们瞬间如同鸟兽散去,各自奔跑回家。 待欺负她的人没了,小狗睁着一双水润的黑豆眼睛走近她,软软的哼了两声,温软的舌舔了舔她被砸伤的手,翻出肚皮逗她开心。 她霎时眼睛就红了。 终于没人会拦她回家,她孤身一人埋头往家里走,回去的路上,小狗一直跟在她身后,等到了家门口,蕙娘看到她浑身脏湿的她惊诧大叫,询问安慰的时候,她心中的委屈再压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林琅从小就很少哭,这下惊动了林家上下,又是换衣服,喂吃的,连林怀瑾都不读书,出来问她怎么了,忙碌一番,最后洗漱干净躺在床上后,她才想起她的小朋友,念着明日让平叔做些好吃的带给他,再问问母亲能不能把它领到家里,困意袭来,疲惫痛苦的一天终于过去。 然而第二日,她带着一堆吃食再去见小白狗时却找不到它了,失落归家时遇到昨日带头欺负她的大孩子,他被咬伤的手被布条绑着,脸上闪烁着奇异的洋洋得意,指着她狂笑道:“外来的人坏,外来的狗也坏,哈哈,你的狗已经死了,你再不走你也得死!” 林琅刷的小脸就白了,什么都不顾的跑回家找哥哥,将事情说完后,心中十分担忧小白狗真的死了,然而也不禁心存侥幸希望那人是在吓唬她。 林怀瑾见胞妹小脸全皱起来,放下墨笔和她一起出门找小狗,路上还哄她说找到了可以养在家里,然而林琅并不见笑。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小白狗,就在昨日她被欺负的河边,它小小细瘦的身子孤零零的侧躺,尾巴垂在石头上,上面残留着血滴往下流的痕迹,曾经每每为了逗林琅笑露出的粉嫩肚皮,已经被开了膛,一条细肠子血淋淋的被抻出来,身体被扭成一个歪形,毫无声息的躺在河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腥味道,触目可及,尽是斑点残血。 林琅不可抑制的开始尖叫,林怀瑾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可她的声音仍是无法停歇。 她唯一的小朋友,会翻出肚皮逗她笑,保护她的小白狗,被人用残忍的手段虐杀了。 它昨日勇敢的救了她,可她却没能在它危机时来解救,甚至它被无妄杀害的原因,都是来源于她。 当叫到嗓子嘶哑只余气音时,她终于停下了,她坚持要亲手埋它的小朋友,她没有怕它的尸体,她怎么会怕呢,轻轻抱住它小小的僵硬尸体,最后一次抚摸它光滑的皮毛,亲手为它盖上黑土,与她的小朋友告别。 那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生死之事,如此无常可怕,明明昨日犹在,下一瞬却痛失无回。 她自责内疚又难过到无以复加,哥哥抱住她说以后不会让她过这样的日子,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后每次,她看到家中宰鸡杀鸭,看到鲜血淋漓的尸体时,都会想到她的小朋友而难受很久,从此以后,她家便不再养活物了。 31.惊愕 “它死了,因为我没能救它而被别人杀了,”林琅言简意赅的说了结局,见博之惊讶的睁大双眼,声音放缓:“所以我一定要救他们。”如同狼袭那次,她不想再体会那种痛苦,奋不顾身的去救杏儿,这一次,还有从小看着她张大的平叔,哪怕粉身碎骨,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绝不轻言放弃。 林琅声音虽轻,博之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悲伤,他年纪小,心思灵活,颇会察言观色,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便会被选中继位者人选了,观察王鸭子和林琅,他知道林琅更值得信任,王鸭子在危机时撇了自己独自逃命,林琅却在自身难保时救了他,两相对比可见一斑,何况两人有共同的目标,都要去山寨救人。 他拉了拉林琅的袖子,小声道:“姐姐你别难过。” 林琅心中悲伤的情绪被他软软的一句话驱散了近一半,心道自己也真是的,都这么大了,哪里能面露软弱,让一个小孩子安慰自己,她笑着回道:“我没事,对了,我现在养了一匹马,黑毛灰鬃,很大个子,估计也被带匪窝里了,等我把它一起救出来,让你骑骑好不好?” 博之笑吟吟的点头,对两人能救出亲人的目标深信不疑,四目相投而笑,寒夜冷风中竟然蔓延出一股温馨气氛。 这时,一小串儿咕噜声响起,林琅与博之双双愣了下,转瞬博之小脸红了个通透,闷声解释:“我、我一天多没进食了。” 林琅揉揉肚子,也是饥肠辘辘,道:“我也是。” 她叹了一声,方才提起毛豆,再到如今发饿,不禁开始心中担忧,那个吃货就爱豆子,饿的瘦骨嶙峋也不肯吃草,可山上的凶恶山匪哪里能独独善待一匹马,等进了马厩,别的马可没游风的好性子,她没体力脾气还倔,非得受欺负不可。 须臾间她整个人的思绪蓦地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响,好似有颗迟迟不落的水滴终于坠入水中。 她倏然睁大双眼,激动地啊了一声,挥舞着胳膊啪啪去打睡成狗的王鸭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王鸭子猛地被打醒,先是大惊道:“有有人追来了?快跑快跑!”说完就要往前冲。 林琅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没有人来,是我想到救人的办法了!你得给我带路!” 王鸭子回头破口大骂:“就为这个你把我叫起来,有病你,不会明早说啊,你知道我为了睡着费多大劲儿嘛!” 林琅:“……你不是一闭眼睛就睡着了吗,都打呼了。” 王鸭子一口气憋在胸口,骂又骂不出,我的个老天爷啊,他怎么遇见个这么性格诡异的死丫头,拼命找死不说,求他帮忙还不客气的拆台,他不干了呦! ************************************************************************************ 寂静深夜的山岭中蛰伏着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前首有个华丽精致的马车,木质上乘,车窗雕花,窗幔绣纹繁复精美,若是将郑家大族给林琅的马车比喻为美丽的纱织,那这辆马车便是价值连城的云烟锦了。 一位身材劲瘦的男子走到华丽的马车边,恭手轻声道:“爷,就是这儿了,山匪共有八十七人,多为健壮男子,里面被关有十二人,夫人也在其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迟疑了下,“小少爷不见了。” “不见?”马车内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见其人,然而此人声音极其动听,比起博之的雅音还要好听几倍不止,令人闻之便心生好感,想掀开瑰丽前帘,观一眼对方模样。 劲瘦男子声音压低:“是,昨夜有人逃走,带着小少爷一起。” 马车内优美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并不担心,悠悠道:“我那弟弟倒真会选时机。” 劲瘦男子问:“爷,还动手吗?” 车内男子用一把优美琴音般的音色缓缓道:“徐诚,你可知百姓管这群山匪叫什么吗?”他没等对方回答径直道:“叫山大王,因在荒山野地里他便是祖宗,掌握生杀大权,又有毁尸灭迹的天然优势,端看他们行事装备,约莫从西边过来的流匪,干上几票赚足了银子便转移,殊不知猖狂太过,善骑者堕。” “传令下去,申时进攻,擒贼先擒王,将那贼子的头颅砍下,送给我继母压惊。”他语气轻慢,杀气森森,却没人敢质疑他的话。 名为徐诚的劲瘦男子道:“可小少爷下落不明……”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窗锦帘,朦胧月光下,只看得见年轻男子的一双眼,他双眸清澈沉静,如白绢染上湖水蓝,澄莹神秘,眸光仿若将仅有的月光尽敛入其中,幽幽闪亮成一弯含笑的新月。 他轻声开口,声音优美,话语还是令人捉摸不清:“他既然都能跑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徐诚恭手一揖:“属下遵命。” 他退下后,年轻男子抬眼望了下天上高挂的朦胧月,不知他那弟弟如今是在锦被中安眠,还是山林里逃窜呢,且见今夜揭分晓。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双眼,心算时日,估摸着那天快到了,此时突生意外,绝非巧合。 若是此时有京城中人出现,见到车中男子必要大惊失色一番,谁能料到,京中权势滔天的端王殿下竟会在山野孤林中出现! ************************************************************************************ 数日前,端王行加冠礼,申国京城盛况空前,风光无双,端王殿下受皇帝眷顾,权威滔天,相貌怀稀世俊美,才学绝佳,品行端正,更是一副难得的温和性子,传言他笑如春风,曾有人在百花宴中亲眼见端王独立于桃花树下,长身玉立的男子眉眼含笑,春风微醺,下一刻满树的桃花竟悉数绽放。 春风,桃花,玉人,完美相应美如画。 最最令京中少女们心生摇曳的便是端王殿下是位绝佳的正人君子,他道女子如宝,应珍之爱之,不得轻待,因而他的府中并无莺燕,十分洁身自好。 京中所有未婚的女子都为之疯狂了,这般如仙姿的男子,又善待女子,怎么让人不爱,何况他母亲是圣上的唯一亲妹文德公主,又乘父亲王位,颇受圣宠,当之无愧的身份清贵,哪家的女子不想与之亲近,一步登天呢。 而今,端王已成人可婚娶,令无数少女激动期盼,京中男子更羡煞万千。 ************************************************************************************ 此时京中少女梦中人的端王殿下正在马车里扒瓜子仁消磨时间,他父亲身有恶疾早已请辞归乡,这次行礼,上京来主持的是他的继母,本想临走时让他看看带来的庶弟,半路倒被一群不长眼的强盗给截了,人带走了,传来的勒索信内容不仅要钱财,还说继母要面见他,三日不见便要撕票,这群傻子难道不知道自己抓的是什么人? 罢了,他带队来了,没想客客气气的谈判,他的手下,从匪窝里带走一个妇人和孩子轻而易举,只是他这未蒙面的庶弟在关键时失踪,当真蹊跷。 “咔”一声,黑色瓜子裂开细缝,白肉露出一个小尖儿,端王殿下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夹出,车外有男人恭敬的声音:“爷,到了。” “整装待命。” “是。” 他将瓜子仁放到金蟾刻纹的盘子里,上面乘着小山堆般的瓜仁。 待他会会对方,回来便能吃了。 32.乱局 已是第二日,黄昏日落时分,林琅三人走到山脚下,小心的躲在高高的荒草后面。 “疯丫头,你那招能行么,山寨可不是你家,想进就随便进的。”王鸭子操着一嘴沙哑刺耳的嗓音,好似两张铁片在耳边相互摩擦,听得人心烦意燥的。 林琅蹑手蹑脚的探出头,观察荒无人烟的山道将信将疑道:“你确定是这条路,往上直走就是匪窝的后方?马都养在那里?” 此事攸关性命,必须再三确定。昨夜林琅念着毛豆,突然想到王鸭子与博之都提起山寨中养了不少马,如若能趁夜声东击西,放一把火,吸引了注意,也许能有机可趁,他们存了那么多匹马,必是十分珍爱,届时待盗匪们乱了,人群一旦情绪慌张起来,林琅便趁机混入其中,关人的地点博之知道,由他带路,若是顺利便可成功救人! 计划想的顺利,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王鸭子一脸的没好气:“小爷就是从这条道跑出来的好,不信你问饽饽,我俩一起下来的,当时天黑了点,也多少能有些印象。”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最右边的博之,他小嘴轻抿,声音好听柔软:“我也不确定。” 王鸭子不高兴的啧一声,心道自己真是白救人了,这毛孩子就没向着自己说一句话,真是喂不熟:“你自己走过咋能不确定呢,小子,大哥教你,人得记住自己走过的路,前面的路走不下去了,起码你还能往回走,当然,现在这条道就算了。” 博之有求于人,就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王鸭子是胡侃乱说,他也十分有礼的回应:“我记得了,谢王大哥。” 王鸭子这下满意了,一双凤眼斜林琅:“疯丫头,你呢?” 已经从木丫头变成疯丫头的林琅蹲在两人中间,左边是魔音鸭子叫,右边是雅音流水声,各种滋味无法言说,更是满心的忐忑紧张,可一想到平叔与杏儿就在上面,不知已受了多少苦,又是何等的惊栗,念着念着心中涌出一股冲劲,她表情紧绷,道:“谢王大哥领路了。” 王鸭子继续说风凉话:“好,反正知道路了,巡逻交班时间我也告诉你了,之后的事便听天由命,不过我再问最后一句,疯丫头,你真要上山?还要带着个毛孩子?” 博之连忙道:“我不会拖累姐姐,如果被抓,姐姐你也不用管我。” 王鸭子嗤笑道:“得了,你被抓顶多再被关小笼里,她下场什么样,”之后的话不好对一个孩子说,他转头看向林琅,“疯丫头,你心里明白。” 林琅心口一跳,咬牙不说话,缓缓点头。 王鸭子再次心道一声女疯子,吊儿郎当的点了下脑袋,终于说了句人话:“成,祝你顺利救出你亲人。” 林琅微微侧目,此人嘴毒得很,倒也不是坏人,她微微莞尔一笑,道:“多谢你,也祝你能找到去京之路,早日与亲人团聚。” 王鸭子先是一愣,随后一脸的无所谓:“我老家闹饥荒亲人早都死没了,我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林琅错愕,原来王鸭子是孤家一人,难怪他是这样的刻薄的自保性子,如此一来,林琅对他之前产生的种种不快驱散近半,她抬头看向要离去的王鸭子,道:“王大哥,你日后还会有亲人的。”此话林琅出自肺腑,语气真挚,目光婉转,看的王鸭子不禁晃神。 两天一夜间,林琅经过滚下山坡,一夜未眠,此刻她碧色襦裙的边缘脏黑,袖上沾有血褐色斑点,发髻微乱,几缕细发贴在清丽娇柔的双颊边,她眼下淡黑,一张脸更如花猫一样,可她双目依旧盈盈若水,眼里似含着一**的潋滟水纹将所有坚决沉定的倔强都掩入其中,只余一轮氤氲明媚,令人见之着迷。 美人看骨不在皮,再脏乱不堪,亦如美丽皎月般吸引人心。 王鸭子舌根哽住,一肚子的刺语毒话竟说不出来了,只在心里道:真是个诡异的丫头片子,老子当然会有亲人,他会娶个精神正常的美娇娘,绝不要像你个女疯子。 他退后几步,朝他们拜了下手,无言转身离去。 博之望着他的背影软软道:“拜别王大哥。” 王鸭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娇俏女孩与年幼弱童看起来都那么小,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捏死,若落到那群彪悍的恶霸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们怎么就铁了心的要找死呢。 疯子,都是疯子,他才不要理,免得被传染。 他倏然脚步加快,想要逃开,速度甚至超于常人,秋风如刀吹来,他逆流而上,好似劲风也能将环绕在心头的复杂情绪吹散了。 *** 这厢林琅与博之已开始着手准备入山寨,既要放火,荒草是必备的,好在秋末山林中有不少枯草,四下一抓拿了满手,打火石揣在怀里,就等入夜到交班时间上山。 林琅心乱如麻,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上爬,她等下要放火烧马厩,火势大了甚至有可能会牵连人命,内心难免不安,然而一旦想起王鸭子描述山寨匪盗中杀男奸女的恶行,她心中的犹豫便少了几分。 林琅自幼无父,蕙娘软弱无主,长兄如父,因此她品行其性更肖林怀瑾,虽说性格独立,但遇困时心里多少会依赖林怀瑾一些,林怀瑾虽不在她身边,然而迷惑自问时她脑中想到的还是林怀瑾曾对山野恶匪的评价。 那些靠打家劫舍的穷凶山匪,大多只顾眼前,不想以后,枉杀别人,轻贱人命,毫无敬畏之心,更妄作为人。 既然连人都谈不上,她也不必再有诸多顾虑。暗暗地,林琅在心底给自己加了一把火。 *** 天色昏暗,终于入夜。 寒风一吹,林琅狠狠地打了个寒噤,经过两天一夜的折腾,林琅本是疲惫的精神不济,被寒刀般的夜风一激,整个人实打实的清醒了。 她算好时辰,对博之道:“你真要和我一起上去?” 博之人小手小,小脸仰头看她时,神情恍惚了一下,而后点头。 她突然体会到王鸭子的心情,看一个弱小无比的人去做一件百死无回的事,的确是焦愤无奈到想骂醒对方,可林琅是不能的,博之是她的同伴,要救回平叔杏儿,需得靠他引路,两人合作才能救出彼此的亲人:“那按照计划,不要慌,别出声。” 博之点头道:“我知道了。” 两人在密林中向上爬,林琅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腿在变软,恐惧如蛇缓缓缠绕心头,令心脏剧烈贲张跳动,直到浑身出了一层汗,终于在不远处的黑暗山林中看到一簇簇的微小火光。 到了。 林琅屏息凝神,戒备起来,低头看博之小小的身子半蹲在地上,饥饿又渴的两人体力已消耗过半,林琅撑着一口气,声音低的微不可见:“先歇下缓缓,马上到接班了,必须小心,你可以吗?” 博之抬头,眼眸极亮,沉默的朝她点头,十分克制的喘息,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两人歇了片刻,极慢的朝火光处挪去,走近看到山寨,发现整座山寨是由木栏围绕,中间一座座帐篷聚集,不是驻扎此地,反而像是个临时住所。 林琅缩在树林下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终于看到木门前站着个男人,那人打了个哈欠,没多久把门一开进去了,门却没有关上。 林琅握紧已经汗湿的手心,就是现在! 王鸭子说过,看守后门的人在这个时辰总是提前离开,距离下个人交班中间会空出一小段时间,他观察良久,就是趁这个时机逃出来的,林琅冷汗涔涔,夜风一吹,明明该是浑身颤栗到哆嗦,她却觉得有源源不断的热力从脚底上升,简直要把她烧着了,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走。” 两人一阵小跑到门前,蹑手蹑脚打开门的一条缝,来不及查看山寨内的景色,见到没人松口气后马上闪身进入直往西边跑! 所有的马都在那里! 林琅心脏跳动到极致,好像都不是她自己的了,直到闻到好大一股粪臭味,她倏然精神一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闻到臭味而觉得兴奋! 没多久林琅果然看到一大群马关在围栏里,她缩在木栏一角把自己藏起来,掏出准备好的干草,拿出打火石,紧张到极点时,她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嘎吱”一声在她身后诡异响起,林琅立式浑身被冻住般的僵硬了,狂跳的心中好似被攫住的停止,满目惶恐的缓缓回头,入目是同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博之的左脚好似被扎到,闪电般移开那条踩断的枯枝,见到林琅煞白的脸,颤声道:“对、对不起,姐姐……” 林琅擦掉鬓间的冷汗,道:“别说了,快过来。” 博之把他的那份枯草也堆过来,小小的身子挡住夜风,林琅稳住双手,手中火石撞击摩擦发出“啪哒”一声响,如此轻微的声音,却在林琅与博之心中轰起一片雷,越紧张越不顺,打火石的声音反复响起,火却点不着,终于在两人焦灼不安几乎要发疯时,金灿灿的小火苗终于在枯草中燃起。 “着了着了!” “太好了!” 两人正欣喜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厚重繁多,显然有群人正朝马厩走来,林琅立刻将火苗踩灭,可环顾四周没有遮蔽物能够藏身的地方,就算要跑,他们也绝跑不过一群男人,结局只有被抓。 绝望袭入心头,林琅惨然一笑闭上双眼。 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没能胜过老天。 电光火石间,高昂尖锐的声音在暗夜中腾空而上的乍响,林琅闭住的眼前突然绽开一片光亮,她立时睁开眼,见西南方上空炸开一束烟花,一闪而寂的光亮照亮了整个夜空,顷刻,静谧的山寨如同在煮沸的油锅中猛然倒入一盆冷水,白气升腾,油花四溅,十足十的炸开了锅。 同时,山寨的北门有一支融入夜色的精锐队伍,割裂了正看向天空的守门人喉咙,悄无声息的潜入山寨。 33.英雄 “是西门!” “这群蠢驴!俺早说过留着这门没用,谁能傻了唧的还在这个时辰进来,一看就是陷阱嘛!” “多说无益,快走,晚了头儿该发火了。” 繁杂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过了不知多久,冷风袭来,使得浑身冷汗的林琅狠狠打了个哆嗦,有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林琅反射性的一抽,低头见博之吓得脸色煞白,立刻咬紧了下唇,自己不能怕,她还要保护博之,无论多恐惧,自己也不能在他面前怯场。 “他们走了,别怕,”她拍拍博之的后背,他小小的身子坚硬如铁,林琅的声音低柔了些,在黑暗中带着有一种琴音般的悦耳声调,“好像有人闯山寨,这是在帮我们,现在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按照计划,我们点火,火势大了,我们去救人,会成功的,相信我。” 她的声音无形中抚慰了博之的惊惧不安的心,他抬眼看向林琅,一双黑眸像是沁足了水,盈盈如波,而后声音轻的几乎如同耳语的应了一声。 打火石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这次比起之前顺利许多,火苗燃起,照亮了林琅与博之战战兢兢的脸孔,林琅捻起点燃的荒草,投入马厩旁堆起的草料。 只听“嘶拉”一声响,火苗上蹿将一小堆草料迅速变成一颗大火球,速度快的惊人,紧接着火苗如同一条闪电游走的火蛇,将围绕马厩外一圈草料全部燎着了,前刻仍黑暗寂静的马厩瞬间变成一面火墙,照亮夜空,白昼如日。 耳边充斥着马的嘶声长鸣,整个马厩近百匹马全部惊慌躁动起来,尘埃与烟雾四起,火海肆意蔓延,整片大地都在震动,声势浩大,场面即将失控。 “姐姐小心!”热气蒸腾扑面,林琅被瞬间的猛涨的火势吓得怔愣,还好博之上前将她拉开,才免于火舌缠到她的裙尾,空中满布烧焦臭味,他仔细的嗅了嗅,仰头道:“有人事先撒了火油,也许是放烟火的那波人事先做的布局。”小小的人儿,火光照亮的脸上面不改色,说起话来语气也十分平稳,平常这个年纪的孩子看到这般火势早吓哭了,就连林琅都不禁吓住,他竟然还能冷眼旁观分析原由。 林琅已经不想去猜博之的身份来历,对她而言这些都无足轻重,她的目标始终如一,就是成功救出平叔杏儿,因此她飞快的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大火很快会吸引人来,我们一旦暴露绝无生还之力,趁乱尽快行事,关人的地方往哪边走?” 博之小脸一凝,道:“往北。” 两人起身离开烟雾缭绕的灼热马厩,才没走出几步,便见前方跑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年轻男人,定睛一看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 林琅浑身的汗毛竖起,脖子一圈奇异的引起一片刺痛。 若说她一生中最不想见的人不是心机狠毒的王氏,更不是曾轻薄于她的云飞扬,而是那个压在她身上差点掐死自己,而后又被她和博之协同用石头砸死的蛤`蟆男! 而出现在两人面前的,赫然就是他! 林琅没想到对方竟没有死,他脑袋上包着一圈布条,眼睛已成独眼,另一只外凸的蛤`蟆眼借着火光认出林琅时,瞠目欲裂的目光显得他的眼睛几乎要掉出来,他伸舌在嘴角上舔了一下,狞笑道:“他娘的老天有眼,让我抓到你个臭娘们,还敢烧我们的马,老子送你去火葬!”说完他人高马大的身子冲向林琅。 “跑!”林琅大叫一声,将博之推开,“你去救人!”说完她朝南边跑去。 ************************************************ 同时,山寨的南边传来一连串的“轰隆”声,起初以为是雷声,今夜天公的确不作美,整个天阴云满布,风雨欲来,若不是事情紧急,林琅也不会挑这样不占天时的日子放火,紧接着,就连在奔跑逃窜中的林琅都辨出不是雷声,一连串的炸鸣连绵不绝,气势如同年节时的炮仗,若是云飞扬在,马上便能知晓这是军中独用的地火雷,专门用于攻城! 急促疯狂的雷声炸碎了蛤`蟆男满心的怒火,他本被叫来守门,意外遭遇马厩被焚,遇到林琅的兴奋与怒意烧着了他的脑子,都没来得及去通知他人救火,如今轰隆咆哮的爆炸声仿佛拉回了他仅有的一点理智,脚步放慢下来,抬头看向南方,心中生出一个恐惧至极的想法:寨子……保不住了? 他的独眼浮上一层迷茫,转头看向前方心头猛地抽紧,妈的,那个臭娘们呢!就算是死,他也得拉她垫背! 林琅正死命的往前跑,被蛤`蟆男抓到的话,她的下场绝对比死还惨,然而经过反复折腾,她的体力实在不支,在眼前渐渐变花,双腿重如灌铅,以为自己再跑不动时,旁边一个帐篷突然伸出一只手,迅疾地扯住她的胳膊一抻将她拽入帐篷中,还未等她叫出声立刻捂住她的嘴巴,声音粗哑如砂纸,低声呵斥:“别叫,找死啊。” 林琅都不用看头上的人是谁就认出这此生中所听过最难听的声音,她一时喘不上来,掀开盖在她唇上的粗手,先是重重的吐了口气,抚着狂跳的心脏,接着道:“王大哥?你怎么在这?” 来人果然是王鸭子,他对林琅问出的傻话的回应是直接翻了个白眼,他小心翼翼的掀开帐篷一角,见没人过来,压低声音对林琅道:“有人夜袭,帐篷里的人都去迎战了,放心,刚才追你的那个估计没空来找你。” 林琅惊奇道:“你是回来帮我们的?”这家伙不是怕死怕的要命,对她和博之的行为一直嗤之以鼻当他们是疯子吗,林琅当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但真没想到如此惜命的他能折返回来帮她们。 林琅惊讶的语气太明显,气的一时良心发作的王鸭子眼角直抽,他忍住了没当场发作,口是心非道:“狗屁,小爷白给你们带路了啊,宝石还没拿呢,是来取报酬的!”这时候他才发觉少了一个人,纳闷道:“饽饽呢?” 林琅低声道:“走散了,我负责引开那个匪人,博之去救人了。” 王鸭子惊愕一瞬:“什么?”回味过来后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憋着嘴想对林琅狠狠的吼骂一通,又怕引人注意,只得压低了公鸭嗓子,粗哑程度加重,当真是魔音穿耳:“我都不知道怎么说疯丫头你好了,让个孩子去救人,你怎么这么想的开呢?” 林琅回的坦荡又有道理,堵得他心肺齐停:“你的意思是,让匪盗去抓博之,我去救人?我没跑几步对方就能扛着他来追我了,换博之反而机会大些,你别小看了他。” 王鸭子正待怒急的破口大骂,外面突然响起男人恶狠的话语。 “贱人出来!老子知道你躲在这里,”蛤`蟆男的声音肆意猖狂,长啸道:“等老子抓到你,先将你脱光了绑柱子上,整个寨子的人轮流玩你,等你死了,再扒了你的皮挂在旗上,日日风吹雨打,永世不得超生!” 这蛤`蟆男不仅狠毒,而且是个死心眼,山寨被攻,马厩被烧,他竟一概不管,铁了心的要抓住林琅泄愤,报瞎眼之仇! 他狠毒入骨的话语如同一根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扎入林琅的毛孔,她只想象了一下,禁不住浑身发抖,两条腿软的几乎要站不住,唯有狠狠咬住舌尖,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只手轻轻按住林琅的肩头,黑暗中,王鸭子的声音轻细,不再如之前刺耳,倒像一根羽翼轻轻飘到林琅的耳际:“别担心,他找不到的。” 身后,有一个阴沉无比的声音问他:“是在说我吗?” 两人周身一震,齐齐回头,入目是蛤`蟆男的阴骘黑脸,他抬手一扬,刀光雪影扑来。 “快走疯丫头!”王鸭子推着林琅的后背将她送出帐篷,林琅如脱缰野狗般抬腿就跑,惊恐后怕的回头一看,只见到蛤`蟆男的长刀朝王鸭子背后一划,王鸭子想是片被割破的长布,从中裂开,鲜血喷涌而出,高高扬起,顷刻扑倒在地,他艰难的抬了一下脑袋,朝远处的林琅做了个口型:跑。 林琅心头巨震,眼眶发热渐渐模糊,隐约看到蛤`蟆男踏着王鸭子的身体追来,强撑着一股气,胳膊在眼前一抹,足下犹如生风,立式跑的飞快。 王鸭子趴在地上,整个人蔓延成一片血汤,他轻轻闭眼,耳边似乎传来说书先生的拍案声,还有年轻女子唱曲的丝乐,嘈杂的大堂,说书先生嗓音洪亮,说的戏正是梁山英雄。 他不由自主的想着,他此遭若是编到话本子里,会不会也是位舍生取义的英雄? 他的嘴角勾成一个讽刺的弧度,随即否定了自己,不对不对,话本里的大侠高大伟岸,惩恶扬善,危救美人谱成佳话,而他不过是整出戏中最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曲终人散,无人记得。 疯丫头,也会忘了他。 耳畔拍案声绝,丝乐曲寂,只余少年一人的躺在冰冷的大地上,无声无息。 34.重逢 林琅穿过大大小小的帐篷,匆忙躲避零散的山匪,无意中看到一扇小门,她跑过去推了两下打开,直接跑了出去。 蛤`蟆男追过来时犹豫了下,这门后面的山道陡峭,另一侧就是万丈山崖,如今夜色浓如墨,稍不留意便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握紧了手上的长刀,突觉手背一疼,想到方才细瘦少年可笑的抵抗,他舔了舔牙根,心道怕什么,又不是没走过山道,一个小丫头片子,等抓到了她,先把她放到悬崖边吓唬玩玩! 蛤`蟆男恶从心起胆边生,拿了一个火把踹开小门走了出去。 林琅也是出来才发现此地山势诡道,猎猎的寒风吹向她,几乎每走一步都是在逆风中艰难前行,巨风快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倒了,林琅不得不半弯着身子低爬时,身后传来勾魂夺魄的恶笑:“贱人往哪逃!右边便是悬崖,再跑便跌下去啦!” 林琅身形一晃趔趄了下,原来旁边是悬崖! 蛤`蟆男步步逼近,阴毒大笑着恐吓林琅,林琅心惊的同时,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怒火,这个男人,从初时相遇,绑架幼童,拦路抢劫,企图奸杀,连王鸭子都丧命他手,现如今,还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狂妄姿态,所作所为,着实灭绝人性,枉生为人! 凭什么她要在夜间仓皇逃跑,而他光明正大的举着火把行生杀之事,如此荒谬,何其不公! 林琅突然不想再跑了。 她抬头望向右边,风疾且凶,吹乱了她的如缎黑发,如果蛤`蟆男所言不虚,她右边便真是悬崖峭壁,这是除了在梦中以外,林琅第一次切身站在悬崖边口,思绪一瞬间飘远,想起梦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坠落。 蛤`蟆男狠戾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他阴笑道:“不跑了?怕了,乖乖的,老子就给你留个全尸,方才的臭小子,我剁碎了喂狗吃你看如何?” 看来王鸭子是真的死了。 林琅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暗夜中眸光一寒,心头涌出的复杂情绪拧成一股绳,前端坠着一枚箭头,蓄满了力要发射! 林琅发起狠时十分决断,她不顾四肢酸疼无力,拼了命的往上爬,一只手伸到怀里,拿出一个小口袋,抖了抖手,然后一个闪身,藏到于两块石头的缝隙间。 林琅身形单薄纤细,躲在石下不仔细查看没人能察觉,暗夜中的剧烈山风吹得蛤`蟆男手中的火把摇摇欲坠,火光黯淡,一下子竟找不到林琅了,他急切的上前几步,突然踩到一片细小圆滚的球状物,身形一晃—— 千钧一发间,黑暗中林琅突然从石下蹿出,浑身使足了力撞向蛤`蟆男。 蛤`蟆男身子一偏无法自控的滚到右边,仓促间抓住了手边的凸石,脑袋一磕,后脑伤口剧透传来,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连同罩住瞎眼的眼罩一同飞出,随后掉了下去,蛤`蟆男视线跟随眼罩恍惚间往下一看,万丈深渊犹在眼下,一时心头大跳,他真的差点跌入山崖了! 蛤`蟆男顿起杀心,一张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狰狞极了,他坐起身来,握紧了手上的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贱人,老子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林琅本想用喂毛豆的豆子令蛤`蟆男摔到,再趁他不备推他入崖,可对方是个成年的高壮男人,奈何身小力薄,此时又体虚无力,一时失算,只能再次提起双腿,继续逃窜。 蛤`蟆男提刀紧追在后,如催命阎王,这次他不再口出恶言,闷头一直追她,是真的起了杀心。 林琅只听身后脚步声大作,突觉头皮一紧,剧痛袭来,原来是蛤`蟆男拽住了她的头发,他的声音兴奋极了:“抓到你个贱人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串疾驰的马蹄声响,伴随着马儿的一声长嘶,一匹黑马风闯入眼帘,驰电掣地朝两人奔来,马上的男人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怀抱着一个妇人,他马术极好,如此颠簸亦没有跌下马身,然而一时无法阻挡黑马急剧的狂奔,只得不住大喝:“停下!停下蠢马!” 黑马丝毫不顾男人的呼喊,直奔林琅,蛤`蟆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待看清马上之人,不免惊讶道:“头儿?” 林琅同时叫道:“毛豆?” 毛豆听到熟悉的声音,耳朵一动,鼻孔外张嗅了嗅,动作飞快的跑向二人面前,大约是觉得蛤`蟆男太过碍眼,身子猛然一起,抬起一腿,无比神勇的给蛤`蟆男当胸一蹄,刹那间林琅好似听到骨头断裂的“咔”的一声,她趁机脱开蛤`蟆男的钳制,只见蛤`蟆男身子后仰倒了下去,后脑正巧插到一处尖锐凸起的石柱,后脑入前嘴出,霎时他的嘴巴犹如一小注涌泉,鲜血狂喷了两下,随后身子一抽,剩下那只含着难以置信的独眼与旁边的瞎眼一般,归于一片黯淡。 林琅倏然睁大双目,对转瞬发生的事变瞠目结舌。 待马上的男人腾出手握住缰绳,立刻朝林琅大喝:“尔乃何人?” 林琅抬头望向来人,一股凉意蹿到心头,她见识过络腮胡的淫恶,蛤`蟆男的心狠手辣,可一和此人对视,她心中突然狂奔出一片可怕的颤栗,几乎令她要瘫倒在地,这种恐惧如同与生俱来,她探寻不到原因,脑子里密密麻麻爬着一个字:逃! 林琅没漏掉蛤`蟆男叫出的那声头儿,她赶紧掏出小袋子里剩余的几颗豆子往反方向掷出,几乎破了音的喊:“毛豆,豆子在那!” 毛豆欢悦的前腿腾空,立刻跳起转身去追下落的豆子,无论马上男人的如何呼喝一概置之不理,林琅提起发软的脚往后逃开,还没走出几步,便见眼前掠过一个身影,快的只有一阵风拂过。 此人正是端王殿下——沈连卿。 *** 夜色如墨,天黑风高,月色羞怯的躲入乌云身后,丝毫不见光亮,为了掩人耳目,端王的队伍连个火把都不能点,还好山势不陡,又有熟悉环境的引路人,队伍训练有素,皆是好手,直至到了山寨旁的林间,一行人平稳到达。 徐诚上前,躬身道:“爷,已准备妥当。” 端王殿下沈连卿微微侧目,黑暗无边的夜色中,他的音色更加突出,璁珑悦耳如银河倾泻的一道幽泉:“动手。” “是。” 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一分为三,一支去西门声东击西,引匪盗注意,另一支潜入北门救人,剩下的人留在原地保护沈连卿。 没多久,一声尖锐的高声震慑住整个山寨,烟火冲天而上,身炸四方亮彻夜空,也在一瞬照亮了隐入林间沈连卿的身影,一闪而过的面容,却犹如夜中明月般明亮瞩目,沉静的气质令再焦躁的人也随之冷静下来。 然而当事人的内心却在开始不明的意乱,他若有所思,一双若湖的眼睛轻轻微眯。 烟花沉寂落下,光亮消弭,回归暗夜,紧接着山寨燃起一簇簇火光,若夏日中的萤虫,在整片墨色黑夜中点缀出微亮的光。 沈连卿望向乌云笼罩的天空,深觉此山可能与他犯冲。 此山名为不崀山,山势连绵,环夷媚湖,角寨村落遍布周边,初春山壁艳丽,景色怡然,是不可多得的美景,沈连卿在距离此山附近建立宅院,夏日偶来避暑。 然而在第一次来此山踏春时,他便遇到了个吊睛大虫,虎啸震山,见人猛扑,可端王的手下都不是吃闲饭的,猛虎被侍卫团团围住齐伤,依然不退,出其不意的扑向沈连卿,直到虎爪挠破了他的衣袖,被徐诚一剑从眼穿脑,这才身亡罢休,巨大的头颅冲着他,一对虎眼死而不闭,含着浓烈的愤恨不平,瞪着弱冠之年的沈连卿,当真是死不瞑目。 至此沈连卿再未来过此山。 而今,他的继母与庶弟被意外绑架,好巧不巧,又是这座山头。 正思忖间,山寨后方竟然燃起一片冲天火海,伴随升腾的白烟照亮了整片夜空,连距离甚远的沈连卿都能感受到灼热喷人的热气! 一直冷静如山的沈连卿脸色微变,道:“怎么提前动手了?”放火该是在最后进行,如今人还没救出来,谁放的火? 有人上前道:“属下不知,爷,可需查探一二?” “速去速回。” “是。” 沈连卿的手下没去多久,寨内骤然响起一连串的爆破声,饶是沈连卿也难以保持冷静,他握紧了拳头,道:“是地火雷。”这种军用之物,竟会在此地出现! 小小山寨,变相乱生。 *** 山寨内,人心大慌,所有人前后奔走,神色匆匆,西门已被炸开,地上零散横卧几具焦尸,后方火光如龙,吞屋食人,逐成蔓延之势。 有一个狼狈不堪的矮小山匪奔向中间最宽阔的帐篷,艰难的咽了下口水,高声道:“头儿,西门那边不知来了什么人厉害得很,我们想用雷炸,结果地火雷突然齐声引爆,兄弟们全、全……”他绷紧了嘴巴,尾音已带哭腔。 坐在软榻上的高大男人阴骘着脸,喝道:“接着说。” “……后方马厩中有人点火,火势太盛扑不灭,马全跑了,方才有人报,有人闯入北边的营帐,还好我们事先将人转移了,没被找到。”可相比之下,他们损失太多了,兄弟,强马,恐怕连辛苦铸就的寨子也留不住。 数月经营,皆成飞灰。 不崀山匪首名为周巍,诨名周黑刀,一张黑脸,善刀,他身材高大,五官突出,嘴角两边各有如刀刻一样的法令纹,整个人阴骘极了,此时一身黑衣的他猛地摔裂了手上的杯子,怒意浮上双瞳,“对方人马多少?” 那手下浑身哆嗦了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抖道:“不不知道,好像到处都有……” “虚张声势罢了,雕虫小技有何惧之!”周巍脸黑心也黑,掀开身边的一个木盒,冷冷道:“地雷火我这里还有一箱,来一个我炸一个,召集剩下的兄弟跟我一同出去,见人便动手,不要留活口!” 下一刻,有个全身是血的男人闯了进来,力竭地跪地倒下,喘息细微,颤抖着伸出一只胳膊,周巍认出来人,飞快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只听那人奄奄一息道:“头儿,有群武功高强的人正杀过来,兄弟们挡不住了,快、快……”话未说完,已溘然长辞。 此人跟随周巍良久,犹如亲兄,他这次是真的红了眼,立时转身拿起长刀便要出去与人杀个痛快! 那位手下见兄弟死去,老大又要与人拼命,连忙拦住:“不可啊头儿,对方来势汹汹,不能妄动,需得冷静,这不是你常教我们的嘛!” “放手!”周巍发出一声暴喝,“难道你让我看着兄弟们全部白白送死吗!” 他伸出大手要推开此人,那身材矮小的手下用足了力气拉住他的胳膊,哭喊道:“怪只怪我们误信奸人,当初白先生送来地火雷引诱我们交易,如今多半是利用过后赶尽杀绝,头儿,对方的目标是那个妇人,只要带着她就一定还能见到那位白先生,可若是你一时冲动出事,死去的兄弟们便真的是无人报仇,泉下不安了!” 语毕他闷哼一声,周巍只觉胳膊上的力道颓然一松,手下浑身无力的往下倒,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却摸到一手粘腻还有余温的鲜血。 原来此人之前已中数刀,如今将心中话语尽数吐出后,跟随身边的兄弟同去。 两个朝夕相处的兄弟接连死在自己面前,周巍心头大恸,身子晃了晃,眼睛骤然染红,咬了咬牙,他召集剩余的兄弟,取走拿得动的金银,去地洞带走之前藏好的妇人,骑上刚得的良马,弃寨逃离! *** 沈连卿望着山寨内冲天的火光正心下惊疑,夜阑山道上突然山林中冲出一小支山匪人马,为首骑着一匹高头黑骏,马上有两人,借着火光沈连卿认出其中一人赫然是他的那位继母。 他立刻下令:“追!” 35.相遇 半月前,有位自称白先生的文弱书生造访山寨,说要拜见周巍做笔交易。 白先生修眉正目,袍袖翩翩,一副正人之姿,是最不入周巍眼的那类人。 没错,周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整日神神叨叨的文人,这些读书人看似光风霁月,内里实则乌烟瘴气,最喜欢打着光明正义的旗号做恶毒至极的毒事,比起他们这群伪君子,他宁愿当个真小人,打家劫舍被人痛骂,也乐的一身磊落爽快! 白先生是个颇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周巍不耐,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周老大,明人不说暗语,鄙人此番前来,只谈生意,不讲交情,若您看得上,即可合作,如果不便,在下也不强人所难。”说完,白先生动作十分文雅的掀开身边的两个箱子,里面整齐摆列着的是申国利器——地火雷。 一瞬间惊得整个帐篷中一堆土老帽儿眼睛都要掉出来了,若不是外人还在,早一窝蜂的堆上去观看了。 白先生仿若看不到山匪们的掉价,淡笑着直言说自己是一位大户家供养的门生,此行是为家中少爷奔走,他家少爷糊涂,被女人迷花了眼,钱财尽数投进不说,还将所有铺子能支取的钱银都拿走了,年关将近,一旦查出,父亲必是雷霆震怒,他便想了个法子。 他的继母将于半月后途经此地,只要周巍截住他们,勒索钱物,时间紧迫他的父亲只能从钱库中拿钱,再由他的大兄送来。 他们里应外合,事后只要钱财的一半,还送上地火雷做见面礼。 这是一桩绝对的便宜卖买,这样骗取家人赎金的傻子少爷周巍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这次对方如此大方,竟送来地火雷为礼,他心中大呼蹊跷! 然而这地火雷当真是人心中的一枚炸雷,令他欲取又犹豫,问其来源,白先生只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道自家有人在火炮房当差。 周巍心道怪不得,可他并没有立即答允,派人探查之后,果然查出对方是京中官员,二少爷迷恋官妓,传遍京城。 纵然心中犹疑,可他实在又经不得一群兄弟的撺掇,那可是地火雷啊,当年战神赵闻将军发明之物,彻底震慑整个神州大地,令燕国不敢再踏申国周边一步的神兵利器啊! 匪人重利,对方拿来的又是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抗拒的地火雷,反复查过确定没有异样,这单生意,周巍接了。 轻而易举的截了那夫人与幼童的车队,端看其周身气度果然是位高贵的官夫人,遇险丝毫不惧,胆量超然,意外得了周巍的欣赏,派人好生伺候,没让她受苦,毕竟得了钱财,他还要好生把人送回去,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幼童竟然凭空消失,他派人做好了埋伏诱其回来,没想到等来了一头冲天猛兽! 平寂无波的夜晚意外接连陡生,夜袭,雷崩,大火,杀手,如同狂风席卷,扯裂了整座山寨! 这一切都源于他轻信了白先生! 周巍的心底暴起熊熊怒火,他就知道这些文人,没一个好东西! 为了死去的兄弟,他一定要报这个仇! 好在事先将这个妇人藏起,如今也是安安静静的缩在他的胸口,他咬牙切齿的威胁道:“你最好祈祷你的家人会对你有所顾忌,否则我会拿你给我的兄弟们祭旗!” 妇人浑身一颤,不言不语的低头。 骑马下山,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一小群人,个个身手利落,在前拦路,其中有个胆大的接近他,周巍挥起长刀从容利落的砍了对方的脖子,冲天的血喷了马身一侧,随即又有两人直奔他来! 不对,对方的目标是他怀里的妇人,他明白寨中的混乱因何而起了,罪魁祸首原来在守株待兔,他狠狠咬紧牙关,淡腥血气在口中溢出,他怒喝一声:“杀!” 他举起长刀,正要使出一招倒海,身下神马不知因何蓦地焦躁起来,左右晃着脑袋,脚下步子变乱。这黑马是难得的良马,通人性,善驾驭,他刚得来很是喜爱便没和群马关在一起,临危之际骑它出来,怎的这时闹起性子。 他一勒缰绳,高喝:“站稳!” 黑马好似起了倔脾气要和他作对,忽地长嘶一声,修长健壮的四蹄迈开,调转个方向竟朝南边跑去! 周巍一手举火把,另一只手握着长刀,颠簸间连忙抱着妇人免得她逃走,一时竟钳制不住它。 待黑马急速失控地跑到南边山崖,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黑马起身竟踢死了他寨中的兄弟,旁边还站着个脸色煞白的小姑娘,观其相貌十分陌生,他立刻出口喝问:“尔乃何人?” 小姑娘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出,他以为是暗器连忙躲避,没料到对方喊了句什么,身下的黑马便疯狂往下跑,周巍心中大惊,此人竟然能驱动命令动物,如此手段,究竟是何方神圣! *** 这世上鲜少有人知道沈连卿会功夫,的确,堂堂一位王爷,身份清贵,出入拥有数人保护跟随,何需自己吃苦习武,何况京中少女都认为他是兰芝玉树的玉人,与那粗野凶猛的武人形象极其不符。 然而此刻,沈连卿如一道闪电,以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追上骑马的周巍,轻功卓越到如此境地,着实世间少见,暗夜中有银光一闪,周巍发现身侧竟出现一个鬼魅人影时,惊惧的瞬间将手上的火把投了过去,同时高喝:“是人是鬼!” 利刃削铁如泥,轻松劈开袭来的火把将其一分为二,半个燃烧的火把在空中翻转几圈,跌落远处,隐约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山风急切,呼呼作响,却丝毫没能动摇那高瘦修长的黑影,他笔直而立,回了句:“周黑刀也会怕鬼?道上传周老大此生做尽痛快事,不怕死后堕无间,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此人声音极其清越优美,饶是周巍惊惧万分之时也稍微出了一下神,下一瞬,他的怒意前后涌入心头:“今夜之事都是你谋划的对!为的就是这个女人!”他抓住身前妇人的脖子,正待威胁一二。 黑影蓦地轻笑一声,如玉石轻击,毫不在意的样子,奇异的冒出一句:“看来周老大贵人多忘事,早已不记得我了。” “什么?”周巍一生作恶太多,真有人来寻仇,就算把事情从头捋到尾,他都不一定记得,最重要的是,如若手里的这个女人对他没用,他带着她岂不累赘? 正踌躇间,只见修长黑影身形稍稍一晃,暗夜中一片刀影携风而来,杀意突至,惊得周巍眼瞳一缩,心头大乱的袖中抽出一物,敏捷地拔掉栓子朝来人扔去,周巍寨中兄弟死了大半,山寨烧毁,连仇人都寻不到,临死前,也要来个鱼死网破的玉石俱焚! 黑影人耳力极好,当听到细小的“嗑哒”声时,几乎须臾之间便认出此物,心中大惊的同时,立刻收势,饶是如此,黑影挥出的剑气也划开了周巍的面门,黑暗中骤然响起周巍撕心裂肺地痛叫,此后就算他死不了,也会成为一个刀疤脸,届时寻仇的人倒好找他了。 转瞬间,黑影人将手上长剑挥向那枚周巍投来的圆物,那东西在平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半空中调转方向飞入山崖上空,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圆物在空中炸裂,山石震动,气浪翻飞! 毛豆被陌生可怕的剧烈声响震碎了胆子,知道身上的男人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长嘶阵阵,前腿抬起直接把他翻了下去,循着空中细微的林琅味道,掉身一转,逃窜着找主人去了! 林琅气喘吁吁的往上爬,她的肺子像是扎了根针,每呼吸一下都疼的厉害,浑身更已近无力,然而身后传来的轰鸣声响犹如地狱魔音,不断地催促她尽快远离,身后倏忽有马蹄声响,林琅回头望去,隐约认出是毛豆,她先是一喜,见马身还有人惊恐的想逃,但她哪里比得过马快,少顷毛豆便追上了她,大脑袋一低直往她怀里拱,林琅初时还害怕,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马上骑着的只剩一个女人。 如此一来她便没那么惊恐警惕,短短数日再见毛豆,她心头喜不自禁,顺势摸了它一把耳朵,气都没喘匀的低叹着:“还、还好你没事,看来平叔他们真的被抓到这里了,刚、刚什么炸了,有没有受伤?” 毛豆甩甩脑袋,到了主子身边彻底放心,湿哒哒的舌头舔着林琅手心求豆子。 林琅刚想说豆子都扔出去没了,蓦然发觉身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了个人,她陡然一激灵,后背紧绷,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什么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饶过她走到马侧,声音竟然好听至极:“是我,”山风呼啸阵阵,借着飞来的顺风沈连卿敏感的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低声问:“您受伤了?” 妇人没说话,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沈连卿上前接住,妇人的手掌却凭空一翻,掌风如电,出其不意的拍向沈连卿的胸口! 此人出手迅猛利落,他猝不及防,只堪堪避开一半,还是受了一掌,顿时口中一甜,伴随着激烈山风,他突然闻到一股春花腐烂的腥甜味道,心道不好! 三人一马当中,反而是林琅最先察觉到异样,她精神太紧绷了,那妇人周身气息一变时,她立刻感受到了,来不及感叹情势的变化,更不愧是毛豆的主人,见势不妙,迅速调转身子,继续她的逃跑大业! 沈连卿被一掌击中的瞬间便明白,这位刺客不仅精通易容,更是身手非凡。 他不宜久战,身形一晃向上飞跃,对方迅疾下马,已一种超出常人的速度追来,掌心一翻,细雨般的毒针追星赶月的朝沈连卿的背后射去! 沈连卿身形一翻躲过,剧痛伴随着上涌的鲜血,叠加起来都比不过胸口灼热的痛楚! 刚刚的香气绝对有异。 电光火石间,那刺客追至上来,要知道沈连卿的轻功已是世间少有的好,此人却比他更快,她再次击出一掌,同时另一只手弹开暗器,细雨毒针与掌风接连而至,无论那边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可令对方没想到的是,沈连卿身子陡然一转,借着山风的吹势,整个人腾空前跃,这一下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然后他突然感觉前方有个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 身后的夺命使者伴着掌风袭来,他向后避闪,对方却骤然停住了脚步,收起掌风,只是双手大力一推,他意料之中的撞到那个矮小单薄的人影,然后,他知道为何对方停下了。 林琅亡命攀岩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对方追的快,而是她走不动了。 没多久,她突然感到一具铁硬的东西大力撞向她,她身形不稳的尖叫一声,重心陡失,双脚一空往右跌去,竟翻入山崖! 她满心凄愤,都化作一声惊恐失措的长叫,而后卒然消弭而寂。 断崖山口站着一位瘦弱妇人,天空破晓,露出一丝细微金线,朦胧照在妇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只余耳边的呼啸风声时,她隐入黑暗山林,如同从未现身。 36.思念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说的便是此时的林琅,然而她这条无辜的小鱼即将成为死鱼。 身子极速下落,速度太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一片黑,也许是天上夜空的颜色,也许是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在梦中经历过无数次落崖,真正切身体会一次才了解到坠崖并非梦中冗长无限的失落,天翻地覆,速度很快,快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叫出声便被迫戛然而止。 “咚”地一声巨响,湿冷密集的寒水一拥而上地包裹住她,冰彻的寒水咕噜噜的灌进口腔与肺腑,林琅被呛得头昏眼花,她不会水,身体又早已虚脱无力,连扑腾两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往水底沉去。 四周出奇的安静,被密仄无边的黑暗包裹,脑子里没由来地有片模糊记忆闪过。 啊,对了,之前做的那个梦,狼袭过后她曾经梦到过自己被闷在水中,冰冷潮湿,呼吸不得,醒来后眼角留有泪痕,后怕的惊惧难掩,没料想成了真。 原来最后,自己是溺水死的。 她一动不动地沉落,冷水一**的直入肺腑,双眼无力阖上,已没有任何感觉,就连身旁水纹的波动都察觉不到,彻底失去意识。 *** 太阳初起,清晨薄雾未散,溪流旁站着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队伍中人皆井然有序,行动迅速,看其整体气势便能察觉出是一支精锐。 溪头处站着一位身穿乌甲的少年将军,年纪虽轻,身形却比周围的人高上一个头,他身边的彪壮白马低头饮水,少年将军拍拍马鞍一抬头,真是一副英气勃发的出众相貌,星目剑眉,如出鞘银刀,凌厉的气势包裹在一层隐隐的克制之中,反差杂糅的气质令他在人群中越加瞩目。 少年将军望着潋滟水面,一双明亮的眸子犹含碎光,极其清亮明澈,翘唇含笑,满是清朗少年的畅然。 云飞扬想起小哨子了,自从杀了那说话像太监的魏神婆后,分离已近一月,差不多明日他便能入京,此行收获颇丰,其中一半源于小哨子的无形助力,也不知她路上是否顺利,多久会抵达京城。 他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粗糙的铜哨,略微粗糙的大手摩梭着上面的棱角,指腹移动到哨口,想到小哨子柔嫩红润的唇曾触及过,手心突然间开始发烫。 他喉咙一干,咕咚吞咽了下,有点……想碰碰,之前他想一亲芳泽只碰到了手心,如今难免心道可惜。 一个娃娃脸的男人一脸怪笑的凑过来:“哎呦,云小将军,这太阳还未出来,你脸怎的比日头还红。” 云飞扬倏地握起手心,将哨子藏住,装腔作势的干咳一声:“莫要胡闹,马上入京需得多加小心,本将军是在观察环境,哪有什么红脸。” 娃娃脸坏笑的男人正是叶同,他从小与云飞扬相伴,怎能不知自家主子的心性脾气,掩饰与真怒的区别他一听声音便知道,于是继续嬉皮笑脸的蹭过来,出其不意的喊了句在家里的称呼:“小少爷,就咱俩还装什么,说实话,您是不是想林家姑娘了?” 云飞扬初尝情`事,没料会被人这么容易戳穿心思,当下不免一愣,叶同眼尖瞥到,当下诡秘一笑,真被他给猜着了。 他家云小将军在战场上英勇,布局划策亦颇有建树,只是在情爱方面,当真是个十足的愣头青,也对,小将军除了与自家表妹打小相识,对其他女人都甚少接触,除了自身对女子有些微偏见的抗拒之外,也少不了那位诡异表妹在暗中弄神弄鬼。 叶同与云飞扬一起长大,自然希望自家主子以后的夫人是云飞扬真心喜欢,并好相处的,当下乐的侃侃道:“想就想嘛,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有什么可遮掩的,小少爷你这般扭捏,在我面前也就算了,要是在林家姑娘面前,说话吞吞吐吐的闪烁其词,人家反而会怨你戏弄于她,害她名声。” 叶同一席话添油加醋说的倒也是合情合理,一时令云飞扬这个生手诧然以为遇到一位高师,抬眼一望周围士兵在做汤熬粥,无人注意,一把拽住叶同的胳膊,小声道:“我且问你几件事,你需得守口如瓶,否则下场如何,你自己明白。” 叶同闻言一双眼睛刷的如火般亮了,满心八卦的念头如同鲤鱼抢食前扑后仰的往外冒。 他家云小将军主动和他分享事情,这是继他跟着小将军近十年再没发生过的了,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可若事情不能与人分享听来也未免太令人焦心了些,不过仅仅挣扎一瞬,叶同看热闹的心思立刻胜利,一脸兴致勃勃的嘿嘿一声:“我知道,您说,您说。” 云飞扬将临走时对林琅的承诺简短说了下,俊朗英气的脸上多了几分期待,喜滋滋道:“大桶子,我这般直接,她定会欢喜的,届时回京我上门提亲,母亲也不会再逼我与表妹相见了。” 叶同听得有点愣,他自以为自家小将军对人家有意,没料到发展竟如此神速,简直超出他八卦的预期了,他眼睛反复眨了几次,忍不住再开口确认一次:“等等,小将军,你说……你要娶林家姑娘。” 云飞扬点头,道:“是啊。” 叶同直切要害:“那您知道她家在哪?她父亲姓甚名谁,是哪家亲族的姑娘吗?” 云飞扬:“……” 叶同顿时也跟着他哑口无言,眼睛一眯真是不知改说些什么,他家少爷上头有个大姐,在家中排行为二。 他只以为自家小将军在女子方面有些青涩木讷,万没料到竟然真是个十足十的二愣子! 连人家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轻言允诺,无媒无聘,如此花言巧语,不是和京中那些纨绔的风流弟子一样嘛,然而他又清楚自家小将军是个实心的,可奈何人家姑娘不知道啊。 云飞扬原本的自信一瞬间开始土崩瓦解,他紧张的搓了搓手,嗫嗫道:“她她没拒绝啊,还挺高兴的样子。” “哎,这样么。”叶同有点意外,高兴?一般不是会发怒吗?林家那姑娘真喜欢他家小将军?她恐怕连自家将军真正的身份都不了解。 他一时感叹女子真是有情饮水饱,遇到喜欢的男子什么都顾不得了。 “将军,叶同,可吃早饭了。”一黑瘦中年老将走过来,正是老严,见两人神色各异,以为生了变故,压低声音严肃道:“将军,可是出事了?” 云飞扬如今心头纷乱,见了可信任的老严,也不遮掩,将事情原委倾述吐尽,小心翼翼的觑着老严的神色,期盼着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问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迎娶,并非戏弄于她。” 老严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他是年长又成过家的人,比起年轻的云飞扬与叶同想的自然要多上一层,且不说云飞扬不知对方家室,他观察那林家姑娘相貌品行的确绝佳,可云飞扬是什么身份,哪里能随便娶一个平民女为正妻。 其实也不怪云飞扬对此事没有疑虑,他的母亲便是身份低微,老将军与其他妾室未能诞子,唯有低微的正妻生有一女一子,云飞扬是唯一的嫡长子。他没在环境复杂的家族倾轧中长大,更未曾受过世间磋磨,活的无忧无虑的潇洒,又性格肖母,磊落肆意中含着一分纯真,自然认为喜欢谁便能娶谁。 他望着云飞扬清澈明亮的双眼,竟一时不忍伤其纯真心性,让他看到这复杂污秽的世间一角。 旁边的叶同蓦地冒出一句:“我有法子。” 云飞扬眼眸一亮,拽住叶同的胳膊,急切道:“快说。” “小将军不是不知道林家姑娘的出身嘛,没关系,我知道啊。”叶同得意的说,一张娃娃脸眉开眼笑的如同年画上的大版娃娃,喜气扑面而来。 这下云小将军再嘲笑他和女人一样嘴碎婆妈不,关键时刻知道包打听的重要性了。 他喜滋滋的喳喳嘴巴,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入军两年多我都不知道酒是嘛滋味了,我记得小将军屋内藏着一壶皇后娘娘赐下的美酒……” 云飞扬一咬牙:“给你了,快说!” 叶同眉飞色舞:“不知道鸿春堂的玲珑烤鸭是否味道依旧,要是能吃个爽快……” 云飞扬紧握拳,手里的哨子提示着他要忍耐:“本将军请你。” 叶同得意忘形地继续道:“霓裳阁应该谱了不少新曲,届时美酒佳人……” 云飞扬一张俊脸顿时阴了下来,连老严都脸色一变,在心底大呼不好,唯有叶同仍喜不胜收的大开条件,顷刻云飞扬的大手十分不客气地拍上叶同的后脑,猝不及防的叶同弯着身子前倾踉跄几步,差点一头栽到溪里,惹得饮水的游风被打扰的不悦,脑袋一抬,毫不客气地喷他一身水。 云飞扬见自家神骏为自己无形中出了口恶气,嘴角勾出一个冷冷的笑,衬得他英俊的面目别有一番异样风情,他冷斥道:“还想去喝花酒,大桶子你长能耐了啊,信不信之后我就把你留在京中,让你一辈子缩在府里,伺候我父亲去。” 云老将军那冷硬狗脾气哪里是他能受的了的,要是困在府里对他而言真是牢笼一般,叶同赶忙见好就收,抹了抹身上的水,没脸没皮的走到云飞扬旁边,抬头笑的真如露出真容的日头一般灿烂:“我可舍不得小少爷您啊,林家的事我都向那车夫平叔打听过了,你不是说了林家小姐是高兴的么,届时打听出她回府了,我们准备一番上门提亲,聘礼厚重一些,她自然不会认为您是玩弄她的浪荡人,不就好了嘛。” 云飞扬斜他一眼,沉默无言,心中倒是认同叶同一番话语的。 一旁的老严听了个囫囵,听闻林家姑娘高兴,微微诧异一瞬,只要是个良家姑娘,必然对于这种冒然的求爱恼羞成怒,怎的会喜形于色的高兴呢。 他望着云飞扬嘴角掩不去的笑意,摸着下巴的小胡子在心中低叹一句,他家将军真是太不了解女人了,还有的要学呢,罢了罢了,稍后找个适当时机,自己可得好好教教他,别真是鸡飞蛋打不说,还让人给玩了。 有人过来报告饭已备好,云飞扬拽着游风往岸上走,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粼粼水光,脑子浮现出少女莹然若波的眼瞳,他英俊的眉眼柔和起来,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知小哨子如今在哪,是否也与他一般,思念如草在心底蔓延,渴望与卿早日相见。 37. 解衣 林琅早把云飞扬忘到十里八村之外了。 她拼了老命的远离战斗地域最后还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掉入水中后便没了意识。 寒风回旋,林琅迷蒙地睁开眼眶,入目仍是一片幽暗,自己是瞎了,还是已入阴曹地府? 腹中突起一连串的抽搐,林琅湿透的上身痉挛一下,脸朝一侧猛地呕出一大口水,她剧烈的咳嗽了好久,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才迷茫地扫了一眼周遭。 玉湖水畔,犹有青葱,抬头望去是连绵陡峭的青色山壁,方才看见的幽暗是天上密集的乌云,黑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自己没死,林琅真觉得自己命硬,掉崖入水都没死,不是命大哪里能死里逃生。 她一只手臂撑坐起来,脑袋仍晕头转向的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冷风一吹,冻彻寒骨,获生的大喜过望后,经历一连串的生死劫难,林琅只觉得心中的情绪终于再绷不出,还未哭出声,眼泪刷的一下掉出来,寒风袭来,伴着潮湿的气息,好像要连同脸上的泪珠和她一起密封冻上。 林琅失魂落魄地哭了会儿发泄情绪,哭到一半还打起了嗝,抬头看了看周围,满目迷茫,接下来怎么办,这样的冷天,自己浑身又湿透,会被冻死的。 接着又是一番悲从中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滚出来,若是林家人在真是得心疼死。 林琅心想反正此地也没人索性便哭出声,她抽噎着打嗝,拿手去擦脸上的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哎,抽不动? 她心跳大作,恐惧的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里,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原来自己身侧还躺着个人,对方头发散开披到面上,看不出相貌年纪,只是平坦的胸部昭显出他是个男人。 荒山野地自己身边平白出现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不知死活,而且还拉着自己的手,这番景象是个人都得吓蒙。 林琅仿佛被蛇咬到,尖叫出声,猛跳起来,死命用力拉自己的手想要挣脱,奈何男人握的太紧,林琅刚醒又力气不足,连扯了四五下两只手像是黏住一般硬是没分开,到最后林琅也是有点懵,寒风陡然袭来,冻皮彻骨的寒,也使得她惊慌失措的情绪平复几分。 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对方是人又不是鬼,自己刀山火海都走过,连番遇到不少恶毒男人都活过来了,还怕一个昏迷的人嘛! 林琅是个聪明通透的小姑娘,冷静下来后,稍稍一想便知道是这人从水中救了自己。 他就是和骑着毛豆的匪首打斗的那个黑影,也掉下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客,此人还费力救了她,自己却在原地无用的悲伤感秋,若是此地只有自己便罢了,救命恩人生死不知岂能置之不理。 林琅心性坚韧,又是习惯于保护帮助他人的,从前她照顾软弱的蕙娘,而后蕙娘被带走,家中只有她时,也秉承自己身为主人,竭力保护平叔与杏儿,如今见恩人昏迷,心中一股气又七零八落的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细绳,犟着性子支撑起她单薄纤细的身子。 她先是小心翼翼的掰开对方用力拉住自己的手,男子玉白手掌握住她粉嫩的小手,力道着实不轻,直到她额头冒汗才终于分开彼此,而她那只手已经麻了,可见此人救她时心性坚定,爬到岸上后整个人昏迷,将也没有放开手。 林琅心下感动,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好白。 湿润鸦发覆面,男子玉肤雪白,仅露出一个端正精致的下巴,高挺鼻梁的线条起伏至下颚,侧影精致到**蚀骨,连发白的唇形都别样优美,林琅心口猛然一跳,如临大敌地起身向连后退了几步,宛若男子有毒,竟不敢接近。 转瞬她又在心底质问道:怕什么,这是救自己的恩人,何况他与那匪首对打,必然不是一伙,无论怎样,她也不能在这时候撇下他不是。 她凝视了昏迷的男子片刻,绕着他走了两圈才试探性的上前去拽男主肩头上的衣服,想将他往岸上拖,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惊到,她的力气恢复不少,使足了全力竟然拉动了一个男人,简直堪称奇迹。 可她一个少女再有力气,也是磕磕绊绊移动的好似蚂蚁,男人随着她的拉扯四肢无力牵动,林琅鼻腔酸胀,哀痛和绝望袭入心头,逼得她又流出泪来,这人不会是死了? 一直把他拖到不远处的山崖脚下,正要休息片刻,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只小兽,速度如电,刷的一下贴着林琅的脚跟狂奔而去。 湿滑的触感令林琅大惊失色的叫了一声,手上一松,男人脑袋啪的一下倒地上了。 林琅心惊肉跳的浑身哆嗦,也不哭了,娇艳的脸孔血色全无,局促不安地望向小兽蹿出的地方,好奇心战胜恐惧,拨开一片枯枝乱藤,林琅瞳孔一缩,原来里面别有洞天。 树藤后藏着一个黑洞,洞口像是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就等着她进去一口将她整个儿囫囵吞了,她盯着黑洞,黑洞仿佛也在观察她,冷风吹过,惊得林琅打了个寒战。 乌云坠落,风雨欲来。 伴随“轰隆”一声,天空乍响一片滚雷,林琅立刻想到昨夜的雷火声,前后思虑一番,她抽出胸口出的黑色玉石,这玉石是她有记忆便佩戴的,最奇特之处便是在暗夜中能发出光亮,她站在洞口,将玉石伸入黑洞,淡淡的荧光照亮了黑暗,令洞中的景象隐约显露出来。 黑洞不再张牙舞爪的可怕,里面倒是不大,高约两米,干燥适宜,想必刚才的小兽是想将此处当藏身之地,被她的哭声吓到,直接弃洞而逃。 天上即将下雨,若是没有庇身处便真冻死了,掉崖入水都没死,结果被场大雨冻死岂不是莫大的憋屈,林琅当机立断,回身拽着昏睡男人跌跌撞撞的入了洞。 安置好男人,她出洞寻找柴火,林琅着实对得起“植物杀手”的称号,将将走了一圈,便抱着一怀的枯草木枝,拿起放干的打火石,黑洞中啪嗒两声,火光在黑洞中朦胧亮起,照亮了林琅消瘦清丽的面孔,少女秀发银光流泻,皮肤细白,脸色略微憔悴,然而喜悦之意盈于眼中,美得动人心弦。 有了热意,林琅发麻冰凉的双手终于舒缓,湿衣粘腻在身定会感染风寒,她又是拖男人又捡柴禾,浑身生热,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可不同,身触冰凉土地,又是浑身沁湿,一夜过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那、那要帮他解衣吗? 她艰难的吞咽了下,磨蹭着站到男人身边,很是为难的看着男人,心中不断挣扎,自己还未出嫁,守身如玉的清白,要是她脱了一个男人的衣服,以后如何嫁人? 昏迷的男人突然浑身一抽,惊得六神无主的林琅睁大双眼,立刻小心喊着:“你、你醒了吗?” 方才男人好似回光返照,任林琅再喊也是毫无声响,他犹如昏死的状态好似无形中推了林琅一把。 她咬紧银牙,心道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生死攸关之际,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的男女大防。 医者尚能亲见男女裸身,自己也是为了救人,只要事后和他商讨此事保密,无人知晓便好。 少女心性至纯至性,品行又刚直,多少还带着年少冲动。 她咬着下唇,直到将毫无血色的唇瓣染上红晕,细嫩的小手才颤抖的摸上了男人的衣襟,最开始还焦灼万分的不安,扒开外衣后大有壮士断腕的气势,动作快了许多,直到脱到最后一层,刚刚看到男子□□的胸膛与小腹—— 一只形状优美的修长大手,从容有力地按住了她正要掀开另一边贴身湿衣的小手。 小剧场: 人家主角初遇,都是花灯初夏,一见倾心。 他们呢? 林琅:被撞掉崖,入水昏迷,九死一生,我好像遇到个瘟神。 沈连卿:身负重伤入水,还得拼命救人,结果一睁开眼,有个女流氓趴在我身上扒我的衣服,都快扒光了…… 当真是旷古奇遇,终身难忘。 沈连卿、林琅:要不是看你长得好,早翻脸了! 天神(伸出大拇指):论颜值得的重要性。 38.暗涌 说林琅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年少羞怯,又鲜有机会与男子接触,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两个熟悉的男人,一个是自家冷傲严肃的哥哥,另一个是婆妈中庸的平叔,然而也是在相处言语上熟悉,亲密的肢体接触几乎是没有的。 林琅自小没有父亲在身边,就连在孩童时期,都没被成年男子抱在怀里宠爱过,何况年岁渐大,懂得男女之妨,和哥哥相处也十分尊礼,因此这是第一次,她真切的触碰男子的身体。 她紧张的吞咽了下,胆颤的心跳声盖过了洞外的风吹雷鸣。 男子面上覆发看不清面容,通身沁水使得身材一览无遗,借着火光,青碧色绣纹锦衣贴身而覆,体长清瘦,玄色祥云腰带束起劲腰,林琅的小手微微抖着上前握住,湿润坚韧的触感盈于手间,她一时又不敢扯了,此情此景,真觉自己好似一个趁人之危的采花贼,在无人之境扒人衣物要行不轨之事。 林琅紧紧抿住嘴,甩甩脑袋,把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从脑中撇开,手上一用力,立刻扯开了男子的腰带,好奇般的握在手中一看,锦缎绣纹精致生动,竟比母亲云绣的手艺还要好上不少,她颇为奇怪的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男人。 这人……穿这等锦衣来和人打架? 心也太大了,这下可好,锦衣再好,也磨脏存瑕,比她一身翠绿襦裙好不了多少。 “轰”地一声雷响,细密的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下,这声音犹如在催促林琅加快手上动作,她把腰带放在一旁,开始解男子的衣襟,掀开了外衣,好像也干脆破釜沉舟,不再犹豫磨蹭,动作快了许多。 脱衣过程中,林琅还看到男子怀里有几个精小玉瓶,一个大男人,怀里揣这些做什么? 没在多想,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 他穿的其实并不多,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清晰地看出男子紧实的身材,此人虽瘦,倒并非干瘦,线条流畅的身躯蕴含着力量,林琅解到贴身白衣时,看到这幅景象,心口重重地一跳,喉咙一时竟有点发干,她奇异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到火堆响起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扰醒了她,林琅才从这种奇怪的思绪中蓦然惊醒。 她扪心自问的喝道:脸红心跳些什么,自己是要救人,问心无愧,何必这般顾忌多思! 林琅掀开最后一层衣物,正要脱另一侧的衣衫时,目光所及之处,眼瞳好似被刺到地一缩,男子胸前似乎纹了个杀气腾腾的纹身,令人见之生惧,林琅一颗心骤然被吊了起来,飞快地眨了眨眼,正想看清时,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玉白修长,在火光下盈盈泛光,有一种养尊处优的美感。 然而力道不小,手上疼痛如电袭击全身,然而再剧烈的疼痛也及不上心脏狂跳的激动,林琅瞬时涨红了满脸,尴尬紧张的语不成句:“不不是的,我我我……” 男子睁开双眸,一双眼在黑洞中灿然生辉,没有言语,只深深地盯着她。 见男子醒来,林琅顿时心慌意乱。 他他他怎么醒了? 自己该如何解释? 若是知道他这么快就醒来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如今活像占人便宜被抓了个正着。 林琅后悔不迭,只觉得浑身生热,血液在身体里狂奔上涌,嘴唇嗫嚅了半天,声音猛然拔高好几度,又气又急地强调道:“我不是在轻薄你!” 话说出口的下一刻,林琅顷刻感觉到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缓缓一顿,自己也随之僵硬了,轻薄……似乎不该用在男子身上,那该如何解释? 她手忙脚乱的补充:“也不是调戏!”林琅脑袋发热,真正的语无伦次,哆哆嗦嗦地抖出的几句话,皆不合时宜到令人发笑。 她却快要急哭了。 男人也有一瞬的哭笑不得,他这个被扒的人都平静自若,怎么扒他衣服的那位倒是一副受了莫大委屈般的红了眼睛。 好在当她真的要急哭的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开了口:“姑娘可是怕我染了风寒,冒着自辱名声的风险为我解衣?”他的低沉轻音在黑洞中悠悠响起,语调不徐不疾,温和的态度抚慰了林琅焦灼的心,连忙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姑娘不必着急,我懂得姑娘是好意。”男子十分轻柔地说道,音调娓娓动听,他放开握住林琅的手,速度极快的拢住自己的衣衫,动作翩然优雅,十分好看。 林琅羞愧难掩,垂下细密的眼睫,动作轻巧的退到靠向洞口的一侧,佯作烤火,实则是心底正翻天骇浪,从前受了多少侮辱刁难都没有此刻难堪的难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小脸侧了侧,情绪上涌难捱,她又生性倔强,不想被男子看到自己这幅样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咬紧了嘴巴,一动不动。 沈连卿已坐起,背靠石岩,静坐如佛。 他在是善于说话做事之前先在心中推算一遍的。 想到昨夜,最先想到的,自然是意外落崖这一遭。 那刺客身手矫健,精于易容,靠着夜色与匪首的遮掩连他也一同骗了去,武功路数短短接手并看不出来历,真是名一流刺客,放出这般精锐设下陷阱给他,可谓用心良苦,若是知道自己没死,对方会不会气掉了牙呢,沈连卿善于苦中作乐,饶有兴致的想着。 沈连卿身份清贵,但并非是个整日游山玩水的闲王,端看他只身一人呆在京中,亲人都远在他乡,便知其中另有蹊跷,此次绑架遇袭,虽说遭难,他倒可以说是习以为常,只是比起上次隔了几年罢了。 因着这份心性,意外被推落崖时,相对于林琅的惊诧惨叫,沈连卿的反应着实与常人不同,刀尖海涡中走多了,自己摸出一道平心静气的小路来。 掉入半空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此山果真和他不对付,早该平了它的。 意外坠入水中,受了内伤与触水时的二次震动,在拼死救了受他牵连的那位路人后,终究是无法自控的陷入昏睡。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是个这么小的姑娘,他醒时抓住她的手腕探过脉门,心跳强烈,体息丰盈,倒真的不会武,约莫是下了一番狠心来脱他衣服想要帮他,没料想他半路醒了撞个正着,少女心思敏感,自然尴尬难堪,沈连卿思前想后顺了一遍,忍不住闷声失笑。 小姑娘一动不动,柔和的火光轻轻笼罩在她身上,在湿润鸦黑的发、颤抖细密的睫毛、秀气挺直的鼻梁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她下巴和脖颈连着一条优美的弧线,说不出的流畅好看,只是她如今全身不知是冷还是气的哆嗦着,嘴唇咬的发白,一张脸毫无血色,低垂的双瞳呆滞无光,真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让人想上前哄一哄。 “咔”的一声巨响,随着外面一刹闪过的闪电,轰隆的雷声呼啸而至,雨势骤然变大,从原本的细密的淅淅沥沥变成剧烈的哗哗啦啦。 *** 秋风雷雨相继至,巴山夜雨涨秋池。 不断响起的闷雷,像是一把长钩,拽出了林琅的满心愁绪。 昨夜雷声轰鸣,火海连天,不知博之能否顺利救出人,平叔与杏儿有没有安然逃离山寨,毛豆还在山崖边呢,它迷迷糊糊的,草都不肯吃,没人管它会不会犟起性子把自己活活饿死,还有王鸭子…… 林琅心头猝然一痛,相识不久,她真没想到他会因为救自己而死,若是此遭顺利生还归家,是一定要为他立碑造牌,可又联想到他说自己亲人全失,只身一人,林琅眼眶渐渐发热,便是想补偿他的亲人报答也无门。 心头好似飘起无根柳絮,无依无靠,林琅突然感到胃中猛地抽搐,一小串咕噜噜的叫声十分清晰的响起来。 洞中隔绝了外面的风啸雷声,远离了纷乱息壤的外界,宛如一处世外桃源,在这安静宁谧的世界中,只有他和她。 也因此,当林琅肚子叫起来时,声音竟然比外面的风声雨点还要大。 林琅顿时脸红到底,什么悲苦心思一瞬间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仓惶羞怯,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口里,干脆消失算了! 沈连卿诧然听到此声,顿然啼笑皆非,原本想试探一番的话语都变作唇边一抹忍俊不禁的淡笑。 见林琅羞愧难加,怕是等会儿恨不得一头扎进雨里,头也不回的跑了。 “姑娘,”林琅听到对方开口,强忍着羞愤,放下挡在脸上的胳膊,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马上垂下眼睫,便听对方缓缓道:“在下崔珩,此番遇险,多谢姑娘相救,方才之事大可不必介怀,姑娘拳拳之心,在下心怀感激,绝不会透漏出去,污了姑娘的名声。” 沈连卿在未知晓对方真实身份时故意用了好友的名字,他虽探出对方不会功夫,可一个普通小姑娘怎会无故出现在山寨周边,若她是另外一个隐藏在他身边的埋伏,当真令人不得不防。 他声音悦耳低沉,在黑洞中幽幽回荡,传到林琅的耳中,多少令她担忧难堪的情绪平稳一点。 “对了,昨夜至今,在下还未进食,姑娘若不介意,可愿与我分享。”林琅怯怯的抬头,看到对方那只羊脂玉般的大手伸入怀中,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拳头大的淡蓝布包,他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端端正正躺着的五六块小巧精致的粉色糕点,糕点中间缀着一片白嫩花朵,淡淡的香气甚至盖过了燃火的烟气,渺渺如丝的飘到林琅鼻端,惹得她腹中声响更大。 对方是个体贴入微的人,为防林琅对食物有所顾忌,将小小的糕点用修长指头一个个掰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小半,剩下的送到林琅面前,声音温和如玉:“姑娘要是不嫌弃,先进上一二,待雨歇出山,崔某再好好答谢姑娘。” 林琅愣了一瞬后,在可能被害与饿晕的选择中,决定宁愿做个饱死鬼,也不想肚子再不停的咕咕叫,惹得她尴尬难堪了。 林琅从那只玉白的大手中接过布包,外面湿润,里面洁净,这布不知如何制作,竟然是防水的,被掰成一半的精致糕点如初落花瓣,色泽娇艳,气味芬芳。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中,入口即溶,甜润唇齿,满口生香,化作一股暖暖的甜流滑进胃中。 沈连卿语气轻柔,问道:“味道可否合姑娘口味?” “好吃,咯,好、好吃”林琅还带着些微的嘶哑,又打了个嗝,呐呐的道:“多谢公子……” 沈连卿忍不住失笑,有一丝温暖的想法浮起,又被他压了回去。 吃到一半,林琅觉得自己的心绪平息大半,多日的惊慌恐惧,接连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委屈与孤寂此刻都被口中清甜的糕点润泽安慰,甜滋滋形成一股暖流的包裹住心。 甜了口,饱了胃,暖了心,林琅摇摇欲坠的一颗心终于平稳起来了。 她抽抽鼻子,不好意思的抹了下脸,把布包递回去,想开口时才记起自己只顾着尴尬羞愧,连名字还未道出,咬了咬嘴唇,喃喃道:“小女子名叫林琅,公子勿要客气,我还没谢过公子在水里的救命之恩……” 她怯怯抬头,目光触及到男子沉湖般的一双眼,心口猝不及防地猛跳一下,口中的话说不下去,只因她终于看清对方的面目了。 39.风华 火光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华。 男子已将面上的黑发拂开,长发披散,中间露出一张秀丽端正的脸,宽眉上扬,透出男子英气,他肌肤玉白,眉眼浓黑,真是一幅玉人模样,唇边含笑,周身气质闲适地令人见之心喜。 饶是上京一路经过男人陷害,又自小经历梦中女子的凄惨,已对男人生出恐惧之心的林琅也不免心脏大跳,目光痴然。 可见此人姿色出众,能惑其心。 林琅的眼睛霎时如同被火“烫”到一般,连忙将视线撤了下来,沈连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接过她递来的布包,彬彬有礼道:“林姑娘客气了。” 两人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了下,林琅飞快地收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接着便又恢复低头颔首的羞怯样子,这缩手缩脚的姿势还是林琅学杏儿的,杏儿从前在林家唯恐被人注意,常年一副母鸡抱窝的姿势,林琅有样学样,干脆效仿学之,只因心中突突不断,莫名的令她坐立不安。 这男人长得未免太好了些,深山老林,意外出现,莫不是什么精怪。 风雨呼啸,雷电交加。 山洞内,火苗忽上忽下,林琅身上的衣服将将干了一半,可又不能脱下烤干,难受的扭了下身子,这厢沈连卿突然开口。 “恕崔某唐突,可否问林姑娘,为何会出现在山崖口,你当时所在之地的旁边便是匪寨,姑娘可知晓?” 林琅先是被问的一愣,迟疑了一下,答非所问的回:“我是被人追到山崖边的。”林琅对面前的男人毫不知晓,自然不可能坦言将自己的一切告知。 注意到林琅朝他一望即收的谨慎目光,沈连卿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姑娘心思挺活,就是还不会掩饰神色。 沈连卿和颜悦色,轻声道:“那在下倒正好与姑娘相反,我是追人到那里的,”见林琅闷头不语,他神色自如,不着痕迹的放下一枚诱饵,缓缓道:“为的就是从匪盗手里救出我的亲人。” 这下林琅有反应了,忍不住问:“亲人?” 沈连卿道:“是我的母亲与弟弟。” 弟弟? 林琅的心头好似被敲了下,细长的眉微微一侧,底下一双眼睛灵动明媚,少女鲜活之气跃于眼中,语中含着几分难以压抑的兴奋:“可否问公子的弟弟名叫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连卿欣赏着少女娇嫩的容貌,坦然道:“小弟名唤博之。” 下一刻少女一双眼倏然亮了,好似含着一壶月光,清白的脸孔浮出一抹淡红,煞是好看。不知是之前羞得,还是如今情绪上升渐渐染上。 “你是饽饽的兄长?”林琅晃了下头,感叹自己也被王鸭子给带偏了,纠正道:“不是,是博之,我在山里遇到过他。”说起来,两人还是联盟的战友呢,就是联盟中自己是个小姑娘,博之更是弱小稚童,说出来太丢人了些,林琅便没好意思说出口。 此话一出,沈连卿眯起了一双眼,若不是处心积虑,也未免也太巧合了些,他面上故作惊讶,错愕道:“姑娘见过我的小弟?” 对方能一口喊出博之的名字,又说是找母亲与小弟,说辞都与博之相同,林琅一时送了心防,喜悦盈心,便将遇到博之,与其谋划上山寨,之后遇险的种种之事如数告之。 当沈连卿听到博之不顾自身,定要上山救母时眼皮微微一抽,嘴角稍纵即逝的透出一抹讽刺的笑。 他这庶弟,年纪小小,心思倒多,据他所知,沈博之亲生母亲早死,如今寄养在继母身下,若是此次他真的弃主母而逃,无论继母平安与否,他的罪责都不会轻了。 不过须臾间,沈连卿便将沈博之的小心思猜透,耳边听着林琅继续讲述,脑子蓦地觉得不太对劲,沈博之若是不想受责何必外逃,如此一遭,反倒像被人利用。 还未将此事想透彻,他的思绪又被林琅的话语吸引。 清越的少女声音轻细好听,在狭小的黑洞中悠悠回荡,话音沉稳,唯有听得仔细,才能从中听出后怕不安的情绪来:“我们烧马厩的时候,不知为何火势猛涨,便引来了匪人,我让博之先跑,那匪人过来追我,这才无意中跑到山崖边。” 原来那火是她和沈博之放的,沈连卿眉眼一弯,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够机缘巧合。 说到这里,林琅纳闷的皱了下长眉:“不过,我当时虽在崖边,可并未失足,”她抬眼看了下沈连卿,突然间问道:“崔公子是怎么掉下来的?” 沈连卿这个雷打不动的石人难得的心生慌乱,可他善于伪装惯了,就算被人戳中要害都能不为所动,何况对面坐的是个心思并不深沉的小姑娘,他微微一笑,大尾巴狼似得大言不惭:“说来惭愧,在下学术不精,是被歹人推下来的。”言下之意,便把责任全推给那个刺客了。 林琅心底恨恨地暗骂刺客让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在人面前又不能发作,无奈的舔了下嘴唇,红润娇唇染上一层水润,突来一阵小小的寒风吹过,正好袭向林琅的后背,令她骤然浑身打了个哆嗦,倒抽一口气。 她被冻的一缩肩膀,抬头正好看到沈连卿,悠悠暗黄的火光下,照的对方的脸半明半暗,年轻男子肤白瞳深,红唇含笑,简直就是话本子里诱惑无辜路人的艳鬼,哦不,狐狸精,还是男狐狸精。 冷风吹得林琅激动的心情冷却,她倏然一惊,发现自己将上山的事情吐了个干净,对方对自身却只字未提,除了名讳之外丝毫不知,她对博之的了解也是寥寥甚少,此人便更是了。 她松懈的心防提了起来,斟酌一番试探道:“听博之说,公子住在此山附近?” 要打听他的来历吗? 沈连卿稍一挑眉,这话问的未免太直白了些,诱人说话可不是这般,他猜中林琅的心思却不戳破,直接承认道:“没错,等之后我的家人找来后,也能一同护送姑娘归家,届时我也能带着小弟一同上门感谢姑娘的保护之恩。”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这种情况了,没打听出对方来历,反而借力打力返回自己身上,林琅登时便愣住了。 这人还要到她家去? 那怎么行,若是被人知道今天扒衣之事,紧接着他又上门,若是说了今日之事,她这辈子都与他洗脱不清了。 林琅立刻慌忙拒绝:“崔公子客气了,我还要先找到我的亲人才能去京,怕是没有机会,再说恩情什么太过,我也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罢了。” 沈连卿没放过一个字眼,状似好奇的歪了下头,眼底流光璀璨,正望着她:“去京?” “……” 林琅木着脸:“……是,我家中在京城。” 沈连卿:“如今秋末时日,树林凋敝,姑娘不是来访山看景的,难不成,是寻亲?” 林琅:“……” 这人太厉害了,她不想说,又绕不过,干脆嘴巴一闭,不说话了。 小姑娘还有点脾气呢。 沈连卿微微一笑,火光下,这样柔和的笑容特别蛊惑人心,从林琅的角度看去,更是波动人心的震动。 林琅只觉得心口有个东西狠狠地被波动了一下,令她方寸大乱的心慌意躁,明明身子是冷的,脸皮却热的发烫。 不妥,大大的不妥! 沈连卿这边继续展现他的无敌微笑,随即眉心轻簇,口吻带了些许落寞:“姑娘可是对我心存怀疑,也是,在下一心关心幼弟,只顾一直询问,没能照顾到姑娘家的不便,多有得罪,崔某惭愧。” 这番诚意自责的话语说的林琅马上就不好意思了,这人怎么说也救过自己,就算她不承认,他估计也猜到了,何必遮遮掩掩惹人愧疚,她干脆松了口,道:“没有,崔公子多虑,您说的没错,我是上门寻亲,事有紧急,所以不得不谢却了。” 沈连卿顿时眉开眼笑:“哪里哪里,姑娘客气,没有得罪姑娘,在下便放心了。”这话含着三分暧昧,听得林琅脸皮又热了几分,闷闷点头应了声,故意转了个方向不对着他了。 沈连卿却不愿意放过她似得故意惊诧一声:“哎,瓜子。”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可惜,令林琅不得不回头问:“瓜子?” 什么? 沈连卿悠悠微叹,之前亲手扒的小山堆的瓜子仁怕是吃不到了,等回了府也定已受潮,平白费了诸多心思,若是再让他见到那个刺客,决不轻饶,他摆了摆手,吊人胃口:“没什么,想到一些琐事,惊扰姑娘了。” 沈连卿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打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下面他的衣衫并没有拢的十分平整,玉白脖子下面的胸前有一条细缝,胸膛若隐若现,面上的表情端正清然,反差对比中杂糅出一份异样的风姿,看的人脸红心跳,更魅人心,方才的微笑是主动攻击,如今是隐形诱惑? 林琅有一瞬真觉得对方就是个狐狸精,还是那种无形中媚惑于人的。 他什么都不要,别人却愿意主动挖出心脏捧到他面前,就为博美人一笑。 说起来,最开始在山崖边遇到这人,他不就是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身后的么,刚刚脱他衣服的时候,这人体温也是十分微凉。 怎么想,都不像是活人。 寒风阴魂不散的一缕缕吹来,林琅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不动声色地又朝洞口的方向挪了两下,被冷风冻的浑身发抖都不在意了。 她最怕这些鬼怪妖精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打定了主意,等雨一停,便甩了这奇怪的男人,赶紧找平叔他们。 40.毒发 连绵细雨化作倾盆骤雨,秋雨肆意淋漓,狂风大作,龙王爷仿佛是要趁着秋末最后一点时日来一场惊天谢幕,翻云滚浪,一副毫无休止的架势。 林琅一心等雨停离开的计划估计要落空,中途不死心的去洞口探了探脑袋,寒风携雨阴险的喷了她满头满身,冻的林琅脸上顿时浮上一层青。 这雨真是缺了大德了! 林琅兴冲冲地转身回洞,把手放在火堆旁烤,青葱嫩指绕着火光,细白如笋,过了好半天身上才回暖过来,旁边,还有个看得饶有兴致的男狐狸精,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声音再好听,语气再温和,怎么听都含着几分幸灾乐祸:“林姑娘神色匆匆,是在担心什么?” 林琅低眉敛目,稳住心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无精打采的道:“我担心家人安危。”她察觉出自己被对方套出太多关于自己的事,语调带了点冷冰的不耐烦。 沈连卿眨了眨眼,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对方,明明初说话时还脸红羞怯,怎的不过几刻后,态度一变,竟然对他不理不睬的了,他又不吃人。 沈连卿无心害人,倒也不想被害,继续探她的身份,“姑娘的亲人若是在山寨倒是可以放心一二,昨夜山寨大火,匪窝必定不存,那群匪人也如蛇虫鼠蚁般逃窜下山,被关押的人多半会趁乱逃跑,在下为救舍弟,也是请了不少人帮忙,顺手解救也是举手之劳,就是不知那群匪徒会不会提前下狠手。” 言下之意清晰明了。 林琅若是出身贵重,匪徒们必然不会对她的家人下手,可若是无足轻重之人,杀了也便杀了,也能出气泄愤。 林琅细细品过他的话,回味过来后,也顾不得隐瞒自己的身家来历了,如今确定平叔杏儿的安全是首要,她眼底浮出几丝不安惶恐,忍不住问道:“我是半路被截得,被他们抓的是我的仆人和丫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过那匪首昨夜骑的良马还是我家的,他们会不会认为我家富贵,就没下手……”说到最后,林琅的声音已微微发颤,显然对自己的这番想法不太乐观。 沈连卿见少女凄然不安的咬着红唇,一张青白小脸煞白无血,还带着几分懵懂稚气,此时眼中满是惶恐,神色并不似作假,姑娘小小,倒是很重情义,被关在山寨里的只是几个奴仆,她竟冒失的上山去救人? 他真是不知该感叹什么,小姑娘心诚且值得表扬,不过实在是太过自视甚高的不知轻重了。 而且实在太不经吓。 若她真是个身家清白的小姑娘,有些怜香惜玉的沈连卿也是不忍令其忧思难过的。 他微叹了口气,声音轻微却很有分量:“若是还没探清来历,他们应该不会马上动手,而且昨夜事发突然,他们应该只来得及拿走金银,哪里还有时间杀人呢,而且若是我找的人救出我的家人,定会一同安顿其他被关之人,姑娘不必忧心,且等雨停,随我一起去找找便知道你家人的下落了。” 沈连卿有意隐瞒身份,没说救人的是自家的暗卫,只是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发现,他有一瞬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性子,而且言语中多有安慰之意。 林琅面上浮起无法抑制的惊喜,莞尔感谢的笑道:“真的?多谢崔公子!” “姑娘客气,”沈连卿慢悠悠地拢了下耳边的头发,对林琅微微一笑,别有深意道:“林姑娘对在下舍弟有救命之恩,方才又不顾自身来帮助我,于情于理都是我的恩人,谈什么谢字呢,只要姑娘不要焦灼叹息,总去洞外察看免得惹上风寒便好。” 他一番话说得温柔绵绵,如同寒冷腊月饮入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暖的人身心都畅然舒坦,眼圈都要感动红了的那种。 火下美人无形诱惑,看者无不心跳大作,林琅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持住! 对于沈连卿说会解救平叔他们,林琅自然满心感激,不过她一路来遇过不少险阻,人心隔肚皮,笑里可藏刀,这句话林琅早在王氏身上领教过,绝不想再栽个跟头。 虽说暂时无法轻信他,可也不免心潮起伏的愉悦,她与男子接触甚少,不知该如何回答,接受或拒绝似乎都不好,所有的情绪化作唇边的嫣然一笑,细密的长睫低垂,火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含着浓浓的少女烂漫笑意。 这笑容太过温柔和煦,暖如春花。 沈连卿瞳孔一缩,下意识的移开了头,他手上还有未吃完的花瓣糕点,手指捻起,投入口中,微微颔首时,耳侧的头发落下一缕,遮住他半边脸,令人看不清神色。 养尊处优惯了,他动作气质都绝佳,即便如今披头散发的坐在石洞里,毫无形象的往嘴里扔吃的,也毫不粗鄙,轻嚼吞咽时,喉结微动,男子特有的气质突出。 林琅歪头看了一眼,心中微叹对方一定出身大家,就见沈连卿突然抬眸,对她露出微微一笑。 ……绝杀。 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林琅心口突突,连忙避开,而后又赌气般的将视线移了回来,果然对方笑意更甚,这幅模样倒想让自己想起渝镇郑大老爷听完她的计策后看她的样子,还有……毛豆吃豆子时渴求的眼神。 思及此,她有点想笑又及时憋了回去,正了正身子,她直言道:“崔公子很高兴?” 沈连卿促狭地眯了下眼,存着试探的心,十分不客气的调戏了下:“大难不死,又有佳人陪伴,自然喜不胜收。” 对付女刺客这招挺管用的。 如若林琅心有所属,大约会对沈连卿厉色婉拒,若是对他有意,大约会如方才一般羞涩一笑,只有心虚彷徨,总会露出一丝破绽。 然而她都没有。 林琅抿了下唇,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望着沈连卿,轻声道:“其实崔公子不必这样笑的。” 沈连卿诧异一瞬,道:“怎么,姑娘不喜欢?” 林琅微微摇头,“昨夜山寨火焰雷鸣闹得喧嚣大作,其中情况怕是谁也说不清,突生意外也是正常,崔公子虽对能救出自己家人的事情很有自信,但多半还是心存担心的,”她低下头,小声道:“我想公子如此言之凿凿,态度又这般温和,多半是想安慰我,我相信我的家人吉人有天相,博之也是,所以公子实在不必再勉强自己强颜欢笑。” 沈连卿闻言一时没反过来,随后轻咳一声掩饰道:“姑娘多虑了,在下并没有勉强自己。” 林琅抿嘴,她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存了让对方老实点的心思,于是十分直接的戳破对方:“崔公子,你从醒了到现在,几乎没太动过,想必定是身虚力竭了,在水里救人要费很大力气,何况我当时昏了,全得靠你自己,所以真的,不必勉强了,我也有些累了,雨停之前,我们便各自好好休息。”说着,她靠在洞壁上,眼睛一闭修养体息。 沈连卿目光微沉,他最初多少有些轻视林琅,小姑娘心机浅薄,又冲动单纯,没料想心思倒很细密,竟注意到他刻意隐藏的身体情况,说实在的,若她真是个隐藏刺客,现在动手杀他,他还真没力气反抗。 昨夜闻到的药粉对他影响太深,受伤、水下救人等等耗费掉他仅存的内力,他如今便是大力的呼吸一下,都会牵连着五脏六腑一起发疼,自己的确需要休息,而且最好,是独自一人。 心头积攒起细细密密的思绪,最后在舌尖只化作一个字:“好。” *** 林琅靠在墙上假寐休息,其实根本睡不着,外面一层衣服被火烤干了,贴身的衣服却还潮的粘腻,而且身边可是坐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她哪里敢睡! 沈连卿听闻对方的呼吸声便知她根本没有睡着,他伸出手从林琅之前捡回来的一堆木枝枯叶中找到一片还鲜嫩的绿叶,修长手指在叶子上抿了一下,放到唇边。 随后,清明悦耳的曲声在洞中悠悠响起,百转柔肠的盖过了外面剧烈的风啸雷鸣,林琅一愣,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是沈连卿在吹柳叶,他大约是怕林琅心有芥蒂,自己吹曲,声音不停,便证明他不会有异动,如此她便能安心入睡,此举体贴入微,真是暖人心弦。 林琅见沈连卿低垂敛眉,长发披散美如画,少了几分刻意的引诱,气质收敛许多。 这样再看去,温润如玉的人,倒平白透出一分铁片般的冰冷。 林琅一直觉得越是温柔和善的人,反而更难接近,如果是像哥哥冰冷的性子,只要打破那扇门便能如沐春风,可如果对方本来就是一个温和文雅的人,相处虽说舒服,可这种布起无影墙的人更加难以拉近距离,因为根本触不到他的那层壁垒藏在何处,所以无从走近对方。 只是意外相遇的一面之缘的人罢了,何必生出无谓心思。 林琅意兴阑珊的阖上眼眸,伴着清音曲调,真有点昏昏欲睡了。 *** 不崀山突降暴雨,夷媚湖水势升高,生生阻隔了一群心急如焚的人。 船老大陪着小心,欠身恭手的对为首的文雅男子讨好道:“公子爷,不是小的不开船,实在是水势涨的太快,您看这天,估摸着得下到明日,实在开不得船,若是强行渡湖惊扰了水下龙王,别说小老儿,公子爷们也得被龙王爷请去,这就大不好了,待明日雨停,小的定为各位爷开船,今日便担待些。” 文雅书生男子身边的手下朝船头扔了块碎银,趾高气昂的命令道:“雨停可行船后,我们要第一个走。” 船老大接过银子,喜笑颜开的连连恭手应道:“好的,好的,小的一定照办。” 那手下不耐的挥了挥手,船头儿一弯腰,胳膊挡雨退了下去。 黑压压的乌云漫天,不见一丝光亮,夷媚湖畔一辆马车两边站着一群黑衣的男子,唯有站在马车中左侧的文雅男子着一身白,袍袖翩翩的儒雅。 白衣人身边的手下执伞立在他身旁,雨水噼啪打在伞上,水流顺着伞骨汇成一条落在手下的肩头,亦站立如山。 白衣人温文尔雅地掀开马车的前帘,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文人脸,正是坑了不崀山周巍一群盗匪的白先生! 白先生对马车里面的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这次辛苦您了,只是天色不佳,湖水隔断,怕是要明日才能到崖下找那位的尸首了。”说话间他另一只手稍稍举起,瓢泼大雨中,黑衣手下人躬身送上一盏翠玉莲瓣茶盏,触手生温,掀开盖子,里面的茶竟是滚烫的,袅袅升起白烟,他动作优雅的送到马车里,里面的人却没接。 白先生很有耐心,端着茶盏态度谦逊。 约莫过了不久,里面的人终于显出身形,一张脸缓缓移出,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凸显的十分诡异,定睛一看,此人赫然是昨夜扮作沈连卿继母的绝顶刺客,她妆容未卸,还是娇俏妇人的打扮,一张口,声音竟是低沉男音,怪异的很:“我时间紧急,不宜多留,之后的事你自己办。” 白先生见他不饮茶,进退有度的将手放下,露出一个笑,“此次已让您破费心力,哪里还敢再惊动大人,不过大人也知道在下的能耐,若是端王还活着,我恐怕难以对付。”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那刺客不甚在意的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他坠崖是我亲眼所见,何况我又向他喷了药粉,内外加剧之下,除非他有飞天遁地的能耐,否则绝不能活。” “在下并非怀疑大人,”白先生微微垂首,声音突然变得阴沉,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看不到他的尸首,我不放心。” 白先生微抬眼帘,他最善于捕捉人脸神色,好调整自己的态度,可他没有一次能从此人脸上观察出他真正的神色,其中多半也是因为每次见到,这人都易容打扮,就连他也没见过对方的真面目。 那刺客面无表情,一张慈眉善目的妇人脸孔犹如面具,死气沉沉的附在他的面上,目光跳跃扫了一眼前方的湖水,平静的湖面被雨水打成密密麻麻的小坑,水底翻涌波浪,真像方才船老大所说,水底游着一条蛟龙长着巨口要吞吃人畜,他低喃一声:“她活不了的。” 雨声太大,白先生没听清,恭敬问道:“大人?” 刺客一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平移过来,眼底好似裹着一层蛛网,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入其中,别人看过来的目光也瞬间被掠夺去。 白先生只觉得眼睛好似一疼,霎时垂下目光,他与此人寥寥数面,饶是他再是一副运筹帷幄的自若模样,每每还是被此人周身的死气震慑。 秀才怕兵,不是没道理的。 “人我留在后面了,她会帮你们,记得不要惹恼了她,小心自掘坟墓,”刺客的声音冷淡的毫无起伏,言语很不客气,硬邦邦的直白:“还有,转告殿下,若是想留我到最后,以后这种事自行解决,我若暴露了行踪,十余年的辛苦都会功亏一篑,莫不要因小失大,切记。” 他抽出一柄竹伞,撑开后跳车,地上满布雨水,他却连一丝水珠都没震到,温和妇人打扮的刺客身形婀娜,莲花移步的消失在雨中。 白先生观其背影,被对方怪异的反差全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抽动了下嘴角,直至对方消失后,白先生微微抬手,身边的手下小心接过茶盏,他对船夫随意呵斥,待白先生是恭敬至极:“先生雅量,不必与此人计较。”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还真不信,没了他我做不成此事。”何况,那位端王殿下,估计早成为崖下的一滩烂肉,他只要捡起对方的贴身之物去京中汇报,殿下的嘉赏恩赐必然如云,哪像这个死傻子,死里逃生,费心费力,被人利用过后还要被记恨。 放心,自己绝对会把他刚才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殿下。 白先生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阴骘的表情,眼底浮出深深的阴影,整个人显得阴郁极了,他动作几乎是粗鲁的掀开马车,待看清马车里蜷缩的人影时,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个嘲讽冷笑。 此事过后,殿下便能知道,自己不仅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他高瞻远瞩,胸有丘壑,能站得更高,看的更远,殿下身边第一谋士的位置,定然会归于他手。 天上乌云坠落,油伞可遮风挡雨,可伞下面仍是一层浓黑的污秽,暗黑且毒。 *** 林琅迷迷糊糊的,虽是困倦累疲,到底也没有彻底睡着,脑袋一耷一耷,突然猛地垂下去,差点瘫倒,猝然将她惊醒。 她揉了揉胳膊,全身酸疼难耐,有些地方已发紫淤肿,她从小到大都没过过这般颠沛流离的艰难日子,如今还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困在一个洞里。 过了会儿她才注意到,耳边悦耳的模糊曲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余外面熙攘的雨声。 她转头看向沈连卿,见对方面如金纸,依靠在石壁上眼睛全闭,饱满的额头上渗出颗颗汗珠,一副突发急病的惨状。 林琅霎时一惊,连忙喊:“崔公子?崔公子?” 沈连卿能听到林琅在喊着不属于自己的名讳,语气焦急,好似真的担心,可他一时睁不开眼,只因隐藏在身体的猛兽开始苏醒,竟然在这时毒发! 小剧场: 清明悦耳的曲声在洞中悠悠响起,盖过了外面剧烈的风啸雷鸣,林琅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是沈连卿在吹柳叶,他大约是怕林琅心有芥蒂,自己吹曲,声音不停,便证明他不会有异动,如此她便能安心入睡。 天神(鼓掌):古代高富帅真是玩的一手好浪漫。 林琅(郁闷):哎,不是,这边吹着小曲,我更睡不着了好。 天神(望天):好不解风情的女子,由此可见沈连卿以后的追妻路可能会很苦。 41.牵手 沈连卿记得来不崀山时自己还没到毒发的时日,可此时毒发,必然与闻到的腐烂花气有关,那东西多半是特意制作的药粉,能够加剧催发他毒发的时间。 因他入洞的陷阱,一流顶级的刺客,专门炼制的药粉,准备的如此精心充分,对方还真是一心要致他于死地。 林琅看着沈连卿心跳得厉害,纯粹是紧张的,她不知怎么自己昏昏沉沉的眯了一小下,这人就变成这副凄惨样子,原本是个谪仙玉人,无形中散发艳色勾人魂魄,如今脸色惨白的活像是个得了痨病快死的人,额头满是汗珠,嘴唇都变暗色。 此人虽是旁敲侧击将她的身份来历打探了个干净,她心下明白对方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然而两人也算是一同死里逃生,多少生了些同伴情意,总不能不管不顾,于是林琅蹲下身子迈起小步子往洞里蹭去,边喊着:“崔公子,你怎么了?” 对方闭着眼睛,鼻息微弱,林琅想去推推他,手又缩回来,有点怕他又半路睁开眼,惹得她尴尬不好解释。 只得提高了音量,喊道:“崔珩?崔珩?” 他毫无反应,睡得再安慰也不该这样,何况他这幅病容,林琅眼皮一跳,突然心头冒出一个恐惧的想法,他……不会是死了。 *** 沈连卿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他身中奇毒,本每隔半年食用药丸伴药浴共同疗养便可压制,只是此次出来匆忙,暂缓毒性的药丸未带,身中内伤,又被昨夜刺客甩来的催发的药粉一激,内外加剧中,竟在此时爆发。 他浑身虚脱无力,眼前鬼影重叠,各色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奸笑痛哭齐聚,噪乱的要将脑皮与头骨分开一般,突然有一道焦灼清越的声音在迷雾中乍响,声音却远的好似在海市蜃楼的彼端,对方不断喊着崔珩的名字,他不耐的皱了下眉头,想开口说那不是自己的名字,那声音虽喊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然而却是混乱躁动中唯一的清明,他费尽全力想去抓住,隔着憧憧诡谲重影,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林琅惊慌地盯着他的脸,就见沈连卿喉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双眸缓缓裂开一条缝,双瞳染血赤红,林琅惊诧地一时说不出话,这人怎的会变成这幅样子? 她按捺惊恐与惧怕,呐呐开口:“……崔公子,你怎么了?很难受吗?是不是发了什么旧疾?” 沈连卿惨白着脸,眼皮上各自压着一座大山,眼前迷蒙透出一张被吓到的姑娘脸,神色不安极了,她在害怕什么呢。 直至现在,他还在心中兀自想着,若她是刺客,此时动手便是最佳时机,不必再等了。 毒物在他的身体里如同一只巨兽不断翻腾跳跃,体内的气息肆乱,猛地往上翻涌,都顶到嗓子眼了,他痉挛般的抽动一下,而后缓缓咽下满口的腥甜,只余唇上一缕血线。 见他如此痛苦,面前的姑娘急的好像眼睛都红了半圈。 何必呢,若不是刺客,只是萍水相逢的世人,不必为他这样一面之交的陌生人伤心。 沈连卿的心中在不解的抗拒,可他纵然再想抗拒无关的感情,也终究是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见林琅为他如此担心,心中不免也浮出一丝暖意。 若是临死前能有个姑娘为他伤心流泪的哭一哭,总比自己孤零零的死在荒郊野岭要好,起码临死前还有人担心在乎,而且她不知他身份,心思纯净,只是不想他死,总比看到一群虚与委蛇的虚伪人好得多。 只是这样小的姑娘,若是自己死在她面前,怕是要一辈子都埋上一层惊恐的阴影,想到这里,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别、别哭……”沈连卿气力微弱,声音几不可闻。 林琅一听气虚无力的声音,吓得嘴唇都开始抖了,他可别死啊,不然外面瓢泼大雨,洞里有个尸体,她进退维谷,往哪儿走啊。 而且,她幼年曾亲眼见到小白狗的尸体,影响至今,若真有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况且此人还救过自己,她无能为力的看着他死,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了。 沈连卿本想说句安慰的话,可胸口好似被一块铁石压住喘不过气,毒龙在身体摆尾一甩,五脏六腑抽痛,连放在地上的手都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颤抖。 林琅盯着他,注意到沈连卿脸色渐渐发青,眼睛半眯成一条细缝,眼里的光芒敛内,渐渐暗沉,现在更是话都说不出来,这人身体的衣物还湿着,定是发了急病了,她又靠近他,惴惴不安地问:“崔公子,你是不是冷?” 沈连卿头痛欲裂,耳畔响起少女嘘寒问暖的轻音,却回答不了她,然而他确实是冷的。 他所中之毒乃天下奇毒,发作时躁动异常,体息狂乱的在血液筋脉与骨骼当中乱窜,炸裂出一条乱道,如同刮骨之痛,而后刺骨的寒意接连而至。 纵然沈连卿身份贵重,身价千万,可访遍天下群医,就连当今的国师大人也无法解此毒,只能用药物暂缓压制。 此毒犹如附骨之疽,在他的体内为所欲为的躁动,伴随着层层叠叠的寒意钻进骨缝,令他如坠冰窟,他连舌头都冻的僵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在逐渐失温。 林琅只见他胸口起伏渐渐微弱,也顾不得什么了,此地无床无药,就是救人也没法子,无法脱他衣服,她也不能抱着他,只能折中想了个法子。 她心里一沉,咬着牙问:“要么,我的手给你牵?” 两个人握手总会暖些的,母亲每每生病时,她也是坐在床头牵着母亲的手,一夜过去,母亲总会好上许多。 沈连卿听到她的话后艰难的掀起眼皮,强忍着痛苦嘴角勾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 牵手,这姑娘是把他当成孩子哄了吗? 林琅注意到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见这反应以为他是答应了,如今哪怕能让他舒服一些也是好的,自己总不能只在旁边乱问一气,毫无作为的看着他发病,她掏出怀里的帕子在火边烤干,盖在自己的手心上,而后并肩靠在男子身旁,石洞狭窄,坐到她的身旁,男子乌黑披散的头发都要落到她的肩上。 林琅距离他很近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一只手抖了抖,隔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他放在地上的另一只手。 刚刚触及林琅就被对方手心的冰冷震得打了个哆嗦,寒意如蛇从手心蹿到全身,她倒吸一口冷气,轻嘶了一声,这么凉,风寒不是该浑身发烫吗。 她转头看向对方惨白的脸孔,嘴唇都在微微发抖,林琅不知他是毒发,是痛苦不堪的抽搐,只以为是突来怪异急病,刚才还在火光下诱惑人的男狐狸,现在冷的直颤,哪有还有方才的艳光四射。 林琅联想了下小白狐狸狐狸精病的颤抖,蜷缩一团样子,心里霎时就软绵成一片,目光移到面前男人的脸上,见他长睫轻颤,打下的阴影随着火苗上蹿下跳的移动。 小可怜样儿的。 林琅悠悠叹了一声。 沈连卿闭着眼,耳畔依旧轰鸣,眼前金星四溅,唯有鼻端传来一股少女的悠然清香,有点像植物的味道,清新芬然,郁葱勃勃,这香气给他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带来一丝解脱的宁静。 他年少中毒,对此毒发作的力道十分熟稔,他极力调整体内纷乱的内息,试图压下肆虐狂乱的怪毒,淡淡的香气与温暖同时传来,狂乱的心脏奇异的开始平复,他蓦地一呕,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狂乱与剧痛归于平寂,被挤压的紊乱心跳已然恢复。 沈连卿倏然睁开眼,他的目光似乎也燃着火,盯着即将燃灭的火堆片刻,他眼底的暴躁渐渐偃息,渐渐化为黑暗般的平静。 他望向洞外,雨声已歇,微光透亮,一天一夜竟过去了。 擦干额头鬓间的汗水,揪着衣襟掀开一看,胸前的凶兽暗纹已隐入体内,他竟然把毒压下去了? 这着实是九死一生的奇遇,算是之前的坠崖,是第二次了。 沈连卿联想到什么,侧头一望,心中难以抑制的一动,小姑娘靠在石壁上沉睡着,发髻散乱,几缕细发落到脸边,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红唇轻抿,睡得竟然十分安稳。 该说这姑娘心太大了吗,……不是,应该是太累了。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相握的手上,中间隔着一层布纱,他的指尖碰到她指间细腻的肌肤,温暖娇嫩,沈连卿木然看了片刻,心底奇异的泛出一股莫名的感觉,第一次和人这样执手相握,对方还是一个年幼的姑娘,从手心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中,竟品出一丝相依为命的滋味。 林琅,沈连卿在心口微念起她的名字,好似千回百转的温柔缱绻,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 他会记得她的。 这个没有舍弃他、冒着自辱清白为他脱衣、在他毒发时温暖他的小姑娘。 黑洞里好像一个世外之地,里面有一个全心全意担心他的小姑娘,一瞬间沈连卿竟有点舍不得了。 这一瞬即逝的不舍在异动响起的刹那便飘散开了。 *** 少女细白脸上小扇子样的睫毛微微一动,林琅轻叹一声渐渐转醒,面上露出几分没有防备的迷茫,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小兽,可爱的令人想上前揉揉她的脑袋。 她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陌生的男人脸,饶是再好看,林琅也不免被吓得惊叫一声,还没看清对方长相,双腿一瞪要往后退,不料急迫间后脑撞到身后岩石,砰地一声疼的她直抽冷气,眼角的泪都逼出来了。 沈连卿也愣了,小姑娘一惊一乍的,刚醒了就把自己伤了,他柔和了语调,关切的问:“林姑娘醒了,脑袋撞得可疼了?” 林琅抱着头睁开迷蒙的眼,对准焦距看清对方,哭丧着脸,道:“没、没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这位崔公子已没了昨天的虚弱,好像吸完人的精气后的妖怪,面色清然,精神奕奕。 沈连卿低头,靠的很近,气息微微落到她的额头,道:“真的?要不要揉揉?” 林琅脸皮一烫,直往后缩,什么揉揉……要是换个人这么说,她铁定认为对方是在轻薄于她,可眼前的人双目清澈,毫无****之意,好似真心实意的关心,林琅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声音低喃:“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一抬手发现没扯动,而且手心中还有奇异的微弱暖意。 诧异一看,自己的手还和沈连卿相握着,霎时一股电流骤然而上,狠狠袭击林琅的大脑,原来不是对方故意靠近,刚才那么说分明是在提醒自己! 她飞快的抽开了手,中间的帕子本黏在手心,在半空中翩飞落地,火灭洞寂,黑暗覆来,正好掩住林琅红满天的小脸。 她急切的解释:“我我我是为了……” 沈连卿颇有深意的微笑,“林姑娘别急,我知道姑娘是为了帮助在下。” 同样的话前后说了两遍,林琅这心思坦荡的人也不免心虚了。 怎么办,她又扒衣服,又抓人手,真的好像一个趁人之危占人便宜的无耻之徒。 不对不对,吃亏的人应该是她,可又都是她主动,翻来覆去,林琅想了个遍,感觉此人好似有毒,专门让她羞耻难当,最终的决定的,离这人远点。 沈连卿将那只交握的手张开合上,反复几次,发麻的手指恢复力气,他随手捡起一个木枝,修长的手指拢起散落的长发,用木枝固定盘了一个髻,他头发束起,气质骤变,原本温润略柔的面目变得风清神俊,入鬓的英眉扬起,衬得他修眉俊目,顾盼神飞。 沈连卿看向林琅,俊美的眼眸一弯,问道:“姑娘身子可好,如若无事,外面的雨已停,我们可以出山了。” 42.心动 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林琅赶紧点头:“我没事了,”虽然头上肿起一个小包,但她酸疼难耐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亦十分充沛,她最自豪的就是她的体质,比起寻常体弱娇贵的姑娘,她再苦再累,睡上一觉便能恢复大半,速度着实惊人,她问道:“崔公子呢,你病好了?” 她知道打听不出此人的身份来历,干脆便不问了,昨晚他那副凶险异常的惨状,林琅也不探究内里,只当他真是病了。 她扬着白嫩的脸,少女蓬勃生气郁郁葱葱,眉眼清澈,犹如山间活泼清澄的溪流,沈连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有些后悔说了谎言,崔公子,崔公子,此事过后,她记得的人不会是沈连卿,而是崔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无端低落失望些什么,要知道他早已不再对人世间的任何有所眷恋执着,沈连卿心思通达,极快的平稳心思后,回道:“多谢昨天林姑娘的照顾,在下已是大好。”他的毒真的被他暂时压下去了,只要不再动用内力,回到府中,服下药丸,施针入浴,他就还能向老天借些时日。 “那姑娘先随在下一同上路?” 一同上路? 若是他的家人找来,她是不是要一同回他家中? 林琅心里狠狠地一跳,有点犹豫了,她的计划中可没有这个,自己一个姑娘,去一个单身男子家中,被人知道一定会惹出闲话,她可是在渝镇里领教过传言的厉害,可不能再陷入漩涡。 等等。 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这人……也不一定是单身,世间男子早婚,面前之人相貌谪仙,又像是身家富贵的,若是已婚,她就更去不得了。 沈连卿自然看出林琅挣扎的神色,当下问道:“怎么,姑娘有何为难?” 林琅年少,左右猜不出来,干脆直接问出口:“恕我莽撞,请问崔公子是否已婚娶?” 沈连卿一愣,道:“……未曾。” 那还好,林琅随即正色道:“崔公子,你我遭此劫难,也算是共同经历生死了,可我毕竟是个姑娘,若是让人知道此事,我怕是要活不成的,若是公子对我有一点感激,就请您忘记这两日发生之事,待我找回家人,我便要赶路去京,公子也可和博之团聚,我想公子也不会做恩将仇报的事情,否则世间非议难以控制,公子也难独善其身,所以,你能答应我吗?” 小姑娘眼神灵动,波澜明媚,看得人心都化了。 沈连卿不动声色的听完,心中哦了一声:绵里藏针啊。 若是好好和他说倒还好,这样软硬并施,一副急不可耐的想撇开他,他倒有点不乐意了。 他平生见过的年轻女郎几乎没有不想与他多亲近言语的,如今倒真让他遇到一个奇的了。 他戏谑地生出一个想法,若是他说上一句:如果我不呢。 她会是什么表情? 沉稳淡定的端王殿下难得生出戏耍人的心思,刚要逗上一句,咕噜噜的声响在两人中间响起。 林琅端正严肃的表情顷刻崩塌裂掉,捂着小腹耳朵都红了,她这不争气的肚子,怎么又叫了! 沈连卿一肚子的坏水被她突如其来的小意外弄得都没了,他侧过脸笑了笑,边从怀里一摸,掏出一个霜白布包,打开后露出里面殷红的干果,他送到林琅面前,声音含着笑意:“姑娘家体虚吃些应急,我先去外面探一探路,你就在这里等我可好?” 林琅原本的气势都被饥肠辘辘的肚子叫声全部戳破了,羞怯的乖乖点头,接过布包,别别扭扭地把梅子放到嘴里,酸的她一抽鼻子。 沈连卿忍俊不禁,轻轻莞尔,小姑娘太有意思了,原本以为是个乖顺的,原来内里带刺,活像只倔强可爱的小鹿,漂亮纤细,若是不顺着,咬上一口就再不搭理你,可是过会儿哄哄气消了还是会蹭过来,脖子擦过裤腿,水润黑眸仰望着你,怎么能心不软。 沈连卿笑道:“那我出去,再给你带点水回来。” 林琅抬头,嘱咐一句:“崔公子小心。” 他没说话,起身站起,到了洞口处停下。 “林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以性命保证,此地之事只有你我知晓,君子一诺,必不食言。”沈连卿在洞口回眸一笑,俊美的容貌被洞外的光线镀上一层光晕,眼睫低垂,唇角微扬,好像时光都在此刻停顿了,洞里的火苗已熄,暗黑中唯有他清润的声音踏风而来,他说:“不怕。” “我很快回来。” *** 林琅久久呆坐在石洞中,嘴里的梅子化开一**的又酸又甜的涟漪,不断震荡着她的心弦,这声音太过巨大,隔绝了所有声响,她按住胸口,那里正剧烈的跳动,任她如何压抑都克制不住。 不好。 林琅心想。 狐狸精……恢复法力了? 不然如何解释她此刻的异常呢。 她的目光落到地上一片叶子,正是沈连卿昨日吹过的那片,林琅拾起那个两人牵手隔在中间的帕子,纤细的手指捡起柳叶,放到粉白的手帕中间,垂眸看了半响,帕角四合,珍而重之的放入怀中。 *** 晨光熹微,天雾蒙蒙,正如大院中蕙娘的心情,她白润的脸色已蒙上一层病黄,微胖的身子也瘦了一圈,眼睛周围肿的通红,正是终日连夜流泪所致,如今这幅惨状,哪里有之前在渝镇里的清闲样子,在渝镇时,她虽说也终日呆在家中,但那时儿女扶膝陪伴,平叔杏儿伺候,日子过得忙碌,但也非常舒心,如今却子女分离,日夜忧愁,更有恶奴欺压! 要论身份,她可是林府的大夫人,正正经经的地位摆在那,可这地位一半是夫君支撑,一半是母家巩固。 蕙娘两样都没有,更何况她性子软弱,又有常姨娘从中作梗,于是这日蕙娘早早起来,又被丫鬟拦下。 这小丫鬟正是蕙娘居住大院中唯一伺候的小丫头,名叫百合,性情十分暴躁,有了常姨娘的依仗,对蕙娘更是不假辞色,瞪眼将手叉腰,喝了句:“夫人,您可是对我有何不满?” 她这话问的可真不心虚,常姨娘为堵人口舌,故意给了稍远僻静的南院让蕙娘住,林正则居住饮食和书房都在北院,是绝对“偶遇”不到蕙娘的,常姨娘又吩咐了百合令蕙娘不准出门,绝了两人能见面的机会,再说到偌大的南院当中,只有一个百合伺候,她脾气不好,年纪不大,长得很壮,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尾音尖锐,是个不讨喜的性子,可她性格强悍,被人不喜也活的如水,这才被常姨娘挑中送到蕙娘院中,自她来了,几乎没做过什么,这么大的院子要她一个人打扫,还要擦洗,弄饭,爱懒的她哪里干的了,天天琢磨怎么耍滑躲事,不说别的,就连蕙娘每日吃的东西都是冷的,可她却觉得自己真是受了莫大委屈,天天面对个以泪洗面的中年妇人,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就是那位俊美清高的探花郎来时,她能就近看上几眼,就算很快就被支走,也够她在别的小丫鬟面前得意许久的了,可一旦只面对蕙娘时,她暴躁的脾气就压不住了,这妇人整天就知道哭哭哭,再不就喊着要出去,她可是得了常姨娘的命令,怎能让她出门! 蕙娘是见别人说话声提高,自己就莫名心虚的软了性子的,此时被问的一愣,声音默默低了几度:“百合姑娘,我、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想出去见见老爷,这都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了,我的女儿还没来……” “我已经去问过常姨娘了,她吩咐我要您安心等着就好,可您要是现在去找老爷,那不等同于去老爷那告我一状,您这不是害我吗!”百合倒打一耙的功夫了得,说着说着,竟把手上的铜盆给摔了,“哐”地一声,声响如啰,喷里的水撒了一地,还有几道溅到蕙娘的鞋子上,她吓得脸都白了,急急退了几步,再软绵的性子也被逼的气到了,指着百合怒道:“你你摔盆子做什么。”她生气起来也是毫无气势可言,像个一捅就破薄灯笼,自然不会害怕。 百合性子急躁,倒也没和蕙娘直接冲撞,她壮硕的矮身子往门槛上一坐,哭丧着脸,兴冲冲地道:“您要去就踏着我的身子去,反正左右都是一死,我也不在乎了!”她做出样子吓唬一个没有眼界的妇人是很容易的,何况蕙娘心软,她早就摸透了脾性,软硬皆施,蕙娘总会惺惺放弃。 然而今日蕙娘约莫是下了决心,连百合说这样的狠话也顾不得了,她抽了抽鼻子,哭叹着:“百合挂娘,你放心,我见老爷的时候会为你求情,一定不说这里的事,让你为难……” 百合眼睛一瞪,大喝:“这里的事?什么事?难道我不是将您伺候的好好的?”原来真被她猜中要去告状,那她便更不能让她走了! 百合干脆挡在门前,一边说着:“大不了晚上我再去常姨娘那里替您问问,您总放心了。” 蕙娘真不信了,“可每次你回来都说让我继续等着,这都三个月了啊,百合姑娘,你也体恤一下我这当娘的心,我得亲自问问老爷啊。”说着她上前几步,要从百合身上迈出去。 百合这下真急了,圆胖的脸上记得发红,蹭的一下站起来,抓住蕙娘的胳膊,“不行不行,常姨娘吩咐过得,要您静养,您这样就是害我死啊!” 蕙娘闻言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眼力气十足的胖丫头,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心头满是犹豫,可常姨娘明显是在敷衍,她女儿的安危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百合姑娘,只要我活着,我就保证你无事,不行你就跟我一起去,我抱着护着你。”蕙娘单纯,真以为百合是怕担责任,只要允诺她安全便可,可百合是常姨娘派来的人,就是为了看住蕙娘,此时见蕙娘一改往日懦弱竟铁了心的要出去,真要让蕙娘见了老爷,她死倒不至于,皮肉责罚绝对免不了,当下把蕙娘往后一拽,高声道:“夫人啊,您就可怜可怜百合,就别为难我了,府里的规矩您不懂,真出了事,可不是您说护着奴婢就能护住的。”她话语是在低求,心中却在鄙夷:她真看不惯这人的不自量力,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说什么护着谁,别开玩笑了。 “你别拉我……” 蕙娘被她大力往后一拽,抬起的腿无法收势,身形不稳的连连往后倒,砰的一下后腰撞到木桌角,疼得她眼前一黑,连日的担忧加上饮食不济,怒极攻心,再加大痛袭来,一同发作导致她整个人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这下再无法无天跋扈蛮横的百合也被吓到了,她言语怎么不客气都可以,若是这位真出了事,别说常姨娘和老爷,就连那位冷傲的探花郎也不会放过她。 她惊恐的后退一步,大叫一声也没去扶蕙娘,竟跑出去找常姨娘求助了! *** 待到了右院的常姨娘院中,百合一时不敢进去,拉住一个年岁相当的小丫鬟,急道:“雨露,常姨娘可在?” 名为雨露的小丫鬟长得漂亮,就是性子内向了些,她以往在常姨娘院中受过不少百合的欺负,纵然她走了,还是对她有些怕,低眉颔首道:“百合姐姐,姨娘在的,她之前吩咐想和燕窝,我这就要去厨房端来,可不能误了时间,你想见姨娘,叫人通报一声就好。” 百合胖脸皱着,抓住雨露细瘦的手腕露出一个虚假的笑:“雨露妹妹,事关紧急,你就帮我禀告一下姨娘,等下次探花郎过来,我提前告诉你,他走的时候你也能看上一眼不是。” 提起林怀瑾,雨露的脸上浮上两朵红云,脑袋低的更低,嘴角却是带着笑的:“……那,姐姐请说。” 百合一听这话先是一喜,随即又鄙夷的斜了害羞的雨露一眼,真看不惯这小丫头,长得白净清纯,还不是一听男人就浪的没边,她心里还担心着蕙娘那边,面上是难得的温和模样:“多谢雨露妹妹,烦劳你告诉姨娘南院那位突然昏了,要不要找人看看?” 雨露心头一惊,抬起脸来,问道:“南院,是夫人?”林正则数月前请回正妻,这事在林家闹翻天无人不知,虽然如今当家的仍是常姨娘,可那位却是正当的正主,如今昏了,是病是死也不清楚,这事可大可小,雨露一时也不敢轻易去找常姨娘。 百合道:“正是那位,约莫是没大事,不过我也得告诉常姨娘不是,雨露,你便帮我去问下,”她见雨露面带犹豫,煽风点火般的道:“等到大少爷来了,我便告诉你,若是送茶,就由你去,这事我答应了你,必不食言!” 雨露眼眸微微一抬,想起玉树临风的男人,还有说起话来寒冰玉石般样子,又冷又让人着迷,心头一动,道:“姐姐可别忘了此事。” 百合点头:“自然不会。” “那姐姐先在这里等我消息,我先去转告姨娘。”雨露微微垂眸,转身回了院中。 百合看着她的后背,露出了一个鄙夷又恶毒的笑。 43.蕙娘 北院内,雨露走过游廊,脚步轻轻的走入屋内,端看屋子家具华丽,彩瓶玉石摆饰不少,最引人瞩目的,是放在南侧的一扇巨大屏风,屏风是由云绣绣成,绣工卓越,正是白鸟齐飞的景象,鸟羽丰美,羽翅翩飞,美轮美奂的景象令人见之难忘,屋内再贵重的东西也被这扇云绣屏风比了下去。 屋内正中间坐着一个瘦小妇人,她身着明蓝绣月季锦缎长衣,外面套着个淡绿夹袄,头戴金钗,手上正在刺绣,绣上几眼,便瞄一下南边的屏风,而后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绣工比不过屏风上的生动,干脆拿起剪刀嚓嚓将绣了一半的布剪碎了,屋内响起剪刀摩擦的声音,惊得一屋子丫鬟心惊胆战。 她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将一地的碎布踩在脚底,压着怒意道:“收拾干净。” 旁边的丫鬟福身蹲下,“是,姨娘。” 此人正是常姨娘,她身着锦衣,如云密发插着玉翠金钗,更显得她脑大身小,瘦削的脸颊瘪瘪的,见到雨露回来,不悦的皱了眉:“燕窝呢?” 雨露福了下身,知道自己撞上夫人生气的时候,心中也有些后悔答应百合,可事到临头又不能不说,她小声道:“回姨娘,奴婢刚刚出门便撞到了百合,她叫我来问一声,说是南院那位突然昏了,不知要不要请大夫?” 常姨娘听闻蕙娘晕倒,没着急反而面露喜色,嗤笑了一声:“昏了?是装的,还是真病了?” 雨露道:“百合未曾说明,奴婢也不知道。” “这蕙娘走了这么些年,倒也有点心计了啊,”常姨娘冷笑,她倒是能装,可这消息到不了老爷耳朵里的,常姨娘抬了抬手,轻慢道:“请个大夫看看,免得那小子来了,还说我苛待他娘。” “缠缠在说什么呢?”一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穿深紫绸衫,缎青玉带,当真是人中龙凤之资,林正则走进屋内,关切的望着常姨娘,“缠缠病了?怎的要请大夫,哪里不适?” 常姨娘面色一紧,随后笑道:“没有,我好着呢,下人们也真不懂事,老爷进来也不说一声!” “我来你这里需要通传什么,”林正则见常姨娘面色有异,心下以为她在隐瞒什么,当下转头望向门旁的雨露,道:“到底什么事,快说。” 林正则为一家之长,沉下脸面说起话来很有威严,雨露年纪尚小,被吓得心中突突,嘴唇嗫嚅,道:“是、是夫人晕倒了,姨娘吩咐我去请大夫。” 林正则疑道:“夫人?”随即他反应出她值得是蕙娘,“蕙娘怎么会昏倒,难不成是病了?” 常姨娘走到林正则身旁,劝着:“我这正要让大夫去看呢,老爷你不必担心,雨露,还不快去。” “慢着,”林正则浓眉轻皱,“我去看看。”说完抬步往前走去。 常姨娘赶紧道:“那我随老爷一起看看姐姐。”走到门口,看着雨露眼神瞬间变化为刀,狠狠地乜了她一眼,吓得雨露浑身一颤,差点跪到在地。 林正则走在去南院的路上,心中有些复杂,他与蕙娘也算是共渡苦难的夫妻,可那段日子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他把从前的一切都抛了,费尽心机终于爬上了今日的位置,在家乡,也许他是人上人,可贵如京城,他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小官,他不甘现状,想往上爬,凭他的能力,自然能当得起高位! 可苦于无门,京中的大官只要稍稍打听,都会知道他那件丑事,哪个愿意提携,如今他的大儿子一跃龙门,竟不认他,他只能带回蕙娘,这个承载他一半苦难过往的女人,纵然他知道她吃了许多苦,可他还是不愿见她,自从她归府,这次是第一次私下见面。 进入宽阔却荒凉的小院,饶是中午时分,林正则还是打了一个冷战,正要说些什么,房门开了,一个矮胖丫鬟走了出来正是百合,她在远远瞧见林正则和常姨娘一同出来时,心虚的以为两人要去见蕙娘,飞快的跑回了南院,半拖半抱着倒在地上的蕙娘去床上,好在蕙娘中途醒了,这才将人扶上床。 百合庆幸自己反应的及时,摸了一把额头的汗,微喘道:“老爷,姨娘好,夫人已经醒、醒了。” 林正则嫌恶的望了一眼又胖又喘的百合,示意她退后,踏步走进屋内,深秋时节,屋内一片寂冷,幽暗的房内床上拱起一个鼓包,上面的人轻喊:“水……” 他听到这声音,竟如临大敌的退了一步,常姨娘看在眼里,勾起一抹笑,亲自去桌边倒了杯水,里面的茶竟然是凉的,她对此自然清楚,上前坐到蕙娘床边,无比温柔的道:“姐姐可是渴了,妹妹给你倒水来了,快喝。” 蕙娘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眼前的人先是一愣,而后认出后惊恐的喊道:“你你走开……” 常姨娘委屈着声音,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妹妹来给你倒水喝,怎的还赶我。” “你你……” “给我。”林正则接过常姨娘手里的茶杯,一只胳膊绕到蕙娘后颈将她扶起,另一只手将杯沿放到她的嘴巴,将茶水小口小口的喂到她的嘴里。 常姨娘愣愣的看了片刻,随后垂下眼退到一旁,就由林正则坐在床边给蕙娘喂水。 冰凉的茶水冷透了蕙娘的肠胃,同时也刺激了她的精神,终于睁开迷蒙模糊的眼睛,她看到抱着她的男人后,真不敢相认,她的手慢慢举起,抚摸着对方的鼻眼,那曾经熟悉的五官正是她的夫君,泪意覆上,她双眼朦胧的唤了声:“夫君,是你吗?” 林正则心道她还真是个瞎子,却还柔和了语调,回道:“是我啊,蕙娘。” 蕙娘立刻泪如泉涌,抓住林正则的手,一声声唤道:“夫君,夫君……” 叫的常姨娘手上的牌子都要拧碎了,她死咬着牙,最后还是忍不住了,摆出一副笑脸,凑到两人面前:“姐姐醒了就好,不知还哪里不适,好找个大夫来看看。” 她的出现仿佛打碎了蕙娘的美梦,令她顷刻记起所有,是啊,她的夫君不再属于她一人,他们在乡中的温馨日子早就过去许多年了,现如今,他是大官,有大宅,娇娘,孩子。 孩子? “夫君,蓁蓁,我的女儿,”她倏地攥紧了林正则的手,蕙娘这些年来也不是一直养尊处优,手上力气比平常妇人多上不少,骤然出力握的林正则差点失态叫出声来,蕙娘一心记挂着林琅,也因眼力不好没看清林正则扭曲了的表情,急切的道:“我们的孩子,现在她到底怎么样了?还没过来?” 林正则抬眼看了下常姨娘,她露出一个令对方放心的笑来,道:“姐姐别急,我派去渝镇的人今日刚传来信儿,说是不出半月便会抵达京城,只是还没来及通知姐姐,再过些时日,姐姐便能和女儿团聚了。”她红口白牙随口一说,到底这消息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今日才来的消息,那也只有常姨娘自己知道了。 不过林正则在这儿,蕙娘想她也不会撒谎,而且她如今太需要一个令她安心的消息了,当下闭上了眼长舒一口气,再睁开眼看林正则与常姨娘时,眼神便垂了下去,表情不自然的转冷,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夫君突然多了其他妾室,知道是一回事,人到了跟前是另一回事。 这次,不仅是林正则阔别多年见到蕙娘,同时也是蕙娘初次见到常姨娘与自己夫君同时出现,简直是在反复提醒自己,他的夫君真的娶了别人,抛弃自己,尽管将自己带回又有何用? 林正则那点心机几乎全用在女人身上,怎能看不出蕙娘转变的神色,他拿起方才放在一旁的茶杯,看了看里面的冷茶,狠狠地掷到地上,怒喝道:“这茶怎的是冷的,何人准备,出来!” 百合颠着胖小身子,白肉一颤一颤的,跪倒在林正则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奴婢百合。” “你是怎么伺候夫人的,如今夫人突然昏倒不说,连准备的茶水都是冷的!” 百合哭道:“夫人突然昏倒,我出门叫人这才没来得及换水,求老爷饶我一次,”她抬头看向蕙娘,哭的胖脸皱红,哪有从前跋扈蛮横的样子,“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不是答应过我的么。”她最后一句话说的轻细,就是说给蕙娘听的。 蕙娘眼睛不明,耳力却好,听到百合这句话,心中纵有千般委屈,也忍不住替她求情,毕竟那是她承诺过得,“老爷,你别气,小事而已。” 林正则见蕙娘语气软了,瞬间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挥了挥手,朝百合道:“还不快谢过夫人,要不是夫人替你说话,我定不轻饶于你。” 百合跪哭:“多谢夫人,多谢老爷。” 林正则道:“够了,你去请大夫,夫人昏倒是大事,不可轻视。” 百合起来,躬身回:“是,老爷。” “缠缠,你也跟着去看看,下人粗鲁,我不放心。”林正则抬头对常姨娘道。 常姨娘一愣,薄薄的嘴唇一抿,神色有些哀痛,这么些年,林正则也有过其他女人,但从没有在她面前让谁压过自己,而如今,他竟然为了个又老又胖的丑女人令自己退下! 纵然常姨娘明白林正则必是有话需要单独和蕙娘说才让自己离开,可她没想到这滋味会这般难受,常姨娘心思细腻,再有诸多不愿,面上也是风波不动的,福了福身,娇柔的道了声好,神色故作落寞,令林正则心怀内疚的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一行人都离开,只剩下蕙娘与林正则时,他终于能进行此行的正事了,先是嘘寒问暖一番,惹得蕙娘心头暖动,方才的愁苦都烟消云散。 林正则拉住蕙娘粗厚的手掌,慢慢搓磨:“这手指,这眼睛,都是为了为夫,蕙娘,我欠你许多啊。” 蕙娘连忙道:“夫君别这么说,夫者为天,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正则自然不是真的愧疚,他之所以能够对蕙娘如此冷待绝情,和蕙娘自身的轻视不无关系,若是一个受尽委屈的人都觉得自己受到委屈是应该的,那施加者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呢。 林正则半推半就,继续道:“还有我们的女儿,当初若是知道你怀有身孕,我也不会……” “当年的事,夫君便不要提了。”那些事太过寒心,蕙娘并不想提起。 “我知道你还怪我,大郎也怪我,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认我……”林正则眼含泪光,低声道。 男人流泪,最是珍贵,但绝不是说林正则这种人,可骗骗心软慈善的蕙娘已太足够。 “夫君千万别误会,云旗怎会不认你这个父亲,只是你们相处太少,他一时难以接受,”蕙娘突然想起在家乡时林怀瑾被周围的孩子欺辱,那些孩子欺负他没有父亲,他愤愤不平,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父亲,再她提起去京寻夫的时候,林怀瑾那样高兴,一双眼比天生的星还亮,怎会不在乎呢,“过些时日便好了,夫君别太伤心。” 蕙娘真当林正则为儿忧愁,可他的儿子又不止林怀瑾一个,可听完这话林正则故作喜色,问道:“那大郎私下可有和你提过我什么?” 蕙娘一愣,每每提到林正则,林怀瑾都是一脸冷意,可她哪能说这些,刮肠搜肚的思前想后,试探着说:“云旗说夫君要他帮什么忙来着。” 林正则面色一喜,握住蕙娘的手:“是有这么个事,不过大郎一直推脱,蕙娘,你说,大郎是不是还是心存芥蒂……” 他面带忧愁,端正的相貌皱起眉头来,令蕙娘十分不忍,“哪里会,等他再来,我劝劝他。” “那要多让蕙娘费心了。”林正则露出满意的笑来,他今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夫君哪里的话,已是中午,夫君可是饿了,我去做些东西……”蕙娘想翻身起床,举目一望,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刚才与林正则一番缠绵款款已令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一时还以为是在家乡当中。 林正则呵呵一笑,拢了拢蕙娘的发,“夫人身体不适,哪能由你动手,下人来就好了,”他贴到蕙娘的耳边,声音轻柔,“蕙娘,为夫曾答应你,待我飞黄腾达,定与你共享富贵,这誓言为夫未忘,蕙娘可还记得?” 这一句如同巨浪瞬间袭向蕙娘的心,她所有的设防与委屈都因这一句话灰飞烟灭,眼泪涌上,情不自禁的抱住林正则,“蕙娘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这么多年,在家乡独自扛起一个家,孤儿寡母怎么撑下来的,为的就是这句话。 纵然后来被迫离开,去了渝镇,可如今,也算是一家团圆了,她怎能不喜。 林正则被蕙娘死死抱住,她微胖的身子压着他,身上无香,皮肤又糙,眼泪鼻涕都擦到他身上,林正则嫌恶的避开了眼,只一只手敷衍的拍了拍蕙娘的背,道:“好了,等大夫过来看看,若是无事,为夫陪你吃饭可好。” 蕙娘不说话,咬住下唇闷声应着。 没人知道她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她的儿女不会懂,抱着她的男人也不会明白,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多年的辛苦,委屈,青葱指变粗手的难过,明眸变半瞎的绝望,被迫出走他乡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在林正则说的那句话中消弭了。 女人,有时候只是为了实现心中的那份爱,如今终于达成,心反而有些空了。 44.铁心 没多久,常姨娘请来的大夫过来,为蕙娘把脉过后,只是说她心脾劳累,又多忧思,情绪激动才导致昏厥,静养些时日便好。 到了晚间,林正则单独陪蕙娘吃饭,蕙娘到了林府,几乎没吃过这么多美食,饥饿难耐的她吃了不少,两人谈笑到了夜间,蕙娘有意想让林正则留宿,烛光下,中年妇人两鬓斑白,眼周细纹丛生,笑的既不美丽,也不芳华,林正则再能做戏,也被吓得脸白,连忙说明日需早朝,匆匆逃了。 ************************************************************************************ 他没回卧室,而是去了其他姨娘的屋内,这以为是林正则几年前别人送的妾室,年轻美貌,他虽不耽于美色,可也有男人需求,如今常姨娘已年老,早令他没了心思,温香软玉抱满怀,玉璧绕颈红唇娇,那种年华而去的恐慌终于消去不少,他脱下外衣,想起上面蹭到蕙娘的眼泪鼻涕,恶心的要命,立刻扔出去,命令道:“将这衣服烧了。” 旁边的美人柔媚催促:“老爷。”叫的他心魂一颤,什么多年誓言,蕙娘缠缠,全部抛之脑后,只有美人在怀,被浪翻动。 ************************************************************************************ 常姨娘屋内红烛高亮,她瘦削的脸颊凹了下去,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可怖。 室内不断响起见到摩擦的嚓嚓声响,正是常姨娘不断用剪刀剪布泄愤的声音,她手上不断,一双眼睛已近发红,冷铁摩擦的声音令屋内的丫鬟全部胆颤心寒,唯恐这剪刀什么时候就插到自己身上! 直到常姨娘虎口发痛,手掌酸软,将所有的碎布泄愤的扔出去,大口大口的喘气,瘫倒在桌子上才终于停下,她刺客早已没了在林正则面前的体贴大度,一双眼里全是愤恨嫉妒,隔了半响,开口问:“老爷呢?” 一个丫鬟走过来,声音都不敢放大,小心道:“去了甄氏那儿。” “呵,我就知道他不会留在蕙娘那里。”若是真留在蕙娘那,估计常姨娘真得发疯了,要知道早在几年前,林正则便不在她的屋中留宿了。 丫鬟伏地上前,按揉着常姨娘酸胀的手腕和手心,谄媚道:“姨娘不必忧心,那位不会风光太久的,等老爷升官,照样和从前一样赶走他们,何况如今家中,是您说的算,等到二爷荣升,夫人之位早晚是您的。” 这番话算是说道常姨娘的心窝里,她阴郁的眉眼微微松开,露出一个镰刀似得笑:“是啊,夫人,呵呵,她也得有这个命享受这个位置不是。”她的声音阴冷暗毒,骤然压低,问丫鬟:“徐大夫怎么说?” 丫鬟小声道:“今日确实是那位情绪激动,加上饮食不良才导致昏厥,东西我们才放,没那么快出事。” “这人够稳妥吗?” “我们给了足够的银子,他不会乱说话,而且那慢性的毒药也是他给我们的,真出事了,一起死,他也是有家有小的,怎敢乱说话。” 常姨娘始终不放心,“人都说医者父母心,这当父母哪有害孩儿的,可见这话不真,这人能被钱收买,也能被别人收买,我用着总是不放心,你派人再试试他。” 丫鬟颔首:“奴婢知道了。”她将常姨娘的手松缓好后,起身揉捏常姨娘的太阳穴,这两年常姨娘夜间总是头疼,需得人来按揉才能舒缓。 揉到一半,上来换茶的小丫鬟换了人,常姨娘才想起来,“雨露呢。” 丫鬟回:“按照姨娘的吩咐,已让人牙子带走了。” 常姨娘冷笑一声,“这小丫头拎不清,什么话都对老爷说,也不给我省省心,你们也得给我记着,若是不老实,也一同将你们卖入花楼,做那千人骑万人枕的贱货!” 此话一出,全屋的丫鬟全部跪下,同声道:“奴婢不敢。” 常姨娘见他们惶恐的表情,顿时得意笑了,看够了才抬抬手,“够了,只要你们忠心对我,我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说着她将桌上的布料递给那给她按摩的丫鬟,“喏,这布虽是旧了,也是上好的料子,你们自个儿分了,做些体己的衣服也好。” 丫鬟诚惶诚恐的接过,跪谢道:“谢夫人,啊……不,谢姨娘。” 常姨娘勾起丫鬟的下巴,望着她年轻漂亮的眼珠,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你没说错,这夫人的称呼,早晚会改的。” 丫鬟垂下眼睫,轻声道:“您说的是。” ************************************************************************************ 第二日,林正则并没有如允诺蕙娘那般去南院,而是去了常姨娘那边,昨天种种,该是安抚她一下才是。 清晨时分,林正则便到了常姨娘的屋内,昨夜他龙精虎猛,今日更是红润满面,神采飞扬,常姨娘看的眼中微刺,可还是聚起一个甜笑,“老爷要早朝,怎的还有空来我这里?” “怎的,缠缠赶我?”屋内只有两人,林正则也放得开,伸手露出常姨娘娇小的身子,却令常姨娘心中更加五味杂陈,只因她在林正则怀中闻到了一股女子芬芳的味道,昨夜他春色缠绵,哪知她寂寞一夜。 常姨娘忍住心头痛楚,强大精神回道:“缠缠哪敢,我只怕夫君厌了我。” “我怎会呢,我以为缠缠因昨日之事生了闷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可只有你一个。” 常姨娘眉脚一抽,故意从林正则怀里离开,背对着他叹了一声:“夫君,蕙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曾共度难关,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生的,你心里有她天经地义,而我呢,不过是小门抬进来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只要我心中只有夫君就够了。” 常姨娘这番话真真说中了林正则的心思,既勾起了林正则对她的愧疚之情,又令他对蕙娘烦躁起来,要说怎么令林正则高兴或愤怒,常姨娘这方面的确强于所有人。 说起当年,林正则想娶常姨娘入门,本是商量与蕙娘和离,将她送回老家,谁料蕙娘竟带着林怀瑾一同离府。 本也没当回事,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常姨娘的生父,他的上司因受牵连罢官,因当时已有不少人知道他要迎娶上官之女,调查他的同时便牵连出蕙娘出走之事。 当时京中有一些见他荣升嫉妒的小人,故意将他在乡中靠蕙娘刺绣供养读书的事情夸大其词,将他升官后逼走糟糠之妻,抛弃亲子的事情变成小曲,一时传遍井巷,致使他名声大损,成了终身抹不去的“丑闻”,多年不得晋升! 外面传的风言风语,何况他又没能和蕙娘和离,即使蕙娘的父亲已成庶人,他也娶了她,不过……是用小门抬进来的。 原本允诺的妻室成了妾室,可他名声已坏,哪能再损,为官之人名声何其重要,便是常姨娘的嫁妆多么丰厚,为他带来多少钱财,这妻室也是不能给她的,否则外间再传个小曲,他想升官的机会便再没有了。 其实,林正则目光短浅,只以为是蕙娘出走有人损了他的名声才致他多年无法升官,事实不过是他最初站错位置,虽未波及到他,可他这人实在能力有限,不会察言观色,又非能言善辩,连手段都浅显,也就一张脸能看,如今还老了,要不是他狠毒的将蕙娘掳来,怕是连接触林怀瑾这般位置的高官都没有。 “缠缠,没能实现我的允诺,是我之错,”林正则从后背抱住常姨娘,说出几句真话,“当年我真的想迎娶你,谁能料到蕙娘竟如此狠心!” “夫君你别怪姐姐。”常姨娘越说这话,林正则便越怪蕙娘,他伏低身子,在常姨娘耳边说道:“缠缠,这诺言为夫没忘,一定会补偿于你。” 他虽未言明,却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给常姨娘妻室的希望,常姨娘欣喜若狂,当下转身抱住林正则,嘴上虚伪的道:“我自要夫君就够了。” 林正则被常姨娘一番言语说的心体舒畅,过会儿想到什么,问道:“蕙娘一直惦记着女儿,你也得催催那边,即将隆冬,不要误了时间,且过年了,等蕙娘劝好了大郎,夫君得了火炮房的活计,也能过个好年不是,今年,要不陪你回娘家一趟。” 常姨娘小小的身子缩在林正则怀里,笑的颧骨突出,尖薄的都要割破皮肤,她轻声道:“我都安排好了,夫君放心,我什么都挺夫君的。” 常姨娘双眼一眯,里面迸射出毒黑的目光,哪里有什么女儿呢,她的人早传来消息,说是那林家姑娘早失踪不在渝镇了。 届时寻个时机,与人私奔,被恶人抢走,或是干脆死了,都由她随便编,到底哪个能让蕙娘和林怀瑾更痛心难过一些,她可得想想呢。 ************************************************************************************ 背后是坚硬石壁,几步之外便是明媚日光,方才无双男子站在那里粲然轻笑,好像时光都停顿了。 林琅往后一靠,眼睛望着前方,心头突然有股平静如水的意境。 这些日子,从母亲被强,王氏欺压,再到路遇匪人,平叔杏儿被劫,意外落崖,种种遇险磨难,她努力应对,也有力不从心的沮丧,可再艰难可怕,她心中总是拧着一股狠劲,铺平前路,克服险阻,连心中的恐慌惧怕都被刻意忘却,而今竟然出现一个人,对她说,别怕。 好像在告诉她,不必勉强,也不用怕,因为有他在。 身遭险阻,几经生死,似乎都是为了遇到这个人。 她也可以去依靠谁吗? 雨后的刺骨凉风吹入洞中,拂起她额前的细发,林琅蓦地想起一直做得那个噩梦,自从上路,她却几乎再也没有梦到了。 可如果那个一直纠缠自己的梦是她的前世,那最后她怎么会沦落成那副绝境? 她清晰的记得那个梦,被人抛弃,意外被杀,坠入山崖,女子惨厉的心境令她痛彻心扉,是她绝不想经历的境遇。 心口仿佛也被弩~箭刺穿,她半弯下腰。 ……她不要那样。 林琅倏地抬起头,剧烈的心跳渐渐平息,迷蒙的双眼已复冷然,口中的梅子依旧酸润可口,却流不进女子的坚决的铁石心肠。 45.杀手 林琅将布包的梅子干吃了一半,剩下的留给沈连卿,梅子虽止渴,可她摸了摸肚子,还是空空如也,而且总觉得比起方才更加饿了,脑袋也在发昏,林琅轻轻蹙眉,算起来,她已经两天多没吃过东西了,支撑到现在已是万幸。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林琅精神一震,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口,一个高挑的身影贴着洞边进来,碧色一闪而过,正是沈连卿。 林琅松口气抬头正要叫他。 却见沈连卿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他朝林琅招了招手,等到林琅站到他身侧时才压低了声音道:“有人过来,这里不能待了,别出声,跟着我走。”他脸色微沉,声音很稳,又想了想体贴的问她:“你还走的了吗?” 林琅点头,但态度是有些迟疑的,不过是有人过来,为何他如此小心? 难不成,是山上的山匪? 林琅心跳大作,心道那是一定要逃的。 沈连卿带着林琅先走出黑洞,经过两天一夜,林琅第一次从狭小的山洞中走出,一时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日照炽烈,山雨过后土地软绵,行走时泥水染衣,早沁透林琅的鞋子,忍着脚下泥泞潮湿的触感,林琅跟着沈连卿穿过山下林间,直到林琅觉得脑袋发晕快走不动时,沈连卿才在一颗粗树边停下,“歇歇,辛苦林姑娘了。” 林琅礼貌的想客气一下,然而实在是头昏眼花,刚摆了摆手,话还没说出口,身子浑身无力差点倒地,还好一手扶住了老树,这才稳住身形。 沈连卿见林琅脸色发白,也觉得这般舟车劳顿太过难为一个姑娘,可不走又不行,他不能这时候扔下她。 林琅靠着老树歇了片刻缓过神,眼睛才慢慢清明,四周尽是树木,唯一眼前的人身着碧青,两人经过落水,黑洞,如今走过泥路,浑身上下当真是脏乱不堪,沈连卿后背更是一条土色,正是由于林琅拖他入黑洞所致,这样的衣服,当真是可惜了。 沈连卿环顾四周,见山野平静,暂时放心,回过头看林琅时,正好撞入她的视线,少女霎时转头避开,沈连卿神色未动,走到她身边问:“林姑娘还行么?” 走这一路,休息多半是沈连卿迁就她,林琅知道自己浪费了时间,更不愿拖累人,咬牙点头,只是这次话都说不出了。 林琅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强撑不肯求助,沈连卿对她的反应多少有点意外,这样小的姑娘性格这么韧,少不了以后要吃亏,不过如今确实不容的他怜香惜玉,他的人马还没过来,那帮人倒是先来,回去可得训训这帮懒了骨头的,再多的计划此时也要放后,若林琅是个小子,他倒是能背她,可惜对方是个姑娘,而且刚刚和他说了划清界限的事,他便更不好提了。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再快点可以吗?” “好。”林琅稍稍提起边缘全部染上泥水的襦裙,尽量加快速度,跟上沈连卿,这人长得高大,一步迈开够她走三步,实在是追的疲乏。 沈连卿不着痕迹的快速看了林琅上下,两人如今着实狼狈,精神不济,饥肠辘辘,浑身脏乱,气喘不匀,说实在的,也就一张脸能看了,还是因为之前入水是被冲的,否则真是两只花猫了。 沈连卿体贴道:“山路泥泞,姑娘走路小心,等到了在下家中,会给姑娘准备新衣置换的。” 林琅气都快喘不上了,听了这话难免心头一刺,这衣服是蕙娘为她亲手所制,她很是珍惜喜欢,谁能料到出现一系列厄难,如今这衣服是坏的彻底,心中难免觉得可惜,她自己也知道如今她的模样肯定和路边的叫花没什么两样,虽说两人一样狼狈,可她总觉得此人言语之中含着优越,高高在上的俯视自己一般。 林琅自知自己如今的确拖累了他,内外加剧之下,她狠了狠心,蹲下身一弯腰,沈连卿只听身后丝帛撕裂的声音骤起,回头一看竟见林琅将裙尾扯断一截,没了泥水沁湿的拖拉,林琅这次走起路来快了一半,她面无表情的拎着一截脏污衣裙,声音淡然:“继续走。” 若说之前沈连卿对林琅只是有点意外,如今多少多了几分钦佩,这样坚强的女孩子,的确是少见的。 望着林琅赌气一般直挺挺前进的背影,他微微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 不知又走了多久,林琅只觉得眼前的路无边无际的没有尽头,手里的裙尾越加沉重,她却不舍得扔,一是怕被身后的人发现行踪,二来,这是蕙娘为她亲手做的新衣,母亲眼已半盲,几乎不再动针线,几年才做好的一件衣服,她不得不撕毁了,怎能轻易扔掉? 可她更不想成为拖累,绝对不要。 刚想到这里,林琅脚下踩空,一条腿直接跪了下去,沈连卿眼疾手快,速度极快的扶住她的身子这才没令她摔到地上,他犹豫片刻,开口道:“林姑娘,再歇下,后面的人追的不会这么快。” 后面的人,山匪他们? 林琅倔性起来,咬着牙道:“不必,崔公子不用顾忌我,继续走,若是后面的人追来,连累了你反倒不好,若是之后我走不动了,你就先走,林琅……绝无怨言。” 此话说的很绝,倒不是虚伪之言,当真是硬到骨子的倔。 沈连卿见她将下唇都咬白了,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身心俱疲的情况下还这么性强,按理说,林琅有这样的美貌,只要稍稍撒娇,流几滴眼泪,几乎没有男人能够拒绝,何必固执前往,非要强迫自己硬撑,可如果她是个软弱依附他人的姑娘,也不会做出孤身一人入山寨救人的事情了。 这样的女子,真是世间少见。 他心中微微一叹,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递给林琅,面上不作声色地淡笑,“方才着急了些,给姑娘打的水还没给你,这是干净的,我没碰过,你喝过之后再走不迟。” 林琅已从他手里吃过糕点与梅子,此时也不疑有他,接过后仰头喝了,玉瓶只有掌中大,里面的水也没有多少,不过一口多的存量,可味道不似微腥湖水,倒有一点点苦,苦味在舌根渐渐蔓延,最后真如黄莲般苦涩,一下子林琅昏晕的脑袋就被这味道震精神了,眉头紧皱啊了一声:“这水怎么这么苦。” 沈连卿好似见到一只舔到酸杏的小猫伸舌大叫,不断甩脑舔毛,向人控诉着口中的味道有多么难以忍受。 他被林琅的反应逗得一笑,他笑起来时真的美如灿阳,林琅瞬时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给自己水喝,她有什么资格抱怨呢,连忙把玉瓶递回去,恭谨道:“多谢崔公子的水,我们赶路。” “好。”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在泥山走着,一口苦水入腹,林琅好似四肢百骸都有了气力,头不晕眼不花,脚下也有力了,脑子不再昏沉,也能灵活转动了,然后……莫名心中起了一丝奇怪。 她虽未完全信任崔公子,倒也不觉得他是个恶人,只是……这人哪来这么多东西? 她当时可是扒了他的衣服就剩下最后一层了,方才的玉瓶好似看过一眼,那之前的装糕点的布包呢,还有妹子,两个布包颜色不一,从哪儿逃出来了的? 林琅莫名响起博之曾从怀里拿出一块珍贵玉石要给王鸭子求他带路,当时王鸭子也十分震惊,山寨要搜身,他还能藏住,这藏东西也是家传绝学不成? 不过好歹博之还知道藏点宝石,这人怎么全是吃的? 该不会和毛豆一样是个吃货。 胡思乱想了一通,林琅终于想到正事上了,她问道:“崔公子,你说有人追我们,是山上的山匪吗?” 沈连卿并未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应该是杀手,不是山匪。” 林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杀手? 这个词对于林琅来说陌生又熟悉,因为从小打大,她哥林怀瑾逗她的时候就会叫她植物杀手,可显然,后面的人和她理解的杀手一定不同,她讷讷问:“他们……杀人?” 沈连卿停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是。” 林琅倏然背后发凉,近乎侥幸地问道:“他们追不上来的。” “不一定。” 林琅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 “他们有犬。”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直到他的人赶过来。 有狗? 林琅眨眼,“没关系,刚刚下过雨,就算有味道,也没那么快能找到的。” 谁料沈连卿竟摇了头,话中云里雾里:“此犬非彼犬,我说的这个,”他的手指向上一比,声音轻的微不可见:“是能飞的。” 林琅有点懵,啥……狗能飞?开什么玩笑?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响彻山林的尖唳,林琅与沈连卿同时向上看去,只见一只猎鹰在高空盘旋展翅,不过一瞬便直冲云霄往南边飞去。 沈连卿神色一顿,暗道:“不好,快走!” 山势地势险峻,只有置身其中才能了解到人在山川树林之下多么渺小脆弱,可对于山鹰虎豹,却如同入无人之境。 林琅骤然反应过来,原来此犬是猎鹰,怪不得是能飞的。 林琅与沈连卿本是奔跑疾走,半路沈连卿竟停了下来,林琅催促:“快走啊。” “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尖唳的鹰啼再次在两人上空响起,挥翔的双翅舒展宽大,阴影投射到林琅的脸上,一闪而逝。 有人过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46.石子 对方的速度之快令林琅觉得身后追击的人并不是山上的匪徒,没有任何判定,只是她的一种直觉。 她仰头看了沈连卿一眼,问道:“他们是来追你的?” “是。” 紧接着一群人迅速围了上来,沈连卿面色从容,弯下腰在林琅耳边低声道:“他们攻击的时候我拖住他们,你往北边跑。” 他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简单,让林琅趁乱逃走。 脖颈处传来微微温热的气息,热意顺流而上,却不是因为男子靠近产生的羞涩,而是蓬勃而上的复杂情绪。 跑?又是跑? 就在刚刚不久,她直接和对方说让他先走,自己绝无怨言,可如今却换了过来,对方留在这里死战,让她逃走。 即使两人相识不久,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依旧令她十分难受,可即使话语多么伤人却又是十足的现实。 她手无缚鸡之力,他也似乎身体抱恙,面对数十的黑衣人,胜算何几,不必言说。 因此林琅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紧张地观察着对面的人。 *** 来人合围成半圈包住他们,不久从中走出一人,与其他黑衣人明显不同的是,这人穿着一身白衣,年轻清秀,手制玉扇,一看便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只不过现在这个读书人倒没有那份超然的气质,更多的是一种焦躁,在看清沈连卿后,脸上更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白先生艰难走过山路,累的气喘吁吁,本就想收个尸体,没想到手下人没发现端王的遗体而且还发现了活人踪迹。 这人当真是仙人不成,从山崖坠下都能大难不死? 等他走过泥泞山道,爱洁又体虚的他终于被手下人带着追上对方,直到看清对方的面目仍是不敢相信。 端王殿下自然不会认得他这等小人物,可他却是认得清楚,最令他惊诧的是不仅对方毫发无损,身边还有个小姑娘?! 这等风流模样令白先生惊讶的同时心底也开始产生了怀疑,若不是对方的确形容狼狈,他真的觉得很可能是端王反过来设计的一场陷阱,然而在对方看清自己的面目后,聪明又阴暗的白先生立刻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迅速整理好情绪,白先生打开玉扇,露出一个十分恭敬的笑容,“真是令人意外,您竟然没事。” 几乎是同时,林琅迅速发现身边的人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难以掩盖的气度,即使他不过是稍稍挺直了背脊,嘴角轻轻一弯,那种高高在上了令人难以仰望的气势瞬间迸发袭来,他的衣袍随风猎猎而动,即使无法动用内力,面前依旧不露丝毫破绽,身子可以说是和颜悦色,沈连卿道:“估计是我平时积德,老天爷也不舍得收,还未请教大名?” 白先生即使认为对方已是瓮中之鳖也不敢轻视,这可是从那位手里得之生还的人,他将玉扇一合,高声道:“何必多言,既然老天不收,就由在下来。” 他一声令下:“上,格杀勿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这群人根本没将沈连卿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沈连卿估计不过是个贵公子哥罢了。 为首的那个甚至目标并不是沈连卿,而是他身边的林琅,他有个小嗜好,杀人的时候最爱听女人恐惧的嚎叫。 可就在他的刀即将劈向对方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掠过一阵风,翠绿的风,是沈连卿。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动的,等到为首那人倒下,面罩被匕首割开,脸上的表情是兴奋地,可眼里却透出深深的难以置信。 ……不会。 黑衣人全部停住脚步,就见方才的人无声无息的又站了回去。 和黑衣人一样惊诧的还有林琅,刚才扑面而来的杀气令她无法动弹,下一刻突然就有人倒在不远处,还有鲜红的血流了下来,山风吹来血的腥气,那样恐怖又熟悉…… 下一秒,她的眼睛突然被罩住,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看。” 沈连卿一只手捂住林琅的双眼,开口道:“转身往北跑,不要回头。”说着他扭过林琅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推,这个动作也激起对面黑衣人的注意,在停滞一瞬后又接连扑了上来! 身后有踉跄的脚步声,沈连卿眸光一暗,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又斩杀了一个黑衣人。 即使无法动用内力,他的武功也高出这些乌合之众,不过他一时忘记了乌合之众最擅长的一面,他们是最不要脸的。 就听嗖嗖两声,两枚阴辣的暗器分别朝沈连卿的头部与胸口袭来,两名黑衣人同时出击,身后的也有两人合围,令他无法分身抵挡。 看清情势后的白先生满意一笑,挑眉打开扇子,即使山风一直不断,还是悠悠扇了两下。 就在沈连卿已做好硬抗暗器的准备之下,只听半空中又传来两声急促的撞击声,在众人意外的注视下,那两枚铁莲花落在了地上,同时落地的还有两颗石头,是的,就是那种随地可见的黑石头。 众人循着路线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一个小姑娘,就是方才站在沈连卿旁边的那个,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依旧含着惊惧,可那并不阻碍她手上的动作,就见她小手一动,本站在沈连卿身后攻击的两个黑衣人的后脑都同时受到了攻击,砰砰两下砸的人生疼,不得不反射性的低头,这便給沈连卿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骤然出力,匕首在身前划出一个形状完美的半圆,左右手相接,身体半转在身后也画出同一个形状拼接成太极合围,四个黑衣人的脖颈同时涌出血注,沈连卿身形猝然拔高三尺,无声无息的站到林琅身旁。 他此时的表情十分难以言喻,语气颇为奇怪的问了句:“你没走?” 在看到林琅身边有很多石子明白,她刚刚离开是找石头去了? 眼前的事情令林琅应接不暇,刚才还在人堆的沈连卿竟然站到了自己身侧,她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连卿眉头一皱,想告诉她不该意气用事,可紧接着剩下的黑衣人又跟了上来,还没等他说出劝慰的话,林琅的手先动了。 该归功于她幼年的经历,渝镇排外,周围的孩子对她也很厌恶,曾有一个邻居家的儿子特别喜欢拿弹弓朝她射石子,被打的多了,林琅也不愿意只躲,除了训练出对声音的敏锐,还有一个就是投石子,百发百中。 那个喜欢欺负人的男孩,每每朝她射石子的时候,她躲开后捡起那个石头扔回去,他的石子打不到她,却还给了他自己,在这样连续很久之后,那个男孩终于放弃,而林琅也已习得这项隐藏的技能,这个技能曾救过云飞扬一次,如今,更救了沈连卿与她自己。 ********************* 黑衣人并不会因为一两个石子退回,反而更激怒了他们,沈连卿再次上前,而这次他也发觉到了林琅的技能。 他高声道,“左一,肋骨上二寸。” “右二,大腿下五寸。” 随着他的话语,林琅迅速反应,石子应声掷到对方的肋骨上方与大腿处,明明是一样的石头,打在不同的地方,竟然有截然不同的结果。 就见两人一个浑身木了,另一个单膝跪下,轻松被沈连卿解决,林琅瞬间明白他让她打的地方是穴道! 得力于林琅的百发百中,情势瞬间发生变化,从一群人包围两人到沈连卿与林琅的紧密合作,黑衣人接连被袭,他们很快发现林琅并展开了攻击,可前面有沈连卿挡着,竟无法伤其分毫。 没有什么比这种情况更令人憋屈的了! 白先生眼底翻滚着波涛狠戾,急切的命令:“杀!快杀了他们,佣金多加一倍!” 这声音令黑衣人们精神一震,可在争斗中沈连卿与林琅已迅速行程一种战斗方式,饶是他们一同猛冲,仍是无法突破,他们想等待对方石头用光,可谁也不想上前送死,就这样时间渐渐拖延了下来,白先生玉扇一合,朝身后命令道:“把人带过来。” 在一片刀光撞击声中,突兀的传来一连串的铁锁声,林琅不经意地往远处望去,就见那个发号施令的白衣人身后走出一个人。 林琅觉得在这种荒山中遇到沈连卿这种像狐狸精一样的人已是令她十分诧异了,可显然对面的人更符合她对于山中精怪的想象。 对方带出来的竟然是一个瘦小身形佝偻的人,还是一个浑身衣衫褴褛,手上脚上都带着铁镣铐的女人,她看不起对方的面目,认出对方是个女人还是从那纷乱的长发和下身的淡红裙子辨认出的。 他们想干嘛? 因为这边有她一个姑娘,对方也弄一个? 太荒谬了。 这时,白先生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他们一眼,林琅顿时心头一震,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传上心头。 白先生命人解开脏女人的脚镣,轻轻靠近她,这女人年纪约莫中年,脏乱的身上传来一种难闻的气味,可此时白先生已顾不得了,他使出最擅长的挑拨离间,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四娘,看到那两个穿青衣的人吗?” 女人神情呆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混沌的眼珠微微一动,可面上依旧是混沌的。 白先生露出一个阴骘的表情,他声音轻小,语气却含着浓浓的杀意:“就是他们杀了莲娘,已经找到他们了,快报仇!杀了他们!” 下一刻,林琅十分确定自己看到那个女人瞬间长大了一双掩盖在乱发下的眼睛,浓厚的杀意在眼底翻滚,紧接着随着她一声巨大的尖叫,她就像一只扑地抓兔的老鹰瞬间从远处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连沈连卿都没能躲开,伴随着她的一掌,沈连卿被猛力拍开,撞到一课树上后竟然连树都从中断裂! 林琅高呼一声:“崔公子!” 这人竟然武功如此之高? 没等林琅反应过来去看沈连卿,那女人已移动到她的身前,枯瘦如柴的胳膊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巨力,只是单手便握住了林琅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白先生这次终于笑出来了,感叹似得道了声:“疯四娘,名不虚传啊。”那人给他留下的人还不错嘛,下次就不讽刺他没杀了端王好了,反正这功劳是要归自己的。 47.四娘 巨大的力量钳住林琅的脖颈令她呼吸不得,剩下的黑衣人被疯四娘极高的武功震慑到,迅速退下形成包围之势,远处的白先生执扇轻笑,只等坐收渔翁之利。 正当林琅打算将手上的石子扔到面前女人的脸上时,脖颈的铁腕突然松了,她砰的一下落地,止不住的咳嗽,视线所及面前的女人突然退了两步,而后沙哑的中年女声响起,竟带了几分掩不去的欣喜:“……姐姐?” 林琅怔怔抬头,只见面前女人散乱的长发下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在震惊的退了几步后,看清林琅的面目又朝她走来,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似乎要抓她。 林琅可不会忘记刚刚这只手差点掐死自己,反射性的往后退,并直觉般的感到面前的女人似乎不太对劲,好像……精神并不正常。 疯四娘反复眨眼,多年混沌的大脑在这一瞬有了一丝清明:“姐姐是我,我、我四娘……我找你找好久,姐夫呢?你们、你们……”她激动道语无伦次。 林琅愣住了,实际上她根本听不清中年女人在嗫嚅什么,只是被震慑的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握住了,原来是沈连卿。 他刚刚被意外击中,此时满口的血,玉人沁红,眸光锐利,他拉住林琅的胳膊低声道:“走!” 疯四娘哪能放走林琅,她快如闪电般的抓住林琅的胳膊,却在林琅稍稍挣扎一下就放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留住人,而是……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明明才十八岁,怎么会有这样黑褐枯瘦的一双手? 疯四娘震惊的举起双手,嘴里嗯嗯出声,那是难以置信的反应。 见林琅与沈连卿逃了,白先生怒不可遏的大喊道:“快追!你这疯女人怎么放走他们,疯四娘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报仇? 疯癫浑噩的中年女人漠然回头,看了身后远处的白先生一眼:“疯四娘?”枯枝的手指弯了弯指向自己,“你说我?” “当然,”随后白先生一愣,“哎,你怎么说话了?”那人和他说过,这女人不会说话的啊。 中年女人轻轻拂开一直挡在面前的乱发,明明已年老,可做起这样的动作,却别有一番少女`优美的姿态,她轻轻昂起下巴,仿佛变了一个人,“我是风啸堡的四小姐,风自山的女儿,风四娘。” 随着她这句话音落下,她蹬地跃起,这次成为她手下猎物的,是白先生。 时光浑噩已过数载,她已不再是那个潇洒自在的少女,可最后的最后,在唯一意识清明的片刻,她绝不会再成为别人作恶的爪牙。 *** 林琅与沈连卿撒丫子狂奔,速度快的简直要飞了,任谁也猜不到这其中一个是身负重伤剧毒的人,另一个还是个人小的姑娘。 就这样保持好一段时间,只听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两人才被惊动的停住了脚步,然后林琅就竭力坐到了地上,不断地大口喘气。 沈连卿回头望着林间瞳孔一缩,知道这是霹雳弹的声音,和地火雷一样同是军中重物,之前山上在周黑刀也有一枚,被他反弹到空中,这群人当中竟然也有,果然是勾结成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下方,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刚刚那样惊险的情况,竟然得了林琅的助力。 他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那样扔石子的准确和力道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出自她手。 这世上咬人的狗从来是不叫的。 林琅极力平稳气息,可胸口的心脏跳得剧烈,短时间根本平复不下来,就听身旁的人开口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走?” 林琅抬头,只见沈连卿身形狼狈,口染鲜血,可这并没有损害他一分一毫的气度,反而更添了一分凌厉,在他莫名的目光下,林琅边喘边开口:“我、我们一同患难,守望相助不是、应该的么,我怎么能扔下你跑了。” 她很难形容沈连卿在听完这句话后的表情,只见他错愕一瞬后,感叹似得微微垂下眼睫,继而露出了一个好似无奈的笑容。 林琅的心蓦地紧跳了一下,却不是因为之前的奔跑。 “是这样么。”沈连卿眼底闪过一抹微光,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有点想失笑出声。 看来这小姑娘不仅轴,而且还很信道义,他不禁在心中微叹一声,这样的人最容易阴沟里翻船啊。 他看了一眼林琅,她一张娇艳的小脸有几道泥痕,但血色充盈,当真是一副青春娇嫩的少女模样。 稚子天真,眼前的姑娘还是个孩子啊。 教导她的父母很可能是读过书的,而且很是信奉那套表面正义,却对她保护太过,对世间阴暗之事并没有完全告知,这样反而会害了她。 “你不怕和我一起死了?”沈连卿蹲下身,对着林琅有点懵的脸,轻轻眯了下双眼,语气突然低了下来,“或者,我把你扔出去挡箭,自己逃了?” 林琅一愣,“我、我没想那么多……” 这张俊美到至极的脸这么近的靠在自己面前,林琅有一瞬呼吸都停了,听到他的问话时思绪也顿住了,当时事情发展的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 她只记得他叫她跑的时候,一瞬间他的脸突然和王鸭子重合了。 明明两人相差甚多,可让她跑的神情竟如出一辙。 可她不想再跑了。 之前在山寨,她只能无助的逃跑,最后王鸭子为她而死,这一次虽然境况不同,可那时当被命令逃走的时候,她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崔公子倒在血泊里的场景。 她绝不想再重复之前的事! 即使是萍水相逢,患难与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遇难便逃,和小人有何分别? 她出门数月,已阅过不少仗势欺压、阴险狡诈之徒,时事多艰,民风冷漠,也多有奇异怪诞之事,可众人视而不见,各自自扫门前雪。 许多次,她也是受害者,如今同样的情况摆在自己面前,难道她也要做旁观的冷客? 那之前她的委屈与不平,愤怒与哀怨都是喂了狗了! 林琅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道:“我哥哥曾与我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人生便是无数个选择,选择一边就意味着失去另一边,可如果对自己的选择毫无悔意,那么就证明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不后悔。” 沈连卿神情一滞,目光缓缓灼热,一颗孤寂零落的心彷如被放到温水中要化开了,他突然不想用各种想法去猜测面前人这番话的真假,这样清澈的眼睛,坦荡的心胸,容不得一丝污秽。 她不过是在死和逃走中,选择了他。 这样的想法令他不自觉的弯了唇角,山林中,容色极美的男人浮起淡笑,带着冲击力的美感,十分慑人。 尤其是,对林琅而言。 这笑容和之前很是不同。 之前,在狭小脏破的山洞,他火光下眉眼带勾,笑的温柔惑人,一点点波动你的心,让人望之心动。 可这次明显不同,他眉梢眼角倾泻出一股明亮的喜悦之意,有股惊心动魄的美,令人心脏随之跳动。 林琅心跳大作,这次连脖子和耳朵都红了个遍。 她不愿陷于情爱,对于沈连卿的态度是一直抵抗的,可她无法忽视自己身体内心的变化。 她其实……很是喜欢沈连卿,准确的说,是喜欢他这张脸。 林琅因为自幼无父,与男子接触不多,林怀瑾严肃冷厉,话语之中也是冷肃,她自然知道哥哥其实是性格使然,因此在这种对比之下,她最喜欢的便是那种温柔如水的俊美男子,而面前男子眼角唇边的笑意,俱是她喜欢的样子。 饶是她不断抗拒,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贴合,完全不舍得移开。 而此时面前那双唇瓣分明的唇微微一启,说出来的话都令人脸红心跳:“姑娘与我生死不弃,在下铭记于心。” 林琅的脸轰的一下红的更深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表达的是不舍弃他人独活,怎么在他嘴里反而多了一层别的令人羞怯不已的含义,还用这么含情脉脉的语气说出来,这、这是在给她的心防增加难度啊。 她的心在狂跳,想收回目光,却根本连动都动不了,这下真的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对她的影响之深,实在超乎她的预期。 “我感激姑娘的情,可如今,姑娘却又要做选择了。”林琅一凛,便听沈连卿道:“不瞒姑娘,这群人是追我来的,你与我一起只能多加风险,纵然姑娘情深意重,我也不能再连累与你,我们就此分开。” 这一次,他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沉冷,温柔和煦的脸上冷峻,表明他是认真的,可就连两个人一起都差点遇害,若是他自己一个人,而且还受了伤的情况下,林琅不觉得他能逃出生天,脱口问道:“那你被抓的话,死了怎么办?” 沈连卿的态度超出林琅的预料:“生死之时,命数天定。”他很是洒脱的扬了扬英气的眉,豁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倒在林琅身上,将她整个人罩住,好似他的影子正在保护她。 “记得我说的,往北走,如果你遇到一群人拦路,为首又很像坏人,你就把这个给他,”沈连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织金黄带香囊,递到林琅面前,“他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 林琅眼看着他如同变戏法似得又拿出一样东西,这次她心中却已没有之前猜测他怎么藏得下这么多东西的戏谑想法了,离别的愁绪涌上心头,这一次她的眼眶渐渐变红,心生不舍。 她已经和太多人分别了。 平叔、杏儿、博之、王鸭子,还有母亲、哥哥,太多太多,分别之后总无法再相见,生死之别也是有的,就连现在,她都无法确定平叔杏儿和博之的安危,母亲和哥哥在京城是否安好,她也完全不知,可就连如今,她与崔公子也要分别了吗? 会不会……再也无法相见了?这一次,也会是生死离别吗? 她不敢想,也无法拒绝,只能颤着手接了香囊,淡淡的桂花香气传到鼻端,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此别过。”沈连卿望着微微红了眼圈的林琅,心中有了一丝怜惜之情,忍了忍,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托住她左脸,指腹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见她没有反抗,心中竟生出一丝雀跃之情。 这意外生出情感令他猝不及防的震动。 自己也许即将身死,何必招惹人家呢。 他即可收手,弯了眉角,如同在山洞里一样的勾人笑容,手上却轻轻推了她一把,“走,别回头了。” 林琅踉跄朝前走了几步,刚想回头又赌气似的忍住了,既然他赶自己,她又做什么惺惺之态惹人笑话呢。 直到慢慢走了几十米,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去,已是空寂一片。 那人……已不在了。 一颗心突然坠下,林琅深呼吸几次,平稳了心情,没有了犹疑大步朝前走去。 48.命数 可她没想到,自己不过走了片刻,就遇到了追兵! 万幸的是,追兵只有一个。 密林枯树下,一个脏乱不安的瘦小妇人躺在泥水里,她身下的泥已被她的血染上一层鲜红,混合着泥泞变成灰红色,脏腥味道混杂,而那个女人一动不动的躺在上面,如同死了一般。 林琅记得这人,被那个白衣领头人放出来,突然伤了崔公子,又差点掐死自己,精神似乎又有一些问题,最后却意外放走了自己,这种人是很危险的,即使现在她没有动弹,依旧不能小觑。 可女人这种生物,好奇心能胜过一切恐惧。 所以,林琅停住了脚步,在确定对方抓不到自己的距离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 她……死了? 明明功夫那么厉害的,速度那么快,一瞬间就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林琅观察到她的一只胳膊没了,那些血就是从断肢里流出来的,而从衣物上来看,好像……是被炸得。 就在她猜测之时,中年女人的另一只手突然动了一下,林琅当然注意到了,瞬间像是一个受惊的小鹿,浑身一颤,马上就要逃走,可中年女人并没有动,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逃到这里,也不过是等死,可在临死之前她终于见到了最想见的人,真是老天怜悯。 即使心中隐隐明白一些什么,可如今,也不愿深究了。 她沙哑的喊了一声,也令林琅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喊:“姐姐。” 姐姐。 当时她放开自己,似乎也在喊这个。 她把自己当成她的姐姐了? 林琅眼皮轻微的抽动了一下,感到十分迷惑,别说年纪了,就连相貌她觉得自己也和面前的人毫无相像,这人怎么会将自己认成她的姐姐? 意外就此陡生,林琅没想到流这么多血的人竟然还能动,而且速度依旧很快。 疯四娘拼着最后的力气跳到林琅面前,余下的那只手抓住林琅的胳膊,却并没有杀意,她一双眸子带红,里面泛着癫狂的光泽,声音沙哑低缓:“姐姐,我是四娘,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琅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人,惊惧的想抽回手,然而对方的力道和之前一样霸道,根本抽离不得,可很快她发觉到……她并不疼。 看着眼前的疯女人,纵然容颜败破,浑身脏污染血,可乱发下的眼睛中涌出的喜悦竟如此动人心测,林琅也不知怎么的停住挣扎,低低的喊了一声:“……四娘。” 就在她唤出名字后,疯四娘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终于实现毕生愿望与安心的眼神不得不令人动容,这样的眼睛不像是属于一个中年疯女人,而是一个潇洒快意的明媚少女,紧接着,那双眼睛在瞬息之间便和嘴角的血一样归于黯淡。 她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琅连忙一抖,女人的尸身倒在地上,一种莫名的悲哀从林琅心头升起。 脑中不由自主的想着,崔公子死的话也会这样吗? 就这样在山野林间,无人知晓,孤寂的死了? “生死之事,命数天定。”她缓缓念出这句沈连卿说过的话,再抬头时,心中已做好一个决定。 *********************************************************************************** 提心吊胆的走了一路,该说是幸运,也可以说是缘分,林琅竟然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沈连卿,他脸色极白,闭着眼睛休息,或者说,他不得不停下,疯四娘打出的一掌激起他的内伤,连带体内的毒也开始翻腾起来了,听到声响后,他握紧了匕首,一睁开眼纵然是他也不禁愣了。 “你……”他想说很多,怎么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可他竟然被抢白了一番,林琅左右提放的看了一眼,随即低声催促:“你怎么还坐在这儿,不怕那些人追来吗,还不快走。” 沈连卿道:“我只是歇一歇。” 林琅瞧他面色不好,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又犯旧疾了吗?”她还记得在山洞里沈连卿异于常人的惨状。 “无事,”他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和我一起会有危险的。” 林琅对此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态度甚至是平静的,“崔公子之前说,命数天定。” 沈连卿饶有兴致的歪了下脑袋,不明白她怎么提起这句话,回:“是。” “那是不对的,”其实林琅在听到这句话后便听出他的淡然,那是一种真的不在意,可刚刚见过疯四娘死去的林琅却体会到了生命的无常,“命数如果都是被安排好的,公子又何必要逃呢,束手就擒不就好了,可见你并不甘心就死,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轻。” “在我看来,命是自己的,那就应该由自己决定,所以我想公子莫要轻贱性命,更不该认命。” 沈连卿闻言微微诧异,继而低笑出声,怎的,他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安慰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盈盈若波,“林姑娘是特地回来和我说这番话的?” 在这样的注视下,林琅的脸皮微微发烫,但她压抑住了,微微摇头道:“我、我之前觉得自己拖累了你,可现在不是了,我能帮你,既然这样,我就不能丢下你。” 我不能丢下你。 多么纯净坦荡的姑娘,听到这句话,铁石心肠都会化成一片温水。 他很想叹一句,教林琅的父母约莫是读书读傻了,竟把孩子养成这样的心性,可他心底又是极为高兴的,于是他微微挑眉,声音低柔的问:“所以你是为我回来?” 纵然林琅再提起心防,也止不住的心跳加速,明明她是以正义的理由回答,却总被他一句话变成另一种味道,要是让第三人听到,任谁也不会觉得两人是清白关系。 因着这一层,林琅使劲咬了咬下唇,撇开眼不看这人,催促说:“快走,若是后面的人追来就糟了,我刚刚还遇到那个武功很高的女人了呢。” “你遇到她了?可有受伤?”说着他伸过手要拉她。 林琅连忙摆手,“没有,她很快就死了。” “死了?”沈连卿皱眉,那女人武功甚高怎会轻易被杀死,难道是之前的霹雳弹? “边走边说。”他要起身,这一动牵连到了内伤,不由得闷哼出声。 林琅见状忙问:“崔公子?” “无事,”沈连卿不愿林琅担忧,便说:“只是头有些疼。” 林琅见他很快恢复神色,先是点头,而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她把他拉到洞口时,受惊后把他撂地上来着,好像那时候……他的后脑被磕到了。 不会是因为这个? 林琅稍稍弯下腰,小心翼翼的问着:“还好吗,要不要再歇歇?” 沈连卿一见林琅有点做贼心虚的小心表情,瞬间明白了些什么,该不会是他昏迷的时候,她做了其他什么事? 除了扒他衣服还干了别的,小姑娘还真是花样百出。 他眸光微敛,见林琅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水波潋滟,神情又娇怯。 真觉得她好像一只有着一颗小碎牙的幼兽,眼睛湿漉漉黑润可爱,想接近他,又警惕他,小心翼翼的蹑手蹑脚,要是有危险,咬上一口立刻就跑,发现没事了,就又蹭回来,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于是沈连卿单手扶脑,低叹着:“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好。”嘴上说无事,可他脸色却是一副强忍痛楚的模样。 这下林琅更心虚了,可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她也不欠他的,没必要理亏,她是为了救他呀,可无论怎样,她还是走上前,还问了句:“那揉揉会不会好点?” 说完这话她就觉得不好了,他、他是个大男人啊,又不是母亲,他要是真说好,她要揉吗?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很轻浮的姑娘? 百种心思在心头萦绕,沈连卿的回答还没说出口,一声熟悉的鹰啼响彻天际。 两人一抬头,果然是之前的那只鹰。 一看到它,沈连卿就知道两人的行踪藏不住了。 “快走。”林琅顾不得什么,想上前拽沈连卿。 “林姑娘,”他没有动,只是侧头问了句,“你有把握仍石头把它打下来吗?”他指了指上头那个得意的老鹰。 林琅眨了眨眼,“我不知道,之前没打过。”她以往都是摧残陆地植物,飞禽还真没□□过。 “试一试。”沈连卿捡起一枚石子递给她,神情庄重:“有它,我们逃哪边都会被发现。” 林琅愣愣的接过石头,抬头一看,那只老鹰得意的盘旋在两人上空,还在不停的尖唳啼叫。 一想到之前差点死了都是因为它,还害得崔公子身负重伤,林琅心底的火就冒出来了,使足了力气往上一抛!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黑影倏然落下,砰地一声,掉到地上。 “林姑娘,若是你以后的夫君不听话,你可以用这招治治他。”沈连卿一本正经道。 林琅先是一羞,而后看着在地上扑腾的老鹰上去补了个刀,彻底砸死了事,然后回头问沈连卿,“这个……能不能吃?” 她真的饿啊。 然后,沈连卿发出无法抑制的大笑。 这次林琅真的是止不住脸红了,却是被气得。 49.誓言 追兵比预想中来的要快,林琅与沈连卿躲在一颗大树后,远处已传来人声,还有一个尖利的男声在咆哮:“抓住他们马上杀了!快搜!” “崔公子,”林琅的声音带了点微抖,“该怎么做?” 相对于她的紧张,沈连卿的反应可谓是沉着淡定,可这般风波不扰的沉定却莫名的令她产生一丝不安,总觉得他是要做些什么出人意料的恐怖事情。 沈连卿弯了弯腰,脸靠近她的,这幅脸对人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尤其还是林琅最喜欢的那一张,只是此刻他面容苍白胜雪,一双眸子深寒不见底,林琅一眼望去丝毫看不清里面含着何种情绪。 “你说点什么,”林琅在他的注视下丝毫不敢动弹,只能呐呐开口说:“你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沈连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继而露出一个春风般的淡笑,“哦?你看得出来?” “……” 什么叫她看得出来?! 他他他要干嘛? “其实也不是可怕,只是有些危险,”看着林琅瞬间长大了双眼,像一只炸毛的小猫,逗弄够她有趣的反应,沈连卿才缓缓开口道:“我想让你引开他们,我到另一边偷袭,你愿意吗?” “偷袭?还能这样?”不怪林琅意外,因为沈连卿长得一副正人之姿,实在不像那种耍阴谋手段的人。 可事实上技沈连卿可是演技高手,从小靠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知道干了多少缺德事,事后人人都猜不到会是他做的。 至于如今偷袭追击他们的杀手,那更是毫无心理负担,他又不是名门正派的愣头青,非要和人面对面拼个你死我活。 可这个计划必不可少的就是诱饵,对于林琅来说,更是一番心理挣扎。 然而林琅的反应总是在沈连卿的意料之外的。 她摇了摇牙,一口答应:“好,我干!” 沈连卿低头看她,眸色渐深,据他打探,林琅只是一个来自小镇的姑娘,这次是上京寻亲,可一个普通之家的平凡姑娘,哪来的这份沉稳心性呢。 “好,看到右侧的石头了吗,往那边跑,我会趁他们追你的时候攻击,你只记得拼命跑就好,千万别回头,不然害怕就跑不快了,”沈连卿看着林琅巴掌大的脸上含着忐忑不安,声音柔了柔,“我说开始你就往外跑。” 林琅点头。 这样沉默坚定的脸沈连卿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怕吗?” “不做就会死,我愿意一试。” 说这话时,她狠咬的嘴唇和脸色一样煞白,唯有一双眼睛,坚定不屈,仿佛带着永垂不朽的坚韧,这样纤细瘦小的身子下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儿,任谁都折不弯。 “你有什么愿望吗?”鬼使神差的,沈连卿开口问。 林琅的睫毛突然低了低,扇子般的长睫掩住了那双眼瞳,她说:“我想回家。” 这清淡又带着一丝哽咽的愿望令沈连卿的心蓦然跳动,他伸出手,却在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停了下来,“你会回家的。” 这声音庄重又沉定,犹如誓言。 林琅刚要抬头,就听他突然道:“开始!” 身子的动作比预想中要快,在她窜出去的那一刻,远处同时传来呼声:“在这边!追!” 她不断地狂奔,那种心脏要跃出嗓子的急促感又来了,可就在她跑到那块石头边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蹿起,她蓦地扭过头去,身后并没有意料中的追兵。 紧接着与她相反方向有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这声音林琅听过,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山崖,第二次是之前逃走后身后的林中,这次的声音比起之前都要大上几倍…… “骗子!”林琅在看到身后并没有追兵就知道原委了,那个崔珩,他骗她! 不是说要她引走追兵嘛! 不是说要一起合作的嘛! 她说了那么多,她不想撇下他独活,为什么他还是这样…… 林琅一双眼瞬间涨红,深吸一口气,也不管其他,直接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不要死,你不要死。 *** 白先生这一生也没有这样狼狈过,山林泥道浑身脏污不说,折损大半人,最后竟然被手中的利器差点杀死,那疯四娘在握了那小丫头脖子片刻后竟然放走端王他们,转身开始杀起自己人来,他不得不拿出霹雳弹,也不管有没有自己的人就扔了过去,否则一旦疯四娘发起狂来,自己也难以活命。 炸了一颗霹雳弹后,疯四娘逃走无踪,可要紧的不是她,而是端王,他见过自己的脸,今天就是拼命也一定要杀了他,他愤怒的大吼,早没了一开始读书人的沉稳样子:“快搜!找不到他你们也活不了!” 在发现手下的猎鹰尸体后,他很快找到了端王的踪迹,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后,他兴奋的浑身战栗,“在那里!追!” 手下人上前:“大人,那边似乎小姑娘朝另一个方向逃走……” “管她做什么,现如今人手不够分不出人去追了,不必管她,先追他。” “是。” 可在追行路上,竟然布满杀机。 一个手下人在奔跑中突然拦腰两段,原来在两棵树中间竟然缠着一根金蝉丝,还有两人在前头不知突然昏倒,口吐白沫似乎中了毒,他们本就只剩下五六个人,这样损失一半,剩下的人都不敢往前走了。 若不是知道端王如今只身一人,白先生恐怕以为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了。 手下人心生恐惧,问道:“大人,还、还走吗?” 白先生心思狠辣,也知道今日若是放过端王,日后也没有活路,当机立断喝道:“怕什么,不过是些陷阱,小心些,继续!” “……是。” 可再往前走,陷阱却变成无形,因为白先生发现他们兜兜转转都在一个地方绕圈,白先生彻底暴躁了,高声道:“您在这里,以为小小迷局便能挡住我们?既然如此,在下只能回头去抓那位姑娘了,不知您的那位红眼喜不喜欢猛兽,就如我当年送您的那头老虎,不知您可否喜欢?” 风声习习,自然没有人会回应,白先生怒意浮上脸孔,一张清秀的脸阴骘满面,吩咐道:“你们去追那个姑娘,量她也逃不了多远。” 两名手下自然乐意,抱拳应声。 紧接着,半空中有银光闪过,竟是一把短柄匕首,刺透了一个手下人的眼睛,哀嚎声瞬间乍起,白先生一时也被吸走注意力,就在这时,一抹绿影从林间跃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白先生身边,好似一抹鬼影。 白先生只觉得怀中一动,那个绿色的鬼影已站到远处,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声,那枚霹雳弹如同春天掉落的桃花跃入他的视野中。 时不济我。 白先生在心中一叹,就见那可灰色的圆球在空中炸裂,气浪翻飞,他整个人飞后,最后林间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 林琅跑过来时见到一路尸体,恐惧到了极点,她竟然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脑子里似乎清空了一切,只想着见到那个人。 林间安静如同深井,这样静谧的深林中只身一人时,令人焦灼恐慌极了,她不得不开口小声喊着:“崔珩?崔公子?” “你、你在吗?” 就在看到一处明显被炸裂,旁边一群乱尸的地方后,她忍住情绪想上前看会不会有那个人时…… 突然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林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往前走时,那个声音大了很多,却好似很是勉强,“别往前走……” 林琅确定了这个声音的方位,在往回走了几圈后,竟然在一处乱石里的山洞里看到了沈连卿。 他还活着。 林琅立刻奔了过去,满腔的话想对她说,委屈的,恐惧的,生气的,可这些话都在看到他之后消失殆尽。 他很不好。 沈连卿再次毒发了,刚才的战斗他已用尽余力,他经脉枯竭,已到了极限。 跗骨的冰冷又缠了上来,他全身的仿佛水气都猛然蒸发,如被抽干了水,靠在山壁上脸色青白,如果不是胸口在激烈的上下浮动,这样的脸色简直不像活人。 “崔公子?”林琅蹲了下来,脸色仓皇,语不成句:“你、你……” 沈连卿艰难的睁开眼,细若游丝:“不能往那边走,我布了八卦。” 林琅连连点头,“他们,那些人都死了。” 沈连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还在逗她:“不是叫你别回头,怎么这么不听话。” “别说这些了,你怎么这样了?又发病了?” 沈连卿没见过林琅这样焦急的样子,这小姑娘年纪小,心思却很坚定,落崖被追杀都没这样过,如今却好似乱了心神,甚至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袖子,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毒素上涌他闷哼一声,嘴角缓缓流出一道黑血。 林琅的情绪开始崩溃了,从遇险开始,她一直在压抑,努力支撑,身边的亲人都不在,接连看到失望,这种绝望孤寂的感觉一直被她压在心底,身边的这个男人她虽不知底细,却是个好人,他给她吃的,遇险时让她逃走,可到最后,竟然连唯一在自己身边的人也要不在了吗? “你别死。”带着哭腔的轻细少女声音在沈连卿的耳畔响起,如同一根细长的蛛丝吊起了他逐渐沉落的意识,他悠悠睁开眼,少女满眼的泪留在脸庞,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好像渴求也是命令,“你不要死。” 是谁曾和他说过,留着眼泪的女人最为动人。 从前他只觉得女人啼哭烦闷,此刻他竟觉得一颗心被攫住,只为眼前流泪的女人跳动。 人人都盼他死,如今竟在这样的荒山之中遇到一个想让自己活下来的人,他竟舍不得死了。 只因,他不想让她哭。 在睁开眼时,他看到他的手伸到她的脸边,指尖湿润,是她的泪。 别哭啊。 他像这样对她说,却没有力气了。 意识与手臂一同落下,林琅痴痴地望着不动的沈连卿,在怔愣过后,用胳膊狠狠擦了擦眼泪,拉住沈连卿的衣服开始往外拖。 就算要出山,她也不能把他留在这,要走,就一起走。 这是她对他的誓言。 50.回忆 沈连卿再睁开眼时,淡雅华贵的屋子中有轻微的人声,整个屋子充斥着一种松木淡香,这是缓解他毒发特制的焚香,这间屋子,是属于他的。 看来,他们终于赶来了。 他轻轻抬了下手,身边的人立刻发现,一边低声询问,一遍吆喝去叫人。 没过多久,一个如钟洪亮的声音传来,伴着一重一轻的脚步声推开大门,“王爷醒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面颊清瘦,眼尾狭长,像弯刀上翘的勾,简直是一副“我就是坏蛋”的脸,但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竟然是个跛子。 此人正是端王府的管家,木伯。 木伯进了屋子,看了看沈连卿的脸色,愁肠百结,依旧不满意,“这咋还是死人脸呢,你说说,要你多等两天,别自己上山,你说你出事了老将军还有后么。” 木伯是沈连卿父亲手下的老将,只因年轻受伤不能再上战场,于是便被安排到沈连卿身边照顾他,可以说他是看着沈连卿长大的,因此他言行粗鲁,沈连卿却不在意,很多时候他倒是很享受这位年长人唠唠叨叨的训斥。 “当时事情紧急,来不及叫人了,”沈连卿露出一个苦笑,自作乐道:“何况此行并非没有收获,府中的事你先和我说说。” 木伯一双眼睛吊起,愤愤的指着他,想狠狠骂两句,可他连说话都气若游丝,真是憋屈死他了。 还是身边的小厮季明机灵,抱来一个椅子让木伯坐下,也给双方一个台阶,现在不比从前,少爷继承王位是王爷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样训孙子似的。 木伯坐了下来,拍了下大腿,长叹了一声,还是不由的说起了老人言:“你刚醒不该听这些,你知道你这次差点就过去了么,若不是我随身带着国师给你配的药,你这次可真回不来了,不过不是应该下个月才到日子,怎的提前了,难道是那毒……” 沈连卿抬起玉白的手,阻了木伯的猜测,“是有人蓄意给我投了药粉催发了毒的发作时间,我的事之后再说,沈博之你们找到了吗?” 木伯的脸色堪称一言难尽,不必他说,沈连卿也知道他失踪的这段日子一定大乱,如今只能一样样来。 “这些就会偷鸡摸狗的贼人心眼忒多,在山寨下面挖了个地洞,好在徐诚找到夫人了,中间也遇到五少爷,就是受了惊吓,身子没伤,徐诚带着其他人一起跑出来,除了最早一批逃出去的山匪,剩下的全都和寨子一起烧没了。如今他们就在府里,之前你昏迷的时候想来见你,我给请回去了,你要见他们也得过几日,大夫说你现在身体不行。” 既然继母与庶弟无事,那他便放心了。 “和我一起的姑娘呢?”沈连卿想起林琅,问道。 说起这个,木伯来精神了,原本还埋怨气苦,这一下子满脸红色,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王爷别担心,那姑娘也没事,我们一起给带府里了,如今在旁院住着,就是病了一场,这两天给府里的大夫累的,还要照料你,又要去看那姑娘。” 病了? “病的可重?要紧吗?” 木伯一听沈连卿这话,简直心花怒放,他家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一个姑娘。 没有,都二十了,明明模样端正,又地位高贵,可身边连个年轻点的丫鬟都没有,京中那么多小姐属意的梦中人,他家王爷愣是一个瞧不上。 急的他是抓耳挠腮的,老将军把他派到小王爷身边,他可得盯紧了,可他家小王爷就是这么“不解风情”。 这下好了,出去一趟差点命没了,不过竟然自己带回来一个姑娘,真不愧是他家小王爷啊。 牛。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见木伯不说话,沈连卿喊了他一句:“木伯。” “没事,就是受了风寒,没大碍,就是和你一样昏昏沉沉的,也没个清醒时候,旁边有人照顾,王爷要是担心想去看,也得把自己身子先养好了。” 门外知啦一声响,是有人端了东西进来,寒风从门缝中飘出,将东西送到沈连卿面前时,他仔细观察到盘边有几滴细小的水珠,不像是洒在上面,倒是像融化的。 沈连卿目光望向窗外,悠然的目光犹如敛进了所有时光,清澄的倒影映入眼帘,却激不起一丝波澜,他总是这样沉静,仿佛看透了一切,“下雪了?” 木伯早知道自家王爷的聪慧,并不惊讶,点头道:“是,初雪,美得很,好在之前把你们带回来,否则大雪封山,就是找到你们结局也难说。” 沈连卿忍着胸口疼,问道:“那你们如何找到我的?” “说来也赶巧,我们是循着声去的。” 原来他们是听到了霹雳弹的爆破声。 木伯侃侃道:“第一声的时候给我们吓坏了,等到地方见到一堆尸体,人都没影了,后来,听到第二声,找过去又一地死尸。”若不是那是大白天,木伯真以为是见了鬼,进了鬼打墙的地域,“然后呢,我就找到你们了,那我一瞅,山头有俩大葱,一青一绿,还是刚从土里□□的那种。” 准确说,是见到一个小姑娘拖着一句“死尸”,走近一看,真眼熟。 沈连卿听着木伯粗鄙的形容,露出一个淡笑,木伯说起话来,总觉得让人是在听说书,声音洪亮,还会压扣子。 压扣子,值得便是在事情的关键时候停下讲述,往往说书人靠这个来求赏钱,而木伯呢,就算不催他,他也会忍不住说的。 至今木伯想起当天的情形还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家王爷,还担心会不会已经死了,结果旁边还有一个小丫头。 “那小姑娘看着小,倒蛮厉害的,举着一把匕首站你旁边,要是我们过去就刺过来,那眼神可不像是假的,”木伯是上过战场的人,别的不说,杀意这东西是深入骨髓的了解,“结果我一看,这不是王爷你的匕首嘛,后来我看到她袖子里掉出来的香囊,一问才对上了。” 之后,自然是连夜将两人带回京外的府里,直到沈连卿醒来。 “不过王爷,你的安神水呢?这东西珍贵,所有药材熬上三天才只有一小壶,专门用来给你解毒时提升体力,要是没这个,国师的药丸药力太强,你身子会扛不住的,当时情况紧急,我找遍你全身也没找到,只得赌一把将药丸先给你服下,好在你醒过来了,不过这次整整用了八日。” 沈连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直接道:“我给林琅喝了。”说完,他端起之前送进来的杯盅饮尽里面的安神水,苦涩之味浓重,正是林琅之前喝的那小瓶水的味道,当时林琅已经体力不支,沈连卿不忍抛下她,才给她喝了。 “林琅?”木伯愣了一下,随即知道这是指那个小姑娘。 不得了不得了,这太有戏了,终于,他们王府可能要有女主人了! 木伯虽是感叹,还是嘱咐沈连卿以后不可这样大意,在喂下他吃完抵御他体内剧毒的药丸后,临走前木伯忽然说道:“不过那姑娘倒是个性情中人,见我们来了也没丢下你独自逃了,后来以为你要死了,眼睛红的呀,看得我这个不忍。” 以木伯这种凶神恶煞的长相来说,他的不忍怕是在表情上看,恐怕是极为怪异的。 沈连卿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继而眼皮开始沉重,药力在缓缓发作,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上一次昏迷林琅流泪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不对。 脑中有个声音这样喊着。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记忆回溯到从前,他记起了一件事。 那是刚刚落崖从水底救回林琅爬上岸后的事,他中间曾醒过一次。 晃晃悠悠的,好像有人正在将他往岸上拖,力气细小却很坚韧,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听声音应该是个姑娘,他好像能看到少女死咬着嘴唇,憋红了脸奋力的样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你可别死啊。” 他想开口说我醒了,可下一刻却听到她带着哭腔道:“我怕鬼啊。” “……” 他还是昏着。 结果,他听到少女尖叫一声,松开了他,砰的一下,他的后脑像是撞到了什么,眼前彻底黑了。 原来当时她紧张他是不是头疼是因为这个,沈连卿想笑,还来不及,药力便彻底覆盖了他的意识。 *** 林琅自小身体便很好,虽说她身体纤细偏瘦,但从不会像蕙娘一样生病,就连秋冬交替,寒风突来的季节,她也很少会得病。 这次遇袭,即使在山林中奔跑,经历落崖入水,又几日没有进食和沈连卿在山中逃窜,这期间她的身体一直是没有大碍的。 可一旦精神放松知道自己安全,不必再提心吊胆之后,身体的警报便拉响了,于是到了沈连卿京外的府邸之后,林琅便昏厥过去,发了高热。 不爱生病的人一旦病了,便是异常难受的。 昏昏沉沉之际,身边却连一个熟悉的亲人都没有,就这样断断续续烧了好久,林琅醒过来时,竟然用的时间比沈连卿还要久。 再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沈连卿。 51.杏儿 久违的,林琅又梦见萦绕许久的那个恶梦了,这次场景更加真实细致,连细节都多了不少。 山道上,马车疾行,夫君与庶妹紧紧相抱,利箭射进马车,夫君与庶妹阴暗的眼神,男人伸过来要推她下车的手,马车骤停,脸上有疤的黑脸汉子揭开车帘。 预想之中的情景并没有丝毫变化,即使林琅身在其中,多么想去改变,还是被那个身为她夫君的男人推倒在地,他讨好的声音在头顶上传来: ——“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 ——“原来您姓周?周老大,她真的不行,她虽是我的妾,但已身怀六甲,请您高抬贵手。” ——“阿云,快跪下,求求周老大。” 向山匪求饶的男人命令那穿金戴银的女子跪地讨好,他一个男人,将妻妾都送到虎狼口边,自己却躲在身后,祈求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能放过他。 再然后,就是她不堪受辱用发簪刺伤为首的山匪,当姓周的山匪因痛扭曲了脸时,林琅赫然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是因为在梦中的熟悉,而是真的见过…… 这个想法一转而逝,因为她开始往山上跑了,最后猛然被弩`箭穿透胸口,颓然落下山崖。 这一次呼啸的山风吹到脸边时特别真实,是因为她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 在无尽的下坠中她挣脱不得,连呼吸都被掩住,直到味道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那种窒息感才渐渐淡去。 ************************************************************************************ 林琅只觉得精神一震,蓦然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着床帐边的精美帐钩,帐钩的两旁是金色材质孔雀,中间嵌通体碧玉纹饰,只一眼就知道富贵稀少,这种珍贵已经不是因金玉才昂贵,而是体现在如此繁琐美丽的做工上,更不用说挂着的淡色纱帐,透进来的光仿若月光,柔和美丽,连她盖得被子,躺着的褥子都舒适软绵,轻薄温暖的她想再次闭上眼,林琅知道自己正躺在一个华美无比的床上,连屋子都十分华贵。 她是在哪儿? 初醒还带着迷茫的林琅眼珠微转,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玉人。 锦衣华服的男子高大俊美,黑发用红冠束在头顶,露出一张端正秀丽的脸孔,线条纤秀精致,显得十分干净秀挺,翩翩公子,一双眼幽暗深沉,如一层层的海潮,令人看一眼就沉到里面再出不来。 这样谪仙的俊美男子出现在林琅身边,她最初是十足十的愣住了。 沈连卿在压下体内剧毒,送走了继母与庶弟后,听木伯说林琅还未醒,便过来看看,没料到他刚过来,林琅就睁开眼了,还是一副小动物般的懵懂模样,注意到他的时候,明显的呆了。 这样的神情真是可爱,哪有之前要咬人的不能得罪的刺猬样子。 林琅见到神采奕奕的沈连卿,并无半分之前惨白的容色,呆呆的喊了声:“崔珩?” 沈连卿几不可闻的皱了下眉头,之前只是提防林琅是刺客故意报的假名,如今倒不知该怎么让她改口了,端王殿下第一次后悔用好友的名讳诓人,若是她以后想起这番遭遇,念得都是崔珩的名字,沈连卿就觉得心底很不舒服。 然而此时并非解释的时机,他露出一个温润的浅笑,顿时整个屋子亮起来了一般,“是我,醒了?”他从旁边拿来一个碧玉茶盏,“渴不渴?” 林琅瞬间精神一凛,这这光芒是怎么回事? 在山洞中,男人浅笑惑人的感觉再次袭来,尤其是在如此光亮的地方,令她更加无法遁形。 这张脸真好看…… 在脑子浮起这句话后,之前的回忆排山倒海的冲向林琅混沌的脑海,她浑身一震,呐呐喊了一声:“你没事了吗?” 她还记得他倒在地上惨白着脸,任她叫喊也不作一声,后来有个凶神恶煞的人带了一堆人过来,是他的家眷,在查看他后说他性命堪忧,紧急喂他服下药后,那个凶神恶煞的老人对她说顺从天命,她刚想辩白一番命不从天,却激动地昏过去了。 沈连卿:“我没事了,如今你在我的府中,不必再担心。”说着他把茶盏送到她面前,林琅这才想起自己躺在床上,下面到底穿了什么衣服都不知道,这样贸然去接他手中的茶杯不久会露出被子下的自己,她抿了抿唇,躺在床上看他,“我不渴,就是有些饿了。” 沈连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眼睛掠过她露在外面的皮肤,视线如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酥麻之意顿时从林琅心底泛开。 那视线好似带着灼热的温度,林琅只觉得体温渐渐传来,把她烧成一只煮熟的虾子。 沈连卿轻轻收回茶盏,自己抿了一口,随后只是侧了侧头,屋子中不知在哪走出一个丫鬟出门去了。 哎,这屋子竟然还有人? 林琅以为只有她和沈连卿的。 “对了,我有一人要麻烦你帮着看看。”沈连卿的话打断了林琅的思绪。 只听他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年轻小厮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进来,少女好似一副害羞模样,低头颔首,姿态如母鸡抱窝,看起来不起眼极了,而且她穿着粗布宽衣,一点婀娜的身形都不显,头发毫无光泽,这样一个普通如尘埃的女子,即使正当妙龄,在外恐怕也没人会注意。 然而林琅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此人莫名熟悉,这个身高,这样的姿态,还有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怎么就那么像她家的…… “杏儿!”林琅笑逐颜开,激动地高声喊了一下。 那低眉垂首的少女浑身一颤,继而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床上,一双杏眼里写满了震惊与喜悦,她瞬间追风似得扑到床上,抱住了林琅,眼泪簌簌落下,不住喊着:“小姐,小姐,我以为你、我以为……还好。” 林琅一时情绪上涌,也哽咽了,伸出手抱住杏儿,“别哭,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杏儿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脑袋,握住林琅的手,不住的说:“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平叔在吗?”说着又流下泪来。 沈连卿见两个少女激动不已的互诉衷肠,不动声色的退出了房间。 ************************************************************************************ 杏儿抽噎着讲述着近日来的经历,那天被蛤蟆男追时,她不慎跌到一个深坑里昏迷,后来有一群猎户过来发现了她,将她带回村中,原来那坑是村里的猎人专门捕兽而设。她掉下坑时伤了脚踝,无法动弹不得不留在村中养伤,这期间她曾向村民求助,村民一听便知道是山寨的人纷纷拒绝,原来就连他们村子都被那山寨抢了两三回,村民根本反抗不得,哪里敢招惹,没过几天村民纷传山寨突然被烧,山匪都逃了干净,里面被抢的人也被人救出去了,她心想林琅与平叔会不会也被一起救出,就在脚伤好了之后,不顾村民的挽留,开始打探剩下被救人的去向,没料到这下露了马脚,就被人带到这里来了,本以为是遇上劫匪将她卖了,没想到竟遇到了林琅,真是万幸奇遇,然后她开口问林琅怎样。 林琅并未将这段日子的惊险全部告诉杏儿,草草说了几句,杏儿便惊恐一场,于是林琅便停下,这样恐怖的事还是不要说给她听了。 杏儿知道林琅到府中就病了后接连发问,然而林琅也是刚醒,也答不出什么,主仆俩又哭又笑,握着双手相视而笑,都为对方劫后获生而欣喜。 有人进来,携一身寒风,脚步很轻,若不是林琅闻到一股香气,估计还反应不过来,喜滋滋的和杏儿说话。 可鼻端一旦闻到那香气,肚子却先叫起来了,这一叫,再一抬头,就看到了沈连卿。 林琅霎时一张脸红了个底朝天。 她已经坐起来,知道自己衣服虽换了,却是完整能见人,只是暗很自己怎么每次这时候都被他撞见,她在这人面前真是半点脸都存不住,实在是太羞人了。 杏儿有些讶异的望着林琅的脸色,回头一看,也不禁愣住,这样俊美的男人的确难见,不过她骨子里恪守尊卑的血液也在提醒着她。 于是杏儿立刻站起,颔首站到一旁,动作利落又大方。 沈连卿有意无意的瞥了她一眼,而后坐到林琅床边,把手上的端盘递到林琅面前,上面盛着一个金青小碗,玉白晶莹的米粥,配着翠绿青菜,也不知是怎么做的,香气扑鼻,勾的林琅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出来了。 沈连卿含着笑:“怕你饿的急,先让他们做了这个,你刚起来,吃些流食会好些。” 林琅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崔公子。” “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了。”说着,他促狭的眨了眨眼,有一种少年的俏皮。 林琅使劲咬了咬唇,没吭声,刚伸手要去接,右手突然抽了一下,疼得她冷不丁的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 “右手有点疼。” “我看看。”沈连卿将托盘往侧一送,杏儿顺从的接了过去,他嘱咐林琅把手递过来,也不知怎么了,她下意识的伸过去后,又想往回缩。 沈连卿没给她这个机会,轻轻握住她细小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臂,每按一下便询问她的反应。 “你会看?” “久病成医。” 随着他每按一下发问,林琅回了两次后,直到他的手指按到她的手肘处,被他抓住的那只手的指头突然回拢,紧张地开始握拳。 “别用力,不然我摸不准。”他靠在她的身侧,这样的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那是从香囊里散发出味道。 “应该是伤到筋了,大约是之前扔石头太用力的缘故。”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林琅一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柔和到里面仿佛掺了写说不清的味道,林琅的脸一下煮熟了,一颗心突然大作,赶紧低下头去,随口说:“可能是。” 沈连卿没松开手,反而打趣她道:“没想到你还有那么大的力气,猎鹰都能被你打下来。” 林琅四处乱看,目光被两人靠近的手吸引住了,沈连卿很白,是玉色的纯白,她的白却透着淡淡的粉,靠的很近,一大一小,形状都很好看,若是握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呢,她霎时想到山洞中隔着帕子相握时的场景,耳边再听到他的低沉的嗓音,交叠在一起犹如在脑中炸了一个霹雳雷。 林琅下意识地往回抽手,没想到没抽动,他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正好,不疼却也挣脱不开,林琅一抬头,便撞进一望沉静如潭的眸子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她心跳慌乱,这人倒是冷静的很。 林琅突然有点不高兴了,回望着沈连卿,一字一顿:“我力气再大也比不过崔公子,不过我记得你那时的话,若是遇到欺负,我倒是可以用那招。”说完她故意动了动胳膊,趁着沈连卿诧异一愣的瞬间终于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了。 看着林琅有点得意的神色,沈连卿真要失笑一番,不过他修养甚好,被林琅揶揄也面不改色,“稍后我让人拿些药膏,你涂上几天,不要动手便好。” 林琅低头不吭声,小扇子似得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看出来了,这人是借着看她胳膊不怀好意呢。 沈连卿见她这样唇边的笑意加深,知道她如今体虚,也不逗她了,吩咐杏儿喂她喝粥,临走前突然回头说了句:“我记得你还有别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若是有消息我会让你告诉你。” 在林琅意外期待的眼神下,沈连卿沉吟了下,“当然,你若是着急,也可以来找我,只是,怀里可别揣着石子。” 趁着林琅没反应过来,沈连卿微微一笑,离开房间。 留下林琅抓着被角,琢磨他的意思,他是让她主动去找他? 什么时辰,去哪儿找他都没说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 倒是一旁的杏儿先出声,“小姐,他是什么人?” 杏儿问愣了林琅,稍稍一想便如一桶凉水倒在头上,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说:“他叫崔珩。” “崔珩?”杏儿睁大了双眼,“小姐确定?” 林琅点头,说起来,她知道的也就是他的名字,当然能确定。 杏儿的脸突然严肃起来,“据我所知,有这样身家相貌又名为崔珩的只有一位。” 在林琅好奇的目光下,杏儿道:“就是当今的丞相独子。” 杏儿说,崔珩在京中盛名已久,他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因妻子病逝,多年未娶,膝下只有他一个嫡子,而崔珩自幼相貌出众,甚至说是很是特别,只因甚少出门不为人知他的真实容貌,不过他诗书甚好,但由于其母怀胎时受伤,导致崔珩自幼体弱多病,不得不常年在家长养病,因此更无缘仕途,但他还未婚娶,相貌世家皆是上乘,京中女子对他的仰慕自是不少。 杏儿也没想到今日真的见到传说中的崔珩了。 体弱多病? 多病倒是对的上,林琅与沈连卿相处中,他的确几次发病,每次都来势汹汹,最后一次差点身亡,体弱的话,按照刚才那厮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体弱就怪了。 她正闷头想着,杏儿在一旁问了句如同霹雳的话:“小姐,你对他可有意?” 刚才两人的动作眼神可瞒不了她,难得看到自家小姐哑然的模样,杏儿睁着一双柔美杏眼,紧盯着林琅不放。 52.团聚 林琅决定告诉云飞扬,她自是明白杏儿的顾虑,可不说云飞扬救过她,就连他的马刚刚还救了毛豆,自己怎能隐瞒不说。 反正清者自清,她光明磊落,不怕怀疑。 这一决定几乎称得上鲁莽,只是林琅年少心性,自然相信世间清平,可有时候事情不是你干净就能置身事外,只是年少的她还不懂这些道理。 杏儿知道林琅固执,决定的事情很难动摇,如像林怀瑾说道理把她讲通还好,可这件事如果为了自保隐瞒恩人,显然不符合林琅心性,于是杏儿也劝不得,只能希望那位伟岸将军真的心性豁达,不会揣测善心。 见叶同分开了两马,林琅挺直纤瘦的背脊,走过去直奔主题:“叶亲兵,请问云将军现在可在,我有事情要告知他。” 叶同眼眸忽然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秘闻消息似得,脸上一喜:“我家将军在呢,我带你去。” 林琅没让杏儿跟着,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林琅跟叶同上了客栈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叶同恭手弯腰道:“少爷,我是叶同。”他们乔装到丰镇,无论着装还是称呼全部改变,单是这份谨慎就可以看出云飞扬此行绝不简单。 一面相普通、下巴有撮小胡子的中年人开门,看到叶同身后的林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颔首:“先进来。” 林琅进去后发现屋内井然有序的站了不少健壮的成年男子,他们是云飞扬的部下,想必正在相商要事。 林琅人小脸嫩,和一群大男人同处一屋自然紧张。 云飞扬倚靠坐在椅上,姿态慵懒恣意,看到林琅眉梢轻轻一挑,“小哨子你怎么过来了?” 林琅小声回:“我有事情想告知将军,这才唐突……” 她期期艾艾,惹得屋内的男人们忍俊不禁,其中有个身材彪壮的汉子大声道:“既然将军有佳人相陪,我们就先不叨扰了。”众人弯腰恭手,整齐鱼贯而出。 林琅张口想解释,已来不及,茫然四看,正对上云飞扬的目光,他单手托腮,英俊的脸上浮起笑意,正凝视着略微无措的林琅。 嗯,这般张皇失措犹如幼兔的模样也很可爱呢,有点……想把她抱住维护的感觉。 最近他一看到小哨子他就有这种冲动,新奇极了。 林琅仓皇避开他的视线,侧脸对叶同道:“叶大人,你先说。” 叶同懵懂:“说什么?”不是她要找将军么,关他什么事? “就是我们刚刚发生之事。” 叶同瞬间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见老严和云飞扬凌厉的目光杀过来,他急忙解释:“什么什么,我们啥也没干啊!”他是想看热闹,但可不想成为被看的人啊! 林琅抬眼皱了下眉头,“我是指游风和毛豆。” 叶同心道这种马儿打架还有必要和将军来打小报告嘛,女人也真够小气的。 云飞扬对叶同道:“到底怎么了,快说。” 叶同将事情说完,显然云飞扬也觉得此时不值一提,小哨子第一次主动来找他竟然是来告状的,多少让他有点失望。 林琅上前一步,举起手上的精草,“将军,我想向你说明的是,这草有毒。” 话音一落,室内三个男人顿时眸光尖锐,紧盯着林琅的脸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琅昂首挺胸,被三个男人紧盯的感觉实在令少有和男子接触的她十分不适,可仍是不慌不忙的将杏儿告知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将军若是不信,可去找一个可靠之人查看,如若是我看错,一场误会更好,如果是真的,”她颔首低眉,细密的眼睫低垂,微微轻颤,诚挚道:“希望将军多加小心。” 竟有人能将毒物投入游风食物当中,此事必要慎之,云飞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云飞扬上下巡视林琅,与老严在空中对碰了一下眼神,老严微点头表示她神情不似作假,云飞扬示意叶同,叶同马上出门。 室内气氛突然沉寂到肃杀,林琅心脏急跳,明明知道自己清白不怕怀疑,一路走来也觉得云飞扬心性坦荡率性,可事到临头才发现似乎自己想的太过简单。 之前还轻松微笑的云飞扬已是换了一种表情,他瞥了老严一眼,命令道:“老严,搬个凳子给她。” “姑娘先过来坐。”云飞扬招呼林琅,他深邃英挺的脸上浮起微笑,翘唇微勾,越发显得他星目剑眉,惹人注目的同时也不禁会将吸引力放在他身上,他语气真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多谢你的坦言。” “云将军客气了,我一路多受将军相助,如今既是无意中发现此事,自然没有不说的道理。” 那位不起眼的老将把椅子搬来,林琅看了一眼,椅子的座位距离房门最远,她没说话,默默坐了过去,随后老严沉默站到门边,林琅坐在中间,隐隐成包围之势。 云飞扬问她:“渴吗?给你上杯茶?” 林琅摇头,看到他唇边的笑,不知怎么,觉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不真实。 每人都有一面向世人展现的特有表情,现在云飞扬脸上的笑容,大约就是不动声色的伪装了。 她明白云飞扬身处高位,自然有顾虑,道理明白,可心底仍是感到怅然,玉白的脸渐冷,捏紧了手上的草料。 叶同比预想中回来的快,向云飞扬行礼过后,道:“林姑娘说的没错,这草的确有毒,是进丰镇后掺进草料的。” 云飞扬瞳孔一缩,刚想说话注意到林琅眉头轻锁,脸色含沉。 美人如月,宜喜宜嗔。 不爱文的云飞扬脑中蹦出这句话,令他心头一荡。 他站起身来,抱拳朝林琅施礼,林琅连忙站起侧身避开,“将军折煞我了,您救过我,我坦言相告是应该的。” 云飞扬凝视着林琅:“并非如此简单,今日有人能下毒害游风,也许明日就能实行暗杀,可我蒙在鼓里,沾沾自喜于自己隐蔽的好,要不是你蕙质兰心发现此事直言相告,我所有兵将都有可能会折损于此,我自要重重谢你。”他此行身负任务,又刚发现丰镇的巨大阴谋,无论是游风还是士兵他都极为看重,若真是中了暗算,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因此他是真心诚意的感谢林琅。 云飞扬身材高大,容姿甚美,这番诚意满满的对她说话,林琅心底原本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可见世人偏爱美色,皆是如此。 “将军实在太客气了。” 云飞扬见林琅如此大方洒脱,心中对她的好感更增一分,他看到林琅手上还捏着那把草料,暗骂自己太过粗糙,上前一步,“这草给我,免得脏了你的手。” 他倾身靠近,整个人笼罩住她的上方,热意与气息像一张大网将她团团拢住,林琅想退,身后是椅子避无可避,手忙脚乱的婉拒:“不用了,没关系的。” 云飞扬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他从她手中抽出草料,她嫩白的手心染上了片片青绿,如白玉沁翠,煞是好看,他望的出神,耳边突然乍响起老严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干咳。 云飞扬一抬眼,见林琅满脸通红,仿若晚霞照天。 他神情一僵,林琅赶紧从他的笼罩中移开,脸上已没有平日的冷静:“将军心性磊落,以后要多加提防这些暗招,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云飞扬回过神,林琅仓皇开门离开。 叶同本着看热闹不怕事的精神调侃道:“云小将军,要是在京城,夫人非逼得你第二天就把人迎进门不可。” 云飞扬如梦初醒,心中暗道,如果是小哨子的话,他倒未必会不情愿。 “现在可不是说闹的时候,将军,此事你怎么看?”老严问道。 提到公事,云飞扬神色立变,吩咐道:“从今以后,饮食上更要小心,除了要查最近客栈中住宿的行人,其他人也不能放过。” 老严和叶同谨慎点头,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行事,此人绝不简单。 云飞扬眸光一寒:“丰镇的事,要提前了。” 林琅几乎是劲走回屋子,坐到床上,感觉头顶似乎还有陌生温热的气息,她从未和男人如此接近过,一想到云飞扬高大的身躯朝自己整个倾靠过来,鼻端又都是他身上的陌生味道,她就忍不住心脏猛跳。 “小姐怎么了?”杏儿少有见到林琅如此方寸大乱的模样,以为是出事了,急忙问:“是不是云将军不相信小姐?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难道是自己认错毒草,她亲手种过绝不可能看错啊。 林琅摇头,心中有点埋怨云飞扬的唐突。 杏儿细心的看到林琅手上还有草叶,刚想去擦。 林琅突然整个人跳起,把手上剩下的几根草掷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又气又怒:“下次要是还敢那样,我就踩死他!” 杏儿睁大一双杏眼,满是疑惑。 林琅本就是清媚的长相,如今两颊霞晕,双眸含水更艳三分,少女风情盈于眉间,她平了下心气,回首问道:“东西买好了吗?” “嗯,都齐全了。” 林琅若有所思,杏儿没有出言打扰,片时后,林琅道:“你去让店家烧水,我想沐浴,等我洗完了,再要些水,你也洗一遍。” 杏儿欣喜回:“好,我这就去。” 浴桶搬入屋内,热水氤氲,手放在上面被热气蒸得身心舒畅,林琅正要脱衣,突觉窗边有响动,她听觉敏锐,高喊:“谁?” 哐当一声,窗外有重物掉下,林琅护紧衣服,杏儿奔外呼叫,一时客栈里又哄闹起来。 *** 夕阳西下,行人稀疏,无源教门童从远处见一位衣着华贵、织锦腰带的年轻公子翩翩而至,一左一右两个侍从,一个是面相和善娃娃脸,另一个是中年普通老汉子。 自魏神婆声名远扬,每日都有人来拜见,可面容如此英武醒目的男子确实少见,而且衣着光鲜,必是家中显赫的贵贾少爷。 门童心下一喜,故意挺直腰板摆出一副高傲表情魏神婆说过,遇见富贵人家要表现的不卑不亢, 53.心事 林琅被凶猛野兽震慑的一时呆了。 野狼性贪,身子还没进来,就张开利齿去咬杏儿的脖子,杏儿感到有热烫恶臭的粗喘不断袭向她的脸颊,下意识的想转头。 “别回头!”林琅大喝一声,看到那只巨大的狼头卡在窗口处,眼中绿光憧憧,分明是张大了嘴巴就等着杏儿转头好一口咬断她的脖子饮血! 情急之下,她伸手拽出脖子上的绳子,从领口拉出一样东西放在嘴边。 “吱——” 尖利急促的哨声响起,这哨子是特制的,比起一般的哨声更加刺耳,声音高亢又连绵不绝,如窜天爆竹,震得人耳根发麻,野狼天生耳力敏感,对这种声音更是惧怕,猛地一吓,双爪松脱掉下马车。 杏儿还一副吓呆模样,林琅朝她大吼:“把窗户按住!” 她如梦初醒,慌手慌脚的按住窗户,全身不断的哆嗦,摇摇欲坠。 林琅这边也没好多少,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冲,脑袋发热,心脏更好似难以负荷,阵阵狂跳,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了! 在不断颠簸的车厢内林琅拽出一块布,跪下身子按住平叔还在流血的脑袋。 有温热的体温传到她的手上,林琅在心底道:平叔还有体温,没事的,会没事的! 车后是野狼长啸,伴随砰的一声,又有野狼扑袭,这些狼饿了许久,闻到车里传出的血腥气,如同遇到饵食的鲤鱼一样疯狂追逐,不肯放弃。 “啊啊啊啊啊!”杏儿突然尖叫出声,原来有狼故技重施又想从窗户钻进来,连扑了几次,要不是杏儿知道不按住窗户狼就会进来,她早就吓得松开手了! 林琅再次吹哨,一是想用尖利的声音吓跑野狼,二来也是为了引商队的人来救他们! 可这次无论林琅怎样吹哨子,那狼依旧不断猛扑,直到杏儿再抵不住,被顶翻下去。 野粮脑袋钻进来,双腿还在蹬抓,闻到车厢内的血腥气兴奋的发出哧哧声,马上就要大快朵颐。 林琅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眼中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动作,她看到杏儿栽倒在平叔身上,窗口的野狼张着满口利齿,饿红的疯狂红眼盯着杏儿,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原来人这样弱小,纵然能行走说话,写字造物,可面临野兽时,不过是可以捕杀的猎物。 她、杏儿、还有后面商队里的人,都会成为这群野狼肚子里的肉块,一想到自己会被咬断脖颈,或者生生看着自己的肢体被撕碎,林琅的心底不断涌出不甘的求生欲。 她不要这样死! 她这样年轻,还有很多事想做,要去京城帮娘和哥哥,要把云绣书完完整整的带回去,要看一场河灯,她甚至还没搞清楚一直做的那场梦是什么缘故!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看到平叔和杏儿死在自己面前,而她只能眼看着尖叫哀嚎! 她大喝一声,脱手将口中的哨子扔向野狼,正中它的眼睛,野狼低吼一声,动作变缓,林琅不管不顾的抱起一样东西继续去砸,赶走它,杀了它! 她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头狼进来! 哐当一声,马车骤停,外面的马儿尖锐嘶鸣,混杂着狼的低嗥,车厢顶上一震,是又跳上来一头狼,她们已经被包围了,还没有人来救他们。 这次,是真的没有生路了。 窗口的野狼猛地一伸,半个身子都进来了,满嘴的臭气喷了杏儿满脸,她张着嘴像是吓傻了,林琅再顾不得其他,整个人扑上去挡在杏儿面前! 可**凡胎哪里挡得住森森尖牙,等待她的不过是被撕碎的结局。 耳边是杏儿的惊恐哭叫,眼前是气势汹汹的恶狼,尖耳绿眼,满口恶臭,白晃晃的利齿,看得林琅呼吸都停顿了。 她不由自主的想,梦中的死亡最后是坠入山崖,而她看到的是一头狼,死前境况不同,哪个死状更可怕呢? 她痴痴盯着野狼张开血盆大口,下一刻,鬼使神差地出现一根铁槊贯穿它的脖子,噗的一声,是利器进入**的声音,染血的尖头闪着银光,近在咫尺,铁槊猛然抽出,狼血喷了她满脸,她不断眨眼,看到野狼全身抽动几下,最后停止抽搐身体卡在窗间,死气沉沉。 林琅呆了一瞬,耳朵竖起,听到外面似乎还有其他声音。 马的嘶叫,人的高喝,铁蹄震震,狼临死前的低嗥,杏儿抖得筛糠一样,还在持续尖叫,她被吓得一味保持这个状态,林琅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喝:“别喊了,你听!” 杏儿满目惶恐,不用林琅说,自己马上捂住嘴巴噤若寒蝉,生怕再引野狼进马车来。 林琅的心像是被一只拳头紧紧攥着,惊恐之余,仍是探起身子,蹲在门边掀开布帘一角,屏息凝神的向外望去。 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一群披盔戴甲,手持长枪的士兵们,他们身骑军马,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将野狼一只只捅死,并不是乱杀一气,而是有序的,默契的,集体的,以一种神勇自信的姿态攻击这群野狼。 一个人力量的确薄弱,但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这力量可怕的让世上所有的生灵都为之颤抖。 这一次,人成为主导,将野狼逐个驱赶杀尽,再次成为这山林中最强的猛兽! “哈哈,过来呀!”肆意的笑声吸引了林琅的目光,不远处一身穿乌黑重盔骑着白马的年轻男人正与两头狼缠斗,其中一只狼身形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应该是领头狼。 年轻男人手持一根铁槊,游刃有余的与两头狼周旋,同时高声命令其他人:“不准过来,这头狼是我的!” 周围的士兵不再向前,那领头狼看自己亲族死了大半,周围满布狼尸,熟悉的血腥气令它愤恨的想咬死面前的年轻男人,它能感觉到这人便是这群人的头领,是他带人杀死了它的子女们。 它低喘粗气,目光森冷,围着一人一马游走寻隙攻击,同时示意它的伙伴到另一边,两头狼耸背发力,一同在两边猛然上扑,只要一边成功将他从马上拖下,它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林琅见此景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翻涌,险些惊叫出声。 就见年轻男人身下的马儿高高人立跃起,一只蹄子飞出正中其中一头狼的脑袋,砰的一下竟踢碎了这狼的头骨! 与此同时,男人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回转,铁槊一挥,直接插入领头狼胸口,前后穿透了它的身体。 同一时间,一马一人协同合作,将两头狼同时杀死! 如此轻易神勇,这是一场猎杀,不同的是,猎杀者从狼变成了人。 周围响起齐声的欢呼,声音响亮,振奋人心:“将军威武!将军威武!”这洪亮的声音不知为何也让林琅的心也一起热了起来。 “哈哈哈哈!小小野狼罢了!”男人狂笑,铁槊一抖,将巨大的狼尸挑起,向众位战士展示他的战利品。 姿态当真是高大威猛,宛如神邸。 那将军正志得意满的骑马往回走,路过林琅的马车前咦了一声,随后竟在她的车前停下,他声音朗朗:“里面的人活着没,没死就出来一个。” 林琅想了又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脸,火光一照,她细白的脸上布满点状红血,雪肤黑眼,其状阴冷恐怖,看得众位士兵一愣。 同时林琅也看清了这位将军的样貌,他比林琅想象中要年轻的多,大约十**岁,麦色肌肤,五官轮廓极为深邃,有种异族人的英俊,高鼻翘唇,黑夜中,目光极为闪亮,气势逼人,如夜中之火热情奔放。 相较于他人,这位将军对林琅可怖的脸孔如同未见,他英眉一挑,问道:“方才吹哨子的人可是你?” 林琅被他身上的肃杀气息震到,呆呆点头。 “竟然是个小娘子,”他在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扔去,“给你,小哨子。” 林琅下意识伸手接住。 随即,他骑马前去,士兵们也跟他离开。 黑暗与安静再次袭来,仿佛刚刚那场恶斗如同梦魇,她张开手心,里面躺着她的哨子,暖暖的,似乎沾染上那人炙热的体温,久不散去。 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轻轻搭在林琅的肩上。 将军名叫云飞扬。 是申国镇国将军云大将的独子,姑母是当今皇后,身份地位极其之高。自幼相貌出众,成年后更是身材高大,在那一站比身边一群人高出一个头,在京城颇受闺中女子追捧,其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赛若谪仙的端王殿下,如果说端王是梦寐以求的天上月,那云飞扬就是海中珠。 月亮捞不到,宝珠努努劲儿也许能得手。 无论如何,按常理来说云飞扬该是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可他并没有被养成纨绔,相反,他自幼向往战场,每日刻苦练武,立志想成为赵帅一样的人物。 说起赵帅,那可是举国闻名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赵帅名叫赵闻,无父无母,在军中到了二十多岁还只是百人队队长,后在一场敌人以几倍数高于申**队的战役中,赵闻依靠灵敏的计谋和手下士兵的默契合作,足足与敌军缠斗了了 54.成人 将军名叫云飞扬。 是申国镇国将军云大将的独子,姑母是当今皇后,身份地位极其之高。自幼相貌出众,成年后更是身材高大,在那一站比身边一群人高出一个头,在京城颇受闺中女子追捧,其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赛若谪仙的端王殿下,如果说端王是梦寐以求的天上月,那云飞扬就是海中珠。 月亮捞不到,宝珠努努劲儿也许能得手。 无论如何,按常理来说云飞扬该是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可他并没有被养成纨绔,相反,他自幼向往战场,每日刻苦练武,立志想成为赵帅一样的人物。 说起赵帅,那可是举国闻名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赵帅名叫赵闻,无父无母,在军中到了二十多岁还只是百人队队长,后在一场敌人以几倍数高于申**队的战役中,赵闻依靠灵敏的计谋和手下士兵的默契合作,足足与敌军缠斗两天一夜,等到了援军,之后清点,他的百人队死伤甚少,甚至一些靠拢赵闻队伍的士兵都得以活命,援军将领细查才知道赵闻的上官一直强压他,正巧也在战役中死了,于是当机立断提了赵闻上位,在他的策划下,一场闻名天下以少胜多的战役在申国诞生! 接连几场硬仗下来,赵闻被封威武将军,成功辅佐如今的皇上上位,然后就是三十年前燕国突袭进犯,燕国以马多、人壮、善战闻名,当时战事突然,几个州府接连失守,甚至连鱼米之乡的江省都被毁之一旦,当时京城人人皆道燕国马上要打到京城,人人自危,又因消息来源不足,燕**队仿佛一条长了无数条腿的蜈蚣,在申国这里祸祸一脚,那里踹上一腿,每日都有战报,毫无喜讯。 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愁得快白了头,他有心出兵,可都不知对方在哪如何打? 危难时刻是赵闻站了出来,表明自己有方法逼退燕军,皇帝当下封其为赵帅,命他带领手下的威铁营速速解决燕**队。 这赵闻当真是出其不意,他一边带着威铁营与燕军对抗,另一边不知如何召集了一群江湖人士,组成暗杀队伍,竟然去燕国皇宫刺杀皇亲贵族,从子侄杀起,到国公王爷,皇上也是三天两头遭到暗杀,动作干净利落,即使燕国派再多的人守卫,哪怕与人夜夜陪伴互眠,第二天仍是一具冷尸。 燕国皇帝不是想占申国吗,你也得有那个命啊,否则的话,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在刺杀进行的同时,赵闻带威铁营雷厉风行的杀尽了不断流窜的燕人,大败燕国,致使燕国不得不派出使臣,求和上供。 至此,赵帅与威铁营的威名闻名天下,申国投军的少年增了几倍,都是崇敬向往赵帅之人,云飞扬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也许自古天妒英雄,十几年前赵闻中了燕国埋伏意外身亡,尸骨无存,全国皆悲,一整年都无丝乐声。 军中局势也有所改变,镇国将军变成了当初跟随赵帅的云大将军,威铁营却在太子殿下手里,燕国杀了眼中钉赵闻,似乎再无忌惮,连年骚扰边境,两年前太子殿下带领威铁营北伐,云飞扬因被母亲逼婚,又一心向往战场,干脆隐瞒身份投军,随太子殿下的威铁营,讨伐不断骚扰边境的燕国蛮子! 云飞扬投入军中后强悍的武力显出,很快在军中站稳地位,上战杀敌更是浴血勇猛,名声外传,真正的身份也显露出来,得了太子殿下的欣赏后,步步高升,成为将军,而如今带小队突然出现在此地,是有任务在身,因被林琅的哨声吸引,发现狼袭,才出手救人。 星翻汉回,晓月将落。 月亮高挂泛红,仿佛染血。 马车上卡着一具狼尸,杏儿都被狼的凶性吓破了胆,不敢在马车里待,抱着林琅的胳膊和她偎依在一起,可马车四周也横躺着好几条死狼,血气蔓延,腥的人直作呕。 林琅细心的注意到黑马前面也有两头死狼,黑马除了腿上有几道血痕,似乎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她脑中里突然划过那位将军身下的神骏白马,一蹄子踢碎狼头骨的画面。 这两只……该不会是它踹死的? 黑马如有感应,目光投向她,不似平日的无精打采,大眼黑亮,炯炯有神。 “你们怎么还不跟过来?”一个士兵举着火把骑马过来,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使冷脸也不让人惧怕,他催促道:“这片都是血气,引来猛兽就糟了,快和后面的队伍汇合。” 林琅道:“我们不会架马。” 士兵看林琅和杏儿都是女人,利落下马,命令道:“上车,我带你们过去。” 杏儿狠狠打了一个哆嗦:“不不,车上还有狼。” “什么!”士兵双眼一瞪,握住刀鞘利落抽出,银光一闪,深夜黑暗中刀剑的声响比刚才的野狼更令人胆战心惊。 杏儿吓得捂住耳朵蹲下,林琅急忙解释:“是死的,我们太害怕了才下来的。” 士兵皱着眉头,将刀入鞘,不耐烦道:“赶紧上车,等到了那边再帮你们搬下来。” 林琅拽着浑身无力的杏儿,又拖又拉的上了马车,杏儿颤抖着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全程闭眼不敢去看那随着马车行走微微摇晃的狼尸。 林琅想去看平叔的伤势,杏儿怕的不肯放手,她只得一边握住杏儿的手,一边探着身子去看平叔,揭开先前她慌乱盖在他头上的布块,发现已经止血了。 心下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就像她那时祈祷的一样,真的没事。 马车一顿停下,布帘被掀开,士兵错愕道:“怎么还有一人?”他上下打量这人的穿衣打扮,问道:“是你们的马夫?” 林琅点头。 “那怎么倒这儿了?”他观察到卡在窗口的死狼,联想刚刚林琅的话,猜测是不是这马夫以命相搏杀狼护主,他是士兵,对这种义勇的行为很是欣赏,顿时神色和缓道:“此人是否身亡?” 林琅摇头:“没有,只是伤了头,士兵大哥能帮个忙吗?我们抬不动他。” 有这样的义仆,想必主人也是品性高洁,他点头:“等我一下。” 他很快找来一个人,那人见车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吓得闭目浑身直抖,一个还算镇静但满脸是血,窗口上横着一条死狼,下面卧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整体狼狈不堪,足以想象车内之前的凶险境况了。 两人先将卡在车窗上的狼尸搬走,随后搬走平叔和受伤的人一起救治。 那娃娃脸的士兵以为她是随商队而行的内眷,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或兄弟,林琅向他说明自己只是跟随他们一同上京,她留了个心眼,说她在商队里认识一位姓牛的亲戚,托他帮着问问,是否安好。 这士兵很重人情义气,当下答应:“我叫叶同,要是还有难处喊我就行。” 他的同伴如同终于抓到机会,笑话他道:“哎呀大桶子你还挺怜香惜玉啊。” 叶同啐他一口:“满脑子污秽,我是见她仆人义气才相助的。” “不必说了,我懂,赶紧过去。” 车里没了死狼,杏儿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再像之前害怕紧张,林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下了马车,四周火光大亮,士兵们严谨有序的救治伤患,安抚人心,人数大约有三十多人。 她发现商队的马车大多还绑在原地,怕是出事时根本没来得及跑,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也能从空气中蔓延的沉重肃杀想象出当时群狼攻击,众人无法抵抗仓皇而逃的惨状。 地面狼藉一片,不远处有一条长长被拖动的痕迹,两边各有五条细长的抓痕,最后以一滩暗红深色的血液戛然而止。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几头狼将人往林子里拖,而人无助的大喊挣扎,十指深深嵌入土地,指甲脱落也反抗不了最终被吃的命运。 耳边充斥着不远处商队人的哭喊。 “我弟弟呢,你们有没有看到,嘴角有个痣的!”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没了!” “兵老爷我求求你们再去林子里找找,我看见我哥被拖进去了,我真的看见了!我只剩这么一个哥哥了啊。” 这些声音含着浓浓的痛苦,询问时语气含着一丝希望,落空后撕心裂肺的哭腔,这些声音无比凄厉,不依不饶的不断钻进耳朵,令林琅直觉得脑皮炸裂,不忍再闻。 “怎么会这样呢……”林琅捂住嘴,忍住胃中不断翻涌的呕吐感。 商队走了那么多次,本以为会平平安安的怎么会在变成这幅惨状。 真的是太惨了。 空气中满是腥气,伴着伤痛者的呻吟,生还者看到亲人尸体的哀嚎,更多的,是士兵行走时盔甲摩擦的冷厉声响。 冰冷又强硬,唯有一簇簇火把的焰光能温暖一二。 这一夜异样漫长,林琅伫立在车前久久未动。 商队的货物完好,人死的少伤的多,他们只防山林匪盗,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的野狼袭击,还是在众人做饭歇息的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场狼袭用血淋淋的惨状告诉包括林琅的所有人,世上没有什么事会如计划完美进行,中途 55.离别 林琅抬头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坦言道:“京城里有我的母亲和哥哥,你的亲人不也在京城吗?”他说母亲与博之都离府了,他们一定是回京城了。 只是一瞬,面前清然如水的男人瞳孔一缩,总是柔和面孔倏然绷紧,像一把出鞘的冷剑,冰冷与霜寒同时迸裂而出。 林琅清晰而敏感的捕捉到沈连卿的脸上划过一丝被刺痛的狼狈,随后立刻被他掩饰住,“说起来你也与你家人数月未见,怕是他们也焦急的很,如今天气尚寒,我会吩咐下人送你们回去,这样你一路也走的安心些,”那个温柔体贴又善于隐藏的沈连卿又恢复了,他的眼睛很美,带着微弯的优美弧度,因此即使面上不笑,看人时透出的神情也是温和沁人,只是此时这双虽是都透着浅浅笑意的眸子突然没了任何温度,甚至可以说是用着十分冷淡的神情说着体贴入微的话语:“你若是着急,便回去收拾,今日就算辞别,若是有什么不方面的,告诉木伯就是,他会帮你的。” 林琅的眉间突然扭动了下,他很好,成全了她对他的避之不及,成全了她离开的计划,甚至连辞别都省了。 明明到最后,并不想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林琅嗫嚅了下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沈连卿的态度一下子变了,虽然只是微妙之间,可林琅自觉地感到可能是自己的某句话伤到了他的痛处。 “我呆在这会打扰到你吗?” 沈连卿看了她一眼,挑起一边长眉,“当然不会。” “那、我就坐在这里,做够了我再走,你就当没有我也行。”反正看样子,他也是不想和她好好说话了。 沈连卿闻言啼笑皆非,他怎么能对坐在他对面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视而不见呢,而且还是她,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真有点不明白了,“你不急着去收拾行李?” “本来也没什么东西。”林琅搓着衣角。 “哦,那你是想呆在这陪我?”他说话时尾音上扬,像一只柔软的羽毛划过心头,惊的人心颤。 林琅没接他故意挑逗人的话茬,想着是最后一次,干脆直接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我刚刚在门口时听到你和木伯似乎在争吵,你还喝酒了,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很低落,如果人心情很差的时候一个人呆着,就会一直往坏的方向想,心情也越来越差,可是若是有人陪着就会好很多,”她咳了一声,掩饰了下眼底的神色,似乎是在向沈连卿寻求赞同,也在说服自己,“虽说我们相识不久,可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我虽是帮不了你什么,可你不高兴的时候起码我可以……陪陪你。” 她本是坦诚真挚的心思说出来后,不知怎的突然开始脸红心跳,明明自己也没说什么呀,她只是想到之前自己深夜一人在房中的心情,将心比心的体谅一下崔公子罢了。 嗯,就是这样。 可她没想到,对面人的反应要比自己意料中的大得多。 孤独寂寞到了极点的野兽,在最伤心失意的时候受到如此温暖的抚慰,该是怎样的危险呢。 “琅儿真是温柔呢。” 他声音低沉,因喝酒又带了一丝微哑,这样惑人心弦的声音响起时,好似就在耳畔,还伴着热烫的呼吸。 下一刻,林琅感觉到腰间的桎梏,才终于察觉那并不是她的想象。 就在刚刚,他出手如电的将她从椅子中拦腰抱起,紧紧地搂住了她! 他好似从未动弹仍旧端坐在椅子上,而她却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因为身形还小,即使是站着,也和他差不多高,而且……因为紧抱的姿势,他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侧边,清浅的呼吸从她的耳朵移到颈侧,烫的她简直要融化了。 这种和男子亲密相拥的姿态是她从未和人有过的,林琅顿时浑身绷住,彻底变成外面被冻住的一根僵木。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从外带来的凉意,她身形纤细清瘦,在府上养了许久也不见多一点肉,可这怀抱十分柔软,她又这样安静顺和,他抱在怀里只觉得舒服惬意,与他的身形最为贴合,好似天生契合。 这样的怀抱,他舍不得松开,甚至有一种冥冥之中终于等到的感觉。 沈连卿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林琅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力气向前,直到胸膛碰到他的,立刻火烧连城,连呼吸都慢慢屏住了。 她呆愣的望着沈连卿身后的香炉,完全不知所措的惊呆了。 “就连你也要走,不要我了……”软绵又低沉的男声再次在耳边乍响,听声音真的是委屈极了。 可林琅早就懵了,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连卿轻轻松开她,微微仰头看向她时,眉眼含笑,如遇春光,这样的人就在眼前,背景的一切瞬间都模糊掉了,天地之间的光芒都聚在眼前人身上,令人移不开眼。 林琅只觉得一只手拖住她的下颌,温热的拇指轻轻抚摸过她的嘴唇,动作轻柔暧昧,“你这样的反应,让我觉得无论我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你都不会拒绝呢。” 林琅终于颤抖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效果却十分差强人意:“开、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变得轻细软绵,又带着一点点柔媚,简直就像是欲拒还迎一样。 她的脸在火烧,身子却纹丝不动,岂不就是正对了他的话。 林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能低头颔首,室内静默一片,她忍不住抬眸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女子两颊霞晕,双瞳如水,清波微漾的瞥了一眼,刚触及收。 沈连卿一瞬间也被蛊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锁那微翘的红唇,低吟着:“琅儿这样温柔,若是做了你的夫君真是幸福呢。”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火热又不容拒绝的气势,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间,林琅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桂花香的草木香气。 他离她这样的近,从未有过的近距离,却不能再上前了。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气不大,却很坚定。 这坚定和她在林间要与他同生共死的意志一样,沉默而决绝,倔强又冷狠。 沈连卿看着眼前女子的双眼,里面不再是羞怯,而是含着一种浓浓的冷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难过的好像要流下泪来,可她没有。 林琅嘴角抽了抽,轻轻往后退去,沈连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五指并拢,还未用力,就让她扯开了,她看着他,一切的话语似乎都停驻在刚刚的那一刻,最后,她一字一顿道:“我走了。” 连强笑都做不到,林琅转身离开,开门迎面而来的风雪盖了一身,却敌不过心底的冷。 人啊,总是会把持不住,痴心妄想。 她走在院中,脚下响着咯吱咯吱的雪声,突然有点后悔了,刚刚不该推开他的,最后做场梦也好啊,梦里只有她和他,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缠绵一番。 可林琅知道,再有一次,她也会拒绝的。 最后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这样低贱而为。 梦里依旧,明日天涯。 和他一起的时光,就当是一场纠结又美好的梦。 梦总会醒的。 ************* 三天后,林琅一行人离开,没想到沈连卿还是来送她了。 林琅低头颔首,因为之前的事尴尬又满心愁结,面前的人倒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温和样子,甚至还调笑着说道:“你住了这么些日子,如今要走,我倒真有些舍不得了。” 林琅冷冷的回一句:“崔公子真是重情之人,不过就算是我走了,还是会再有佳人来的。” 沈连卿轻声一笑,“佳人已走,何来后人?” 这人怎的还这样! 林琅气的瞪了他一样,冲动的问道:“那来这里住过的佳人有多少呢?”开口之后她就后悔了,故意转移又说了句:“之前崔公子曾问我有什么愿望可还记得?” 好在沈连卿没纠结于之前的那句问话:“自然。” “我如今要归家了,算是得偿所愿,再等安顿下来,得一门当户对的良配,若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这一生的愿望便都圆满了。”林琅双眼盯着他,“这就是我的愿望,崔公子能祝福我如愿吗?” 沈连卿眉脚一挑,在心中微叹,果然被咬了,这只小鹿口齿真是厉害的紧,女人要是下定决心狠起来,真是让人头疼。 良配? 他这样的,是称不上良配的。 但要他祝愿的话,就把他想的太好了。 沈连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琅,道:“我的祝愿,都在这里面了。” 林琅本不想收。 沈连卿却想到她的顾虑,说不是什么稀奇东西,留个念想而已。 众人面前林琅再不好推辞,终于还是收了,坐上马车,轻轻掀开窗帘时,那俊美如春风的玉人盈着淡笑,目送她离去,林琅垂下眼睫,盖上帘子,断绝了视线。 马车在路上走着,旁边有沈连卿保护一行人的骑马护卫。 林琅打开纸包,一股淡淡的香气幽幽传来,里面躺着两排梅花似得小糕点,正是山洞中他曾给过她的那个,回忆排山倒海袭来。 他什么意思,这是什么鬼祝愿啊! 隔了片刻,林琅还是捻起小小的糕点放入口中,尝不到甜糯只觉苦涩。 杏儿不知其中缘故,凑过来赞道:“这糕点好香啊,比我做的蜜雪糕还要好上不少呢,哎,小姐,你怎么了?” “有点苦……”这样说着,她却又吃了一个。 杏儿依旧是弄不清自家小姐的想法,可突然间,她觉得林琅变了。 56.进京 【这章是防盗先别看】 【之后会替换哈!】 马车一顿停下,布帘被掀开,士兵错愕道:“怎么还有一人?”他上下打量这人的穿衣打扮,问道:“是你们的马夫?” 林琅点头。 “那怎么倒这儿了?”他观察到卡在窗口的死狼,联想刚刚林琅的话,猜测是不是这马夫以命相搏杀狼护主,他是士兵,对这种义勇的行为很是欣赏,顿时神色和缓道:“此人是否身亡?” 林琅摇头:“没有,只是伤了头,士兵大哥能帮个忙吗?我们抬不动他。” 有这样的义仆,想必主人也是品性高洁,他点头:“等我一下。” 他很快找来一个人,那人见车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吓得闭目浑身直抖,一个还算镇静但满脸是血,窗口上横着一条死狼,下面卧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整体狼狈不堪,足以想象车内之前的凶险境况了。 两人先将卡在车窗上的狼尸搬走,随后搬走平叔和受伤的人一起救治。 那娃娃脸的士兵以为她是随商队而行的内眷,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或兄弟,林琅向他说明自己只是跟随他们一同上京,她留了个心眼,说她在商队里认识一位姓牛的亲戚,托他帮着问问,是否安好。 这士兵很重人情义气,当下答应:“我叫叶同,要是还有难处喊我就行。” 他的同伴如同终于抓到机会,笑话他道:“哎呀大桶子你还挺怜香惜玉啊。” 叶同啐他一口:“满脑子污秽,我是见她仆人义气才相助的。” “不必说了,我懂,赶紧过去。” 车里没了死狼,杏儿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再像之前害怕紧张,林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下了马车,四周火光大亮,士兵们严谨有序的救治伤患,安抚人心,人数大约有三十多人。 她发现商队的马车大多还绑在原地,怕是出事时根本没来得及跑,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也能从空气中蔓延的沉重肃杀想象出当时群狼攻击,众人无法抵抗仓皇而逃的惨状。 地面狼藉一片,不远处有一条长长被拖动的痕迹,两边各有五条细长的抓痕,最后以一滩暗红深色的血液戛然而止。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几头狼将人往林子里拖,而人无助的大喊挣扎,十指深深嵌入土地,指甲脱落也反抗不了最终被吃的命运。 耳边充斥着不远处商队人的哭喊。 “我弟弟呢,你们有没有看到,嘴角有个痣的!”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没了!” “兵老爷我求求你们再去林子里找找,我看见我哥被拖进去了,我真的看见了!我只剩这么一个哥哥了啊。” 这些声音含着浓浓的痛苦,询问时语气含着一丝希望,落空后撕心裂肺的哭腔,这些声音无比凄厉,不依不饶的不断钻进耳朵,令林琅直觉得脑皮炸裂,不忍再闻。 “怎么会这样呢……”林琅捂住嘴,忍住胃中不断翻涌的呕吐感。 商队走了那么多次,本以为会平平安安的怎么会在变成这幅惨状。 真的是太惨了。 空气中满是腥气,伴着伤痛者的呻吟,生还者看到亲人尸体的哀嚎,更多的,是士兵行走时盔甲摩擦的冷厉声响。 冰冷又强硬,唯有一簇簇火把的焰光能温暖一二。 这一夜异样漫长,林琅伫立在车前久久未动。 商队的货物完好,人死的少伤的多,他们只防山林匪盗,没想过会遇到这么多的野狼袭击,还是在众人做饭歇息的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场狼袭用血淋淋的惨状告诉包括林琅的所有人,世上没有什么事会如计划完美进行,中途总会出现偏差、意外、不测等导致结果偏离预计,只有将所有的突发状况都想到,并准备好对策,方能有一半的稳妥。 毕竟成事要天时地利人和,而天时与地利都不会受人所控,就像一张大网,人们奋力挣扎才能从漏洞中逃脱,否则便是瓮中之鳖。 杏儿也下了马车,比起一个人呆在里面,她更想和人在一起,刚想张口唤林琅,声音却陡然被噎回了嗓子眼。 林影密集,秋风飒飒,林中有个身穿黑色盔甲的高大男人,缓缓向他们走了过来。 林琅满脑子都是商队惨状与刚刚临死前看到的恶狼眼神,如果不是黑马提前预警跑掉,如果平叔没上马车,如果不是这群士兵来得及时,那么现在前方的尸体中是不是也有他们。 她走到黑马身旁,黑马主动低下脑袋亲昵的靠了过来,林琅摒弃之前的爱洁,伸出手抱住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宽大发烫的脖子上面,默默流出眼泪。 这眼泪里含了很多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为商队感伤的同情,也有对黑马救主的感激,更多的,是对亲人的思念,而今唯一的安慰,就是马儿的温度,这样炙热温暖,像刚刚那个哨子一样,暖了她的手,热了她的心。 林琅好强,哭也是背着人不出声,她抱着黑马,肩膀轻抽,眼泪一颗颗滚出来,有的顺着流到脖子,有的滴到黑马的鬃毛上,柔弱又坚持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心疼。 云飞扬过来见到的就是林琅颤抖的背影,安顿好伤员后,他心里惦记着那匹高头大马就过来了,他估计驾车的人不知黑马的品种,唯有他慧眼独识看出黑马的特殊,可刚过来就看到林琅抱着马哭,一时倒不知怎样开口了。 杏儿先看到他,云飞扬身材高大,体态潇洒,五官深邃极为俊朗,即使站在一群人当中也是众人焦点,浑身的气度更令人难以忽视,这样的男人出现,杏儿第一反应便是安心,她感激的哽咽道:“感谢将军出手相救。” 云飞扬可是被逼婚才出逃京城的,担心这姑娘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他马上回道:“保护平民乃是本将军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林琅听到身后响动,回首望去。 这一回头,看得云飞扬和杏儿陡然心惊。 林琅脸上被喷了狼血,暗红点状分布在白皙的小脸上本就可怖,她一流泪,就又多了几条血道子,触目惊心,昏黄火光下,犹如朝人索命的凶恶女鬼。 林琅不知何故两人都散发出如临大敌的气息,她上前几步,弯了弯身子:“多谢将军相救之恩。”她认得这位年轻伟岸的将军,刚才还是他把哨子还给她的。 她面容可怖,可一开口,声音低柔清越,使云飞扬想起自家母亲的优美琴音,也是这般令人心神俱静,再看向她,倒觉得她满脸的血印好笑起来,他从怀里掏了掏,把手伸到林琅面前:“先擦擦脸。” 林琅莫名,再一看,发现眼前是一块质地良好的锦色帕子。 “多谢将军,我给我家小姐擦就好了。”杏儿见状立刻上去,没接云飞扬的丝帕,掏出自己的布帕上前给林琅擦脸。 这下林琅才知道自己脸上满是血渍,刚刚在众人面前自己竟是这幅模样,她羞赧地低下头去,“麻烦将军请稍等。” 她和杏儿走到另一边,用马身遮掩,拿出水袋洁面。 云飞扬收回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有点奇怪自己竟然主动把帕子递给她,之前身边都是弟兄没有顾忌,面前可是个姑娘,一不小心可能毁了人家清誉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离开京城一年多,都让他忘记从前的顾忌了。 他赶紧把帕子放回怀中,但让他安分等着可没那份耐心,一双明亮眼睛盯着黑马,问道:“刚才吹哨子求救的人是你。” 过了会,那清幽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小女子。” “你一个女子有这种急智着实不易,怎的会想到随身带哨子?” 这次声音缓了缓才响起:“那哨子是自家兄长特意制作,因怕小女子出门遇到歹人,才令我随时带在身边。” 云飞扬心思都在黑马上,本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待林琅洁面回来便明白她家兄长的用意了,这模样,怪不得不放心。 火光下,清丽灵秀的女子盈盈向他走来,云飞扬原本并不在意林琅,如今看清了她的容貌,再去观察时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体还未完全长成,但身形纤丽婀娜,皮肤雪白,一双眼睛特别灵动,因为刚刚流了泪,双眸潋滟动人,而且他观察到,她虽是保持镇定,但一双耳朵还羞得通红。 云飞扬看在眼里,觉得全身体温奇异的开始升高。 他突然就想到几天前抓到的小兔子,当时他提着它的耳朵,小兔崽儿睁着一双水润红眼无辜的望着他,全身缩成一团,懵懂又害怕的可爱样子,令他实在不忍心拿它当食物,便松手放了。 那对水润大眼和眼前的人倒是像极了。 没有人见到美人会不心生喜悦的,云飞扬展眉轻笑:“在下云飞扬,唐突过来是有一事相求。”说是求,言语之间满是自信。 林琅低垂眼眸,“将军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谈何求字,直说便是。” 云飞扬是心直口快之人,他身份高,又很快在军中成为将军,一声令下无数人听从号令,于是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把这匹黑马卖给我,放心,我会再给你一匹马用。” 57.父亲 【这章今天替换!】【双更】 【这章今天替换!】【双更】 【这章今天替换!】【双更】 不过一个上午的光景,王家里里外外被抢了个遍,甚至还有的人牵来自家的牛车把家具都搬走了。 王氏根本拦不住,而最可笑的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帮她。 在王氏家里干活的人大多其实都是店里的伙计和绣娘,平日里在外面王氏摆出一副家中主母的阔气派头,回了家摇身一变,如同地主婆般对他们非打即骂,工钱更是一直被压榨,要不是为了养活家里,根本没人愿意留在王家。 所以当外面传出那种奇怪的“传言”时,在王家干活的人上下串通一气,故意隐瞒王氏,平日里的怨气到了今日一起发作出来,反正他们也没卖身给王家,不干了不行嘛! 他们如今是粮也有了,钱也有了,王家现在除了铺子就剩个空壳子,谁怕你。 王氏是个心思决断的,见没人帮她,也不管有人在自家搬进搬出,提起裙子就往铺子跑,出了事,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夫君! 当衣裙脏乱,头发散开,浑身毫无一丝往日贵夫人模样的王氏到了自家铺子门前时,看到的是一副柜倒椅斜,铺子早已被洗劫一空的场景。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差点昏了过去! 她没想到那群人连自家铺子都没放过! 最后还是王氏的夫君王掌柜看到她,将她从街上扶回铺子里的。 他也是浑噩不知何故,看到王氏就跟看到了主心骨一般,积在心中一堆话稀里哗啦的倒给她:“早上我刚开门一群人就进来抢东西,我让伙计去报官,现在人还没回来!对了,你怎的这幅样子?难道家里也……” 不必再问,就看王氏此时灰败的脸色就能想到家中肯定和店里一样。 王氏精神恍惚的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咱们得罪谁了啊?这么害我们!”王掌柜干脆坐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王氏脑子一团乱,也没开口劝。 “娘,”洪亮的声音伴着沉重的脚步,一个身型肥胖的男人走进店里,与其形象不符的是他一直歪着脖子,嘴边还淌着几条口水,“刚家里来好多人,抢我的猴子糖,我就、就拿棍子把他们打跑了!” 王氏看到自家儿子,疲惫地站起来,眼底露出几分慈爱:“干得好,就该狠狠地打这群狗瘪!” “我要猴子糖!” “等会儿娘再给你买。” “那我要林家妹妹陪我,我要林家妹妹!” 一提起林琅,王氏的心里那团火瞬间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了,“要那小蹄子干嘛!害人精!” 王氏的儿子歪着脖子,口水喷的王氏满脸都是:“我就要林家妹妹!” 王氏也正是满头怨气的时候,也没了耐心。 “要个屁,人早就跑了!” “哇啊啊啊!”王氏的儿子平日被她惯得无法无天,气性上来什么都不管,竟一把将王氏推倒,尖声嚷着:“我就是要,不给我就杀了你!” 王氏被自己儿子猛的一推,脑袋正撞到柱子上,后脑顿时血如泉涌,这次彻底昏了过去。 她多年精于算计,一生真正爱护的只有这个儿子,可笑如今真的让她受到伤害的就是她的血缘亲儿。 几日后。 王氏后脑受伤,双腿再站不起来。王家和铺子也被搬空了,什么都不剩。 “报官!”王掌柜说道,他还惦记着让官府来管。 王氏脸色黄黑,本就难看的面容如今更是十足的丑恶,整个人瘦的一把骨头,下巴尖锐如刀,躺在床上说话声音囔囔的宛如一个快死的人,可她一开口,便能感受到这躯体里燃烧着浓烈的炙火,“官府要是想管早就来问了!根本就是隔岸观火不想管了!况且我们就是去告了,告谁?整个渝镇的人吗?” 王掌柜脸色难看,叹息一声。 “儿子还念叨着林家姑娘,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儿子,王氏内心更是复杂难过,她的双腿因为儿子再也动不了了,想恨又恨不起来,只能将满腔怨恨全部转移到别处。 “咱家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林家!她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这事少不了那小蹄子从中作梗,我绝饶不了她!” 言语之间,杀气森森。 王掌柜道:“那就是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 “你知道什么!”王氏激动地胸口不断起伏,说话就和拉风箱的声音一样嘶哑:“老赵那老不死的说了,林家的小蹄子是坐马车跟商队走的,我当时让所有人都不准帮着林家,她从哪儿变来的马车,哪里来的门路能跟商队一起!”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王氏激动地一口气提不起来,翻着白眼梗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夫君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如今王家是真落魄到比从前还不如,儿子是个傻的,自己又不能行走,要是他把自己休了另娶他人,那她可就真的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她堆起笑容,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如今的笑难看的如同恶鬼。 她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夫君你别担心,我还会回绣的手艺,以后就安心在家里刺绣,那些恶人拿了咱家的东西,答应都来光顾,用不了多久,咱家就又起来了。” 这真是如今唯一的幸事,他家本就是靠王氏从蕙娘那里偷来的回绣本子起家富裕的,之后再借点钱,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王掌柜想到这个,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这回绣的手艺王氏自己学会了之后就将那本子烧了,再想富家自然还得靠她,红朝馆的玉翠还等着他为她赎身呢,他抓住王氏枯如树枝的手,“那以后还是要辛苦夫人了。” 烛光冉冉,心思各异的两人都笑得温柔,宛如一对患难见真情的眷侣,只有那被照映拉长的黑色影子才透出几分彼此阴暗冰冷的心思。 第十章交易 两岸青山重重,秋末时节,山林仍不显凋敝,密集高树夹着一条蜿蜒山道,曲曲折折盘旋而上,前后看不到头。道上有一支商队,前面都是印着商队名号的马车,唯有最末的一辆马车,马儿高大,车厢华丽,与商队中的马车大有不同。 驾车是一个干瘦中年汉子,深眼窝,眉宇间有条深勾,面相看起来有点苦,此时倒是眉眼绽开,带着春风得意的笑。 车厢里坐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个坐在前头,头上扎了个双鬟髻,穿一条鹅黄裙,一张小脸俏嫩清丽,还未长开,已是美人之相,眉不染而黑,一双眼睛,长得极好,此时正掀开窗框,好奇的观望路边的景色,轻轻一笑,左脸嘴角有个小的酒窝,满是少女芳菲之感。 另一个女孩窝在车厢里,低头埋首,像个鹌鹑似得,姿态犹如母鸡抱窝,一声不吭的呆坐着,明明长相甜美,有双杏眼,可面不带笑,倒添了几分愁苦。 这马车上的人正是林家一行。 “啥,小姐!”平叔驾着马车梗着脖子回头问:“你把记录回绣的书本抄给郑家了!” 林琅道:“否则你以为这马车是哪儿来的,郑家可是商户,能做赔本的买卖嘛。” 平叔急了,“那是夫人的母亲留给她的,怎么能轻易送人呢。” 林琅耐着性子解释:“一本绣书,换一匹大马和马车多划算啊,我们当时都山穷水尽了,等到撑不下去我也许真被王家逼的走投无路,进了她家的门,这么换算,不是很值嘛。” 平叔其实也明白,只是一时心理上不能接受,毕竟那是夫人珍之爱之的东西。 如今申国很是重视绣工手艺,可要真论起来,三十年前,云绣的针艺虽是天下闻名,但除了价格不菲也没多稀奇,回绣与苏绣、蜀绣一样,都是同等地位的手艺。 然而在三十年前,居于申国以北的燕国突然对申国发起进攻,惨无人道的杀人屠城,其中就有锦绣之乡的江省,当时所有的绣娘工匠被掳走杀尽,书本绣品亦毁于一旦,造成申国近十几年来手工艺水平急剧下降,因此像蕙娘这般,会云绣、回绣手法的绣娘地位便水涨船高。 当年会云绣的手艺人大多都在江省,因此如今云绣成品的价格不菲,回绣虽受影响,但这手艺并没有价值千金,只因渝镇从无会回绣手艺的绣娘,物以稀为贵,才使得王家铺子在几年内富裕成这样。 林琅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越过木窗看着路上两旁的风景树林,低声继续与平叔道:“我家回绣的手艺早就被王氏偷走了,倒不如再给郑家一份用来交易,这样以后郑家也能制出回绣工艺的绣品,从此渝镇不再是王氏一家独大,他们也再不能用咱家的东西赚别人的钱了。” 这世上无论什么,一旦不是唯一,便不再值钱。 想到王氏会吃瘪,平叔喜闻乐见的心里马上就舒坦了,“那是挺值的。” 林琅莞尔一笑,知道自己说中他的心思了,平叔对王家可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没想到,我家小姐这么厉害,竟然敢一个人去见郑大老爷。”回头再想想,从夫人出事到被王家刁难,再得到马车盘缠跟着商队上京,也不过是数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从计谋还是决断来看,他都不得不承认如今林琅的独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平叔因自家小姐的勇敢与胆识自豪,过会儿又心生感伤,像所有猛然发现自己孩子长大的父母一样,所有话语与愁绪都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林琅这次没接话,其实那天去见郑大老爷,她也是怕的。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气势能够令人噤若寒蝉。 那日她盛装带着杏儿到郑家,看似信誓旦旦,但一多半是做给平叔和杏儿看的,再多的忐忑与不安都被她压在心头,破釜沉舟的去了郑家。 人都说小地方安静和平,但有些人更能够一手遮天,但这手,不是王家,而是本地世代大族郑家。 果然,用了云绣的名号,小厮告诉他们,郑老爷子愿意见他们一面。 林琅进了郑家,内里假山林立,卵石铺路,端的是一副富贵景象,走过花团锦簇的抄手游廊,她不由得看上几眼,却无意中发现杏儿仍是安分守己的低着头。 林琅心沉了沉,少年哪有不好奇,除非是这种景色早已看遍,视若寻常,可杏儿不是逃荒到渝镇的么。 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请进。” 林琅轻轻颔首,抬步进了大厅,她的举止仪态蕙娘是一直教导规束的,虽不及大家闺秀,可也是落落大方,赏心悦目。 她一进门便注意到坐在首位的郑老爷子,老爷子年逾古稀,穿一身深蓝锦袍,皮肤白润,满脸褶皱,微胖,整个人像是躺在椅子上,要不是左手缓缓转着一串佛珠,林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活的。 她挺直了单薄的腰板,告诉自己要压得住场,成败在此一举。 “郑老爷子好。”林琅福了福身,“林琅拜见,老爷子身体安好。” 郑老爷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小眼睛里满是精光,一个人是否年迈昏老不在于年龄,而在于存着精气神的一双眼睛里,郑老爷子轻轻一扫,林琅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攫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咳,你是蕙娘的闺女。”郑老爷子的声音低又哑,破锣一样难听。 林琅轻轻点头,顶住了他的威压,“正是小女。” 他似有咳疾,说话伴着咳嗽声:“你找老夫有事?” “是的。”林琅抑制住因紧张飞快跳跃的心脏,为了母亲与兄长的声誉,为了近日来受的委屈,为了报复忘恩负义的王氏,她不能怕,身后是王氏这条恶狼紧咬不放,即使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走下去! 她眸光一凝,声音压低:“小女想与您做笔生意。” 郑老爷子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却不似在看她,而后咳了两声,轻慢道:“云绣书你打算卖个什么价钱?” 林琅一怔,原来郑老爷子以为她是找他卖云绣书 58.露锋 【这章今日替换】【顺便回顾一下第一章】 【这章今日替换】【顺便回顾一下第一章】 【这章今日替换】【顺便回顾一下第一章】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只要你低头,只要你求我! 林琅,说话啊! 他在内心不断的呐喊,却看到那刀疤脸过去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走。” 不知是惧怕还是心死,被踢了一下的林琅身子一倒,横卧在那人脚下。 而后,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夕阳,冷风,死马,一群凶恶男人,围着如同羔羊的三人,而此时女人凄厉绝望的笑声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林琅笑啊笑啊,泪水终究是淌出来了。 她也是怕的,怎么能不怕呢,鲜少出门,又要离开故土,母亲兄长生死难料,又半路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盗,夫君为了金银和庶妹竟然要将她推下车,现在更是干脆将她亲手送了出去! 可笑啊可笑,她真是有眼无珠,嫁给这样的无耻小人! 她恨自己遇人不淑,又难过自己将面临这样的命运,落到这群人手中,怎能善终! “啊啊啊啊!”她不甘怨愤的大吼着,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仰天长啸,猛地震的一群人晃了神。 那为首的刀疤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地上的林琅迅速蹿起,如蛇一般突然从众人身边游走,一时竟让她逃了。 原来林琅趁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头上的木簪插入面前男人的脚上,又趁机寻隙逃走了。 刀疤脸怒不可遏的将脚上的簪子拔出,磨得尖锐的那一头染着血渍,他起了杀心,喝道:“给我追!”看几人上马,又骂:“骑个屁马!耽误时间,一个女人能跑多远!” 他们分出几人去追林琅,如他们料中的一样,林琅没过多久就跑不动了,可她竟一直笑着,笑声传来,不免让身后的男人心中不安。 然后,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林琅站在山头上停住脚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脸色苍白的不断喘息,心中是解脱般的欢畅。 她抬起头,又有了光亮,那几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当真是面如皎月,色若春花,竟是如此美人! 林琅回首看了眼将落的赤色夕阳,低喃了一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不会再任人摆布她的命运! 绝不会! 她正要踏前一步,身体遽然一震,低头一看,带着血的箭头在她的胸口露出一个尖,得意的在残阳下闪着锐光,剧痛袭来,她无力跪下,竟然是弩箭! 精巧金贵,便于携带。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那些盗匪也一脸惊恐,不是他们做的,那会是谁? 她本就是存了死志,结果最后就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真是恨啊,这辈子……太恨了! 身子前倾下坠,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着,似乎还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不想管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只剩下不断的坠落。 身体猛然一震,林琅大汗淋漓的醒来,惶恐的眼珠四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蓝色床帐。 “蓁蓁,起来了没?”床帐突然被撩开,一张细白可亲的脸庞跃入眼帘,那人坐到林琅身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睡这么晚,不去赶集市了?” 林琅使劲眨了眨眼,低唤了一声:“……娘。”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59.反击 房中的林正则露出少有的一种笑容,那是和面对林怀瑾与林琅时绝然不同的一种笑,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身形与林父一样的宽肩窄腰,眉目间的正气凌然十分相像。 林正则见她闯进来,惊愣一瞬,不喜的皱了眉头,但很快扬起笑容,和刚刚的笑对着年轻男子的笑很不一样,透着浓浓的虚伪敷衍,“蓁蓁来了,正好来见见你二哥,那日你认祖他没回来,如今正好。” 冷峻的年轻男子望着林琅站起恭手,道:“我是林业,唤我名字即可。” 他动作严谨很有章程,林琅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很快想到曾经见过的身为将军的云飞扬一行人,他应该是御林军的那个了,从府中原来的大爷变成二爷,他又是常姨娘的孩子,心中怎能对她没有怨怼,林琅自然对他产生提防。 不过没等她开口,林正则训道:“叫什么名字,应该叫二哥!蓁蓁,快叫人。” 林琅跨步走了房中,一没行礼,二没喊人。 而是抓住饭桌上的茶盏啪的一下摔到地上,如乡下泼辣的姑子一般大喊着:“请父亲让我和母亲回去!这家我们是待不了了!” 她这一番动作令林正则与林业都纷纷愣住了。 让林琅与木会回去当然是不可能,林正则还要利用他们拉拢林怀瑾呢,要不是林琅及时来了林府,林正则如今火炮房的差事早没了。 林琅原本的蛮横无礼他都忍下,可在他儿子面前朝自己摔杯子他可忍不了。 林正则好面子的脾气上来,怒道:“你这般没规矩成何体统,动不动就发脾气,没个官家女子的样子,真该让缠缠为你请个教养嬷嬷好好管束你。” “好啊,让她请,等到她把我们都逼死了你就高兴了,反正你从来也没管过我和母亲!”林琅大吼着,可语气中又含着女孩儿家的委屈泪意。 林正则一听这话不对,赶紧问:“到底是怎么了?” 林琅偏过脸故意不看他,闷闷的控诉道:“你的缠缠抢走了我的马车,还要把我的人都卖了,那可是陪我一同上京的忠仆!没有他们我都死了多少次了!你的缠缠什么都要抢,是不是连母亲的名分也要抢走?算了算了,不用她抢,我们给她!”林琅豁然抬头,一双美目已染红晕,我见犹怜,即使她态度再蛮横无礼,这幅样子能能让人瞬间心软,“你就让我们走!看在父女最后的情分,请你让常姨娘将我的仆人还给我,若是传出我抛弃忠仆的名声,我这辈子可就完了!”说到最后林琅像是委屈到极点,头低低的,浑身不住的颤抖,林正则伸手想要安慰,她却如同受惊的小兽一样直往后缩。 林业站起身,神情淡的好似林琅刚刚控诉的不是他的生母,他微微恭手,“父亲保重身子,我先回去了,大妹,告辞了。” 林琅没吭声。 林正则想要留他,“唉,二郎,我和你说的……” 林业并不回应,转身离开房间,越过林琅时,她听到一声低低的“抱歉”,声音轻的好似错觉。 林琅只是错愕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本十分委屈的情绪,“父亲,让我们走。” 林正则见林业离开,重重的叹了口气,再听到林琅这么说,更是嗟叹连连:“蓁蓁,这就是你的家,你要去哪儿呢,你别急,我将你姨娘叫来,有什么话解释清楚可好。” 林琅只说她想要回她的东西和人。 林正则连声答好,又吩咐人将常姨娘叫了过来,常姨娘自然早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里,本以为夫君叫她一同用饭,可屋内站着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亲儿,而是那个贱人的女儿,她一双眼顿时浮起沉重的厌恶。 进了屋子,她很快情绪转变,露出一个娇笑,突出颧骨更高,烛光晃过有一瞬的面目狰狞,再加上旁边站着如花似玉的林琅对比,更显老气横秋。 她竟这么老了。 林正则不合时宜的在心中念了一声。 “夫君?”娇柔如水的轻唤叫醒了林正则,他的目光先落到了林琅身上,而后才移到常姨娘,他恍然的吐口气,“缠缠,我听蓁蓁说你卖了她带来的下人,可是真的?” 常姨娘一惊,她刚刚动作,才把人要来,怎么到这小蹄子嘴里就成她要卖人了,真是心机歹毒! 她面上不动声色,否认道:“哪有,蓁蓁是误会了,姨娘是见你带来的人手脚麻利,特地喊来给府中其他的下人看看,你带来的人有多好,姨娘怎么会要你的人呢,更别提卖了。”恨只恨她手脚还不够快,没能将那两人处理了! 林琅瞪了她一眼,鄙夷又不信任,像个小孩子一样控诉:“骗人!那你之前还要拿我的马车呢!” “姨娘就是帮你收拾一下,你太敏感了。” 合着到成了她的错了。 林琅冷笑一声,“今天黄管家还和我说,我的东西就是府里的东西,府里的就是你的,敢情这林家说了算的是你,你拿走我的马车,又带走我的人,现在又不承认,怎么都是你说得对,好极了,看来府里都听你的,以后林府别姓林了,改姓常好了。” “够了!胡说什么!”林正则怒喝一声,指着常姨娘,“你,把东西和人都给她,以后不要擅自做这些事。” 常姨娘还想表明清白:“老爷……” 林正则却是不想听了,他是最好面子之人,林琅那番话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那句“林府不姓林,改姓常”更是一把长针,插到他心底最疼那个地方。这些年来他仕途不顺,府中开销都是靠常姨娘,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府中下人都是偏向讨好常姨娘的,好在如今自己得了好差事,稳坐一家之主,若想继续荣升,怎能少了林怀瑾的助力,他背后可是五皇子啊。 权衡之下,他选择站在了林琅这边。 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的训了林琅,以此来安抚常姨娘,他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以后做事不要这样冲动,女孩子更不该摔摔打打,学学你妹妹,安静温柔些。” 林琅抿着唇,福了身:“是,父亲。” “行了,都下去。” 林琅没走,反而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正则,她有些羞涩的样子,“父亲,刚刚是我的错,这是我给你绣的香囊,当是赔罪,你、您能收下吗?” 林正则挑了下浓眉,伸手接过,黄色绸缎上绣着艳红花卉,绣工精巧,竟是云绣的手法,林琅手艺承自蕙娘,自然美轮美奂。 林正则许久没见过这样精巧的香囊了,又见物思情,想起年轻时的往事,不禁伸手抚摸香囊,“当然可以,蓁蓁的手艺极好。”话未说话,他的手摸到下面的穗子时,指甲勾起一条长长的丝线,再一摸,香囊的绸子更是十分扎手。 “……” 林琅好似没有注意到,被夸奖了莞尔一笑,柔声细气地说:“父亲也知道我原来家中没有什么好布料,这还是用之前父亲让人送来的布匹绣的,父亲喜欢就好。”她一改刚刚的蛮横凶悍,乖顺起来的时候倒是让人舒服极了。 只是这布料。 林正则抬头深深的看了常姨娘一眼,看的她心虚胆战。 林琅还在一旁欢天喜地的道:“等我再给哥哥绣一个,这样父亲和哥哥就一人一个。”她语气天真,笑起来时单纯明媚,十足十的少女气息。 可林正则一下子有点慌了,要是让林怀瑾知道他送给林琅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即使不是他送的,也肯定会令林怀瑾心生不满,“这、这算了,等等父亲再送你几匹布,你用新的布绣可好?” 林琅眉眼一弯,满意极了,“当然好呀。” “那你先回去,父亲让人给你送东西,你的人也一起回去,好不好?” 林琅乖乖点头,“嗯嗯,那我走了。”她高兴地往外走,又哦了一声想起什么,转身给林正则行了一礼,像是不好意思似得,小跑着离开了。 ****************************************** 虽说没什么规矩,但她这幅可爱的少女样子令林正则弯了唇角,直到目光触及到角落不言不语的常姨娘时,眼神一黯,不由对她叹道:“你说你跟个孩子至于么。” 常姨娘在心里冷笑,孩子? 孩子能有这样的手段?那绝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林正则浑不知自己的枕边人有怎样的恶毒心肠,只当她还在闹别扭,招手让她过来,搂在怀里哄了哄,“缠缠,除了那个位置,我什么都给你,以后,别再这样了。”他知道常姨娘故意送了坏东西,却也不忍苛责,她的缠缠跟着他,终归是吃了太多苦,是他欠她的,只要以后别这么做就好了,林正则这样想着,殊不知常姨娘到底有多怨! 常姨娘顿时红了眼睛,滔天的恨意在心动激荡! 他懂什么!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那个位置! “我知道了,夫君。”她轻轻地回应。 房内两人紧密相拥,男上女下,在林正则满足的笑容下,是常姨娘阴骘诡谲的冷脸。 ****************************************** 林琅回到南院,先将常姨娘派来的装腔作势的丫鬟赶走。 蕙娘在屋内担忧的不成样子,林琅信誓旦旦的安抚好她,没多久,就如林琅所言,平叔和杏儿都回来了,而且连马车和毛豆都一起带来,那意思要她自己养,林琅简直求之不得。 而且果然,常姨娘又送来新的布料与首饰等等一应俱全,除了布匹是上好,其他品质一般,不过这次起码不再是从前的粗制滥造的坏东西了。 常姨娘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怕是要将她恨到骨子里了。 不过从林琅知道她曾三次差点害死自己的哥哥,又如此折磨母亲后,她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绝不退缩。 ****************************************** 春寒料峭,寒风四起。 林琅发觉今日府中之人特别兴奋,尤其是奴婢们,就连她院里的小丫鬟都一直嘀嘀咕咕的笑着议论什么。 林琅疑惑,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杏儿摇头:“不是,我也是刚听说,今天是端王回京的日子。” “端王?” “嗯,”提起此人,杏儿也心有向往,“他是当今皇上亲妹的儿子,他的父亲曾与赵闻将军共敌燕国,赵闻将军陨落后,多亏了老端王才能保护国境,皇上为嘉赏他,赐了他王位,后来又将唯一的妹妹文德公主下嫁于他,后来老王爷将王位给了现在的端王殿下。端王他位高权重,又得皇帝喜爱,最重要的是,”杏儿声音放低,靠近林琅:“听说他貌如谪仙,温柔谦和,文采过人,是京中所有未婚女子的梦中人呢,而且他今年才二十岁,”杏儿朝他比了比手,“小姐你说,这样的男子谁会不爱?” 林琅垂下浓密的眼睫,沉默的抿了抿红唇,这种男子,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 不过要她说,这世上绝没有人比那人更好看的。 他束发时精神漂亮,可散发时,湿润的黑发隐约透出苍白的下颌,还有衣襟未整齐拢好露出的半截锁骨。 林琅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一下子脸烧得不成样子。 怎的又想起山洞里的那些事了,还都是一些她不该记得的画面! 杏儿抬头一看自家小姐脸色芳菲红晕,忍不住调笑道:“小姐脸红了,难道也是对端王殿下有了遐想?”她跟平叔不一样,既不支持云飞扬,也不支持崔珩,她只支持小姐喜欢的那个,当然了,若是身家富贵对小姐好些那就更令人满意了。 林琅的确浮想联翩,但不是对杏儿嘴里那个陌生的端王。 她飞快的瞪杏儿一样,“就你话多,快去干活!” 杏儿咯咯笑着,一双杏眼明亮极了,“明明是小姐叫我一起等少爷的,现在又赶我。”她啊了一声,指着前方,“少爷过来了。” 远处,身形高挑剑眉星目的男子衣袂翩飞,面目冰冷,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在见到林琅时,他眉目微微一动,如冰寒化暖,含着淡淡的融合暖意。 寒风猎猎,冷面冷心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只要是女人,谁不会为之痴狂。 杏儿也跟着花痴了一把,“我们少爷真俊,想端王还不如看我们少爷,起码能见到真人。” 林琅拧了她一把,“整日只想这些,是不是该早点把你配出去才好啊。” “不行不行,我还要伺候小姐。” 两人嬉闹间,林怀瑾到了。 “蓁蓁。” “哥哥。”林琅莞尔一笑,脸上的红晕未褪,眸光潋滟,欢喜的看着自家哥哥,同时在心底十分同意杏儿的赞道:嗯,他哥就是俊! 林怀瑾其实也这样想,阔别一年,小妹生的如此美丽,再过一年,及笄之岁怕是就要许人家了,他绝不能轻易将小妹许配出去,更不能让林正则做这个决定。 这些事都被他压在心里,林怀瑾开口道:“母亲近日可好?” “嗯,请来的大夫很好,母亲连眼睛都清明不少。” 林琅见林怀瑾眉头轻锁,问道:“哥哥有心事?” 林怀瑾犹豫了下,他虽为人严谨冷肃,对家人是没太多防备的:“近日似乎有人找我,不过也不是我,只是和我同姓同字,今天有人问到我这里,有点奇怪而已。” “同名?” “嗯,是找林云淇,我问了下,对方似乎姓云,不过不打紧,只是同名罢了。” 林琅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是杏儿捅了她一下,做了个嘴型,林琅才猛然记起,她顿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 姓云? 不会是她路上遇到的那个云将军,云飞扬。 60.兄妹 林琅保持着一种被人用转头拍了后脑的昏晕状态,脚下机械僵硬的跟着林怀瑾,耳朵听不清他一句话。 脑子里都是刚才林怀瑾说的那句话,林云淇、林云淇……她当初被云飞扬轻薄举动气的随口说的名字竟然真的被他记在心上,他不会找来家里,那样的话真就是一团乱麻了! “蓁蓁?”林怀瑾察觉到妹妹的心不在焉,英挺的浓眉微锁,他这一双浓眉也是唯一与林正则外貌相像的地方,正因为这对黑浓的长眉才显得林怀瑾越加眉目清冷,又英俊不凡,这样的相貌用关切的语气说起话来杀伤力是极大的,只是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语气只有在亲人面前了,“难道你也有心事?” 林琅下意识的摇头,又连忙掩饰道:“是有一事要哥哥帮忙,进屋再说。” “也好。” 蕙娘在午睡,林怀瑾今日抽了空不在于一时,兄妹俩便没有叫醒蕙娘,他们先说话。 林怀瑾先开口问林琅在府中的情况,他最担忧的就是这点。 林琅将百合与常姨娘要走杏儿平叔的事情说了,她都妥善处理,可林怀瑾浓眉依旧不送,“常姨娘不会善罢甘休,何况你扮作如此性格,对外总是名声不好,若是常姨娘再大肆宣扬,对你以后的婚事嫁人也有阻碍。” 林琅微微红了脸,这是第一次家人提起关于她以后婚娶的事情,而是还是从自己的哥哥嘴里听到,林琅浑身的不自在,“什么嫁不嫁的,还早着呢。” “不早的,女儿早嫁,”林怀瑾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低黯,“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家的。” “我自然要离开,但是带着母亲一起,还有哥哥,都脱离这里,绝不和这地方有任何粘连!”林琅不想提离别之语,那总让她想起悲伤的回忆。 一时间,林琅与林怀瑾都沉默了。 即使他们两个都有心想脱离林府,可做起来谈何容易,如今林怀瑾仕途正隆,林正则绝不可能放过蕙娘与林琅两个重要的筹码,林琅更不舍得让哥哥自毁前途,多年苦读如今登上官场,是多少辛苦得来的,可林府,对他们而言的的确确是个吃人喝血的毒虎。 最重要的还有蕙娘,兄妹俩至今还没问蕙娘准确的态度,如若蕙娘不愿,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离开。 不过林琅与林怀瑾心中都有答案,每次林怀瑾来,蕙娘都劝林怀瑾多多顺应林父,平日里也是这样告诫林琅的,蕙娘所有的恨意与怨怼都是朝向常姨娘,尤其在知道上次林父为林琅做主将平叔杏儿送了回来,又安抚一样给了不少好东西,蕙娘是顶好的绣娘,即便眼睛不明,手上一摸便知道送来的是上好的布料,一连几天催着林琅去跪谢林父,整日里与林琅念叨林父对林琅的好。 她却不知,这些东西都是林琅精心设计,猜中了林正则的弱点才费尽要来的,而且除了布匹,其他都是普通玩意儿,林父靠着林怀瑾推举他上任的火炮房赚的满盆,这些东西哪里算得上好呢。 只是蕙娘不懂,或者是不想懂。 兄妹俩暗自在心头叹了声,林怀瑾回首望了一眼内室,“母亲还是那样?” 林琅点头。 “她太恨常姨娘了。”所以才忽略和转移了对林父的怨。 “其实我有些不懂,母亲若是因为父亲要娶常姨娘而恨她,可更恨的不该是父亲吗?” 林怀瑾微微摇头,“当初父亲的确是想与母亲和离,只是母亲不愿,其实母亲后来是主动带我离开这里的,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没能和离,又因常姨娘家道中落,才成为姨娘。” “主动离开?” “嗯,母亲怕了,我们是连夜逃得。” 怕? 林琅眼底浮起疑惑,林怀瑾似乎一瞬间也回到了多年前极冷的冬夜,那时候的风比如今要冷劲多了,刮骨钻缝的疼。 “常姨娘在婚前便中意父亲了,也知道父亲家中有了母亲,还有我,一个已经娶妻有子的男人,就算她那时是高官的庶女,最多也只能得个平妻的位置,可她怎么能甘愿呢。” 若是蕙娘没了孩子,休妻指日可待。 所以,常姨娘在婚前便已开始布局,收买了府中的姑子,制造了他的溺水,好在他自幼习得水性,骗过他人没能死成,可难免开始高烧,始终不退,后来细想,那时请来的大夫怕也是有问题,第三次,便是他的食物中掺了毒物,他那时还在病重,食物有一点不对便吐了出去,还是平叔及时发现,用牛乳与蛋清混合让他彻底将有毒的东西吐了干净,这才性命暂且无忧。 常姨娘这样一个当时还未出阁的姑娘,算计即将嫁入男人的长子简直是步步为营。 蕙娘无半分心机,又无力反抗,可她这一生最爱的就是自己的子女,眼见儿子几次遭害,夫君又只认为是意外,她干脆下了狠心,如同之前从家乡赶来京城一样,带着平叔与林怀瑾离开了是非之地的京城,又埋下了今日的因果。 “原来是这样,父亲没有去找过你们吗?” 林怀瑾露出一个讽刺的冷笑,“他若是想怎么会找不到。” 林琅垂下眼帘,是呢,若真是有心,他们在渝镇那样的小地方都找到的,怎么可能追不回刚刚离去的他们。 不过也算是因果报应,常姨娘家道中落还是成了姨娘,林正则多年也仕途不顺,可如今两人都成了虎视眈眈的毒物,盯着林怀瑾与蕙娘,处境更是进退两难。 “我这次来,之后怕是有一段日子才能再过来,”林怀瑾沉下脸,“太子即将归来,五皇子如今每日都焦躁不安,最近昭我们前去的次数越加增多,我分身乏术,所以你在府中更要多加小心。” 林琅点头,“我明白的。” “你之前说的事是什么?” “哦,”林琅心极跳了下,咳了一声,“哥哥可认识崔珩?”说起这话时,她心虚的眼神移到了地上。 林怀瑾顿了顿,“是崔相之子?听说他身体多病,几乎不见外人,我也不认得,蓁蓁怎会突然提起他?” 林琅掩饰神色,只说上京途中曾受过他的援助,还在他的府上住过一段日子,就连到林府的马车都是他的,所以想让林怀瑾方便的时候,帮她还回去。 崔相家大业大,在京外有庄子林怀瑾也不疑有他,点头道:“这是小事,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必上门感谢。” 林琅闷闷应声。 如此,便是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云旗?”蕙娘从内室里走出来,蜡黄的脸这些日子已养回不少,气色虽不如林琅红润,倒也没了之前的病容,如今欢喜笑起更是精神奕奕,“蓁蓁怎的不叫我,来了多久了?” 林怀瑾起身扶蕙娘坐下,边答:“只是刚来,见母亲睡着便没叫您,我今日可多待些时间,母亲别怪蓁蓁。” “就你疼她。”蕙娘笑着转头和林琅说:“蓁蓁,你去请你父亲过来,让他和我们一起用晚饭,说起来我们一家还从没一起吃过饭呢。” 这话一出,林琅与林怀瑾的脸色都顿住了,林琅抿了抿唇,可又不忍心扰了母亲难得的好兴致,可让她去请林正则,对于刚刚听过一番过往的林琅而言实在不愿。 还是杏儿瞧出林琅表情,主动和蕙娘说她去请,蕙娘答应,没多久杏儿回来,果然林正则答应了,甚至没到晚上,他便过来了。 这段时间真是难熬。 林琅与林怀瑾心中百般滋味,只有蕙娘与林正则欢声笑语的不断说话,只有蕙娘催促两人开口时,林家兄妹俩才会硬邦邦的说几句,其余时间只是食不知味的吞饭。 整个饭桌上,真正高兴的,恐怕只有蕙娘一个了。 至于林正则不过是逢场作戏,这戏瞒不过见过官场的林怀瑾,也骗不了知道他冷漠心性的林琅。 等到林怀瑾离开,林正则和蕙娘单独说了好一番话才离开,走的时候蕙娘满脸的失望,林琅知道,他是去甄姨娘那里了。 *** 母亲完全不知府内的风云诡谲,更不明白她的儿女们处境堪忧,可林琅不得不为以后的日子打算。 入夜将睡后,林琅对杏儿说:“杏儿,我们早晚会离开林府的,但首先最重要的是要钱。”郑老爷子给的那些早在不崀山被劫时没有了,后来再上京,还是木伯给了一些,哥哥刚刚上任,谨慎小心不会轻易收取钱银,所以使得他们手头上能动用的钱财实在是太少了。 “我们手里必须要有钱。” 杏儿为难:“可我们在府里根本出不去,如何赚呢?” 林琅狡黠一笑,“办法我已经想到了,只是想问问你,”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一打开,里面躺着两个精致可爱的绣帕,绣样虽说简单,难得的是绣工精巧,还是云绣的针脚,“从前母亲不愿意我动针,这才造成当日在渝镇的困境,如今已又没有王氏那样日日威逼,我自然可以用这招了,你跟我说说,京城云绣样的价格还有哪间店铺生意最隆,价高者得,不愁不来钱。” 杏儿眼眸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小姐太厉害了!让我想想,如意馆、清鸣楼、四月阁……” 这一夜,林琅与杏儿兴奋的探讨生钱大计。 在同一府内,北院一座华丽的屋中,锦绣屏风旁有两个人也在兴致勃勃的探讨,正是常姨娘与她的女儿,林如云。 61.相配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只要你低头,只要你求我! 林琅,说话啊! 他在内心不断的呐喊,却看到那刀疤脸过去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走。” 不知是惧怕还是心死,被踢了一下的林琅身子一倒,横卧在那人脚下。 而后,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夕阳,冷风,死马,一群凶恶男人,围着如同羔羊的三人,而此时女人凄厉绝望的笑声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林琅笑啊笑啊,泪水终究是淌出来了。 她也是怕的,怎么能不怕呢,鲜少出门,又要离开故土,母亲兄长生死难料,又半路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盗,夫君为了金银和庶妹竟然要将她推下车,现在更是干脆将她亲手送了出去! 可笑啊可笑,她真是有眼无珠,嫁给这样的无耻小人! 她恨自己遇人不淑,又难过自己将面临这样的命运,落到这群人手中,怎能善终! “啊啊啊啊!”她不甘怨愤的大吼着,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仰天长啸,猛地震的一群人晃了神。 那为首的刀疤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地上的林琅迅速蹿起,如蛇一般突然从众人身边游走,一时竟让她逃了。 原来林琅趁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头上的木簪插入面前男人的脚上,又趁机寻隙逃走了。 刀疤脸怒不可遏的将脚上的簪子拔出,磨得尖锐的那一头染着血渍,他起了杀心,喝道:“给我追!”看几人上马,又骂:“骑个屁马!耽误时间,一个女人能跑多远!” 他们分出几人去追林琅,如他们料中的一样,林琅没过多久就跑不动了,可她竟一直笑着,笑声传来,不免让身后的男人心中不安。 然后,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林琅站在山头上停住脚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脸色苍白的不断喘息,心中是解脱般的欢畅。 她抬起头,又有了光亮,那几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当真是面如皎月,色若春花,竟是如此美人! 林琅回首看了眼将落的赤色夕阳,低喃了一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不会再任人摆布她的命运! 绝不会! 62.入梦 肃州渝镇,位于申国以南,近祁伊山,是个偏远安宁的小镇,生活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日正逢赶集,满街人流,熙熙攘攘,小贩们都出来做生意,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绣房的伙计眼睛乱转寻找客人,眼前忽的一亮,发现人群中有抹鲜艳的翠绿。 前面走来一个少女,穿俏绿襦裙,发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黑白分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得,身量纤纤,显得有些纤细单薄,身后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双杏眼,穿着淡色灰衣,含胸低眉,不太打眼。 正是林琅带着自家丫鬟杏儿出来赶集买东西,两人走到一家绣坊前被拦下,伙计眉开眼笑的拿着一对绣云坠红珠的香囊卖力介绍:“姑娘,看到这针脚了吗,可是我们王家铺子招牌绣娘的绝学云绣绣成,只此一家,世上就这么一对儿,郑家的花间铺都没有,我算便宜点给你,怎么样?”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十二三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再大点绝对是个美人。就是太嫩了点,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说几句好听的就会乖乖拿出银子,何况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绝对是哪家大户趁热闹偷跑出来的小姐。 想到那些小姐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他更卖力忽悠:“这一对香囊里的花粉都是从京城进来的,花香细腻,最是怡人,就连京城里的高门贵女都用咧。” 林琅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似笑非笑。 这伙计看到神情一愣,心也痒了起来,接下来半真半假的话竟有点不想说了,要不,别说那么高价得了。 “云绣?” 小姑娘漂亮,声音也是清越好听。 伙计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诚恳。 林琅也笑,笑的伙计心脏直跳:“我记得王家铺子只是有几个云绣的成品,从没有绣娘会云绣的工艺,这是回绣的手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伙计背脊一凉,知道这是碰到有眼力的了,他只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挥金如土,倒是忽略人家见多识广,没那么好骗。 他伸手将一只香囊送出去,赔着笑脸:“货太多是我记错,这给小姐赔礼。” 林琅没接,小脑袋一昂,不屑一顾的模样,抬腿就走。 真是晦气,这王家铺子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敢拿云绣的名头骗人! 身后的杏儿一双杏眼微抬,不动声色的接下香囊,走在林琅身后埋头继续向前,这种事她跟着林琅也遇到不少,很多人看林琅面嫩人小,好骗想欺负,可她清楚的很,自家小姐只是看起来软绵好欺,其实爪子锋利,被抓一下不死也得带点血,绝对的不可貌相。 林琅不知杏儿把自己琢磨个遍,现在她太阳穴突突的疼,心中极不安宁,大约是被昨晚做的噩梦影响的。 林琅自小便会做一个梦,最开始是在黑暗中坠落,而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山头上凄然大笑,情景逼真,连掠过耳边的风都别样真实。 这梦每隔一段时间会做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是一个倒叙的故事,每次都多一点情节,直至昨晚,前因后果,恍然大悟。 这梦境实在让人悲愤填膺,她犹如附身在那凄厉惨死的女人身上,体会着她所有的悲痛心情,导致林琅越加闷闷不乐。 一旁的杏儿看到林琅眉头轻皱,劝道:“小姐,不生气,咱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林琅叹了声,转头说:“杏儿,在外面就别叫我小姐了。” 杏儿马上颔首认错:“杏儿记住了,不会再犯。”明明是和林琅差不多年纪,本是正当活泼的年纪,可杏儿看到集市丝毫没有雀跃新奇,此时更是低眉顺眼,怕是再被说一句,就要跪下领罚似得。 林琅内心无限惆怅,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起步往前走去,杏儿恪守身为“丫鬟”的本分,乖顺的紧跟在她身后头。 路人一看颇为美貌的林琅,再瞧她身后的杏儿,大约都会认为她是某家大户的小姐,有个妇人眼尖认出林琅,窃窃私语的对众人介绍。 那个是十几年前搬到渝镇的一家农户的女儿,母亲有顶好的刺绣手艺,可惜是个半瞎,手艺等于是废了,兄长就是有名的林书生,学问好,但脾气臭,眼高于顶,这姑娘听说是在家里把持事务的,聪明也有礼数,就是对外时人挺冷的,脸绷的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琅,见她眉目如画,低头浅笑时美丽嫣然,看不出多少冷意,不过知道她不是大户小姐,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林琅耳力灵敏,其实早就听到妇人的话,只是充耳不闻的置身事外,她的确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普通,相较于其他人家,她家还是有些不同的。 “林家妹妹!”思绪被打断,人群中突然跑出一健壮少年,大声喊着林琅。 她认出是邻居家的二牛哥,他怎的这样着急? 二牛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回去,你娘被人抢走了!” 什么! 林琅大吃一惊,连问:“抢走我娘?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二牛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压抑住焦急的心情,抿紧唇:“人走没走?我们得先去报官!” 二牛哥喘着粗气:“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爹已经去找官府了,我娘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聚在你家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老大老大了。” 林琅心急如火,拉着杏儿就往家跑,本就是距离不近,两人又是女眷,很快体力不支,连跑了一路的二牛哥都又追上来,还问要不要背她。 林琅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焦急与不安。 应该没事的,她家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人,王家应该不会,就算是抢劫也不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这般行事。 她提起仿佛千斤重的脚,继续往家里跑。 如今,除了快些回去再无他法!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林琅气喘吁吁跑到了家门口,大门是敞开的,小院里的她娘精心养的几盆兰草被打翻在地,地上满是脚步,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体壮的男人,而且人数不少。 惶恐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神,她跑向母亲的屋子,椅子倾倒,丝线满地,已是人去楼空,林琅瞬间如同被抽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心脏怦怦直跳,胸口被压的难受,林琅不明白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娘就不见了。 不是说去找官府的人了吗,官差怎么都不见一个? 林琅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转变在悄然发生。 外面忽的传来呼喊:“小姐,小姐!”是落在后面的杏儿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是平叔的声音,林琅喜出望外。 只见一个壮汉擎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十的男人进来,男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身形有些佝偻,正是林家的老仆平叔。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胖妇人,这壮汉与胖妇人是一对夫妻,正是林家的邻居牛叔和牛婶。 林琅谢过牛婶之后,心急如焚的问平叔:“我以为您也被带走了呢平叔,我娘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平叔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长叹一声回林琅:“是我没用,没拦住他们,他们来太多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了,周围聚一堆人就是没人管啊,还是你牛叔仗义去找了官差,可最后夫人还是被带走了,不过小姐,你别急,夫人应该会没事,人是老爷派来的。” 林琅陡然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平叔口中的老爷,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家不“普通”的特殊之处了。 是的,她有爹,但她从没见过她爹。 林家十几年前搬到渝镇,林琅自小便生长于此,所见亲人就是自己的娘和兄长,平叔是看着她长大,名为仆人,林琅也当他是半个长辈,杏儿是前一年饿晕在她家门口,自愿为仆,她娘于心不忍留下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渝镇这个偏小的镇子,生活并不阔绰,平日就靠平叔种田为生,兄长也去私塾教人识字,本该是个清贫之家,却有着身为“奴仆”的平叔和恪守“丫鬟”身份的杏儿,这就造成和周围农家的格格不入,左右邻里并不亲近,这也是她家出事没人帮着的原因之一。 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没有相对的地位钱财却摆出一副有身份的谱儿,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所以林家与周围的亲邻并不要好,也仅有比邻而居、心善的牛叔家会和她家来往。 可来人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林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疑惑:“怎么会是他?” 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娘带走,还用这样粗鲁强迫的方式。 反复琢磨,反而觉得其中有鬼。 第三章仇家 这种事实在不好与外人道也,平叔谢过牛叔牛婶,因他腿脚不便,由林琅送他们出门,“今日谢谢牛叔、牛婶还有二牛哥了,这有些我娘平日绣的手帕,牛婶不嫌弃就收着。”她娘的绣工手艺自是一绝,成品卖出更是一大笔进项,给他们这些便是要他们卖了钱财,变相答谢了。 牛婶看林琅小小的人儿,母亲不知所踪,还强打起精神做的这样周全,心疼的难受,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要是有什么难处了就来喊一声,牛婶肯定帮你,你叔也是一样的。” 牛叔马上搭腔,胸脯拍的直响:“是啊,千万别自己忍着,你哥去京城考功名,你娘又没了……”话说一半牛婶猛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睛瞪得老大,那意思就是在训他——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没了! 牛叔马上反应过来,干笑两声:“不是那意思,总之你别多想,有事就找我们好了,这帕子你还是自己留着。” 林琅道:“平叔说今天出事时牛叔马上就过来了,又找了官兵,结果还被骂了。二牛哥他跑那么远到集市里找我,这么费心费力,我只是拿几个帕子都嫌烧脸呢。”说着把帕子塞到牛婶手里,“牛婶你就拿着,或许之后还有麻烦你们的时候呢。” 牛叔还要推辞,牛婶瞧出林琅神情坚定,回了句有事一定要来找他们后,拉着牛叔出去了,二牛看着自家父母离开,犹豫着想对林琅说些话,又不知道年少的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要是自己和爹长得一样壮就好了,起码那些人来可以挡一挡! 独自站在门前的林琅一身翠绿,脸色清白,嘴唇轻抿,眉宇间又几分愁绪,可并不畏惧胆怯,像一根挺拔独立的翠竹,坚强的迎风不倒,傲立昂然。 林琅见二牛哥没走,自是知道他担心她,对于这位年长她不多、逢年过节会给她带些吃食的邻家哥哥也是心生感谢,她朝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关系的。 二牛哥倒是突然红了脸,慌乱的转身跑了。 林琅此时心思混乱,送走牛家三人,她马上回了屋子,正看到平叔对杏儿说:“就是被推的时候崴了下脚,一晚上就好了。” 杏儿见到林琅,喊了句小姐,知道两人要谈事情,很是知趣的说去厨房了。 平叔见她这么谨小慎微,不由的说了句:“杏儿以前估计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林琅恨不得眼睛能飞两把菜刀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平叔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她思忖了下,问:“那我娘也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小姐真是聪明。”平叔知道林琅自小脑子活络,以前有人见她人小欺负她,她可是神色自如的一一“还”了回去。 林琅坐到他旁边,“小时候我每次一问关于父亲的事情,娘就不高兴,哥哥也是脸色难看,我也不再敢问了,可我知道平叔你是知道的,到了这步田地,总该告诉我了。” 平叔脸色复杂,压低了声音说:“我猜,少爷该是高中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林琅心头一震,先是一喜,继而迷惑。 “我也是听那些人隐约对夫人说的,刚开始是劝夫人跟他们走,夫人不同意,就开始动粗了,后来我被那群人推倒,夫人要被带走时官差倒是来了,可那些人一拿出文书,官差也只能放人走,毕竟是主夫来带走自己妻子,不犯枉法。” “娘不是和离的?” 63.绯闻 王氏自那天后再没登过林家大门,蕙娘一开始还想着她家有难处,必然忙乱,可当听平叔讲王家将原来的铺子卖掉,在热闹的街头新开了一家铺子,而且不是卖布,而是绣坊的时候,蕙娘的心开始敲起了鼓。 可到底是有交情的朋友,她自是不愿往坏处想,只是当看到平叔拿着从王家铺子买回来的帕子,那上面的绣工花样,那样独特生动,又是千回百转的熟悉,她急切的在灯下又摸又看,最后直接把帕子一扔,回身到房里去翻找压在箱底的绣书时,发现……没了。 那记录回绣针法的书籍与图样恐怕早在那日她热心出去打水的时候,就揣在王氏的怀里了。 知道原委后的林怀瑾怒不可遏,当下要去理论,林琅那时还小,但她知道她娘对自己手艺的重视,对她哥哥的想法更是一百个支持! 蕙娘的性格柔顺,说白了,就是懦弱胆小,又怕惹事,直叹着说算了,闹大了可能还会引火烧身。 看自家母亲的态度,兄妹俩感觉更窝囊了。 林怀瑾无奈,说那就退一步,必须让那王氏把云绣的枕面还回来,那可是用云绣的针法绣成,虽不值千金,但也够一个农家两年多的花费。 蕙娘瞧着自家儿女咬牙切齿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其实这事一出,她也是郁结于心,儿女难受不说,被信任的友人背叛也是打击,还丢了自己母亲留给她的回绣书籍更是痛心疾首,于是当晚便因为自责与痛苦发了急病。 请大夫买药又是一大项开销,林家手上的钱没了不少,林怀瑾干脆带着平叔一起去了王家,结果门都进不去。去王家铺子,伙计说老板和老板娘都去外地进货了不在,他们只得空手而归。 当时林家上下真是准备好了炮筒弹药就是没处发射,但他们也不怕王家的人不回来,铺子还在呢! 【受不了盗文网了】 没成想过几天,王氏自己主动过来了,这王氏真是一条狡诈的中山狼,摸准了蕙娘心软的性子,没等林家兄妹发作,马上朝病床上的蕙娘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自家夫君把云绣枕面已经卖了置换了新铺子,最近又看上年轻美艳的妓子说要把她休了迎娶别人,哭天抹泪的卖惨,就是只字不提偷了回绣样本的事。 蕙娘听到王氏这般说,不禁有种物伤其类的共鸣感,又心性软善,碍于情面只能将王氏扶起来,说让她保重身子,钱过阵子再还就好。 王氏做足了戏抽噎着回去,自此再未登门。 三、四年过去,王家的铺子是越干越火,甚至与大族郑家开的花间铺平分秋色,但从没听说王家老板有再娶的消息,王家积累钱财不少,却没见王氏来还林家钱。 林家上下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当时无凭无据,时间也隔了许久,就算报官也不见得会帮他们这种外乡人,这哑巴亏也只能吃到肚子里。 蕙娘被王氏暗算过后,变得越发不愿出门,将剩下最珍贵的云绣书本交给林琅好生藏好,再没和谁交心成友。 【今日替换啊】 林琅相貌精致清丽,线条柔美,唯有一对修长的眉含着她骨子里的倔强,她长眉微微一偏,哦了一声,“原来王姨今日是来还钱的。” 果然,王氏听完脸色一僵,也不笑了:“你这孩子,我今日是来帮忙的,怎么这样说话,我和你娘的事你不清楚,我知道你是惦记那云绣枕面,可当初那可是蕙娘给我的,知道了。” 反正现在她娘不在,自然是红口白牙任凭她说。 林琅气极反笑,绵里藏针:“王姨知道的必然比我这小孩儿多,您都能一夜学会回绣的手法,我还有什么不敢信的。” 说到这个,王氏总算是挂不住脸了。 “那我也就直说了,今日我来,确实是来帮忙的。” “真是谢谢,也不必了,我娘是被我父亲接走的,没什么可帮的,劳您费心了。” 王氏双眼一眯,视线从林琅脸上到身段细细打量,而后阴测测的笑着说道:“侄女不瞒你说,我来时打听过了,蕙娘的确是被夫家带走的,她是没事了,回去享福,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琅心头一紧,面不改色:“过几日我父亲会再来接我的。” 王氏咯咯的笑了声:“我看未必,要是想接你,怎么会把你落下呢。”这王氏当真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看着林琅隐隐发白的精致小脸,得意的同时又不禁在心底骂了句:真是个骚蹄子,小小年纪长成这样故意勾人! “你说你一个姑娘独自和一个老汉住在一起,那名声早晚不得坏了,你要是愿意,王姨就帮你一把。” 林琅压下心头那份恶心感,不信任的眼神瞥了过去:她会这么好心? 果然,王氏再次露出那尖嘴猴腮的笑:“只要你拿着云绣的书本当嫁妆嫁到我家来,别说银两,以后咱家的铺子都是你的。” 不说林琅了,就连不知两家恩怨的杏儿听完也是火冒三丈! 一只鞋子突然凭空而出啪的一下重重地打中王氏的脸面。 【今日替换啊】 “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平叔嗷的一声从后面跳出来,别看平叔瘦的干巴巴的,手上可是一把子力气,一只鞋子扔的那叫一个稳准狠,骂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想让我家小姐嫁给你家那脑瘫傻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赶紧给我滚!别脏了我家的地!” 家中无人,最年长的就是他了,此刻他必须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让这王氏知道她要是敢乱来,他就和她拼命! 王氏被一只又脏又臭的鞋子击中脸,她本来敷满白粉的脸上瞬间印出一个黑鞋印子,又疼又怒的大喊道:“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下人,还敢朝俺扔鞋,你这个老糟货俺弄不死你……”她本来想摆大家的谱儿可后来越来越气乡音都骂出来了。 林琅豁然站起,她也被这王氏刚刚一番话恶心的要命,当下不客气的说道:“你刚才说的我不可能答应,我平叔说的对,你赶快走。” 王氏的脸因为刚刚的擦拭变成了一张大花脸,仿佛同时也撕破了那张伪善的脸孔,她表情扭曲恶毒的对林琅说:“你可别后悔!” 王氏带着丫鬟怒气冲冲的离开,林琅脸色苍白的坐下,杏儿这才敢开口问:“小姐,那以后……怎么办啊?” 林琅抬头看了一眼,杏儿忐忑不安,平叔气过了头,紧张的开始搓手。 身为主人,谁都能乱,唯有她不能慌,这是她的责任。 “先吃饭,闹一天都饿了。” 平叔左右踱步,黑瘦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宇间的深沟能夹死蚊子:“吃啥饭啊,现在哪有功夫吃饭啊,这、这王氏忒不要脸了,要是下回找人再上门可怎么办呀!” “你现在能想出办法?” 平叔摇头。 “那就吃饭,”林琅小脸板着,学着她哥哥的冷静表情,稳定人心,“吃了饭才有力气,总不能人再上门,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平叔和杏儿看林琅神色自若,一时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该干嘛干嘛去了。 林琅随即起身去后院的菜园子里摘菜。 王氏此行碰了个硬钉子,气哄哄地往前走,还不忘继续用手抹脸,刚被平叔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现在的脸是又红又白还带着黑泥,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再用手一抹别提有多难看了。 旁边的丫鬟想说又不敢开口,最后上了马车才上前用帕子帮她轻轻擦拭黑灰的地方,一边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夫人,您这么直接,林家姑娘能同意吗?” 王氏高声骂她:“你懂个屁,如今她家除了一个死老头子就剩她这么个小蹄子,必须得这样把她的胆子吓破了到时候才听话。” 这丫鬟本是王氏店里的绣娘,后来兼任丫鬟之职,白日负责陪王氏出门摆排场,也是少有知道王氏与林家恩怨内情的人,想到林家的漂亮小姑娘可能要嫁给王氏那痴傻肥胖又爱暴怒伤人的傻儿子也是心生同情,何况王氏做的事情实在太泯良心,不禁开口说:“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王氏嫌她擦得慢,一把推开她,横眉竖眼的说道:“林家小子的臭脾气远近皆知,他学问也不赖,这次要是真考上功名,癞蛤蟆披上人皮了,能放过我家?” “今日听老赵说来接蕙娘的马车可是华丽的很,你夫人我为了买这个马车把我手上一半的积蓄都花没了,用脑子想想,这林家背后说不定有什么人,要真等到林家做主的人回来了,我家的铺子马车都得没了!” 她说这些倒不是真的讲给这丫鬟听,更多的是给自己足够的理由与信心。 “就得趁现在把那小蹄子给按住了,到时候进了我家的门,我看林家还敢怎么样!”她想到自家儿子天天念叨着要娶林琅,瞬间脑袋都大了,不过是上次在街上看了那小蹄子一眼,就日日跟她闹,真是不给她省心! “让老赵告诉周围,谁也不准帮林家,否则就是跟我王家过不去!再找几个懒汉传话,女人名声最重要,到最后她再不愿意也得嫁。”王氏的眼睛如狼一样的狠毒,攥着拳头恶狠狠道:“我看她能撑多久,再不济去赌坊找几个人把她抢回去,生米做成熟饭,等我儿子玩腻了就扔,看她再敢像今天这样跟我说话试试,我连那糟老头子一起弄死!” 丫鬟听到,被这王氏阴毒狠辣的手段吓得打了个寒颤。 王氏抬手又摸了下脸,手指一片灰黑,勃然大怒的扇了丫鬟一巴掌:“怎么给我擦的脸!” 第五章行窃 平叔看到林琅坐在院子的椅子上,手上正有一小没一下的掰菜叶,好好的菜被她扯得七零八落,平叔马上明白现在她的心也乱了。 林琅从小就有个毛病,一心烦就爱扒树皮、掰花瓣,他哥林怀瑾管她叫“植物杀手”,林琅听后气得差点把门前的柳树扒秃了皮! 她长大后,这个习惯慢慢开始收敛,可平叔如今一看她不自主的开始扯叶子,就知道她也是心烦意乱。 这天晚上林家的晚饭吃的没滋没味,林琅心事重重,平叔和杏儿也是没精打采,少了母亲和哥哥,这家都不成家了。 匆匆撤了桌子,林琅接着去问平叔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平叔闪烁其词,林琅也没问出多少,只能确定母亲不会有危险,为了牵制和讨好哥哥肯定不会亏待母亲,这一点倒是能放心。 到了夜里,林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平叔的话就为母亲担心。 原来她的父亲是在京城里当京官的,官职不大但也是要位,当初他能考上功名得了官位还是都是多亏了她娘。 要是追本溯源,就要从头说起。 据说,林父自幼刻苦读书,但屡屡落榜,父母怒其不争的接连去世,到了年岁靠亲戚给他说媒娶亲,对方便是蕙娘。 蕙娘父母早逝,相貌平平,手艺却是绝好的,手上的绣品一旦完成,大户都争相抢要。而林父只顾闷头读书,不会赚钱,但长得眉清目秀,端的是一副美男子模样,两人算是互补,门当户对便结了亲。 婚后,蕙娘日日刺绣供读林父,到了举行科举之年,林父终于上榜能去京城,蕙娘这时也怀了身孕,真是双喜临门。于是林父拿着家中所有的积蓄去了京城,临走前承诺蕙娘等他衣锦还乡,两人就能过上富贵日子,一番温柔款款的贴心话说得蕙娘感动的泪洒满襟,挺着大肚子送走夫君。 蕙娘独自生活,几月后生下林怀瑾,还差点难产而死,幸好有邻居帮助,这才讨回一条命,但也留了病根。接下来,蕙娘一人带着儿子生活,无亲无故,又由于产后血亏,身体不济,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整日盼着林父回乡。 不久后,归乡的学子带了消息给她,说是林父没有中举,但得了一个大官的欣赏,就留在京中了,只是京城花费高昂,让她尽快寄一笔钱过去。 夫者为天,只有夫君得了官位,他们母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蕙娘只得没日没夜的继续刺绣,熬花了眼睛,就这样持续几年,林父从未归乡,而每次托人带来的消息都是催促蕙娘多多寄钱给他,别说对蕙娘的关心,就连对儿子都只字未提。 而后无意中,蕙娘从路过商队的熟人那里听说自家夫君早在一年前就高中升官了,她得到这个消息惊愕不已,又不知真假,惶恐不安的没过多久,麻烦事也来了。 当时乡里有人对年轻有手艺的蕙娘虎视眈眈,林怀瑾又被邻里的孩童欺负说他没爹,衣衫下尽是青紫伤痕,小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极为残酷。 蕙娘是个软性子,可遇到关于自己孩儿的事情,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气势,都说为母则刚,不无道理。 她当机立断,立即收拾行李去了京城! 途中遇到几乎饿死的平叔,蕙娘心善救了他,平叔为报恩自愿为奴,跟着蕙娘母子一起去了京城。 到了京城,真相大白,各种曲折艰苦自是不少,还好林怀瑾认了蕙娘和儿子,可不到一年就又翻脸逼走了他们,平叔是认蕙娘当主子的,自然一起走,他们也没回乡,而是到渝镇定居。 关于林琅,平叔说她父亲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蕙娘是在离开林府的路上才发觉自己有了身孕的,所以接走蕙娘的马车才只带走了她。 听平叔这么说,林琅心中对自己的父亲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印象,人都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母亲为了供养父亲几乎瞎了眼睛,可他父亲一跃龙门却是以怨报德,如此薄情寡义又重仕途之人,如今见哥哥高中,竟使用强硬手段带走母亲,可他已经娶了上官之女,有没有想过,母亲回去之后,妻不妻,妾不妾,该如何自处? 她娘性子那么柔弱,哥哥又太过刚直,事情定是一团乱。 “唉……”林琅翻了个身叹口气。 伸手握住脖子上的玉坠,这坠子是她自出生就一直带着的,椭圆形的黑色玉石被红线包围,黑暗中还会透出淡淡的光来,珍贵异常。 如今哥哥远在京城,母亲不知所踪,也只有这个玉坠还一直在自己身边,玉石渐渐染上她的体温,暖暖的握在手心,多少让她有了些许安慰。 林琅直直的望着房顶,手指攥的死紧,屋子里黑漆漆的,像极了昨夜噩梦的结尾。 每次做这个梦,林琅都会被女子不甘怨愤的心境震得心惊胆战。 有时候她不禁猜测,这个梦会不会是跟自己有关联,难不成是前世? 都说人死前会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她不会是孟婆汤没喝干净留下后遗症了。 那为什么只反复梦见一个场景,不梦点怎么对付王氏的呢。 想到王氏,林琅顿时怒从心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氏盯着她家的云绣的手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了,现在竟然还想人财两得,想到上次在街上看到王氏的傻儿子挥舞着粗肥的手臂轮起棒子打他家狗的样子,她就一阵恶寒,狗儿凄惨的嚎叫声犹在耳畔,实在令人心生可怜又惶恐。 要是母亲和哥哥在就好了。 林琅独自睡在屋子里,如此安静,没有母亲的声音,也不知道明日会怎样,鼻头一酸,顿时觉得这个夜晚分外凄清。 第二天一早,林家三人都起来了,蕙娘与林怀瑾不在家,这当家的主子自然就是林琅了。 林琅坐在小院里的椅子上,今日她梳了个高髻,只一根素色玉钗点缀,美人发如鸦,点点玉翠足以绝伦,衬得林琅清丽的脸庞更加精致,她目光透亮,小扇子般的长睫轻轻扑闪,注视前方。她穿了身桃色团衫,少女模样清丽娇俏,赏心悦目,可惜欣赏者一个是同性姑娘,一个是中年老仆。 林琅此时已没有昨晚难过沮丧的样子,她自小就是再难过也是压抑自持从不示人的,就是不想让母亲与兄长为她难受着急,给人添麻烦,此刻家中遭乱,她更不能自乱阵脚。 林琅对平叔和杏儿道:“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去京城找哥哥。”说这话时,她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显示出她坚定的决心。 对比镇上的姑娘,林琅确实是与众不同的,虽是衣食供应不上,可无论是蕙娘还是林怀瑾,都没有让她常年干农活、养鸡,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草草一生算了。 在他们眼中,她值得更好的。 蕙娘更因为自己刺绣伤了眼睛,都很少让林琅动针,可一个农户宠女儿又能到多少程度呢,穷人孩子早当家,更何况蕙娘软弱多善,林怀瑾严肃冷傲,就是两个极端,于是林琅就成了中间人,她虽是相貌清丽,说话轻声细语,大家闺秀一般,却不是个无脑天真的姑娘。她早熟、聪明也有手段,像是林子里的小鹿,对方若是心怀不轨,她狠心咬上一口,手指也能咬断,若是坦诚待之,给些栗子,她也会亲近的蹭蹭你的手心。 平常相处,她绝对是个随和安然的性子,但其实有一点外人很难发现,她性子有些倔。 她想好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劝是没用的,被说也闷不吭声,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除非你能说出让她改变心意的理由,否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平叔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林琅要跟林怀瑾学识字,林怀瑾当时心疼幼妹不肯教,林琅倔的非要学,你不教,她就自己去门前折树枝自己偷偷描字,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就是一头扎进去一个个的写。 直到林怀瑾注意到自家门口的柳树被扯光了枝条,活像只被扒光了毛的秃皮狗,才发现自家小妹的行动,与其让她自己闷头描字还不如他亲自教,就这样,连眼睛长在头顶上冷傲的林士子都败在林琅脚下,林家哪有人能治得了她。 她说去京城,那就肯定是铁了心要去。 于是当听到这话后,平叔和杏儿同时对视一眼,对林琅做出的这个决定各有心思。 难得的是杏儿先开口发表意见,她毕恭毕敬的说:“小姐,其实昨晚我也想了一夜,心里有些想法。” 林琅道:“你说。” “我觉得昨日王氏的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且不说她家不是良配,与咱家又有嫌隙,更何况她趁人之危,又无媒无聘的来和您说亲,足见她对您的轻视。女子婚姻是一生的头等大事,万不可一时糊涂,就算如今处境艰难,也总有绝地逢生的机会。” 林琅表情认真的看向她,杏儿自到家中一年来都是一副安静谨慎的性子,甚少说话,并不与自己太过亲近,如今听她这么为自己打算,林琅也是心头一暖,点头道:“放心,我绝不会答应王氏的条件。” 杏儿柔柔一笑,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一笑更如春花绽放,只是不知为何她常年都埋头冷脸,生怕别人会注意,原以为她就是安静害羞的性子,可此时,面对两人的注视,她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继续道:“第二,便是我觉得上京并非上策。渝镇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不说走路去,便是坐马车也要起码两到三月有余,何况咱家一无马车,二无闲钱,路途遥远更容易出事,就算没遇到盗匪之类,便是山林野兽也够我们受的了。而且最最主要的是现在咱家有两个女眷,平叔年纪又大,更是诸多不便。”叹息一声,她不再多言。 林琅听她说完凝视了她片刻,杏儿平时安静谨慎,现在竟将情势分析的头头是道,这眼界思量绝非一般女子所有,她眼底多了丝疑惑,在心底记下了。 林琅自有思量,反倒是平叔被杏儿一段长长的严谨有理的话震惊到了,心道杏儿真是高人不露相,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闷得要死,现在遇到事说起话来竟然头头是道的。 平叔猛一拍手,马上倒戈站在杏儿那边:“小姐,我觉得杏儿说的太对了,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我知道你肯定想找夫人,但去京城哪儿有那么简单啊。”他以为林琅年幼恋母才会想去京城,而后又乐观的说:“或许过两天少爷就回来了!” 平叔的确忠心护家,整个人就是主子说啥就是啥,以前蕙娘和林怀瑾在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林琅当家,是他自小看到大的,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所以他摇摆不定的性格就冒出来了。 林琅没对两人的话肯定或否定,只说了句:“你们想的太简单了。” 林父都派人来带走母亲,哥哥定是高中了,哪里能回来呢。 她又何尝不知道杏儿说的对,但他们怎么不想想,王氏昨日撂下那么一番话,能让他们安平过日子么。 她吩咐道:“先不说了,平叔你脚有伤,不用干活,去地里看看就行,杏儿和我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看有多少能卖的,路上没钱可不成。” 林琅命令下完,两人就知道没能说动她。杏儿虽不乐意,也言听计从的去做了,倒是平叔是三催四喊的才出去。 结果到了黄昏时分,他怒气冲冲的回来,跟林琅抱怨说:“都什么玩应儿,我今儿去地里,谁见了我都绕着走,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得!” 林琅瞬间了然,沉声道:“王家已经开始动作了。” 平叔把锄头一撂,恨恨的说:“王家别太过分了,狗急了还跳墙呢!” 林琅瞧着平叔好似还没当回事儿,不禁倍感无奈,等再过些时日,他们便明白了。 夜凉如水,偶有犬吠,风声飒飒,吹得小院的门嘎嘎直响。 平叔上了年纪,对声音极为警醒敏感,黑暗中,他突然睁开眼睛,拎着放在床底的大木棒子,腾地一下打开房门跳了出去:“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偷东西!” 他放声大喊了一声,周围四邻都有响动,只见三四个壮年男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小院里,月光森森,树影晃动,这几人的目光看得平叔的心里直打鼓。 额……能、能打得过么? 第六章末路 秋风飒飒,枝叶零落,只是一夜,原本还翠绿的叶子黄了一半,落满芳地。 平叔一大早勤快的拿扫把清理门前,同时也看到一群眼生的农妇聚在他家门口不远处叽叽喳喳的聊天。 “听说没,前几天蕙娘被夫主抓回去了?” “抓回去?不是说夫家来人请走的嘛。” “哎呦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可看的真真的,五六个大老爷们,个个膘肥体壮的,抓着蕙娘就上了马车,听说是以前偷了夫家的传家宝逃到我们这儿的,连那个赔钱货的女儿都没带走,还请走,傻不傻啊你。” “原来还有这种内情,你还知道什么,再说说?” “我还知道那家人为啥没带走林家姑娘。” “为啥?” 她飞给这群人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脏了就不值钱了,要真是亲生闺女能不接回去嘛,肯定是蕙娘与人苟且,再不……”她停顿了下,眼神直往正在扫门口败落树叶子的平叔瞥,“就是那小姑娘不洁身自爱,表面文静,内里放荡,还记得前几年宁家那兄妹俩么,都闹大肚子跑啦!”她的声音忽的扬高,惹得一群女人嘻嘻轻笑。 言之凿凿、绘声绘色,明明不知原委,却说得真实逼真犹如亲见,那些害死无数忠将良臣的谣言,便是这么诞生的。 女人们的嬉闹声传来,平叔一张黑脸更是如同锅底,大扫把一扬,骂道:“都在我家门口聚着干嘛,要饭啊!” 几个妇人也不和他对骂,如鸟兽散般嘻嘻哈哈的走了。 可算把这群人赶走了,平叔松了口气,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让小姐听到,哪家姑娘也受不了这些啊。 平叔虽再听不到这些妇人的话,但她们离去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真是粘的他浑身不自在,真像被人抹了一脸脏泥般的恶心。 他拿着扫把进了屋,恨恨的骂道:“这王氏太损了!” 已被平叔详细普及过两家过节的杏儿点头道:“王家是怕夫人和少爷回来找他们报复,干脆下狠手了。” “就是一家子白眼狼,当初夫人对王氏那么好,现在这么狠的给我们下绊子!现在连米铺都不做我家生意,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平叔也不顾及,放声骂个痛快:“还有,你听没听到他们说小姐什么,”他被那些长舌村妇恶毒下流的龌蹉言语气的跳脚,“竟然还编排到我身上了,我可是我看着小姐长大的,她不会走路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竟然传那么恶心的话,怎么想得出来!” 真是造谣不花钱,这群人捕风捉影的编排林家,说得和真事似得,脏水全往他家泼,也不怕死了下地狱被拔舌头! 杏儿没回话,她心理透明白,王家是想抹黑林琅逼她下嫁,这种流言蜚语,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清,不管真假,渝镇之内,除了王家不会再有人愿意娶林琅的,至于那些龌蹉事,平叔没见过,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不想在火上浇油,她脑袋一低继续摘菜,闷头不语。 平叔也知道杏儿是个沉默寡言的闷油瓶子,没指望她能回什么,他也就是把话说出来心里能痛快点。 平叔眉头深锁,本来就是愁眉苦脸的长相,现在整个人一眼望去就是个大写的愁:“唉,渝镇真是快呆不下去了,可想去京城也没法子啊。” 现在他回想小姐说去京城,还真是有道理。 杏儿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她问平叔:“真去京城?” “哪儿有那么容易啊,当年我和夫人少爷从京城一起来渝镇都费那么大功夫,现在要是带着你们两个小丫头,更难了,”他捶了下腿,沮丧道:“我也老了,真要出事,能不能护住你俩都是个事儿。” 他想起前几晚趁黑摸进他家的那三四个偷子仍是心有戚戚,虽说那几人心虚马上就跑了,可也给平叔一记响钟,他年岁大了,家里没个壮年男人,来了坏人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挡得。 王氏那边虎视眈眈,自家势单力薄,平叔顿时感叹又羞愧的难过自己连自家小姐都护不住。 要是小姐真出事了,他也只能一头撞死向夫人谢罪了! 杏儿一听说去不了京城,动作利落的收拾好菜,嘴角甚至还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甜美的脸上带着晕红,可想笑又不敢笑,生生抽搐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结果一抬头,林琅站在门前,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杏儿顿时一僵,呆若木鸡,扭曲的表情犹如面具附在脸上,诡异的很。 林琅看了杏儿一眼,走到院中,从杏儿手上接过菜筐,一边收拾菜叶,一边对平叔说道:“算了,平叔,说这些都没用,地方小,有点事马上谁都知道,而且这些话我估计也是王氏找人传出去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短时间里传出这么多谣言。” 平叔闻言不安的问:“小姐,你听说啦?”早知道他就该早点赶走那群长舌妇! 林琅淡淡一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平叔看林琅没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心安反而更忐忑了,“小姐,你可千万别在意那些腌臜话,谁要是能信这些话那就是傻子!” 林琅抬头看他一眼,对平叔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大家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在渝镇如今已是真正的声名狼藉。 平叔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小姐,你不生气啊?” 少年人最受不得辱,田间的少年被别人调笑说一句都能急的上手打仗,现在外面都编排到夫人和少爷头上了,他家小姐看起来咋一点都不气呢,这不正常啊。 林琅手上的动作停了,感觉太阳穴一下一下的急跳,心口的火从下面逼到嗓子眼,简直要把整个人她烧着了。 她哪里是不气,而是她强力把心口的愤懑激恨都用意志力压制住了,如今家中遭困,听到这些话她难不成要去外面哭天喊地的对那群妇人辩解说自己是清白的? 有用吗,这群人多半是王氏找来的,就连前几晚摸进她家的那些贼人,幕后黑手可能也是她。 还是在家摔盆砸碗向平叔和杏儿发泄满腔悲愤? 受了委屈往自家人身上撒火,最无能的人才会这么做。 撕拉一声,林琅捏碎了菜叶的茎秆,汁水渗透了她的手心,如果现在王氏坐在她面前,她绝对会拿把刀捅穿她的胸口!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乃下下之策,不可取。 情势越艰难,她越要冷静,气疯的人是想不出办法的,平心静气才能找到出路,如今这些帐她一一都记在王氏身上,绝对要一笔笔的讨回来! 门外叽叽喳喳又响起一群女人的声音,是原来那堆人又回来了。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平叔,生气是赶不走这群人的,他们肯定是王氏找来的,我们要算账,要找王氏,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钱。”多半是受梦中女子影响,被逼到绝境时她更加冷静,也带着一股狠劲儿。 平叔也感觉到了,此时林琅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她眼睛本就长得极好,如今更如燃火般熠熠生辉,说到找王氏算账时,声调微微压低,像是一把刀子划在冬天冻的冷硬的地面上,锋利带着寒意,显然已是下了决心不会放过王氏。 平叔望着林琅,一瞬间觉得那个不如他腿高的软糯小姑娘竟然长大了,有点陌生,令人畏惧。 可他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这股气势? 外面那群村妇大约是见林家没有反应,声音更大了,林琅垂下眼眸,低头思索,对门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林琅心中知道,在渝镇这般小地方人们最是喜欢讨论这些隐秘之事,谁人不知道都像落后了一样。她真该感谢快秋收了,大家都忙于耕作,除了那些在家无所事事的妇人们互相传话,男人们多在田间,最起码这几日半夜没人再来她家了。 事实上林琅想的不错,但也没那么全面,话的确是王氏放出去的,但闹得如今风言风语,多数还是隔岸观火看戏的人多。 林琅自小长得精致漂亮,又被她哥一直护着长大,偶尔出门一趟,四邻都惊为天人,她年岁渐大,越发的眉眼如画,身姿纤纤,渝镇都知道林家有个美貌小姑娘,本就是茶余饭后的话头,现在王家一出手,大家也兴奋地看林琅会不会被逼低头,真嫁给王家的傻儿子。 倒不是讨厌林家或怕了王家,只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要是真成了,就又给自己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一项谈资。 喝个小酒,和酒友聊聊,说那林家姑娘那般青葱娇俏,嫁个傻子命运又多么可怜嗟叹。 世道如此,人情冷漠,真是寒了林家上下的心。 王氏像片厚黑的乌云,压在林家上头,笼罩住所有的阳光。 林琅娇艳的小脸几日内迅速瘦了下去,下巴尖尖,更显的纤动楚楚,她抬脸问:“现在东西都卖不出去,那田里呢?” 平叔之前还担心林琅,可刚刚被她一震,心底莫名突然有了底气,然而一想到筹钱还是不禁泄气的抓耳挠腮:“我听老牛家说,王氏放出话了,让别人都不准 64.情动 云飞扬出身将门,自小受家中耳濡目染,不仅向往战场,更敬佩英雄。 他幼时曾见过父亲浑身伤痕,举酒大笑,向众人讲诉他战胜的酣畅场面,之后那成为他一生的追求! 而后他隐姓埋名进入军队,自小刻苦学武的本领在战场上逐渐显露,虽暴露了身份,但却得了欣赏封为将军,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体会父亲那时的心境,在战场杀敌,为国效力,与兄弟谈笑言欢,并肩作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份兄弟情,只有真正到了战场上,与袍泽一同上阵杀敌,放心的将后背交给兄弟后才能体会。 所以当听这两人说完那些曾与他一同杀敌的战士在死后竟然被冠上如此荒谬之事,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些战士为国战死,尸骨无存,身体魂魄都永远滞留在战场之上,可他们是光荣的,应该被当做英雄被乡人铭记,可现在他们成了什么? 因为家人的愚昧,弄出冥婚的行当,从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残害同乡的洪水猛兽! 他们用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名声,不但没有光耀门楣,反而成为了穷凶极恶的催命符。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云飞扬杀气森森,真想一刀砍了面前的两人,可他清楚罪魁祸另有其人。 因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一时几人均心惊胆战默不作声,良久,云飞扬对林琅道:“这两人可否交给我?” 林琅心中明白此事涉及军队,其中必有复杂隐情,她微微颔首:“他们本就是云将军捉的,自然该由将军处置。” 云飞扬淡淡点头,牵来游风,“多谢了,先上马,我们回去。” 当高大强健,四肢粗壮有力的游风站到林琅面前,她多少都有点懵。 她抬头看他,问:“怎么上?” “哎?”云飞扬常年身边都是士兵汉子,认识的高门贵女也多会骑马,没想到林琅这样很少接触马匹的女郎却是不会的,这下倒有点麻烦了,游风身形高大,要是个男人,他还能抱他上去,可换了林琅…… 他的目光不由的移到她翘小的臀部,他一手拖上倒是正好,思及此心头猛然大跳,没有和年轻女子相处经验的他顿时脸面都热了几分。 林琅不知云飞扬心思大作,闷头想了想,问:“云将军能否让它屈腿坐下?” “这……”云飞扬为难,让一匹战马坐在地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琅脑中灵光一现,道:“可否让我试试?” 云飞扬不知道她打算如何,颔首点头。 就见林琅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从中掏出豆子,这是她拿来当零食喂给毛豆的,她与马相处的经验只有毛豆,自然以它的习性为准。 林琅怯怯的将豆子放在白马鼻下,果然它鼻头一动,见主人未阻,低头便要舔,舌头一出,林琅的手巧妙地往下一放,越放越低,然后在云飞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他引以为傲的神骏游风为了一小把豆子——蹲下去了! 林琅喜悦的把豆子放在地上,摸摸它的耳朵,回头对云飞扬说道:“可否麻烦将军将我家丫鬟搬到马背上?” 云飞扬状似懵呆的应了声,转身将卧倒在草丛中的杏儿抱起,面朝下的放在马背上,林琅小心翼翼的坐在马鞍上,虽感到臀下坚硬,却别有一番趣味。 她拍拍白马线条优美的长颈,轻柔的说:“起来。” 游风通晓人性,应声站起,起身时林琅身形不稳往后仰去,云飞扬上前一步,用臂膀撑住了林琅的后背,他手臂铁硬,体温又高,触之生热,仅仅是须臾之间,那热度透过层层衣服立刻传到了林琅的身上。 她仿佛是被烫到,连忙抓住马鞍稳定身形,心脏怦然跳动,低着脑袋有点紧张的说了句:“多谢将军。” 男女之间本就是你进我退,你弱我强。 见林琅脸红羞怯,云飞扬的心反而升腾起来,他初见小哨子时看她满脸狼血性格倔强,今夜遭此意外也没如普通女人般哭哭啼啼,如今乍然露出这幅娇怯模样当真更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这世上第一次有女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让他看到这么多面不同的样子。 心中有了这番思量,再去看林琅时,他的目光已大是不同,握紧手上的绳子,高喝道:“游风,回去。” 一人一马回转向西,云飞扬如牵狗一样拉着那两个恶人与游风并肩而行。 原来白马叫游风,林琅见游风如此温驯实在新奇,她是亲眼见过它踢碎狼头骨的神威模样,现在驮着两人乖顺行走,她不禁产生与有荣焉之感。 云飞扬也诧异,除了刚刚游风的主动趴下,如今这么安顺真是出乎他的意外,要知道游风性格高傲,除了他和几个亲近之人,几乎不让任何人近身,他心中一动,开口道:“小哨子,自从我得了游风,你是第二个骑在它身上的人呢,要是哪日能和你那黑马并骑,倒可以试试他们的速度谁快。” 林琅自是听出云飞扬对毛豆仍旧不死心,自己刚刚被他所救自然不好像之前那般直接拒绝,她学哥哥林怀瑾的文人方式,道:“云将军,如若你的上官愿以良田白银向你交换游风,你可愿意?” 云飞扬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没人敢要老子的马,再说了,我上官的坐骑可是汗血马,体壮力强,比游风还好,怎么会找我要马。” 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出林琅的弦外之音,还是真是个天生的二愣子,一番话说完硬是让林琅接不下去话。 她郁闷的想:都说文武不通果然有道理,用哥哥委婉的方式这人根本听不懂啊。 云飞扬正要说些什么,脚底突然踩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月光下草丛间有光泽闪烁,弯身捡起,原来是一枚铜色哨子。 他不禁笑了,英俊的脸庞上的笑容在暗夜中有种火光般的灿烂,兜兜转转,这哨子又回他手里了,第一次看到是在刺马车上那头狼时武器上刮到的,这次又被他捡到了。 云飞扬捻起黑色的细绳在眼前晃了晃,前面传来林琅的轻声呼喊:“云将军?”黑暗中,这柔美声音尤其悦耳。 【】【今日替换等我啊】 当平叔看到鹅黄裙上满是土,半张脸被打的红肿的林琅时内心百感交集,老泪纵横的奔向她。 林琅安慰他不要哭了,告知是云飞扬救了自己后,平叔马上跪在地上感谢,再看到云飞扬身后两个罪魁祸首怒火中烧,这两人还算是他商队中的熟人,没想到是心怀不轨刻意接近,他杀气腾腾的正要狠狠教训他们,林琅却说这两人已交给云将军,平叔对云飞扬感激万分,再恨也只能先算了。 随后,云飞扬将派向四处寻找林琅的士兵都召了回来,商队的头领被带来问话,见云飞扬身后跪着的两人,顿时惊慌失措,连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平叔不能打那两个歹人本就气闷,这下抓到机会马上对商队头领破口大骂兼落井下石:“误会个头!我说我叫你们帮忙一个个推三阻四,敢情你们是一伙的,云将军你可得小心,一定要好好审审他们!” 林琅在马车里喊了一声:“平叔。” 平叔愤愤的哼了一声,端着水过去了。 林琅用温水洗去杏儿鼻下的血迹,检查她身上没有受伤,才自己净了脸,换好衣服后,询问平叔事情经过。 平叔又气又恨的讲述他刚发现林琅和杏儿不见后马上去找商队帮忙,他们一反往日热情,说要照顾伤员分不出人,摆明了就是不肯帮他,平叔无助下去跪求云飞扬。 云飞扬立刻派人去找,如今林琅安全回来,再看到害人的是商队中人,平叔自然认定商队里外通同一气,蓄意谋害。 林琅倒不这么认为,真是串通,肯定不会莽撞的选军队还在的时候下手,她想商队中人定是见狼袭中他们丝毫未伤,心中难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不想多管。 不过平叔和他们朝夕相处,也不怪他心中难平。 一位娃娃脸的年轻士兵走了过来,林琅记得他叫叶同。 叶同将手上的小瓶子递给平叔,“我家将军见林姑娘脸上有伤,命我送来药膏,去淤化痛十分有效,姑娘家脸面最重要,赶紧擦擦。” 【今日替换等我啊】 林琅闻言颔首道:“多谢云将军,也劳烦您了。” 叶同仔仔细细的从林琅脸上看过,观察不出她有羞怯惊喜等表情,不过他家将军都故意越过他让别人送药,其中绝对大有蹊跷,逃不过他的法眼! 叶同告别后,林琅回到车厢凃药,云将军送来的药膏清润微凉,一摸脸上的热痛感去了一半。 她一边涂药心中一边后怕。 想到被人按在冰冷的草地,男人□□的眼神和力道,还有那听了就觉得毛骨悚然的冥婚,她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 多么凶险,只差一步,她的命运就将天翻地覆。 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她紧咬住娇嫩红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直压抑的思念涌上心头,真的好想娘和哥哥。 林琅心性倔强,自小就从不撒娇,受了委屈也忍着,此时自己默默抹了几把眼泪,发泄完情绪后慢慢睡了。 自从云飞扬知晓前方丰镇大兴冥婚后,便开始急行赶路,连着十几日商队中的伤员苦不堪言,林琅一行人倒是乐见,毕竟早到京城,对他们更有利。 这日中途休息,云飞扬骑着游风过来,平叔自是放心,起身去和士兵们一起取水。 云飞扬本想和林琅说话,可游风直奔黑马而去,脑袋嗅着黑马的脖颈,屁股对着车厢,云飞扬灵光一动高声道:“小哨子你出来看,我的游风和你家黑马很是亲近呢。”他想好了,以后要多多利用自家神骏游风吸引黑马,游风是年轻力壮的公马,异性相吸,她家黑马要是主动跟他走,小哨子总没办法了。 一只雪白纤瘦的手轻轻撩开车帘,少女清丽白嫩的脸庞露出,细眉红唇,明眸皓齿,一身青莲色襦裙,衬得她格外娇嫩灵秀,一颦一笑都极为美丽。 云飞扬的药膏果然是上品,林琅连涂了几日,脸和手腕上的淤肿已经全消。 说来也是奇怪,路上颠簸,也是吃一样的东西,平叔和杏儿都免不了面带菜色,唯有林琅面色红润的生机勃勃,像足了吸取养分欣欣向荣的翠竹。 林琅看云飞扬满脸得意,正要回他,就见毛豆伸出一蹄子,毫不客气的踢了游风一腿,力气大到逼得它连连后退,连上面的云飞扬都紧张的握紧缰绳。 林琅见状扑哧一笑,瞥了一眼云飞扬:“是挺亲近的。” 云飞扬本是大窘,可见到林琅清澈的双眼,和唇边少女十足的蓬勃笑容时,顿时心跳大作,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游风睁大一双黑亮的大眼,正目光炯炯的望着毛豆。 【今日替换等我啊】 小剧场: 1、 林琅从怀里拿出一小袋豆子,这是她打算当零食喂给毛豆的,她与马相处只有毛豆,自然以她的习性为准,怯怯的将豆子放在白马鼻下,果然它鼻头一动,见主人未阻,低头便要舔,舌头一出,林琅的手往下一放,越放越低,然后再云飞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他引以为傲的神骏游风为了一小把豆子——蹲下去了! 多年难遇同类的游风鼻头耸动:这豆子……有女人的味道,我要吃! 2、游风睁大一双黑亮的大眼目光炯炯的望着毛豆。 游风(昂首):从来没有母马敢这么大力的踹我,很好,你成功的吸引了我注意。 毛豆(嫌弃):这个白花花的东西离我这么近是想利用我向大家炫耀你毛色雪白嘛,哼,毛白了不起吼! 第二十一章神人 连日急行赶路的云飞扬一行终于抵达丰镇。 丰镇是应州大镇,满街人流,商路发达。云飞扬命士兵们改变行装脱了软甲,因此路人见到云飞扬这队人时虽有瞩目,但并无过多注意。 云飞扬命老严细细审过络腮胡与瘦麻杆,将他们知道的料都吐了个干净,又找来商队首领,那首领虽非丰镇本地之人,但途径与此对此地冥婚之说也有耳闻,更愿让手下的人帮助详查此事以证清白。 云飞扬当即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弄清原委后再行事,他所带的士兵虽是精锐,但人数不多,身有任务不能折损,用商队的人更方便,于是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没惊动本地的父母官,又让手下的人乔装打扮与商队的人一同探听,毕竟一些细微讯息商队的人未必会注意到,他们却不同。 用了几天时间,叶同将这几日探听的消息报告给云飞扬,令他越发觉得此事不仅是涉及贩卖人口这么简单。 此地盛行冥婚近一年,起初只是富贵人家从人牙子手中买姑娘,可众人见冥婚女子真的怀有身孕后,纷纷开始效仿。 可与之冥婚的女子,除了要生辰八字对上,年龄不能过大,相貌也要端正,这就导致了“一女难求”的困境,于是便有了从外地强抢贩卖女子的勾当,林琅也差点成为受害者之一。 一旦冥婚行礼完成,如果女子想逃,被追回后将面对十分可怕的虐待,有的人家甚至直接把女人的双腿打折! 其他冥婚女子听说后死了心思,怀有身孕的安分诞下孩子,本以为起码下半生有了依靠,谁料神婆告知男方,孩子一旦生下,母亲即可去服侍夫君,这些女子本就不是正经求娶进来的,于是接连出现妻随夫死的“义举”,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云飞扬听得火冒三丈。 此地的官府是死的吗! 叶同接下来说的话就更骇人听闻了。 云飞扬等人本以为镇民对神婆该是深恶痛绝,可叶同打听之后发现人人都对其赞不绝口,十分敬仰,细问之下才知原委。 这神婆该是有真本事的,因为她除了能招魂,还有一技,便是求雨! 每当这神婆上台求雨,第二日丰镇必会下一场甘霖大雨,次次精准! 今年申国中部多省大旱,田中无收,可丰镇田中稻谷长得甚好,可谓丰收。 因此丰镇上下都对这位神通广大的神婆极为尊敬,冥婚兴起后,大家恨得自然不会是她,而是战死的兵将,还有不断兴兵黩武的太子! 战争远在边疆,丰镇近京城,自然远离战火,民众愚昧,不知为何要一直打仗,劳民伤财,又会死人,现在还闹出士兵冥婚一说,家家怨声载道,恨得咬牙切齿。 这其中的言论倾向令云飞扬最为心惊。 此地民众一面对神婆的求雨神迹感激涕零,另一面把所有的怨恨都归结于战死士兵和在边关打仗的太子殿下! 他们奋不顾身保家卫国,得到的不是人民的称赞感激,而是唾骂怨恨,这是何等令人寒心之事! 云飞扬一掌掰碎了木桌一角,他怒形于色,但并没有被怒意冲坏了脑子,“此事必要速速告知太子殿下!”他对男女之事懵懂青涩,但从小生长于高位,对政治上的事情极其敏感,他感到到这件事下面隐含的巨大阴谋,并且已经涉及到太子殿下的德行声名,决不能姑息养奸。 如果现在是在京城,他一定要彻查这丰镇官员有没有如实向上级报情况,今年虽是多旱,可各地情况轻重不同,像丰镇这样的大镇一年税收巨大,如若官员沆瀣一气将灾情说的严重,户部拨款赈灾,层层下去,这钱又归到谁的手里? 如今朝廷众多人尸位素餐,干食君禄,此次无意中调查丰镇,倒真让他查出这么大的漏洞! 本以为太子殿下给他下的任务简单无趣,原来肩上责任深重,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云飞扬当即下令将商队涉及此事的人全部扣押不能走漏风声,丰镇必有幕后之人引导言论,此地就像个即将引爆的毒瘤,一旦爆发会大毁太子殿下的名声,也冷了数万将士的心。 对方必是信誓旦旦,那他就烧一把火,杀个措手不及! 他眯眼一笑,英俊深邃的五官特别惑人:“这神婆如此神通,我倒起兴趣了,我得会会这个神人,老严,她连求雨都会,你说,能不能算到自己的死期呢?”云飞扬的身份职务无法插手此地之事,但他却能无声无息的拔了这吃人买卖的根! 叶同和老严对视一眼,云飞扬这幅蓄势待发的表情只有在开战的时候才会露出,当下咧嘴一笑:“云小将军,这事可不能不带我俩。” 云飞扬递给他们一个讳莫如深、一拍即合的眼神。 这日林琅呆在客栈中,平叔跟杏儿出门采买去了,因平叔觉得她和云飞扬他们在一起才最安全,没有让她一起出门,于是林琅百无聊赖之际去后院看毛豆。 马厩中,毛豆独占一大片空地,游风被挤到墙角处,林琅训它:“毛豆,你怎么老欺负人家。” 毛豆动了动耳朵,不乐意的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我才没欺负它! 林琅忍俊不禁,毛豆主动靠过来,大脑袋低到林琅面前,各种求抚摸姿势,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养了条狗,而不是马。 毛豆如今已不是骨瘦如柴,自从林琅决定养它,在吃食上毫不苛待,今日平叔采买的食物也有它最爱的豆子。 挨不过毛豆撒娇,林琅从怀中掏出装豆子的袋子,这袋子游风也见过,它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过来,脑袋刚凑到林琅面前,毛豆脖子一转就去咬它的耳朵。 林琅一叹,云飞扬明知游风受欺负还把它俩放在一个马厩里,打着游风勾引毛豆的如意算盘,结果现在算盘珠子都碎两半。 林琅把毛豆的脑袋扳回来:“你不是咬耳朵,就是踢人腿,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林琅训完它去安慰游风,游风皮毛雪白体格高大,林琅都觉得毛豆是嫉妒人家游 65.诬陷 日头高挂,满院翠绿,时光匆匆,已入盛夏。 林府院落中的草木被打理的极好,唯有南院常年荒草丛生,可今年的南院已往年大为不同。 不仅是多了夫人和大小姐,更多是因为来了位“植物杀手”。 从新草萌芽开始,南院的草就没有长过五寸的,通通被林琅给摧残没了。 林琅这些日子心乱如麻,她沮丧烦恼的时候就犯起这个坏毛病,林家人都知道,蕙娘听了林怀瑾的一番话,心下明了没去问,杏儿更是清清楚楚,她心里是向着林琅的,认为只要小姐能够纾解心情,把满院子的树砍了都没关系,她最心疼的,是林琅的手,就为这个,她还特意做了副手套给林琅,叫她戴上,就是苦了一院子的植物。 *** 这日林琅在后院一根一根的挑嫩叶,这样的新发芽的叶子毛豆是喜欢吃的,她已经找了一小篮。 今日钱嬷嬷没有教导林琅规矩,快到百花宴了,常姨娘已开始着重准备,钱嬷嬷自然不能放过捞油水的时日。 林琅如今绣东西累了,就出来“清理”荒草。 虽说上次没能见到绣品店铺的老板娘,不过林琅以一套不同样式帘帐彻底征服了老板娘,最外面的花边还是林琅哄蕙娘教她的绝顶针法,自然不同于他人,因此就算两人没见,这长期合作的事情也差不多定下来了。 整个林府热热闹闹,唯有林琅无所事事的拔草,这么一小会,一小圈的草地都被林琅薅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儿过来的野狗把草都给祸祸了。 杏儿走来,神色鲜有的凝重,她左右看了下周围,蹲下身对林琅道:“小姐,常姨娘请你过去。” 林琅眉心一皱,下意识的觉得厌烦,到了常姨娘面前不免又要演戏,平日里在钱嬷嬷面前已是乏累,好不容易得了些空闲,怎的又生事了? 如今她心思丛丛,在常姨娘面前肯定要将刁蛮无礼的乡下姑娘样子演的逼真,这才能够唬人,之前她都是在众人面前短暂表现自己的粗鄙,若是单独见常姨娘,怕是要难了,“她可有说何事?” 从她来了林府,常姨娘是从未单独叫她过去的。 杏儿沉着脸摇头,“并未,只是,那丫鬟的表情虽说冷淡,但我瞧出一丝得意,怕是要发难小姐。” “我怕她什么,”林琅也是一肚子火没处撒呢,大不了就再演一场,“如今父亲一直等着哥哥举荐他上位,她再闹也比不过父亲的一句话,走,去瞧瞧。” *** 林琅与杏儿回屋,杏儿端来一盆清水让林琅洗过手,又换了一身鹅黄衫裙后,主仆二人去了北院常姨娘的住所。 丫鬟通报之后,林琅提步进入常姨娘的屋内,她第一次来到常姨娘的住所,只是一眼,便可看出屋内的华丽,玉器彩瓶,雕栏桌椅,无一不精致,就连门口都摆着各色花草,芬芳沁人。 对比蕙娘与林琅住的地方,这里简直堪称奢华。 林琅做出一副惊讶模样,大喇喇的观察着屋内,这幅状似贪婪的样子令常姨娘又鄙夷轻视,又心生愉悦。 直到林琅望见屋内右侧的一扇华丽屏风,白鸟齐飞,栩栩如生,几乎要飞出屏风般生动,最珍贵的是云绣制成,林琅瞬间眼皮一颤,大吃了一惊。 这针脚绣工绝不会认错,一定是母亲的手艺! 蕙娘绣的这样大的一扇屏风,如此贵重,怎么竟会出现在常姨娘的屋子? 林琅表情陡然僵住,常姨娘也终于欣赏够了林琅的表情,轻慢的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一双薄薄的嘴唇开启,“林琅,姨娘今日单独叫你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留些林府嫡女的脸面,”她双目一瞪,声音洪亮的喝道:“你可知错!” 一般的小姑娘在这样严厉逼问下,哪怕是心中坦荡,也会被吓得流泪颤抖,直接求饶。 可林琅是见过狼袭恶斗,又经历几次生死,连悬崖都掉下去过的人,不说走过大风大浪,常姨娘这种小雨点似得威压林琅真没放在眼里。 她昂起小脸,十分桀骜不驯的回道:“林琅不知哪里做错,惹得姨娘这样发怒,若不是哪里得罪了姨娘,你直说便是。” 常姨娘见林琅这幅模样,不怒反笑,她本就是顾着一层脸面才稍稍给林琅一个台阶,实际上巴不得她不承认,“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也别怪姨娘铁面无情。” 她挥了挥手,“将黄管家叫来。” 常姨娘信誓旦旦,竟然连装模作样的掩饰功夫都不做,她一声令下,黄管家就进来了,根本不想是被别处请来的,林琅一观便知,这是下好了套只等她来了。 林琅在心底冷冷一笑,倒看常姨娘翻出什么花来。 干瘦的黄管家进屋跪下,恭谨万分的对常姨娘道:“见过姨娘,老奴已查过帐,却是少了二百两钱银,且刚刚去过大小姐的屋内搜过,正好找到了这些银两,请姨娘过目。”说着他拿出一个包裹,正是林琅上次卖给绣店得来的二百两钱银,因是上午杏儿才拿回来,林琅还未收拾好,没料到常姨娘来了招守株待兔。 林琅大惊失色,“你竟然趁我不在搜我的屋子!” “大胆,真是没有规矩,你怎能用这种语气和姨娘说话。”常姨娘身边的丫鬟喝斥林琅。 林琅冷笑一声,知道自己是入了局,“姨娘倒是好规矩,教下人骂小姐,真是好教养。” “够了,我身为林府内宅的当家,想要查明真相,搜你的屋子虽说不好,到底也是为查明真相,”常姨娘细细的眉毛一挑,松垮的法令纹下面的尖下巴一挑,“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叫人进来。” 一个小厮进来,低着脑袋说:“见过姨娘,大小姐。” 常姨娘得意洋洋,“将你见到的通通说了,我不会怪你。” 小厮咳了几声,不经意的看了眼林琅,见林琅目光森然,不禁打了个冷颤:“是、是,姨娘。” 当初几人都是常姨娘挑人送到南院的,这人怕就是常姨娘藏在他们这里的钉子,如今里外应和,林琅倒生出一种看戏的自在来。 小厮吞吞吐吐的开口:“近些日子,大小姐差杏儿总出府,到了夜间两人还在屋里说话,并不让外人进去,而且出手十分大方,就连喂黑马的都是用上号的豆料,按理说,夫人和大小姐的院中月例是支付不起这么多花销的,我本来以为是大小姐用自己的钱银,直到前几天,我见杏儿深夜出去,往放钱的银库走,回来就拿着一个包裹,正、正是地上这个,而后我听黄管家说家中少了钱银,这才起了疑心,我怕大小姐知道我发现此事会发罪了我,所以才来禀告姨娘。” 杏儿神色大变,大喊:“我没有!”她有些慌了,最近她的确经常出府,可在深夜出门去银库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林琅微微侧起长眉,给杏儿一个眼神示意她安静。 常姨娘老神在在的弯起嘴角,好似一把泛着冷光的镰刀,“林琅,如今人赃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林琅今日认了,她这辈子都脱不干净令人偷盗的罪名,以常姨娘的心性必将大肆宣扬。 何况这根本就是个提前设计好的圈套,最麻烦的,就是她到底如何解释从她屋子找出来的钱银罢了。 “我没有做过,更没有指使杏儿,这钱是我自己的。” 常姨娘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二百两雪白银锭,这分明是京中的钱,林琅你是从渝镇来的,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了你母亲。” 林琅什么都可以忍,唯独不能碰她的亲人,她厉色道:“今日说的是我的事情,我自认清白,与我母亲何干,姨娘莫要失了分寸,要知道我的母亲是林府的夫人,这样毫无尊重之言,就是林府当家的做派?若真是如此,才叫人贻笑大方!” 常姨娘没料到林琅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气的脸都白了,“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她瞥到桌上的剪刀,真恨不得一剪子划花了林琅的脸。 “是你无礼对我母亲在先,何况又串联这么多人一起污蔑我,什么账上烧钱,什么见杏儿夜晚出门,拿着我的钱说是赃物,你们一个个的真是不怕昧了良心!”她高声呼喝,面目冷凝,颇有几分云飞扬喝问匪徒的气势。 一下子黄管家身子一颤,背脊弯了下去,那小厮更是满脸冷汗,紧张的不住的发抖。 常姨娘没料到林琅竟然如何跋扈张扬,竟没吓住她,反而被她将了一军,可她是有人证有物证,就算林琅不认,也能压着她低头。 “你既然如此蛮横,我也只能用硬手段了,来人,将大小姐关到房里,谁来都不准开门,饭菜一律不准给,贱婢杖责五十,赶出府中!” 杏儿脸色一白,杖责五十,这是要打死她来个死无对证。 “谁敢!”林琅挡在杏儿面前,阻了上前的一群小厮,她看向常姨娘,“你想一手遮天,也要问问这天到底随谁的姓!” “我要见父亲,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的人!” 常姨娘哪里能等到林正则回来,她冷笑一声,表情阴冷无比:“老爷晚上才能归府,等那时再见也不迟。” 她大手一挥,“将他们通通押下去!” 瞬间,七八个小厮一拥而上,围住了林琅与杏儿。 66.心狠 在场的下人几乎都是常姨娘多年把持林府内宅培养的忠心下人,林府多年无夫人,一直由她掌握大权,就连从前的开销,都是靠她的嫁妆得来,再有林正则的宠爱,常姨娘在林府当中说一不二,更是只手遮天。 若是其他府邸怎可能发生姨娘命令下人责罚嫡女的事情,可林府情况不同,蕙娘孱弱,她曾经独自在林府时都被常姨娘“软禁”在南院,几乎差点被故意折磨病死,林琅身边除了带来的杏儿和平叔,培养不出心腹,常姨娘是林府的女主人这个认知已经多年来在下人心中根深蒂固,哪里是刚来了几个月的林琅能够动摇的。 一群男人围住了林琅,虽说不上高大强壮,但到底是男人,手上的力气不小,他们到底顾忌着林琅的身份,只伸手去抓杏儿。 若是杏儿真让他们拉走打五十大板,怕是命早没了,林琅怎能眼睁睁地看杏儿死,她一遍喝令众人,一边又在努力思考。 她的目光转向常姨娘,常姨娘眉飞色舞的狞笑,简直是开怀极了。 可林琅的注意力却被桌上的锋利长剪刀吸引了,事到如今,只能撕破脸了。 她正要去夺桌上的剪刀,却听到门外有马的长嘶鸣叫,伴随着人的高呼,是平叔的叫喊声:“哎呀,毛豆你跟着我干什么,一会儿再给你吃,怎么还跑过来了——” 他骂骂咧咧的训着,被追着跑入院中,平叔手里还拿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嫩草,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一惊停了动作,待平叔看到自家小姐和杏儿被一群人围住时,登时脸都黑了,“你们在做什么!” 平叔为人大大咧咧,年纪又大,但他最为忠心护主,谁敢伤他家夫人小姐,他就能豁出老命! 他自然打不过这群年轻力壮的男人,可嘴里哇啦啦的喊着又直冲过去的气势竟一时震住了众人,让他闯进屋子,将杏儿又从那群人手里抢了回来。 “大胆,你这刁奴竟敢擅闯进来,一起拖下去打板子!”常姨娘怒容满面,本来该顺利进行的计划屡生阻碍。 林琅没放过时机,高喊一声:“毛豆!” 毛豆听到自家主人的交换,欢悦的叫了一声,直接奔进屋子,这么个大黑马闯进来可不是玩的,不仅惊到了众人,连常姨娘脸色都白了,站起身直往后退,生怕被伤了。 林琅趁此机会,拉着平叔杏儿出了屋子,刚迈到院中,常姨娘急促又不甘的叫声响起:“去、去追!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匹畜生罢了,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什么,给我将它套住!” 下人们拿出绳索去套毛豆,刚圈到它的脖子,毛豆大脑袋一低头,情绪瞬间高涨,一个起身就将套绳索的人拉到在地! 毛豆曾在不崀山的山寨被毁后独自流浪过好一段时日,期间农夫村民猎户都想抓踏,遇到最厉害的一伙人就是专门用绳子套它的脖子,再骑到它身上,它曾吃过不少苦,因此一见有陌生人套它的脖子立刻暴怒大叫,跟疯了一样左右晃头,还是林琅胆子大将绳子从它脖子上拽了下来,然后它就听到自己的主人指着那群要套它的坏人大喊:“毛豆,踹!” 它听出主人命令的语气,立刻上前,飞出一蹄! 刚刚套它的男人就被它大力踹飞了出去,落到三四米远处,众人又惊又怒。 常姨娘更是不住的高喝,连刀子都让他们拿出来,她是不怕趁乱上了林琅一行人的,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她是什么都不怕的。 可毛豆哪里是普通温驯的家养马,它可是连狼都踢死过的,别人凶,它更怒,擅长跳跃奔跑的游风都躲不过它的神蹄,何况这几个手脚不快的下人了。 在毛豆连着踹倒五个人后,林琅喝止了它。 她昂起一张小脸,倨傲的望着一脸雪白的常姨娘:“常姨娘,待父亲回来,我自会去找他说明今日之事,林琅先行离开,你不必送了。” 常姨娘捂着胸口,呼呼的喘气,显然是被暴躁发狂的毛豆吓到了,若不是旁边两个丫鬟的搀扶,怕是已经坐倒在地,饶是如此,她仍是恨恨的斥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毫无尊卑上下,竟敢在我的院中大闹……” 没等她说完,林琅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讽刺又带着得色的笑,打断了常姨娘:“尊卑上下?真论起来,我是林府的嫡女,你一个小小姨娘和我轮尊卑,真是不怕让人笑掉了牙。” 常姨娘脸色一白,立刻咬紧了牙,连眼睛都悠悠泛红,显然是林琅这句话说到了她的痛处! 没错,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林府的女主人自称,可蕙娘一回来,再孱弱无能,她也是占了夫人正位,自己是庶,生的孩子也是庶,只要蕙娘在,她永远都改变不了身份。 总算见常姨娘咬牙切实的气结不语,林琅也觉得暗暗出了一口恶气。 她大摇大摆的牵着毛豆向前,众人立刻分开一条路,看着林琅一行人离开北院。 即使是常姨娘的心腹都不禁在心底嘀咕,这林琅真不是个好对付的,连跋扈泼辣的常姨娘都没能制住她,竟然是个这么狠的硬角色,就看晚上老爷的决定,就知道林府的风是往哪个院子里吹了。 黄管家凑到常姨娘面前,低声问:“姨娘,若是老爷回来……” “按原来说的做,”常姨娘的眼底迸裂出怨恨的阴毒来,低低的说道:“她还真以为老爷会向着她。” 丫鬟扶着她坐回屋子,常姨娘抓住剪刀,丫鬟奉上布匹,可常姨娘这次没有剪布泄恨,而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泛着冷光的剪刀。 她突然高高的举起剪刀,眼瞳汇成一个尖,紧盯着自己的胳膊,丫鬟们顿时尖叫出声,“姨娘——” *** 林琅一行人匆匆往南院走,中间林琅问平叔:“平叔你怎的会突然过来?” 平叔叹着说:“是夫人知道你们被常姨娘叫了过去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我正喂毛豆呢,这心眼子都是吃的家伙不知闻着味就过来了,”他庆幸的说了声:“好在毛豆来了,否则今日真是难逃一劫,不过,到底是发生何事,常姨娘怎会突然要抓小姐你呢?” 林琅沉着脸:“此事复杂,回去再说。” 等回了南院,蕙娘见他们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蓁蓁,你回来了。”她观察到林琅他们脸色都不太好,有些忧愁的问:“怎么了?常姨娘没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又有些心虚的眼神令林琅心中一咯噔,“娘,常姨娘派人搜了我的屋子是吗?” 蕙娘一怔,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一时竟没开口说话,直到林琅又问了一遍,蕙娘才低着头颤颤说道:“那、那是常姨娘的人?” “那丫鬟说是蓁蓁要拿东西,杏儿走不开,就来叫她拿东西过去的,我、我早上不是瞧见杏儿放东西,就拿给他们了,难道、不是吗?”她局促不安的反问了一句。 林琅只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憋得她脑子都发晕了,苦涩微微一叹,哪里还能回答蕙娘。 连杏儿都忍不住开口说:“夫人,除了我之外,小姐让哪个下人进过她的屋子,若真是小姐想要什么,也会是我来拿,怎会遣一个陌生丫鬟过来呢,您太大意了。” 蕙娘也知自己做错,急忙问道:“啊?她不是?那到底怎么了,蓁蓁你说话啊!” 杏儿见林琅神色郁沉,便替她说:“常姨娘诬陷小姐偷银库的钱,现在拿着从我们屋子带走的钱银说是赃物,刚才若不是平叔带了毛豆,如今小姐已经被关起来了。” 蕙娘蓦地心惊,手足无措的问道:“那、那怎么办啊,她这是故意的啊,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从没拿过人一针一线,她怎能说我们偷钱,”她突然想起什么,抓着林琅的手:“那包里是什么娘也不知道啊,对了,钱是怎么来的?” 林琅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加深重,“之前我让娘教我绣云绣的针脚你还记得吗?” 蕙娘呐呐点头。 “是我绣了东西,让杏儿拿出去卖了钱,今日早上她刚刚拿回店铺老板给的银两,怕就被常姨娘给盯上了,”林琅疲惫的扯出一个笑,其实不过是弯了下唇角,一闪而逝,“想来也是,杏儿这几个月独自出门怕早被有心人留意到了,再细心观察下我们院里的花销不免有了疑心,再加上今日看到杏儿手上的包袱,施计一番,结合情势来看,她等近日这个时机怕是很久了。” 蕙娘也不是傻的,结合林琅和杏儿的话顿时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她心中难受,顿时流下泪来:“是娘的错,不该轻信了人……” 蕙娘一哭,林琅再郁闷难过,也只能提起精神安慰她,林琅也不是不懂蕙娘本就是性子纯善单纯,特别容易相信别人,否则在渝镇时不会被王氏那样欺骗,又身为夫人成为如今的地位,可明白是一回事,心中沮丧也是真的,她按住蕙娘的手安慰道:“娘你眼睛不好,千万别哭,也是我不该瞒着你,若是提前和你说了,也不至于你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别自责,好在你叫了平叔来,常姨娘到底没把我怎么样,等父亲回来,我自会向他言明真相。” “对对,你父亲,”提起林正则蕙娘来了精神,她紧紧的抓住林琅的手,激动极了,“你父亲一定会帮你的,他那么疼你,送你的东西都那样好,肯定会相信你的,你记得说话要软和些,别和常姨娘硬碰硬。” 直到现在,蕙娘还在劝林琅缩头,在常姨娘面前伏低屈颜,她被常姨娘狠辣的手段吓坏了,可她还是不懂,就算林琅什么也不做,只要她在的一天,常姨娘永远不会容下她,何况是林琅了。 至于林正则,林琅眼眸垂下,他这次会不会站到自己身边,她一时还真无法确定,毕竟这次常姨娘是准备充足,自己又将她彻底得罪了,怎会轻易罢休。 母亲还念着几个月前他送的东西,只想着他一点好就满足了,她不会被这些蒙了眼,晚上,怕又是一战。 *** 林琅在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声,好声好气的将蕙娘劝了回去,蕙娘一心觉得林正则会帮着林琅,心底的负罪感少了许多,也不再提心吊胆了,等到林琅和杏儿回了屋中,果然看到柜子打开,里面被人翻了一遍,连林琅藏在地下的包袱都被翻出来了。 那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两本书和一件裙尾有损的云绣裙之外,称得上值钱的只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林琅将盒子放到手里,默默摩梭了几下,并没有打开。 杏儿脸色惊惧未定,刚刚在蕙娘面前还可以掩饰着,到屋子只有两人时她语气顿时急切起来:“小姐,该怎么办,老爷会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林琅让杏儿坐下,好好休息一下精神,“两害相较取其轻,只能把事情如实告诉他了。” 杏儿沉默半晌,喃喃说道:“好在他们只找到了这二百两,之前的钱银平叔都埋到毛豆的马厩里,他们该是不知道,就算损失也只是一部分。” 她最庆幸的是这点吗? 林琅有点意外,若是从前,杏儿最担忧的就是自身安危,如今竟然先想到他们存的钱,林琅发现杏儿改变,有点感动,终于也不再一直沮丧了,她调笑道:“你个财迷,现在还惦记着钱。” 杏儿眼睛一瞪,理直气壮极了:“那可都是我和小姐一针一线赚来的,小姐你没和店铺的老板娘打过交道,她可是长袖善舞极了,我每每和她交锋都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将价钱谈好,这可比绣东西还难,这没了二百两我都肉疼死了,比刚才那群人抓我还痛呢。” “来我看看,”林琅轻轻抓住杏儿的手,将衣袖往上一掀,她雪白的胳膊上都被抓的青紫了,林琅一阵心疼,拿出药膏给杏儿抹上,“你放心,晚上就算豁出我自己,也不会让常姨娘的人再动你。” “小姐,我没事的。”杏儿展颜一笑,“从前我也挨过打,给我抹药的小姐是头一个,能遇上小姐,已经我人生之幸,这点小疼算什么呢。” 林府虎狼环绕,蕙娘帮不上忙,平叔不善计谋,林怀瑾远水解不了近火,唯有杏儿体贴周到,又能事事通达,林琅想象不到,若是没有杏儿,自己在林府该是何等艰难,她嫣然一笑:“我何尝不是呢。” 林琅目光沉静温柔,长发落到腮边,美如画中人,杏儿觉得自己要是个男人,被小姐这么照顾,肯定要沦陷下去。 自从知道崔公子是端王后,杏儿也觉得此人离他们太过遥远,可如今却突然觉得,她家小姐这样好,端王心底肯定也是喜欢着的。 “小姐,你若真喜欢端王殿下,别轻易放弃,我觉得小姐一定能迷住他,弄得他神魂颠倒就更好了。” 林琅乍然听到杏儿提起沈连卿,心口猛然一跳,急匆匆地的收拾好药膏,侧过脸掩饰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我是讲真的,小姐,他不是跟你说过,他只让你在他的府中待过么,这不是意味着你对他而言,是和别人不同的吗?” “你别瞎说,”林琅的目光又落到那精致的盒子上,声音有点飘渺:“他是皇亲国戚,堂堂端王,怎会和我有何牵连,何况你忘了,公主殿下都心系于他,我又算的了什么呢。” 杏儿自然也想起来了,嘴唇一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 等到晚间,果然有人来请林琅到林正则的主院去。 林琅犹豫片刻,将盒子打开,怔怔望着里面躺着的柳叶,动作轻柔的将柳叶放到香囊中带在身上,她在心底念了一句:希望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好运。 去往主院的路上,林府不少下人向林琅投来惊异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也有一些年老的仆人神色微忧。 直到她走到林正则的屋前,轻声道:“父亲,林琅求见。” “进来。” 林琅刚进入屋子,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常姨娘,她娇小的身子微微佝偻,低着脑袋更是看不清神色,只是看这情形,怕是常姨娘已将下午之事添油加醋的说完了。 林正则背对着他们,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他浓眉微拧,满脸怒然的喝道:“跪下!给你姨娘认错!” 林琅顺从跪下,却是对着林正则,她抿着红唇,仍是桀骜不驯的强硬模样,“女儿有错,但并非是对常姨娘。” “你还敢强辩,”林正则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若是钱银不够花,找我便是,竟然起了偷盗之心,这也就罢了,你姨娘顾全你的颜面,都想帮你瞒着我,你却不思悔改,竟起了伤人之心!”他走到常姨娘面前,拉过她的右手,掀开衣袖,露出里面绑着的伤口,“你竟然将你姨娘伤成这样,原来为父只以为你在乡下骄纵惯了,没想到你如此狠心,真是令人羞愤!我林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常姨娘拽着林正则的袖子,带着哭腔的嗓音低低哼着:“夫君你别动这样的大气,蓁蓁她也不是故意的。” 林琅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尽褪,她没料到常姨娘狠到这种程度,为了设计自己连自己都能伤,怪不得母亲怕她怕成这样,这人别人狠毒,对自己也能下的了手,果然是阴毒至极。 林琅自然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直起脖子:“常姨娘如何伤的,女儿不知,至于偷盗钱银,更是从未做过!” 林正则动了真气,喝道:“你到如今还执迷不悟!看来是要动用家法了——” “父亲若不信我,那女儿只能以死明志!”林琅极快的对身后的杏儿招了下手,立刻身形一动,直冲向屋内的柱子,竟要要寻死! 林正则被常姨娘撩的满心怒气也全部化作惊呼,连常姨娘作伪的哭泣都停住了,好在即将撞上的时候杏儿扑了上去,将林琅重重扑在地上,没能令她撞到柱子。 杏儿也被林琅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顿时哭出声:“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若是死了这诬赖的罪名不就跟了你一世了嘛,”她又跪倒在林正则面前,“老爷,你也不听听我们的解释上来就要发落小姐,您就是再气,也要听完我们的话再罚啊。” 林正则没想到林琅的性子竟然如此刚烈,这人要是真死了,别说林怀瑾会恨死他,自己的名声也会受损,他立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语气也变柔了:“你这孩子怎的气性这样大,好好好,爹爹听你说,你可别吓爹爹。” 林琅抽噎了两下,“那钱、是我卖了母亲的云绣枕面得来的,父亲若不信我,我可以让杏儿带着您去店铺问,一笔一笔绝对不差,其实,我本来想等父亲生辰,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些像样的礼物,可常姨娘今日突然说是钱库没钱,抢走我的钱说是我拿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向林正则:“父亲,钱库是被锁着的,钥匙只有常姨娘有,我没有钥匙如何偷得,若父亲不信我,大可以拿出账本一一核对,我身正不怕被查,请父亲明鉴!” 说着她又跪了下来,语气强硬,可表情又十分委屈,一下子令林正则进退两难。 “这,那就叫黄管家过来——” “夫君,”常姨娘有点急了,查账本可不行,这么多年来她私下也藏了不少私钱,若是露了陷可就糟了,“刚刚丫鬟和我说了,确实是黄管家不小心查错的帐,是之前的店里的钱没算上,正好是二百两,也是我多心,怕真是冤了蓁蓁。” “哎,可你方才?”林正则转头看向常姨娘,不悦之色浮上脸庞。 “这也是丫鬟刚刚告诉我的,也是黄管家大意了。” 林正则默默看了常姨娘一眼,瞧的她有点心虚,只是她装作胳膊疼,林正则到底不忍,他上前扶起林琅:“看来是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 “这样,二百两还给你,也不必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你能归家就是给父亲最好的礼物。” “常姨娘冤我偷钱,又说我蓄意伤她,父亲竟要这样揭过去吗?” 林正则被这样喝问很是不悦,但到底常姨娘自己反嘴,如今林琅不依不饶也是应该,“这样,黄管家犯错,罢了他的管家之职。” 黄管家是常姨娘身边的老人了,她不得不求情,“老爷,黄管家毕竟是府中的老人了。” “你闭嘴!”林正则难得喝止了常姨娘,这是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连常姨娘自己都呆愣了。 林正则自己的也是一肚子火,常姨娘来自己这里哭哭啼啼了许久,他本动了真气想惩罚林琅,结果林琅差点寻死,吓得他根本不敢惩罚,要知道他如今可还指着林怀瑾举荐的职位,若是让他知道林琅出了事,以他那个强硬性格哪里能轻言罢休,他可还记得年初林怀瑾为了林琅差点将他拉下火炮房的职位呢。 他的确心疼常姨娘,可林琅不过一番话过去,常姨娘就一改前言,竟开始为林琅辩白起来,其中缘由,林正则一想则通,他愿意宠她,但被当成傻子用,意义就不同了。 “你将银库的钥匙拿来给我保存,也好以后以防再出这等误会,明日早上召集全府,将此事通告下去,不可影响蓁蓁的名声,更不能让别人传什么闲话!” “蓁蓁,以后你们院里的例银多增一倍,”他瞧着跪在身边的杏儿,啧了一声,“看你身边就这么一个丫鬟多不好,你自己挑几个人到院子里,若谁再敢擅自以下犯上,你不必客气!” 林琅没料到林正则这次竟为自己打算起来,神色一缓:“多谢父亲为我主持公道。” “不过你那个卖绣品的事情不准再做,若是让外人知道我的女儿竟以此赚钱,我的颜面何存,近日你不准再出门。”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琅颔首:“是,父亲。” 直到林琅离开,常姨娘依旧保持着呆愣的神色,林正则的那一吼,怕是给她莫大的震惊。 *** 回去的路上,杏儿心有余悸,对林琅道:“好在老爷这次帮我们了。” 林琅冷笑一声:“你真觉得他是帮我们?” 杏儿一愣:“不是吗?老爷钱也还我们了,还让我们选人入院子,不怕常姨娘……”她突然顿住,也明白了些什么。 “是啊,可你细想,这次,最大的赢家却是他。” 如此一来,本来掌握林府内宅地位的常姨娘钱权都被卸了一半,竟全归林正则了。 他,才是真正的狠呢。 67.凉薄 待林琅回了南院,杏儿告诉蕙娘林正则的决定后,蕙娘喜悦的眼眸一亮,简直瞬间有种光彩照人的风华。 她不住的对林琅说:“蓁蓁看你父亲,他心中的确是有你的,他对你这样好,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你父亲说的也对,如今我们已经在府里了,不可再像从前一样出去卖东西,让人听说会笑话你父亲,他会不高兴的,你也是,女孩子家家的,让人知道了也不好,也别再动针和娘一样伤了眼睛,知道吗?” 蕙娘无论说什么,林琅只是垂头,偶尔弯弯唇角,却毫无笑意,蕙娘却是没发现,她全心沉浸在喜悦当中。 还不断的嘱咐林琅说:“你哥哥来了也劝劝他,不要让他一直绷着,你看,你父亲心里一定是有你和你哥的,我劝了他很久都不听,我知道你和你哥哥亲近,也帮着娘一起劝劝,最近你父亲和我说要什么举荐,娘虽不懂,但知道一个道理,我们都是一家人,就让你哥哥费下心,毕竟,那是你们的父亲不是。” 林琅喉头微动,几欲想开口,终究在蕙娘欢喜至极的表情下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这样开心的表情,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是只有林正则才能带给她的欢悦,她不能,哥哥也不能。 ********************************************************************************** 等到蕙娘说乏了,杏儿伺候她去睡觉,林琅才将平叔叫了过来,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平叔为人迟钝,倒也不是一点都不会看脸色的,见林琅神色郁郁,不禁讶异的开口问:“老爷这次没帮着常姨娘,也给了小姐清白,小姐咋还不高兴的样子呢?” “正是因为他没帮常姨娘,我才如此。” 林琅这样一说,平叔更纳闷了,他家小姐性格不肖蕙娘,就算有同情之心,也不会用在陷害自己的恶人身上。 林琅眼眸低垂,轻声开口:“平叔,你说今日常姨娘如此大胆行事仗的是什么?” “额,她不就是瞧着咱们好欺负,夫人又好说话嘛!”平叔愤愤不平的哼了声,“不就是有几个人嘛,要是俺年轻个几岁,看谁敢欺负咱们!” 林琅掀起眼皮,幽幽看了平叔一眼,随后平移目光,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声音低喃:“是啊,她有钱有权,可这些都是谁给的呢?” 平叔一呆。 “老、老爷呗。” “是啊,可今天他没帮她呢,”林琅嘲讽冷笑,但仍心有戚戚,“平叔,我见过母亲之后就知道父亲薄情寡恩,唯有有求于哥哥,他才会来探望母亲,就在我刚到府中时,母亲都快要病死了,可他还一直在担忧自己能不能保住官职,连对母亲的一分关切都没有,当时我就想母亲也是被他娶进门的,明明是求娶,想要过一生的人,怎么能这么狠呢,后来我觉得,大约他所有的爱都分给常姨娘了,”她眸光一冷,按在桌角的手掌蓦然收紧,“但我错了。” 今天的事让她彻底明白林正则是多么的薄情,连多年一直宠爱的常姨娘他都能如此冷心绝情! 她恍然想起离去时常姨娘依旧呆愣的脸庞,怕是常姨娘自己也没想过林正则会如此心狠。 如今林正则仕途正好,自然不会再将府中的权利分给常姨娘了,银库的钥匙拿捏在手,再利用自己与常姨娘抗衡,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他。 不得不说,他所有的心机都用在林府上头了。 平叔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思虑半刻,开口问:“小姐是怕老爷以后再做出什么来?” 林琅默默点头,“确实如此。” “小姐还说怕,今晚可才真的吓坏我了,”杏儿从内室走了出来,看来已照拂蕙娘睡下了,她半是后怕半是埋怨的开口道:“平叔你可不知方才凶险,老爷和常姨娘齐齐发罪小姐,小姐倒好,直接去撞柱子,莫不是我拽倒了她,怕是小姐如今……”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板着脸央求:“小姐你以后不可再这样,就算不得不如此,也要事先和我说好啊。” “我不是给你提示,朝你招手了么,我若是动作大了,难免会被发现,而且当时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责罚我,我只能以这种手段吓坏了他,才能扭转情势,”见杏儿依旧后怕的苍白脸色,林琅无奈的道:“我答应你,以后不到万险时分,绝不再这样,好了。” 杏儿连连点头。 “我还有一事心存疑惑,平叔你进常姨娘的屋子有没有注意到她屋子里有一扇云绣屏风?” 林琅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平叔当时闯进来的局势太乱,他又不是个细心之人,哪里能观察入微的去看常姨娘的屋内摆设,即使那扇屏风再显眼,怕当时情况也很难留意到。 可没料到的是,平叔稍稍一愣后,嘴角一抿,半叹着开口:“小姐是说百鸟齐飞屏风吗?” 林琅微微睁大了眼:“平叔知道?” “何止是知道,当年我是看着夫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若不是为了它,夫人的眼睛也不至于严重到半瞎。” 平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夫人会和你说这些的,原来还是一句没说,也对,夫人不想让少爷和小姐对老爷心有埋怨,肯定也不会讲的。” 杏儿听平叔絮絮叨叨的习惯又上来了,不禁催促一句:“到底怎么回事平叔你说呀。” “是这样,当年夫人从家乡到了林府后,老爷就让夫人绣一扇屏风好给一位大官做生辰贺礼,当时还有两月就到日子了,时间紧急,可那是一扇屏风,夫人一人哪里能完成,可夫人为了老爷的仕途,没日没夜的赶绣,终于绣了出来,可结果那位大官落马,没能送出去,即使如此,夫人的眼睛已经熬花,再看不清东西了。” “后来,就是老爷要娶常姨娘,少爷接连出意外,夫人怕了,就带着少爷一起离府,屏风太大搬不走,临走前,夫人从账上拿走了市面上那屏风价钱的银子,这才到渝镇买了屋子和田地,不过如今看来,老爷当年要送礼的人,怕就是常姨娘的父亲,这屏风落到她手里,也不让人意外,就是苦了夫人,辛劳又熬花眼睛绣的东西竟然归了常姨娘,要是让夫人知道,估计又要心寒的气哭了,小姐,杏儿,你们千万别和夫人提起啊。” “我知道了。”怪不得常姨娘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怕就是讽刺母亲离家时拿钱的事情,云绣屏风如此珍贵,估计当时林府多半的钱都被母亲拿走了,常姨娘到府中不得不补贴自己的嫁妆,她家道中落手上的钱用一份少一分,多年来一直记恨,才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事,就连那扇屏风,都是刻意摆在那样显眼的位置让人看的呢。 “平叔杏儿你们都回去睡,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们该好好歇歇,等新的管家上任,杏儿就去挑几个可用的奴仆丫鬟来,我相信你的眼光。” 平叔和杏儿顺从称是,各自回房。 ********************************************************************************** 林琅独自拿着一篮嫩草去了马厩,毛豆还没睡着,今日运动一番,它精神很是雀跃,见林琅过来,大脑袋一低直往她怀里拱。 林琅被它顶的退后两步,才堪堪抱住它的脑袋,摸了摸它竖立的尖耳朵,顺到鬃毛,她轻轻的叹了一声。 林府如今是虎狼环绕,腹背受敌,林正则心狠凉薄,常姨娘心怀鬼胎,唯有前瞻后顾,步步小心,才能保全自身。 林琅身乏体累,精神不济,突然觉得在林府竟比在路上遇到的意外惊险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而且即使遇险,她也不是如今势单力薄的境地。 暗黑的山洞中,那人清润的声音踏风而来,会对她说:“不怕。” 不怕,有我在。 林琅感觉胸口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默默拿出袖子里的香囊,抽出那片干平的柳叶,如今这片叶子已吹不出令她心安的曲子,可那声调犹在耳畔,萦绕不绝。 一张大嘴伴着热气突然伸向林琅的手中,热烫的舌头一卷几乎要将柳叶吃到嘴里,林琅吓得立刻后退,好在手撤的快,只是被舔到了手指,柳叶没事,她心脏怦怦直跳,紧张的连忙将柳叶放到香囊里,又拍了拍毛豆的大脖子训道:“你要是把这个吃了我可饶不了你!” 毛豆迷惑又委屈,水润大眼一眨一眨的,林琅又安抚的摸摸它,“好了,你不知道不怪你,下次可不能上来就吃,真是吓死我了。” 她拿出怀里的小袋子,将里面的豆子倒出来喂给毛豆,它立刻欢悦一叫,湿哒哒的舌头舔着林琅的手心,痒的她弯了唇角,今天,总算有个让她觉得高兴的事了呢。 ********************************************************************************** 第二天,林正则庄而重之的狠狠惩罚了黄管家,直接罢去了他的管家职务,只是到底顾全常姨娘一点颜面,说是让黄管家出府养老,新任的管家换成了另一个在林正则身边的一个老奴。 同时,他也言明了昨日的误会,彻底为林琅正身,并下令不得议论此事。 从始至终,常姨娘就像是被霜打的青菜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此后,林府的风向慢慢改变了,来讨好林琅的下人也不少,南院的吃食用度更是不曾短缺。 林琅不知道常姨娘此时心中作何感想,又会是何等伤心,反正无论南院北院都安静的紧。 直到有一日林正则大张旗鼓的拿出一样东西送礼,北院彻底炸锅,连林琅都有耳闻,微微打听后才知道,林正则将蕙娘绣的那扇珍贵的云绣屏风拿出送人了,若是以往常姨娘自然不会同意,可自从经过上次之事惹恼了林正则,她说话便越发不受重视,林正则连晚间用饭都鲜少再去她的屋子,宁愿来陪蕙娘,都不去常姨娘那里,大约是知道自己被利用真的动了气,多年未受冷落的常姨娘彻底体会了一把偷鸡不成蚀把米。 ********************************************************************************** 林府风波稍止,朝廷波涛汹涌。 百官之中有人弹劾州府隐瞒旱情,私藏纳贿,上行下效,沆瀣一气,将赈灾的钱银收入囊中,其中还牵扯出应州、肃州、旭州等下面的城镇中有邪教煽动人群,令人民寝食难安,心多躁动。 这时,云翼将军之子云飞扬道出他回京途中曾在肃州丰镇偶然发现官员与地方势力勾结欺瞒旱情,又有邪教无源教蛊惑人心,人证俱在,一时百官弹劾五皇子处理政务不正,太子归来,应尊卑分明,由太子殿下处理国事。 一时间朝廷纷乱,皇上不得不上朝安抚百官,惩戒了五皇子的失职,暂去了他的代理国事的权利,可也没将事务交予太子,而是自己亲自临政。 皇上年老体衰,宁可辛苦自身,也不将大权放予太子,可见父子亲疏已到了什么地步,可太子似乎毫不在意,太子府中依旧夜夜笙歌,如水的美人贵礼更从未断过。 ********************************************************************************** 端王府书房,一个微跛的高大中年男人在门口停下,恭手一揖:“王爷,是我。” 清润朗朗的男声从里面传来:“进。” 木伯推开门,走了进去,沈连卿坐在书桌旁正在练字,他的字与人一样,俊逸刚秀,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任谁见了直想铿锵有力的赞一句:好字! 季明站在旁边正在揉手腕,刚才磨墨累死他了,木伯一个眼神,他立刻缩头一猫身,走到屋外看守,木伯和王爷谈事时一向如此。 木伯担忧的问道:“王爷,皇上今日召你入宫了?” “嗯。”沈连卿应了一声,手上不停。 “他还想让你对付太子?”自己不动手,偏偏用他们王爷,真是想得好,太子全来对付他们,他的五皇子就轻松了,当今皇上真不是个人,这些话木伯自然只能在心里想想,半句都不敢说出口的。 “他倒没提这个,只问了我关于霹雳雷的事。”沈连卿一笔即落,一题字已完成,他十分惬意的望着自己的作品,神情轻松极了。 木伯板着脸,显得整个人就像是要去抢劫的山匪,语气仍存疑惑:“是关于五皇子?这次五皇子被百官弹劾,一下子落了大权,到现在还跪在前殿请罪呢,连荣妃哭了好几天都没能令皇上回心转意,王爷,你说皇上难不成转了性?” 沈连卿抬起头来,他凝神专注时,双眼的眸光十分慑人,令人难以直视,饶是熟识他的木伯都闪烁了下眼睛,禁不住紧张的吞咽了下。 他将毛笔放下,做回椅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不紧不慢的缓缓动作,姿态优美,只是心急的木伯欣赏不来,喊了句:“王爷?” 沈连卿长睫微垂,明亮的烛光照的他容光俊逸,更添一份诱惑,尤其是他勾唇淡笑之时,然而此时他的笑并非温文尔雅的和煦,添了几分冷意,令他气质瞬间如冷刀出鞘,未见铁器先闻剑风,“他不该动火炮房的东西,地火雷和霹雳弹是何物,骠骑大将军赵闻亲制,重创燕**队的申国神器,非皇帝亲示,不可妄用,如有异动,灭九族。” 他放缓声音,修长的指尖摩梭着玉质茶盏光滑的茶壁,语气中有几分不屑:“比起太子的荒唐,他才是触怒了龙颜,由此发作下来,也不疑有他,太子也不会放过这个时机,一定会暗自清扫五皇子手下的官员,听说火炮房当值的,也是五皇子的人。” “没错,是个叫林正则的小官,突然被提上来的,似乎是受了举荐,”木伯犹豫了下,咳了一声,“另外就是,我打听到,这人是林小姐的父亲。” 沈连卿微微拢眉,“你是说林琅?” “是。” 一时间沈连卿并没有开口。 木伯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径直将自己打探的都说了出来:“林正则的儿子是去年皇上钦点的探花郎林怀瑾,据说林正则曾在其年幼时赶走了他和他的母亲,可之后又将人认了回去,林小姐一直说上京寻亲,估计就是林家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有些麻烦。” 沈连卿脸色凝重,“你说。” 木伯在心里为林琅哀叹了一声,“前些日子,这个林正则大张旗鼓的给太子殿下送了礼,据说是一扇珍贵华丽的云绣屏风。” “这种蠢笨之人竟然是林琅的生父?”沈连卿简直难以相信,如今太子党与五皇子党敌对,风云四起,林正则身为五皇子的人,竟然堂而皇之的给太子送礼,岂不是等于活生生的打五皇子的脸,如今五皇子又被皇上责罚,正满腹怒火,这个林正则正好自己一头撞过来,不死都奇怪了,“此人以为自己左右逢源,可出了事,这种人死得最快。” 木伯点头赞同。 沈连卿轻声道:“有这样的父亲,林琅的处境也不会安好,你近日注意些,有要紧的通知我。” “好咧。”木伯欢悦的应了声,一双眼都放光了。 哎呀提起林小姐王爷的反应果然不一样了,刚才说皇上太子都没啥反应,说到林小姐王爷这个上心啊,看来王妃真的有望了! 沈连卿睇给他一个眼神,“你高兴什么?” “我这不是为王爷高兴么。” 沈连卿反问道:“我有高兴?” 木伯嘿嘿一笑,“王爷自个儿不知道,我瞧的清楚的很。”他心情大好,可不想听到沈连卿否定的答案,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天啊,给他一点做梦的机会,有一点点有王妃的希望他也能心里安稳些,不再日日对老王爷愧疚万分了。 沈连卿颔首不语,思绪鲜有的飘远,而后轻轻地叹了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意的。 她、还在气自己吗。 68.食色 林府北院中,一面容甚伟的男子满面仓皇,左右踱步忧烦满满,他嘴里不断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 他实在没了办法,身子转向坐在旁边身材娇小的中年女人,声音柔的滴水:“缠缠,你可想出办法来了?” 常姨娘抬眼瞟了林正则一眼,纵然前些日子被他的行为伤到,可终究是自己的夫君,哪里能看的他这样焦灼不安,何况他出了事,也是会牵连全府的,常姨娘不得不开始打算,可她一个妇人哪里能想到办法,无奈的叹了一声:“恕缠缠无能,无法为夫君解忧。” 林正则心慌意乱,可也没在这时候发脾气,只是表情一悲,坐到常姨娘身旁将他搂在怀里,痛叹道:“是为夫命中该有一劫,只是连累了你……” 他悲伤嗟叹的语气感染了常姨娘,她心中就是有再大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了,她抽噎一声:“夫妻本为一体,夫君何必说这种话伤心话,若是当初你听我的不送那云绣屏风,也不至于今日遭难。” “此事不在于送不送屏风,而是我送错了人。” “那夫君为何要给太子殿下送礼?我们林府与太子殿下并无关系的啊。” 提起这个,林正则满面怒容,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我一个属下劝我的,他道如今太子殿下荣光太盛,大家都如水的一样送礼,如我们这样的小官也不能失了礼数,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毕竟那位是太子殿下,若是他即为,也许还能记得我,照拂一下为夫不是,所以我才动了云绣屏风的心思,缠缠,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否则怎么拿走你心爱的东西。” “夫君,你好生糊涂,”常姨娘一个妇人都觉得此话不对了,“若是太子殿下登基,有用之人自然不会轻易罢免,我们家只是受了五皇子的照拂,算不上直接的人,可如今你大张旗鼓的给太子殿下送礼,要追究你的人就是五皇子了!” 林正则呆呆一愣,他如此愁苦就是因为今日下朝有个和他亲近一些的同僚提醒了他这一点,只是他还未全想明白,只知道自己大祸临头,没想到自己送了一份大礼,竟将两边都得罪了,偏偏两边都得罪不起,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那、那怎么办?” 常姨娘幽幽一叹:“夫君都不知,缠缠怎能想出法子。” 林正则心下一滞,只觉得喘不上气,惶恐与懊悔同时盈上心头,他默默流出泪来,“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啊。” “夫君,你可有问过怀瑾,若是他能说上话……” “我已有数日没见过他了,何况是他举荐的我,怕是此事他也难逃干系,”林正则绝望的抱住常姨娘,在她消瘦的肩头握了握,深深地叹了一声:“缠缠,你准备一下离府,我、我不能连累了你,还有业儿、云儿,唉,云儿还没嫁人,若是让人知道有我这么个父亲,怕是对她以后的婚事也有碍,为夫真的对不起你们啊……” 常姨娘家道中落,娘家早落魄的不成样子,她若是回了娘家,无异于被瓜分的鱼肉,何况她在林府当了多年的主子,怎能甘愿再回去被人奚落,因此纵然常姨娘毫无办法,也总要想出一个路子保住自己的荣华,她从林正则的怀里抬头,轻轻问着:“夫君,这些日子以来,你可认得什么大人物,只要能讨好,让他说上几句话,也许就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再让怀瑾从中调和,也不一定是死路不是?” 林正则微微一愣,也开始苦思冥想,他人火炮房后的确比以往风光,不过大多都是对他谄媚之人,京中的大人物是瞧不上他的,只是片刻后他浑身一颤,激动地拉住常姨娘的手:“有、有一位,我曾与他在宴会上相遇,他知道怀瑾是我的儿子后还赞了我的容貌,说做我的儿女必是相貌学时一流。” 常姨娘顿时笑开了,“是哪位大人?” “是晋阳候。” 常姨娘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微微一愣,立刻想起来了,“晋阳候?是姑苏李家的晋阳候?” 林正则点头道:“正是。” “他确实是大人物,只是——” 晋阳候祖上也是为高祖立过大功的功臣,因此被封侯爷,只是世代承袭下来家族已渐渐衰落,不过晋阳候家经商手段是一流,府邸中钱银不断,华贵无限,而且出手十分阔绰,可最让如今的晋阳候声名远扬京城的却是一件在他年少时发生的大大丑事。 他在十几岁时曾与自己的表嫂私通,事发后老侯爷杖责两人,那位姑嫂当场就被打死了,可如今的晋阳候竟然活了下来,而且他背着臭名,依靠自己的能力从众子弟中脱颖而出,竟然一举登上侯爷之位,然而多年来众人皆知他唯有一点恶习不曾改变——好色。 据说与他私通的表嫂便是个美艳至极的女子,如今晋阳候五十有余,依旧声色不该,夜夜玉臂枕,丝乐声不断。 只是须臾间,常姨娘的心中便生出一个对策,她轻柔的拉住林正则的手,声音柔媚:“夫君,若要让晋阳候帮我们,必要投其所好。” “这个为夫自然知晓,待我明日去派人寻几个美艳的女子——” “夫君错了。”常姨娘低低开口,“若是送寻常女子的话,其他人早送了几茬了,哪里能说动晋阳候帮忙呢。” 林正则沉吟片刻,点头赞同:“缠缠说的是,那该当如何?” 常姨娘薄唇一勾,镰刀般锋利的阴狠覆上脸庞,她在林正则的胸前画了个圈,如从前一样勾引的姿势,勾起了林正则心底最阴暗的心思:“若是送人,要至亲才显得庄重,才能令晋阳候另眼相看,而且也要貌美无双,出挑动人才可。” “至亲?” 林正则表情肃容起来,随后摇头:“不可,云儿是我和缠缠的孩子,她还小,我舍不得毁她终生。” 他冷峻坚定地说这些话时,常姨娘很是感动的笑了,只是她始终微笑却不开口提醒。 林正则从这笑中看出了别有深意,立刻恍然,“哦,蓁蓁,也是,她比云儿大一岁,也近十五了,她毕竟是做姐姐的,我只怕怀瑾会怪我——” “儿女孝敬父亲是天经地义,若是换作云儿,我这当娘的虽不舍,可为了全家,她一定也是愿的,蓁蓁虽长在乡野,但也是懂事的,毕竟,这是为了全府上下,和老爷的前程。” 她最后一句话,彻底说动了林正则。 林正则一生别无他求,唯有想在官场想扬眉吐气作一番事业,他从前就是因为站队不明被放弃的,如今重蹈覆辙,怎能甘心! 他紧紧地抿着唇角:“只好……委屈她了。” 常姨娘双眼一眯,靠在林正则的胸前,觉得心口堵塞的那份气总算通顺了。 *********************************************************************************** 林府南院,清晨微风波起,盛夏之中,唯有早晚时刻才会清爽几分,林府也不是用不上冰降暑,只是都送到了主院和北院,蕙娘这夫人之位的屋子是要不到冰的,不过如今南院上下只求和平度日,不再生事便知足了。 一身茜色长裙的杏儿捧盆进入屋内,开口对林琅道:“小姐来净脸,我买了新的花露,用这个洗脸,嫩肤白润,如今在京中颇受欢迎呢。” 林琅从内室走出,语气有几分调笑:“用什么都是一样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她身着丹碧纱纹双裙,发黑如云,深浓的眉与眼睫映着雪肤红唇,两颊霞晕更艳三分,她本就是清丽含艳的模样,自从来了京中水土养人的地方,更如同绽放的娇花,美丽难以直视,加上她独特沉定的气质,越发娇艳动人。 南院中的下人时不时都看定了眼,便如杏儿这样贴身伺候也经常为林琅的容貌惊艳,她将铜盆放下,微撅着嘴:“小姐正当年华自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女子容貌重要,如今也并非在渝镇,能享用的自然不必省着,等见了端王爷,小姐一个眼神睇过去,也好迷花了他的眼。” “真是越发没规矩,”林琅小脸一紧,斜了杏儿一下,抿了抿红唇说道:“以后不要提他了。” 杏儿见林琅脸色紧绷,她这幅模样明显还是放不下端王,越是心底在意,才越发不愿人提起,不过她是不愿令林琅心烦的,当下福了下身,应道:“是,杏儿以后不说了,小姐莫要生气。” “我并不是生气,只是——”林琅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能搪塞道:“罢了,还是不说了,净脸。” 清水拂过美人面,滴滴水珠清透亮。 正当这时,小丫鬟来报,杏儿递给林琅面巾,自己开门,言谈几句后,回屋对林琅道:“小姐,老爷过来了,说是要见你呢。” 林琅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眉头一皱:“他来了?”林正则少有白日来南院的时候,他以往多是在晚间,用过饭就走了,今日这么早来莫非有事要和母亲说? “大约还是为了举荐的事,哥哥已有半月没回府了,他便是找母亲和我,也是说不上什么的。”林琅擦过脸,梳好发髻整理仪容后到大厅去见林正则。 当林正则见到林琅时,一时也被惊艳的瞠目结舌,不过数日未见,她的姿容似乎更加娇艳,婀娜纤细的腰肢,福身时微微突出的翘臀,无一不令人目光驻足。 这样的容貌,足以令京城中人震惊一片了。 这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云儿虽说也美,不过是中上之资,难等大堂,与如今的林琅相比,确是云泥之分。 林正则也是爱美之人,心中生出几分不忍来。 “父亲?”林琅见林正则目光呆愣的看向自己,不由的微皱了下长眉,出声唤他。 林正则心思正全神贯注在林琅身上,她一闪而过的皱眉自然也落入眼中,立刻他心中所有的不忍荡然无存,他摆出一副慈父的笑脸来,朝林琅招手,示意她上前,“蓁蓁真是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漂亮。” 林琅微微侧头,状似羞赧:“父亲说笑了,女儿还小呢。” 林正则颇有深意的道了句:“不小了。” “哪里呀,蓁蓁还没及笄呢,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蕙娘在旁边插嘴道,“前些日子又犯错惹恼了夫君,我还训她呢。” “哎,之前那点事算什么呢,说起来,倒是让蓁蓁受了好大的委屈。” 蕙娘笑着说:“有夫君在,蓁蓁不会受委屈。” 林正则大笑一声:“的确的确,我未能看着蓁蓁长大,心中对她有所亏欠,看,今日我来,便是来看蓁蓁的。” “父亲哪里的话呀。”林琅一直在林正则面前作乡下姑娘的模样,形容无礼,更不会说些体己漂亮话,此时也是如此,只是稍稍挡了一句,便又沉默下来。 林正则并未觉得自己受了冷待,反而对林琅笑道:“今日父亲前来便是想带你出府,你来京城数月,之前又被我责罚禁足,怕是连京城风光也没见到,这十五灯火,春花宴都错过不免可惜,今日父亲便带你出门去买些首饰,也好让你见识一下父亲多年居住的地方,也免得以后你参加宴会,被人笑话了。” 他这提议令林琅心下犹疑,林正则无缘无故是绝不会有此讨好举动的,莫不是有要是求哥哥? 林正则存心不良,林琅犹豫不决,唯有蕙娘满心欢喜,催促林琅道:“蓁蓁,还不快谢过你父亲。” 林琅咬了下红唇,斟酌着开口:“这,父亲只带我出门,怕是会惹得他人不快——”她言下之意指的自然是常姨娘和她的女儿林如云。 不过似乎林正则早已想到这点,大手一挥:“不妨事,我已叫了云儿,你们姐妹俩一起挑选,也能作伴。” 林正则对林琅笑的惬意柔和,慈父之心仿佛捧到她的面前,真的想弥补从前的亏欠,可一瞬间林琅只觉得王氏虚伪作好的表情和林父两人的脸奇异的重合在了一起。 那句在嘴边的“好”迟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的不想和他一起出去,好像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这想法虚妄无证,可经历太多意外的林琅下意识的选择相信自己的预感。 “女儿不——” 69.讨好 肃州渝镇,位于申国以南,近祁伊山,是个偏远安宁的小镇,生活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日正逢赶集,满街人流,熙熙攘攘,小贩们都出来做生意,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绣房的伙计眼睛乱转寻找客人,眼前忽的一亮,发现人群中有抹鲜艳的翠绿。 前面走来一个少女,穿俏绿襦裙,发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黑白分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得,身量纤纤,显得有些纤细单薄,身后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双杏眼,穿着淡色灰衣,含胸低眉,不太打眼。 正是林琅带着自家丫鬟杏儿出来赶集买东西,两人走到一家绣坊前被拦下,伙计眉开眼笑的拿着一对绣云坠红珠的香囊卖力介绍:“姑娘,看到这针脚了吗,可是我们王家铺子招牌绣娘的绝学云绣绣成,只此一家,世上就这么一对儿,郑家的花间铺都没有,我算便宜点给你,怎么样?”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十二三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再大点绝对是个美人。就是太嫩了点,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说几句好听的就会乖乖拿出银子,何况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绝对是哪家大户趁热闹偷跑出来的小姐。 想到那些小姐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他更卖力忽悠:“这一对香囊里的花粉都是从京城进来的,花香细腻,最是怡人,就连京城里的高门贵女都用咧。” 林琅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似笑非笑。 这伙计看到神情一愣,心也痒了起来,接下来半真半假的话竟有点不想说了,要不,别说那么高价得了。 “云绣?” 小姑娘漂亮,声音也是清越好听。 伙计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诚恳。 林琅也笑,笑的伙计心脏直跳:“我记得王家铺子只是有几个云绣的成品,从没有绣娘会云绣的工艺,这是回绣的手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伙计背脊一凉,知道这是碰到有眼力的了,他只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挥金如土,倒是忽略人家见多识广,没那么好骗。 他伸手将一只香囊送出去,赔着笑脸:“货太多是我记错,这给小姐赔礼。” 林琅没接,小脑袋一昂,不屑一顾的模样,抬腿就走。 真是晦气,这王家铺子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敢拿云绣的名头骗人! 身后的杏儿一双杏眼微抬,不动声色的接下香囊,走在林琅身后埋头继续向前,这种事她跟着林琅也遇到不少,很多人看林琅面嫩人小,好骗想欺负,可她清楚的很,自家小姐只是看起来软绵好欺,其实爪子锋利,被抓一下不死也得带点血,绝对的不可貌相。 林琅不知杏儿把自己琢磨个遍,现在她太阳穴突突的疼,心中极不安宁,大约是被昨晚做的噩梦影响的。 林琅自小便会做一个梦,最开始是在黑暗中坠落,而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山头上凄然大笑,情景逼真,连掠过耳边的风都别样真实。 这梦每隔一段时间会做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是一个倒叙的故事,每次都多一点情节,直至昨晚,前因后果,恍然大悟。 这梦境实在让人悲愤填膺,她犹如附身在那凄厉惨死的女人身上,体会着她所有的悲痛心情,导致林琅越加闷闷不乐。 一旁的杏儿看到林琅眉头轻皱,劝道:“小姐,不生气,咱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林琅叹了声,转头说:“杏儿,在外面就别叫我小姐了。” 杏儿马上颔首认错:“杏儿记住了,不会再犯。”明明是和林琅差不多年纪,本是正当活泼的年纪,可杏儿看到集市丝毫没有雀跃新奇,此时更是低眉顺眼,怕是再被说一句,就要跪下领罚似得。 林琅内心无限惆怅,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起步往前走去,杏儿恪守身为“丫鬟”的本分,乖顺的紧跟在她身后头。 路人一看颇为美貌的林琅,再瞧她身后的杏儿,大约都会认为她是某家大户的小姐,有个妇人眼尖认出林琅,窃窃私语的对众人介绍。 那个是十几年前搬到渝镇的一家农户的女儿,母亲有顶好的刺绣手艺,可惜是个半瞎,手艺等于是废了,兄长就是有名的林书生,学问好,但脾气臭,眼高于顶,这姑娘听说是在家里把持事务的,聪明也有礼数,就是对外时人挺冷的,脸绷的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琅,见她眉目如画,低头浅笑时美丽嫣然,看不出多少冷意,不过知道她不是大户小姐,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林琅耳力灵敏,其实早就听到妇人的话,只是充耳不闻的置身事外,她的确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普通,相较于其他人家,她家还是有些不同的。 “林家妹妹!”思绪被打断,人群中突然跑出一健壮少年,大声喊着林琅。 她认出是邻居家的二牛哥,他怎的这样着急? 二牛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回去,你娘被人抢走了!” 什么! 林琅大吃一惊,连问:“抢走我娘?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二牛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压抑住焦急的心情,抿紧唇:“人走没走?我们得先去报官!” 二牛哥喘着粗气:“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爹已经去找官府了,我娘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聚在你家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老大老大了。” 林琅心急如火,拉着杏儿就往家跑,本就是距离不近,两人又是女眷,很快体力不支,连跑了一路的二牛哥都又追上来,还问要不要背她。 林琅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焦急与不安。 应该没事的,她家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人,王家应该不会,就算是抢劫也不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这般行事。 她提起仿佛千斤重的脚,继续往家里跑。 如今,除了快些回去再无他法!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林琅气喘吁吁跑到了家门口,大门是敞开的,小院里的她娘精心养的几盆兰草被打翻在地,地上满是脚步,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体壮的男人,而且人数不少。 惶恐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神,她跑向母亲的屋子,椅子倾倒,丝线满地,已是人去楼空,林琅瞬间如同被抽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心脏怦怦直跳,胸口被压的难受,林琅不明白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娘就不见了。 不是说去找官府的人了吗,官差怎么都不见一个? 林琅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转变在悄然发生。 外面忽的传来呼喊:“小姐,小姐!”是落在后面的杏儿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是平叔的声音,林琅喜出望外。 只见一个壮汉擎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十的男人进来,男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身形有些佝偻,正是林家的老仆平叔。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胖妇人,这壮汉与胖妇人是一对夫妻,正是林家的邻居牛叔和牛婶。 林琅谢过牛婶之后,心急如焚的问平叔:“我以为您也被带走了呢平叔,我娘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平叔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长叹一声回林琅:“是我没用,没拦住他们,他们来太多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了,周围聚一堆人就是没人管啊,还是你牛叔仗义去找了官差,可最后夫人还是被带走了,不过小姐,你别急,夫人应该会没事,人是老爷派来的。” 林琅陡然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平叔口中的老爷,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家不“普通”的特殊之处了。 是的,她有爹,但她从没见过她爹。 林家十几年前搬到渝镇,林琅自小便生长于此,所见亲人就是自己的娘和兄长,平叔是看着她长大,名为仆人,林琅也当他是半个长辈,杏儿是前一年饿晕在她家门口,自愿为仆,她娘于心不忍留下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渝镇这个偏小的镇子,生活并不阔绰,平日就靠平叔种田为生,兄长也去私塾教人识字,本该是个清贫之家,却有着身为“奴仆”的平叔和恪守“丫鬟”身份的杏儿,这就造成和周围农家的格格不入,左右邻里并不亲近,这也是她家出事没人帮着的原因之一。 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没有相对的地位钱财却摆出一副有身份的谱儿,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所以林家与周围的亲邻并不要好,也仅有比邻而居、心善的牛叔家会和她家来往。 可来人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林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疑惑:“怎么会是他?” 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娘带走,还用这样粗鲁强迫的方式。 反复琢磨,反而觉得其中有鬼。 这种事实在不好与外人道也,平叔谢过牛叔牛婶,因他腿脚不便,由林琅送他们出门,“今日谢谢牛叔、牛婶还有二牛哥了,这有些我娘平日绣的手帕,牛婶不嫌弃就收着。”她娘的绣工手艺自是一绝,成品卖出更是一大笔进项,给他们这些便是要他们卖了钱财,变相答谢了。 70.太子 高楼台榭,歌舞靡靡。 一年约六十锦衣华服的老人坐在榻上,他身边各有两名娇丽妩媚的年轻美人,斟酒捏腿,低眉颔首,胸前露出的白嫩春光很惹人眼,老人上前摸了一把,美人只羞涩一笑,并不抗拒,随即老人哈哈大笑一声,脸色的皱纹好似都要笑裂了。 一年轻貌美丫鬟悄声到老人身后,附耳轻语,声音也是极为好听的:“侯爷,林正则已将他的嫡女送来,正在换衣,是否要她上宴服侍?” 晋阳候肥厚的双下巴微微一颤,眯成缝的小眼长大了些,“哦,这姓林的可真舍得,模样如何?” 年轻丫鬟缓了缓:“年纪尚轻,不过是侯爷喜欢的美人。” “你倒是了解本候,”晋阳候肥大的白手在年轻丫鬟的脸蛋上摩梭两下,哈哈笑道:“此刻她该正难过,可又怎能辜负美人,快将她叫来。” 年轻丫鬟轻声一福,柔声回:“是,侯爷。” “何事引得侯爷如此高兴?”坐在晋阳候对面的男人问道。 他声音轻慢缓和,可晋阳候立刻收敛了刚刚放荡的神色,甚至有些讨好的回道:“有人送来一美人,与殿下共享美色,自然是极乐之事。” 对面的男人似乎起了点兴致:“我许久未回京,倒不知道是哪位美人。” “倒也没听过她的名声,不过我相信我府中人的眼光。”晋阳候摸了摸自己的厚下巴,“只是还不清楚其品行,是刚刚送来的,说起来也好笑,殿下,这人前阵子才大张旗鼓的给您送了礼,这下把自己的女儿又送到我这儿了,此人还真是大方呢。” 对面的男人动作微微一缓,眼底浮起几丝兴味来,“林正则的女儿啊。” 晋阳候没料到对方竟猜的这样快,心底莫名产生一股惶恐,面上挤出一个笑,脸上层叠的肉将眼睛都几乎挤没了,“殿下英明。” ************************************************************************************ 林琅独坐在室内,已将头上的玉钗收到袖中,若遭逼迫,她是绝不愿束手就擒的,只是这玉钗普通,也并不坚韧,实难做伤人之物。 林琅闭了闭眼,她没料到林正则会发难如此之快,连哥哥的情面都不顾,竟将她送到这里。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啦一声,门被推开,睁开眼,那两个年长的丫鬟已回来,手上的托盘各放着华服与贵重首饰,精致美仑到令人难以移目,多少女人败在这些荣华富贵之下,可林琅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刺到一样的别过头去。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装点自己的,把她打扮成一个美丽的礼物,奉给那些陌生恶心的男人。 她甚至直到如今都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这种屈辱感令她难以忍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两位丫鬟见林琅神色冷淡,丝毫不为眼前的金玉所动稍稍有些意外,她们自是知晓林琅的身份来历,这样家门里出来的女子能有这样高傲的性子实属难得。 其中一位小嘴丫鬟轻声开口,倒说了几句难得的情深意切的话来:“女郎既来了我们晋阳候府,就该认命了,否则也是给自己以后的路添麻烦。” “是呀,侯爷还在宴客,等得急了,惩罚下来,那可是实打实的鞭子,女郎细皮嫩肉的哪儿受的了这份苦,就连被打死的人,我们也见过不少,女郎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说着另一位丫鬟将衣服放到桌上,上前去解林琅的衣裳。 两人说话时林琅一动不动,也毫无反应,可一碰到她,好似触动到她身体的某处机关,林琅立刻拂开丫鬟的手,厉喝道:“别碰我!” 丫鬟齐齐退后,对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显然之前也有过经验,那小嘴丫鬟劝道:“女郎还是乖顺些好,否则我们叫人用强,岂不难看,说实在的,女郎还是要为家中的亲人考虑,就算是为了他们也该忍忍。” 就这么忍一生吗? 林琅在心地反问,可下个瞬间,蕙娘与林怀瑾的脸浮出脑海,林琅苍白着脸,咬着下唇,想起林正则最后的威胁,蓦地肩膀一颓,力气也被抽没了大半。 “我自己来。”林琅走上前拿起华服,这才发觉衣服轻薄滑纱,触手清凉柔软,料子是上等的珍贵,可腰间与胸脯有不少镂空之处,怕是穿上根本遮掩不住身体,欲透未露更是惹火。 林琅的手一僵,随后将衣服推远。 小嘴丫鬟微微蹙眉,以为林琅还是不肯就范,“女郎?” “去换一件见客的衣服来。”林琅微微抬头,明亮的双眸中写满了高傲,那份气势惊住了两位阅历无数女人的丫鬟,“你们也不想事情难做,若是得到一具尸体,怕是受到惩罚的就会是你们俩了。” 两位丫鬟皆惊愣一刹,随后小嘴丫鬟一福:“女郎稍等片刻。” 她走出房外,林琅绕着桌子,手上轻轻拂过旁边盘中的金钗玉饰,在另一个丫鬟有些鄙夷的目光中,她偷偷将一枚金钗收入袖中。 金钗要比玉钗锋利多了。 ************************************************************************************ 小嘴丫鬟回来的比林琅预料的快,她将一艳红石榴色百褶裙送到林琅面前,果然比起之前那件薄纱群严谨多了。 这晋阳候府的东西的确奢靡,衣料样样上乘,林琅拿起百褶裙到内室换上,再出来时,两位丫鬟也被惊艳的眼眸一亮。 林琅清艳的容色被艳红石榴裙衬得光彩夺目,少女娇艳的味道发散的淋漓尽致,即使她冷面含怒,那微挑的眼眸依旧水波潋滟,更难得的是情理当中带着一点点妩媚,只这一点,便能撩心摄魄。 美花欲开未开时最勾人心,眼前的林琅便是朵让人禁不住要采撷的娇艳春花。 小嘴丫鬟满意一笑,上前为林琅梳发,“女郎头发黑亮顺滑,令人爱不释手,侯爷定喜欢的紧。”她可以断定,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侯府中最受宠的定是这位林家女郎,前面再有诸多不愉,也不妨碍她如今讨好一二。 只不过任由她如何夸赞,林琅依旧不言不语,冷淡的如同一个冰人。 待两位丫鬟为她梳发化妆后,将铜镜捧到她面前是,林琅彻底愣住了。 这是自己? 不知他们是如何妆点,将林琅原本的清艳几乎凸显到极致,细眉明眸,眼角有淡淡的红,清波深眸,妩媚灵动,林琅从未觉得自己能有这样娇媚的神态与表情,可镜中的自己即使毫无表情,眉宇间的风情依旧不减。 尤物。 林琅心中蓦地弹出这个词,可这个词带给她的只有灾难。 另外两个丫鬟满意的望着自己的杰作,连连赞叹,林琅心头复杂,闷不吭声,直到一名年轻貌美的丫鬟将她带走,她也未发一语。 ************************************************************************************ 小嘴丫鬟啧声叹道:“这女郎难得有这样的美貌,却是如此不知礼数,也不知她之后命运如何,不过侯爷对美人一向宽怀,再冷艳高傲的人也会被侯爷暖热的。” “我倒觉得她有些奇怪。”另一位丫鬟道。 “奇怪?” “是,通常女郎到了侯府,没有不哭泣耍闹的,你瞧这位,从一开始就不声不响的,连滴眼泪都没掉,哪里正常,”她压低了声音,悄声道:“还记得几年前的方二小姐吗,入府后乖顺的很,结果谁能料到,她在床榻上差点要了侯爷的命——” “慎言!”小嘴丫鬟低声喝道:“方二小姐最后连尸骨都不剩,全喂了京外的野狗,京中皆知,谁还敢效仿,她只要听闻一二必是不敢,我们也莫要自己吓自己。” “希望如此。” ************************************************************************************ 女人是最了解女人的,林琅的确存了死志,她也并不曾听闻过晋阳候的名声,更不会知晓他的恶劣行径。 她住在林家南院,本就消息闭塞,只有杏儿略微知晓京城事迹,却也不会同她讲这些污秽之人。 就在林琅思考到底如何从晋阳候府中脱身时,意外发生,引路的丫鬟竟没有将她带到上面丝乐声不断的楼阁,而是渐渐将她引去外宅。 这路和来时虽不一样,但经过了湖心时,她自然明白方向是往府外走的,难道是哥哥来救她了? 不对,若是哥哥,怎会不见她?这人又为何将自己带到外面,却无人阻止? 林琅心脏狂跳,在获救的欣喜与对未知的不安的咬紧了下唇,而后轻声开口询问:“这是去哪儿?” 年轻美貌的丫鬟开口,声音柔媚,语气却十分僵硬:“女郎随我来便知。” 林琅灵动的眼珠微微一动,捏紧了手中的金钗,她清晰地能感到尖锐的头扎到自己的手心处,这疼痛提醒着她,也给了她勇气,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无论前路怎样可怖,她也要走下去。 令林琅意外的是,她跟着丫鬟竟然走到了府外,竟是正门,门外已有一支队伍等候,丫鬟将她带到一辆华丽的马车旁,躬身道:“女郎请上车。” 林琅细眉蹙起,目光看向她,一定要问清缘由:“这是谁的车队,为何要我上去。” “侯爷已将您送人,”年轻丫鬟终于开口解释,脸上的笑阴森得意,“这是太子殿下的车队,请女郎上车。” 太子殿下? 林琅脸色蓦地一白。 年轻丫鬟看戏一样瞧着林琅绝色的脸,以为出了侯府的狼窝,却不知又进了虎口,在侯府好生伺候尚能荣华富贵,可在太子府,怕是不出一月,就只能被抬出来了。 ************************************************************************************ 林琅被扶上马车,车内华贵,透着一股芬芳香气,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想起今早杏儿与自己谈起关于太子殿下的事迹,何曾想过,早间当传说一样聊起的人物,如今竟要亲眼见了。 太子,名为高殷,民间多称其为血厉太子,这个称号是因他最初以少胜多打败了燕国而起,他当时弱冠之年便有此称号,自然是因为他的行事手段。 当年燕国自毁盟约,犯禁申国,燕**队是申国的数倍之多,且申国无大将,云大将军年迈只能坐镇威铁营,而领军参战杀敌的就是太子殿下。 从他上战场之后便表现出与同龄人非比寻常的镇定与机敏,真正让他坐实了这个名声的,是他带领威铁营攻打燕国的方式。 当时威铁营被包围,太子率领一支队伍突围,最后直捣燕国大营。 林琅也很疑惑,这样敌强我若的情况,太子是如何突围战胜的。 杏儿惨白着脸,告诉林琅,因为燕国对战时,第一个面对的,是自己将军的人头。 太子派人暗杀了燕国大将,大创了燕**队的气势,而后威铁营的将士朝燕军投掷一堆圆物,不是地火雷和霹雳弹,而是一颗颗燕军战败士兵的人头。 燕军的人心乱了,威铁营的将士训练有素,各个威风凛凛,以一敌三,如同割秋后的麦穗,将燕**队打散,闯入大营,烧了敌军,最后战胜燕国,一举成名! 太子的威名,是用数不尽的人名铸就的。 百尽高山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这些年来,能与燕国对战的唯有太子,与他声名并齐的,是他残忍狠辣的手段,不仅在战场对敌军无情,若是触怒了他,对方身份如何贵重,才学何等深厚,他也能杀。 而且,是笑着的。 对于太子来说,杀人,是一件趣事。 每次他归京,如云的美人送进去,不出一月便再抬出来,每一具尸体都肢体破碎,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怕连死都是解脱。 因此,即使太子殿下是储君,京中女子也无人愿嫁,皇上偏心五皇子,也故意耽搁了下来,以至于如今太子府上仍没有女主人,要知道如今太子殿下已二十有余了,平常人家孩子都不小了,而太子仍膝下无子,传言若府中有女子怀孕,他会立刻命人打下,连女人都会丢出府,这样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放过的人,简直比虎狼阴鬼还要可怕万分。 因此对于女人而言,太子殿下简直如同最可怕的噩梦。 ************************************************************************************ 晋阳候竟然将自己送给了太子? 原来他的贵客是太子殿下。 原以为是求生的转机,结果是万丈深渊。 林琅眼角猛跳,喉咙却干渴的像是被烧干了,杏儿只是听闻一些事迹便这样的可怕,那真正的事实又是这样呢。 她不敢想象。 马车内的熏香令她更喘不过气来,掀起车帘一角,外面郁郁葱葱的绿色刺痛了林琅的眸,自由与她已是咫尺天涯,以后便是死怕也是由不得她了。 马车一顿停住,林琅身子微微一晃,而后前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低眉颔首,应是管事,他对林琅说道:“小姐请下马车,太子爷在府中等着您呢。” 林琅瞳孔一缩,艰难的吞咽了下,动作磕磕绊绊的下了马车。 管事的很是妥帖,招来一个丫鬟搀着林琅,将她扶进了府。 一路上林琅心神不定,走路踉踉跄跄,根本没有任何心思看周围的景色,要面对一个掌握生杀大权,且又以杀人为乐的人,哪里是轻易能对付的,何况那位是当今太子,坐镇威铁营,是真正的权势天下。 林琅浑浑噩噩的被带到一间大厅,丫鬟躬身退下:“殿下在里面,小姐请进。”她悄无声息的退下,林琅缓过神时再找人竟不见踪影。 ************************************************************************************ 无论怎样克制,林琅始终无法压抑狂跳的心脏,深深地吸气吐出,她推开那扇繁复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极大,香气飘渺,相较于之前晋阳候府的华贵,这里透着一股庄重的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这个想法突兀的出现在林琅的脑海里,令她微微一滞。 前方,一个低厚的男声传来,辨不出他的情绪,“走上前来。” 林琅浑身一震,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死死的咬住了舌尖,尝到微腥的血气才堪堪令自己沉定下来。 她微低着头,目光觑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走向前去。 直到眼角余光看到一双锦缎华靴她停下脚步,身子福了下去,她的声音平直:“小女林琅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坐。”他的态度堪称客气,林琅却丝毫不敢放松。 “多谢殿下。”她向旁边看去,坐到他右下首的椅上。 “为什么不抬起头来呢?”他问道。 林琅握紧了袖中的钗子,以一种毕恭毕敬的态度回道:“殿下尊颜,不敢直视。” “我允你直视。”他每一个字音调都十分平缓,偏偏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既如此说,林琅哪里敢不抬头呢,僵硬的抬起自己的脖颈,她甚至听到自己关节发出一小声“咔”,然后……她见到了传说中狠戾嗜血的血厉太子。 在听闻杏儿告诉她太子的事迹后,她脑中对太子的形象是一个人高马大,吊眼阴邪的男人,可能长得比木伯还要可怕,气质比白先生还要邪狞。 完完全全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大约是常年行军征战的缘故,他即使坐着也是端正挺背。 他的确身材高大,猿臂蜂腰,只是相貌大大出乎林琅的意外。 血厉太子高殷的样子并非邪厉阴狠,相反,他长得很特别。 与沈连卿的仙和林怀瑾的冷截然不同的一种俊美,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一双眼睛,他有一双十分美丽的凤眼,而且眼珠色淡,浅浅的瞳色看起来轻佻冷淡,但眉毛与眼睫颜色非常浓郁,这样便使他脸上的神情看着有几分阴晴不定,似喜如嗔,勾唇淡笑时别有暧昧之意。 更加令人无法琢磨他真正的情绪。 而且相比传言中的暴戾阴狠,他的态度堪称和善,见林琅怔愣的神情并无不悦,只是稍稍抬手,本趴在她身下的一只巨大强壮的白狗站起来,将头乖顺的蹭到他的手心,只是并没有平常狗的热情摆尾,除了相较于普通狗的高壮体型,这只白狗连舌头都不吐,看起来有股冷峻的锋利感。 林琅本有些微惊的神情立刻呆住了,她感觉自己小臂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那是身体恐惧的预警。 白狗? 不对。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响起:你知道它是什么的,你见过的。 高殷见林琅神色惊恐,有点意外的挑了下眉,“这是我的爱宠,白灵,你可喜欢?” 林琅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发颤了,“殿下,这、是……狼?” “你看得出来呢。”高殷的确有点意外,一个深闺的小姑娘竟然能一眼认出它的白灵是狼,的确难得,曾经众人见到时多是夸赞它身形高大,强健体壮,甚至还有一两个蠢笨之人上前想抚摸,却被它吃了手臂,可这丫头一眼就瞧出来了,着实新鲜。 该说,不愧是那人看上的女人么。 很快,林琅为他解惑了,“我、小女曾见过野狼,所以识得。” 他来了兴致,“你见过,说来听听?” 林琅见白狼安静温驯,都说狼天性残忍,不受人训,可竟在太子身下如此驯服,这个事实令她更胆战心惊了,她艰难的吞咽了下才开口:“之前我在林间遭遇狼袭,当时境况凶险,幸得云飞扬将军相救,后来云飞扬将狼杀死,小女自然看的清晰。” 高殷眸光毫无波动,好似随意的问道:“你认得云飞扬?” 林琅颔首,轻声回:“我曾有幸与云将军结伴上京,因此相识。” 她虽对朝廷之事不懂,可也许对方听闻云飞扬的名字,会对她高抬贵手。 其实她现在也不确定晋阳候将自己送给太子后,他将怎样对待自己,若是想为妾,可他如今态度堪称礼待,并非有意于自己,可若不是,倒也没有想送自己回家的意思,何况,林琅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好心人。 起码从杏儿口中所知,太子殿下并不是一个和善之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 这时,一人走入厅中,弯腰恭谨禀告:“殿下,端王来了。” 高殷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眉眼上钩,他这样一笑,骨子里的那种阴沉便露出了个头,他颇有深意的念了句:“来得很快呢。” 他大手抚摸了几下白狼的脑袋,笑的惬意昂然:“端王难得来我府上,快请进来。”他转头看向林琅,“我招待其他人,你不介意。” 他的态度堪称温文,再温和,林琅也不敢反抗,何况……她已经心乱如麻到说不出话来了。 因此她只能僵硬的晃了晃脑袋,头上的步摇随自己的动作晃动,轻轻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撼动了她的心神。 端王?沈连卿。 他怎么会来?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吗? 他是来救自己的吗? 71.亲吻 林琅见他没有回答心中忐忑,下一刻云飞扬利落下马,“我本来也想让你骑马回去的,多一个也没关系。”他的语气突然变柔了些。 林琅没察觉其中的细小变化,对他感激一笑,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她刚才被络腮胡连打了两巴掌,现在还感到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云飞扬看在眼里竟觉得有点心疼,他是不是疯了?往常看到女子因一些小伤哭天抹泪的他只会鄙夷,现在看到林琅忍耐痛楚的样子恨不得上前安慰一番,甚至想、想把她抱在怀里。 人家可是良家姑娘,他怎能这般亵渎! 云飞扬在心底严厉警告自己,却不知自己的耳朵脸面已是红了一片,还好此时是黑夜看不清楚,否则让大嘴巴叶同看到定是要调笑自家将军竟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主儿。 转过身子咳了一声,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更是横眉冷对:“他们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人被他鞭挞了一顿,如今遍体鳞伤惨状不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其状可怜,他曾经路见不平也帮助过被流氓调戏的良家女子,他略微小惩,被救助的女子便开口为其求情,也许她们真的是心性善良,或是是想向他展现自己的美好,可每当他听到那些女子用娇柔感叹的语气为那群地痞求情时,却是满腔的愤慨无处发泄。 他分明是救助者,为何在她们眼里自己反而成为施暴者了。 因此,云飞扬真不想从林琅嘴里听到她为他们求情的话,毕竟她表现的和那群庸脂俗粉极为不同。 他心中升起希冀,期待她不要让自己失望。 林琅紧咬嘴唇,对这两个人她非常愤怨,自己与他们素不相识更无冤无仇,他们却想将她置于死地,满口的污言秽语更是恶心难听,那络腮胡**熏心的眼神更令她怒火中烧。 她捏紧拳头,瞪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两人咬牙道:“云将军,其实之前偶然我就知道这两人有意要对付我,只是当时我不知他们长相,紧接着又突生意外,这才遭此劫难,我并不认识这两人,所以我想知道,他们为何专盯上我?又意欲何为?” 既然他们不是王氏派来的,那她到底得罪了谁,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自己,敌人是谁她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云飞扬见林琅没有心软,也没忽略那声“云将军”,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只要不是心软求他放了他们,怎么都好说。他抖抖鞭子,两人瞬时抖似筛糠,林琅本以为瘦麻杆会先求饶,没成想是络腮胡先惶恐大跪,哆哆嗦嗦的将原委吐了个干净。 听到后面,林琅满脸煞白,云飞扬脸色铁青,比起林琅,他的震惊要更大于她! 原来这两人是同乡,前方即将抵达的丰镇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盯上林琅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年轻貌美,身旁又无人保护,可最终目的着实令林琅与云飞扬心惊,他们竟是要抓她去与人冥婚! 申国北邻燕国,西靠蜀国,三十年前燕国进犯申国虽是大败,但赵帅陨落后,两国边境常年交战。 既要打仗,就要征兵,由于当年那场大战太过惨烈,导致申国人口不济,有的家中仅有一子,仍要参军入伍,如若战死,那家便是绝户。 贫穷人家有的会在亲族家中领养一子聊以慰藉,家中富裕的独宠爱子战死,母亲整日浑浑噩噩,父亲亦寝食难安。 就在去年,丰镇出现一中年姓魏的神婆,告知众人她是无源教的地仙转世,能通鬼神,亦可招魂。 有的人家思念独子,一试之后,发现这神婆说话举止与死者完全相同,不少富裕人家纷纷上门。 随后她私下告知某些富有的“老主顾”,如果能找来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与死者冥婚便能诞下子嗣,很快有人去人牙子手中买了姑娘,神婆举行仪式,不出三月,那冥婚女子竟真的怀有身孕! 家中能再续血脉自然欢天喜地,神婆的神通声名一时大盛,不少绝户的人家纷纷效仿,凑齐银两倒不是首要,关键是女人! 首先不能强抢,得是自愿,否则闹到官府喜事就变坏事了,第二若是领过去的人让神婆一瞧,生辰八字对不上,这钱就白花了。 现在世道也算平稳,若不是山穷水尽,哪家会卖儿卖女,自己养到大的闺女竟要跟死人结亲,怀个鬼婴,听听都觉得恐怖恶心,镇子里的适龄女孩诚惶诚恐,就怕哪个绝户了的人家上门“提亲”。 既是冥婚,人最金贵,于是丰镇的某些地下势力便干起了贩卖人口的勾当,这些从外地拐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根本逃不走 ,一旦和哪家的死兵冥婚配上,就能得一笔横财! 如此一来,这两人见靠近镇子,观察林琅势单力薄,人又难得长得精致漂亮,正对神婆的眼光,便打起主意伺机而动,想绑走她连夜赶路去下个镇子,反正她身边也只有一个老仆和丫鬟,就算出事也闹不大,士兵们也受伤疲惫,能走动的在帮商队处理事务,见林琅落单后当机立断的下了手。 络腮胡如倒豆子般将原委利落讲完,砰砰朝地磕头,哭丧道:“将军我们错了,我这弟兄母亲得了急病,这才昏了头干这事,求求您饶了我们!” 云飞扬紧握拳头,面色铁青,已是怒火中烧! 那些和他并肩而战的战士,为国捐躯死而不悔的兄弟,竟然在死后被冠上如此荒唐之事! 他指着两人,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不断燃烧,他怒不可遏的骂道:“你们这么做简直是在侮辱那些战死的英雄!” 第二十章情意 云飞扬出身将门,自小受家中耳濡目染,不仅向往战场,更敬佩英雄。 他幼时曾见过父亲浑身伤痕,举酒大笑,向众人讲诉他战胜的酣畅场面,之后那成为他一生的追求! 而后他隐姓埋名进入军队,自小刻苦学武的本领在战场上逐渐显露,虽暴露了身份,但却得了欣赏封为将军,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体会父亲那时的心境,在战场杀敌,为国效力,与兄弟谈笑言欢,并肩作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份兄弟情,只有真正到了战场上,与袍泽一同上阵杀敌,放心的将后背交给兄弟后才能体会。 所以当听这两人说完那些曾与他一同杀敌的战士在死后竟然被冠上如此荒谬之事,他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些战士为国战死,尸骨无存,身体魂魄都永远滞留在战场之上,可他们是光荣的,应该被当做英雄被乡人铭记,可现在他们成了什么? 因为家人的愚昧,弄出冥婚的行当,从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残害同乡的洪水猛兽! 他们用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名声,不但没有光耀门楣,反而成为了穷凶极恶的催命符。 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云飞扬杀气森森,真想一刀砍了面前的两人,可他清楚罪魁祸另有其人。 因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一时几人均心惊胆战默不作声,良久,云飞扬对林琅道:“这两人可否交给我?” 林琅心中明白此事涉及军队,其中必有复杂隐情,她微微颔首:“他们本就是云将军捉的,自然该由将军处置。” 云飞扬淡淡点头,牵来游风,“多谢了,先上马,我们回去。” 当高大强健,四肢粗壮有力的游风站到林琅面前,她多少都有点懵。 她抬头看他,问:“怎么上?” “哎?”云飞扬常年身边都是士兵汉子,认识的高门贵女也多会骑马,没想到林琅这样很少接触马匹的女郎却是不会的,这下倒有点麻烦了,游风身形高大,要是个男人,他还能抱他上去,可换了林琅…… 他的目光不由的移到她翘小的臀部,他一手拖上倒是正好,思及此心头猛然大跳,没有和年轻女子相处经验的他顿时脸面都热了几分。 林琅不知云飞扬心思大作,闷头想了想,问:“云将军能否让它屈腿坐下?” “这……”云飞扬为难,让一匹战马坐在地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琅脑中灵光一现,道:“可否让我试试?” 云飞扬不知道她打算如何,颔首点头。 就见林琅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从中掏出豆子,这是她拿来当零食喂给毛豆的,她与马相处的经验只有毛豆,自然以它的习性为准。 林琅怯怯的将豆子放在白马鼻下,果然它鼻头一动,见主人未阻,低头便要舔,舌头一出,林琅的手巧妙地往下一放,越放越低,然后在云飞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他引以为傲的神骏游风为了一小把豆子——蹲下去了! 林琅喜悦的把豆子放在地上,摸摸它的耳朵,回头对云飞扬说道:“可否麻烦将军将我家丫鬟搬到马背上?” 云飞扬状似懵呆的应了声,转身将卧倒在草丛中的杏儿抱起,面朝下的放在马背上,林琅小心翼翼的坐在马鞍上,虽感到臀下坚硬,却别有一番趣味。 她拍拍白马线条优美的长颈,轻柔的说:“起来。” 游风通晓人性,应声站起,起身时林琅身形不稳往后仰去,云飞扬上前一步,用臂膀撑住了林琅的后背,他手臂铁硬,体温又高,触之生热,仅仅是须臾之间,那热度透过层层衣服立刻传到了林琅的身上。 她仿佛是被烫到,连忙抓住马鞍稳定身形,心脏怦然跳动,低着脑袋有点紧张的说了句:“多谢将军。” 男女之间本就是你进我退,你弱我强。 见林琅脸红羞怯,云飞扬的心反而升腾起来,他初见小哨子时看她满脸狼血性格倔强,今夜遭此意外也没如普通女人般哭哭啼啼,如今乍然 72.归家 观内宽阔,假山林立,中间有个引人瞩目的青色大缸,里面有几尾认不出种类的黑鱼,偶尔大力冲撞缸壁,活跃的很。 一路观察下来,仅一年内魏神婆的无源教能拥有如此规模的道观,可见声名鹊起,信徒不少。 在申国,道教为国教,相传前朝皇帝昏庸,民不聊生,申国太祖揭竿起义,大败前朝镇军,一路攻入京城,建国称帝,民间能够接受新皇,很大原因是道门中的天和道宣称太祖皇帝乃天神转世,救万民于水火,并且在交战中,天和道协助太祖,屡现神迹,扭转乾坤。 太祖称帝后,为感谢天和道将其奉为国教,立道宗为国师,特设“奉天监”,乃天子近臣,位高权重,不受掣肘,只忠于圣上。 天和道道宗太玄真人为太祖得胜泄露了天机,还未受封天罚而至突然羽化,其后他的两位关门弟子,一人遁入江湖,一人继承衣钵,留在奉天监的是位道姑,至此申国的国师皆为女子。 云飞扬见过当今国师,是位仙姿飘渺的年轻女子,举行仪式时庄重严谨,天下道门大同,不知此地的无源教是否与其相关。 云飞扬一行人进入屋内,一股阴冷刺骨的感觉扑面而来,明明是间澄廓屋子,倒生出一股幽暗深邃的黑洞气息,让人浑身汗毛竖起,提高警惕。 屋内中间从房顶落下一条长布,绛红色的底纹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看不懂的小字,看得久了,脑袋着魔似得犯晕。 云飞扬眸光微敛,见两旁各供奉了一座半人高的神像,前面插着三柱粗大的香,再一细看惊诧于神像的诡异,神像不似寻常,左边一蛇头下面配了人身,另一座上面是黄鼠狼,贼眉鼠眼雕的是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胡毛都清晰可辨,可一个畜生头配个人身子,怎么看都觉得妖邪。 哪里能和正统的奉天监相提并论,简直是十足十的邪教! “远道而来即为客,公子有何困惑,大可向老身阐明。”一个略微尖细的女声在翠玉屏风后响起,屏风两旁各站了两个年轻道童,显然是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这种故弄玄虚的排场云飞扬不知在京城见过多少次,他不慌不忙道:“这便是尊下的待客之道?听闻神婆身怀绝技,我等特地前来,没料到您竟将我等视若平民,原来是我错看,既然如此,我的困惑您也未必能解,此番叨扰,告辞了。”叶同上前放了一锭银子,云飞扬转身要走。 “贵族平民皆是**凡胎,有何区别?” 云飞扬道:“既无区别,你又何必藏身,躲躲闪闪不亲自接待。” “公子既是想见老身,也不无不可。”两位道童立时搬走屏风,坐在里面神秘的魏神婆终于露出了佛山真面目。 中年妇人身形矮小,有点佝偻,眼睛鼻子也小,远处望去就跟个大号的老鼠一样,云飞扬这才知道为何她不见人,这等陋颜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什么地仙转世,手有神通。 魏神婆貌丑,表情中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老身以诚相见,公子还要走?” 云飞扬出身显贵,想展现自己富贵高门的一面极为容易,他倨傲一笑:“那就看您的本事能不能留住我了。” 他坐到魏神婆对面,见对方眼神极快的将他打量一番,老神在在的道:“公子有何求?” “命数。” “公子相貌堂堂,天庭饱满,乃是贵人之象,当是诸事顺利,难不成是遇到什么异事才想占卜?” 云飞扬不给她套自己话的机会,伸出左手,“那就要看道姑神通了。”反言之,若是看不出来就是她无能了。 魏神婆探不出云飞扬的虚实,干脆聚精会神的观察他的掌纹,下定主意绝不给对方反将自己的机会,她眼珠微微一动,“公子命福,其身显贵,日后必有一番丰功伟业,不是老身虚言,这样福气的掌纹也是我第一次见,观公子手有老茧,必是善武,其道艰苦,可公子必能走出自己道路,光耀门楣。”暗沉的室内只有魏神婆的尖利声音,如摩砂纸,略微刺耳。 云飞扬突觉面前之人举止神态有几分熟悉之感,感到十分奇异,他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感到熟悉? 魏神婆声音轻细略尖,语调颇有节奏,令人不自觉意念跟随,“公子应受乃母之福,星辰转世,气运恒通,若真说遗憾,便是在情路上略有坎坷。” 云飞扬听到前半句,心中像是被人碰了一碰,这人是绝不知他底细的,可她说到自己母亲,倒真有几分说准了,轮运道,他真没遇到像母亲那般幸运之人。 魏神婆没放过云飞扬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她这碗饭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当下开口道:“老身能算出公子运势,却不能事事预先知晓,公子若觉得老身有几分本事,不如坦言告知。” 云飞扬换了一副表情:“道姑所言确实,与天和道之人告诉我的毫无二致——” 怎料云飞扬还未说完,魏神婆立刻脸色几变,五官像是一瞬间聚集在中间,看起来阴骘诡异极了,她往后一靠,冷声道:“老身愚钝,哪敢与国教相谈,公子所求恐怕我难以解答,烦请诸位回去!” 云飞扬没料到这爱财的神婆竟然如此阴晴不定,一下子就变了脸面,他本想再试探一二,看来只能来硬的了! 他一把抓住魏神婆的手腕令其无法逃走,“您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况且我还没开口问,怎么就知道解不了呢。” 魏神婆做贼心虚,马上认定了云飞扬一行人是从京城来抓自己的人,惧怕的一张脸全扭曲了! 就见她本来眯小的眼睛倏然睁大如蛙,小口张开,奇异刺耳的高声如同一把尖刺插入心口,云飞扬心脑俱痛,眼前突然浮现出父亲死亡的画面,心神巨震下手上一松,魏神婆立刻将手抽了出来,她身形矮小,动作奇快,几步便逃离屋中,速度如箭! 云飞扬刚站起身想追,突觉口中一甜,原来方才被魏神婆诡异的一吼震出了内伤,这人果然不简单,但修的绝对是邪功,刚才他竟然看到父亲在战场身亡的画面,直勾内心恐惧,见老严叶同身形不稳,云飞扬大喝:“不要被她影响,老严善后,叶同跟我去追!” 云飞扬与叶同飞快的掠过院子,见魏神婆往后院跑,她腿脚功夫一般,云飞扬抽出匕首投向她,魏神婆脚下一拐,躲过匕首的同时再次慢了下来,这才被云飞扬追上! 她的脸上早没了特有的慈悲表情,一张耗子脸满是凶狠,“姓司的死丫头真是阴魂不散,拿本书罢了,竟如此咄咄逼人!” 云飞扬警戒她再用刚才诡异的吼声,打手势与叶同包围此人,他本来想顺着她抓到幕后之人,如今闻言狠狠吃了一惊:“原来你是奉天监太和教的人!” 当今国师便是姓司,联想她激烈的反应,难不成奉天监也参与了党争? 魏神婆桀桀一笑:“谁稀罕奉天监,还国教,我呸!人生苦短,就当及时行乐,鬼才愿意呆在奉天监听那死丫头整日说什么为民监国,学了一身本事没处用还不是废人一个!” 她冷声威胁:“若是老实离开,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云飞扬哪里会怕她威胁,从小到大他都是越挫越勇那派的,就连在幼时犯错,被自己爹用鞭子打了个遍,高烧到差点死了也没低头,怎会怕在一个妇人。 “还是你束手就擒,不然的话,我也可以把你带到国师面前,故人想见必有一番叙旧,怎样?” 他桀骜一笑,猜测这妖婆多半是叛逃奉天监的,丰镇当中到底混合了多少势力已无法计算,当前最重要的是将她抓回去审问! 魏神婆显然不想被抓,骂了一句:“是你们自己找死!” 她体力一般,手上的功夫却是不错,想必是以快制胜,云飞扬抽出长剑一个箭步猛刺,魏神婆扭了个奇异的身形生生躲开了云飞扬的攻击,叶同立刻上前协助,也不知她怎么出手,竟一把抓住叶同的手腕,借着力道将剑刺向云飞扬。 云飞扬的剑画了个半圈对上叶同的剑阻拦住他的攻击,刀剑相触,震鸣不已,场面似乎像是云飞扬与叶同相斗,而叶同与魏神婆才是一伙的,还未等两剑分离,魏神婆从怀中极快的掏出一样东西,夕阳余光下银光一闪,竟是一根细长的银针! 魏神婆出手如电,袭向云飞扬面门。 云飞扬自幼习的是正统武功,战场厮杀拼的也是真刀真枪,这种阴损暗袭还真没遇到过几次,危机之际,他爆喝一声:“国师大人快来!” 魏神婆瞬间变了脸色,贼眉鼠眼的面上写满了惊慌,她言辞中对国师轻蔑,但显然对其的恐惧更是深入骨髓,云飞扬借她失神的一刹那避开银针,身形错开推开叶同,长剑半转反手一击。 魏神婆没听到骇人的铃铛声,知道自己被诈,怒形于色:“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她见到云飞扬的长剑并没有躲开,张开血红小口,尖利刺耳的声音钻入云飞扬耳中,他看到燕**队碾压了威铁营的军旗,身边都是同伴的尸体,老严身中数箭,叶同为他挡枪而死,真正的国破家亡,突然有声音在耳畔乍响: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明明身怀奇能,可保家卫国,然而如今家国不复,凭什么你还活着? 你该殉国! “将军!” 熟悉的称呼令云飞扬突然清醒,小腹剧痛,魏神婆逼入眼前,手持匕首,她施法迷惑趁机攻击,要不是叶同出声,恐怕他会死于小人之手! 他猛地朝她拍上一掌。 73.夜袭 “听说华家大小姐的病又重了,怕是熬不过这一年喽。” “不会,这都病怏怏的十几年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 “这谁知道,不过说起来,自从华家大老爷老来得子,这大小姐的病就越来越重了,以前这华家就这么一个千金,自然宝贝着,现在有儿子了,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呸,你净瞎说,你看那给华家大小姐治病悬赏的赏银都到十万两了,不上心能这么大手笔?” “啥、啥!十……十万两啊!哎呦真是大户人家,我们这小老百姓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么多钱。” “不止呢,榜文上还写了,治得了大小姐的病,不仅得银千两,还把小姐许配给他,要是当上华家的上门女婿,啧啧。” “哎,我刚刚得了个消息,说是有人揭了华家的榜文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知是哪个野郎中。” “怎么不稀奇!我跟你们说,这揭榜文的人,是个和尚!” ········ 清宁县,是举国上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因这里的人多尚读书,所以科举上榜之人多半都出自清宁县。而在清宁县最富豪的家族,便是祖上出任过宰相的华家。 华老爷眯着眼睛看了看坐在侧椅上的年轻和尚,一番客套后开口问:“大师可有把握医好小女?” “这要待看过小姐之后,贫僧才能判断。”慧休道。 “大师真懂医?”本地崇尚佛教的人不多,这和尚看起来又是外地人,华老爷不得不谨慎几分。 慧休不紧不慢的回:“略懂一二。” 女儿的病已经拖不得,华老爷暗叹一声,“七儿,带着大师去小姐那看看。” 身旁一个年轻小厮点头:“好嘞,大师这边请。” 奴仆七儿带着慧休往里面走,屋宅宽广,里面更是曲折,四周的建筑装饰更是富丽堂皇,可慧休觉得越往里走,那阴冷的湿气便越加深重,黑气缭绕,深深浅浅的从里面探出,和他早上在华家顶空看到的颜色一样,这妖怪再过不久,就要成形了,可一般的妖怪化形怎么会有如此重的妖气?还用如此张扬的方式?实在是可疑。 思索间,七儿已经带他到了华家小姐的闺房前,七儿轻轻敲门,“彩月姐,老爷叫我领人给小姐看病来了。” 片刻,门被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里面充斥的药味便争先恐后的冲了出来,仿佛三伏日在阳光下暴晒后的鱼干味道,连七儿都皱了眉,彩月看着七儿问:“郎中呢?” “不是郎中,是大师。”七儿指了指身后,“快开门。” 彩月抬眼一看,瞬间红了脸蛋,站在七儿身后的年轻和尚身着青色袈裟,轻风一吹,那青色宛如天边彩霞般微动,气质仿若谪仙,在往上看,那眉目竟如女子般秀美,却毫不女气,目似漆墨,唇若丹红,真是让人一见难忘。 七儿喊她,“彩月姐,别让大师等急了,开门呀。” 彩月红着脸嗔怒的瞪了一眼七儿,抿着唇打开门,“大师里面请。” 慧休轻点头,抬步进去,胸前的佛珠因他的走动而微微悠荡,偶尔撞击发出哒哒声响。 女子的闺房一般不可让人轻入,可见华家大小姐已然病入膏肓,顾不得这些礼仪。 屋内充斥着药味,隐隐让人透不过气,华小姐的床就在里面,隔着一层珠帘可以看到床帏上厚重的帘子和绑在上面华丽的彩穗,整个屋子的装饰简单,但家居都是价格不菲,但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慧休站在门边,自己观察四周,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整个华府都被那妖气笼罩,而只有这居住于西门的华家小姐这里妖气最少,于是慧休才决定先来这里探知一二。 彩月拨开珠帘走进去,弯腰对帘子的方向轻声细语的说:“小姐,给您看病的人来了。” 帘子里面毫无声响。彩月略微提高音量又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帘子里就飞出一个枕头扔到彩月的脸上:“给我滚!我没有病!叫来的那个人给我滚!” 彩月拾起枕头,依旧耐心着说:“小姐,这次给您看病的人是老爷特意为您请来的大师,为了老爷您就见一见。”她这般熟络动作,可见这华小姐这暴躁性格不是一日两日。 帘子里的尖利的女声再次响起:“出去,都给我出去!” 彩月叹口气,退了出来,走到慧休身边说:“大师,我家小姐性情就是如此,她不愿意就改日再看,七儿,你先带着大师到客房。” “且慢,”慧休念了一句佛号,轻声道:“可否让贫僧到里面与小姐说几句话,如小姐仍不愿意,小僧便顺从她意,改日再看。” “这……”彩月有些犹疑。 “望施主看在贫僧救人心切,通融一下。” 彩月见他低垂眼睫,莲一般的脸孔略有悲戚,心软了一下,便点了头。 慧休跟在她身后,走近床帏,那药味的苦涩味道更浓重了些,可在这苦涩中他似乎又闻到一丝腥甜,他略蹙眉,走上前轻声道:“华小姐,贫僧乃天禅寺游僧,路经此地,听闻小姐身体抱恙,特来观望。” 帘子里又没有任何声息。 站在门边的七儿听到慧休的话心底咯噔一声。 慧休顿了顿:“小姐是否每日昏倦,总是沉睡不醒?” 一旁的彩月连忙回应:“大师说的没错,自三月前,我家小姐就神色困倦,总也睡不醒,白天黑夜的睡,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慧休点点头。 就在这时,那缭绕的黑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飘进来,而本在床上悄无声息的华小姐突然探出一只手,那手指纤细青白,枯瘦如街边枯枝,她剥开帘边,冲着慧休掷出一件黑色物件,用着粗哑尖利的嗓音喊道:“哪来的秃驴,给我滚!” 慧休极快的避开那物件,伸手抓住华小姐的手腕,从那细小的帘缝中,他终于看清华小姐的面容,她容貌清丽,却面色青白,身子瘦的都撑不起身上的衣物,可那双眼睛却在厚重的帘内熠熠闪光,见被他抓住,她尖利的喊出一嗓子,马上抽回了手,那力道大的让他一个从小习武的僧人都拉不住。 彩月看到小姐受惊,也顾不得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大师你怎么这么无礼,我家小姐要是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今天还是别看了。” 慧休看了一眼彩月,缓缓点头走出房间,站在门口的七儿再看慧休时也眼神闪烁,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彩月送出两人,把门重新关上,就在这时,慧休从即将关起的门缝中看到华小姐的手伸出布帘,那似有若无的声音传至他的耳边:“救我……” 砰—— 门被关上。 七儿笑着对慧休道:“大师,我先带您到客房去。” 慧休点头。 第二日,按照老爷吩咐的七儿早早的等在慧休房前,只待他出来之后就给他一些散碎银子将他送出府,可左等右等这人也没出来。 而刚起床出门的华老爷刚出房门,就见慧休站在门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法号,“华老爷,贫僧有要事想说。” 华老爷见到他就不悦,可到底是读书人,还是请他到了客厅,华老爷轻抿茶,对待慧休也不再像昨日般敬重。 慧休也不在意,悠悠道:“华老爷,我昨日看过小姐,恕我直言,小姐已然身亡。” 华老爷一听这话,砰地一声放下茶杯,“大师,我敬你是修行之人才让你为小女医治,可你竟然谎报来历,现在还说这种无中生有的话,我到是想问一句,你们天禅寺的人,来我这里想做什么!” 谁人不知道,这天禅寺不像其他寺庙,而是专门为人解煞除妖的寺庙,有的为了除妖,甚至不惜要人性命,亦正亦邪,大家对他们是能避就避,但凡求救于天禅寺的人家,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去找他们,昨天七儿和他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这哪里是求医,分明是请了一尊罗刹进来! “阿弥陀佛,贫僧并未谎报来历,只是昨日匆匆未能及时说出修行寺庙,望请华老爷海涵。”慧休道。 “我不想听你这些,小女的病我会另请高人,大师请自便。”华老爷怒道。 慧休倒不为他的态度所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华老爷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必然也知晓我来的目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华老爷,华小姐已然病故。” 华老爷怒上心头,大声道:“我女儿好好的在屋里呆着,哪里病故!” “真正的华小姐已经死去,现在的她,已被妖物附身。” “不可能,我女儿身带紫青玉佩,那是上古留下来的神物,妖怪绝不可能靠近她,怎么可能被附身!”华老爷据理力争。 慧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原来是这样,昨日那声呼救并非幻觉。 他美目一凝,看向气喘吁吁的华老爷,“华老爷,贫僧昨日观华小姐面有死相绝对不假,我想华老爷对华小姐的病情也有所了解,否则昨日也不会轻易便让贫僧去见小姐。” 华老爷闻言一窒。 慧休双瞳锁住华老爷,见他神色异样便知自己料中了,这华小姐一定发生异样,否则这华老爷不会让他一个和尚都去给华小姐看病,另外那华小姐布帘后面贴着道符,如果他没猜错,便是白云观的符咒,笔迹也出自于白云观的知观别鹤道长,能请得动这样的人物,可见华小姐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甚至于病急乱投医,不再顾忌其他了。 74.母亲 它低喘粗气,目光森冷,围着一人一马游走寻隙攻击,同时示意它的伙伴到另一边,两头狼耸背发力,一同在两边猛然上扑,只要一边成功将他从马上拖下,它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林琅见此景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翻涌,险些惊叫出声。 就见年轻男人身下的马儿高高人立跃起,一只蹄子飞出正中其中一头狼的脑袋,砰的一下竟踢碎了这狼的头骨! 与此同时,男人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回转,铁槊一挥,直接插入领头狼胸口,前后穿透了它的身体。 同一时间,一马一人协同合作,将两头狼同时杀死! 如此轻易神勇,这是一场猎杀,不同的是,猎杀者从狼变成了人。 周围响起齐声的欢呼,声音响亮,振奋人心:“将军威武!将军威武!”这洪亮的声音不知为何也让林琅的心也一起热了起来。 “哈哈哈哈!小小野狼罢了!”男人狂笑,铁槊一抖,将巨大的狼尸挑起,向众位战士展示他的战利品。 姿态当真是高大威猛,宛如神邸。 那将军正志得意满的骑马往回走,路过林琅的马车前咦了一声,随后竟在她的车前停下,他声音朗朗:“里面的人活着没,没死就出来一个。” 林琅想了又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脸,火光一照,她细白的脸上布满点状红血,雪肤黑眼,其状阴冷恐怖,看得众位士兵一愣。 同时林琅也看清了这位将军的样貌,他比林琅想象中要年轻的多,大约十**岁,麦色肌肤,五官轮廓极为深邃,有种异族人的英俊,高鼻翘唇,黑夜中,目光极为闪亮,气势逼人,如夜中之火热情奔放。 相较于他人,这位将军对林琅可怖的脸孔如同未见,他英眉一挑,问道:“方才吹哨子的人可是你?” 林琅被他身上的肃杀气息震到,呆呆点头。 “竟然是个小娘子,”他在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扔去,“给你,小哨子。” 林琅下意识伸手接住。 随即,他骑马前去,士兵们也跟他离开。 黑暗与安静再次袭来,仿佛刚刚那场恶斗如同梦魇,她张开手心,里面躺着她的哨子,暖暖的,似乎沾染上那人炙热的体温,久不散去。 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轻轻搭在林琅的肩上。 第十四章天网 将军名叫云飞扬。 是申国镇国将军云大将的独子,姑母是当今皇后,身份地位极其之高。自幼相貌出众,成年后更是身材高大,在那一站比身边一群人高出一个头,在京城颇受闺中女子追捧,其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赛若谪仙的端王殿下,如果说端王是梦寐以求的天上月,那云飞扬就是海中珠。 月亮捞不到,宝珠努努劲儿也许能得手。 无论如何,按常理来说云飞扬该是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可他并没有被养成纨绔,相反,他自幼向往战场,每日刻苦练武,立志想成为赵帅一样的人物。 说起赵帅,那可是举国闻名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赵帅名叫赵闻,无父无母,在军中到了二十多岁还只是百人队队长,后在一场敌人以几倍数高于申**队的战役中,赵闻依靠灵敏的计谋和手下士兵的默契合作,足足与敌军缠斗两天一夜,等到了援军,之后清点,他的百人队死伤甚少,甚至一些靠拢赵闻队伍的士兵都得以活命,援军将领细查才知道赵闻的上官一直强压他,正巧也在战役中死了,于是当机立断提了赵闻上位,在他的策划下,一场闻名天下以少胜多的战役在申国诞生! 接连几场硬仗下来,赵闻被封威武将军,成功辅佐如今的皇上上位,然后就是三十年前燕国突袭进犯,燕国以马多、人壮、善战闻名,当时战事突然,几个州府接连失守,甚至连鱼米之乡的江省都被毁之一旦,当时京城人人皆道燕国马上要打到京城,人人自危,又因消息来源不足,燕**队仿佛一条长了无数条腿的蜈蚣,在申国这里祸祸一脚,那里踹上一腿,每日都有战报,毫无喜讯。 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愁得快白了头,他有心出兵,可都不知对方在哪如何打? 危难时刻是赵闻站了出来,表明自己有方法逼退燕军,皇帝当下封其为赵帅,命他带领手下的威铁营速速解决燕**队。 这赵闻当真是出其不意,他一边带着威铁营与燕军对抗,另一边不知如何召集了一群江湖人士,组成暗杀队伍,竟然去燕国皇宫刺杀皇亲贵族,从子侄杀起,到国公王爷,皇上也是三天两头遭到暗杀,动作干净利落,即使燕国派再多的人守卫,哪怕与人夜夜陪伴互眠,第二天仍是一具冷尸。 燕国皇帝不是想占申国吗,你也得有那个命啊,否则的话,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在刺杀进行的同时,赵闻带威铁营雷厉风行的杀尽了不断流窜的燕人,大败燕国,致使燕国不得不派出使臣,求和上供。 至此,赵帅与威铁营的威名闻名天下,申国投军的少年增了几倍,都是崇敬向往赵帅之人,云飞扬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也许自古天妒英雄,十几年前赵闻中了燕国埋伏意外身亡,尸骨无存,全国皆悲,一整年都无丝乐声。 军中局势也有所改变,镇国将军变成了当初跟随赵帅的云大将军,威铁营却在太子殿下手里,燕国杀了眼中钉赵闻,似乎再无忌惮,连年骚扰边境,两年前太子殿下带领威铁营北伐,云飞扬因被母亲逼婚,又一心向往战场,干脆隐瞒身份投军,随太子殿下的威铁营,讨伐不断骚扰边境的燕国蛮子! 云飞扬投入军中后强悍的武力显出,很快在军中站稳地位,上战杀敌更是浴血勇猛,名声外传,真正的身份也显露出来,得了太子殿下的欣赏后,步步高升,成为将军,而如今带小队突然出现在此地,是有任务在身,因被林琅的哨声吸引,发现狼袭,才出手救人。 星翻汉回,晓月将落。 月亮高挂泛红,仿佛染血。 马车上卡着一具狼尸,杏儿都被狼的凶性吓破了胆,不敢在马车里待,抱着林琅的胳膊和她偎依在一起,可马车四周也横躺着好几条死狼,血气蔓延,腥的人直作呕。 林琅细心的注意到黑马前面也有两头死狼,黑马除了腿上有几道血痕,似乎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她脑中里突然划过那位将军身下的神骏白马,一蹄子踢碎狼头骨的画面。 这两只……该不会是它踹死的? 黑马如有感应,目光投向她,不似平日的无精打采,大眼黑亮,炯炯有神。 “你们怎么还不跟过来?”一个士兵举着火把骑马过来,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使冷脸也不让人惧怕,他催促道:“这片都是血气,引来猛兽就糟了,快和后面的队伍汇合。” 林琅道:“我们不会架马。” 士兵看林琅和杏儿都是女人,利落下马,命令道:“上车,我带你们过去。” 杏儿狠狠打了一个哆嗦:“不不,车上还有狼。” “什么!”士兵双眼一瞪,握住刀鞘利落抽出,银光一闪,深夜黑暗中刀剑的声响比刚才的野狼更令人胆战心惊。 杏儿吓得捂住耳朵蹲下,林琅急忙解释:“是死的,我们太害怕了才下来的。” 士兵皱着眉头,将刀入鞘,不耐烦道:“赶紧上车,等到了那边再帮你们搬下来。” 林琅拽着浑身无力的杏儿,又拖又拉的上了马车,杏儿颤抖着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全程闭眼不敢去看那随着马车行走微微摇晃的狼尸。 林琅想去看平叔的伤势,杏儿怕的不肯放手,她只得一边握住杏儿的手,一边探着身子去看平叔,揭开先前她慌乱盖在他头上的布块,发现已经止血了。 心下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就像她那时祈祷的一样,真的没事。 马车一顿停下,布帘被掀开,士兵错愕道:“怎么还有一人?”他上下打量这人的穿衣打扮,问道:“是你们的马夫?” 林琅点头。 “那怎么倒这儿了?”他观察到卡在窗口的死狼,联想刚刚林琅的话,猜测是不是这马夫以命相搏杀狼护主,他是士兵,对这种义勇的行为很是欣赏,顿时神色和缓道:“此人是否身亡?” 林琅摇头:“没有,只是伤了头,士兵大哥能帮个忙吗?我们抬不动他。” 有这样的义仆,想必主人也是品性高洁,他点头:“等我一下。” 他很快找来一个人,那人见车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吓得闭目浑身直抖,一个还算镇静但满脸是血,窗口上横着一条死狼,下面卧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整体狼狈不堪,足以想象车内之前的凶险境况了。 两人先将卡在车窗上的狼尸搬走,随后搬走平叔和受伤的人一起救治。 那娃娃脸的士兵以为她是随商队而行的内眷,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或兄弟,林琅向他说明自己只是跟随他们一同上京,她留了个心眼,说她在商队里认识一位姓牛的亲戚,托他帮着问问,是否安好。 这士兵很重人情义气,当下答应:“我叫叶同,要是还有难处喊我就行。” 他的同伴如同终于抓到机会,笑话他道:“哎呀大桶子你还挺怜香惜玉啊。” 叶同啐他一口:“满脑子污秽,我是见她仆人义气才相助的。” “不必说了,我懂,赶紧过去。” 75.传言 夜晚,华府大厅前院。 慧休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着盘旋在华府上方的妖气,这妖气昨日看着还是黑色,今日却淡了许多,每淡一分,这妖物化形的便越快,离那华家小姐的真正死期便越近。 华老爷坐在大堂前,他对慧休白日的话半信半疑,他家是书香门第,对鬼神之事向来嗤之以鼻,可最近几个月发生在府里的事情让他对前半生的认知都产生了怀疑,但更多的,是对那未知的恐惧,起初他仍不信,可事情多了,也不得不信上一二分,悄悄托了人到白云观向别鹤真人求了镇宅的符咒,初始家中的怪事有所转机,可之后一个月事情便愈演愈烈,女儿更是突然病倒,性情也比之前暴烈了不少,想到这里,华老爷就在心底暗叹一声,抬眼看了下站在前方的慧休。 【今日替换,稍等】 慧休说今夜会有征兆并非虚言,他白日让华老爷向附近的寺庙求了一柱贡香,这贡香并非普通人家所用之香,此香长一尺二,宽三寸,是长年累月放在佛祖按台下的存香,积年受人祭拜,自身香气与法力都不同寻常的香,再配与修法者的血一同燃起,有驱妖镇宅之效,只是这香太过难得,一则寺庙不会轻易给人,二来很多修法者也不愿耗损自身法力,用此法驱妖,而现在慧休必须让华老爷的心防打开,这才不得不用此法。 子时一到,慧休将中指点破,把三滴血滴入香头后,马上点燃贡香,香上的火光不同于暖色的红光,而是透着淡淡的绿色,那白色的烟香渺渺升起,竟不会消失,烟香似有形般渐渐往前伸,在空中朝着某一个方向渐渐飘荡。 【今日替换,稍等】 慧休回身朝华老爷念了一声法号,“阿弥陀佛,华老爷请与贫僧一起跟着这香走,便会知道这妖到底栖身何处。” 华老爷震惊的站起身,看着这延伸不断的香气,愣愣的点点头。 慧休走在最前头,华老爷和几个仆人在身后跟着,七儿走在华老爷身后,越走越觉得这路熟悉,直到走到那水榭前头,这才明了,这路昨儿他就走过,分明就是小姐闺房的路啊! 越接近这华小姐的闺房,华老爷的步子就越慢,直到那烟雾在华小姐门前停止不前,开始一圈圈的围绕,几人终是停了步。 【今日替换,稍等】 慧休观察着贡香的烟雾,它环绕着华小姐的屋子,却无法探入,可见这妖物整个盘旋在房间里,连贡香也奈何他不得。 他皱皱眉头,转头对华老爷道:“华老爷现在可相信了?” 这贡香是华老爷亲自到寺庙求的,其用处主持也跟他细细说过,绝对不假,可事到临头,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华老爷一只手颤巍巍的指着自家闺女的房门,“这、这烟为何绕着我女儿的房间?”为什么偏偏找上他的女儿! “因为……” “等等!”华老爷打断慧休的话,“大师有话我们回去再说,现在深夜,我女儿又是病重,不能惊扰了他。”这华老爷虽是读书人,可脑子最是灵活,现在这般奇异状况,万不可让下人知道,要是传出他女儿被妖物附身的传言出来,他女儿的下半生就毁了,更何况,如若女儿真的被妖物附身,更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今日替换,稍等】 他的话外之音慧休自然知晓,他轻点头:“好,今夜有了这香,也会保护华小姐的。” 华老爷感激的看了一眼慧休,出声道谢。 两人回了大堂后,华老爷先是对刚刚一同去往华小姐住处的下人好生示威一番,告诫他们看到什么都不准说出去,几个下人也是吓得战战兢兢,连忙跪下称是。 华老爷回到大堂,慧休依旧淡定无波的坐在那里,他暗叹口气,坐到慧休身边,“大师,小女可有救?” “这一切要看华老爷。” “什么意思?” “华老爷若不将事情原委脱出,贫僧也是无能为力,纵然想救人,也是无从下手。” 他这步步威逼,华老爷也不得不妥协,他长叹一口气:“一切要从我的小儿子出生之后开始。” 他这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他与妻子感情甚笃,自从生了女儿华染之后,妻子的身体也就弱了起来,因为早产,染儿的身体也是不好,因此,他更是疼惜自己的女儿。 因为妻子身子弱,他又不愿另娶,所以多年膝下也只得染儿这一个孩子,染儿身子虽然不好,可性子活泼可爱,甚得他的喜爱,但自从她十岁生了一场大病后,便性情渐渐暴躁,动辄摔打器具,说话也冷言冷语,毕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他也是始终疼在手心里的,直到去年,妻子竟然又怀孕,年初时诞下麟儿,从那时开始,这府中的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照顾儿子的奶娘丫鬟纷纷发病,继而家中的鸡禽走兽无故死亡,之后便是许多下人告诉他,在夜里看到一个长长的黑色影子攀附在房檐下,他最初不把这些放在心里,后宅女人多,疑神疑鬼的很正常,可直到有一夜,丫鬟听见儿子不断啼哭,推开门后竟然发现染儿站在床塌边,死死的盯着床上的孩子,在听到丫鬟的声音后,染儿竟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那丫鬟在呼叫人后,不知怎么摔倒在地,撞到脑袋,醒来后竟然两眼都瞎了! 就这样,染儿被抬回房间,众人开始安慰婴儿。 可那夜之后,染儿一病不起,性格越发古怪暴躁,他的儿子也日日昏睡,在夜间却精神异常,对着空气呢喃低语。 等到他觉得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关系着他女儿的名声,他怎么敢将这些事向外人道出。 直到今夜,“大师,我女儿,她、她真的不会已经……”到现在,他仍是不敢说出那个字。 慧休缓缓道:“这我要再见过小姐才能判断。” 只要有一线生机,那便好,华老爷赶忙道:“那明早我便让大师见染儿。” 慧休沉默。 ····································· 突然鼻腔内传至异味,这味道让意识昏沉的华染悠悠转醒,“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刺鼻?” 躺在外屋的彩月听到她的话,披着外衣站起入了里屋:“小姐醒了?并没有什么味道啊。” 华染坐起身,掀开布帘,暗淡烛光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她青白的脸色阴沉异常:“你没闻到?这味道这么大,都把我熏醒了。” 她叹口气,看了眼站在一旁垂着脑袋的彩月,“怎么就你一个,慈姑姑呢?我有些饿了,让她给我做碗热汤。” 彩月轻声回:“小姐你忘了,慈姑姑身体不好,上月已经被她儿子接出府了。” “有这事儿吗?我都不记得了,这白日睡的太多,脑筋儿都不清楚了。”华染伸出手,“扶我到桌子那坐会儿,这天天躺着,身子都乏了。” “小姐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动了。”彩月劝道。 华染皱起眉头,冷声道:“我身子怎么样我自己知道,你要是有那么多废话,便去前厅招呼客人好了,留在我这儿岂不是浪费了你!” 彩月闻言忙跪下求饶,声中带泣:“小姐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扶您起来。” 伺候着华染穿上鞋子和外衣,彩月半扶半背着她坐到椅子上,她这刚坐下,就对彩月道:“你去叫厨房给我准备些吃食,必须看着他们做,不能叫他们偷懒。” 彩月为难了,“可我还得照顾小姐。” 话音刚落,华染忽然将桌子上的果盘掀翻,盘子啪的一声碎裂,苹果橘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地,她怒道:“照顾我什么,我这个样子还能跑了不成,你快去给我催饭,少废话!” “好,小姐,我马上去,我先把这碎片收拾了。” “我叫你现在去听不懂人话吗!” 彩月无奈,只好点头称是,赶忙出门去叫厨子给她做饭。 见彩月关了门,华染将灯罩拿开,挑了挑烛心,烛光瞬间大了起来,照的房间范围更大了,也因此,照亮了本来黑暗的床头角落和那里露出的一只鞋子。 华染把灯罩重新盖住,这才不紧不慢道:“出来,我已经知道你在那了,话说在前头,劫财,我华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为了个要死的女儿,大钱也出不了多少,劫色,恐怕您更要失望了,现在的我病入膏肓,形如恶鬼,要是兄台聪明,旁边的梳妆台上的饰物虽不多,但也价格不菲,您随便拿便是,边上有窗户,我不会回头,您请自便。” 说完这番话,华染提起十二分精神听着后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终于动了,方向不是朝着梳妆台,而是渐渐走近她,华染紧了紧藏在手心里的匕首,只待来人靠近,伤了他便逃走,彩月已经离开,屋内只有他们,这样她逃走时也不必有所顾忌。 身后的人越走越近,就在来人站在她身后时,华染突然闻到一股清淡的檀香,那香味似有若无,却在鼻端缠缠绕绕不肯散去,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转身,露出手上的匕首朝身后扎去,可就算她计划的天衣无缝,也被来人轻轻松松拨开动作,被抓住手腕,那人稍稍用力,她便不得松开匕首,任由那匕首跌落在地,也就是这转身的一瞬间,她也看清了来人。 男人身着青色僧衣,宽肩窄腰,她一抬头,就撞进那一汪深潭般炫黑的墨瞳中。 华染没见过多少人,可她爱画,画人的,画物的,画景的,她看了几百几千幅,却没有一幅比的上面前人的美。 有多美,她形容不出来,若是像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面前的人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气,那姿态宛如青莲绽放,清美妖娆却只能让人远观。 如此美人,竟是个和尚。 慧休放开她的手,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那声音,如水一般清透悦耳。 华染这才注意到,刚刚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身子也离她极近,只待在靠近一两分,她就会瘫软在他怀里一般,而那清淡缭绕的檀香也因他的退去而淡了几分。 她很快转过身,厉声问:“你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 慧休淡淡的看了一眼华染,她面容憔悴,在烛光的照射下更是疲态毕露,真如她刚刚所说自己形如恶鬼一般,然不知是否现在精神紧张,双颊倒从那灰败中透出一抹淡红,而那双眼睛,亦如昨日般熠熠生辉,看来这华小姐不仅身带神物,恐怕心智也是比一般人要坚强许多,否则不会坚持到这时候。 华染见慧休看着自己打量,并未说话,她心中也不免忐忑,以为他是专门采花的淫僧,随即转了转眼睛,一改刚才厉色,柔声道:“大师深夜到此,是否也要像世间男子一样享受那男女欢好?说句不好听的,大师找我,恐怕还是你吃亏呢。”她柔媚一笑,本来充满死气的面上竟然迸现出惊艳的妖娆,竟是如此丽容,她伸手拉住慧休胸前的佛珠,过分细白的手指一颗颗拂过那深色的佛珠,黑与白的交缠,她轻笑:“大师若真看上小女,那我们就做一夜夫妻,也好让小女在临死之前体会一下人世极乐的滋味。”她枕下还有一把匕首,她就不信这和尚在床上也能如此防备!现下的情况大不了你死我活,她将死之人,还怕了他不成! 慧休微微睁眼,淡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之色,他初次遇到这般女子,不禁有些讶异,但他极快敛容,再退一步,“小姐误会了——” “大师若不是看不上小女?那是为何深夜到小女闺中?”华染娇笑,故意引诱。 “小僧——” “哦,大师是觉得小女久病不够美艳?没什么,把这烛光熄了,又分得清什么,大师你说呢?” 她一句一句大师,声音如水缠绵,仿若怀春少女叫着情郎一般的音调,不知怎么的,慧休觉得自己沉静如湖的心,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咚的一声闷响,石子没入水中,只余那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扩散。 他又退一步,烛光给他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光,而在那明亮烛光旁的华小姐浅笑嫣然,他却也看得出她眼中的危险杀意。 “阿弥陀佛,小僧乃天禅寺僧人慧休,特来府上为小姐治病。” “治病?”华染反问一句:“治病要孤男寡女,深夜来访?小女虽久不出门,却也知晓礼节,我可从没听说这么治病的。” “小僧昨日白天为小姐看过病,那时因心急也看过小姐面容,小姐不记得了?” “昨天?”华染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一边思索:“我、我白天都在睡觉,不记得有见过你。” “那好,小僧再问一句,小姐前几日白天都在做什么?” 经他一问,华染开始搜索记忆,却迷迷蒙蒙的记不清什么,“我、我记得我前几日和柳絮在院里看桃花。” 慧休走上前,“桃花在三四月份盛开,可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了,华小姐。” 华染倏然抬起头,“六月?!怎么可能?”那中间那些记忆,都去哪了? “小姐问小僧什么病要深夜治疗,那便是小姐的病,小僧治的不是病,是妖,是藏在小姐体内的妖。” 慧休坐到她身边,将一节贡香放到桌上,“小姐日日昏睡,夜夜入眠,浑然不知世间之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因此会随身藏有匕首。不瞒小姐,小僧是揭了榜文,有你父亲的准许才来为你驱妖,如果小姐相信小僧,可否将手心里的钗子拿出,杀不到小僧倒没什么,伤了小姐的手倒是大事,那些妖物最喜欢附身之人的血,安全起见,还是拿出来。” 被他看出计策,华染无奈,只好将刚刚藏在手心里的碧钗放到桌上,她心下犹疑继续问:“真的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华老爷最初不信小僧所言,说小姐身带紫青玉佩,小僧之后引他看了妖物,他这才相信。”慧休淡淡道。 他提出紫青玉佩,华染便信了他七八分,紫青玉佩是她家的传家之物,轻易不对外言说,这和尚既然知道这个,大约真的是父亲请来的,除此之外,闻到他身上的檀香之后,她似乎也想起那日的一些片段,但她只记得一个男人背影的依稀轮廓,细细观察,似乎也与他很像。 确定之后,华染迅速红了脸,如果这和尚真是请来给她看病的,那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真是要死了! 思及此,她低下头,更是不敢看慧休一眼,只能坐直身子看着桌子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大师要怎么给我治病,不,是治妖?” “这不急,”慧休低声说:“我先问小姐一句,明知有妖,却允许让妖物入体,华小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华染呼吸一紧,心口处更是咚咚作响,她抬起头,看到慧休莲一样的清美面容淡定无波,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目直直的看向她,像是看清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什么人。 而这个人,不过是与她见了一面的和尚。 思及此,她低下头,更是不敢看慧休一眼,只能坐直身子看着桌子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大师要怎么给我治病,不,是治妖?” “这不急,”慧休低声说:“我先问小姐一句,明知有妖,却允许让妖物入体,华小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华染呼吸一紧,心口处更是咚咚作响,她抬起头,看到慧休莲一样的清美面容淡定无波,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目直直的看向她,像是看清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什么人。 而这个人,不过是与她见了一面的和尚。 76.刁难 关于林琅命格贵重的传言越演越烈,终于,这天林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可以说这样的贵客林府十几年来从未接待过,因此在接到消息后,林府上下反复整顿打扫,客厅的摆饰也不知该偏向于金贵,还是高雅,蕙娘一生都在乡野之中,哪里会安排这些。 最后是林琅出面,按照自己记忆中见过沈连卿屋内的摆设,照猫画虎地陈列了一番,总算有些高贵的样子,不落俗套。 而且,就连一蹶不振将自己关在北院的常姨娘听到风声后也精神振奋了,她细心将林如云叫来说了一番话,又着人好生打扮,只希望在那位贵客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 第二日,一品夫人徐氏即将抵达林府。 说起这徐氏当真是京中圈中的贵夫人,她的夫君、儿子皆在朝为官,颇受当今皇上爱重,这一品夫人的封号,也是因此得来的,她夫君是兵部尚书,权力不小,不少人上前巴结。 徐氏出门宴会都是中心人物,若是哪位女郎得了她的喜欢,被赞上一句品德,没多久那位女郎便会有众多高门贵府提亲,说是趋之若鹜也不为不可。 可若是糟了她的厌恶,对于那个女子而言,怕就是灭顶之灾了,那意味着她在宴席之中再无地位,且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可这样一位身份贵重,从未与林家有过交往的贵夫人突然造访,实在令林府上下不安。 且林琅暗暗有种预感,对方大有可能是朝自己来的。 麻烦接连而至,不过眼前又来了一个。 ************************************************************************************ 一位体如弱柳的清秀少女来到南院,她有着和常姨娘一样娇小的身材,眼眸微微下垂,这使得她看人时颇有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令人想要呵护,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自然是常姨娘的女儿,林如云。 说起来林琅倒真与这个妹妹并没有接触过几次,大多是与她母亲交锋,据传她一直在自己的屋内学习琴艺,想必诗书棋画也是精通,毕竟常姨娘是花了一番心思培养她的。 只是林琅就不同了,她的刺绣也顶多是熟稔,其他琴棋书画竟样样不会,就是学如今也是晚了。 林如云穿着一身粉白襦裙,黑发只有点点朱玉点缀,虽不华丽,但将她清秀柔弱的气质衬托到极致,让人见之怜爱,显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她今日特地来到南院,先是拜见了蕙娘,才来找林琅,轻轻的福身行礼,声音娇弱:“云儿见过姐姐。” 她没听到林琅的回应,微微一掀眼皮,微刺的光悠悠闪烁。 一股莫名的震动在林琅心动泛出,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很熟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林琅确认自己是不认识这位庶妹的。 身旁的杏儿一咳,林琅恍然出神,开口回到:“叫我林琅便可。” 林如云微微垂下眼眸,收回目光:“这于礼不合,姐姐就是我的姐姐,怎可直言名讳,难不成姐姐对我有误会,因此不喜云儿?” 林琅压下心中不断涌动的奇异感,回道:“一家人该和睦相处,我怎会无故对你不喜。”自然,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只是做戏也要做好,他们南院早与常姨娘分礼抗庭,势同水火,哪里有什么真情实感。 不过这位小她一岁的妹妹似乎真的信了,天真的笑了一笑,上前挽住林琅的胳膊,甜腻的嗓子:“姐姐,那我随你一同见客好吗?” 原来是为这个。 常姨娘被林正则责罚,她羞于颜面不肯出院,何况接待贵客常姨娘的身份自然不行,所以林如云才找上门来,她之前见过母亲,以母亲的心性多半已是答应,如今再问她,应该就是试探了,林琅坦然回道:“自然可以,只是客人高贵,莫不可乱说话。” “云儿明白,”林如云轻轻靠向林琅,竟嗅了一嗅,“姐姐身上好香,可是涂了什么香粉?” 林琅下意识的想躲开,却被她挽住胳膊不得动弹,心中已是不喜,只是碍于情面不得挣开,长眉微拢:“我并曾未用过什么香粉。” “是么。” 林如云尖细的下巴微收,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暗色。 故意隐瞒不肯告诉自己么,如今她是府中的嫡女,又得势得宠,吃穿用度皆是好的,连这些东西都要藏着掖着,真是小气。 “哎呀夫人小姐怎还在这里,贵客都要到了!管家说要快些到门口迎接!”平叔慌忙的进来通报。 林如云微微蹙眉,显然对平叔的大嚷很是不喜。 杏儿细心的注意到,不言不语的低下头。 ************************************************************************************ 一身华服的蕙娘走出,她显然很不适应自己穿成这样,再看林琅有点急了,“蓁蓁你快去换件衣服,要见贵客不能失礼。”她穿的衣服还不如旁边林如云的衣料好。 林琅点头,对身边的林如云道:“我先去换衣,失陪。” 林如云从善如流的接道:“好的姐姐,那我先陪夫人迎接贵客。” 林琅可有可无的点头,见林如云脸色一喜,小步跟在蕙娘的身后离去。 她走路时轻盈娇态,一见便知是细心练习过,这样聘婷娇弱的姿态是林琅不曾学过的,只是这一点,便能知道她与这些人的差距。 她生于山野,这些上流圈子的规矩她浑然不懂,林琅有些心生卑意,只是一瞬,她便想通,自己又不打算和这些大人物有什么牵扯,会不会琴棋书画,懂不懂仪态如姿又有何关系呢。 她心性豁达,揭过刚刚见到林如云莫名的不喜与压抑,转身回房换衣。 ************************************************************************************ 林琅如今的样貌已是出众,即使着粗衣亦是动人,何况她打扮一番,更是姣丽明媚。 待林琅走到林府正门,正巧华丽高大的马车缓缓而至,蕙娘紧张的肩膀微抖,林琅站在她身后,悄悄握了一下蕙娘的手,只是轻触一下,仿佛给了蕙娘不少气力,之后,她笑的温柔大方,她本就是温润可亲的长相,如今镇定下来真的有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这一切自然都落入林如云的眼里。 那本该是她母亲的位置,如今竟便宜这村妇! 还有林琅站得地方,她才应该站在那里,可如今,她远远地站在后方,甚至那丫鬟都在自己前头。 她悄悄攥紧了手,抿嘴压制。 华丽的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小厮搬来矮凳,一只玉白丰润的手伸出,年轻丫鬟扶住,一年约四十,面颊丰腴的妇人缓缓下车,她保养极好,面上无明显皱纹,且衣物华贵,气度斐然,当真是贵夫人的做派。 这富丽高贵的妇人令林府上下惊诧,这样的夫人,才是京中顶尖儿的一品夫人啊。 林琅见蕙娘傻了,轻轻在她背上一推,蕙娘这才反应过来,上前福了一身,道:“见过徐夫人。” “你是蕙娘。”徐氏声音淡淡,面色也瞧不出喜怒。 蕙娘惶恐,低头答应:“是。” 徐氏的目光向后,掠过林琅等众人,缓缓才开口:“今日劳烦你了。” 蕙娘答:“夫人哪里的话。” 随即她请徐氏进入,徐氏声势浩大,带了不少伺候的丫鬟下仆,只是一半留在了外面,剩下贴身的才在她身边伺候。 众人跟随到了林府大堂,徐氏目光轻移,赞了一句:“这屋子很是清雅。” 蕙娘连忙回到:“是小女着人安排的。” 徐氏哦了一声,莲步轻移坐到上首,蕙娘坐到她身旁后,她才徐徐开口:“你的小女,是哪位?” 蕙娘之前自然已将徐氏的身份来历打听清楚,一听说她要见自己的女儿,立刻笑意盈盈的将林琅叫到身前,经过之前林正则将林琅送人之后,蕙娘也十分担忧女儿的终身大事,若真的得了徐氏的赞美,一桩美事也许就不远了。 徐氏见一身翠烟衫的林琅走上前来,相貌她早在门口时就注意过,的确是难得美人胚子,真到了宴上,定会引起众多男子的争抢,只是想攀附端王,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些呢。 徐氏面上淡笑,将林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才开口道:“蕙娘的女儿相貌很美。” 林琅轻轻一福,面上并没有被夸赞的欣喜,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气度,“夫人谬赞,林琅惶恐。” “你叫林琅。” “是。” “林琅,这名字也上口悦耳。” “多谢夫人。” “该十五了?” “林琅今年十四岁。” “真是花儿一样的年岁呢,难得的是人亦如花。” 蕙娘见徐氏夸赞不断,笑的更开心了,唯有林琅低眉敛目,似是羞涩。 这时下人奉上茶来,经过林琅时,徐氏微微一抬手,林琅明白,转身接过茶盏,上前动作轻缓的奉到徐氏面前,徐氏轻笑,却没有接。 蕙娘看的一愣。 林琅也是心思活络,轻轻转身将白玉茶盏放到桌上,“茶水还热,待散热二分,茶香更加浓郁,可口顺肺,望夫人喜欢。” 徐氏有几分讶然,这小姑娘倒是会察言观色,看来也不似寻常攀附富贵的女子呢。 只是她观察之前林琅的行走动作,便知道这不是一个自小接受训导的大家闺秀。 果然是粗鄙的村姑。 徐氏用帕子掩住口唇,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才问:“你可曾学过琴艺?” 林琅颔首,十分坦然的回道:“并不曾。” 果然,徐氏微微蹙眉了。 一声轻细的笑声在堂中响起,徐氏不悦的开口:“是谁?” 林如云上前,行走姿态优美,眉眼低垂,面色惶惶不安:“拜见徐夫人,小女如云,方才失礼,请夫人莫怪。” “哦,刚刚有何好笑之处?” 林如云低头时颇惹人怜爱,是以徐氏也没那么不悦了,她轻声开口:“我见夫人喜爱姐姐,是为姐姐高兴,这才不慎失礼。” 徐氏来了兴致,问道:“你从何处看出的呢?” 林如云抬起头,她相貌清秀单纯,眼底一派天真:“夫人一直询问姐姐问题,可不就是喜欢嘛。” “啊,你这般想,那我也问问你,可曾学过琴艺?” 林如云羞涩的点头:“学过,不过技艺不佳,怕不能令夫人听闻。” 徐氏眉眼绽开,和对林琅时的态度截然不同:“你这样说,我更是要听听了。” 她这样的身份开口,蕙娘哪里敢反对,立刻叫杏儿去拿琴,杏儿离开时林琅注意到她脸色极白,倒像是被吓到了,她这幅样子林琅只有曾经在路上遇到狼袭时才见过一次,是何事令她这样惧怕? 很快,长琴搬入厅中,林如云聘婷坐下,她该是下了功夫在琴艺上,就连林琅这样的门外人听着,都觉得琴音悦耳动听,袅袅袭人。 曲毕,徐氏面上带笑,对林如云道:“技艺尚可,只是还需多加练习。” 林如云福神,恭敬回到:“谨遵夫人教诲。” 下一刻,徐氏的目光移到了林琅身上:“你的妹妹尚有如此琴艺,你竟是不会?” 林琅此时若还不知这位贵夫人是来刁难自己的,那真是白活了,她轻轻笑道,竟有几分率真的可爱,直白回道:“家中变故,因此不曾习得,何况小女志不在此。” 徐氏本不喜她,林琅笑的再美,对她而言也是碍眼,当下训道:“女儿家该贤良淑德,莫不该将心思用作别处,旁门左道的功夫用多了,早晚也会深陷其中。” 此话,几乎算是诛心了。 对方身份高贵,林琅不能得罪,但也不代表她可以随意人人斥责,她轻笑回道:“夫人所言极是,林琅谨遵教诲,自当修身净心,以礼待人。” 这小丫头竟然暗示她言行无状! 徐氏冷下脸,意味深明的说了句:“你胆子很大。” 林琅倒像是听不懂她眼中的深意,灵动的眼睛一转,回了句:“多谢夫人夸赞。” 这下徐氏是真的气结于心,她是来做客的,自然不能闹事生气,只是以后若是林琅参与宴会,她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此后,徐氏郁闷冷心,没多久便带着一众下人离开林府,从始至终,她都没碰过林琅奉上的茶水。 上了马车后,徐氏才气愤的喝道:“我真是头一次见这样粗鄙无状的女子,浑身像是长了刺,碰都不能碰一下!” 身旁的丫鬟小心回道:“也许,就是这样端王殿下才瞧上了她?这样的性子的确是与众不同。” “闭嘴!”徐氏怒冲冲的回了句:“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华儿。” 徐氏指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的女儿倾慕端王许久,今年已十八了,还未出嫁,就是因为恋慕端王,不肯嫁人,众人碍于徐氏的身份,因此不敢议论。 不过自从徐氏的女儿听闻端王竟送一女子归家,愁苦的三天三夜不曾进食,徐氏这才过来,看看这令端王在意的女郎是何许人也。 ************************************************************************************ 待送走了徐氏,蕙娘拽着帕子惶恐不安,“蓁蓁,你说她来这一趟到底是何意?” 林琅安抚她:“母亲不必担忧,她以后不会再来了。”被自己这么奚落,若是再来,就是来打脸的了。 蕙娘抚着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来得多了,我可应付不了。” “姐姐,”细弱的声音在两人后背响起,林如云小心翼翼的觑着二人的神情,“夫人和姐姐可会怪我在徐夫人面前卖弄,云儿、云儿并非故意的。” 她紧抿着唇,泫然欲泣,就是有心苛责,也不忍开口了。 蕙娘自然是不悦的,林如云在一旁弹琴,衬得自己的女儿什么都不会了,是以板着脸道:“以后不可如此。” “云儿谨记,”她福了一身,又问林琅:“希望姐姐不要怪我,云儿真的不是存心。” 也是奇怪,这个林如云倒是很在意自己的想法呢。 众人在场,母亲可以怪罪,她若是苛责,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林琅扯出一个笑来,“怎会呢,你多想了。” 林如云这才笑开,少女含苞待放,笑起来也是清然可爱,只是莫名的阴沉的,令林琅脖颈发寒。 “夫人,有人送请帖过来了。”管家小跑着进来,面上是少有的激动。 自从林琅出名,林府不知来了多少请帖,这后宅的宴会倒比林正则还多,也不知他心中是何滋味,只是多半都被蕙娘推了,她可不舍得自己女儿被人看猴一样观赏。 除了像徐氏这样的一品夫人实在推不了,她是一概不接的,而且只是接待徐氏都这样疲惫,提心吊胆的,哪里还有心力去赴宴,她叹了一声:“又是哪家,能拒就拒了。” “这个可不能拒,”新任的管家也快五十了,此时竟眉飞色舞的激动,他将帖子送到蕙娘面前,欢喜道:“是端王殿下指明要小姐赴宴,老爷在也不能拒的啊。” 一瞬间,大堂中无论是丫鬟或者下仆目光都移向林琅,林如云的目光更如刺芒,这些人眼里的光都要将林琅穿透了!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端王殿下真的爱慕大小姐? 天呐天呐,那可真的不得了了啊! 林琅却是气红一张娇艳的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沈连卿,又要做什么! 小剧场: 只是林琅就不同了,她的刺绣也顶多是熟稔,其他琴棋书画竟样样不会,就是学如今也是晚了。 沈连卿:我会我会我都会,我还能用柳叶吹曲,蓁蓁可还记得? 林琅(立刻想起扒衣事件,尴尬羞愤):不要提了! 沈连卿(委屈):蓁蓁好凶…… 林琅(无奈):这个占我便宜又骗我的混蛋还委屈起来了!好像让京中看一看他们眼中仙人的端王是多么的无赖…… 77.引诱 端王殿下邀请林家小姐到莲心湖,这个消息在林家上下彻底炸锅。 好在林正则此时不在,否则一定又会对林琅施压教导一番,林琅是在烦死了林正则的虚伪样子。 只是林琅实在想不通,沈连卿为何在这种风口浪尖当中如此张扬的邀请自己,那不相当于坐实了那些虚伪传言吗。 一想到自己以后的身上印上了沈连卿的影子,林琅就忧烦不已。 他到底想做什么。 蕙娘将林琅拉到一旁,紧张地问:“蓁蓁,你和端王爷真的认识?”不怪她这样在意,申国虽说不禁止女子出行,男女宴会也时常举行,可私相授受的名声若是传了出去,对女子可是大大的伤害,要知道女子婚嫁是一生大事,若名声有污,怕是这辈子都毁了。 从前上京遇到的艰难险阻林琅并没有完全告诉蕙娘与林怀瑾,私下也和杏儿、平叔通过气,母亲性软胆小,若是听说了那些事,说不定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哥哥也会徒增愧疚,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何必再提。 唯有之前遇到云飞扬时,又撞到了沈连卿,林琅才向林怀瑾吐露一二,好在林怀瑾并没有追问,可蕙娘不同,外面传的风言风语,林琅神色躲闪,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下端王连请帖都送来了,她不弄清楚肯定不会罢休。 林琅绷着一张小脸,眼底含着浓浓的愁绪,独属于少女的情愁,她解释道:“我是在上京的路上遇到他的,当时并不知他是端王殿下,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蕙娘再单纯性善,也是经历过人事的,怎看不出林琅面上的犹豫哀愁,倒不像是真的因为对方烦恼,反倒是因为别的似得。 她拉住自己的女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令她回神:“娘知道你大了,有心事,娘也不管什么端王的,只要你不愿意,娘就去拒了。” 令她诧异的是,林琅犹豫片刻,竟摇了摇头:“……若是让人知道我们拒了他的帖子,怕是会传言更多,徒增风波,而且,我也有话对他说,说完我就回来。” 蕙娘知道自己一双儿女比自己聪颖,也尊重他们的选择,点头道:“好,那让杏儿、平叔都跟着,别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了,今日让娘操劳了。” “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女儿啊。”蕙娘怜爱的在林琅的秀发上摸了一把,感叹着当年在襁褓中细细啼哭的婴儿真的长大了。 岁月不饶人。 往日无觉,直到经历,才明白此句深意。 ************************************************************************************ 蕙娘着人收拾一番,将毛豆套上马车,林琅准备离府,说起来,这马车还是沈连卿给她的。 林琅望着前帘边的精致垂落的细穗,有一瞬的出神。 身后传来低低娇弱的细声:“姐姐。” 林琅转身,果然是一身粉白的林如云,她柔水的眸光落到马车,片刻后才移向林琅,小步上前,怯怯的问道:“姐姐赴宴,我好羡慕,我一直都在屋内被嬷嬷们教导规矩,几乎没出过府,姐姐,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她垂下眼眸,我见犹怜的安顺模样,像是一只雨后欲飞不飞的白蝶,语中有些不安的道:“若姐姐不愿,我、我就回去了,也是我唐突,只希望姐姐不要对我心怀芥蒂。” 她将自己位置摆的如此低微,神情楚楚可怜,别说男子,就是女子也会心生怜意,可林琅莫名的就觉得心头有一股燥火,她觉得林如云说的话、做的表情都是精心准备联系过的,甚至连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对什么人说怎样的话,如何对她有利都细心算计过。 这种感觉实在突兀到林琅自己都觉得奇怪至极。 她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虽是不喜林如云的母亲常姨娘,但她也不会因此为难对方,毕竟自从进了林府,林如云并没有害过自己。 林怀瑾也说,之前他连夜赶到林府,也是因为常姨娘的大儿子林业去告诉她的,因此就算没有沈连卿的搭救,想必哥哥也能从太子府救出自己,可见林业与常姨娘并非一丘之貉,不能一概而论。 然而道理清楚,林琅就是对林如云存了“偏见”,理智的明白对方也许无辜,可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自己,要小心,远离。 “姐姐?”林如云见林琅久不开口,有些忐忑的唤了一声,“是如云冒昧,端王爷请的是姐姐,如云不该令姐姐为难的,如云自小听闻端王的雅名,一时按捺不住,”她似乎十分羞愧难当,红了红脸,福神道:“如云回去了,祝姐姐尽兴而归。” 她行礼过后,缓缓转身要回府去。 林如云虽说如今是庶女,可从前常姨娘当家时,除了规格用度,其余都与嫡女的待遇无疑,这样当着林府上下的奴仆面上回去,不仅脸面无光,怕是林琅也会被当成气量狭小之人。 林琅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唤了声:“你等等。” 林如云转身,眼底的光盈盈若波,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林琅说道:“我也从未赴宴过,你和我一起就算陪陪我,若是有什么规矩你提醒我一下可好?” “好的,自然好的。”林如云快速移到林琅身边,亲切的挽着林琅的胳膊,甚至还蹭了蹭她,“姐姐真好,谢谢姐姐。” 林琅很少与人这样亲密接触,实在不太舒服,奈何林如云像是看不到林琅蹙眉的神情,一直拉着她不松手,又不停问着她的吃穿用度,似乎也要效仿。 直到她语气轻松的开口问:“姐姐是何时认识端王殿下的呢?” 林琅心神一凝,再不轻易开口,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说自己有些累了,闭眼靠在软枕上,马车摇晃,林琅却能感觉到林如云的目光不住的在自己头上身上打量。 她是否真的单纯,且看今日了。 ************************************************************************************ 林琅近日帮助蕙娘打理家室的确疲乏,起初闭眼养身,到最后真的有些入睡了。 好在有杏儿提醒:“小姐,醒醒,已经到了。” 林琅迷茫的睁开眼,轻叹一声,平叔掀开前帘:“小姐,下车。” 她点点头,由平叔扶着下了车,之后是林如云,平叔要扶她的时候,她不着痕迹的避开,杏儿在末尾看的真切,抿紧了唇跳下车跟在林琅身后。 一下车,林琅望见远处碧波荡漾的长湖微微出神,下意识的想到了曾经坠崖的那个深湖,湖水冰冷深寒,可有一只手始终拉着她,不曾松开。 林琅举起手发了下呆,杏儿疑惑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有,想起一些事。”说这话时,她是笑着的。 “林小姐!林小姐!”一连串喜悦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圆脸少年满面春风的朝林琅走来,一双圆圆的黑眼里盈满喜悦与激动。 季明欣喜若狂地走到林琅面前,真的乐坏了,终于,他们家王爷给力一把! 主动把未来的女主子邀请过来了! 这才符合话本子里的剧情发展嘛! 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他家王爷拿下林小姐! 他喜滋滋的道:“好久不见了呢。” 林琅在沈连卿京外的庄子时颇受季明照料,对他印象极好,是以露出了一个甜美轻松的笑来,甚至打起趣来:“也没有,之前不还见过,不过我觉得你高一些了。” 林琅姿容动人,笑起来更是顾盼生辉,季明真是激动坏了,直在心里赞叹他们未来的女主子真美! “前几次都没能好好说话,现在就好了。”季明轻轻挑眉,有点暗示的意味。 之前林琅与沈连卿相遇的确匆匆,这下得了时间,能好好聊聊了。 “哎呀我太高兴了,都失了礼数,回头我爹又该抽我了,林小姐请随我过来。” 林琅一动,身后的林如云也跟着一起上前。 季明边走边问:“这是林小姐新得的丫鬟?”看起来比杏儿差多了啊,那一小步一小步走的,好像要昏了倒地似得,这种丫头能伺候人吗? 他这话一出,林如云顿时一张俏脸气的发白,她今天穿的简雅,却最能突出她的气质,只是衣料的确不是上佳,走在林琅身后低眉颔首,自然容易被人当做丫鬟,何况季明认识杏儿平叔,诧然看到一个陌生的,有此疑惑也是正常。 林琅解释道:“这是我府中姨娘的女儿。” 她点名林如云的身份,可亲疏已从此言看出来了,她若是说林如云是她的妹妹,季明自然知道对方是她在意之人,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表明身份,两人关系亲密立刻可见。 林如云显然也是明白,她何曾被人这样轻待过,心底早恨得发狂,可她如今必须依仗着林琅,只能不言不语,手上的帕子攥的更紧。 季明回头简单行了一礼:“是我猜错,小姐请勿见怪。” 对方虽说是仆人,但也要看主子是谁,季明是端王爷的贴身下仆,林如云哪敢得罪,希望他多多对自己有好印象才好,她露出一个最擅长的完美微笑,声音柔的滴水:“无妨,我只是跟着姐姐,能一起过来已心满意足,就算真做了丫鬟也是幸事呢。” 季明愣了一下,他人虽开朗又有点一根筋的呆气,可也是王府出身,跟着沈连卿见过不少事,这林府庶女回答的滴水不漏,反而有点祸引林琅的意味,这幅做作之人季明最不喜欢。 他圆圆的眼珠一转,朝她陪了个笑,继续带他们往前走。 ************************************************************************************ 没多久,林琅见到靠在湖边的大船。 林琅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大船,高大磅礴,窗扇霞丽,巨物一样停驶在湖边,季明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将林琅一行人迎了进去。 第一步踏上船身时,她还有些感到陌生的怕,只是船身坚固,走在上面没有摇晃,如履平地,林琅很快稳住心神,跟着季明进去,船舱别有洞天,还有二楼。 盘旋的楼梯很多,到达时林如云已开始微喘,林琅体力甚好,倒没有丝毫影响。 走到一扇雕花的大门前,季明停住了,回头朝林琅眨了眨眼:“王爷在里面,林小姐进去。” 杏儿跟上去时,季明突如其来的拽住她的袖子,眼神使劲的瞟,那意思是不让她进去,杏儿怎能让林琅自己一个人呢,想扯开他时,季明低低说了句:“杏儿,上次那书……” 杏儿立刻僵住了。 季明趁机将她拉走,没想到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林如云竟然也跟着进去了! 季明自然不好进去将她拉出来,暗恨自己功夫不到家,对着杏儿埋怨:“她、她怎么进去了,我家王爷是要和林小姐说话的!” 杏儿也急了:“你快让我进去,我不放心我家小姐。” “哎呀,有王爷在你怕什么,”他见杏儿想转身,突然低了声音:“我们还是来说说书的事。” 杏儿立刻心虚,磕磕巴巴的回:“什、什么书呀?” 季明一瞪眼:“就是你让我买的书啊!” “我、我忘了!” 季明真急了,他可是被自己爹抽成陀螺都没将她供出来啊,她怎么能翻脸不认了呢。 “哎呀你咋还耍赖呢!” ************************************************************************************ 宽阔华丽的屋里面,耍赖的还有一位,不得不说林琅和杏儿真是主仆俩儿。 屋内焚香,充斥着淡淡的沁人香气,林琅一闻就记起这是曾在沈连卿屋子里闻到的那种。 里面并没有摆着坐凳,相反,是一席软榻,身下摆着矮桌和锦席,跪坐而设。 而沈连卿就依靠在上手的软榻上,明明可以说是放浪形骸的姿态,他坐起来颇为优雅,好似他天生就该这样倚靠待客。 他大约保持这样的状态很久了,玉冠束发有些微的凌乱,落在玉白的颊边,更俱诱惑,深瞳轻扫,像是一片薄纱覆上,想抓住又从指间溜走。 玉面仙人沈连卿。 沈连卿故意做出这种暧昧的氛围,等来的佳人却是两位。 他有点奇怪了,季明不会轻易放其他人进来的,他没先对林琅说话,反而看向林如云,玉润的声线动人心弦:“这位是?” 林如云恍然从震惊中惊醒,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端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男子,着实失态了:“我是、小女……林如云,殿下、叫我阿云便可。” “阿云啊。”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林如云浑身一颤,激动地不能自抑。 可下一秒她立刻僵住了,那如同春雨落湖的低沉声音说道:“琅儿,你怎带了她来?” 林琅先是被他亲密的叫法羞了脸,随即眼神一凝,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殿下请帖说邀请林家小姐,我林府有两位女郎,也不知殿下要见那位,因此便一同来了。” 她今日就是来和他将话说明白的,那些传言,从前的误会,还有那个不该有过的吻…… 反正林如云在场,想必他一定会顾忌一二。 可她实在低估了他的脸皮。 沈连卿状似疑惑的歪了歪头,“琅儿这话说的不对,我要见谁,你不是一清二楚的吗。” “我、我怎会知道,毕竟殿下声名远扬,又颇受女子欢喜,您只勾一勾手不知多少女子为您倾倒,又怎会记得林家女子多少,若是弄错惹您不快岂不糟糕,因此我和阿云才一同过来。” 令两位女子惊诧的是,沈连卿听完林琅的话竟然笑出声,声音如碎玉落地,十分文雅,随后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 他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对着林琅,勾了一勾。 林琅瞬间浑身都木了。 78.调戏 见林琅的表情再不复之前庄重之色,沈连卿觉得舒坦多了。 他受皇帝桎梏,又不重于女色,只是林琅在他眼里的确是特别的,他活了二十年,见遍虚与委蛇,权利倾轧,亲生兄弟间亦可厮杀,毫无真情。 可那次在不崀山的意外,让他见到了一个真实又重情的小姑娘。 那是在权衡利弊,清楚结局亦然选择情义的女子,而且还是对他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更不是为了钱财爱情,那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山洞里,他差点死去,也寻到了毕生都得不到的宝贝。 山洞里波光潋滟的眼眸,偷偷看他时的羞怯,真心担忧他的大哭,她诚恳的感激,她的笑,这些,他都想要。 因此再看到她用这幅对待外人的样子,他非常不喜。 沈连卿知道可能因为家室的缘故,林琅对外总是很坚强的模样,可他见过她哭,知道她也会惧怕,担忧,这样一个小丫头却不得不扛着一切故作坚强,他很是心疼。 可如果她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话,唔,他不高兴了呢。 他其实清楚的很,林琅并非对自己无意,甚至他清楚她喜欢自己的脸,当她每每看着自己出神时,他没有以往的厌倦,倒很是自得。 既然她装作无情,拉来两人的距离,他就将她羞涩难掩的那一面撩出来。 他自认自己功夫到家,又不怕吃亏,甚至巴不得林琅来“占占便宜”,于是越发的肆无忌惮—— “勾一勾手指女子都为我倾倒?那琅儿怎还不过来?”沈连卿笑的越发得意,眉宇间清澈明媚,似有清湖流动,连语气都温柔至极:“看来琅儿这话说得不对呢。” “外间传言的确甚多,只是是非真假还是要自己判定,若琅儿想知道真相,还是要自己辨别,或者直接来问我呀。” 林琅只感到一股热流从脚底升到头顶,将她的理智都烧干了,从前在他府上时,他从未有过这样暧昧亲切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她未经人事,又少与男子接触,实在不该怎么接话。 “那殿下与姐姐的传言是真的?”林如云诧然开口,接了沈连卿的话。 沈连卿的目光微微转动,移向了站在林琅身侧的女子。 林如云见沈连卿看她,紧张地嘴唇颤抖,立刻做出自己最擅长的表情,眼睑微垂,脖颈轻斜,娇嫩柔弱如弱柳拂风。 沈连卿是何人,弱冠之年便与皇帝官员周璇,城府颇深,不过他尽量不在林琅面前表现,甚至顾忌着林琅的心思,不曾令她行礼跪拜,可他对林琅的特殊对待,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享用。 若这个妹妹真的是心向林琅倒也罢了,可他一眼便看出林如云心怀不轨,这样明显的心思自然逃不过沈连卿的目光。 忽然外面传来杏儿的呼喊,林琅浑身一惊,连忙道:“我、我去看看。” 沈连卿点一点头:“好,不过要快些回来。” 林琅咬了咬唇,嘴唇都快红了,她还有话没说,自然还是要回来,“嗯。” 她要出去找杏儿,走出门后转身一看,果然林如云没跟上来。 罢了,找人要紧。 ************************************************************************************ 船舱宽大,林琅一连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了杏儿,她正和季明在一起,奇怪的是季明拿着一本书对着她,脸上气鼓鼓的嚷嚷:“就是这书啊,不是你要我买的,你看。” 杏儿疯狂的摇头遮眼,大叫着:“不要不要。” 她只知道这些书的名字而已,并不知道内容啊,她错了还不行,她可不想看这里面的东西,晚上会睡不着啊! “杏儿,发生何事?”林琅走了进来。 季明一愣,收了手上的书,问道:“林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才和王爷聊这么一会儿?太短了! 林琅道:“我听到杏儿的叫声,不放心才过来看看。” 季明笑呵呵的,“我们没事啊,我和杏儿闹着玩,给她看书呢。” 林琅其实见到季明就不再担忧了,毕竟也是熟人,只是当看向杏儿时,发现她竟是满脸通红,害羞到不行的样子,说实话林琅倒第一见杏儿这个样子。往日她总是打趣自己,这次倒被林琅抓到了。 林琅忍俊不禁,对季明说道:“那你们继续,我先回去。” “好咧,林小姐尽管放心。”季明笑的纯良。 杏儿羞愧的都快倒地了,见林琅要走,赶紧呼救:“小姐……” 救我啊! 快带我走! 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季明转身,笑眯眯的又打开一本书捧到杏儿面前,誓要引起她的回忆,让她承认这些断袖书都是她让他买的,“杏儿你看看,这本也是你要我买的,我还没看过,要一起不?” 这书竟然还带配图! 杏儿眼睛一翻,恨不得就此昏厥。 让她死了! 她以后再也不用这些坑人了! ************************************************************************************ 林琅定了定心,想好接下来怎样应对沈连卿后才又进入屋中,屋内香气弥漫,布景华丽,只是林如云竟不见了。 她并没有离开多久,林如云能去哪儿了? 目光望去,沈连卿依旧倚靠在中央的软榻中,只是双眼阖上,不声不语。 林琅轻轻向前,抵唤了一声:“王爷?” 并无回应。 “……殿下?” 依旧。 林琅动了动嘴唇,才开口喊道:“沈连卿。”她叫出他的名讳时压低了声线,轻细之中好似含着一分缠绵之意,倒把她自己给吓到了。 她捂着嘴唇,小心翼翼的望着沈连卿发现他依旧如故。 心中再忐忑也生出一分关切的担忧来,她小步上前,绕过他前面的矮桌,矮桌上有玉壶酒杯,怕是他喝的醉了。 眉目如画的男子好似已安睡,林琅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到沈连卿的面上,渐渐暗沉起来。 此后,她与他再不会有牵扯,这样的场景怕是唯有此刻了,林琅一瞬间希望这是一场梦,再也不要醒来才好。 抗拒想离去,痴缠又贪恋,种种情绪萦绕心间,终究抵不过吸引,轻轻蹲下身去。 林琅怔怔的望着沈连卿,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本以为他是高门贵族,原来他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林琅十分清楚,以她的身份是绝不可能让端王以正妻之位迎娶的,可她又决不愿以妾身之位与他一起。 自她入京,不知听说过他的名号多少次,这样光风霁月的男子,京中女子无人不恋慕,她平平无奇,怎能揽入他的心? 在自幼见过梦中女子的悲惨结局后,她毕生所望不过是但愿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她深知这愿望奢求难达,宣诸于口甚至会被世人嘲笑。 明知陷落,又不得不抗拒,这样的痛苦他可明白? 林琅从未这样靠近沈连卿观察他的样貌,这个人,她的确在意,他的样貌也是她十分喜爱的。 她见沈连卿眉目浓黑,睫毛纤长,情不自禁的勾起自己的头发,悄悄放在沈连卿的脸边对比。 从前觉得自己的头发很黑了,这样一比—— “……阿云。”低沉醉人的声音响起,唤的竟然是林如云的名字! 林琅咬牙,正要离开,却感到手腕一紧,被对方大力一拉,随后天旋地转,她竟被沈连卿拉到榻上躺下了! 林琅怒不可遏,挣扎着要离去,自然也没有了初见时对待沈连卿的恭谨,她甚至是在怒斥命令:“松开我!” 沈连卿轻笑着,一只手便按住了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调戏:“这样躺着不是更舒服些么。” “这样成何体统!你快让我起来,要想找人和你一起躺着不如找阿云好了!” 沈连卿笑的越发惬意,又靠近几分,颇有种暗逼的意味,他声音上挑,反问道:“不高兴了?琅儿既然不愿意,何必叫她一起过来呢。” 林琅急的眼睛都红了,这人长得一副书生样,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可被他这么一问心中生气更不肯承认:“我才没有,她人呢?” “被我送回去了,我要和琅儿说话,她在这岂不碍眼。” 是碍事! 没了她你就肆无忌惮的轻薄于我,林琅一想到这件事便心有戚戚,知道打不过他,只能低求:“你、你别这样,我还要嫁人的,你之前从太子府把我带出来,那、那事我就不追究了,可如今外面传的这样难听,你又将我唤来,我以后怎么嫁人……” “沈连卿,你不能这样。” 活到现在,还真没人当面对沈连卿说他不准做什么,他甚至又靠近林琅几分,将她压在身下,望着潋滟波光的双眸,还有一张一合的红唇,心头颤动。 “外面都说太子要娶你了,怎么,你觉得太子比我更好?” 林琅一想起高殷那些可怕的传言,还有他身下的白毛巨狼禁不住眼露恐惧。 沈连卿一望便知,声音温柔:“和我牵扯不清,总比和太子好,否则传言再传下去,怕是太子对你无意,也得娶了你了。” 无论是他还是太子,林琅都不想和他们有关系,“我都不要——” 沈连卿却是打断了她的拒绝,他眉梢一动,默默看着林琅:“当日是我唐突,不过却是为了迷惑太子,琅儿怕是没和男子接触过,可我也是第一次啊。” 说是吃亏,也不能是她一个人。 林琅闻言一愣,女子趋之若鹜的端王殿下从未碰过女人,简直是天方夜谭,林琅红着一张脸咬牙道:“我才不信!那你骗我的事怎么说!” 他可是骗了自己好几个月,若想解释,她在他府上过冬时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果然,提起这个,神色和悦的面上终于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声:“我与你一同落崖是因为有人追杀,当时我不知你的身份,猜测你可能是隐瞒的暗杀杀手,因此才说了假名,之后在府上时你一直回避,我寻不到时机和你解释,这才耽误至今,说起来是误会,错也在我,只因我从前遇见过这种情况,和我一起落难的人在我最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辞了我一刀……” 他说的真切,林琅忍不住轻吸口冷气,问道:“后来呢,伤得重吗?” 沈连卿见林琅下意识的关切问出,深深地凝视着她,微笑道:“琅儿真关心我。” 他眉眼温柔,目光柔和,林琅一时呆住,没能立刻否决。 沈连卿看着林琅从耳尖到脖颈都晕红成胭脂色,白嫩染红,霎是好看,一时心痒,捉住了林琅的手往身上带:“来,我给你看看。” “不不不不行!” “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明明你刚见我的时候就将我扒了——” “……” 室内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爆喝:“不准提那件事!” 79.风向 突然鼻腔内传至异味,这味道让意识昏沉的华染悠悠转醒,“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刺鼻?” 躺在外屋的彩月听到她的话,披着外衣站起入了里屋:“小姐醒了?并没有什么味道啊。” 华染坐起身,掀开布帘,暗淡烛光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她青白的脸色阴沉异常:“你没闻到?这味道这么大,都把我熏醒了。” 她叹口气,看了眼站在一旁垂着脑袋的彩月,“怎么就你一个,慈姑姑呢?我有些饿了,让她给我做碗热汤。” 彩月轻声回:“小姐你忘了,慈姑姑身体不好,上月已经被她儿子接出府了。” “有这事儿吗?我都不记得了,这白日睡的太多,脑筋儿都不清楚了。”华染伸出手,“扶我到桌子那坐会儿,这天天躺着,身子都乏了。” “小姐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动了。”彩月劝道。 华染皱起眉头,冷声道:“我身子怎么样我自己知道,你要是有那么多废话,便去前厅招呼客人好了,留在我这儿岂不是浪费了你!” 彩月闻言忙跪下求饶,声中带泣:“小姐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扶您起来。” 伺候着华染穿上鞋子和外衣,彩月半扶半背着她坐到椅子上,她这刚坐下,就对彩月道:“你去叫厨房给我准备些吃食,必须看着他们做,不能叫他们偷懒。” 彩月为难了,“可我还得照顾小姐。” 话音刚落,华染忽然将桌子上的果盘掀翻,盘子啪的一声碎裂,苹果橘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地,她怒道:“照顾我什么,我这个样子还能跑了不成,你快去给我催饭,少废话!” “好,小姐,我马上去,我先把这碎片收拾了。” “我叫你现在去听不懂人话吗!” 彩月无奈,只好点头称是,赶忙出门去叫厨子给她做饭。 见彩月关了门,华染将灯罩拿开,挑了挑烛心,烛光瞬间大了起来,照的房间范围更大了,也因此,照亮了本来黑暗的床头角落和那里露出的一只鞋子。 华染把灯罩重新盖住,这才不紧不慢道:“出来,我已经知道你在那了,话说在前头,劫财,我华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为了个要死的女儿,大钱也出不了多少,劫色,恐怕您更要失望了,现在的我病入膏肓,形如恶鬼,要是兄台聪明,旁边的梳妆台上的饰物虽不多,但也价格不菲,您随便拿便是,边上有窗户,我不会回头,您请自便。” 【稍后替换,请稍等】 说完这番话,华染提起十二分精神听着后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终于动了,方向不是朝着梳妆台,而是渐渐走近她,华染紧了紧藏在手心里的匕首,只待来人靠近,伤了他便逃走,彩月已经离开,屋内只有他们,这样她逃走时也不必有所顾忌。 身后的人越走越近,就在来人站在她身后时,华染突然闻到一股清淡的檀香,那香味似有若无,却在鼻端缠缠绕绕不肯散去,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转身,露出手上的匕首朝身后扎去,可就算她计划的天衣无缝,也被来人轻轻松松拨开动作,被抓住手腕,那人稍稍用力,她便不得松开匕首,任由那匕首跌落在地,也就是这转身的一瞬间,她也看清了来人。 【稍后替换,请稍等】 男人身着青色僧衣,宽肩窄腰,她一抬头,就撞进那一汪深潭般炫黑的墨瞳中。 华染没见过多少人,可她爱画,画人的,画物的,画景的,她看了几百几千幅,却没有一幅比的上面前人的美。 有多美,她形容不出来,若是像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面前的人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气,那姿态宛如青莲绽放,清美妖娆却只能让人远观。 如此美人,竟是个和尚。 【稍后替换,请稍等】 慧休放开她的手,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那声音,如水一般清透悦耳。 华染这才注意到,刚刚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身子也离她极近,只待在靠近一两分,她就会瘫软在他怀里一般,而那清淡缭绕的檀香也因他的退去而淡了几分。 她很快转过身,厉声问:“你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 慧休淡淡的看了一眼华染,她面容憔悴,在烛光的照射下更是疲态毕露,真如她刚刚所说自己形如恶鬼一般,然不知是否现在精神紧张,双颊倒从那灰败中透出一抹淡红,而那双眼睛,亦如昨日般熠熠生辉,看来这华小姐不仅身带神物,恐怕心智也是比一般人要坚强许多,否则不会坚持到这时候。 【稍后替换,请稍等】 华染见慧休看着自己打量,并未说话,她心中也不免忐忑,以为他是专门采花的淫僧,随即转了转眼睛,一改刚才厉色,柔声道:“大师深夜到此,是否也要像世间男子一样享受那男女欢好?说句不好听的,大师找我,恐怕还是你吃亏呢。”她柔媚一笑,本来充满死气的面上竟然迸现出惊艳的妖娆,竟是如此丽容,她伸手拉住慧休胸前的佛珠,过分细白的手指一颗颗拂过那深色的佛珠,黑与白的交缠,她轻笑:“大师若真看上小女,那我们就做一夜夫妻,也好让小女在临死之前体会一下人世极乐的滋味。”她枕下还有一把匕首,她就不信这和尚在床上也能如此防备!现下的情况大不了你死我活,她将死之人,还怕了他不成! 慧休微微睁眼,淡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之色,他初次遇到这般女子,不禁有些讶异,但他极快敛容,再退一步,“小姐误会了——” “大师若不是看不上小女?那是为何深夜到小女闺中?”华染娇笑,故意引诱。 “小僧——” “哦,大师是觉得小女久病不够美艳?没什么,把这烛光熄了,又分得清什么,大师你说呢?” 她一句一句大师,声音如水缠绵,仿若怀春少女叫着情郎一般的音调,不知怎么的,慧休觉得自己沉静如湖的心,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咚的一声闷响,石子没入水中,只余那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扩散。 他又退一步,烛光给他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光,而在那明亮烛光旁的华小姐浅笑嫣然,他却也看得出她眼中的危险杀意。 “阿弥陀佛,小僧乃天禅寺僧人慧休,特来府上为小姐治病。” “治病?”华染反问一句:“治病要孤男寡女,深夜来访?小女虽久不出门,却也知晓礼节,我可从没听说这么治病的。” “小僧昨日白天为小姐看过病,那时因心急也看过小姐面容,小姐不记得了?” “昨天?”华染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一边思索:“我、我白天都在睡觉,不记得有见过你。” “那好,小僧再问一句,小姐前几日白天都在做什么?” 经他一问,华染开始搜索记忆,却迷迷蒙蒙的记不清什么,“我、我记得我前几日和柳絮在院里看桃花。” 慧休走上前,“桃花在三四月份盛开,可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了,华小姐。” 华染倏然抬起头,“六月?!怎么可能?”那中间那些记忆,都去哪了? “小姐问小僧什么病要深夜治疗,那便是小姐的病,小僧治的不是病,是妖,是藏在小姐体内的妖。” 慧休坐到她身边,将一节贡香放到桌上,“小姐日日昏睡,夜夜入眠,浑然不知世间之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因此会随身藏有匕首。不瞒小姐,小僧是揭了榜文,有你父亲的准许才来为你驱妖,如果小姐相信小僧,可否将手心里的钗子拿出,杀不到小僧倒没什么,伤了小姐的手倒是大事,那些妖物最喜欢附身之人的血,安全起见,还是拿出来。” 被他看出计策,华染无奈,只好将刚刚藏在手心里的碧钗放到桌上,她心下犹疑继续问:“真的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华老爷最初不信小僧所言,说小姐身带紫青玉佩,小僧之后引他看了妖物,他这才相信。”慧休淡淡道。 他提出紫青玉佩,华染便信了他七八分,紫青玉佩是她家的传家之物,轻易不对外言说,这和尚既然知道这个,大约真的是父亲请来的,除此之外,闻到他身上的檀香之后,她似乎也想起那日的一些片段,但她只记得一个男人背影的依稀轮廓,细细观察,似乎也与他很像。 确定之后,华染迅速红了脸,如果这和尚真是请来给她看病的,那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真是要死了! 思及此,她低下头,更是不敢看慧休一眼,只能坐直身子看着桌子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大师要怎么给我治病,不,是治妖?” “这不急,”慧休低声说:“我先问小姐一句,明知有妖,却允许让妖物入体,华小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华染呼吸一紧,心口处更是咚咚作响,她抬起头,看到慧休莲一样的清美面容淡定无波,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目直直的看向她,像是看清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什么人。 而这个人,不过是与她见了一面的和尚。 80.在意 皇帝将监国之职交给太子,太子行事果然附和他的名号血厉,手段利落。 他在第一天在朝上直言如今外有燕国频频进犯,数十年来战争不断,他在边关时常粮草不济,数次危机,朝堂佞臣当道,乌烟瘴气,官员沆瀣一气,需大刀阔斧清洗才能恢复光正! 高殷也并非故意诬陷,也不知他暗查多久,拿出很多隐秘的证据当下不少官员下马,抄家灭族亦有,且大多都是五皇子派系,如今生生砍断五皇子布置多年的羽翼,怎能不让五皇子暗恨。 期间五皇子拜访端王府数次,都被挡了回来,京城中观望之人惊诧万分。 曾经端王殿下虽说处于中立,也并未帮助五皇子,但以往太子殿下数次出京对敌,都是端王在其中推波助澜,否则以太子殿下的身份和军功,哪里能令他数次亲往战场。 端王以往在冬日都在庄外,今年提前回来,可不就是因为太子殿下提前归京,如今太子得势,以太子的脾性必将报复,这才使得五皇子去与端王府上议事,商谈合作,只是每次都被端王挡回,五皇子在外做的在平易近人,也生了怒意。 沈连卿难道不怕高殷的报复? 期间有人告诉了一个五皇子小小的传闻,沈连卿如今春事正旺,听说和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子传有言语,而那女子,正在林怀瑾之妹。 五皇子心生疑惑,难不成这两人暗地勾结? 他又想了一想,端王若真有异心,也不必用这样隐秘的方法,不过是些风言风语,不过到底还是在他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 奉天监。 申国人信奉道教,其中国教乃天和道,当今国师司镜十五岁承袭她师傅的国师之位,在祭祀中曾现神迹,令国内众人信服,香火鼎盛。 奉天监只忠于皇帝,不涉党政,历年如此,因此五皇子再为难,也没想过去奉天监。 只不过今日,奉天监来了一位难得的贵客,端王爷沈连卿。 多年来他与众人一般,从不过多来奉天监,只是今日有事相商不得不来,避过了眼目,一位身穿道服的小道士将他引到一处丹房。 身穿蓝白飘渺纱衣道服的国师司镜,正在检验药材,她年约二十,面色清冷,听到声响,淡声开口:“殿下来了。” 沈连卿兀自打量着四处的药材,浑不在意的问道:“皇上的病又加重了?” 司镜的手顿了片刻,声音冷凝:“殿下知晓我不会说关于陛下的事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他病到了什么地步,若不是真的不行,他怎会将大权给高殷,”沈连卿上前几步,低头望着药材:“黄芪、连翘、乌蹄子、人参,就是固本培元,怕是也没有多少本了。” “殿下慎言,皇家无小事,切不可胡言。”司镜冷声开口。 沈连卿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他想杀我,我做的再完美亦能找出理由,若不想杀,我再放肆他也容得,没见高殷如今将朝野弄得腥风血雨,他也依旧深锁宫中么。” 司镜:“……” 她沉默片刻,“殿下找我并非来叙旧。” 她刻意引开话题,沈连卿也不好拂开她的面子,“我来先是谢你之前处置了那散播谣言的野道。” 司镜垂着眼睑,面无表情:“本是我之职,殿下不必客气,您的母亲文德公主曾于我师父有恩,我身为师父的弟子,报恩于你何谈谢字。” 提到沈连卿的母亲,他脸色微微一变,和悦雅致的表情沉了下来,低吟了片刻才开口:“此人的背后之人可查到了?” “他进了大狱的当夜便自尽了,估计是已做好准备。” 沈连卿目光一沉,郁色的深蓝在瞳色里悠悠浅漾,令人望一眼便沉浸其中再舍不得离开。 林琅也许认为那坊间的传言是因为沈连卿在京中的深远影响,但却瞒不过沈连卿。 如此声势浩大的传言以如此之快传播,其中受影响最深的自然是林琅。 这种传言也许在上位人眼中不算什么,但在一些投机取巧的人耳中,便成为攀附权势的利器。 传言道:林琅命格贵重,对夫有助。 无论真假,落到一些急于上位的人耳中,都是一个机会,且在这传言当中,与她息息相关的是沈连卿与高殷,两人皆权倾朝野,身份清贵,虽皆未娶妻,也不代表能迎娶林琅为正妻,毕竟她的身份太低。 可在别人眼中,纳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子为妾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何况林琅有那样以为急于官位的父亲,即使不过数日,这传言已经是波涛汹涌甚至能毁了林琅一生了。 因此沈连卿立时将其中的风向引入自己身上,邀请林琅,送她归家,他在意的女子,其他人会有所顾忌不敢轻碰,又请司镜下了重手,将那野道抓获,釜底抽薪断了这传言的根。 其中曲道艰难弯曲不是林琅能够想象,却都是沈连卿为她着想一人施力完成,只是不免,又要被她“恨”上了。 沈连卿想到林琅气愤的眼神,灵动的眼睛婉转而动,心头轻轻一软。 司镜敏感注意到,转头对沈连卿道:“那女子殿下很是在意?” 沈连卿勾了下唇角:“心之所往。” 国师终生不得涉及情爱,需静心绝情,自然不懂的这些男女之情,只是她见到沈连卿鲜少的露出这样的神色,讶异的同时,也有些欣慰,她至今还记得沈连卿身中剧毒,母亲逝世时悲愤浓重的眼睛,那双眼含满了愤世嫉俗的沉痛,又有着想要离世的绝望。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如今,终于有个能让他在意的人了。 “这是下个月的药,你要按时服用,若有异动立刻叫人找我。”司镜将一瓶缓解沈连卿体内剧毒的药丸递给他,他体内的剧毒什么灵丹妙药都无用,只能司镜按照他体内剧毒的变化每年配置不同的缓解之药。 沈连卿接过,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瓶,眼底眸色渐深:“饮鸩止渴罢了,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我还在配置解药,殿下便是为了我的研制之心,也希望您多保重身体。” 她连这种借口都搬出来,沈连卿又怎能动离世之意,他轻轻打趣着:“有劳国师大人,祝您早日配置成功,也能一劳永逸,免得在下总来叨扰。” 说起这个,沈连卿眉头一皱,“你可曾再遇到高殷了?” 太子殿下在归京大宴中轻薄国师,这是鲜少的几个人知道的内情,高殷这个人实在是阴晴不定,又难以招惹,沈连卿是有些担忧的。 司镜闻言脸上没什么异色,平静回道:“太子殿下约莫是一时糊涂,自那夜之后他再未出现,何况我身为国师,殿下大可不必为我担心。” 沈连卿:“那夜到底发生何事?” 司镜手上微微一顿,目光向前像是追溯道数月前的夜晚:“太子醉酒,被我撞上,我命人搀扶他入内室休息,仅此而已。” 她不愿多谈,沈连卿自然不会深究,毕竟人是再久,司镜也是女人,知道一个女人太多秘密,是很危险的。 而且以司镜如此淡冷的心性,怕高殷也会吃钉子。 不过他还是要提醒她,“太子近三年内估计不会出京了,我答应过他,所以你也务必小心。” 司镜抿了抿微白的唇:“我明白。” 沈连卿:“我不能久留,先行告辞。” “殿下慢走,不送。” 沈连卿点头,离开了奉天监,等他离开,司镜检验药草的手突然停了,身后,年少的道童来报:“国师,太子下了请帖,邀您去他府上。” 司镜眉梢微微一动,面无表情的回道:“和以前一样拒了。” 小道童为难着脸,还是不得不躬身:“是,国师。” ************* 夏去秋来。 已是秋后。 林琅坐在院中,看着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木嫩叶都凋零成黄,心情不免郁沉。 外面的传言终于散了,往日来林府拜访的人渐渐减少,蕙娘也是劳心劳力,一下子病了过去,大夫说好好养上一月便好,这下管家的事情只能落到林琅肩上,这期间不免要与林正则打交道,林琅真心烦闷,只觉得林府如同一个监牢,将自己锁在里面,永远都出不去了。 “小姐可是心烦?”杏儿走到林琅身后,轻声开口:“若是在府里呆的倦了,我们就出门走走,小姐来了京城后,都没能好好逛逛。” 林琅觉得这主意不错,抬头问她:“去哪儿好?” “地方多了呢,看小姐是想玩还是想吃些好吃的,或者买些首饰香料,我都知道的。” 林琅受杏儿的喜悦感染微微一笑,突然灵光一闪:“我倒有个好去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去?” 杏儿:“哪里?” 林琅小声开口,杏儿轻轻拢眉,“倒也不是不能去,不过都是家中的长辈带着小辈一起,夫人正卧床休息,小姐一个人去那里多少会惹人闲话?” “我被说得闲话还少么,我要真个个放在心上,这府里的议论都快将我折磨疯了,我才不管他们,我们明天就去。” 杏儿点头:“那行,我准备准备。” 林琅自然知道外面的传言降下来,但不知多少人都知道自己与沈连卿有了关系。 可这话传到另一个人的耳里,他顿时坐不住了。 81.国师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黑化值满点的心理医生vs家道中落的白美钢琴师 我的另一个文<只因太过深爱>此章节今日替换,稍等。 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会疯狂地寻找你。轮回流转之间,他终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永兴市,六月,今天天气炎热,温度少有的飙升,一下子就进入到盛夏的高温当中,阳光烤的街上的人汗水直流,胡乱擦擦之后都想快点回家。 只是这些困扰对于此刻坐在酒店餐厅中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美酒佳肴,空调怡人,还有悦耳的钢琴声。 可不一会儿这让人心情愉悦的琴声戛然而止,坐在一边的男人好奇看了下,注意到钢琴师跟着一个侍应生到了靠窗的餐桌旁,距离虽远了些,但听得出那个女客人正在高声责备。 原因他大概猜到几分,那钢琴师刚刚弹的是他很喜欢的《爱之梦》,可能这钢琴师对这个曲子不熟,弹错了几个音,因此才招来客人的不满。 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下,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因是冲着阳光,背对着他的方向使他只能看到这钢琴师的背影,那是一副剪影般的美妙身材。 让人看了只想在心底赞一声真是好一把水蛇腰。 女人挽起的长发由一根玉白簪子固定,纤细的颈子微弯,视线从略单薄的背而下,那束起的腰盈盈婀娜,使人的视线禁不住反复留恋。 训斥的声音更大了,连他都禁不住皱眉,但还不到时候,英雄救美要在最危急的时候,再等等,只希望这女人的正面和背影一样美妙就好。 坐在男人对面的朋友看出他的出神,出口问:“看什么呢?” 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你看。” 那人回首望去,女钢琴师正稍稍侧身颔首致歉,即使距离不近也能在阳光下清晰的辨出那精致的面容,从鼻梁到下颚的美好弧度让人瞬间惊艳。 果真是个美人,是时候了。 可没等他动作,对面的友人瞬间站立起来,那表情是自认识以来就从未见过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已起步离开。 看着面前年约五十的妇女一张嘴反复张开吐出侮辱性的语言,俞菲都对一直听着的自己产生佩服之感了,要知道如果以前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用动手,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的愤怒跳脚。 时间果真最能改变人。 她倒是有一肚子能够反驳对方的话,但刚刚回到永兴市,房租才交上,怎么敢得罪客人丢了工作。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对不起女士,是我的疏忽,我重弹一次可以吗?” 中年妇女的脸上满是风霜,眉头一皱显得皱纹更深,她哼一声:“弹什么弹啊,再弹一遍也是垃圾,我和我老公的结婚周年全让你毁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妇女对面的年老男人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不是,这肖邦的曲子被你糟蹋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脸再弹琴,赶紧找人去。” 侍应生和俞菲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这对夫妇是存了心找事想免单。 俞菲可不想刚来就给经理落下个坏印象,并且基于准则,她非常友好的提醒:“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肖邦创作的。” 男人的脸抽搐了下,尴尬的别过脸。 看到老公吃亏,妇女更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 “女士您误会了。”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 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段琴声打断,依旧是刚刚的曲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琴声方向望去,俞菲本来坐着的地方此刻换成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男人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温柔缱绻,仿佛他指下并非黑白琴键,而是他心爱的情人。 一首《爱之梦》弹奏的如此美妙,连闹事的夫妇都安静了下来。 曲毕,他站起身走向他们,这才让众人看清他的面目,他皮肤很白,衬得眉浓如墨,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散发着沉稳冷漠的气息。 他身量很高,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直接对那对夫妇道:“听说今天是二位的结婚周年,这是我送上的曲子,另外这顿就记在我账上好了,算是我借下二位的喜气,周年庆祝应该高兴些,你们觉得呢。”他略低沉浑厚的声音镇住那对夫妇,反正有人付钱,骂人也骂过了,就那样。妇女讪讪点了头,也就不再出声了。 他转身离开,走的有些快,俞菲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马上追过去小声喊:“等等。” 她的音量不高,但他却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的望向她。 俞菲这下终于仔细看清他,面前的男人可以说十分俊美,高挑的个子,出众的容貌,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特别。 尤其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漆黑深邃。 这种目光不禁让她有一瞬间遐想,就好像……他在等着她一样。 这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但俞菲知道,谈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优秀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一秒才说:“刚才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说了句:“我叫江时戈。” 俞菲愣了一秒,笑了下回:“江先生,谢谢你为我解围。” 面前的男人皱起眉头,他紧盯着她,让俞菲甚至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抬手摸脸,却见他突然冷冷一笑,转身离开,这次他直接走了出去。 俞菲有些奇怪,甚至比刚刚被刁难还要在意,这位江先生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哎,小江!”路远峰喊了句,急匆匆的付了钱追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俞菲,心底不禁叹了声,这样的美女竟然错过,绝对会让他抱憾的,但此刻不去追这位江大教授,恐怕再见他就更难了!无奈之下,路远峰只好离开。 之后俞菲继续工作,然后下班。 她先是搭了公交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后走回家。天气依旧炎热,使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租的老小区房子,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苗条婀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时戈尤不知足,他的视线贪恋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直至她走进楼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他对自己说,但她竟然忘了他! 忘得那样干干净净! 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竟然那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找了近五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这期间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放手,可是他做不到! 她用着那样陌生的语气与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休不得,不得休,那么……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江时戈缓缓抬起头,望着老旧的楼房,轻轻勾起唇角。 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他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怒意的轻软男声:“小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深吸了口气,他回:“在哪?” 对方报了地址,他又看了眼楼房的位置,才启动车子离开。 俞菲回到家,看到屋子没人就知道妈妈又出去打牌去了,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半夜才能回来。 她换了衣服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没有了,俞菲连吐槽的心情都懒得重复,将就着冲了下就出来了。 回到房间,她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全部挂到衣柜里,收拾完之后才坐下。 这是她回到永兴市的第一个月,阔别五年的城市再回来时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手机响起,是好友井岚的短信:“新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好聚一聚。”如果说唯一能够让她联系到从前的人,那就是井岚了。 看到这样久违的关心信息她的心头一暖,快速回复之后,她拿起梳子把半湿了的头发疏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俞菲有些感叹,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今天遇到那样心动的男人,她也很自持的明白自己与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 按照现下很流行的话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就是恶毒女配的标准结局,即使她的人生里没有男女主,她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她明白,她的人生已经枯萎。 大一时父亲因事故而亡,欠下无数的债款,原本阔绰的家产全部变卖抵押,平日里来讨好的亲戚在她家破产的那天全部消失,最后她只能休学,带着妈妈离开永兴市,躲避那些不断骚扰的人。 一走便是五年。 最后赖以为生的,竟然是从前为了炫耀而学的钢琴。 这是俞菲现在唯一能够谋生的能力,对于新工作她很满意,工资攒上几年,或许能在永兴市周边买个小房子,对于未来,俞菲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是爱情,她就没什么奢望了。 当天晚上,她梦见了今天遇见的那个江先生,梦里的他依旧沉默,那双漆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冷意,可她一点都不害怕,直到清晨醒来。 俞菲只当是一夜思梦,洗漱穿衣上班,生活依旧继续。 她刚到酒店,同事拉着她的手焦急的说:“俞菲,出这么大事你还敢来上班啊?” 俞菲闻言诧异,她刚回永兴市不久,至今知道她回来的只有好友井岚,就算有人找麻烦也不会这么快,何况她自认现在性格平顺,根本不会主动招惹事端,她能出什么事。 ???? 我的另一个文<只因太过深爱>此章节今日替换,稍等。 82.将军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或者让她睡一觉起来重生一次,这些想法在乔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是一睁开眼,进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有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住连接在床头,虽然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但这么多天她经过各种实验之后已经放弃解开手铐的逃脱方法了。 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他家,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喜欢这样奔放又张扬的风格。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抑或算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咔嚓———— 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四肢修长,行动间有着矫健的气息,再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你会凝神屏气,那一瞬间你的认知里面只有那张令人驻足的脸。 当初乔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掉了,只余那双沉静的眼目,那一刹那,她的心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男人,对她胃口!一定不能放过! 现在想来,她还真真是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悦耳的男中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但如若细心些便会发现这声音中有着天生的冷然。 “没什么。”她懒懒的回答。 “哦。”室内又是沉默起来。 他总是沉默的样子。 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个死板的样子,乔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动问他:“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解开?”她拽了拽床头和她左手腕连接的手铐,房间微微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淡淡的投去一眼:“等你说实话的时候。” “我从来不说谎的。”她支起身子严肃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他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离得极近,她不禁向后缩了缩,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看,你又在说谎了。”他这样给她下着定义。 又…… 乔汐垂下眼,半刻缓缓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就会放我走?” “嗯。”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其实我在想,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室内的空气慢慢散发着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男人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阴森寒气,而她缓缓抬起头竟然微笑着,带着一丝残忍对他说:“我是说,我真是后悔遇见你!” 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他把她按在床上,攫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被他死死按住,他的唇就压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一种惊人地颤栗感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霸道的气息全然笼罩着她。 无处可逃……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这样危险的人物,她当初绝对不可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略施惩罚,离开时稍稍用力咬破了她莹润的唇。 “嘶——”她吸口凉气,不满的瞪着身上的人。 他毫不在意,望着她丰润唇上的血迹慢慢笑起来,很是妖邪,伸出舌尖将沾染到他唇上的殷红舔去,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干净清澈一望到底,仿佛刚刚施暴的人不是他。 成年人很少有这样清澈的双眸,因为早已沾染了世故不复纯洁。 偏偏这人有着一双这样独特地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带一丝光芒。所有的星光都会在那双墨瞳里面寂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戾气,仔细看去又发现他的眼神其实纯善无比,一双眼眸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你是世界的唯一。 真是矛盾的存在,但这矛盾却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末梢,连心底都不断翻涌着欣喜。 犹记得当初相遇的心情,想至此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恨,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的! 那现在呢? 她的后路是什么? 乔汐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手下的肌肤带着凉意的低温,细腻光滑仿若白瓷,真是可惜,她在心里暗叹。 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真的可爱纯善的小白兔呢,她对老虎那种危险动物一向没有兴趣的说。 手顺势向下,从袖口里滑出水果刀按在男人的颈边,乔汐微笑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但现在这种痛反而让她更加快慰,“亲爱的,打开手铐,否则我真的会动手。” 他看着她身形没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瞳看着躺在他身下笑意盈盈的乔汐。 这次,玩大了呢。 她如今,便真的没有后路了。 【防·盗,这是我另一个现代文 :束手就擒 ,有兴趣可点我专栏看。】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天朝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听了没两句她觉得烦,直接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别人照顾她,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她。” 半响,乔母才说:“你要让小望吃了亏你就等着!”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看,同样是亲生女儿,差距就是这么大,不过她也不在乎,不过被这么一弄心情却是更加不好了。 于是她自己点了一杯酒打算小酌一下舒缓心情,薄羽酒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在四周边缘有着半敞开式小包房,既隐秘又刺激,偶尔撇过去一眼能够看到年轻**交叠的样子,灯光幽暗既不色情又能勾起你心中的那根弦。 于是乔汐觉得自己的那根弦被撩拨起来了,极品美男哎。 83.明志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天朝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听了没两句她觉得烦,直接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别人照顾她,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她。” 半响,乔母才说:“你要让小望吃了亏你就等着!”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看,同样是亲生女儿,差距就是这么大,不过她也不在乎,不过被这么一弄心情却是更加不好了。 于是她自己点了一杯酒打算小酌一下舒缓心情,薄羽酒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在四周边缘有着半敞开式小包房,既隐秘又刺激,偶尔撇过去一眼能够看到年轻**交叠的样子,灯光幽暗既不色情又能勾起你心中的那根弦。 于是乔汐觉得自己的那根弦被撩拨起来了,极品美男哎。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完美的诠释了致命吸引力这一词,低着头看不太清楚面目,侧脸却有着极致的美感,立体的轮廓,完美的下颚弧线,身体线条完美至极,宽肩窄腰,单单坐在那里就有种一直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势。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淡淡的向她的方向瞥过一眼,只是一眼,乔汐便觉得自己身临异域。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纯黑,没有一丝光芒,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入,而你将永久远沦陷,无法逃脱。 身体外貌都是基本要素,重要的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更加分的是面前的男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于是乔汐决定今晚疯狂一把,要了一杯酒慢慢走向男人。 大概是出于男人的预料,略有些薄醉的乔汐看到男人轻轻皱起好看的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酒壮色女胆。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轻柔甜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面前穿着露肩小洋装的女人有着引人遐思的曼妙身材,银白色高跟鞋和地面撞击的哒哒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应和着人的心跳。 他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妖异美艳的脸,结果却有点出乎意料,面前的女人有一张精致柔美的脸孔,带着淡淡的清纯气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有觉得厌恶。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答有些奇怪,女子又上前两步,坐在他的身边,身上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我叫乔汐,你呢?” 他站起身打算离开,今晚本来就是被逼着出来的,现在也出来的够久的了。 乔汐看着要离开的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就算是拒绝这样一言不发也有些失礼了。 于是她立时站起身正要和男人说上几句,却因为酒醉和动作的冲击一下子失了力量正巧跌进男人的怀里,却不成想男人没有扶起她反而退了两步,这下可真正激起了乔汐的好胜心。 这样的艳遇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更何况就算走,也得留点利息! 于是她大步上前,一手拽着男人的领带,一手伸入男人的黑发中,我亲…… 与男人冷然外表有鲜明对比的是他有一双柔软的唇,伴着酒的清香和男人特有的味道,竟让她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舌头轻轻掠过他的口中一扫而走,离开时竟有些舍不得,不过毕竟她不想激怒他,这就算个“友好”的小玩笑。 乔汐看着神色不明的男人无赖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吻哦。” 像是主动的人不是她似的。 可面前的男人没有听到她的话,他惊呆在原处的原因不是因为乔汐的突击,而是自己的态度,竟然……没有推开她。 而且,面前女人的味道似乎让他很受用。 像是为了证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女人细瘦的胳膊,女子有些惊讶的眨眨眼看向他。 手下的胳膊雪白纤细,像是稍稍用力便会折断,于是他收了一下力道轻轻握着,学着女子刚刚的姿势,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脑然后试探性的低下头去。 这大概是乔汐这一生经历的最难忘的吻了,男人像是对待珍惜之物一样轻柔的碰触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才慢慢施力,试探性的伸出舌湿润地舔舐了一下她的唇之后深入她的口中,这个过程很慢,男人也没有闭上眼睛,但是第一次,乔汐觉得有一种被珍惜的感觉,很轻柔的被对待,她缓缓闭上眼,这样寂寞的深夜被如此温柔对待似乎也像是心中某种东西被填满一样。伸出手碰触到男人后背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他浑身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腾空感。 一吻毕,他把头搁在她肩上轻轻依着,口中喘着气一下一下喷在她的颈侧边,她觉得颈侧那边像是被火燎着,有些痒有些疼。 后来的记忆就不甚清楚了。 温软无边的大床上,周围黑寂一片,唯一的认知便是耳边男人微微喘出的热气,男人似乎并不喜欢说话,于是整个过程有些……奇怪。 先是脱衣服的时候,因为穿了小礼服的原因所以她的内衣扣子是在前面的,男人摸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动作生疏到她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说:“冒昧的问一句,你是雏儿?”她尽量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去问,然后得到了粗暴的结果,男人双手一动,她的内衣瞬间变成了碎片,真正意义上的碎片。 事实证明,适当地暴力会刺激人神经末梢的愉悦感。 下巴被抓住,连吐息都被剥夺,一种温软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唇,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腰侧细嫩的肌肤,愉悦的听到女子破碎的呻|吟声,意外的好听。 他轻轻支起她的腰骨,将她的腰抬起来,掰开女子纤细的双腿,女子略微有些反抗,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让她有一种原始的羞辱感,可很快就被男人的热烫抵住,双手被禁锢般的抓到上面,身子也被死死抵住,唯一感受的就是男人粗犷的律动。 暗夜里看不太真切男子的样子,只有依稀轮廓,但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坚韧有力,犹如远古神一样的冷酷,他剧烈地运动着,汗滴在自己的胸前,发出嘶哑的低吟吼叫。 在撕裂的痛苦之后她还是感觉到了凌霄飞车一样的感觉,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你有过连续做飞车的经历吗,如果你有,也许你会理解她的感受。 那一夜,并不能说是完美的,却因为次数频繁而留下深刻印象。 事实证明,勾搭需谨慎。 但往往世事无绝对,这**一夜的艳遇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结束,而是驶向她未知的道路,并且两人的接触亦越来越深入…… 84.刀主 戚沐是一名插画家,一天她的表姐告诉她想要追一名游泳教练,但因工作原因暂时无空所以让戚沐代其去游泳馆上课,于是戚沐认识了阳光幽默的游泳教练凌嘉禾,而戚沐因害怕水而渐渐成为凌嘉禾的重点培训学员,两人在相处中渐生好感。 与此同时,戚沐的青梅竹马更是她暗恋了八年的黎亦宸突然出现在她家门,请她为他的公司画宣传画,两人又重新有了交集让戚沐心动不已,然而黎亦宸前女友的出现让戚沐止步不前,不敢告白,而黎亦宸的性格骄傲嘴硬,一直以为戚沐不喜欢他亦不表示。 然而,在戚沐交稿之时发现其署名的画出现在了其他公司上面,大家认为戚沐被对方公司收买,故意戏耍他们,包括黎亦宸,戚沐在黎亦宸的质问与拒绝中舍弃了对他的爱慕之心,心乱之下戚沐开车无意中将路人刮倒,结果人被讹钱,人也被困,惊慌之际凌嘉禾路过为其解围,戚沐对他感激不已。 不久之后底稿的事情被查出,原来是黎亦宸的前女友匿名投稿设计戚沐,戚沐还了清白却不再喜欢黎亦宸,黎亦宸知道后大受打击。 正当戚沐失意之时,凌嘉禾对其表白,可当初戚沐来上课是为了表姐,戚沐躲了凌嘉禾两周,这时恰逢表姐回来发现是误会,原来表姐喜欢的是另外一位教练,因只有凌嘉禾的课程有名额才报了他的班,时间关系又没有及时和戚沐解释,知道原委之后戚沐答应了凌嘉禾的表白。 交往之后,戚沐发现凌嘉禾原来曾经是一名游泳运动员,不知为何放弃了游泳,在凌嘉禾的朋友嘴里知道,原来凌嘉禾和他的一名挚友在比赛中因他获得了胜利,挚友受到打击,精神状态不好之下最终遭遇车祸不幸去世,凌嘉禾将错误归结于自己,遂放弃赛场。戚沐知晓之后鼓励凌嘉禾为了挚友继续追求梦想,凌嘉禾决定重新比赛! 然而在比赛开始前,凌嘉禾得知戚沐出了车祸,毅然放弃比赛,去了医院后,得知戚沐是轻伤之后放心,戚沐因凌嘉禾放弃比赛自责不已,然而凌嘉禾却表示,她才是自己的未来,并求婚,戚沐答应了,不久后,凌嘉禾在其前教练的推荐下,重新回到了赛场。 第一章 男美人鱼 北方的初春仍旧带着冬末的森冷,冷风一吹,脸像是被割了一般。 接到父亲电话之后,戚沐匆忙地将画稿发到编辑的邮箱里,套了个外套就出门往公交站走。 她家小区附近有个带着湖的小公园,戚沐走到一半就意外地发现那里围着三三两两的人,并且人群时不时发出尖利的呼喊声。 她快走几步,发现湖中竟然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男孩看样子已经力竭,处于生死边缘的溺水状态。 岸边应该是孩子的父母,父亲要下去救孩子,却又被拉住,母亲在旁边哭喊着呼救,显然两人都不会游泳。 戚沐马上掏出手机要报警,紧接着手里被塞了样东西,“帮我拿着。” 刚走过来的男人把东西塞给她,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下脱了外套和鞋子,一跃而入水中。 男人在水底潜了几秒才冒头,已经游了些距离,众人惊呼一声,视线全部投向男人。 男人很快游到孩子身旁,孩子因急躁把胳膊扑向男人,他游到孩子的身后,自后环住他,让孩子的脸朝上,慢慢游水而回。 上岸之后,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又哭又喊,而男人对众人的称赞也以沉默对之。 安静地穿上鞋子和外套,礼貌地谢绝了孩子父亲的感谢,直走到戚沐的方向。 戚沐上前两步把东西递给他,又把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他方才抬头看她一眼,道:“谢谢。” 那一眼,沉默如海边暗礁般寂冷。 男人浑身湿透的离开,众人不禁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位不留名英雄的背影。 有人凑过来问戚沐,“他刚才让你拿什么了,手机?” 她摇摇头,也走了。 那是一块沉甸甸的奖牌,在初春的寒风中触感冰凉。 戚沐到了深天游泳馆的时候还是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没办法,你不能让一个宅女习惯早上六点起来。 正迷糊着,表姐何九的电话来了。 “沐沐,你到了吗?八点之前要报名的。” 沉默了一会儿,戚沐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已经到了,只是我不知道进去怎么说。”事实上,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了。 “哦,你先进去,跟工作人员说你是来报名参加游泳的,报名信息和卡号我昨晚发到你手机上了,你给工作人员看一下,他们会带你进去的,对了,不要忘记管他们要课程表,我给你选的可是vip课程,缺课会被扣分的。”何九条理分明的将流程告诉戚沐,最后加了一句:“表姐可是压着终身幸福在你身上啊,要记住,你此行承担的是≥3人的人生!” 戚沐闻言顿时懵了:“怎么变3个人了?” “我、你未来表姐夫、还有你侄女或者侄子,起码大于等于三啊,好了,我要开会了,沐沐你加油哈!”何九说完毫不负责地挂掉电话。 戚沐在内心默默流泪。 显而易见的,这个深天游泳馆很受欢迎,装修精良舒适,门口的前台小姐面带微笑地说欢迎,戚沐把手机信息给前台小姐看了之后,明显惊讶了一下道:“你蛮幸运的,报上我们“馆花”的班。” “馆花?”戚沐反问。 前台小姐笑而不答,给了她一张卡,跟她说进去直走右转再左转就是vip的泳池了,那里会有接待人员。 戚沐走进去,越往里走,碰到的人,穿的就越清凉,真的到夏天了啊。 没有遇到接待人员的她,从一个走道走出之后看到的是——一个好大的游泳池,水里和旁边都是人。 而整个场面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活、色、生、香! 男男女女穿着各色泳衣,虽不及海滩上的奔放诱惑,可也足以满足很多人的幻想了,当然其中也不乏老少,然而当戚沐看到不远处一身匀称肌肉的英俊男教练时,还是忍不住脸红了一下。 好、好大胆哦。 “小姐?小姐?” 【防盗内容,我的另一个文:索求】 身后有人说话,吓了戚沐一跳,转身就看到一个□□上身的男人站在她身后,那人身量极高,戚沐先看到的是两块形状极好的胸大肌,可从未和男人有过亲密接触的戚沐一下子受到这么火辣的刺激,直觉反应就是大叫一声,推开眼前的人,马上落荒而逃。 跑到门口时,前台小姐继续扬着友好的笑容问,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戚沐一愣,额,怎么说? 我遇到一个没穿衣服的人,不对,好像穿了裤子,可是这里是游泳馆啊,踌躇片刻,戚沐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唯一的记忆就是那人的皮肤触感真好,又凉又滑。 “找到你了。”冷不丁身旁有一个低低的男声响起。 戚沐心一颤,抬头望去,就这么撞进一汪深沉如墨的眸子里。 面前的男人显然就是刚刚吓到她的那一位,可显然戚沐现在的心情不再是惊吓而是有点……惊喜。 男人的面目俊朗不凡,身量很高,皮肤也白皙透亮,光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泳裤,但他脸上的温柔的笑容会让人忽略他的穿着,不会给人太大的压力。 “这是你刚刚掉的。”他把一张卡递到她面前。 戚沐一看,果然是刚刚前台小姐给她的那张卡,她接过卡片,还来不及道谢,就听男人又说:“刚刚我看了一下,你是这期vip的学员。” “嗯?”她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笑道:“我是你的游泳教练,凌嘉禾,你可以叫我凌老师。” “你好,凌老师。”戚沐道。 “我们进去。”男人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很细微的动作。 戚沐侧头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的确,一个只穿泳裤的男人站在门口这么久,一定很引人注目。 她窘迫的红了脸,连连点头道,“好。” 和自己的教练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真是丢脸死了! 两人走得还是刚刚的走道,不过在最后一个拐弯处换了一个方向,她这才明白,路痴的自己刚刚走错路了,怪不得没碰到接待人员,大约他看时间到了自己没来,去问了前台小姐,结果发现自己“失踪”,于是特意来找她了。 真是个负责的教练,这是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 戚沐略抬起头,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凌嘉禾,发现对方真是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薄薄的肌肉微微凸起,用她朋友赵凌薇的口头禅就是:颇有姿色啊。 大约是太过沉默,凌嘉禾怕她为刚刚的事情尴尬,于是问她:“你之前学过游泳吗?”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想学?” “这个……”她有些犹豫,因为她来找他学游泳,是真正的目的不纯! 他的声音突然微微扬起,带着止不住笑意,“无论怎样,我相信你会学的很好的。” “嗯,为什么?” 对她这么有自信?他们俩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85.夜雨 乔汐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意识也渐渐浮起,感觉身体像是初中参加2000米长跑比赛一样,酸疼的像是散了架。 宿醉和欢好的双重代价就是她的脑袋和身体都像被压路机碾压过了一样,头疼欲裂加浑身酸疼不已。 她揉了揉眼睛嘴里发出难受的声音,回忆也如潮水般袭来。 聚会、酒、孤身一人、家里电话,还有……在床上异常生猛的美男。 宽大凌乱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雪白的被子下面是她赤|裸的身体。 昨晚还真是疯狂,她竟然被美色迷惑的晕头转向,以至于早上起来在哪也不知道。 揉揉脑袋强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映入眼帘的房间很大,差不多和她租的房子一样大了。 家具是简洁的黑白风格,色彩明亮大方,线条简单,整个空间也显得简洁明快,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空间愉悦感,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长毛地毯,顺着光亮看向窗户,然后……她看到一个沉默的身影在那里站立着。 身着蓝色套装的年约四十左右的女人上前两步,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奇怪,像她是珍稀物种一样。 应该奇怪……床上突然多了个女人…… 她先是恭谨地向乔汐点了一下头,声音清冷:“我是这里的管家,陈丽,你可以叫我陈姐。” 躺在床上的乔汐先是木了一下,如果有卡通效果的话,那么她现在的背景就是黑白简笔画,而她是脑袋冒烟的火柴人…… 她半响才回答说:“……陈姐,你好。” 惊!她这像是得了喉炎的沙哑嗓音是肿么回事!!! 陈姐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伸手指了一下房间某个门的方向继续说,“这里是浴室,里面已经准备好衣物,洗漱之后会有人带您去餐厅。” “……咳咳,谢谢。” 陈姐轻轻向她颔首,态度有礼而不失高雅,有着到了一定年岁才拥有者沉淀优雅的气质,直到她轻轻关门出去之后,乔汐才猛地把头埋进雪白色的被里一直蹭蹭蹭。 啊啊啊啊,好丢人啊! 按照常规来看睁开眼不是应该是男人么!再不就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啊! 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站在角落里特意等我醒来……昨天晚上不会是我的幻想,乔汐抱着被子在那里胡思乱想着。 而刚刚走出门的陈姐却心思沉到了底。 她自少爷十岁开始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这么多年是少爷一直清心寡欲,别说是她,就是少爷的大哥也从未有过太多的肢体接触,少爷不喜他人碰触的习惯保持了多年,这次不仅碰了女人还带回了家,这件事简直太过异常。 这个女人到底是无意而来还是被人派来的,这一点,她要好好调查。 进了浴室的乔汐又被震了一下,浴室里的面积不比外面小多少,里面豪华的配置更是让人目眩神迷,46英寸的液晶电视,全套的混合音响,上面还有一个别致的小书柜,更别说那个豪华按摩浴缸,也是绝对的极致享受。 最后乔汐决定用花洒冲洗一下身体就好了。 她洗漱之后衣服换上了他们准备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很贴身舒服。 按照昨晚的火热程度,她的衣服也应该是报废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床上底下都很干净,明显是有人打扫过的,一想到这个情况乔汐的心中只有一个囧字能够表达她的心情了。 这个别墅大约有二层,主卧在二楼,房间之间用原木连接成露台,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巍峨壮丽的高山和山下波光潋滟的湖色,风景美好。 两层楼之间中间有着装潢精致的黑色旋梯,一楼的视野很好,侧面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餐厅在一楼,宽大的餐桌上摆着红薯酪、鸡蛋软饼、玉米麦片粥和牛奶,连接在旁边的就是厨房,地上是黑亮的大理石,流理台上整洁明亮,干净的简直餐具都在闪闪发亮。 整体来看,那个男人是很注重生活品质的。 用餐之后陈姐过来跟她说那个男人想见她一面,客随主便,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客厅很大,一楼的装饰要比二楼繁华一些,木质的黑色地板和宽大的欧式布艺沙发,还来不及看清全貌视线便被站在落地窗前的望向窗外的男子所吸引。 男子穿着黑色衬衫和同色长裤侧身而立,衬衫上的纽扣一颗一颗紧密地扣着,显得露在外面的双手和颈项异常白皙惑人,直到陈姐出声男子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乔汐这才看清楚这人的长相,果然是俊美至极,肤色玉白,一双眸子犹如墨玉浸水,仿若有盈盈波光在里面缓缓流动。 一时之间乔汐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晚最亲密的彼此早上却是最陌生的人。 按照常规她应该回家了,而不是傻傻地站在这里,正要措词想要离开,却听到对面的男人轻轻吐出几个音质美好的字:“纪承安。” “啊?”她有点愣的看着他。 似乎她的表情让他很愉悦,纪承安嘴角微动,“我的名字,纪承安。” 这是他至今为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她要回答说“你好”吗? 虽说昨夜疯狂,但乔汐并不打算与面前的人有深入的发展,艳遇之所以称为艳遇,就在于它的可遇而不可得。 况且今天周末,她还打算回家去超市扫荡一下食物,这样下周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出门了。思量好借口之后她清了清喉咙说:“纪先生,谢谢你的早饭,因为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所以我想先回去了,至于善后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然后配上一个友好的笑容,她自己都想给自己打个五星满分了。 【我的另一个文:束手就擒,可以进我专栏看】 对方却不甚在意,长腿走出几步坐在沙发上,单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交叠姿势优雅,然后就盯着她看。 乔汐觉得对方的眼神就犹如《动物世界》里豹子看羚羊的眼神,羚羊一动豹子就出击。 可她没动豹子还是出击了。 “你有男朋友吗?”纪承安轻声问她。 乔汐摇摇头。 “那么你现在有了。” “哈……”乔汐嘴角一抽,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是? 要不要这么□□,她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 她走过去,坐在距离他几步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纪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 纪承安不舒服的蹙起剑眉,“我从不开玩笑。” 面前的女人有一张秀美精致的脸,浓墨的眉,墨色眼瞳,优美的弧线自鼻梁滑到小巧的下颚,还有一具很合他心意的身体,气质清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眯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但比她美比她好的女人他见过更多,形形□□各具风格,可偏偏只有她入了他眼。 无论怎么样,在探究出自己对她的特殊态度之前,他不想放过。 感觉到他的认真,乔汐也端坐起来,眼神与纪承安对视良久才轻轻摇了头说:“可是我想不出我们交往的理由,我们甚至都不认识。” “那什么才算认识呢,”他反问她,“有时候与你相处十多年的人也不见得你真的认识,而我相信昨晚我们已经很深入的认识了,如果你想要理由,这就是理由。” 想起昨夜的疯狂,乔汐也不禁红了脸,微微颔首眼神与他错开不敢再与之对视。 察觉出她的犹豫,纪承安走到她的身边,“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我相信我们会相处的很好。”言语之间尽是暧昧,呼出的热气吹进乔汐的耳朵里,惹从耳际到颈项尽是嫣红一片,而往下她衣衫下的身体,也尽是他留下的印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的确认识的很深入。 “对不起。”她低声说,还是给了他拒绝的回答。 她性格偏软,但原则上的事情还是不能逾越。 乔汐看到纪承安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垂下的眼睫都有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轻轻绽起一个微笑,“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请放心。”然后慢慢转过身要离去。 绝、绝杀微笑啊! 乔汐觉得自己的大脑当机了,然后她看到纪承安有些诧异的回过头看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原来自己的咸猪手拉住了他的衣衫。 她万恶的咸猪手万恶的花痴性子啊! 她松开手轻咳一下,“那个、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纪承安继续微笑,“愿闻其详。” 完了……我真完了…… 唔,她提出一种比较不负责任的交往方式,两个人可以像情侣一样交往,但没有身份的束缚,也不得干预彼此的私生活,直到一方想要停止,另一方同意为止。 但“交往”期间要有绝对的公平,她只有他,而他也只能有她一个,不得和其他人发生亲密关系,否则立刻分手。 听完之后,纪承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答应了。 然后渐渐收敛微笑,恢复之前的冷然表情,说:“我很满意。” 乔汐:“……” 她是不是被骗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86.甘愿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只因太过深爱》 一句话简介:就是一个正直纯情的美少年被女主骗身又骗心,于是长大后开始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的故事讲哦~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会疯狂地寻找你。轮回流转之间,他终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永兴市,六月,今天天气炎热,温度少有的飙升,一下子就进入到盛夏的高温当中,阳光烤的街上的人汗水直流,胡乱擦擦之后都想快点回家。 只是这些困扰对于此刻坐在酒店餐厅中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美酒佳肴,空调怡人,还有悦耳的钢琴声。 可不一会儿这让人心情愉悦的琴声戛然而止,坐在一边的男人好奇看了下,注意到钢琴师跟着一个侍应生到了靠窗的餐桌旁,距离虽远了些,但听得出那个女客人正在高声责备。 原因他大概猜到几分,那钢琴师刚刚弹的是他很喜欢的《爱之梦》,可能这钢琴师对这个曲子不熟,弹错了几个音,因此才招来客人的不满。 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下,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因是冲着阳光,背对着他的方向使他只能看到这钢琴师的背影,那是一副剪影般的美妙身材。 让人看了只想在心底赞一声真是好一把水蛇腰。 女人挽起的长发由一根玉白簪子固定,纤细的颈子微弯,视线从略单薄的背而下,那束起的腰盈盈婀娜,使人的视线禁不住反复留恋。 训斥的声音更大了,连他都禁不住皱眉,但还不到时候,英雄救美要在最危急的时候,再等等,只希望这女人的正面和背影一样美妙就好。 坐在男人对面的朋友看出他的出神,出口问:“看什么呢?” 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你看。” 那人回首望去,女钢琴师正稍稍侧身颔首致歉,即使距离不近也能在阳光下清晰的辨出那精致的面容,从鼻梁到下颚的美好弧度让人瞬间惊艳。 果真是个美人,是时候了。 可没等他动作,对面的友人瞬间站立起来,那表情是自认识以来就从未见过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已起步离开。 看着面前年约五十的妇女一张嘴反复张开吐出侮辱性的语言,俞菲都对一直听着的自己产生佩服之感了,要知道如果以前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用动手,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的愤怒跳脚。 时间果真最能改变人。 她倒是有一肚子能够反驳对方的话,但刚刚回到永兴市,房租才交上,怎么敢得罪客人丢了工作。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对不起女士,是我的疏忽,我重弹一次可以吗?” 中年妇女的脸上满是风霜,眉头一皱显得皱纹更深,她哼一声:“弹什么弹啊,再弹一遍也是垃圾,我和我老公的结婚周年全让你毁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妇女对面的年老男人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不是,这肖邦的曲子被你糟蹋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脸再弹琴,赶紧找人去。” 侍应生和俞菲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这对夫妇是存了心找事想免单。 俞菲可不想刚来就给经理落下个坏印象,并且基于准则,她非常友好的提醒:“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肖邦创作的。” 男人的脸抽搐了下,尴尬的别过脸。 看到老公吃亏,妇女更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 “女士您误会了。”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 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段琴声打断,依旧是刚刚的曲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琴声方向望去,俞菲本来坐着的地方此刻换成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男人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温柔缱绻,仿佛他指下并非黑白琴键,而是他心爱的情人。 一首《爱之梦》弹奏的如此美妙,连闹事的夫妇都安静了下来。 曲毕,他站起身走向他们,这才让众人看清他的面目,他皮肤很白,衬得眉浓如墨,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散发着沉稳冷漠的气息。 他身量很高,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直接对那对夫妇道:“听说今天是二位的结婚周年,这是我送上的曲子,另外这顿就记在我账上好了,算是我借下二位的喜气,周年庆祝应该高兴些,你们觉得呢。”他略低沉浑厚的声音镇住那对夫妇,反正有人付钱,骂人也骂过了,就那样。妇女讪讪点了头,也就不再出声了。 他转身离开,走的有些快,俞菲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马上追过去小声喊:“等等。” 她的音量不高,但他却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的望向她。 俞菲这下终于仔细看清他,面前的男人可以说十分俊美,高挑的个子,出众的容貌,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特别。 尤其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漆黑深邃。 这种目光不禁让她有一瞬间遐想,就好像……他在等着她一样。 这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但俞菲知道,谈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优秀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一秒才说:“刚才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说了句:“我叫江时戈。” 俞菲愣了一秒,笑了下回:“江先生,谢谢你为我解围。” 面前的男人皱起眉头,他紧盯着她,让俞菲甚至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抬手摸脸,却见他突然冷冷一笑,转身离开,这次他直接走了出去。 俞菲有些奇怪,甚至比刚刚被刁难还要在意,这位江先生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哎,小江!”路远峰喊了句,急匆匆的付了钱追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俞菲,心底不禁叹了声,这样的美女竟然错过,绝对会让他抱憾的,但此刻不去追这位江大教授,恐怕再见他就更难了!无奈之下,路远峰只好离开。 之后俞菲继续工作,然后下班。 她先是搭了公交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后走回家。天气依旧炎热,使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租的老小区房子,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苗条婀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时戈尤不知足,他的视线贪恋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直至她走进楼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他对自己说,但她竟然忘了他! 忘得那样干干净净! 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竟然那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找了近五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这期间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放手,可是他做不到! 她用着那样陌生的语气与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休不得,不得休,那么……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江时戈缓缓抬起头,望着老旧的楼房,轻轻勾起唇角。 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他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怒意的轻软男声:“小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深吸了口气,他回:“在哪?” 对方报了地址,他又看了眼楼房的位置,才启动车子离开。 俞菲回到家,看到屋子没人就知道妈妈又出去打牌去了,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半夜才能回来。 她换了衣服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没有了,俞菲连吐槽的心情都懒得重复,将就着冲了下就出来了。 回到房间,她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全部挂到衣柜里,收拾完之后才坐下。 这是她回到永兴市的第一个月,阔别五年的城市再回来时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手机响起,是好友井岚的短信:“新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好聚一聚。”如果说唯一能够让她联系到从前的人,那就是井岚了。 看到这样久违的关心信息她的心头一暖,快速回复之后,她拿起梳子把半湿了的头发疏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俞菲有些感叹,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今天遇到那样心动的男人,她也很自持的明白自己与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 按照现下很流行的话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就是恶毒女配的标准结局,即使她的人生里没有男女主,她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她明白,她的人生已经枯萎。 大一时父亲因事故而亡,欠下无数的债款,原本阔绰的家产全部变卖抵押,平日里来讨好的亲戚在她家破产的那天全部消失,最后她只能休学,带着妈妈离开永兴市,躲避那些不断骚扰的人。 一走便是五年。 最后赖以为生的,竟然是从前为了炫耀而学的钢琴。 87.动心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只因太过深爱》专栏可见 一句话简介:就是一个正直纯情的美少年被女主骗身又骗心,于是长大后开始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的故事讲哦~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会疯狂地寻找你。轮回流转之间,他终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永兴市,六月,今天天气炎热,温度少有的飙升,一下子就进入到盛夏的高温当中,阳光烤的街上的人汗水直流,胡乱擦擦之后都想快点回家。 只是这些困扰对于此刻坐在酒店餐厅中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美酒佳肴,空调怡人,还有悦耳的钢琴声。 可不一会儿这让人心情愉悦的琴声戛然而止,坐在一边的男人好奇看了下,注意到钢琴师跟着一个侍应生到了靠窗的餐桌旁,距离虽远了些,但听得出那个女客人正在高声责备。 原因他大概猜到几分,那钢琴师刚刚弹的是他很喜欢的《爱之梦》,可能这钢琴师对这个曲子不熟,弹错了几个音,因此才招来客人的不满。 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下,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因是冲着阳光,背对着他的方向使他只能看到这钢琴师的背影,那是一副剪影般的美妙身材。 让人看了只想在心底赞一声真是好一把水蛇腰。 女人挽起的长发由一根玉白簪子固定,纤细的颈子微弯,视线从略单薄的背而下,那束起的腰盈盈婀娜,使人的视线禁不住反复留恋。 训斥的声音更大了,连他都禁不住皱眉,但还不到时候,英雄救美要在最危急的时候,再等等,只希望这女人的正面和背影一样美妙就好。 坐在男人对面的朋友看出他的出神,出口问:“看什么呢?” 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你看。” 那人回首望去,女钢琴师正稍稍侧身颔首致歉,即使距离不近也能在阳光下清晰的辨出那精致的面容,从鼻梁到下颚的美好弧度让人瞬间惊艳。 果真是个美人,是时候了。 可没等他动作,对面的友人瞬间站立起来,那表情是自认识以来就从未见过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已起步离开。 看着面前年约五十的妇女一张嘴反复张开吐出侮辱性的语言,俞菲都对一直听着的自己产生佩服之感了,要知道如果以前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用动手,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的愤怒跳脚。 时间果真最能改变人。 她倒是有一肚子能够反驳对方的话,但刚刚回到永兴市,房租才交上,怎么敢得罪客人丢了工作。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对不起女士,是我的疏忽,我重弹一次可以吗?” 中年妇女的脸上满是风霜,眉头一皱显得皱纹更深,她哼一声:“弹什么弹啊,再弹一遍也是垃圾,我和我老公的结婚周年全让你毁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妇女对面的年老男人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不是,这肖邦的曲子被你糟蹋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脸再弹琴,赶紧找人去。” 侍应生和俞菲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这对夫妇是存了心找事想免单。 俞菲可不想刚来就给经理落下个坏印象,并且基于准则,她非常友好的提醒:“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肖邦创作的。” 男人的脸抽搐了下,尴尬的别过脸。 看到老公吃亏,妇女更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 “女士您误会了。”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 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段琴声打断,依旧是刚刚的曲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琴声方向望去,俞菲本来坐着的地方此刻换成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男人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温柔缱绻,仿佛他指下并非黑白琴键,而是他心爱的情人。 一首《爱之梦》弹奏的如此美妙,连闹事的夫妇都安静了下来。 曲毕,他站起身走向他们,这才让众人看清他的面目,他皮肤很白,衬得眉浓如墨,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散发着沉稳冷漠的气息。 他身量很高,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直接对那对夫妇道:“听说今天是二位的结婚周年,这是我送上的曲子,另外这顿就记在我账上好了,算是我借下二位的喜气,周年庆祝应该高兴些,你们觉得呢。”他略低沉浑厚的声音镇住那对夫妇,反正有人付钱,骂人也骂过了,就那样。妇女讪讪点了头,也就不再出声了。 他转身离开,走的有些快,俞菲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马上追过去小声喊:“等等。” 她的音量不高,但他却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的望向她。 俞菲这下终于仔细看清他,面前的男人可以说十分俊美,高挑的个子,出众的容貌,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特别。 尤其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漆黑深邃。 这种目光不禁让她有一瞬间遐想,就好像……他在等着她一样。 这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但俞菲知道,谈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优秀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一秒才说:“刚才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说了句:“我叫江时戈。” 俞菲愣了一秒,笑了下回:“江先生,谢谢你为我解围。” 面前的男人皱起眉头,他紧盯着她,让俞菲甚至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抬手摸脸,却见他突然冷冷一笑,转身离开,这次他直接走了出去。 俞菲有些奇怪,甚至比刚刚被刁难还要在意,这位江先生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哎,小江!”路远峰喊了句,急匆匆的付了钱追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俞菲,心底不禁叹了声,这样的美女竟然错过,绝对会让他抱憾的,但此刻不去追这位江大教授,恐怕再见他就更难了!无奈之下,路远峰只好离开。 之后俞菲继续工作,然后下班。 她先是搭了公交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后走回家。天气依旧炎热,使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租的老小区房子,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苗条婀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时戈尤不知足,他的视线贪恋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直至她走进楼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他对自己说,但她竟然忘了他! 忘得那样干干净净! 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竟然那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找了近五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这期间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放手,可是他做不到! 她用着那样陌生的语气与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休不得,不得休,那么……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江时戈缓缓抬起头,望着老旧的楼房,轻轻勾起唇角。 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他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怒意的轻软男声:“小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深吸了口气,他回:“在哪?” 对方报了地址,他又看了眼楼房的位置,才启动车子离开。 俞菲回到家,看到屋子没人就知道妈妈又出去打牌去了,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半夜才能回来。 她换了衣服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没有了,俞菲连吐槽的心情都懒得重复,将就着冲了下就出来了。 回到房间,她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全部挂到衣柜里,收拾完之后才坐下。 这是她回到永兴市的第一个月,阔别五年的城市再回来时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手机响起,是好友井岚的短信:“新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好聚一聚。”如果说唯一能够让她联系到从前的人,那就是井岚了。 看到这样久违的关心信息她的心头一暖,快速回复之后,她拿起梳子把半湿了的头发疏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俞菲有些感叹,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今天遇到那样心动的男人,她也很自持的明白自己与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 按照现下很流行的话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就是恶毒女配的标准结局,即使她的人生里没有男女主,她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她明白,她的人生已经枯萎。 大一时父亲因事故而亡,欠下无数的债款,原本阔绰的家产全部变卖抵押,平日里来讨好的亲戚在她家破产的那天全部消失,最后她只能休学,带着妈妈离开永兴市,躲避那些不断骚扰的人。 一走便是五年。 最后赖以为生的,竟然是从前为了炫耀而学的钢琴。 88.裂缝 束手就擒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或者让她睡一觉起来重生一次,这些想法在乔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是一睁开眼,进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有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住连接在床头,虽然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但这么多天她经过各种实验之后已经放弃解开手铐的逃脱方法了。 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他家,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喜欢这样奔放又张扬的风格。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抑或算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咔嚓———— 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四肢修长,行动间有着矫健的气息,再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你会凝神屏气,那一瞬间你的认知里面只有那张令人驻足的脸。 当初乔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掉了,只余那双沉静的眼目,那一刹那,她的心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男人,对她胃口!一定不能放过! 现在想来,她还真真是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悦耳的男中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但如若细心些便会发现这声音中有着天生的冷然。 “没什么。”她懒懒的回答。 “哦。”室内又是沉默起来。 他总是沉默的样子。 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个死板的样子,乔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动问他:“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解开?”她拽了拽床头和她左手腕连接的手铐,房间微微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淡淡的投去一眼:“等你说实话的时候。” “我从来不说谎的。”她支起身子严肃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他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离得极近,她不禁向后缩了缩,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看,你又在说谎了。”他这样给她下着定义。 又…… 乔汐垂下眼,半刻缓缓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就会放我走?” “嗯。”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其实我在想,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室内的空气慢慢散发着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男人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阴森寒气,而她缓缓抬起头竟然微笑着,带着一丝残忍对他说:“我是说,我真是后悔遇见你!” 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他把她按在床上,攫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被他死死按住,他的唇就压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一种惊人地颤栗感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霸道的气息全然笼罩着她。 无处可逃……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这样危险的人物,她当初绝对不可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略施惩罚,离开时稍稍用力咬破了她莹润的唇。 “嘶——”她吸口凉气,不满的瞪着身上的人。 他毫不在意,望着她丰润唇上的血迹慢慢笑起来,很是妖邪,伸出舌尖将沾染到他唇上的殷红舔去,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干净清澈一望到底,仿佛刚刚施暴的人不是他。 成年人很少有这样清澈的双眸,因为早已沾染了世故不复纯洁。 偏偏这人有着一双这样独特地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带一丝光芒。所有的星光都会在那双墨瞳里面寂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戾气,仔细看去又发现他的眼神其实纯善无比,一双眼眸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你是世界的唯一。 真是矛盾的存在,但这矛盾却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末梢,连心底都不断翻涌着欣喜。 犹记得当初相遇的心情,想至此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恨,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的! 那现在呢? 她的后路是什么? 乔汐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手下的肌肤带着凉意的低温,细腻光滑仿若白瓷,真是可惜,她在心里暗叹。 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真的可爱纯善的小白兔呢,她对老虎那种危险动物一向没有兴趣的说。 手顺势向下,从袖口里滑出水果刀按在男人的颈边,乔汐微笑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但现在这种痛反而让她更加快慰,“亲爱的,打开手铐,否则我真的会动手。” 他看着她身形没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瞳看着躺在他身下笑意盈盈的乔汐。 这次,玩大了呢。 她如今,便真的没有后路了。 第二章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89.冰心 束手就擒。 有兴趣点专栏可看。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或者让她睡一觉起来重生一次,这些想法在乔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是一睁开眼,进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有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住连接在床头,虽然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但这么多天她经过各种实验之后已经放弃解开手铐的逃脱方法了。 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他家,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喜欢这样奔放又张扬的风格。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抑或算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咔嚓———— 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四肢修长,行动间有着矫健的气息,再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你会凝神屏气,那一瞬间你的认知里面只有那张令人驻足的脸。 当初乔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掉了,只余那双沉静的眼目,那一刹那,她的心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男人,对她胃口!一定不能放过! 现在想来,她还真真是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悦耳的男中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但如若细心些便会发现这声音中有着天生的冷然。 “没什么。”她懒懒的回答。 “哦。”室内又是沉默起来。 他总是沉默的样子。 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个死板的样子,乔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动问他:“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解开?”她拽了拽床头和她左手腕连接的手铐,房间微微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淡淡的投去一眼:“等你说实话的时候。” “我从来不说谎的。”她支起身子严肃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他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离得极近,她不禁向后缩了缩,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看,你又在说谎了。”他这样给她下着定义。 又…… 乔汐垂下眼,半刻缓缓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就会放我走?” “嗯。”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其实我在想,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室内的空气慢慢散发着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男人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阴森寒气,而她缓缓抬起头竟然微笑着,带着一丝残忍对他说:“我是说,我真是后悔遇见你!” 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他把她按在床上,攫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被他死死按住,他的唇就压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一种惊人地颤栗感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霸道的气息全然笼罩着她。 无处可逃……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这样危险的人物,她当初绝对不可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略施惩罚,离开时稍稍用力咬破了她莹润的唇。 “嘶——”她吸口凉气,不满的瞪着身上的人。 他毫不在意,望着她丰润唇上的血迹慢慢笑起来,很是妖邪,伸出舌尖将沾染到他唇上的殷红舔去,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干净清澈一望到底,仿佛刚刚施暴的人不是他。 成年人很少有这样清澈的双眸,因为早已沾染了世故不复纯洁。 偏偏这人有着一双这样独特地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带一丝光芒。所有的星光都会在那双墨瞳里面寂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戾气,仔细看去又发现他的眼神其实纯善无比,一双眼眸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你是世界的唯一。 真是矛盾的存在,但这矛盾却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末梢,连心底都不断翻涌着欣喜。 犹记得当初相遇的心情,想至此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恨,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的! 那现在呢? 她的后路是什么? 乔汐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手下的肌肤带着凉意的低温,细腻光滑仿若白瓷,真是可惜,她在心里暗叹。 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真的可爱纯善的小白兔呢,她对老虎那种危险动物一向没有兴趣的说。 手顺势向下,从袖口里滑出水果刀按在男人的颈边,乔汐微笑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但现在这种痛反而让她更加快慰,“亲爱的,打开手铐,否则我真的会动手。” 他看着她身形没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瞳看着躺在他身下笑意盈盈的乔汐。 这次,玩大了呢。 她如今,便真的没有后路了。 第二章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90.改观 束手就擒。 有兴趣点专栏可看。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或者让她睡一觉起来重生一次,这些想法在乔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是一睁开眼,进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有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住连接在床头,虽然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但这么多天她经过各种实验之后已经放弃解开手铐的逃脱方法了。 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他家,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喜欢这样奔放又张扬的风格。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抑或算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咔嚓———— 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四肢修长,行动间有着矫健的气息,再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你会凝神屏气,那一瞬间你的认知里面只有那张令人驻足的脸。 当初乔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掉了,只余那双沉静的眼目,那一刹那,她的心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男人,对她胃口!一定不能放过! 现在想来,她还真真是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悦耳的男中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但如若细心些便会发现这声音中有着天生的冷然。 “没什么。”她懒懒的回答。 “哦。”室内又是沉默起来。 他总是沉默的样子。 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个死板的样子,乔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动问他:“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解开?”她拽了拽床头和她左手腕连接的手铐,房间微微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淡淡的投去一眼:“等你说实话的时候。” “我从来不说谎的。”她支起身子严肃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他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离得极近,她不禁向后缩了缩,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看,你又在说谎了。”他这样给她下着定义。 又…… 乔汐垂下眼,半刻缓缓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就会放我走?” “嗯。”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其实我在想,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室内的空气慢慢散发着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男人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阴森寒气,而她缓缓抬起头竟然微笑着,带着一丝残忍对他说:“我是说,我真是后悔遇见你!” 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他把她按在床上,攫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被他死死按住,他的唇就压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一种惊人地颤栗感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霸道的气息全然笼罩着她。 无处可逃……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这样危险的人物,她当初绝对不可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略施惩罚,离开时稍稍用力咬破了她莹润的唇。 “嘶——”她吸口凉气,不满的瞪着身上的人。 他毫不在意,望着她丰润唇上的血迹慢慢笑起来,很是妖邪,伸出舌尖将沾染到他唇上的殷红舔去,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干净清澈一望到底,仿佛刚刚施暴的人不是他。 成年人很少有这样清澈的双眸,因为早已沾染了世故不复纯洁。 偏偏这人有着一双这样独特地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带一丝光芒。所有的星光都会在那双墨瞳里面寂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戾气,仔细看去又发现他的眼神其实纯善无比,一双眼眸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你是世界的唯一。 真是矛盾的存在,但这矛盾却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末梢,连心底都不断翻涌着欣喜。 犹记得当初相遇的心情,想至此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恨,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的! 那现在呢? 她的后路是什么? 乔汐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手下的肌肤带着凉意的低温,细腻光滑仿若白瓷,真是可惜,她在心里暗叹。 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真的可爱纯善的小白兔呢,她对老虎那种危险动物一向没有兴趣的说。 手顺势向下,从袖口里滑出水果刀按在男人的颈边,乔汐微笑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但现在这种痛反而让她更加快慰,“亲爱的,打开手铐,否则我真的会动手。” 他看着她身形没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瞳看着躺在他身下笑意盈盈的乔汐。 这次,玩大了呢。 她如今,便真的没有后路了。 第二章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91.卧底 束手就擒。有兴趣点专栏可看。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或者让她睡一觉起来重生一次,这些想法在乔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是一睁开眼,进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有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铐住连接在床头,虽然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但这么多天她经过各种实验之后已经放弃解开手铐的逃脱方法了。 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他家,因为那个人根本不会喜欢这样奔放又张扬的风格。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抑或算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咔嚓———— 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四肢修长,行动间有着矫健的气息,再往上看的时候往往你会凝神屏气,那一瞬间你的认知里面只有那张令人驻足的脸。 当初乔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掉了,只余那双沉静的眼目,那一刹那,她的心给她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男人,对她胃口!一定不能放过! 现在想来,她还真真是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悦耳的男中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但如若细心些便会发现这声音中有着天生的冷然。 “没什么。”她懒懒的回答。 “哦。”室内又是沉默起来。 他总是沉默的样子。 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个死板的样子,乔汐嘴角勾起一抹笑,主动问他:“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解开?”她拽了拽床头和她左手腕连接的手铐,房间微微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淡淡的投去一眼:“等你说实话的时候。” “我从来不说谎的。”她支起身子严肃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他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离得极近,她不禁向后缩了缩,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看,你又在说谎了。”他这样给她下着定义。 又…… 乔汐垂下眼,半刻缓缓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就会放我走?” “嗯。”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其实我在想,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室内的空气慢慢散发着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男人的脸上也慢慢爬上了阴森寒气,而她缓缓抬起头竟然微笑着,带着一丝残忍对他说:“我是说,我真是后悔遇见你!” 吻,铺天盖地的落下。 他把她按在床上,攫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被他死死按住,他的唇就压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一种惊人地颤栗感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霸道的气息全然笼罩着她。 无处可逃……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真是可笑,如果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这样危险的人物,她当初绝对不可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略施惩罚,离开时稍稍用力咬破了她莹润的唇。 “嘶——”她吸口凉气,不满的瞪着身上的人。 他毫不在意,望着她丰润唇上的血迹慢慢笑起来,很是妖邪,伸出舌尖将沾染到他唇上的殷红舔去,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干净清澈一望到底,仿佛刚刚施暴的人不是他。 成年人很少有这样清澈的双眸,因为早已沾染了世故不复纯洁。 偏偏这人有着一双这样独特地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不带一丝光芒。所有的星光都会在那双墨瞳里面寂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戾气,仔细看去又发现他的眼神其实纯善无比,一双眼眸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你是世界的唯一。 真是矛盾的存在,但这矛盾却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末梢,连心底都不断翻涌着欣喜。 犹记得当初相遇的心情,想至此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愤恨,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的! 那现在呢? 她的后路是什么? 乔汐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手下的肌肤带着凉意的低温,细腻光滑仿若白瓷,真是可惜,她在心里暗叹。 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真的可爱纯善的小白兔呢,她对老虎那种危险动物一向没有兴趣的说。 手顺势向下,从袖口里滑出水果刀按在男人的颈边,乔汐微笑起来,扯到了嘴角的伤处,但现在这种痛反而让她更加快慰,“亲爱的,打开手铐,否则我真的会动手。” 他看着她身形没动,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眯着眼瞳看着躺在他身下笑意盈盈的乔汐。 这次,玩大了呢。 她如今,便真的没有后路了。 第二章 自古以来国家就在不断地更新替代,而其中总有着几股势力千百年来屹立不倒,终究原因便是无论何时,国家,都需要人才。 聪明人,永远站在时代的尖端。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尤其是在堵车的情况下,迟到的自己一定会被那群损友痛宰一顿。 想到这里她叹气一声,□□的别名就是天堵啊,天天堵车!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装修大气,环境优雅,即使收费高昂了一些,但这一点也满足了人们心中某种等级的优越感,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最佳的优待体验人上人的感觉,因此吸引了很多白领在此聚集。 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说起林随意的男朋友,那真是一渣,渣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标准的强大宣传语就是这样:被他勾搭过的人可以绕地球两圈。 但是感情的事,朋友有时候也不好开口,就像她一个月前和男友的分手,那样的原因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也难以开口。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林随意有着交往五年的男朋友,何九也有着长年坚持的追求者,似乎到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 92.明心 天禅寺最初是由一个得道高僧成立,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寺庙,只要有人去庙里求助捉妖,这位高僧便会立即亲自前往,另不收取任何酬劳,渐渐的,便有一些野僧加入寺内,也曾有过香火鼎盛时期,然而,在一次收妖过程中,这位高僧为了杀妖,也一同杀了被妖物附身的人,即使是为了驱妖,人们也开始渐生恐惧,至此后,人们终于明白,天禅寺只管收妖驱魔,如需牺牲人命,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人的性命,只管斩除妖孽,众人都以为这样有些有悖佛理的寺庙会很快消失,但它却经历了一个有一个朝代,至今仍屹立在白驼山的半山腰上。 因天禅寺的处事方式,人们不被逼到绝境,是绝不会上山求救的。 虽说天禅寺的僧人在斩妖除魔上面手段狠戾,但在其他方面与其他僧侣并无不同,所以香火也一直存在,周围的人求签听法,也会到天禅寺。 到了今世,这天禅寺最出名的一位法师,便是一个慧字辈的一个大师,具体名字不为人知,据说他年纪极轻,法力无边,身旁常年带着一个金色法杖,而让这位法师出名的原因,便是他在西南一个小山村杀了整整一村子的人。 说是人,准确的说已是半妖。 这个小山村因闹僵尸,村里的人渐渐染上了尸毒,白天休息,晚上走动,最开始周边的其他村子也不知道,直到其他村子里的牛羊渐渐被咬死,最后发展成人也被无故咬死,大家意识到出了事,纷纷求助于村长,村长当夜决定明日去请道长来看,也是在当夜,村长唯一的小孙子被人在屋子里咬断脖子,才四岁的孩子,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就这么被狠毒杀死,瞬间村中的人顿时决定一定要抓住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害人! 而此时在村西边,有村民正巧发现了咬死孩子的怪物,村中的人合力用网补住那个人形的怪物,直到其中一人认出,这怪物很像邻村的手艺人,因在他们村卖过东西,这才认识,当夜村长派了人去邻村打听,可派去的人一去不回,而那个手艺人,在第二日见到阳光后竟化作一滩脓水。 这时,村总的人已经发觉事情并不是他们能解决的。 于是村长决定,上山去请法师,请的人,就是天禅寺慧字辈的一位年轻法师。 那年轻法师见过村长孙子的尸体后,命人用桃枝烧掉,又带了数十人一同去了邻村,众人进村,发觉村中空寂无人,竟如死村一般,一进屋内,才发现村中人的身体都僵硬如木,那年轻法师说这一村子的人都已中了尸毒,必须全部烧死。 就在大家将油撒到每家房周围之时,其中一人发现一个屋子里竟然传出人声,他不敢轻举妄动,叫来年轻法师和其他人,只见那屋子被打开,一位身姿袅袅的妇人轻声询问他们是谁,虽然妇人面容青白,可其言语与动作都不似怪物,只是始终不敢出门,只肯躲在屋内与他们对话。 年轻法师解释说,这些人染上尸毒,白日终日昏睡,偶有转醒,是有神智的,动作言行都与寻常人无异,可仍不能直照日光,否则就会如同那手艺人一样,化成一滩脓水。 可进入夜里,这些中了尸毒的妖人便会失去所有理智与记忆,到处寻觅食物,用血肉充饥,与妖怪一般,所以说,站在屋内的女子早已不是人类。 众人一时不敢相信,而站在屋内的女子亦是出口训斥,直到那年轻法师将金色禅杖击向女子,那女子竟然口吐绿水,跌落到门前时,被日光一照,顷刻间便化成了脓水。 似有感应般,周围房中的人都转醒,虽不见其人,但不同人的恳求声音在四周不断响起,有老人,有青年,有女子,也有稚童。 “求求你们,饶了我们。” “我们也是受害者啊,凭什么杀我们!” “我还没有嫁人呢,我们也不想变成这样啊。” “大哥哥,我才四岁……我不想死……” 那些求饶的声音反复在耳边响着,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火把,甚至开始向身边的年轻法师求情:“大师,放过他们。” “对呀,他们也是人啊,大师,要不你给他们驱除尸毒,这样就好了啊。” 年轻法师淡淡回:“他们已经无力回天。” “可是……” “为了让他们不杀更多的人,只能如此。”话音一落,年轻法师将地上的火把踢向屋子,周边撒满油的屋子瞬间燃起火苗,火势越来越大,一个连着一个,那些求饶声瞬间变得尖利,嚎叫的声音犹如野兽,众人心惧,再听不得,连滚带爬的逃离了村子,只有那个手执金色禅杖的年轻法师独自站在燃着火光的村中,那背影犹如神圣佛陀,又似嗜血罗刹。 逃出村中后,那几人听见一声巨吼,但很快金色光芒在村中乍现,那吼声也再没出现。 而那个杀了一村人的年轻法师,也踪迹全无,听说他没有回山,独自一人四处修行,可只要有人见到带着一把金色禅杖的年轻僧人,众人都必然回避,甚至会去报官,让官兵去驱逐那个年轻僧人。 毕竟这种弑杀狠绝的和尚,即使是为了除妖,可杀了一整个村子,几乎上百人,简直就是——妖僧。 在几件除妖的事件后,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才知道这位大师的法名,慧休。 在听完七儿的叙述后,华老爷瘫坐到椅子上,随后大声喝:“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想到啊老爷。”七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是从说书的人那里听到的,而且,而且他来府上的时候也没有带禅杖啊。” 直到七儿刚刚看到慧休捉妖,才想起这个人物,这才急急忙忙的来通知华老爷。 华老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突然想到一件事,“糟了,染儿!”那个慧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染儿被妖物附身已经死了的。 难不成染儿已经被他…… 华老爷不敢再想,站起身忙向华染的房间奔去,身后的七儿和几位小厮都紧跟其后。 刚到华染门前,就见慧休单手执杖,法相庄严的脸上尽是冷意,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左前方。 华老爷顺着他的方向一看,瞬间瞪圆了双眼。 只见华染攀附在假山之上,身子高高拱起,黑发披散,青白的脸上血色尽无,而那双眼,竟然变成了鲜红色。 她桀桀笑着,朝慧休哈气,“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当老子一千多年白活的吗!” 那声音,不是华染的声音,那是一个粗哑低沉的男声。 “你、你是谁!”华老爷冲华染叫道,这不是他的女儿,这是那个附在她女儿身上的妖物,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呦,不认得我了?”她鲜红的双眼直视着华老爷,“是你把我请进门的,你忘了?” “你在说什么!离开我女儿的身体!” “不是你说的,只要让你有个儿子,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她歪着脑袋,“怎么,忘了和我的交易了?” “你现在有了儿子,这华府上下几百人的性命,可都归我了,就是这秃驴,也管不着!” 交易?什么交易? 众人将视线转向华老爷,只见他砰地一声坐到地上,嘴里喃喃道:“是你……是你……” “华染”笑着回:“是我。” 华老爷盯着低头俯视着自己的女儿,声不可闻:“可是……可是……那只是梦啊……” 第七章 一切的缘由,都是从华老爷去年做的一场梦开始。 那日,他陪同夫人一起去云华寺上香求子,当夜便做了一场梦,梦中云雾缭绕,只听一个时有时无的低哑声音问:“你想要个儿子?”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马上在心底回:我想要,当然想要。 “你很多年没有孩子了?” 是啊……只有一个女儿,但染儿很好的。 “如果让你再有一个儿子,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吗?” 什么代价? “很小很小的代价,不过是你全府人的性命。” 这…… “怕什么,本来就都是华家的人,为了你的儿子,他们算得了什么。” ……好。 不到一月,华夫人再次怀孕,开始他还为那个梦惴惴不安,但日子久了,他便陷入重获麟儿的喜悦当中,那段期间连华染的病都有了不少气色,华老爷真是开心极了。 数月后,孩子降生,但与此同时,华夫人因高龄产儿,身体骤然衰弱,而华染也在不久后陷入昏睡,府中又开始谣传黑影的事情,可这些都没有引起华老爷的注意。 夫人年纪大了,生了孩子后必然身体会有影响,大夫说了,只要好好休养就行;染儿常年病气缠身,这样突然病重的事情也不是没有;黑影?大约是哪只黑猫来偷食。 直到此刻,他再次听到那个梦中的低哑声音,只是不再如梦中般朦胧,而是粗哑低沉的怪声。 “华染”咯咯一笑:“老子耗费数百年的修炼功法才让你家有了个儿子,而且还是星君下凡呢,现在该你履行诺言了,你这华府上下数百人的性命都尽归我了。” “不行,不行!”华老爷大声呼喊,“你放了我女儿!” “七日之后,便是你华府所有人命段之时!” 93.密谋 宁恒和宁欢是亲兄妹,相差三岁,都是顶好的样貌,外人一看到这么俊郎美貌的兄妹都得赞一声宁母:你怎么生的这双儿女,真是有福气。 宁欢从小身体不好,大半的时间都在医院里,宁恒就不同了,身体倍儿棒,最后子从父业,当了军人,而宁欢也考上了知名大学,现在已经大二。宁父正当壮年,事业顺好,底下一双儿女都极为优秀,今儿六十大寿不知道被人奉承了多少遍,他也听得不烦,可谁能想到,一转眼,自己女儿给儿子下了药,犯下了**的罪孽。人人都道宁家好,可其实,人人道的是宁恒,不是她宁欢。 在宁家,没人在乎她,生病的那些年,家人对她早已累心烦倦,自己的哥哥也几乎从来没看过她,可她崇拜他,爱戴他,最后却被他抛弃。 “傻子。”她说。 她瞎了眼才会相信她的衣冠禽兽般的哥哥,只有她知道他有多么道貌岸然,他表面上的正直、刚强、孝顺都是装出来的,他是个真正的小人。 宁欢从浴室里出来,擦干身子躺在床上,第一次感觉到空虚,她竟然有点思念刚刚被充盈的那一刻,难怪男女都喜欢那事儿呢,她想。 她累了,十几分钟后闭上眼睡着。 可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宁恒却是僵硬着身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宁欢早早起来,宁母已经叫人做好早餐,看着女儿安静地从楼上下来,坐到自己面前吃饭,宁母觉得开心极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这双儿女,儿子事业有成,女儿青春美貌。 宁欢漂亮,很明艳的漂亮,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的那种,不张扬也不刺眼,性格也温顺安静,只是平时都冷冷地,表情大多都是沉静,和她哥真是一样,而今天显然不同,宁欢笑着和母亲打招呼:“妈,早啊。” 宁母也笑,“欢欢今天很高兴啊。”她很少见到女儿笑得这么开心了。 宁欢点头,“是啊。”终于报复了那个人,当然高兴,即使这才是第一步。“爸又没回来?” “你爸忙,昨晚宴会开完了就跟着那些人走了,都没在家睡。”宁母解释。 “哦。”宁欢早已习惯,应了声之后就继续吃饭。 过了十几分钟后,宁恒下楼,看到餐桌旁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脚步顿住,还是宁母先发现他,“儿子醒了,快来,妈特意让人煮了你爱吃的红豆银耳粥,”她把粥从锅里称出来,又重新端了两盘小菜到餐桌上。 宁恒坐到宁欢的对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的位置,宁母也没注意,只把饭菜移到他面前,笑呵呵地说:“快吃,一会还得去部队。” 他恩一声,拿起长勺喝了一口粥,平时甜糯的粥此刻在嘴里却泛着点点的苦,他低头看,那褐色的粥让他想起床单上点点的红印,瞬间反胃,他以手封唇,推开椅子跑到卫生间。 宁母焦急地跟上去,连声问:“儿子你怎么了,儿子?” 宁欢在餐厅坐在原处,像是一切都与她无关。宁母在卫生间拍着宁恒的背,大声喊道:“欢欢,给你哥拿杯水。” “不用了,”宁恒出声拒绝,可不一会宁欢拿着杯子出现在门口,“妈,我来照顾哥哥。” “行。” 宁恒从宁欢出声就身形顿住,不一会,她的手攀到他的肩上:“哥哥,喝口水。” 他伸手拨开她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杯子啪地落到地上,水撒了一地。他站起身,把水龙头打开漱口,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冷漠的擦过她的身体走出卫生间,不一会传来他跟宁母说上班的话,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宁欢捡起地上的杯子,露出一个微笑。 宁欢回房间换了衣服,打了个电话:“顾风,有空么?” “当然啦,”那边是个热情洋溢的男声,“宁大小姐找我何时敢没空。” “好,一会星伊见。” 挂掉电话,她给自己画了一个淡妆,告诉宁母自己要出去就离开了家。 星伊是永兴市的一家pub,她拎着包走进卫生间,给自己画了眼线和眼影,原来淡粉色的唇彩擦掉,换成口红,本来的清纯佳人顷刻变成艳丽女郎。 女人,是有很多张脸的。 她走进那个熟悉的包房,顾风已经点好酒水坐在那里了,听到声音看到她时,他眼里有惊艳,可很快他轻轻皱了眉,“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呢。” 宁欢笑着坐到他身边,只有在他身边,她的笑才是自然而放松的,“不好看?”她反问。 “好看啊,”顾风瞅着她,“但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了。” “你挺厉害的,”她笑,轻声道:“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什么?” 她喝口酒,眼睛眯起来,“昨晚我和我哥上床了。” 顾风用了很久消化这句话,他颤抖的问:“你哥,什么哥,你在哪认的哥?” 宁欢挑起眉,明艳不可方物,“我哥,宁恒,你认得的。” “什么!”他的生意倏然提高,“宁欢你疯了!”他夺过她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到地上,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盯住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在开玩笑,你没那么做!”她认识他四年,这是他第一次冲自己发火。 “对不起,顾风。”她回。 顾风终究是舍不得赶她,只说自己需要静一静就离开了。 宁欢给自己重新倒一杯酒,一口饮尽,这辛辣的感觉就像昨夜她给宁恒倒得那杯酒一样,辣的很,都把自己的眼泪逼出来了。 一个小时后,顾风给她发来短信。“我就不行吗?” 宁欢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最终还是回:对不起。 再无回复。 顾风和她是高中同学,大学也在同一所学校,从认识她的那刻起,顾风就在追她,即使她高中时总会请假去医院,人常常不在学校,可顾风也始终没有改变这份心意,说实话,她见顾风的次数,都比见自己的爸妈多。 他总会抽空来医院看她,一开始说是老师为了表达全班对她的照顾,派他来看她,之后宁欢也知道,这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男生喜欢她。她高二时过生日,他让人把蛋糕送到她的病房,郑重地对她说:宁欢,做我老婆。 当时她笑得花枝乱颤,说:顾风你别这么严肃,你一严肃我就想笑。 顾风说:那你愿意不? 她说:才不要,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他紧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没回他,她想,她喜欢严肃正直的人,就像她哥,宁恒。 当时的她多傻。 她今天打扮成这样告诉他那件事,就是让他死心,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自己唯一辜负的人,她用事实告诉顾风,他喜欢的单纯乐观的宁欢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她,是个垃圾。 她在pub逗留很久,还进了舞池跳舞,期间有不少男人故意靠近,她也不拒绝,身体对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被摸一把又能怎么样。 直到有个男人摸上她的脸,她提起脚对准那男人的命根子狠狠用力,男人痛苦地嗷了一声,她踩住他的手,美艳的脸上尽是冰冷,“我的妆被你摸花了。” 本来黏在她身边的人一扫而光,她冷笑一声,离开pub。 现在应该已经凌晨了,宁父不会回来,宁母也早睡了,至于那个人……就看他会不会乖乖听她的话了。 她打车回家,果然屋里一片黑暗,她悄声上了二楼,撬开宁恒的房间溜了进去,他回来了,从浴室里的声音来看,他正在洗澡。 她把包扔开,躺在他的床上,发现床单已经换过了。 半小时后,宁恒终于出来,上身**,腰间缠着浴巾,边擦头发边出来,因为低头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宁欢。 而宁欢也借此机会,好好欣赏自己哥哥的身材,昨晚太急太暗,只能摸了个轮廓,果然今天一看,身材精壮,非常有料。 终于在宁恒走到床边时,他发现她,首先惊讶她的形象,妆容是浓妆美艳,衣服是深v短裙,宁恒何时见过这样的宁欢,一时竟愣了。 还是宁欢先开口,“哥哥喜欢我这样么?” 她这一开口,宁恒就想起昨天她做的事,他紧握双拳,低头不看她,冷声道:“出去。” “哥哥口是心非呢。”她走到他身边,自后抱住他。 她的身子很凉,贴在宁恒微热的肌肤上,引起一片电击般的颤栗,他猛然推开她,“滚开!” 宁欢看着他冷凝的神色,心中快慰,她上前两步搂住他的脖子,“你推开我啊!” “你推开我,我马上就喊,妈妈看到衣衫不整的我们会怎么想!” “是乖顺的我勾引你,还是你酒醉禽兽不如的强迫我,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令人信服呢?” “妈妈知道了爸爸就知道了,你宁恒,宁家的骄傲,爸爸的继承人,和自己的亲妹妹**,爸有心脏病你知道的,他会怎么样?” 宁欢一字一句的吐出这些致命的话,句句踩到他的弱处,直到他无奈地放开双手她终于笑出来,她把他推到床上,骑到他的腰间,品尝此刻的欢愉。 宁恒看看居高临下的宁欢,“你到底想要什么?” 94.皇宫 突然鼻腔内传至异味,这味道让意识昏沉的华染悠悠转醒,“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刺鼻?” 躺在外屋的彩月听到她的话,披着外衣站起入了里屋:“小姐醒了?并没有什么味道啊。” 华染坐起身,掀开布帘,暗淡烛光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她青白的脸色阴沉异常:“你没闻到?这味道这么大,都把我熏醒了。” 她叹口气,看了眼站在一旁垂着脑袋的彩月,“怎么就你一个,慈姑姑呢?我有些饿了,让她给我做碗热汤。” 彩月轻声回:“小姐你忘了,慈姑姑身体不好,上月已经被她儿子接出府了。” “有这事儿吗?我都不记得了,这白日睡的太多,脑筋儿都不清楚了。”华染伸出手,“扶我到桌子那坐会儿,这天天躺着,身子都乏了。” “小姐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动了。”彩月劝道。 华染皱起眉头,冷声道:“我身子怎么样我自己知道,你要是有那么多废话,便去前厅招呼客人好了,留在我这儿岂不是浪费了你!” 彩月闻言忙跪下求饶,声中带泣:“小姐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扶您起来。” 伺候着华染穿上鞋子和外衣,彩月半扶半背着她坐到椅子上,她这刚坐下,就对彩月道:“你去叫厨房给我准备些吃食,必须看着他们做,不能叫他们偷懒。” 彩月为难了,“可我还得照顾小姐。” 话音刚落,华染忽然将桌子上的果盘掀翻,盘子啪的一声碎裂,苹果橘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地,她怒道:“照顾我什么,我这个样子还能跑了不成,你快去给我催饭,少废话!” “好,小姐,我马上去,我先把这碎片收拾了。” “我叫你现在去听不懂人话吗!” 彩月无奈,只好点头称是,赶忙出门去叫厨子给她做饭。 见彩月关了门,华染将灯罩拿开,挑了挑烛心,烛光瞬间大了起来,照的房间范围更大了,也因此,照亮了本来黑暗的床头角落和那里露出的一只鞋子。 ******************************************************************************* 华染把灯罩重新盖住,这才不紧不慢道:“出来,我已经知道你在那了,话说在前头,劫财,我华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为了个要死的女儿,大钱也出不了多少,劫色,恐怕您更要失望了,现在的我病入膏肓,形如恶鬼,要是兄台聪明,旁边的梳妆台上的饰物虽不多,但也价格不菲,您随便拿便是,边上有窗户,我不会回头,您请自便。” 说完这番话,华染提起十二分精神听着后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终于动了,方向不是朝着梳妆台,而是渐渐走近她,华染紧了紧藏在手心里的匕首,只待来人靠近,伤了他便逃走,彩月已经离开,屋内只有他们,这样她逃走时也不必有所顾忌。 身后的人越走越近,就在来人站在她身后时,华染突然闻到一股清淡的檀香,那香味似有若无,却在鼻端缠缠绕绕不肯散去,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转身,露出手上的匕首朝身后扎去,可就算她计划的□□无缝,也被来人轻轻松松拨开动作,被抓住手腕,那人稍稍用力,她便不得松开匕首,任由那匕首跌落在地,也就是这转身的一瞬间,她也看清了来人。 身着青色僧衣,宽肩窄腰,她一抬头,就撞进那一汪深潭般炫黑的墨瞳中。 华染没见过多少人,可她爱画,画人的,画物的,画景的,她看了几百几千幅,却没有一幅比的上面前人的美。 有多美,她形容不出来,若是像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面前的人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气,那姿态宛如青莲绽放,清美妖娆却只能让人远观。 如此美人,竟是个和尚。 慧休放开她的手,退开一步,“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那声音,如水一般清透悦耳。 华染这才注意到,刚刚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身子也离她极近,只待在靠近一两分,她就会瘫软在他怀里一般,而那清淡缭绕的檀香也因他的退去而淡了几分。 她很快转过身,厉声问:“你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 慧休淡淡的看了一眼华染,她面容憔悴,在烛光的照射下更是疲态毕露,真如她刚刚所说自己形如恶鬼一般,然不知是否现在精神紧张,双颊倒从那灰败中透出一抹淡红,而那双眼睛,亦如昨日般熠熠生辉,看来这华小姐不仅身带神物,恐怕心智也是比一般人要坚强许多,否则不会坚持到这时候。 华染见慧休看着自己打量,并未说话,她心中也不免忐忑,以为他是专门采花的淫僧,随即转了转眼睛,一改刚才厉色,柔声道:“大师深夜到此,是否也要像世间男子一样享受那男女欢好?说句不好听的,大师找我,恐怕还是你吃亏呢。”她柔媚一笑,本来充满死气的面上竟然迸现出惊艳的妖娆,竟是如此丽容,她伸手拉住慧休胸前的佛珠,过分细白的手指一颗颗拂过那深色的佛珠,黑与白的交缠,她轻笑:“大师若真看上小女,那我们就做一夜夫妻,也好让小女在临死之前体会一下人世极乐的滋味。”她枕下还有一把匕首,她就不信这和尚在床上也能如此防备!现下的情况大不了你死我活,她将死之人,还怕了他不成! 慧休微微睁眼,淡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之色,他初次遇到这般女子,不禁有些讶异,但他极快敛容,再退一步,“小姐误会了——” “大师若不是看不上小女?那是为何深夜到小女闺中?”华染娇笑,故意引诱。 “小僧——” “哦,大师是觉得小女久病不够美艳?没什么,把这烛光熄了,又分得清什么,大师你说呢?” 她一句一句大师,声音如水缠绵,仿若怀春少女叫着情郎一般的音调,不知怎么的,慧休觉得自己沉静如湖的心,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咚的一声闷响,石子没入水中,只余那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扩散。 他又退一步,烛光给他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光,而在那明亮烛光旁的华小姐浅笑嫣然,他却也看得出她眼中的危险杀意。 “阿弥陀佛,小僧乃天禅寺僧人慧休,特来府上为小姐治病。” “治病?”华染反问一句:“治病要孤男寡女,深夜来访?小女虽久不出门,却也知晓礼节,我可从没听说这么治病的。” “小僧昨日白天为小姐看过病,那时因心急也看过小姐面容,小姐不记得了?” “昨天?”华染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一边思索:“我、我白天都在睡觉,不记得有见过你。” “那好,小僧再问一句,小姐前几日白天都在做什么?” 经他一问,华染开始搜索记忆,却迷迷蒙蒙的记不清什么,“我、我记得我前几日和柳絮在院里看桃花。” 慧休走上前,“桃花在三四月份盛开,可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了,华小姐。” 华染倏然抬起头,“六月?!怎么可能?”那中间那些记忆,都去哪了? “小姐问小僧什么病要深夜治疗,那便是小姐的病,小僧治的不是病,是妖,是藏在小姐体内的妖。” 慧休坐到她身边,将一节贡香放到桌上,“小姐日日昏睡,夜夜入眠,浑然不知世间之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因此会随身藏有匕首。不瞒小姐,小僧是揭了榜文,有你父亲的准许才来为你驱妖,如果小姐相信小僧,可否将手心里的钗子拿出,杀不到小僧倒没什么,伤了小姐的手倒是大事,那些妖物最喜欢附身之人的血,安全起见,还是拿出来。” 被他看出计策,华染无奈,只好将刚刚藏在手心里的碧钗放到桌上,她心下犹疑继续问:“真的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华老爷最初不信小僧所言,说小姐身带紫青玉佩,小僧之后引他看了妖物,他这才相信。”慧休淡淡道。 他提出紫青玉佩,华染便信了他七八分,紫青玉佩是她家的传家之物,轻易不对外言说,这和尚既然知道这个,大约真的是父亲请来的,除此之外,闻到他身上的檀香之后,她似乎也想起那日的一些片段,但她只记得一个男人背影的依稀轮廓,细细观察,似乎也与他很像。 确定之后,华染迅速红了脸,如果这和尚真是请来给她看病的,那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她真是要死了! 思及此,她低下头,更是不敢看慧休一眼,只能坐直身子看着桌子期期艾艾的说:“那、那大师要怎么给我治病,不,是治妖?” “这不急,”慧休低声说:“我先问小姐一句,明知有妖,却允许让妖物入体,华小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华染呼吸一紧,心口处更是咚咚作响,她抬起头,看到慧休莲一样的清美面容淡定无波,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目直直的看向她,像是看清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什么人。 而这个人,不过是与她见了一面的和尚。 95.春祭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只因太过深爱》 一句话简介:就是一个正直纯情的美少年被女主骗身又骗心,于是长大后开始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的故事讲哦~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六岁的江露露正和一群小伙伴们玩过家家,又萌又可爱的她自然当仁不让是公主,每次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找回一点存在感。 一群小男孩正你争我抢的要当王子,剩下的小女孩都等的不耐烦了,有一个和江露露关系好的小女孩凑过来,问她:“露露,你怎么天天都可以出来玩呀,你爸爸妈妈不让你写作业吗?” 江露露摇摇头:“不呀。”她的作业每晚都写一点,假期结束正好写完,不累又方便。 小女孩露出羡慕的表情,说:“你爸爸妈妈真好。”要是能管管你就更好了,她也想当一次公主嘛。其实江露露也让别人当公主,但每次男生们都不答应。 江露露听完她的话郑重其事的说:“才不是呢!我爸爸妈妈好坏的!” 小女孩呆呆的啊了一声,“怎么坏啊?” “他们都不带我玩!” “露露。”低沉的嗓音从远传响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远处走到他们身边,一群小孩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小女孩们更是觉得这个哥哥好帅,比起那群争吵的男生们帅多了! 那个“哥哥”对江露露说:“回家。” 江露露把脑袋一横,“不要你,我要妈妈来。” “外面热,妈妈就在车里等着你呢。” 江露露哼了声,“我就要妈妈。” 江时戈也不哄她,淡声说:“那好,你慢慢玩,我和你妈妈去见外婆去了。”说完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停了下又说:“既然你不去,那外婆做的蛋糕就我和妈妈吃了。” 江露露转过头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背影,终于忍不住喊着跑过去:“啊啊不行啊,外婆是给我的做的,你们不准吃!” “……爸爸等等我啊。” 一众小女孩看到江露露狂追前面男人的样子,联想到她说爸爸妈妈对她不好的话,都觉得她太可怜,以后还是让她当公主。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江时戈停了脚步,回头看矮矮的小人儿露出一丝好笑。 江露露撅着红红的嘴唇,伸出双臂,“爸爸我好累,抱抱。” “你都六岁了,要学着自立,妈妈就在前面,走。”说完大步朝前。 江露露气的咬牙,拜托呀,她才六岁,自立什么啊,他就是不肯抱她嘛! 气鼓鼓的跟上去到了车上,她还得坐在后面。 俞菲拿出一张纸巾,温柔的说:“外面很热,看这一头汗,妈妈给你擦擦。” 江露露扬起一张秀气小脸,江时戈把纸巾接过去了,对俞菲微微一笑,“我来,你别动。” 又来了! 江露露忍不住自己伸手抽出纸巾,说:“不要了,我自己擦。” 俞菲笑着露出自家女儿果然独立的欣慰表情,江时戈看她一眼,把纸巾递给她后开车去了。 江露露独自擦汗看着自己老爸对老妈嘘寒问暖,浑然忘记车后还有自己这个么闺女,她简直心里要苦死了。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当然不是说爸爸妈妈对她不好,相反,他们对她很好,但爸爸只对妈妈那样温柔的笑,妈妈也是只会对爸爸用那种非常特别的语气,啊啊啊啊她也好想要啊。 小时候的江露露不理解,长大后她明白了,自家爸妈简直就是每天都在花式秀恩爱,虐她这么个单身狗。 她也好想找男友啊,可是看到自家老爸,瞬间对学校那些歪瓜裂枣幼稚的男生无感了。 十四岁的江露露横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知乎看到首页有提问:看到秀恩爱的情侣,单身狗们有什么感受? 江露露精神一震,马上点开,开始回复。 【 谢邀。 对此我有绝对的发言权,这个问题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让我说说长达十四年(忽略儿童期)的虐狗感受。 我们家有一对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的爸妈,而且秀的超级自然没节操,曾让幼时的我以为自己就是被捡来的小孩一样。 就说吃饭,我爸还得先喝个汤试试温度才让我妈喝,从来都是先给我妈盛,好,我是第二个,我爸爸最后。 然后吃着吃着还你看我一眼,我对你笑一个的,简直彼此只有对方,我每次吃饭都恨不得赶紧吃完,因为真的看、不、下、去、了。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再说买衣服,从我长大可以独立之后,都是我爸爸给我钱我自己去买的,因为每一次我爸爸买衣服都只陪妈妈,让妈妈试试这个,试试那个,童装区根本不去好么! 我抗议要他陪我买衣服,我爸直接甩我一句:以后让你男人陪你买,我是负责陪你妈的。 以上语句还适用于: 【我的吻是给你妈的。】 【女孩子大了不要让男人抱,我只能抱你妈一个女人。】 【别总闹别扭,都攒着以后让你男人哄。】 那时我才十岁。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有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妈妈和爸爸吵了一架,我妈洗完澡头发湿湿的不理我爸。 我爸什么也没说,回屋拿了吹风机要给我妈吹头发。 我妈当时很生气的,我妈生气的时候我爸都不敢惹她,她就不让我爸吹,还说:你管我头发湿不湿。 我看不到我爸的表情,可他叹了一声后说:你会头疼,我就心疼,你说我怎么不管。 天啊,当时躲在门口偷看的我简直受到了暴击。 后来我从爸爸妈妈的对话里知道妈妈以前发生过一件很危险的事。(具体什么的我就不说啦~)反正因为这件事我爸爸很紧张妈妈,我知道后也就理解爸爸了,也就不会因为爸爸妈妈恩爱不理我而生气啦~ 当然还是不断在被虐中,只有去外婆家我才能得到一丝喘息。 我爱外婆!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但直到现在我还是躲不过不断在秀恩爱的爸妈。 就在刚才! 我买了一袋糖回家,我妈看到了也要吃,边吃边说太酸了。 然后我爸就贴过去了,注意,是直接亲过去然后……【自行想象】,反正最后那糖就到我爸嘴里了,他还说:挺好吃的啊。 我当时就傻了…… 我妈脸爆红。 哎,现在回想起来我妈那样还挺好玩的。不对,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才十几岁啊,我爸在我面前这样真的好么! 当然随后我妈以讨论我爸这样的错误行为被叫到卧室里私谈去了,然后到现在还没出门,你们懂得。(手动拜拜表情) 都四个小时了……我还没吃饭,在默默打字回复问题。 所以你们应该知道,单身狗被虐的苦了……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开玩笑啦,虽然时时在被虐,我也担心按照我爸这个标准我还能不能找到男友了,除了因为我爸对我妈的好之外,也有颜值的原因,我爸颜值爆表,我妈也超美,我知道很多人会不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我真的蛮担忧的…… 不过,我还是很幸福的~ 爸爸妈妈会一直恩爱下去的。关于这点我坚信不疑。 哦哦!我爸出来了,今晚不出意外会是我爸做饭喽,我去让他给我做我喜欢的菜~嘿嘿~ 最后上一张图。 此文独家发表于晋——江(jin,jiang)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暗夜,阳台,高大的男人自后抱住女人,贴合着她的身体,好似在她耳边低语,女人侧影柔美,红唇微弯,如夜色一般的美,恰如黑夜中,燃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一切。 】 此回复迅速被点赞成第一,最后一张图虽然后只有背影,但也验证了那句‘我爸颜值爆表,我妈也超美’的话,随后在网络上各大平台疯狂转载。 几天后,江露露在屋子里听到门外的俞菲平地一声吼:江露露!你给我出来,你到底写了什么啊! 完了,江露露一缩脖子,妈妈肯定是发现了,妈妈要是发起火来简直是神挡杀神啊…… 爸爸,快来救我! 96.夫人 林琅顶着一张被雪白粉敷面的脸出门了,期间林府仆人见到无不惊讶呆愣,甚至有胆小的丫鬟轻叫出事。 ……自己如今这张脸的确太吓人了。 惨白的脸,殷红如血的嘴唇,再加上上挑的粗眉,即使林琅保持面无表情,因妆容的缘故依旧是一副怒发冲冠的女鬼模样。 林琅紧抿着唇,觉得难堪的很,这是参加百花宴的妆容?她一时不敢确定,毕竟京中特异之处她也是见过不少,唯一能够询问的只有杏儿,然而她也并不十分清楚。 战战兢兢地,她走出府,门外有两辆马车,常姨娘与林如玉在钱,林琅的马车在后方。 林琅如今的模样太怪异,连毛豆看到她时都往后退了退,平叔拉住它,呆了呆才问:“小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别问了平叔,小姐先上马车。”杏儿搀着林琅上马车,之后才跟平叔解释:“这是参加宴会的妆容,平叔你别大惊小怪的。” 平叔愣了下,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呀,刚才二小姐出来没这样啊。” 他这么一说,林琅与杏儿都怔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这估计是常姨娘故意所为! 杏儿瞪大双眼:“难道说……他们是骗我们的?” “现在也来不及换了。”林琅苦恼道,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觉得脸上嘴上都腻麻一片,忍不住抬手想擦,又怕将本就可怖的妆容弄得更加瘆人。 鼻端突然闻到淡淡的杏仁香气,林琅见自己手背红了一片,是方才有痣丫鬟在她手上滑弄所致,她揉了揉将剩余的粉末都擦拭掉。 外面,平叔驾着马车,也反应过来了,“我日他们仙人板板!成天给我们下套!小姐,等下你可要小心了,指不定还给你下什么绊儿呢!” 林琅已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情绪已复平静:“放心,平叔,只是一场宴会,我会小心的。” “那就行!” ********************* 马车持续向前,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与密密麻麻的人群,走了许久终于停下。 这是一座清净又宽阔的府邸,是属于皇家之屋,多年前的太后曾在此地为热闹举行了百花宴,此后便传承下来,每年今日各府的子弟女眷随长辈前来,大部分都是相熟的,也不怕出事,更多的是为了能够结亲。 如林琅家这般低微的家室能来这里,也是受了他人的照拂,这才能够参与,否则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来此地的。 无论林正则或者常姨娘,都希望能有一位出身高门贵族的男子喜欢林琅与林如云,这样他们才能爬的更高,只是常姨娘出于私心,故意将林琅扮丑,想来是只希望林如云能够在众人中出挑。 林琅一下马车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很多视线带着惊异,嘲讽,在暗处私语窃笑,惹得杏儿不住皱眉。 “别管他们。”林琅低声对杏儿道。 一身锦缎的常姨娘走过来,看到林琅白脸红唇的难看妆容满意极了,特地找的梳妆丫鬟真是没白费。 她高高的颧骨突出,春风满面:“蓁蓁今日真是美极了,如云,快过来。” 林琅嘴角一抽,暗暗将这笔账记下,以后再和常姨娘清算。 林如云挪着小步,从常姨娘身后走出,纵然是林琅也不免眼前一亮,常姨娘对林如云果然是下了番功夫的。 她身着浅绿春裙,做工比林琅身上的不知好了多少倍,是云绣针法绣的青莲暗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林如云浓密的黑发插着一对做工精致的银梅钗,最亮眼的是耳上一对如泪珠的翠玉耳坠,这身清新可人的打扮搭配林如云若风扶柳的气质简直是相得益彰,将她衬托得十分光彩照人。 看来,自己果真是被算计了,然而再气愤不甘,也不能在此地发作。 常姨娘得意的嘴巴都要笑歪了,故意将林如云拉到林琅身边,好生对比一番,眉开眼笑道:“你们姐妹俩在里面要在一起互相照顾,会有人在身边伺候,姨娘在这里等你们,到了午后若是无人留你们用饭就可出来了。” 这便是考验他们两人长袖善舞的功夫了,毕竟以林家的身份,只能参与上午的宴会,午后席间若是没有人开口,是不会留他们的。 能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攀附上一个权贵,是十分重要之事。 林琅兴致缺缺,她来这里,本就是因为林正则的不断施压,否则她是宁愿在家里侍奉蕙娘也不会来此地的,另外一个压在心头的小小思念,也在如今的妆容下羞于见人。 因此她冷笑一声:“姨娘放心,我们会尽快出来,不让您担心。” 常姨娘不就是想让林如云在里面寻一个好夫君么,她折磨自己,自己也不会令她如意,里面的地方若无嫡式,林如云根本进不去,到底什么时候出来,自然是她说的算。 见到常姨娘欢喜的脸开始迸裂,林琅畅快一笑,没想到的是,常姨娘竟然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情。 看来,顶着一副女鬼面容倒也不是并无好处。 ********************* 这种想法在走入府中后更加令林琅满意了,无论林如云怎样美丽照人,对方只扫了一眼站在前头的她,立刻避之不及,越往里面走,越是如此,林琅甚至听到林如云担忧焦急的叹气声了。 百花宴最吸引人之处便是自由,且场地于中心处的花园之中,少女们可聚集交谈,少年们可在空地比艺,且十步内皆有婢女与守卫,不必担心会生事端。 林琅往园内走,桃花盛开,繁落倾洒,落到如云黑发,点缀成天然的装饰,美不可言。 只是当一派锦衣华服的少男少女见到远远而来的林琅时,不免纷纷变了脸色。 这样的丑女竟然也来参与宴会,不知是哪家的女郎,真是不知羞为何物。 有胆大的看到了她身后的林如云,只可惜嗟叹,却也不曾上前。 林如云气的跺脚,却也不能离开林琅半步,她一个庶女能进入内庭已是不易,若是单独离开惹出事非定会有损名声,常姨娘将林琅打扮成这样,倒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能祈祷有胆大的少年郎过来。 ********************* 然而林如云的期待终究落空,有林琅这么一个女鬼模样的站在前头,众位二郎自然敬谢不敏,而且院中年少美貌的女郎众多,相比之下柔弱的林如云也并不出挑,若不是有林琅这么个可怕的样子在身边衬着,恐怕还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林如云心中焦急,林琅也渐渐烦躁,初来陌生之地,已是心中忐忑,再加上诸多繁乱的目光,和不住的议论私语自然令她心浮气躁。 林琅望着南边人少一些,低声道:“我们往那边走。” 林如云并不愿意,轻声说:“姐姐,我们还是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她指着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那里好生热闹,我们去瞧瞧。” 林琅一看攒动的人群就更加想避之不及,“你我皆不认识此地的人,不然待在这里好了。” 林如云失望极了,急的焦躁,又不能离去,做出一副失落难过的模样,果然有几个少年郎低声议论:“看那绿衣的小姑子,该不会是被训斥了。” “估计是,不然,你去问问?” “算了,看前面那位女郎嘴唇深红,估计一张嘴就能将人吃了呢。” 低声轻笑四起,令林琅不舒服极了。 ********************* 没多久,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从众人中穿了过来,林琅敏感的一转头,便看到了一位中年华贵的妇人。 对方端详了林琅片刻,看到她身后的林如云,似乎有一丝恍然,随后在林琅惊诧的目光中,竟然从众人中心缓缓走了过来,直奔林琅而来。 待她走到两人面前,林琅行云流水的行礼:“徐夫人。” 没错,此人正是曾经造访林府的贵妇人徐氏,当时她当众羞辱了林琅一番,见林琅不是好欺辱的便负气离开,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不过只稍稍一想便明白,对方是夫人圈中的重要任务,这样的宴会不出现反而奇怪。 徐氏冷淡的点点头,开口竟然先对林如云说话:“你也一起来了啊,我记得你琴艺不错,可有带琴来。” 林如云惊喜的心脏狂跳,欢喜的回道:“阿云见过夫人,因来的匆忙,并未带琴。” 徐氏道:“可惜了呢,否则倒可以听你弹一曲。” 她一直未曾理林琅,周围的人也渐渐发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徐氏于女子评价十分重要,因此更为看轻林琅。 这时,从徐氏身后走来一位女郎,她身穿水蓝襦裙,头戴步摇,相貌明艳,只是从身高与容貌上判断年纪大约已有十八、九岁,而她梳的还是未出阁的女郎发髻。 她站到徐氏身边,从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相似来,她一开口就验证了林琅的猜测,明艳女郎昂着下巴,轻蔑的看了林琅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臭虫,鄙夷又带着恶心:“母亲,这位便是你说的林家小姐?” 徐氏淡淡道:“是她。” “果真是不一般呢,来宴会画如此招摇的妆容,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哼了一声,“这样的人竟敢觊觎端王爷,岂不是痴心妄想?” 97.闭眼 明艳女郎对林琅冷笑着:“真是不知规矩,守门的奴才也是无用,竟连这等人都放入园中,徒污了众人之眼。” 她如此咄咄相逼的羞辱绝非无缘无故,林琅在她提及端王时就敏感的察觉到了,这是属于女人的直觉,而且十分精准。 众人会以为她来训斥林琅是因为她奇异的打扮,而林琅心中深深明白,她是因为自己与端王的传言。 估计她也是一个仰慕端王而求不得的人,否则以徐氏的身份地位,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会到这个年岁还未婚嫁,又当众对自己发难。 林琅自知身份低微,此地又多是达官显贵的亲眷,不愿多惹麻烦,只冷着脸对徐氏轻轻一福:“既如此,林琅退下,不再扰夫人与您女儿的清净。” 徐氏的女儿并不愿就此放过,踏前一步拦住她,“等等,你叫林琅?” “……是。” 徐氏女儿高傲的斜视林琅:“是出自哪家?” 林琅翕动了下嘴唇,身后的杏儿主动开口说了林正则的官位。 徐氏女儿闻言后,神情顿时变得更加轻蔑,她呵呵一笑:“这样的身份竟也能来百花宴,真是贻笑大方。要知道我可是兵部尚书之女,我同你说话,你却不理,答话还要一个丫鬟跟我说,你是哑巴呢,还是不屑与我交谈?我倒是没想到如今的下官之女竟这样傲慢失仪。” 这番话简直是硬生生的给林琅扣上狂妄自大的名声,徐氏在众位夫人间如此受重视,若真的这样断定林琅,恐怕她会花期蹉跎,京中绝无好人家会上门提亲,终生都会受影响。 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能毁了林琅的一生。 杏儿本是想为林琅解围,如今无端惹得徐氏女儿更加震怒,急的煞白了脸,而林如云更是惊恐的眼珠乱转,只低头颔首站在后方,期盼对方的怒火不要牵连到她。 看到杏儿惨白焦急的模样,徐氏女儿高兴极了,又火上加油的添了句:“这般不知规矩的丫鬟就该好好教导,带下去——”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拍手声打断了徐氏女儿的命令,正是来自于林琅。 她哼笑一声,用一种十分稀奇的赞叹语气说道:“原来这就是兵部尚书嫡女的风范,擅用家世权力强压,稍有不喜更能越俎代庖惩治他人的贴身婢女,真是让我这样的低微官员的女儿大开眼界,见识了,要多谢……”她顿了顿,啧了一声:“我说了我的名字,你还不曾告知我你的名讳,罢了,怕是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知道你的名字也是侮辱,便如天下寒门也不敢到尚书府前求取前程一般。” 林琅最忌讳别人动她身边的人,徐氏女儿的施压自己可以忍,可她要杀鸡儆猴的惩罚杏儿,她是绝不会让对方得逞的! 既然徐氏女儿说她傲慢无礼,她就还一个权倾下压,欺辱微寒之士的名声好了。 要知道天下贵族仅几何,寒门却是千千万,得罪了这批人,可是不容小觑。 徐氏女儿被家中宠坏了,哪里能忍受林琅的顶撞,一张明艳的连顿时染上怒火,瞪大了双眼喝道:“放肆!你自然不配知晓我的名字,琴棋书画皆不通的庸俗姑子和我谈风范?据说你生长于乡野,怕是连琴谱都不识的。” “林琅不懂琴艺,却是识字,尤其是礼这个字。况且学习琴棋书画本就为陶冶情操,更要平心静气,只是我想您可能没有闲情逸致弹完一整首曲子,否则,你的母亲也不会来找我的庶妹弹琴听曲了。”林琅冷冷一笑,雪白的脸在日光的照射下有几分透明,血红的小口两边弧度一勾,形成一个冷然又诡异的表情。 徐氏女儿满腔嫉妒的怒火刹那间犹如被寒冬腊月的冰水泼了一身,瘆人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竟怕的退了一步,若此时不是青天白日,又是阳头高照,她一定会被吓得忍不住尖叫。 只是愤懑之气仍旧在心中,再联想林琅说的话,她怒火转移,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琅身后的林如云。 林如云肩膀一抖一抖的,低声解释:“小、小姐,都是误会。” 徐氏女儿冷哼一声,并不在乎林如云磕磕绊绊的说辞,冷冷道:“你们姐妹俩居心不良,就应该立刻将你们赶出去!” 既然对方不依不饶,又已经得罪了,林琅也并不惧她,“我们是受邀前来,您有何资格驱走我们?哦,我忘记了,您是兵部尚书之女,自然可以做的,既如此,我们便走好了。” 徐氏女儿得意一笑:“算你知趣,否则我定要——” “住嘴!”徐氏突然开口,刚刚两人话说的急快,她来不及插口,她的女儿只顾逞强,却不没想到对方话中的暗潮汹涌,若是林琅真的走了,别说她的女儿不想嫁人,恐怕想嫁也没有好名声了,对方搬出寒门的大旗,且林琅的哥哥又是探花郎,正是出自寒门,令多少学子敬仰校之,他们家若传出鄙夷寒门的名声来,甚至对他夫君的仕途都有影响。 思及此,徐氏看向林琅的目光更加冷寒,这小姑娘看起来脸嫩纤弱,又是不声不响的,原来城府颇深,心肠狠毒! 上次自己真是看走眼了! 徐氏女儿见宠爱自己的母亲怒斥愣了一愣,随后跺脚喊道:“母亲!” 徐氏不理她,不得不低头对林琅道:“刚刚是小女的说话不当,都是姐妹,想来你也不会介怀,若是愿意,午间你与你妹妹可与我们一同上宴。” 这下子,徐氏的态度简直是天翻地覆的转变,话说的滴水不漏,令林琅不要揪着之前的话不放,又抛出可以午间留在百花宴,一同用饭的好处来。 林如云的心真是从低到高抛出个鸿宇的弧度,眼睛死死盯着林琅,恨不得按住她的脖子让她点头答应。 可万万没想到,有一个人彻底不乐意了。 徐氏女儿气汹汹的指着林琅:“母亲,你是怎么了,竟然邀请她?她这幅容颜站在我们身边岂不是令所有人笑话!” 诚然,林琅这幅女鬼妆容模样确实是难看又恐怖,只是被人这样堂而皇之的被说出来,再刻意强忍的情绪也会忍不住反弹。 林琅面无表情,显得一张脸更加森人可怖,冷冷道:“徐夫人的盛情邀请林琅只能拒绝了,多有打扰,抱歉了。”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谁都知道,先过来找麻烦的人是徐夫人和她的女儿。 徐氏急了,林琅若真的就这么走了,园中又这么多人,曾有怨怼的也是不少,只是都在远处围观,不曾过来罢了。 可只要林琅现在离开,明日兵部尚书看轻寒门的名声一旦传出,定然会大起波澜,其后的影响绝难弥补,可她一时又无法对女儿解释这些,心中不断暗骂,可又碍着面子不愿对林琅低头,只能赶紧上前劝道:“是我女儿激动,女孩儿家吵闹也属正常,对了,”她从头上摘下一只金玉花钗,送到林琅面前,“我见你这身绛紫正配这花钗,快戴上试试。” 她往前一送,要赠与林琅。 林琅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杏儿,杏儿示意她大事化小,毕竟对方身份比他们高贵不少,如今他们虽站在上风还是审时度势为上上策。 这时,有个人突然横冲直撞的夺走徐氏手中的金钗,徐氏女儿气的一双眼都红了:“母亲,你疯了,她配戴这种头饰?为何要给她!” 徐氏屡屡被女儿打扰,脸色也不悦了,立刻命令道:“你先退下!” 她语气不善,很不耐烦,徐氏女儿愣住了,眼睛默默覆上泪水,“母亲你怎么了,她是不是给你施了妖法,你为何向着她?” 徐氏也生气了,此时哪里是她向着谁! 徐氏女儿被骄纵惯了,不顾场合,气恨之下竟冲过去要推林琅,嘴里喊道:“都是你!” 林琅一直保持警醒,见她攻击,一个灵巧的闪身躲过。 徐氏女儿一时没能收力,脚步一歪扑倒在地。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这下可就闹得大了,众人都围过来指指点点,徐氏命丫鬟赶快拉起女儿。 ******************* 人群突然隔开一条路,一位年轻窈窕的女子从中走出,她身穿锦衣华服,只观一眼便知道是世上难得的衣料,且做工精致,发间的首饰美轮美奂,相貌明媚,一双眼若含秋波,身旁跟着两位侍女,气度斐然。 徐氏立刻上前行礼,“见过明莹公主。” 林琅呆了呆,看向对方,她就是荣妃之女,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且众人纷传她会嫁给沈连卿的明莹公主? 明莹公主莲步轻易,目光扫过林琅有微微的诧异,再看向表情恨恨又有几分狼狈的徐氏女儿更是疑惑,她声音十分悦耳:“我听闻此处热闹,便过来看看,可发生何事?” 徐氏立刻摇头:“无事,无事,女孩子间闹闹罢了。” 明莹看向徐氏女儿:皱眉问:“她的衣衫怎的乱了?” 徐氏紧张的回:“是小女自己不小心所致。” 这时一位女郎走上前,站到明莹身边,轻笑道:“公主有所不知,她们是在笑那位白脸的女郎呢,言辞不妥便起了争执。” 明莹微皱眉头:“竟是如此?这位女郎不过妆容奇异你们就大惊小怪,为难人家吗?” 徐氏立刻低头认错:“是我教管女儿不严,请公主恕罪。” 明莹看了眼徐氏女儿,随后对徐氏道:“我申国向来慕和,今日又是宴会喜事确实不该如此大闹,今日你且带着女儿离开。” 徐氏低头,答道:“谢公主。” 随后徐氏赶紧拉着不情不愿的女儿离开,刚一转头,徐氏女儿就哭出声了,远远地林琅似乎还听到她低低喊着:“我还没见到端王爷呢……” *********************** 只是林琅来不及再听,因为锦衣华服的明莹公主朝她走过来了。 一近观,对方的容光更胜,不愧是传说中明媚大方的贤惠公主,主持大局起来利落干净,轻描淡写的将此事了解,为徐氏解围,又在众人面前给林琅一个公道。 “方才可吓到了?”明莹公主轻声开口问。 她刚一走进,身上淡淡如兰似麝的香气传到林琅鼻端,女子闻了尚且觉得怡然,若是男子恐怕更是魂牵梦萦。 林琅无端觉得有种羞愧感,因为对方高贵的身份,美丽的容貌,对比之下,自己不过是个低微之女,且如今的容颜又如同鬼怪,她心情突然沉郁,咬了咬唇才开口:“并不曾,多谢公主关怀。” 明莹笑了笑,明眸婉转可照人:“你是哪家的小姐?” “小女林琅。” 明莹眼中划过一丝不做痕迹的了然,上前两步,“以前倒是没见过你呢。” 林琅回道:“回公主,今日我第一次参与百花宴。” “原来如此,你是不知详情才会画这样的妆容,”明莹温柔的笑了笑,十分体贴的说:“你跟我过来,去净净脸,重新上妆。” 她刚帮助了自己,又是这样的体贴温善,而且她是公主,林琅纵然心中对她有异样,也是不能拒绝的。 她福身行礼:“好的,林琅多谢公主。” “不必言谢,”明莹轻笑着,兴致盎然的说道:“我一见你,就很高兴呢。” 高兴? 高兴什么,因为她奇怪的妆容好笑么? ******************* 明莹公主并未言明,微微侧头示意林琅跟上她,刚走了几步,远处一位身穿蓝缎的男子过来,对方黑发雪肤,红唇微勾。 从某种角度来看,和林琅今日的妆容颜色不无二致,只是林琅是实实在在的惊悚,对方而是清雅中透着妖气。 总之,都不正常。 “崔珩?”明莹有些诧异地望着男子,轻声问道:“你身子好了?” 崔珩是丞相之子,自然有资格来此地,只是他常年多病缠身,自然是不会参加百花宴的。 “前些日子我为自己配制的药终于成了,身体已是大好,”崔珩上前一步,浓密的眼睫垂下,突然低声说道:“公主何不去东院看看,那里桃花开得正盛呢。” 他话中有话,且他是沈连卿的好友,明莹心头一动,难不成,沈连卿在那里? “是、是吗?只是我还有些事,要带她去换妆呢。” 她示意身后的林琅。 崔珩眼眸一扫,漫不经心地瞟了林琅一眼,不知怎的,林琅觉得浑身一冷,总觉得这人身上哪里不对劲。 “我带她去,公主若是去的晚了,就见不到桃花的繁盛之貌了。”他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话。 明莹犹豫片刻,只是那人她着实很难见到一次,自然不愿放过机会,眼神转了转,说:“那好。” 她施施然离去,只留一地芬芳。 ******************* 崔珩上下打量了林琅一身,倒并未露出嫌恶之色,声音冷淡:“跟我来。” 林琅轻咳一声,在一个陌生之地跟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一起离开终究是不能安心,她低声说:“不必麻烦您,不久之后我就离开了,也不一定要换的。” 崔珩转头,英眉深锁,很不耐烦的样子:“女子容貌怎能不重视,不过既是换妆,你和你的丫鬟来即可,他人别跟着了。” 就这样,林如云不得不停住脚步,独自站在园内,而林琅与杏儿跟随崔珩向远处走去。 期间林琅忍不住看对方的后背,然而只能看到如瀑的黑发。 崔珩,她自然记得,当初沈连卿就是用这个名字骗自己的,原来真身在这儿,脾气看起来有些暴躁,而且……长得这样妖。 ********************* 正思忖间,林琅的后背突然被杏儿捅了一下。 她浑身一激灵马上往后看,杏儿做了个怪脸,指了指周围,示意有异样。 周围怎么了? 林琅看着四周的粉白桃花,着实一番美景难遇,直到脚下踩到一个树枝她顿时脑皮一麻。 不对。 这里都是树,更是远离房屋的方向,对方说带自己换妆,怎么会往这边走。 她停住脚步,警惕的开口:“崔公子,我们是去哪儿?” 崔珩闻言转头,见林琅站在原地不动,难得能从一张大白脸上面看出深深地戒备。 这女人倒是聪明,做事也果断。 只是这样的女子他不喜欢,还是意如好,傻傻的单纯,甚至相信处子之身能治疗他重病的鬼话。 想到昨夜席间的春色,满园的桃花也敌不过,他伸舌舔了舔下唇,在林琅冷然警戒的目光中朝她走来。 “你给我家送过东西,记得吗?”他诡异的笑。 林琅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点头。 她记得,当初以为沈连卿是崔珩,特地让平叔去崔府将马车与银子还给他,还特地缝了一个香囊作为诀别,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是沈连卿的骗局。 “所以你怕什么呢?”崔珩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同时突如其来的捏住了林琅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微微俯身,从那层可怕的女鬼妆容下观察林琅的五官。 林琅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几乎都吹到自己的脸上,没多久那双惑人的红唇微启:“底子还不错。” 没等林琅反抗,他就松了手,不过短暂的片刻,他便越过林琅往回走了,只留下一句令人迷惑的话:“剩下的路,你自己往前走。” 他很快消失,一点都不想传言中多病的样子。 杏儿纳闷了:“这人什么意思,稀奇古怪的。” 林琅:“别管他。” 杏儿问:“那、那小姐我们往前走么?” 林琅思虑片刻:“他话里有话,肯定不对劲,我们一起往前,要是有什么不对,马上往回跑。” “行。” ******************* 渐往深处走,并无任何不妥,林琅最初的忐忑也化作了茫然,几乎在她要跟杏儿说回去的时候,桃花林深处传来一声清然如琴音的低声:“琅儿。” 林琅愣了愣,看了杏儿一眼,杏儿点头,表示她也听到了。 而后,有木枝摩擦声响,林琅下意识的抬头,下一刻整个人都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他。 桃花林下,红樱落花,几片花瓣落到俊美男子的如瀑黑发上,静美如画。 他眼底荡漾着浅浅的笑意,风度翩然站在树下,望着林琅轻轻一笑,喊道:“琅儿。” 这样的玉面桃花仙,自然是沈连卿。 林琅整个人都呆了,等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捂着脸转头要跑! 沈连卿好似已猜到,低唤了一声:“站住。”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抵抗的命令。 林琅竟不敢反抗,下意识地定住了脚步,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惊讶欢喜,一半是懊恼羞愧。 自己这幅样子怎么能被他看到! 真是羞死人了! 早些离开就好了! 可真的离开,就见不到他了。 沈连卿望着林琅僵硬的后背,白`粉没有覆盖的地方,从耳尖到脖颈红了一片,恰如桃花映雪。 他缓缓上前,走到林琅身边,她自然察觉到了,可就像个木头人似得一动不动。 沈连卿不着痕迹的瞥了杏儿一眼。 奇异的,杏儿竟然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乖乖的转身退开走了,在远处为两人把风。 微风拂过,杏儿还歪头嘀咕:自己怎么这么狗腿呢,真是天生当奴才的料啊。 ************* 沈连卿看着林琅捂脸不动的模样,像极了害羞的小鸟,用小小的羽翅盖头,脑袋缩在下面,掩耳盗铃一样的遮掩。 真是呆的可爱。 他轻笑一声,林琅听见,猜想他会不会是在笑自己鬼怪的脸,又羞又气的恨不得在地上打洞钻进去。 不行,还是跑。 这个想法从一个小喷泉变成决堤洪水,她下足了勇气,把手往下一放就要跑,刚提起一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对方的尾指贴到她的手背,激起一片热烫。 “还想跑,”耳边是沈连卿略带好笑的声音,他用了用力,将林琅往后拉,“跟我过来。” 林琅别扭着低头跟他走,只看见脚下黑色的土地与他银色镶玉的短靴。 没走几步,沈连卿停下,松开拉住她的手,在她头顶轻声道:“站着,不准跑,听到没有。” 林琅咬着嘴巴不动,沈连卿只当她答应了。 他转身离开,林琅的视野再看不到那双银靴,眼珠一转,想抬头看看他去哪儿了,又怕他见到自己的模样。 突然耳边听到有轻微的哗哗水声,然后没多久沈连卿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子站到林琅面前,“来,抬头。” 林琅怎么会肯,不断地摇头,依旧不说一句话。 “小丫头,”沈连卿觉得她这幅模样真是可爱到好笑,他动作轻柔的拖住林琅的下巴,“乖,闭眼。” 98.信我 《只因太过深爱》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一句话简介:就是一个正直纯情的美少年被女主骗身又骗心,于是长大后开始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的故事讲哦~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六岁的江露露正和一群小伙伴们玩过家家,又萌又可爱的她自然当仁不让是公主,每次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找回一点存在感。 一群小男孩正你争我抢的要当王子,剩下的小女孩都等的不耐烦了,有一个和江露露关系好的小女孩凑过来,问她:“露露,你怎么天天都可以出来玩呀,你爸爸妈妈不让你写作业吗?” 江露露摇摇头:“不呀。”她的作业每晚都写一点,假期结束正好写完,不累又方便。 小女孩露出羡慕的表情,说:“你爸爸妈妈真好。”要是能管管你就更好了,她也想当一次公主嘛。其实江露露也让别人当公主,但每次男生们都不答应。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江露露听完她的话郑重其事的说:“才不是呢!我爸爸妈妈好坏的!” 小女孩呆呆的啊了一声,“怎么坏啊?” “他们都不带我玩!” “露露。”低沉的嗓音从远传响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远处走到他们身边,一群小孩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小女孩们更是觉得这个哥哥好帅,比起那群争吵的男生们帅多了! 那个“哥哥”对江露露说:“回家。” 江露露把脑袋一横,“不要你,我要妈妈来。” “外面热,妈妈就在车里等着你呢。” 江露露哼了声,“我就要妈妈。” 江时戈也不哄她,淡声说:“那好,你慢慢玩,我和你妈妈去见外婆去了。”说完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停了下又说:“既然你不去,那外婆做的蛋糕就我和妈妈吃了。” 江露露转过头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背影,终于忍不住喊着跑过去:“啊啊不行啊,外婆是给我的做的,你们不准吃!” “……爸爸等等我啊。”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一众小女孩看到江露露狂追前面男人的样子,联想到她说爸爸妈妈对她不好的话,都觉得她太可怜,以后还是让她当公主。 江时戈停了脚步,回头看矮矮的小人儿露出一丝好笑。 江露露撅着红红的嘴唇,伸出双臂,“爸爸我好累,抱抱。” “你都六岁了,要学着自立,妈妈就在前面,走。”说完大步朝前。 江露露气的咬牙,拜托呀,她才六岁,自立什么啊,他就是不肯抱她嘛! 气鼓鼓的跟上去到了车上,她还得坐在后面。 俞菲拿出一张纸巾,温柔的说:“外面很热,看这一头汗,妈妈给你擦擦。” 江露露扬起一张秀气小脸,江时戈把纸巾接过去了,对俞菲微微一笑,“我来,你别动。” 又来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江露露忍不住自己伸手抽出纸巾,说:“不要了,我自己擦。” 俞菲笑着露出自家女儿果然独立的欣慰表情,江时戈看她一眼,把纸巾递给她后开车去了。 江露露独自擦汗看着自己老爸对老妈嘘寒问暖,浑然忘记车后还有自己这个么闺女,她简直心里要苦死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当然不是说爸爸妈妈对她不好,相反,他们对她很好,但爸爸只对妈妈那样温柔的笑,妈妈也是只会对爸爸用那种非常特别的语气,啊啊啊啊她也好想要啊。 小时候的江露露不理解,长大后她明白了,自家爸妈简直就是每天都在花式秀恩爱,虐她这么个单身狗。 她也好想找男友啊,可是看到自家老爸,瞬间对学校那些歪瓜裂枣幼稚的男生无感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十四岁的江露露横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知乎看到首页有提问:看到秀恩爱的情侣,单身狗们有什么感受? 江露露精神一震,马上点开,开始回复。 【 谢邀。 对此我有绝对的发言权,这个问题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让我说说长达十四年(忽略儿童期)的虐狗感受。 我们家有一对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的爸妈,而且秀的超级自然没节操,曾让幼时的我以为自己就是被捡来的小孩一样。 就说吃饭,我爸还得先喝个汤试试温度才让我妈喝,从来都是先给我妈盛,好,我是第二个,我爸爸最后。 然后吃着吃着还你看我一眼,我对你笑一个的,简直彼此只有对方,我每次吃饭都恨不得赶紧吃完,因为真的看、不、下、去、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再说买衣服,从我长大可以独立之后,都是我爸爸给我钱我自己去买的,因为每一次我爸爸买衣服都只陪妈妈,让妈妈试试这个,试试那个,童装区根本不去好么! 我抗议要他陪我买衣服,我爸直接甩我一句:以后让你男人陪你买,我是负责陪你妈的。 以上语句还适用于: 【我的吻是给你妈的。】 【女孩子大了不要让男人抱,我只能抱你妈一个女人。】 【别总闹别扭,都攒着以后让你男人哄。】 那时我才十岁。 有次不知道因为什么妈妈和爸爸吵了一架,我妈洗完澡头发湿湿的不理我爸。 我爸什么也没说,回屋拿了吹风机要给我妈吹头发。 我妈当时很生气的,我妈生气的时候我爸都不敢惹她,她就不让我爸吹,还说:你管我头发湿不湿。 我看不到我爸的表情,可他叹了一声后说:你会头疼,我就心疼,你说我怎么不管。 天啊,当时躲在门口偷看的我简直受到了暴击。 后来我从爸爸妈妈的对话里知道妈妈以前发生过一件很危险的事。(具体什么的我就不说啦~)反正因为这件事我爸爸很紧张妈妈,我知道后也就理解爸爸了,也就不会因为爸爸妈妈恩爱不理我而生气啦~ 当然还是不断在被虐中,只有去外婆家我才能得到一丝喘息。 我爱外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但直到现在我还是躲不过不断在秀恩爱的爸妈。 就在刚才! 我买了一袋糖回家,我妈看到了也要吃,边吃边说太酸了。 然后我爸就贴过去了,注意,是直接亲过去然后……【自行想象】,反正最后那糖就到我爸嘴里了,他还说:挺好吃的啊。 我当时就傻了…… 我妈脸爆红。 哎,现在回想起来我妈那样还挺好玩的。不对,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才十几岁啊,我爸在我面前这样真的好么! 当然随后我妈以讨论我爸这样的错误行为被叫到卧室里私谈去了,然后到现在还没出门,你们懂得。(手动拜拜表情) 都四个小时了……我还没吃饭,在默默打字回复问题。 所以你们应该知道,单身狗被虐的苦了……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开玩笑啦,虽然时时在被虐,我也担心按照我爸这个标准我还能不能找到男友了,除了因为我爸对我妈的好之外,也有颜值的原因,我爸颜值爆表,我妈也超美,我知道很多人会不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我真的蛮担忧的…… 不过,我还是很幸福的~ 爸爸妈妈会一直恩爱下去的。关于这点我坚信不疑。 哦哦!我爸出来了,今晚不出意外会是我爸做饭喽,我去让他给我做我喜欢的菜~嘿嘿~ 最后上一张图。 暗夜,阳台,高大的男人自后抱住女人,贴合着她的身体,好似在她耳边低语,女人侧影柔美,红唇微弯,如夜色一般的美,恰如黑夜中,燃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一切。 】 此回复迅速被点赞成第一,最后一张图虽然后只有背影,但也验证了那句‘我爸颜值爆表,我妈也超美’的话,随后在网络上各大平台疯狂转载。 几天后,江露露在屋子里听到门外的俞菲平地一声吼:江露露!你给我出来,你到底写了什么啊! 完了,江露露一缩脖子,妈妈肯定是发现了,妈妈要是发起火来简直是神挡杀神啊…… 爸爸,快来救我! 【本文独家发表晋_江 jin jiang 原创网,支持正版,你最光荣!】 99.你情 五年前 俞菲抱着双臂眯起眼,对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说:“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亲你一下,怎么样。”在她的注视下,少年精致的脸孔染红,那声姐姐最终还是没叫出声。 五年后 他一只手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合在他身上,用着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姐姐,现在该你还我的债了。” 《只因太过深爱》 一句话简介:就是一个正直纯情的美少年被女主骗身又骗心,于是长大后开始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的故事讲哦~ 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黑化偏执 【本文独家发表于jin jiang 原创网】 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会疯狂地寻找你。轮回流转之间,他终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永兴市,六月,今天天气炎热,温度少有的飙升,一下子就进入到盛夏的高温当中,阳光烤的街上的人汗水直流,胡乱擦擦之后都想快点回家。 只是这些困扰对于此刻坐在酒店餐厅中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美酒佳肴,空调怡人,还有悦耳的钢琴声。 可不一会儿这让人心情愉悦的琴声戛然而止,坐在一边的男人好奇看了下,注意到钢琴师跟着一个侍应生到了靠窗的餐桌旁,距离虽远了些,但听得出那个女客人正在高声责备。 原因他大概猜到几分,那钢琴师刚刚弹的是他很喜欢的《爱之梦》,可能这钢琴师对这个曲子不熟,弹错了几个音,因此才招来客人的不满。 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下,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因是冲着阳光,背对着他的方向使他只能看到这钢琴师的背影,那是一副剪影般的美妙身材。 让人看了只想在心底赞一声真是好一把水蛇腰。 女人挽起的长发由一根玉白簪子固定,纤细的颈子微弯,视线从略单薄的背而下,那束起的腰盈盈婀娜,使人的视线禁不住反复留恋。 训斥的声音更大了,连他都禁不住皱眉,但还不到时候,英雄救美要在最危急的时候,再等等,只希望这女人的正面和背影一样美妙就好。 坐在男人对面的朋友看出他的出神,出口问:“看什么呢?” 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你看。” 那人回首望去,女钢琴师正稍稍侧身颔首致歉,即使距离不近也能在阳光下清晰的辨出那精致的面容,从鼻梁到下颚的美好弧度让人瞬间惊艳。 果真是个美人,是时候了。 可没等他动作,对面的友人瞬间站立起来,那表情是自认识以来就从未见过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已起步离开。 看着面前年约五十的妇女一张嘴反复张开吐出侮辱性的语言,俞菲都对一直听着的自己产生佩服之感了,要知道如果以前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用动手,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的愤怒跳脚。 时间果真最能改变人。 她倒是有一肚子能够反驳对方的话,但刚刚回到永兴市,房租才交上,怎么敢得罪客人丢了工作。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对不起女士,是我的疏忽,我重弹一次可以吗?” 中年妇女的脸上满是风霜,眉头一皱显得皱纹更深,她哼一声:“弹什么弹啊,再弹一遍也是垃圾,我和我老公的结婚周年全让你毁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妇女对面的年老男人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不是,这肖邦的曲子被你糟蹋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脸再弹琴,赶紧找人去。” 侍应生和俞菲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这对夫妇是存了心找事想免单。 俞菲可不想刚来就给经理落下个坏印象,并且基于准则,她非常友好的提醒:“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肖邦创作的。” 男人的脸抽搐了下,尴尬的别过脸。 看到老公吃亏,妇女更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 “女士您误会了。”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 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段琴声打断,依旧是刚刚的曲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琴声方向望去,俞菲本来坐着的地方此刻换成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男人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温柔缱绻,仿佛他指下并非黑白琴键,而是他心爱的情人。 一首《爱之梦》弹奏的如此美妙,连闹事的夫妇都安静了下来。 曲毕,他站起身走向他们,这才让众人看清他的面目,他皮肤很白,衬得眉浓如墨,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散发着沉稳冷漠的气息。 他身量很高,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直接对那对夫妇道:“听说今天是二位的结婚周年,这是我送上的曲子,另外这顿就记在我账上好了,算是我借下二位的喜气,周年庆祝应该高兴些,你们觉得呢。”他略低沉浑厚的声音镇住那对夫妇,反正有人付钱,骂人也骂过了,就那样。妇女讪讪点了头,也就不再出声了。 他转身离开,走的有些快,俞菲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马上追过去小声喊:“等等。” 她的音量不高,但他却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的望向她。 俞菲这下终于仔细看清他,面前的男人可以说十分俊美,高挑的个子,出众的容貌,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特别。 尤其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漆黑深邃。 这种目光不禁让她有一瞬间遐想,就好像……他在等着她一样。 这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但俞菲知道,谈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优秀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一秒才说:“刚才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说了句:“我叫江时戈。” 俞菲愣了一秒,笑了下回:“江先生,谢谢你为我解围。” 面前的男人皱起眉头,他紧盯着她,让俞菲甚至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抬手摸脸,却见他突然冷冷一笑,转身离开,这次他直接走了出去。 俞菲有些奇怪,甚至比刚刚被刁难还要在意,这位江先生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哎,小江!”路远峰喊了句,急匆匆的付了钱追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俞菲,心底不禁叹了声,这样的美女竟然错过,绝对会让他抱憾的,但此刻不去追这位江大教授,恐怕再见他就更难了!无奈之下,路远峰只好离开。 【本文独家发表于jin jiang 原创网】 之后俞菲继续工作,然后下班。 她先是搭了公交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后走回家。天气依旧炎热,使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租的老小区房子,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苗条婀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时戈尤不知足,他的视线贪恋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直至她走进楼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他对自己说,但她竟然忘了他! 忘得那样干干净净! 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竟然那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找了近五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这期间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放手,可是他做不到! 她用着那样陌生的语气与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休不得,不得休,那么……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江时戈缓缓抬起头,望着老旧的楼房,轻轻勾起唇角。 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他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怒意的轻软男声:“小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深吸了口气,他回:“在哪?” 对方报了地址,他又看了眼楼房的位置,才启动车子离开。 俞菲回到家,看到屋子没人就知道妈妈又出去打牌去了,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半夜才能回来。 她换了衣服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没有了,俞菲连吐槽的心情都懒得重复,将就着冲了下就出来了。 【本文独家发表于jin jiang 原创网】 回到房间,她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全部挂到衣柜里,收拾完之后才坐下。 这是她回到永兴市的第一个月,阔别五年的城市再回来时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手机响起,是好友井岚的短信:“新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好聚一聚。”如果说唯一能够让她联系到从前的人,那就是井岚了。 看到这样久违的关心信息她的心头一暖,快速回复之后,她拿起梳子把半湿了的头发疏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俞菲有些感叹,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今天遇到那样心动的男人,她也很自持的明白自己与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 按照现下很流行的话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就是恶毒女配的标准结局,即使她的人生里没有男女主,她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她明白,她的人生已经枯萎。 大一时父亲因事故而亡,欠下无数的债款,原本阔绰的家产全部变卖抵押,平日里来讨好的亲戚在她家破产的那天全部消失,最后她只能休学,带着妈妈离开永兴市,躲避那些不断骚扰的人。 一走便是五年。 最后赖以为生的,竟然是从前为了炫耀而学的钢琴。 这是俞菲现在唯一能够谋生的能力,对于新工作她很满意,工资攒上几年,或许能在永兴市周边买个小房子,对于未来,俞菲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是爱情,她就没什么奢望了。 【本文独家发表于jin jiang 原创网】 当天晚上,她梦见了今天遇见的那个江先生,梦里的他依旧沉默,那双漆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冷意,可她一点都不害怕,直到清晨醒来。 俞菲只当是一夜思梦,洗漱穿衣上班,生活依旧继续。 她刚到酒店,同事拉着她的手焦急的说:“俞菲,出这么大事你还敢来上班啊?” 100.重生 束手就擒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听了没两句她觉得烦,直接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别人照顾她,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她。” 半响,乔母才说:“你要让小望吃了亏你就等着!”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看,同样是亲生女儿,差距就是这么大,不过她也不在乎,不过被这么一弄心情却是更加不好了。 于是她自己点了一杯酒打算小酌一下舒缓心情,薄羽酒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在四周边缘有着半敞开式小包房,既隐秘又刺激,偶尔撇过去一眼能够看到年轻**交叠的样子,灯光幽暗既不色情又能勾起你心中的那根弦。 于是乔汐觉得自己的那根弦被撩拨起来了,极品美男哎。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完美的诠释了致命吸引力这一词,低着头看不太清楚面目,侧脸却有着极致的美感,立体的轮廓,完美的下颚弧线,身体线条完美至极,宽肩窄腰,单单坐在那里就有种一直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势。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淡淡的向她的方向瞥过一眼,只是一眼,乔汐便觉得自己身临异域。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纯黑,没有一丝光芒,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入,而你将永久远沦陷,无法逃脱。 身体外貌都是基本要素,重要的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更加分的是面前的男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于是乔汐决定今晚疯狂一把,要了一杯酒慢慢走向男人。 大概是出于男人的预料,略有些薄醉的乔汐看到男人轻轻皱起好看的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酒壮色女胆。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轻柔甜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面前穿着露肩小洋装的女人有着引人遐思的曼妙身材,银白色高跟鞋和地面撞击的哒哒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应和着人的心跳。 他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妖异美艳的脸,结果却有点出乎意料,面前的女人有一张精致柔美的脸孔,带着淡淡的清纯气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有觉得厌恶。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答有些奇怪,女子又上前两步,坐在他的身边,身上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我叫乔汐,你呢?” 他站起身打算离开,今晚本来就是被逼着出来的,现在也出来的够久的了。 乔汐看着要离开的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就算是拒绝这样一言不发也有些失礼了。 于是她立时站起身正要和男人说上几句,却因为酒醉和动作的冲击一下子失了力量正巧跌进男人的怀里,却不成想男人没有扶起她反而退了两步,这下可真正激起了乔汐的好胜心。 这样的艳遇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更何况就算走,也得留点利息! 于是她大步上前,一手拽着男人的领带,一手伸入男人的黑发中,我亲…… 与男人冷然外表有鲜明对比的是他有一双柔软的唇,伴着酒的清香和男人特有的味道,竟让她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舌头轻轻掠过他的口中一扫而走,离开时竟有些舍不得,不过毕竟她不想激怒他,这就算个“友好”的小玩笑。 乔汐看着神色不明的男人无赖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吻哦。” 像是主动的人不是她似的。 可面前的男人没有听到她的话,他惊呆在原处的原因不是因为乔汐的突击,而是自己的态度,竟然……没有推开她。 而且,面前女人的味道似乎让他很受用。 像是为了证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女人细瘦的胳膊,女子有些惊讶的眨眨眼看向他。 手下的胳膊雪白纤细,像是稍稍用力便会折断,于是他收了一下力道轻轻握着,学着女子刚刚的姿势,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脑然后试探性的低下头去。 这大概是乔汐这一生经历的最难忘的吻了,男人像是对待珍惜之物一样轻柔的碰触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才慢慢施力,试探性的伸出舌湿润地舔舐了一下她的唇之后深入她的口中,这个过程很慢,男人也没有闭上眼睛,但是第一次,乔汐觉得有一种被珍惜的感觉,很轻柔的被对待,她缓缓闭上眼,这样寂寞的深夜被如此温柔对待似乎也像是心中某种东西被填满一样。伸出手碰触到男人后背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他浑身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腾空感。 一吻毕,他把头搁在她肩上轻轻依着,口中喘着气一下一下喷在她的颈侧边,她觉得颈侧那边像是被火燎着,有些痒有些疼。 后来的记忆就不甚清楚了。 温软无边的大床上,周围黑寂一片,唯一的认知便是耳边男人微微喘出的热气,男人似乎并不喜欢说话,于是整个过程有些……奇怪。 先是脱衣服的时候,因为穿了小礼服的原因所以她的内衣扣子是在前面的,男人摸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动作生疏到她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说:“冒昧的问一句,你是雏儿?”她尽量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去问,然后得到了粗暴的结果,男人双手一动,她的内衣瞬间变成了碎片,真正意义上的碎片。 事实证明,适当地暴力会刺激人神经末梢的愉悦感。 下巴被抓住,连吐息都被剥夺,一种温软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唇,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腰侧细嫩的肌肤,愉悦的听到女子破碎的呻|吟声,意外的好听。 他轻轻支起她的腰骨,将她的腰抬起来,掰开女子纤细的双腿,女子略微有些反抗,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让她有一种原始的羞辱感,可很快就被男人的热烫抵住,双手被禁锢般的抓到上面,身子也被死死抵住,唯一感受的就是男人粗犷的律动。 暗夜里看不太真切男子的样子,只有依稀轮廓,但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坚韧有力,犹如远古神一样的冷酷,他剧烈地运动着,汗滴在自己的胸前,发出嘶哑的低吟吼叫。 在撕裂的痛苦之后她还是感觉到了凌霄飞车一样的感觉,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你有过连续做飞车的经历吗,如果你有,也许你会理解她的感受。 那一夜,并不能说是完美的,却因为次数频繁而留下深刻印象。 事实证明,勾搭需谨慎。 但往往世事无绝对,这**一夜的艳遇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结束,而是驶向她未知的道路,并且两人的接触亦越来越深入…… 101.转机 束手就擒 文案: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惨烈的后果,当初打死她乔汐也不会招惹纪承安。 她以为她认识的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哪知道那是一朵披着纯白外表的的曼珠沙华。 吐着靡色的香艳芬芳,让你慢慢臣服在他的脚下。 纪承安俯视着她:还跑吗? 乔汐谄媚道:您在这我哪敢啊 纪承安一挑眉:哦?那我不在你就拍拍屁股继续跑? 乔汐连忙表明心迹一握拳:您在哪我在哪! 嘴上咧出个灿烂笑容:所以咱打个商量,能不能把这手铐摘了。 纪承安拽了拽他这边的手铐笑着说:只有这样,才能你在哪,我在哪。 乔汐:t_t…… 这是一个伪女王勾搭小纯洁却不小心被反吃了的故事。 小白黑化什么的最有爱了! 咳咳。 乔汐一直觉得自己是糊涂人中的聪明人。 自毕业后顺利留在a市并在外企工作两年,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美好而惬意的,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二月十四这样的情人节中,一个人去奔赴女性朋友聚会的自己后果将会多么惨烈。 薄羽酒是a市中等偏上的酒,将大衣寄存在前台的衣物存放处,乔汐穿着宝蓝色小礼服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 穿着黑色长裙露出傲视群胸的何九在不远处的座位向她招手,然后笑着向坐在她身边的男士说了几句话,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不错呀,干嘛放过了?”和男人擦身而过的乔汐揶揄地看着何九,何九是绝对的御姐型,像支绽放的玫瑰,引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也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每当这样的特殊日子大多是她俩单着的当个伴儿,而今年意外加了人。 “今天可是我们的小聚会,不要男人。”林随意笑着伸手拉她入座,何九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们三个是自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她和林随意是同寝,何九大他们两届,是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 “夫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乔汐打趣着林随意,“和沈枫吵架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一向是我和何九啊。” 提起交往五年的男朋友,林随意的情绪就黯然下来了,叹着气说:“我都一星期找不到他人影了。” 聚会在偶尔谢绝男人的搭讪中进行着,毕竟在酒里他们三个小组合很是奇特,有气场强大的御姐何九,小家碧玉的林随意,还有面容秀美精致的乔汐,风格各异的确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某种幻想。 可聚会的结尾却是这些年来最奇特的,首先是何九的常年追求者王逸不知道怎么跑来然后送了她一大束玫瑰,乔汐当时就要扶额了,追求了四年还不知道何九花粉过敏也不怪他不成功了,然后是林随意触景伤情说两年没收到玫瑰了于是开始大喝特喝,酒量不佳的她很快醉了还差点去跳艳舞,于是何九和王逸没办法连忙送她回家,最后由乔汐收尾作为她迟到的惩罚。 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的乔汐一时也不想走。 乔汐正哀叹着自己寂寞的心情,电话就响了,意外的看到了家里的号码,一定没好事,果然,对面是她的妈妈,声音如同记忆里一样尖利刺耳:“你都两年多没回来了,这么喜欢外面就别再回来了!” 她沉默懒得回答,每次打电话都显得她很重要似的,最后还不是为了钱。 好像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她声音才小了一些语气也没有那么讽刺:“看,你两年多没回来你妹妹有多想你知道吗,过几天她去你那,好好给我照顾着,听到没有!” 不是,这次不要钱竟然要把人送来? 想她?呵,想她怎么在a市混不下去,看到她混的好了就想来坐享其成,想的真好,大约她来了之后她一家也会跟着来榨干她。 乔汐没有立刻拒绝,“可以。”她回答,“不过她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这一点要先说好。” 乔母在那边骂了起来。 听了没两句她觉得烦,直接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别人照顾她,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她。” 半响,乔母才说:“你要让小望吃了亏你就等着!”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看,同样是亲生女儿,差距就是这么大,不过她也不在乎,不过被这么一弄心情却是更加不好了。 于是她自己点了一杯酒打算小酌一下舒缓心情,薄羽酒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在四周边缘有着半敞开式小包房,既隐秘又刺激,偶尔撇过去一眼能够看到年轻**交叠的样子,灯光幽暗既不色情又能勾起你心中的那根弦。 于是乔汐觉得自己的那根弦被撩拨起来了,极品美男哎。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完美的诠释了致命吸引力这一词,低着头看不太清楚面目,侧脸却有着极致的美感,立体的轮廓,完美的下颚弧线,身体线条完美至极,宽肩窄腰,单单坐在那里就有种一直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势。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淡淡的向她的方向瞥过一眼,只是一眼,乔汐便觉得自己身临异域。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纯黑,没有一丝光芒,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入,而你将永久远沦陷,无法逃脱。 身体外貌都是基本要素,重要的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更加分的是面前的男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于是乔汐决定今晚疯狂一把,要了一杯酒慢慢走向男人。 大概是出于男人的预料,略有些薄醉的乔汐看到男人轻轻皱起好看的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酒壮色女胆。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轻柔甜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面前穿着露肩小洋装的女人有着引人遐思的曼妙身材,银白色高跟鞋和地面撞击的哒哒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应和着人的心跳。 他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妖异美艳的脸,结果却有点出乎意料,面前的女人有一张精致柔美的脸孔,带着淡淡的清纯气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有觉得厌恶。 大概是没有得到回答有些奇怪,女子又上前两步,坐在他的身边,身上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我叫乔汐,你呢?” 他站起身打算离开,今晚本来就是被逼着出来的,现在也出来的够久的了。 乔汐看着要离开的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就算是拒绝这样一言不发也有些失礼了。 于是她立时站起身正要和男人说上几句,却因为酒醉和动作的冲击一下子失了力量正巧跌进男人的怀里,却不成想男人没有扶起她反而退了两步,这下可真正激起了乔汐的好胜心。 这样的艳遇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更何况就算走,也得留点利息! 于是她大步上前,一手拽着男人的领带,一手伸入男人的黑发中,我亲…… 与男人冷然外表有鲜明对比的是他有一双柔软的唇,伴着酒的清香和男人特有的味道,竟让她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舌头轻轻掠过他的口中一扫而走,离开时竟有些舍不得,不过毕竟她不想激怒他,这就算个“友好”的小玩笑。 乔汐看着神色不明的男人无赖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吻哦。” 像是主动的人不是她似的。 可面前的男人没有听到她的话,他惊呆在原处的原因不是因为乔汐的突击,而是自己的态度,竟然……没有推开她。 而且,面前女人的味道似乎让他很受用。 像是为了证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女人细瘦的胳膊,女子有些惊讶的眨眨眼看向他。 手下的胳膊雪白纤细,像是稍稍用力便会折断,于是他收了一下力道轻轻握着,学着女子刚刚的姿势,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脑然后试探性的低下头去。 这大概是乔汐这一生经历的最难忘的吻了,男人像是对待珍惜之物一样轻柔的碰触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才慢慢施力,试探性的伸出舌湿润地舔舐了一下她的唇之后深入她的口中,这个过程很慢,男人也没有闭上眼睛,但是第一次,乔汐觉得有一种被珍惜的感觉,很轻柔的被对待,她缓缓闭上眼,这样寂寞的深夜被如此温柔对待似乎也像是心中某种东西被填满一样。伸出手碰触到男人后背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他浑身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腾空感。 一吻毕,他把头搁在她肩上轻轻依着,口中喘着气一下一下喷在她的颈侧边,她觉得颈侧那边像是被火燎着,有些痒有些疼。 后来的记忆就不甚清楚了。 温软无边的大床上,周围黑寂一片,唯一的认知便是耳边男人微微喘出的热气,男人似乎并不喜欢说话,于是整个过程有些……奇怪。 先是脱衣服的时候,因为穿了小礼服的原因所以她的内衣扣子是在前面的,男人摸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动作生疏到她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说:“冒昧的问一句,你是雏儿?”她尽量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去问,然后得到了粗暴的结果,男人双手一动,她的内衣瞬间变成了碎片,真正意义上的碎片。 事实证明,适当地暴力会刺激人神经末梢的愉悦感。 下巴被抓住,连吐息都被剥夺,一种温软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唇,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腰侧细嫩的肌肤,愉悦的听到女子破碎的呻|吟声,意外的好听。 他轻轻支起她的腰骨,将她的腰抬起来,掰开女子纤细的双腿,女子略微有些反抗,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让她有一种原始的羞辱感,可很快就被男人的热烫抵住,双手被禁锢般的抓到上面,身子也被死死抵住,唯一感受的就是男人粗犷的律动。 暗夜里看不太真切男子的样子,只有依稀轮廓,但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坚韧有力,犹如远古神一样的冷酷,他剧烈地运动着,汗滴在自己的胸前,发出嘶哑的低吟吼叫。 在撕裂的痛苦之后她还是感觉到了凌霄飞车一样的感觉,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你有过连续做飞车的经历吗,如果你有,也许你会理解她的感受。 那一夜,并不能说是完美的,却因为次数频繁而留下深刻印象。 事实证明,勾搭需谨慎。 但往往世事无绝对,这**一夜的艳遇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结束,而是驶向她未知的道路,并且两人的接触亦越来越深入…… 102.梦解 “是一个夫人给我的!”怪不得刚刚那个登徒子拿这个帕子笑的那么阴邪,原来他是知道这帕子上是有迷香,肯定是想弄昏自己! 杏儿又气又急,“这屋子也是她带人告诉我可以休息的!一定是和那个混帐串联好的,都怪我太不小心——” 杏儿因自己的轻信差点害了林琅不断自责,忍不住掉下眼泪,死命的咬着嘴唇抑制哭声。 若不是她说可以,小姐不会跟着她过来,也不会差点被人侮辱。 她看着床上昏迷的林琅觉得愧疚极了。 昏睡中,林琅手臂轻微抽搐,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显然是不安极了。 杏儿想上前照顾,沈连卿却比她更快。 沈连卿按住林琅的手臂,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哄着:“没事了,我在,别怕。” 也不知睡梦中林琅能不能认清沈连卿的声音,不过她没再抽动了。 床榻上,林琅浑身软绵,脑袋微微侧着,呼吸略微急促,嫣红的唇色下面是玉白的长颈,胸前起伏上下,单薄的身子看起来纤细又带着几分脆弱。 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呢。 沈连卿心中柔软,低头在她额角上轻轻一吻:“睡,醒来之后就没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林琅奇异的呼吸渐渐平缓,沈连卿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温柔至极。 杏儿站在旁边直挺挺的看着,浑身不自在极了。 这、这算个什么事? 她现在是拦还是不拦呢? 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 好在沈连卿之后站起身,转头对杏儿说:“以后做事小心些,那位夫人我会派人调查清楚,等下我让人送林琅回去,这件事除了告知你家小姐外,必须守口如瓶。” 杏儿仿佛小鸡啄米使劲点头,心中暗含庆幸,好在有端王在,否则这事一出,小姐声名有污,那个登徒子在对外乱说一通,岂不是她家小姐一辈子都毁在那人手里! 杏儿突然一愣。 等等,那刚才端王偷亲小姐的事自己要不要说呢? 杏儿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她弯腰行礼。恭敬道:“多谢王爷伸手援助,奴婢还要去找二小姐,我们得一起归家。” 沈连卿看着林琅:“我差人通知过了,现在她应该已在门外等着,等你们回府对外说林琅是发热昏厥,脸上的妆容也是一并洗过,不要引人心疑。” 沈连卿一位王爷竟如此细心周到,杏儿很是吃惊,呐呐点头后,沈连卿轻轻一咳,门外走来一队人,抬着昏迷的林琅离开。 临行前,杏儿斗胆问沈连卿:“王爷,您方才和我家小姐说话,是不是没说好呀?” 否则小姐怎么会脸色变得那般红,若不是那样,他们也不必找什么屋子洗脸了,更不会遇见这事儿。 沈连卿心潮起伏一番,反问杏儿:“怎么,她说什么了?” 哎,端王爷怎么表情变了,杏儿赶紧摆手:“没有,小姐没说什么。” 沈连卿不信:“她是高兴,还是生气?” 怎么变成审问自己了呢。 杏儿扭头忙道:“王爷还是问我家小姐,我可从来都没猜透过小姐的心思。” 她怕沈连卿再深问一些林琅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赶紧跟着一起走了。 沈连卿轻笑一声,心道杏儿真是随主,跑的一样快。 *********************************************************************************** 梦如江海,昏沉之间上下起伏。 林琅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温水中,舒服的几乎不知天地为何物。 骤然水温变凉,黑暗冰冷袭来,刺骨的寒意扎入骨缝,疼的她五官扭曲,想喊却出不了声。 身上好沉,不是水,而是有人压在自己身上。 林琅倏然睁眼,刺眼的光亮进入,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灰白的男子长脸,她认得的! 刚刚她昏迷之际看到了他的脸! 而此刻,他正在撕扯她的衣衫! 她在高喊呼救,可没人过来,他大力扒开自己的衣服,恶臭的嘴低下要吻她,林琅不住的挣扎,终于门突然哐当被推开,她喜出望外的呼救,来的人,竟然是林如云。 林如云也被惊住了,随后竟然转身跑了。 男子急忙起身掩住衣衫,没多久,一群人赶来,看到的是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林琅,与站在一旁的男子。 众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人上前护住林琅,林如云站在人群后面,勾起一个愉悦的笑。 ************************* 冰冷的凉意蔓延到背脊,林琅闭眼再睁开,面前是一片水影。 她清晰地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缩在床脚瑟瑟发抖,而众人却在嬉笑怒骂,无一人帮助。 她觉得这场景太可怕,下意识的伸手挥开,眼前的场景一变。 水影中的自己衣衫完整,却面无表情,蕙娘抱住她,轻声劝着:“蓁蓁,嫁了,外面传的那样难听,你爹也答应了,怎么说对方也是侍郎的亲戚,应该不会亏待了你,娘也舍不得你,可又能怎么样呢,认命。” 水影中的林琅苍白着脸,眼中毫无生气,在母亲的恳求下,终究是点了头。 ************************* 红衣花轿,玉面无波。 林琅心如死水,进了孙府。 而后朝堂变换,林怀瑾荣升,孙沛摇身一变,官运畅通,可林琅从始至终,再无欢颜。 起初一年,孙沛变着花样讨林琅欢心,嘴甜如蜜,爱语不断。 她憎恨此人,怎么会有丝毫动心,终于,她的冷漠终于触怒了孙沛。 在升官后,孙沛为了令林琅嫉妒,故意娶了她的庶妹,林如云。 当年她险些被侮辱的时候,林如云非但没有上前救助自己,反而招来一群人,将林琅被污的事实坐定,令她不得不嫁给孙沛,即使成亲之后,她连一个指头都不让孙沛碰,可依旧这辈子毁在这个男人手里,而今,林如玉竟然也嫁给他。 林琅不得不猜测,当年的两人是不是早有勾结。 ************************* 林如云入府后非常受宠,府中的奴仆趋炎附势,纷纷效忠林如云。 林琅有时会觉得,孙府就是林府的翻版,一样的宠妾灭妻,只是她与母亲不同。 她对孙沛只有恨,没有爱! 林如云得了宠爱与掌家大权,处处欺辱林琅,林琅守着一间破旧小屋,住了好几年,一个主母竟然沦落至此,谁能相信。 偏偏孙沛恨她的冷待,也故意冷落她,希望林琅能向他低头,甚至自成亲后,林琅再未见过母亲与哥哥,他们亦不知自己过得如何。 据说,林如云屡次提出想要扶正,孙沛都没答应,身旁的丫鬟劝林琅去服侍,林琅只在心底冷笑。 怎么,他留给自己一个无用的妻子名讳,她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若不是孙沛,自己何至于如此! ************************* 时光流逝,几年间孙沛对她不闻不问,林琅从不在乎,只是偶尔听闻下人提起外间的消息,心中有些许担心。 外面似乎出了事,这几年皇帝大兴冤狱,抄家灭族不少,几朝老臣不是撞柱谏言,就是退隐归乡,剩下的新兴之臣,庸庸碌碌,不堪得用。 众人私下纷纷猜测当今皇上是想将国给折腾灭了。 意外突如其来,数月之后,孙沛闯入林琅屋子,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快跟我走!” 林琅下意识的挣扎,“你做什么?” 孙沛急怒的冲她喊:“我得了消息,燕军要打过来了!” 林琅狠狠地愣住了,“那哥哥呢,母亲呢?” 孙沛看着她,眼底翻滚着暗黑的怒意,似乎是在气愤得知消息后第一个担心的竟然不是他。 ************************* 最后,孙沛强拉着她上了马车,还没走两天,就被一队山匪盯上,所有的护卫断后,他们马车往前跑,车中只有林琅、孙沛和林如云。 山道上,马车急奔,车厢后方,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孙沛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林琅觉得浑身一震,端王! 下一刻,画面转变,孙沛眼中闪过狠戾之色,双手举起像是要将她推下马车:“琅儿,别怪我——” 马车顿住,停下了。 匪盗们让他们一个个下了马车,接下来,是孙沛将她推倒在地,陪着小心,谄媚地匪盗们说:“各位爷,这个女人送给你们,饶了我们。” 林琅心头剧痛,不是因为男子的话,而是觉得自己活的悲楚。 浑浑噩噩一世,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被孙沛侮辱,庶妹陷害,到死都没能见自己的亲人一面,如今,这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竟将她送给盗匪! 真是可笑啊! 她这一生太可笑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能遵照自己的意愿选择过,难道连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吗? 她不甘怨愤的大吼了一声,震得众人出神,果断拔下簪子插入匪首脚面,趁机逃走! 最后的最后,起码她能自己选择一次。 身后的匪盗们在追赶,她在山头上停下,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心中没有惧怕,只有解脱。 心中祈祷,希望不要在下面见到母亲和哥哥。 她扬起头,看到匪徒们惊艳的睁开了眼,最后看了眼将落的朝霞,低喃一声:“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绝不会这样活! 身体蓦地一震,低头看到胸口染血的箭尖,剧痛袭来,她徒然回首。 震惊的匪盗身后站着的,竟然是林如云。 她手上还拿着弩弓,看到射中了林琅,哈哈大笑起来,近似癫狂:“姐姐,你得陪我们啊,我们要死,你也不能独活,否则多不公平啊!” “你是我的嫡姐,我的主母,什么都压着我,你怎么能跑了呢!” “抓住她!抓住她!” 她不住的高喊,然后被匪盗们制服,直到最后还嫉恨的瞪着林琅。 然而林琅,已浑身无力,身体前倾落入黑暗的深渊,尸骨无存的惨死。 ************************* “啊。”林琅突然骤醒,满目惶恐,浑身的汗水如同从水里捞出,她震惊的望着上方的床帐,想要起来,却惊动了旁边伺候的人。 杏儿见林琅醒来,欢喜上前:“小姐你醒了。” 她去擦林琅额头的汗珠,林琅却是惊恐的退了一下。 杏儿一愣,见林琅神色不对,低声安慰道:“小姐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家?”她声音沙哑地重复。 杏儿点头。 林琅目光呆滞的看了看杏儿,娇柔的脸庞,一双明亮的杏眼,梦里,她从始至终都没见过杏儿。 她突然上前抓住杏儿的手,感受她手间的体温与真实的触感。 待确定之后,禁不住泪如雨下。 杏儿被林琅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了,上前拍着她的背脊,小心翼翼的问:“小姐你怎么了?” 林琅轻轻摇头,嘴角尝到湿咸的泪水,如此真实,拍在自己背上的安慰更是提醒她,这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比起刚刚的梦境,这才是她的生活。 103.朋友 醒来之后,杏儿遵循沈连卿的吩咐,将事情一一告知林琅。 她抓住林琅的手以安抚情绪:“小姐,都没事了,都是我的错,不过那人已经被抓走了。” 林琅立刻想到梦中的第一个场景,她被男子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外衣撕破,一群人赶来,却是在冷眼旁观的看戏。 她下意识的攥住了自己的衣领。 杏儿注意道,赶紧回道:“小姐你没吃亏,我回来的及时,那人什么都没做。” 林琅恍然看向杏儿略微焦急的脸,她在为自己担心,然而梦中从始至终都没有过杏儿的影子。 她喃喃道:“你救了我?” 没成想杏儿摇头,“是端王爷,他带来一群侍卫将那个混帐制服压走了,否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端王说了,这件事不会外传,小姐你别担心。” 是沈连卿? 林琅心头大恸,几乎有重获新生之感。 她坐着蜷缩身体,额头磕在膝盖上,泪珠洒落,侵湿了衣物,粘腻的沾到皮肤上。 那人没有得逞,与梦境不同了。 她没有被人看见险些被侮辱,来的人不是林如云,是杏儿,还有……沈连卿。 林琅抽噎了片刻,缓缓平复情绪,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杏儿已经准备好布巾,递到林琅面前让她净脸。 “小姐,你还好吗?” 林琅抿抿唇,让杏儿给她端杯茶,清甜可口的茶水入胃,林琅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 杏儿见林琅始终不发一语有点害怕,尤其是自她醒来情绪就很奇异,有些焦急的问:“小姐,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接着一件一件和你说呀,你别一句话都不说,我害怕。” 林琅抬头朝杏儿勉强一笑,只是她提不起精神,令杏儿更加担忧了,于是干脆开口说:“你走之后,有人从后面偷袭我,把我弄晕了,脖子也被他打了一下。” 她扭了扭脖子,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 杏儿心道果然,解释说:“怪不得呢,端王爷说小姐脖子伤了,让我为您擦药。” 林琅心头微动,“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跟我细说一下。” 杏儿将她回来后发现孙沛,到沈连卿带来侍卫解危的事情迅速讲了一遍。 “小姐,都怪我轻信了那位夫人,也是多亏端王爷来了,否则——” 她没往下将,两人都清楚结局如何。 林琅更是明白,也许自己会重蹈梦中的循环,被迫嫁给孙沛,然后草草一生。 “我想去见司姐姐。” 梦中的事情,包括现在的重合,她只有见到司镜,告知她也许才能彻底解密。 杏儿有点担忧林琅的身体:“小姐,你养养身体,过几日再去。” “我等不及了,伺候我穿衣。”林琅站起身,穿好衣服,让杏儿交代平叔牵马车,准备出府。 期间蕙娘担心林琅身体,跟她说身体发热就该好好休息,不能出门。 林琅知道杏儿对众人说自己发热是为了隐瞒众人,然而她如今心急如焚,解开梦中迷局只差一步,她不愿退缩,于是找了个借口还是出去了。 ************************************************************************************ 到了道观,林琅进去找司镜,好在今日司镜在。 一见到司镜,林琅一颗飘忽的心突然定住了。 司镜见到林琅,鲜少的皱眉,她走上前,冰凉的食指按在林琅眉心,声音清冷:“你魂魄不稳,到底发生何事?”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司姐姐,这世上有重入轮回之事吗?” 司镜收回手,低眸望着林琅,“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纵然离奇,亦不能轻言否定。” 她拉着林琅坐到蒲团上,殿内的金鹤香炉飘着袅袅白烟,香气淡然令人心静,林琅惊惧不安的情绪缓缓放松。 司镜面容依旧冰冷,“你可是对一直做得噩梦有所了解?” “……对,不止是了解,司姐姐,我觉得我如今似乎是重活了一次。” “什么意思?” 林琅扶住额头,闭了闭眼:“我昨日发生了一点意外,然后我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再是从前一直在山道上疾行的场景,而是和昨日我待在的房间一样,也遇到了相同的人,梦里的我发生了很惨烈的事情,不得不被迫嫁人,然后是很久的孤寂,最后才是之前的噩梦,堕入悬崖,而且这次我看清梦中人的脸了,我一直梦见的女子就是我。” 她豁然抬头看向司镜,身子微微颤抖:“司姐姐,你说,那有可能是我的前世吗?” “上次你离开后,我去找了古籍,如你这样的事迹曾有发生,不过若无特异,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或者说,你不会做这些梦。” “那、如今我是不是不会和从前一样了?”林琅真的很怕,自己重蹈覆辙,梦中的自己太过惨烈,令她只稍稍触及就痛苦不已。 司镜望着惨白着脸,不住颤抖的林琅眼眸一沉,轻轻上前,竟然抱住了林琅。 她沉定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奇异的给林琅带来心安:“当然,梦境已过,现实为真,只当那是一场噩梦,既然你已清楚,想必此后再不会为其纠结,这也可以说是一件幸事。” 司镜身上有清凉的药香气息,触之冰凉,然而又有着女性的柔软曲线,又香又软的身体抱住她,宛如一个温柔姐姐对妹妹的怜爱举动,林琅从小到大很少和人这般亲近,身子有点发硬。 母亲柔弱,她自小就学着哥哥独立,从不向人撒娇,突然被人抱住,有点无措,但满心的担忧苦楚似乎又终于沉定下来。 她试探着回抱了一下司镜。 司镜背脊一僵,显然也是不熟悉与人亲近,饶是如此,她仍是主动抱住自己,林琅觉得眼底一热。 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司姐姐看起来冷漠,却真的很温柔。 好一会儿,林琅觉得自己的情绪平稳,两人分开,林琅还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总觉得自己刚刚像是个朝姐姐撒娇的小孩子,明明她都十五了。 司镜看出林琅的神色,垂下眼眸,“你不必羞涩,遇到这样的奇事,心境大乱是常人之举,我幼时害怕时,师傅偶尔会抱抱我。” 这是林琅第一次听司镜谈起自己从前的事,还有她的师傅,一时生出好奇:“司姐姐也会怕吗?” 司镜神色微动,虽未笑出,却总觉得光华的面容盛着一股别样的风采,“人活在世,哪有不惧之物。” 她看着林琅的眼睛,认真道:“你若是觉得寂寞,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司镜已经从林琅的举动中察觉到她的心事了,发生这么奇异的事情,林琅竟然急匆匆地的主动来找自己,从略微的混乱描述中也可以看出,恐怕也是第一次对人言明。 到底是怎样的境况,让她遇到未解之谜,找的竟然是自己这样的“外人”呢。 司镜因为林琅的信任感到高兴,也为之难过,想到年前沈连卿关于林琅的一番剖解,不得不承认。 林琅太要强,很多时候都会忘记她的年纪,这么小背负太多,并不是好事,所以在力所能及之间,司镜也愿意帮助林琅。 果然,听到她这么说,林琅眼眸一亮,欣喜道:“真的么?我之前还怕会打扰你不敢来呢,其实我在家的时候总想来找姐姐说话呢。” 司镜垂眸,神情柔和不少,只是说起话来依旧僵直冰冷,听不出情绪起伏:“大多人会嫌我沉闷冰冷,你倒是头一个喜欢和我相处的人。” “怎么会嫌呢,”过了会儿,林琅有点羞赧地低声说:“司姐姐,你真好。” “除了我,肯定还会有人喜欢和你一起的。” 司镜微微恍然,一瞬间竟然想到了高殷,那个人脸上总挂着阴晴不定的表情,可每一次都费尽心机令自己留下,与他一起共处。 ……他也喜欢么? ************************************************************************************ 哒哒两声,是有人在敲门。 司镜冷声回:“进。” 一个英眉明目,神情略阴沉的少年进入,正是司镜的徒弟明心,他躬身行礼,“师傅,宫里来人了,说要您进宫一趟。” 看来是皇帝了。 司镜神情一沉,站起身来,“好,告诉宫人,我即可入宫。” “是。” 司镜低头对林琅道:“今日不能多谈了。” “没事的,司姐姐你快去,我自己回去就好。” “如果近日你梦境依旧有异,立刻来找我,实在不成,就在观内住上几日。” 林琅腼腆的低头,嗯了一声。 ************************************************************************************ 出观后回府,林琅心境大有不同,明白了自己的过去,再回首看如今,总觉得庆幸,比起从前,她已幸福太多。 这一世,母亲和哥哥都在身边,孙沛未能得逞,代表自己不会再嫁给他,重复前世命运。 都是因为有沈连卿,若不是他来救自己—— 她觉得有些无措,突然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沈连卿了。 踏入南院,一个小丫鬟过来禀告:“大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在屋子里等了您许久呢。” 林琅瞬间精神一震,林如云。 她自然没有忘记,噩梦终结处,杀死自己的人,正是疯狂的林如云。 对此人,她必要小心。 “好,我这就过去。”林琅提起十二分精神,走向厅内。 104.兼得 《束手就擒》 防盗章,防盗,9.8替换。 乔汐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意识也渐渐浮起,感觉身体像是初中参加2000米长跑比赛一样,酸疼的像是散了架。 宿醉和欢好的双重代价就是她的脑袋和身体都像被压路机碾压过了一样,头疼欲裂加浑身酸疼不已。 她揉了揉眼睛嘴里发出难受的声音,回忆也如潮水般袭来。 聚会、酒、孤身一人、家里电话,还有……在床上异常生猛的美男。 宽大凌乱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雪白的被子下面是她赤|裸的身体。 昨晚还真是疯狂,她竟然被美色迷惑的晕头转向,以至于早上起来在哪也不知道。 揉揉脑袋强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映入眼帘的房间很大,差不多和她租的房子一样大了。 家具是简洁的黑白风格,色彩明亮大方,线条简单,整个空间也显得简洁明快,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空间愉悦感,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长毛地毯,顺着光亮看向窗户,然后……她看到一个沉默的身影在那里站立着。 身着蓝色套装的年约四十左右的女人上前两步,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奇怪,像她是珍稀物种一样。 应该奇怪……床上突然多了个女人…… 她先是恭谨地向乔汐点了一下头,声音清冷:“我是这里的管家,陈丽,你可以叫我陈姐。” 躺在床上的乔汐先是木了一下,如果有卡通效果的话,那么她现在的背景就是黑白简笔画,而她是脑袋冒烟的火柴人…… 她半响才回答说:“……陈姐,你好。” 惊!她这像是得了喉炎的沙哑嗓音是肿么回事!!! 陈姐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伸手指了一下房间某个门的方向继续说,“这里是浴室,里面已经准备好衣物,洗漱之后会有人带您去餐厅。” “……咳咳,谢谢。” 陈姐轻轻向她颔首,态度有礼而不失高雅,有着到了一定年岁才拥有者沉淀优雅的气质,直到她轻轻关门出去之后,乔汐才猛地把头埋进雪白色的被里一直蹭蹭蹭。 啊啊啊啊,好丢人啊! 按照常规来看睁开眼不是应该是男人么!再不就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啊! 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站在角落里特意等我醒来……昨天晚上不会是我的幻想,乔汐抱着被子在那里胡思乱想着。 而刚刚走出门的陈姐却心思沉到了底。 她自少爷十岁开始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这么多年是少爷一直清心寡欲,别说是她,就是少爷的大哥也从未有过太多的肢体接触,少爷不喜他人碰触的习惯保持了多年,这次不仅碰了女人还带回了家,这件事简直太过异常。 这个女人到底是无意而来还是被人派来的,这一点,她要好好调查。 进了浴室的乔汐又被震了一下,浴室里的面积不比外面小多少,里面豪华的配置更是让人目眩神迷,46英寸的液晶电视,全套的混合音响,上面还有一个别致的小书柜,更别说那个豪华按摩浴缸,也是绝对的极致享受。 最后乔汐决定用花洒冲洗一下身体就好了。 她洗漱之后衣服换上了他们准备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很贴身舒服。 按照昨晚的火热程度,她的衣服也应该是报废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床上底下都很干净,明显是有人打扫过的,一想到这个情况乔汐的心中只有一个囧字能够表达她的心情了。 这个别墅大约有二层,主卧在二楼,房间之间用原木连接成露台,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巍峨壮丽的高山和山下波光潋滟的湖色,风景美好。 两层楼之间中间有着装潢精致的黑色旋梯,一楼的视野很好,侧面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餐厅在一楼,宽大的餐桌上摆着红薯酪、鸡蛋软饼、玉米麦片粥和牛奶,连接在旁边的就是厨房,地上是黑亮的大理石,流理台上整洁明亮,干净的简直餐具都在闪闪发亮。 整体来看,那个男人是很注重生活品质的。 用餐之后陈姐过来跟她说那个男人想见她一面,客随主便,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客厅很大,一楼的装饰要比二楼繁华一些,木质的黑色地板和宽大的欧式布艺沙发,还来不及看清全貌视线便被站在落地窗前的望向窗外的男子所吸引。 男子穿着黑色衬衫和同色长裤侧身而立,衬衫上的纽扣一颗一颗紧密地扣着,显得露在外面的双手和颈项异常白皙惑人,直到陈姐出声男子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乔汐这才看清楚这人的长相,果然是俊美至极,肤色玉白,一双眸子犹如墨玉浸水,仿若有盈盈波光在里面缓缓流动。 一时之间乔汐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晚最亲密的彼此早上却是最陌生的人。 按照常规她应该回家了,而不是傻傻地站在这里,正要措词想要离开,却听到对面的男人轻轻吐出几个音质美好的字:“纪承安。” “啊?”她有点愣的看着他。 似乎她的表情让他很愉悦,纪承安嘴角微动,“我的名字,纪承安。” 这是他至今为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她要回答说“你好”吗? 虽说昨夜疯狂,但乔汐并不打算与面前的人有深入的发展,艳遇之所以称为艳遇,就在于它的可遇而不可得。 况且今天周末,她还打算回家去超市扫荡一下食物,这样下周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出门了。思量好借口之后她清了清喉咙说:“纪先生,谢谢你的早饭,因为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所以我想先回去了,至于善后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然后配上一个友好的笑容,她自己都想给自己打个五星满分了。 对方却不甚在意,长腿走出几步坐在沙发上,单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交叠姿势优雅,然后就盯着她看。 乔汐觉得对方的眼神就犹如《动物世界》里豹子看羚羊的眼神,羚羊一动豹子就出击。 可她没动豹子还是出击了。 “你有男朋友吗?”纪承安轻声问她。 乔汐摇摇头。 “那么你现在有了。” “哈……”乔汐嘴角一抽,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是? 要不要这么独裁,她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 她走过去,坐在距离他几步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纪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 纪承安不舒服的蹙起剑眉,“我从不开玩笑。” 面前的女人有一张秀美精致的脸,浓墨的眉,墨色眼瞳,优美的弧线自鼻梁滑到小巧的下颚,还有一具很合他心意的身体,气质清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眯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但比她美比她好的女人他见过更多,形形色色各具风格,可偏偏只有她入了他眼。 无论怎么样,在探究出自己对她的特殊态度之前,他不想放过。 感觉到他的认真,乔汐也端坐起来,眼神与纪承安对视良久才轻轻摇了头说:“可是我想不出我们交往的理由,我们甚至都不认识。” “那什么才算认识呢,”他反问她,“有时候与你相处十多年的人也不见得你真的认识,而我相信昨晚我们已经很深入的认识了,如果你想要理由,这就是理由。” 想起昨夜的疯狂,乔汐也不禁红了脸,微微颔首眼神与他错开不敢再与之对视。 察觉出她的犹豫,纪承安走到她的身边,“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我相信我们会相处的很好。”言语之间尽是暧昧,呼出的热气吹进乔汐的耳朵里,惹从耳际到颈项尽是嫣红一片,而往下她衣衫下的身体,也尽是他留下的印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的确认识的很深入。 “对不起。”她低声说,还是给了他拒绝的回答。 她性格偏软,但原则上的事情还是不能逾越。 乔汐看到纪承安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垂下的眼睫都有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轻轻绽起一个微笑,“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请放心。”然后慢慢转过身要离去。 绝、绝杀微笑啊! 乔汐觉得自己的大脑当机了,然后她看到纪承安有些诧异的回过头看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原来自己的咸猪手拉住了他的衣衫。 她万恶的咸猪手万恶的花痴性子啊! 她松开手轻咳一下,“那个、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纪承安继续微笑,“愿闻其详。” 完了……我真完了…… 唔,她提出一种比较不负责任的交往方式,两个人可以像情侣一样交往,但没有身份的束缚,也不得干预彼此的私生活,直到一方想要停止,另一方同意为止。 但“交往”期间要有绝对的公平,她只有他,而他也只能有她一个,不得和其他人发生亲密关系,否则立刻分手。 听完之后,纪承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答应了。 然后渐渐收敛微笑,恢复之前的冷然表情,说:“我很满意。” 乔汐:“……” 她是不是被骗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105.落胎 《爱有所谋》 有兴趣点文案看。 季瑶觉得自己做的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把前男友的哥哥给睡了! 她在慕家这条阴沟掉了一次不说,还掉了第二次! 这让自认英明神武的自己如何接受! 慕敬廷在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设计之后,找上了季瑶,两人以共同的敌人为目标,成为战略合作伙伴,而且顺理成章的住在了一起。【大雾】 1、1v1,双c,he,有爱又刺激的甜宠文 2、此文别名:失恋复仇者联盟 3、每日12点准时更新 4、萝莉女汉子vs傲娇孔雀男 夕阳沉落,最后一丝余晖在西边渐隐,飞鸟成对的回到窝巢,街道上的店铺也纷纷亮起灯光,七夕前夜,出来游玩的情侣比往日多了不少。 八月已至,永兴市最炎热的月度开始,即使是晚上,温度依旧持高不低,而坐在茶餐厅吹着空调的季瑶觉得自己的忍耐度和室内的温度一样,一点点在降低。 “我要求的也不多,三餐得管,对了,你刚刚说一天300元,我觉得低了点,按照我的条件,怎么也得1000。”坐在季瑶对面一个膀大腰圆的矮胖男人眉飞色舞的给自己加码,嘴里的唾沫都喷到她这边来了,“还有,我想事先问清,明天不包括晚上服务?” 季瑶极力忍住怒气,一字一句的说:“不用。”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事前说清比较好,要是晚上你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好算清帐,你说是,哈哈!” 季瑶觉得自己脑子的一根弦啪的一声崩断了,为什么她要在七夕前夜忍受这么一个极品男? 都是因为她在一个月前被甩了! 季瑶出生在忆城,今年毕业后不顾家里的劝阻来到永兴市这个大都市,最开始她顺利的应聘到一家杂志社,当时她满心想要和那个渣前男友在一起,她那时候想得多好啊,以为两个人可以在这个都市里好好闯一番事业,结果现实给她当头一棒。 就在一个月前,前男友和她提出分手,理由竟然是他想恢复单身状态,不想耽误她,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气得她当场甩了他一巴掌,不顾他的挽留直接收拾行李搬出租房,她在永兴市举目无亲,一时也找不到房子,用着剩余不多的存款住了几天旅馆后,钱包就瘪的和她肚子一样,几经辗转,她终于找到了房子,还没歇口气,今天领导就和她说,让她去采访一个人,没错,就是甩了她的渣男前任,而且是在七夕那天! 男女分手后,再见面时一定要过得比对方好。 她才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她和他分手后变得落魄潦倒,相反,她要让那个人看看,离开他之后,她过的比原来更精彩,然而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她要找个男人。 于是她今天在一个论坛上发帖,征求男人在七夕节那天假扮她一天的男朋友,回帖的人很多,她陆续加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也要了照片,这才会在下班后在茶餐厅与人见面,这时季瑶点开qq对话框,看了眼里面清秀端正的男人照片,再抬眼看了下对面满脸横肉的男人,她觉得,这画风不是一丁半点的不同,人和人还有最基本的信任吗? 她极力扯出一丝微笑,“王先生,你给我的照片似乎……和你本人不太像。” 王先生哈哈一笑,露出因常年吸烟而染上牙垢的黄牙:“那个是我大学的照片啦,工作后长了点肉也没差太多,季小姐你放心,明天我一定让你开开心心的去见你前男友,对了服务员,再来碗饭。” 季瑶无语的看着对面开始猛吃的男人,很显然,这位王先生不仅不会给她增加任何光彩,反而会产生负面影响,于是在他吃完第三盘菜的时候,季瑶请他走人了,在对方又开始极力自夸时,季瑶彻底冷了脸,于是这位自认优秀无比的王先生终于在她冰冷的视线中走了,临走前也没忘再打包一份饭,至于钱,本来他想让她付,最后还是aa了。 让服务员收拾好桌子之后,季瑶用手掌抵着额头看向桌面,她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难道明天真的就这么孤零零的去采访那个人? 她都能想象到对方光鲜亮丽的画风,会和她形成强烈的对比,这感觉真是太绝望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余光中有个人坐到她对面,季瑶有气无力的说:“座位有人了。”她现在烦得很,想一个人呆着。 听到她的话,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朝服务生一招手,“咖啡。”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悦耳的男低音,尾音稍上扬,像是有一根轻柔的白色羽毛轻扫过柔嫩肌肤,听过之后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好奇的抬起头,这一眼望去,便怔愣了片刻。 男人她见的多了,她的前男友慕清川也是风姿卓越的男人,可面前的男人不禁面容出众,难得的是那份沉定自如的气质。 他穿着短袖白色衬衫,整洁干净,下身是深色西裤,他坐的笔挺,能感觉出他身量很高,就在她怔愣间,那只带着精贵手表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她没有动。 “季瑶。”他叫她的名字,明明是很低沉的嗓音,她却似乎从里面听出一丝玩味。 “我是。”她答,依旧没有伸出手,就让他这么举着。 “我叫敬霆,”他沉定的望着她,自信而从容,“我在论坛看到了你的帖子,所以来应征了。” 季瑶的眼神落到那只手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过会儿她抬起头,“可我不记得有约过你。” “我是之前那个人的同事,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就跟过来了。” “哦。”季瑶应了声,却没完全相信他的话,“可刚刚没听他提起。” “是我自己擅自来的,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他淡淡道:“重要的是,我可以满足季小姐的要求。” 这人的条件的确可以当她一天的代班男友,她有些动心,但总觉得有些不对,便说:“……我要考虑一下。” 他淡淡的扫她一眼,依旧耐心的举着手,“明天就是七夕,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似乎并没有找到满意的人选,到底是孤身一人去见前男友,还是选择更好的方式,决定权在你,可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选择当中,季小姐以为呢。” 季瑶:“……”说是让她选,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人真是好生强势。 终于,季瑶抿了抿唇,伸出手与他相握。 与想象中的不同,他掌心很大,也很暖,五指扣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不过只是一两秒就松开了她,这时女服务员脸色绯红的送来咖啡,她看到杯底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朝服务生道了一声谢,女服务生轻笑,喜上眉梢。 季瑶看到他将那张纸条放到一旁,不禁开口问:“你不记下来?” “没必要。”他淡声回,然后低头喝咖啡,从季瑶的角度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与低垂的扇形黑长睫毛。 借此机会,季瑶开始细细的打量他,面前的男人年轻清俊,英眉乌黑,双瞳深邃,挺直的鼻梁下是淡色的薄唇,双腿交叠,整个人看起来沉定自若,可似乎隐隐有股危险而冷冽的味道。 这时他抬起眼望向她,眼神对上的那刻,季瑶不禁心颤片刻,这人的眼睛怎么黑漆漆的,让她想起祖辈老家里的那口深井,幽深暗黑,仿若投进一颗石子,也不会有任何声响,面前的男人,就是这样一双深潭般漆黑幽沉的双眸。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他微微抬起下巴,朝季瑶问道。 在他的目光下,季瑶不自然的挪动了下身子,“很简单,我明天去见我……前男友,到时候我会给你发短信,我出来的时候你来接我就好,表现的……那什么点。” “热情一些,要把恩爱的感觉表露出来是。”他补充。 饶是季瑶脸皮再厚,也不禁有点尴尬了,她轻咳一声,“你自己体会就好,也别太过。” “好。” “那报酬是300元,还有,衣服自带,可以穿好一点,不过你要是买了新衣服,我不会报账的。” 他嘴角轻勾了下,“好。” 两人交换号码之后,没多做交谈就起身离开,他站起之后果然如季瑶预料的一样,身材高挑颀长,目测应该有185左右,只有164的季瑶站在他身边,简直像个小孩儿。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季瑶注意到他把那张服务员留给他的纸条捏在指间,心底微嗤了下,男人果然都一样。 “那具体地方和时间明天我通知你。”她说。 他点点头,于是季瑶转身离开,没回过头,也因此她没有看到他将那张纸条扔到垃圾箱的动作,和他望着她背影的讳莫如深的眼神。 “那小子喜欢这个类型的女人吗?”他微哼:“有够无趣的。” 第二天,季瑶坐公交到了慕林大厦,慕林集团是永兴市排行前列的上市公司,主要做电器行业,在国内有上百家分公司,国外也有连锁公司,是永兴乃至国内的电器龙头老大,而她在前不久才知道,她的前男友慕清川竟然是慕林公司的二公子,和他交往期间季瑶虽然知道他家非富即贵,却也不知竟然富到这种情况,可见这人从一开始就没将她放在心上。 抛却那些无关的想法,她走进大厦,到前台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前台告诉她要去的楼层,季瑶边走边发短信:“半小时后,慕林集团,22层。” 那人只回复了一个好字,言简意赅。 季瑶坐电梯刚走进22层,已经在电梯口等她的秘书小姐就对她说:“时易杂志的季瑶小姐是吗?” “嗯。” “采访可能要等一下,我们经理还在开会。”秘书小姐温柔的说。 季瑶忍不住嘴角抽搐,他定的时间,现在还要她等他,到底什么个意思! 别无他法,她只能在秘书小姐的安排下在会议室等慕清川,半小时后,门被打开,她背对着门,听到声响也没有回头,来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慢慢绕到她面前,那张白皙的接近苍白的俊美脸庞再次闯入她的眼帘,季瑶渐渐握起手,面容冰冷。 “等很久了?”慕清川轻声问,语调温柔,面上带笑。 106.大病 《爱有所谋》-->有兴趣点文案看。 季瑶觉得自己做的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把前男友的哥哥给睡了! 她在慕家这条阴沟掉了一次不说,还掉了第二次! 这让自认英明神武的自己如何接受! 慕敬廷在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设计之后,找上了季瑶,两人以共同的敌人为目标,成为战略合作伙伴,而且顺理成章的住在了一起。【大雾】 1、1v1,双c,he,有爱又刺激的甜宠文 2、此文别名:失恋复仇者联盟 3、每日12点准时更新 4、萝莉女汉子vs傲娇孔雀男 一句话简介:女主酒后失德,把男主给办了! 你是我的笼中鸟,纵然插翅也难飞。 事情回溯到最初两人定下契约之时,如果有人问对对方的印象,一定是这样的。 季瑶翻了个白眼:“慕敬霆?那就是个自恋到极点,又瞧不起别人的自大狂。” 慕敬霆沉默三秒:“……傻。” 两人最初磨合的不是很好,拌嘴吵架是常事,对此慕敬霆事后想想也觉得在最初可能他对季瑶的态度就和常人不同。 以往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他可以说服对方,或者置之不理直接用事实说话。 但遗憾的是,这两项大多时候对季瑶都没用,她总能用其他的话题把原来的论点挑开,结果就是……两人谁都不服气。 于是在确定关系之后,慕敬霆学会了那句传统金句,让女人闭嘴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把她压在墙上狠吻! 那她就老实了。 就如今天,两人因结婚新房问题意见不同,季瑶觉得现在住的房子挺好的,她已经住习惯了,不想再换房子。其实呢,她是心底认为这个房子拥有两人很多回忆,所以才不想离开。 慕敬霆的想法是现在的房子太小了,主卧一个人住还好,两个人就不太宽敞了。而且是新婚,怎么也应该换个更舒服点的。 事实上,他是有些不满的。 两人从美国回国后,按理说已经确定关系,他是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和他家傻鸟一同入住主卧的,谁知对方毅然决然的将他推出门外,之后相处和之前也没啥区别,只能亲亲摸摸,再进一步她总会挣扎,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得换个环境,不能让她继续这样插科打诨下去。 所以男人和女人这两种生物真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感啊。 此刻的季瑶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实情,于是道:“这屋子挺好的啊,冬暖夏凉,干嘛非要换啊。” 慕敬霆:“新房子更好。” “这附近离超市什么的都很近的。” “你要去超市我开车送你去,不在乎远近。” “那你还能每次都带我去啊?” 慕敬霆看着她,眼里露着势在必得的气势:“当然可以,我们住在一起,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禁让季瑶避开他的视线,这一躲开,她就后悔了,这不是落了下风吗! 她又转头盯着他:“那如果你打游戏,或者处理公事忙,哪还能陪我去逛超市,我一逛就是两个小时,你肯定不耐烦了。” “这么快就下定论对我也太不公平了,”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而且和你在一起怎么会烦呢,你就放心。” 季瑶脸上顿时一热,这死孔雀现在说起这种话来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啊。 不过她还是推开他,坚持道:“那不一定啊,反正我觉得现在这个房子就够不错的了。” 慕敬霆低头看着她一语不发,季瑶都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什么了。 这只傻鸟,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季瑶被他的视线盯着,不禁眼神游荡,但还是忍不住辩驳:“……你也想想嘛,这个屋子是你最开始赚钱买下来的,你肯定也有感情对不对?” “我们可以偶尔来这里小住一下,并不影响。” “但那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了?” 她咳了一声,突然抬起头看向他:“你为什么一定要换新房子啊,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她皱着眉头,“新房子哪里吸引你了?你倒说出理由来啊……” 他要是说了,那她就更加不会换了。 季瑶仍是不依不饶的问:“说啊,你说服我的话我就考虑考虑,否则一下子换环境我肯定不适应,你也是一样的……” 用绝招,反正还没试过。 说时迟那时快,他攫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将她扯入怀中,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扣起,毫不犹豫的低下头捉住她的唇,在她还怔愣的时候伸舌探入,动作毫不留情的辗转。 初始她还没回过神,待感觉到唇上肆虐的疼痛,她嗯嗯出声开始推他,但哪里有他力气大,甚至还被趁机拢住,加深亲吻。 她真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能恨恨的拍打他的背,饶是这样,也无法阻挡他猛烈的动作。 过了不知多久,他稍稍起身,季瑶只觉得自己整个嘴巴又酸又痛,连舌头都是麻的。 那边慕敬霆还在回味:“……嗯,这是目前为止状态最好的一次了。”真够痛快的! 季瑶听到真是眼睛都红了,她差点断气,又那么使劲挣扎,在他眼里竟然是两人亲吻最好的一次?! 难道不应该是在跨年在酒店那次吗? 慕敬霆松开她一点,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背,看着她哼笑道:“你这傻鸟还真是有力气,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不是一会儿就化成一滩水没力气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大劲儿。” 季瑶听到,脸上做出要笑不笑的表情:“你挺有经验嘛。” “吃醋了?”他笑起来,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我是对你有经验。” 这种暗有含义的话让她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几分,她别过脸哼了一声。 慕敬霆一把将她捞在怀里,轻声哄着:“好了,我们俩别为这个争执了,各退一步,新房还是要准备的,大不了以后每个月轮换着住好不好?”反正他要的只是两人进一步的结果,房子不重要,让他和她住在一个屋子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季瑶心底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点了头,慕敬霆喜不胜收,手上也渐渐不老实,开玩笑,佳人在怀,两情相悦,**什么的要是不来一发简直都对不起此刻的情景啊。 最开始他只是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两人呼吸交杂,不知怎么就又吻到一块,湿漉不断的吻着,他的手也在渐渐向上,怀中的女人身体已经渐渐软化,真如一滩春水盈在手中,此刻他就想直接将这摊水吞到肚子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 手指在高耸的胸边打转,轻轻揉捏时怀里的她偶尔会溢出一两声低吟,悦耳到极致。 被这声音刺激,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胸,力道之大让她瞬间从温柔缱绻的亲吻中回过神,在惊讶与害羞的双重情感下,她开始挣扎。 慕敬霆哪里能让到手的肉飞了,轻松的抓住她的手腕,凑到她面前低声问:“瑶瑶……” “……嗯?”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别怕,不要怕,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也喜欢我对你这样的,”他抚摸着她的背,细细的摩挲,“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顺其自然便好,不要紧张,”最后他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拒绝我……” 他的话带着些微的颤音,让季瑶瞬间心软的不成样子,他说的对,她也是想要拥有他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害羞,他也会紧张。 抿了抿有些微肿的唇,她挣开他的钳制,然后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边,他的洗发水是她买的,有着好闻的清茶味道,让她安心,更让她舒适。 得到首肯,慕敬霆再不犹豫。 他吻着她的脖颈,待她的身体松缓下来后,脱了自己棉质的上衣。 季瑶一直知道他身材极好,普通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都显得非常有型,这是由于体格的原因,而这副坚韧有力的身躯靠的自己这样近,她只要伸手,就能摸到那柔韧的肌肤,他的锁骨很好看,从锁骨到胸膛隆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结实有力的腹部没有一丝赘肉,漂亮的腹肌壁垒相接,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很直接,拉着她的手印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便开始吻她。慕敬霆是很有力气的,季瑶一直知道,只是大部分他都收敛了力气,对她更不曾用强。 可此刻,她觉得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想把自己拉入他的身体内,他另一手抓着她的头发,肆意亲吻。 意乱情迷间,她被他抱到床上,脱了外衣,他压在她身上,很重,她忍了下来,小腹被顶着,季瑶知道那是什么,心跳加快了些,变得紧张起来。 下一秒就又被他吻住,不断抚摸全身,力道恰到好处,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和他一样紧促,意识晕晕沉沉,仿佛在水中不断沉浮,在他的爱抚下,她浑身酥麻的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低吟溢出,然后便感觉到双腿间被一个火热的东西抵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地贯入。 她痛得一下子前仰弯腰,眼泪都不禁溢出来:“啊……” 107.反抗 《索求》--》有兴趣点文案看。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你? 某人答:“吻他。” “那、那怎么可以!要是变成对方愤然绝交,从此不再是盆友的尴尬境地怎么办?!” “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某人拉她入怀,俯下身在她唇上盖了个章,末了笑着说:“我接受你的表白了。” 纳——尼—— (╯‵□′)╯︵┻━┻ 关键词:甜宠/青梅竹马/师生恋/微博/插画家 这个男人,英俊而温柔,善良又正义,只有被他爱过,才会觉得时光不老,岁月静好。 店里进来人,来人眼神一扫,就朝戚沐这桌走近,戚沐这时正天人交战,哆然被拍了下肩膀,吓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凌嘉禾。 他穿着短袖白衬衫,衬得眉目更加清俊如水,双眸墨黑沉静,蓦然戚沐想起网上盛传的一句话,每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都是夏日余辉中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在聊什么?”他问。 叶惟言先回答他:“没事,你来了我任务也结束了。”他站起来,朝戚沐示意:“我说的那个你考虑下,走了。”说完拍了下凌嘉禾肩膀,离开了店里。 凌嘉禾疑惑的低头问戚沐:“他说什么了?” 戚沐恩了声,“也没什么,就是我表姐,你知道的……” 他点下头,“哦,这下有他受的了。”凌嘉禾笑了下,可以预想到叶惟言之后苦恼非常的惨样,他伸手拍了下戚沐的脑袋,笑声问:“我之后没课了,要吃点东西吗?” 戚沐乖乖地点头,可又马上想起什么,她拉下他的手,郑重其事的说:“不过你先陪我去个地方。” 凌嘉禾看到她的神情有些疑惑,随即答应。 半小时后,“唔,你想玩这个了?”凌嘉禾把车停在停车位上之后,两人走到买票口时他问。 戚沐故作神秘,拉着他去排队买票,“一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买完票,进了游乐场,她没有像往常一般去玩极限游戏,而是拉着凌嘉禾到旋转木马那边,指着里面一匹彩色的马说:“看到那个马了吗,我小时候第一次来的时候玩旋转木马的时候就是骑得那个,它脖子中间是黑色的,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凌嘉禾在一旁点点头,眼里虽有疑惑,却没着急开口问。 随后,戚沐带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游乐园,告诉他自己几岁玩的这项极限游戏,直到两人走到鬼屋面前,戚沐抬头和他说:“这个我只玩过一次。”还好丢人的。 凌嘉禾笑了下,打趣儿地说:“我知道那次。”那回戚沐被一个人留在漆黑一片的鬼屋里,吓得缩成一团,他其实刚进去的时候借着手机的光亮看到,当时还想这里面吓人的工作人员也太敷衍了,这么明显的在旁边一蹲,走近发现那个缩成一团的姑娘整个身子都瑟瑟发抖,才知晓是怕极了的女孩子,可谁知竟然是她。 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他想起来了,戚沐有些窘,别过脸不看他,她低头说:“我喜欢这里是因为一个人。” 凌嘉禾收了笑,他能猜到她嘴里的那个人是谁。 戚沐用鞋底轻轻摩擦地面,一时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她喜欢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是黎亦宸带她来的,十一岁的生日,他带她玩旋转木马,她记得那一天他脸上的笑容,也记得自己那时欢喜的心情。她只喜欢这个游乐园,最初试着玩那些极限游戏,大多都是心情压抑时,希望舒缓自己,渐渐地,便依赖上这种娱乐。可事实上,在心底她是不喜欢来这里的,因为除了最初的那份记忆,之后的每一次,都带着抑郁的心情,别人完后都是欢声笑语地结伴而行,可她只有自己。 但黎亦宸不知道,反而以为她真的很喜欢,连她生日都带她来这里,现在想想,其实黎亦宸根本不懂她。 她想了想才开口说:“可实际上我并不喜欢这里。”她抬头望向他,眼底一片坚定:“凌老师,我知道我有点笨,不太会说话,脑子也不活络,但我知道喜欢的心情,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从不在这上面开玩笑,更不会为了感激,或者一时糊涂就开始一段感情。”她不是因为她得到他的帮助,所以才从依赖转为喜欢,她喜欢他,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只是那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还沉浸在从前的感情中,可实际上,她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有转移过。 凌嘉禾看着她,知道她在回答他那天的担忧,听到她的回答,心底瞬间像是被迅速燃烧,开心的不知所以,低头静静地望着她,大约是他的视线太过热烈,戚沐与他对视一会就羞赧地移开眼,她小声说:“太热了,我去买个水。” 她红着脸跑开,心底又害羞又着急,想着是不是自己没说明白,不然怎么凌老师都不回答她,明明……明明她的意思,就是喜欢他一个人嘛! 走到小卖店,买水的人很多,大多都是情侣,或者是男生,个子小小的她在里面颇不起眼,过会儿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凌老师的短信,她有些忐忑地点开,里面写着: “沐沐,我知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他陪伴你度过你的童年,分享过你所有的欢喜与忧愁,我嫉妒也感谢他。我想说的是,他陪你度过成长,而我会陪你度过未来,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吻,第一次体验,所有的一切都由我陪你一起,今后的日子,我会让你喜,让你安,让你有枝可依,让你择木而栖。” “我愿意陪你玩一辈子的旋转木马。” 这是一个承诺,对她永远的承诺,他明白她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心底又喜又气,谁要玩那么幼稚的东西呀! “沐沐!”不远处的叫声让她抬起头,阳光下,凌嘉禾站在前方,温柔浅笑,他手里握着手机,腕上的突然多出那串熟悉的蓝色珠链,漂亮的猫眼石珠链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和她手上的形成一对。 戚沐心头一震,大步朝他奔去,他张开双手,让她投入他的怀抱中,戚沐紧紧地抱住他,耳边传来他低沉悦耳的笑声。 过会儿,她从他的胸膛间抬起头,问他:“你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这次可不能被他绕过这个问题,一定要好好问清楚。 难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好一会才说:“……恩。”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紧追不放。 “差不多……就是把你原来的还给你之后。” 戚沐忍不住笑起来,“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哇?” 他听出她的揶揄,终于低头直视她,用着稍委屈的语气回:“是啊,我自己买了个同样的链子想着你,结果你倒是唯恐不及的躲我。见了面不是说感谢,就是客气的要命,想想我都觉得自己可怜。” 戚沐哪里知道这些,略微张大眼,“真的呀?” 凌嘉禾侧过头不回答。 戚沐也想起来,回忆串联起来,知道这件事之后觉得有些好笑,本来以为凌老师沉稳淡定,没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他看到她非但不愧疚,反而笑得开心,忍不住说:“笑什么?” 戚沐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恩?”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拉近两人的距离,她很轻很轻的说:“其实,我也喜欢你。”那声音又轻又低,像是有一根羽毛扫过他的心间,痒痒的,让人想马上伸手抓住,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戚沐闭上眼,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他的唇边。 他惊讶地张开眼,戚沐这样的性格,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吻他,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所以直到她红着脸退开,凌嘉禾也没有从这震惊中缓过来。 戚沐看到呆愣在原地的凌老师笑起来,娇俏清丽的面目仿若瞬间绽开,美丽的让人舍不得移开双眼。 她歪头喊他:“凌老师?” 凌嘉禾反应过来,懊悔刚刚的反应,看着她的笑容,他也笑起来,“我以为没有这么大胆的。” 戚沐转了下眼睛,小声回:“以前是不敢啊……可你是凌老师嘛。”因为是他,只是他。 愣了一下之后,凌嘉禾弯起眉目,再次伸手将面前心爱的女孩儿抱在怀里。 当你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最重要的不仅仅是他对你有多好,而是遇见他之后,你会因为他变得更好。 这就是爱情。 《索求》--》有兴趣点文案看。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你? 某人答:“吻他。” “那、那怎么可以!要是变成对方愤然绝交,从此不再是盆友的尴尬境地怎么办?!” “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某人拉她入怀,俯下身在她唇上盖了个章,末了笑着说:“我接受你的表白了。” 纳——尼—— (╯‵□′)╯︵┻━┻《索求》--》有兴趣点文案看。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你? 某人答:“吻他。” “那、那怎么可以!要是变成对方愤然绝交,从此不再是盆友的尴尬境地怎么办?!” “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某人拉她入怀,俯下身在她唇上盖了个章,末了笑着说:“我接受你的表白了。” 108.采花 《莲华丹》 天神遗孤/著 “听说华家大小姐的病又重了,怕是熬不过这一年喽。” “不会,这都病怏怏的十几年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 “这谁知道,不过说起来,自从华家大老爷老来得子,这大小姐的病就越来越重了,以前这华家就这么一个千金,自然宝贝着,现在有儿子了,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呸,你净瞎说,你看那给华家大小姐治病悬赏的赏银都到十万两了,不上心能这么大手笔?” “啥、啥!十……十万两啊!哎呦真是大户人家,我们这小老百姓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么多钱。” “不止呢,榜文上还写了,治得了大小姐的病,不仅得银千两,还把小姐许配给他,要是当上华家的上门女婿,啧啧。” “哎,我刚刚得了个消息,说是有人揭了华家的榜文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知是哪个野郎中。” “怎么不稀奇!我跟你们说,这揭榜文的人,是个和尚!” ········ 清宁县,是举国上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因这里的人多尚读书,所以科举上榜之人多半都出自清宁县。而在清宁县最富豪的家族,便是祖上出任过宰相的华家。 华老爷眯着眼睛看了看坐在侧椅上的年轻和尚,一番客套后开口问:“大师可有把握医好小女?” “这要待看过小姐之后,贫僧才能判断。”慧休道。 “大师真懂医?”本地崇尚佛教的人不多,这和尚看起来又是外地人,华老爷不得不谨慎几分。 慧休不紧不慢的回:“略懂一二。” 女儿的病已经拖不得,华老爷暗叹一声,“七儿,带着大师去小姐那看看。” 身旁一个年轻小厮点头:“好嘞,大师这边请。” 奴仆七儿带着慧休往里面走,屋宅宽广,里面更是曲折,四周的建筑装饰更是富丽堂皇,可慧休觉得越往里走,那阴冷的湿气便越加深重,黑气缭绕,深深浅浅的从里面探出,和他早上在华家顶空看到的颜色一样,这妖怪再过不久,就要成形了,可一般的妖怪化形怎么会有如此重的妖气?还用如此张扬的方式?实在是可疑。 思索间,七儿已经带他到了华家小姐的闺房前,七儿轻轻敲门,“彩月姐,老爷叫我领人给小姐看病来了。” 片刻,门被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里面充斥的药味便争先恐后的冲了出来,仿佛三伏日在阳光下暴晒后的鱼干味道,连七儿都皱了眉,彩月看着七儿问:“郎中呢?” “不是郎中,是大师。”七儿指了指身后,“快开门。” 彩月抬眼一看,瞬间红了脸蛋,站在七儿身后的年轻和尚身着青色□□,轻风一吹,那青色宛如天边彩霞般微动,气质仿若谪仙,在往上看,那眉目竟如女子般秀美,却毫不女气,目似漆墨,唇若丹红,真是让人一见难忘。 七儿喊她,“彩月姐,别让大师等急了,开门呀。” 彩月红着脸嗔怒的瞪了一眼七儿,抿着唇打开门,“大师里面请。” 慧休轻点头,抬步进去,胸前的佛珠因他的走动而微微悠荡,偶尔撞击发出哒哒声响。 女子的闺房一般不可让人轻入,可见华家大小姐已然病入膏肓,顾不得这些礼仪。 屋内充斥着药味,隐隐让人透不过气,华小姐的床就在里面,隔着一层珠帘可以看到床帏上厚重的帘子和绑在上面华丽的彩穗,整个屋子的装饰简单,但家居都是价格不菲,但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慧休站在门边,自己观察四周,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整个华府都被那妖气笼罩,而只有这居住于西门的华家小姐这里妖气最少,于是慧休才决定先来这里探知一二。 彩月拨开珠帘走进去,弯腰对帘子的方向轻声细语的说:“小姐,给您看病的人来了。” 帘子里面毫无声响。彩月略微提高音量又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帘子里就飞出一个枕头扔到彩月的脸上:“给我滚!我没有病!叫来的那个人给我滚!” 彩月拾起枕头,依旧耐心着说:“小姐,这次给您看病的人是老爷特意为您请来的大师,为了老爷您就见一见。”她这般熟络动作,可见这华小姐这暴躁性格不是一日两日。 帘子里的尖利的女声再次响起:“出去,都给我出去!” 彩月叹口气,退了出来,走到慧休身边说:“大师,我家小姐性情就是如此,她不愿意就改日再看,七儿,你先带着大师到客房。” “且慢,”慧休念了一句佛号,轻声道:“可否让贫僧到里面与小姐说几句话,如小姐仍不愿意,小僧便顺从她意,改日再看。” “这……”彩月有些犹疑。 “望施主看在贫僧救人心切,通融一下。” 彩月见他低垂眼睫,莲一般的脸孔略有悲戚,心软了一下,便点了头。 慧休跟在她身后,走近床帏,那药味的苦涩味道更浓重了些,可在这苦涩中他似乎又闻到一丝腥甜,他略蹙眉,走上前轻声道:“华小姐,贫僧乃天禅寺游僧,路经此地,听闻小姐身体抱恙,特来观望。” 帘子里又没有任何声息。 站在门边的七儿听到慧休的话心底咯噔一声。 慧休顿了顿:“小姐是否每日昏倦,总是沉睡不醒?” 一旁的彩月连忙回应:“大师说的没错,自三月前,我家小姐就神色困倦,总也睡不醒,白天黑夜的睡,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慧休点点头。 就在这时,那缭绕的黑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飘进来,而本在床上悄无声息的华小姐突然探出一只手,那手指纤细青白,枯瘦如街边枯枝,她剥开帘边,冲着慧休掷出一件黑色物件,用着粗哑尖利的嗓音喊道:“哪来的秃驴,给我滚!” 慧休极快的避开那物件,伸手抓住华小姐的手腕,从那细小的帘缝中,他终于看清华小姐的面容,她容貌清丽,却面色青白,身子瘦的都撑不起身上的衣物,可那双眼睛却在厚重的帘内熠熠闪光,见被他抓住,她尖利的喊出一嗓子,马上抽回了手,那力道大的让他一个从小习武的僧人都拉不住。 彩月看到小姐受惊,也顾不得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大师你怎么这么无礼,我家小姐要是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今天还是别看了。” 慧休看了一眼彩月,缓缓点头走出房间,站在门口的七儿再看慧休时也眼神闪烁,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彩月送出两人,把门重新关上,就在这时,慧休从即将关起的门缝中看到华小姐的手伸出布帘,那似有若无的声音传至他的耳边:“救我……” 砰—— 门被关上。 七儿笑着对慧休道:“大师,我先带您到客房去。” 慧休点头。 第二日,按照老爷吩咐的七儿早早的等在慧休房前,只待他出来之后就给他一些散碎银子将他送出府,可左等右等这人也没出来。 而刚起床出门的华老爷刚出房门,就见慧休站在门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法号,“华老爷,贫僧有要事想说。” 华老爷见到他就不悦,可到底是读书人,还是请他到了客厅,华老爷轻抿茶,对待慧休也不再像昨日般敬重。 慧休也不在意,悠悠道:“华老爷,我昨日看过小姐,恕我直言,小姐已然身亡。” 华老爷一听这话,砰地一声放下茶杯,“大师,我敬你是修行之人才让你为小女医治,可你竟然谎报来历,现在还说这种无中生有的话,我到是想问一句,你们天禅寺的人,来我这里想做什么!” 谁人不知道,这天禅寺不像其他寺庙,而是专门为人解煞除妖的寺庙,有的为了除妖,甚至不惜要人性命,亦正亦邪,大家对他们是能避就避,但凡求救于天禅寺的人家,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去找他们,昨天七儿和他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这哪里是求医,分明是请了一尊罗刹进来! “阿弥陀佛,贫僧并未谎报来历,只是昨日匆匆未能及时说出修行寺庙,望请华老爷海涵。”慧休道。 “我不想听你这些,小女的病我会另请高人,大师请自便。”华老爷怒道。 慧休倒不为他的态度所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华老爷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必然也知晓我来的目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华老爷,华小姐已然病故。” 华老爷怒上心头,大声道:“我女儿好好的在屋里呆着,哪里病故!” “真正的华小姐已经死去,现在的她,已被妖物附身。” “不可能,我女儿身带紫青玉佩,那是上古留下来的神物,妖怪绝不可能靠近她,怎么可能被附身!”华老爷据理力争。 慧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原来是这样,昨日那声呼救并非幻觉。 他美目一凝,看向气喘吁吁的华老爷,“华老爷,贫僧昨日观华小姐面有死相绝对不假,我想华老爷对华小姐的病情也有所了解,否则昨日也不会轻易便让贫僧去见小姐。” 华老爷闻言一窒。 慧休双瞳锁住华老爷,见他神色异样便知自己料中了。 109.病因 郑老爷子哈哈大笑三声,脸上的皱纹都震三震:“胆子这么大的人,老夫近年很少看到了,这笔生意,老朽做了!” 林琅喜上心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淡笑,可左脸颊的小小酒窝已显露出她喜悦的心情。 郑老爷子道:“老李进来。” 之前的中年老汉进来,郑老爷子吩咐道:“我记得你侄子的独子是被王家儿子打死的。” 老李眼底多了几分恨意:“就是他。” “现在派你办个事,叫上你小舅子一起,新帐旧账一起算。” 老李脸上一喜,马上跪谢。 “你该谢林家姑娘。”郑老爷子一双小眼全张开了,活络的滴溜溜转,“小丫头,我给你这个数买你的回绣书如何,外加高头大马,草料管够。”郑老爷子比了个手势。 林琅心头一喜,站起微微福身,“多谢郑老爷子。” 于是林琅从郑家拿到了足够的盘缠,坐着马车回了林家,又通过牛家的牵线跟着商队,至今已走了快半个月了。 平叔听说后幸灾乐祸的笑了声,一张苦脸乐开了花:“小姐的脑子和少爷一样好使,竟然能想到让人放出王家愿意白给别人绣品的传言,地里的那些没钱的汉子听了可不得像蝗虫见了草似得,把王家啃个精光。” 林琅自是不知她离开渝镇后郑家是如何顺水推舟痛下狠手,令王家彻底落败。 她之所以找上郑家是因为深谙王家铺子与郑家的花间铺是竞争对手,但其实郑家对屡屡挑衅的王家早已视为眼中钉,王家截了李家的那笔生意是真正的冒犯与威胁,林琅献上的计策颇为上佳,自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时机。 郑家大族势力庞大,打点了官府的人,又暗中煽动群众,一举将王家彻底碾倒,这单生意,郑家是真的稳赢。 不过王家败落之快,结局之惨是林琅没有预想到的。 说到底,她虽是学她哥哥林怀瑾睚眦必报,但为人并不狠绝,会赶尽杀绝,相对于更崇尚万事留一线,毕竟逼的狠了,对方豁出命来再生事端更为麻烦。 可事情一旦发生,便不会轻易受人控制,便如传言一般。 当初林琅想到利用传言,也是因为王氏派人传出关于她家的那些龌蹉闲话,足足的给她上了一课,谣言这东西,利用起来,着实有趣。 说起来,想到这些还多亏了杏儿的提醒,林琅转头,看见杏儿像个鹌鹑似得闷头坐在马车角落,自从离开渝镇,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林琅觉得杏儿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能再短时间内将王氏之事分析的头头是道,可平时她却一直以沉默木讷的形象示人,她说自己从前是小富人家的洗衣丫鬟,可上次抓杏儿的手看时,虽有些粗糙,但绝不是从小就干粗活的人,而且去郑家时,对其富贵景色毫无惊奇,又似乎非常不想去京城,可最后还是跟着一起来了,种种谜团如雾,让林琅看不清楚。 长路漫漫,实在枯燥,林琅只得对平叔继续找话:“平叔也有我想不到的呀,你还会驾马车呢。” 平叔突然被夸,得意笑了:“那是,以前还是我架马车带着夫人和少爷从京城一路到渝镇的,就是后来那马车被夫人卖了给少爷请先生了。” 说到这里,林琅的心被敲了一下,“平叔,不是说我娘和哥哥是被赶出来的吗,当初哪来的钱买马车?” 还有渝镇的屋子,也是不算小的,地里的田也是,应该都是一起买的,之后哥哥念书请先生,更是花销巨大,当时娘已经不拿针了,这么多钱是谁出的? 平叔卡了几下嗓子:“这个啊,等见了夫人你问她。” 林琅微微敛目,看来平叔仍旧有所隐瞒,当初娘和哥哥被驱逐离府,如今又被强硬接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便告人的隐情,可她想想蕙娘的软性子觉得也做不出什么惊天的事。 马车晃了一下,突然停住,平叔的声音传来:“天快黑了,整队休息,前面商队的人说旁边有小溪,我去接点水啊!” 因有女眷,林琅的马车是跟在商队最后头的,还隔了一段距离,这些日子晚上林琅与杏儿睡在车里,平叔和前面跟商队的人吃喝都在一起,反正都是男人,没啥顾忌,就是辛苦平叔,平时打水干活都要他一个人做。 平叔离开后,过了片刻,林琅按捺不住,偷偷下了马车,她没打算走远,目标近在眼前。 她清丽娇艳的脸上一双眼睛明媚如光,微冷的风吹过来,拂起她根根黑亮的发丝,她打了个冷战,扔是兴奋的抓了把豆子,笑吟吟地绕到黑色大马的前面。 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前面商队的马都要大上一圈,只是瘦的骨头突出,背上灰色的鬃毛也软趴趴的,这是林琅第一次与它这么亲近,凡是女孩儿,都对动物有一种天生的好奇之心,而且因为某种缘故,林琅家中并不似其他农家饲养鸡犬,所以她对动物更有想亲近的**。 何况还是这样的高头大马,就是太瘦了些。 林琅身量还小,得仰头看马,正巧黑马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于是立马,一双黑大的眼睛映入林琅视线,四目相投,林琅欣喜一笑,马儿却是脑袋一转,不搭理她。 平叔说过,马儿是最通人性的了。 也许是饿了呢。 身为“植物杀手”的她熟练的抓了一大把青草,颤巍巍的伸到黑马嘴边,她的手背能感受到它呼吸的气息,这种兴奋又紧张的感觉令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可黑马脑袋一昂,对她手里的草儿不理不睬。 果然不吃。 郑老爷子还说什么草料管够,全是忽悠人的,这马根本就不爱吃草! 林琅张开另一只手心,露出里面的豆子,就见黑马立刻鼻头一动,一颗大脑袋迅速的直往林琅手里钻,她被吓得猛然跳开,抬头对上黑马一双大眼,满是热情激动,前蹄乱踏,再没有刚才的高冷样子,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吃货,不肯吃草,只吃豆子,严重挑食,难怪这么瘦。 她说郑家怎么会这么大方给她一匹如此高大的马,原来是养的太费钱,直接做人情给她,马车是旧的不说,马也是次品,这郑家真是不做赔钱买卖。 妥妥的奸商! 林琅在黑马渴望的眼神中举着一手豆子,想给又不敢给。 它、它舌头都出来了,要是直接喂会不会舔我一手口水啊,牙又那么大,要是把我手指咬掉…… 可是它又好想吃的样子。 林琅正天人交战,在爱洁与喂食中难以抉择之时—— “噗嗤!” 林琅还保持着一手举着豆子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与黑马对视,它、它竟然喷了她满头满脸的口水! “啊啊啊啊啊!” 在僵硬片霎后,她放声尖叫着急速往溪边跑。 终于看到前方的小溪,林琅蹲在一个土坡下面,这里正好形成一个避风死角,她双手捧水反复冲洗,终于将脸和手洗干净了,可她嗅了嗅,还是觉得头上有味道。 啊啊啊,她再也不喂马了! “真、真的要动手吗?” 林琅头顶乍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废话,我都想好了,你到时候去把那个老货引开,趁人单着的时候下手。” 另外一个声音似是有点退却,“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啊你,反正他们是顺带的,谁会管闲事!而且我们这是帮她,不然她最后还不是一辈子当寡妇,咱俩先让她尝尝男人的滋味,也是不枉此生了,”这声音很是狂妄,**满满,“到时候我先上!嘿嘿,那小娘皮看起来就细皮嫩肉,到时候不要哭的太过分就好。” “……还是先走。” “成,你也别怕,哥罩着你,得手之后要钱有钱,随便潇洒……”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模糊不清,只有潺潺的流水和风刮树叶的声响。 微风吹到林琅粘满冷汗的后背,令她遍体生寒。 她冷汗涔涔的缩在土坡下面,过了好久发麻的脚才能动弹。 林琅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有什么比提前知道自己即将遇害更令人惶恐不安的事情了,最可怕的是她不知对方是谁,有什么计划,敌暗她明,这种未知的恐惧会一直持续,而她只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面临的那一刻。 而且她已经预见到结果了,她会**。 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最为恐怖的事情。 既然让她遇到了,那两个人怎么不干脆把计划说明白呢! 她懊恼的想。 林琅腿软站起,心中七上八下的往车队的方向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半路遇到火急火燎的平叔,一看到她,先是数落一遍:“小姐你咋乱跑呢,急死我了!再找不着你,我心脏都得飞出来!” “先回去。”林琅没力气多说话,好在遇到平叔,起码之后的路不会再提心吊胆了。 平叔注意到林琅脸色煞白,脚下无力,一副受到惊吓后虚脱的模样。 “小姐你看到啥了?”这座山里野兽多,也是商队里的人跟他说的,他家小姐自小待在闺阁里,别说亲眼见到豺狼虎豹,恐怕听听声音都能吓破胆。 110.失去 沈连卿闭着眼,耳畔依旧轰鸣,眼前金星四溅,唯有鼻端传来一股少女的悠然清香,有点像植物的味道,清新芬然,郁葱勃勃,这香气给他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带来一丝解脱的宁静。 他年少中毒,对此毒发作的力道十分熟稔,他极力调整体内纷乱的内息,试图压下肆虐狂乱的怪毒,淡淡的香气与温暖同时传来,狂乱的心脏奇异的开始平复,他蓦地一呕,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狂乱与剧痛归于平寂,被挤压的紊乱心跳已然恢复。 沈连卿倏然睁开眼,他的目光似乎也燃着火,盯着即将燃灭的火堆片刻,他眼底的暴躁渐渐偃息,渐渐化为黑暗般的平静。 他望向洞外,雨声已歇,微光透亮,一天一夜竟过去了。 擦干额头鬓间的汗水,揪着衣襟掀开一看,胸前的凶兽暗纹已隐入体内,他竟然把毒压下去了? 这着实是九死一生的奇遇,算是之前的坠崖,是第二次了。 沈连卿联想到什么,侧头一望,心中难以抑制的一动,小姑娘靠在石壁上沉睡着,发髻散乱,几缕细发落到脸边,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红唇轻抿,睡得竟然十分安稳。 该说这姑娘心太大了吗,……不是,应该是太累了。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相握的手上,中间隔着一层布纱,他的指尖碰到她指间细腻的肌肤,温暖娇嫩,沈连卿木然看了片刻,心底奇异的泛出一股莫名的感觉,第一次和人这样执手相握,对方还是一个年幼的姑娘,从手心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中,竟品出一丝相依为命的滋味。 林琅,沈连卿在心口微念起她的名字,好似千回百转的温柔缱绻,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 他会记得她的。 这个没有舍弃他、冒着自辱清白为他脱衣、在他毒发时温暖他的小姑娘。 黑洞里好像一个世外之地,里面有一个全心全意担心他的小姑娘,一瞬间沈连卿竟有点舍不得了。 这一瞬即逝的不舍在异动响起的刹那便飘散开了。 少女细白脸上小扇子样的睫毛微微一动,林琅轻叹一声渐渐转醒,面上露出几分没有防备的迷茫,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小兽,可爱的令人想上前揉揉她的脑袋。 她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陌生的男人脸,饶是再好看,林琅也不免被吓得惊叫一声,还没看清对方长相,双腿一瞪要往后退,不料急迫间后脑撞到身后岩石,砰地一声疼的她直抽冷气,眼角的泪都逼出来了。 沈连卿也愣了,小姑娘一惊一乍的,刚醒了就把自己伤了,他柔和了语调,关切的问:“林姑娘醒了,脑袋撞得可疼了?” 林琅抱着头睁开迷蒙的眼,对准焦距看清对方,哭丧着脸,道:“没、没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这位崔公子已没了昨天的虚弱,好像吸完人的精气后的妖怪,面色清然,精神奕奕。 沈连卿低头,靠的很近,气息微微落到她的额头,道:“真的?要不要揉揉?” 林琅脸皮一烫,直往后缩,什么揉揉……要是换个人这么说,她铁定认为对方是在轻薄于她,可眼前的人双目清澈,毫无****之意,好似真心实意的关心,林琅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声音低喃:“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一抬手发现没扯动,而且手心中还有奇异的微弱暖意。 诧异一看,自己的手还和沈连卿相握着,霎时一股电流骤然而上,狠狠袭击林琅的大脑,原来不是对方故意靠近,刚才那么说分明是在提醒自己! 她飞快的抽开了手,中间的帕子本黏在手心,在半空中翩飞落地,火灭洞寂,黑暗覆来,正好掩住林琅红满天的小脸。 她急切的解释:“我我我是为了……” 沈连卿颇有深意的微笑,“林姑娘别急,我知道姑娘是为了帮助在下。” 同样的话前后说了两遍,林琅这心思坦荡的人也不免心虚了。 怎么办,她又扒衣服,又抓人手,真的好像一个趁人之危占人便宜的无耻之徒。 不对不对,吃亏的人应该是她,可又都是她主动,翻来覆去,林琅想了个遍,感觉此人好似有毒,专门让她羞耻难当,最终的决定的,离这人远点。 沈连卿将那只交握的手张开合上,反复几次,发麻的手指恢复力气,他随手捡起一个木枝,修长的手指拢起散落的长发,用木枝固定盘了一个髻,他头发束起,气质骤变,原本温润略柔的面目变得风清神俊,入鬓的英眉扬起,衬得他修眉俊目,顾盼神飞。 沈连卿看向林琅,俊美的眼眸一弯,问道:“姑娘身子可好,如若无事,外面的雨已停,我们可以出山了。” 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林琅赶紧点头:“我没事了,”虽然头上肿起一个小包,但她酸疼难耐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亦十分充沛,她最自豪的就是她的体质,比起寻常体弱娇贵的姑娘,她再苦再累,睡上一觉便能恢复大半,速度着实惊人,她问道:“崔公子呢,你病好了?” 她知道打听不出此人的身份来历,干脆便不问了,昨晚他那副凶险异常的惨状,林琅也不探究内里,只当他真是病了。 她扬着白嫩的脸,少女蓬勃生气郁郁葱葱,眉眼清澈,犹如山间活泼清澄的溪流,沈连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有些后悔说了谎言,崔公子,崔公子,此事过后,她记得的人不会是沈连卿,而是崔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无端低落失望些什么,要知道他早已不再对人世间的任何有所眷恋执着,沈连卿心思通达,极快的平稳心思后,回道:“多谢昨天林姑娘的照顾,在下已是大好。”他的毒真的被他暂时压下去了,只要不再动用内力,回到府中,服下药丸,施针入浴,他就还能向老天借些时日。 “那姑娘先随在下一同上路?” 一同上路? 若是他的家人找来,她是不是要一同回他家中? 林琅心里狠狠地一跳,有点犹豫了,她的计划中可没有这个,自己一个姑娘,去一个单身男子家中,被人知道一定会惹出闲话,她可是在渝镇里领教过传言的厉害,可不能再陷入漩涡。 等等。 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这人……也不一定是单身,世间男子早婚,面前之人相貌谪仙,又像是身家富贵的,若是已婚,她就更去不得了。 沈连卿自然看出林琅挣扎的神色,当下问道:“怎么,姑娘有何为难?” 林琅年少,左右猜不出来,干脆直接问出口:“恕我莽撞,请问崔公子是否已婚娶?” 沈连卿一愣,道:“……未曾。” 那还好,林琅随即正色道:“崔公子,你我遭此劫难,也算是共同经历生死了,可我毕竟是个姑娘,若是让人知道此事,我怕是要活不成的,若是公子对我有一点感激,就请您忘记这两日发生之事,待我找回家人,我便要赶路去京,公子也可和博之团聚,我想公子也不会做恩将仇报的事情,否则世间非议难以控制,公子也难独善其身,所以,你能答应我吗?” 小姑娘眼神灵动,波澜明媚,看得人心都化了。 沈连卿不动声色的听完,心中哦了一声:绵里藏针啊。 若是好好和他说倒还好,这样软硬并施,一副急不可耐的想撇开他,他倒有点不乐意了。 他平生见过的年轻女郎几乎没有不想与他多亲近言语的,如今倒真让他遇到一个奇的了。 他戏谑地生出一个想法,若是他说上一句:如果我不呢。 她会是什么表情? 沉稳淡定的端王殿下难得生出戏耍人的心思,刚要逗上一句,咕噜噜的声响在两人中间响起。 林琅端正严肃的表情顷刻崩塌裂掉,捂着小腹耳朵都红了,她这不争气的肚子,怎么又叫了! 沈连卿一肚子的坏水被她突如其来的小意外弄得都没了,他侧过脸笑了笑,边从怀里一摸,掏出一个霜白布包,打开后露出里面殷红的干果,他送到林琅面前,声音含着笑意:“姑娘家体虚吃些应急,我先去外面探一探路,你就在这里等我可好?” 林琅原本的气势都被饥肠辘辘的肚子叫声全部戳破了,羞怯的乖乖点头,接过布包,别别扭扭地把梅子放到嘴里,酸的她一抽鼻子。 沈连卿忍俊不禁,轻轻莞尔,小姑娘太有意思了,原本以为是个乖顺的,原来内里带刺,活像只倔强可爱的小鹿,漂亮纤细,若是不顺着,咬上一口就再不搭理你,可是过会儿哄哄气消了还是会蹭过来,脖子擦过裤腿,水润黑眸仰望着你,怎么能心不软。 沈连卿笑道:“那我出去,再给你带点水回来。” 林琅抬头,嘱咐一句:“崔公子小心。” 他没说话,起身站起,到了洞口处停下。 “林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以性命保证,此地之事只有你我知晓,君子一诺,必不食言。”沈连卿在洞口回眸一笑,俊美的容貌被洞外的光线镀上一层光晕,眼睫低垂,唇角微扬,好像时光都在此刻停顿了,洞里的火苗已熄,暗黑中唯有他清润的声音踏风而来,他说:“不怕。” “我很快回来。” 111.报应 只是可惜了,司镜从始至终给常姨娘母女带来的,只有绝望。 她一开口,声音几乎如同冰雪瞬间冻住了林如云的身子,“因为你下的毒,他们身体不适,并不能见你们,若想赎罪,就用余生的忏悔来偿还。” ************************************************************************************ 随后,常姨娘与林如云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被赶出林府。 起初两人并不甘心,哭天抢地的在门前嚎叫,林正则怕引出传话,干脆命人将他们齐齐带走,一块儿送回常姨娘的娘家去。 常姨娘的娘家见他们母女也是意外极了,这些年来,常姨娘嫁出去后几乎不曾回来,就算是林正则荣升时也没曾想过提携亲眷,知晓前因后果之后,除了惊讶胆寒便是鄙夷,林如云更是声名扫地,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有个庶女心性毒辣,与母亲一同谋害正位夫人与嫡女。 这下子,常姨娘母女的处境可谓是艰难至极。 常姨娘更是如此,她受不了天差地别的变化,在林府多年养尊处优和跋扈的性子令她不堪忍受在娘家受人白眼的日子,在给林正则写信苦求得到拒绝后,终于受不了这个落差,用一直剪布的剪刀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尸体还是林如云发现的,她惊吓的几乎发疯,还是林业赶来为常姨娘收拾了后事,只是常姨娘的娘家更加不待见林如云,林业只好将她接出府,暂时安置在一处客栈当中。 ************************************************************************************ 林如云日日以泪洗面,伤心自己悲惨的命运,有了暗害夫人和嫡女的名声,哪怕是路边的乞丐也不会愿意娶她的。 然而更让她绝望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竟然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疹子,药物妄用,她痛苦不堪,无论看了什么医生依旧没有解决之法。 对于女子而言,脸面何曾重要,更何况林如云如今拥有的只有一张脸了。 可她的脸却毁了! 在看遍京城名医依旧无门之后,林如云顶着一张布满红疙瘩的脸学着她母亲常姨娘也要自戕,不过被林业发现,即使拦了下来,然而没死的结果就是,她的手腕上又多了两条长长的疤痕。 不知林业说了什么,林如云好在放弃了寻死的念头,然而已生无所恋。 林业将她安置在京城一处贫穷人居住的院落内,于是林如云便在那儿住了下来,可她的生活已和林府时彻底改变。 在林府,她是自小备受宠爱的二小姐,衣食用度无不极好,每日学习琴棋书画,父亲母亲宠爱有加。 而如今。 她被父亲赶出家门,盯着谋害他人的名声,处处被人嫌弃暗骂,欺辱之人也时常会有,而她的脸也彻底被毁了! 每日附近的小孩子都会在门前喊:“丑八怪,丑八怪!” 她听了如同魔音,靠着满腔的恨意才活下来! 她这么惨了,凭什么林琅还能过得那么好,不行,她不甘心! 她一定要毁了林琅! 为了自己,为了母亲,她也要报仇! ************************************************************************************ 只是她的愿望注定会落空。 端王府内。 季明一脸欢悦的奔跑到屋前,咚咚拍门,敲得震天响:“王爷,王爷!” 里面没有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而是被人一把打开门,对方身高体壮,长脸眼挑,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说起话来简直是山里的劫匪,举止也很劫匪。 木伯毫不客气的照着季明脑壳拍了一下:“吵吵什么,这是王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季明龇牙咧嘴的捂着脑袋,直抽冷气,“爹你怎么在啊……” “老子不在你就上天了!”木伯举起拐棍打在季明的背上,训道:“整体上蹿下跳,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爷啊,不是您让我和爷学轻功,结果轻功没学到,只会猴子跳。” “还耍嘴皮子!”木伯凶目一瞪,拐杖这次冲着脑袋来。 季明一个利落转身,赶紧跑进屋子。 ************************************************************************************ 里面的太师椅上正坐着蓝衣男子,手执书卷,长长的睫毛垂下,如同一尊玉人,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正是端王沈连卿。 季明一股脑蹿到沈连卿身后,没等木伯发怒,赶紧如同倒豆子一样快速说道:“爷,事情都办完了,您放心,那对母女不会再打扰到林小姐了。” “听说那个姨娘没多久就自杀死了,她女儿还活着,被林正则的二儿子接到东街一个小屋子里住着呢。” “不过她脸都那样了,想必也不敢再出门,更不会给林小姐造成什么伤害,若是她敢造谣生事,我就再派人将她弄哑了,反正我们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用东西害得林小姐差点死了,还给林小姐弄那样的状,这下也让她尝尝被毁容颜的滋味,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我要出门做别的事了,王爷我走了!” 快速禀告完之后,他刷的一下贴着墙边要走,就怕木伯一个神棍挥来,给他脑袋抽一下子。 他脑袋本来就圆,可不能再大了,会耽误娶媳妇儿的! ************************************************************************************ “季明。”就在他即将逃出门的时候,沈连卿淡声开口,“东西送过去了么?” 季明一愣,立刻想起来了,“我这就去送!” “整天不记事,就知道胡闹!”啪的一下,木伯终于得到机会,朝季明屁股来了一棒子,抽的他脸都扭曲了。 “呜,我马上就去嘛,爹你太狠了……”他捂着屁股赶紧跑了。 留下屋子里的沈连卿与木伯对视一眼,忍不住轻声笑了,木伯叹了一声,“这小子,啥时候能长大。” 沈连卿:“季明这样也不见得不好,若他真的长大,您一定会怀念他这时候的。” 木伯恍然一愣,突然想起,多年以前,沈连卿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只是到了京城之后,那种明朗肆意的笑再不复他的脸庞。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说的是。” ************************************************************************************ 在司镜的药物医治下,林琅迅速好了起来,身上的浮肿渐渐消去,不用沈连卿给的玉管也能够进食,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肿胀去除,原本清瘦的身材显出,她也能够下地走路了,在短短时间内能够这么快的康复,也是令所有人震惊的。 就在这时,杏儿过来对林琅说沈连卿送来一份礼。 并非是奇珍药材,或者金玉饰物,而是一只鸟。 美轮美奂的笼内站着一只身形小巧的五彩鸟儿,看起来可爱极了,只是为什么,他会如此引人注目的送给自己一只鸟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惑她,杏儿将鸟儿暂时安置在桌上,靠在林琅的耳边小声道:“小姐,鸟儿是季明送来的,他说了,若是以后再有麻烦,可以用鸟儿传信,哎呀,端王爷真的心巧,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 片刻后,她咳了一声,“还有,王爷带了句话给您,说是……若是您想他了,也可以用鸟儿寄信的。” 林琅霎时脸红如桃,回道:“谁会想他!” 杏儿偷笑,瞥了林琅一眼,“小姐,在我面前你还逞强什么,别说这次国师大人为您出头没有端王爷在从中出力,你可骗不过我。” 没等林琅反驳,杏儿端着鸟笼出去,边走边说:“哎呀这鸟儿真好看,还能认路,稀奇稀奇,小鸟儿你爱吃什么呢?等我家小姐身体好了,去院子里拔草的时候我抓虫子给你吃。” 林琅被沈连卿的举动弄得一颗心又乱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时他的温柔款款,再联想自己当时的模样,她窘迫的捂住脸。 下次遇到他一定又会被他打趣的,她可得想想办法应付。 ************************************************************************************ 没多久,杏儿回来了,她脸上不再有调笑的神色,变得恭谨,“小姐,少爷回来了。” 是哥哥? “快请哥哥进来。” 她声音落下,一身官袍的林怀瑾便走进屋内,比起从前,他更加消瘦了,显然经过林琅险些死去的意外,也是身心俱疲,劳心劳力。 只是这些对比见到自家小妹康复的喜悦都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林怀瑾常年冰霜的脸上浮出几分笑意:“看来你是没事了,前些日子都不准让我进来的。” 林琅害羞,“那时候我太难看了嘛,哥哥你去看过母亲了吗?” 林怀瑾点头,表情又冷了下来,“没想到常姨娘与林如云如此狠辣。” 想到那两人的手段,林琅也心有戚戚,“好在他们都不在府里了,父亲呢?” “听闻常姨娘死了,他整日苦闷,日日饮酒,哪里有心思见我。”林怀瑾看向林琅,“这次好在有国师大人主持公道,否则事情未必会这样顺利。” 林琅嗯了一声,没敢告诉林怀瑾,这其中还有沈连卿的帮助,就如那个叫做云烟的丫鬟,就是他发现,然后用法子令她说实话的。 “只不过,这里不再是久留之地了。”林怀瑾突然道。 林琅诧异抬头。 “当父亲痛苦过后,一定会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在你与母亲身上,这样的事,我不会允许再发生。” 林琅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问:“哥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林怀瑾示意林琅开口,“无妨,你说。” “哥哥你厌烦父亲,是因为多年前他抛弃了你与母亲吗?” 林怀瑾沉吟片刻,“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112.过往 在林怀瑾年少之时,他并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而蕙娘因林正则的缘故,自然也要他苦读诗书,那么他唯一能够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方法,只有从林正则留下的众多书籍中了。 因为在书上手写的注明中能够让他知晓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当能够认字之后,林怀瑾便开始一一习读家中的书籍,偶然看到林正则的批注,他都欣喜异常,如获珍宝的阅读。 只是年岁渐大,通过学堂先生的教导明理后,他渐渐发现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正则留下的书籍中,关于书中个人解读的地方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个人抒发心情之语,字里行间之中满是对权势的**,且十分漠然,对于歌颂忠君、孝道等大义之文章中,更是满满的鄙夷之意。 这与林怀瑾当时学习的东西都是相悖的,他甚至因好奇问了学堂的先生,当先生听到书上父亲的言论时,大大的斥责了他的愚钝与无知。 怀疑从此开始。 等林怀瑾成长之后,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认知,自然明白书中父亲的话语是不正确的,可他到底没有见过真人,心中依旧对父亲存有向往,直到去了京城,被忘恩负义的林正则赶出府,甚至几次差点被杀死,彻底让他认清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无耻小人! 因此对于林正则的所作所为,如今的他并不会太过惊讶,至于失望,也早已体会。 而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母亲与小妹,尤其是经历了林琅差点身死的大病,蕙娘中了剧毒后,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她们脱离林府,然而时机未到,到底以什么办法顺利脱身,一时苦恼。 ************************************************************************************ 在林琅明澈又疑惑的目光中,林怀瑾不愿将这些阴暗的事情说出,“没什么,当务之急是一定要离开这里。” 林琅同意,她已经听说了常姨娘与林如云的下场,对于他们一死一面容毁败并不同情,路是自己选的,她们当初既然要杀自己与母亲的性命,那么有此结局也是顺应天道,她心中只有快慰,绝不会可怜她们。 尤其是林如云,在那个前世的梦境中,是她亲手杀了自己,如今又设计如此可怕的计谋来害她,林琅怎会心慈手软,不斩尽杀绝已是良善了。 不过她最担忧的,是和林怀瑾一样,想要尽快离开林府这个吃人的牢笼。 谁料林怀瑾看了她一样,突然说:“不过如今你正处风口浪尖,现在离开并非最好时机。” “啊?”林琅有点懵,“我怎么了?” “你不知道?”林怀瑾点点头,“也是,如今你在府中,消息不会传的这么快,端王给你送一只鸟的事情,现在已经传开了。” 林琅心口一跳,抿着唇沉默下来,没想到沈连卿的东西刚送来,外面就有了传言,甚至自己的哥哥都知道。 “端王是京中人人关注之人,他有什么动向自然全京都知晓,如今他招摇的送了个东西给你,虽不珍贵,但意义非凡,碍于他在,想来父亲暂时不会再为难你与母亲,只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但我还有问问你,蓁蓁,对于端王你到底怎么想?” 林琅低着脑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什么……我怎么想?” 林怀瑾声音冷淡,含着浓浓的严肃,“蓁蓁,你应该知道,就算我们离开这里,你想当端王妃也是不可能的。” 林琅的脑子一震,瞬间全身僵硬了。 这些话,从前她也是听过的,只是如今陷得越深,在听闻时,心痛的难以自拔,尤其是来自于至亲之人,正因为如此,才知道这话中的真实与残酷。 “我明白了。”林琅轻声开口。 哥哥是在提醒她,那人距离她天遥地远,再走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 奉天监。 身形单薄的少年走入殿内,“师傅。” 司镜盘坐在蒲团之上,并未回头,便知来人是自己的徒弟明心,她的声音凉凉的,“何事?” 明心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师傅近日频频出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我能否帮助师傅?” 原来是这样,这些日子她去林府的确冷落了他,连每三日一次的教导都耽搁了两次,明心的父母亲眷全部都被斩杀,可以说在世上自己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年岁还小,对她所有眷恋是正常的,这样的心情司镜也曾有过。 她冷漠如冰的神色缓了缓,淡声问:“只是去帮一位友人的忙,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无须挂心。” 友人? 明心问:“是上次来道观的那位林小姐?” “是。” 明心沉默了片刻,“她家中发生了什么吗?” 一想到林琅与她母亲身上的毒与奇异病症,司镜不禁心底一寒,只是更让她在意的,是明心的态度,据她所知,明心对于他人的事并不会太过关心,而他主动问起这个,应该是因为她说去林府帮忙令他误会了。 司镜依旧背对着他,冷声发问:“明心,你还忘不了家中之事吗?” 少年沉默半响,终究不愿意欺骗自己的师傅,暗恨压抑的低声道:“灭族之恨,不敢忘记。” “从你进奉天监的第一日就该和你曾经的名字一样都忘记掉。” “我做不到。”明心的脸阴沉下来,眼里的恨几乎使里面发出淡红,“师傅,我亲眼看到他们被抓走,我的母亲、妹妹一直在哭,每夜我都能听到她们的哭声,我忘不了。” 这样灭族之恨,冤屈之恨,他怎敢忘记! 少年心中充斥着恨意与不甘,哪怕知道会受到惩罚,也依旧不掩饰自己满腔之恨。 在他心中,司镜是唯一关心他,照顾他的师傅,所以他不愿意欺骗,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师傅不会理解他的痛苦。 谁料,司镜突然说了句:“我曾经亲眼看着我的父母死去。” 她语气冷淡,好似平常检查明心进度一般的说着,再把这段背一遍。 明心身形一晃,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傅您说什么?” 司镜沉默了一会儿,明心心急如焚,但又不敢催促,在他快等不及了的时候,司镜终于开口:“我父亲因写了一首诗词被同僚状告,而后下狱,他为明志便以死证明,我母亲之后随父亲而去,当时我家中败落——” 明心迫不及待的说了声:“您就也来了奉天监?” 出其意外,司镜缓缓摇头,“自然没有,后来我被一户人家领养,我的养父是一个嗜酒之人,每次他喝醉时,便会打我的养母,在我来了之后,被打的人便成了我,正是因为这个,我的养母才主动将我带回她的家中。” 明心狠狠地愣住了,他万万没能想到,自己的师傅会有这样一番身世,似乎从前,师傅也是一个官家之女,可最后父母死去,她竟然沦落成被打泄愤的对象。 明心觉得难受极了,可他又觉得矛盾,既然师傅的父母是被冤枉的,又被养父母虐待,她是怎么来的奉天监呢? 他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的师傅找到了我。” 司镜冷漠的声音柔了几分,她的师傅无意中发现了她天赋异禀,用钱将她从养父母手中买来,当时自己瘦的皮包骨,难看又沉默,几个月都不肯对师傅说一句话,可她的师傅耐心温柔,安抚她,给她新的衣服,好吃的食物,还教给她武功让她保护自己。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师傅。 明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那师傅你有报仇吗?” “报仇?” “就是你的养父母。” “没有。”司镜轻轻摇头,“入了奉天监,需受其责,做好分内之事。一切的过往皆如云烟,以前的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我是司镜,你是明心,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在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起仇恨更重要,有人选择报复,有人选择放下,而奉天监的人,必须忘记,舍弃从前的自己,才能更获得新生。” 这样的事情明心并不理解,在他眼里,明明司镜拥有的权利,可以为自己家翻案,可以报复养父母,为什么要忘记一切呢! “如果我做不到呢!” 司镜的声音冷如冰寒,“格杀。” 沉默的寂静蔓延整个大殿。 明心突然问了句奇怪的问题:“那埙呢?你为什么不喜欢埙?” 司镜眼睫颤了颤,一瞬间浑身绷紧,良久才开口:“因为……我的养父每次喝酒时都会吹埙。” 等他酒醉,就又是一场暴怒的鞭打虐待,埙的声音于她而言,就是催命魔音。 这影响直到长达,依旧无法摆脱。 突然,有低暗的男声在身后出现,撩动人心的诱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举行祭奠仪式时阿镜不喜欢听埙声呢。” 这声音? 司镜恍然回头,看到高殷站在门口,不远处的明心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后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高殷并未注意,反而调皮的对愣住的司镜眨了眨眼,“怎样,我学你小徒弟的声音还蛮像的。” 113.属于 在来奉天监前,高殷正在太子府正欣赏一尾刚刚被奉上来的色彩斑斓的鱼,据说此鱼生于千里之外,历经万苦才送达京城。 说起来,这鱼形状倒也正常,最奇异之处是鳞片上的流光溢彩,美艳如西域妖姬,也是高殷平生头首见。 老管家围着玉色鱼缸,觑着高殷的脸色,见他表情还算和悦,稍稍松口气,“殿下,此鱼名为鲯鳅,鲜有人见,是赵大人精心安排从簨州运来的,奇就奇在这鱼生时鳞光璀璨,不过若是死了,颜色就会迅速褪去,和普通河鱼并无差别。” “哦?”高殷挑起一侧的眉,声音淡淡:“你说它死了就褪色?” 老管家呐呐点头,心中惧怕的很,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好,就惹得这位殿下不悦了,好在高殷只问了句,并未表现出什么,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咽了咽口水,趁着高殷心情还好的时候,接着道:“殿下,阿绿姑娘病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高殷闻言浅淡的眼珠转向老管家,目光森然,沉默不语。 老管家浑身的冷汗直流,开始后悔说这话了,太子殿下一向阴晴不定,更不喜欢别人干涉他。 就在老管家以为高殷要发怒的时候,高殷眼角一扫,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病了?” 老管家战战兢兢的点头。 “病了就去找大夫,她让你跟我说这话,无非是想让我过去。”女人这种小伎俩,他见惯了,不过说起来,他也的确有些日子没碰女人了。 一来是执政后事务繁忙,二来自从想得到司镜,再看其他女人总有些索然无味,提不起劲儿来。 他舔了舔下唇,暗自回味上次在宫廷内的血吻,要是阿镜别那么用力咬他就更好了。 “若是再闹,就让她们都滚。”高殷冷酷的开口。 老管家打了个寒战,太子府里的女人不多,但有几个也算是常年跟着高殷的了,如今说扔就扔,就算人能出府,京中也没人敢碰太子的姬妾,可见其有多么无情。 这些事老管家也没少见,只是每每还是觉得惧怕心寒,然而他深知自己无能为力,除了叹息一声,再无法他,于是他当下应了一声,也不开口劝阻。 高殷目光冷冷的看着在缸中戏游的彩鱼,珍贵,难得,世上难寻,可并不是唯一。 他想要的那个人,还没能得到。 每每见到,她依旧是冰冷的神色。 高殷明白,强压与夺取并不能得到司镜的屈服,有的人会在强权下服软,是因为骨子里向往强者,而司镜自身便是强者,因此以强碰硬,并不能令她软化。 高殷突然想到了林琅。 自从皇宫那次强吻之后,司镜再不肯见他,若不是因为遇到林琅,她担心对方,绝不会出现。 还有林琅的那番话。 失去不再得。 很多次,他都想毁了司镜,得不到就杀掉,这样才能永久拥有,这是他的人生教条。 可林琅的事情给了高殷另一种启发,无法抢夺,那便软化。 以弱者的身份靠近,对于司镜这种保护者而言,不是更方便吗。 就如她发现自己身有残毒,明知自己心怀不轨,却依旧愿意为他驱毒。 她是国师,从小便被训练保家卫国,为民为天下,他对此嗤之以鼻,但不碍于他明白这道理,并借此得到他想要的。 高殷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盖住了鱼缸,在老管家惊颤的目光下,刀影划出,顷刻之间,清澈的水中蔓延出血色,倒映出高殷冰冷阴森的脸孔。 他看着鱼尸上面多彩的鳞片迅速变白,眸光阴森的低念:“最美的鱼儿,只要我看过就可以了。” 如同他想要的那个人,让她活着反而更好,但,必须关起来,让他一人欣赏即可。 按捺不住想见司镜的心情,他动身去了奉天监,没有惊动任何人,意外的发现,他的阿镜竟然在和小徒弟讲述自己的身世,这些事情若不是她亲口说出,他人是查不出来的。 他静静听着,直到末尾,问出自己的疑惑。 原来,这就是她在祭礼上闪过一丝痛苦的原因。 嗯,等下次祭礼,一把火烧了那些埙,她便不会难受了。 *********************************************************************************** 见到高殷,司镜的心沉了下来,现在这种时候,决不能让明心见到高殷。 “明心,你退下。” 明心稚嫩的脸庞满布恨意,暗红的一双眼瞪着高殷,杀亲仇人就在面前,让他如何离开! 司镜的声音冷寒极了,又喝一声:“明心。” 这一次,她语气明显的冷厉。 明心并不是一个冲动之人,自幼的教习令他养成了沉稳的性格,他知道司镜在此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而且也没有任何能力,所以他死死的咬住牙,将下唇咬出血来,顺着下巴留下一条红痕,血珠落到地上,然后鞋子踩到上面。 他肢体僵硬的一步步向门外走去,擦过高殷时他甚至没抬头看对方一眼,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用拙劣的功夫攻击对方,再换来对方的冷笑。 要复仇,就要一击毙命,绝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他在心底不断念着,终于离开。 *********************************************************************************** 殿内只剩下司镜和高殷。 司镜的脸色冰冷的如同雪天,看向高殷的目光毫无暖色:“殿下深夜造访,是有何事?” 高殷笑了笑,不知怎么,司镜觉得他的神情与之前大有不同,不再是阴沉的笑,或者是目光嘲讽,这种变化令她警觉上升。 “来见你,”高殷一步步走向司镜,也不在乎她冰冷严肃的表情,在她面前停住,低头看她,目光柔和,口吻缱绻:“阿镜,我想你了。” 司镜的回应是,狐疑地皱了下眉头。 高殷突然拉住司镜的手,要去掀她的袖子,司镜一个甩袖,立刻退开几米之外。 他无可奈何的牵动嘴角,解释道:“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上次我咬的太用力了。” “殿下不必担心。”司镜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那留疤了吗?” 司镜没回答,搞不懂高殷到底想干什么,更无法从他俊美的脸孔上窥到一点端倪。 “若是留疤了就好。” 这下司镜微微皱起眉,不懂其意,他是想道歉? 可又怎么会说出希望她手腕的上留疤的话。 高殷微微垂下眼,看着香炉,干脆在司镜坐着的蒲团上坐下,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故意的呢,若能留疤,那就代表阿镜身上有我的印记,你是我的了呢。” 说这话时,他眉眼上钩,浅淡的眸色在烛光下闪动,他语气有些天真,司镜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很想回一句,若是我用药将这疤去了如何,可鬼使神差的,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因为他唇角弯起,浑身的阴郁气质大变,如同一个明亮少年,夜色中,蓦地令人心动。 这一瞬间,司镜明白了即使高殷拥有血厉太子的名声,依旧有女人趋之若鹜的原因。 这个人身上有着令人难以自控的吸引力。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高殷大喇喇的张开腿,神色竟有几分无辜少年的样子:“只想看看你,你原本做什么继续做好了。” 高殷表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做的时候,司镜突然无措了。 她赶不走他,不能用武力执行,在力气上面,这人上次让她领教了他的蛮力,可她更无法唤人驱赶,而且他是当朝太子,她能拿他怎么办呢。 *********************************************************************************** 最后,司镜只能提起警觉心,距离高殷三米远,坐下继续翻看古书,巡查师傅留给自己的莲华丹的奥秘。 令她惊奇的是,高殷真的没有异动,只是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如同有形,几乎让她不自在了。 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渐渐地,两人的距离从三米变成两米,最后又成为一米。 司镜忍无可忍,抬头看向高殷:“殿下,请您坐远一点。” 高殷歪了歪头,正色道:“那我听阿镜的话,有奖励吗?” 奖励? “……什么?” “亲我一下。” 司镜的脸沉了下来,真觉得自己不该对这个人怀有希望,她冷声道:“殿下,您该回去了。” “好,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换一个,”高殷伸出手来,递到司镜面前,“来,我允你也给我一个印记。” 这样,我也属于你了。 司镜实在不理解高殷的想法,他的意思是,让她也把他咬出血? 她没这么变态,更没有兴趣。 “不必了。” 难得的,高殷倒没有坚持,利落的收回手,朝司镜露出一个意味深明的笑,“没关系,反正以后你会咬的。” 他何以如此肯定? 司镜疑惑。 然后高殷说:“反正到时候我把你弄疼了,以你的脾气肯定得咬我,那就留到以后。” 司镜虽未经人事,倒并非不懂男女之事。 她呆了片刻,才明白高殷的言下之意,登时再忍不住,站起身来,对着高殷冷喝:“走。” 若是换了旁人,谁敢和血厉太子这么说话,最好的结局就是马上死了。 然而就是这么奇怪,唯独对着司镜,高殷丝毫生不出半分不悦。 “好,不逗你了,”高殷笑着起身,“天色晚了,你也该睡了,虽然我想陪你,不过估计明天起后你会很辛苦,我可是很爱惜阿镜的,自然不舍得你难受。” 难得的,高殷从司镜冰冷的脸孔中看出不耐烦与愠怒,只要她对自己不是毫无反应就好,既然想好了办法,还是要徐徐图之才好。 高殷离开后,司镜才觉得自己发烫的身体渐渐降温,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听到高殷的那句话后便浑身发热。 或许是,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下流的话。 待冷静下来,司镜蓦地觉得疑惑,高殷刚刚说明日起她会辛苦? 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司镜便明白了,老皇帝又病倒了。 114.病重 皇帝病势汹汹,比起从前要危机数倍,从前高殷病的再严重,休养几天也能起身了,而这次竟然卧床倒下,数日昏沉。 眼看着,似乎是要不行了。 荣妃哭的两只眼睛都肿了,她的一身荣华宠爱都是依仗着高渊,数年来她欺压皇后,仗势后宫,若是高渊驾崩,她的下场绝难安好,除非,她的儿子五皇子能成为下一任帝王,可自从太子高殷回京,势力强大,几次冲击的高秉无力还击,任谁看,都觉得希望渺茫。 因此荣妃更是悲痛不已,饶是五皇子温言劝慰,依旧不得效果,看来只有高渊清醒,才能让她放下心来。 可群医无法,纵然是法可通天的国师,竟然也鲜少的露出情绪,表情沉郁的如同乌云漫天。 这就是荣妃绝望的最大原因,若是国师大人都没法子了,可见是真的无力回天。 司镜也万万没料到高渊会这么快病倒,从年初服下大还丹到如今才过了九个月。 大还丹是数十年前奉天监一位道士所创,因服用后能让人强身健体,纵然是多年卧床亦然可起身如常人,因此为封为神药,当时奉天监也声名大起,在申国有极高的声誉与影响。 然而数年过去后,大还丹的敝处显露出,曾经服用过的人迅速变老,身体比病重之时更加衰败,当时的申国国师察觉到大还丹的后效,立刻停止研制大还丹,并亲自禁止。 这些年来,大还丹已成为“禁药”,只因它是透支人体此后数十年的寿命来激发几年内的康健,可按照以往的记录高渊是绝不会反噬这么快的。 按照书上所写最快反应的也要三年之久,何以如今还不到一年,高渊就病了? 司镜冰冷的目光巡查着下首的人群。 因高渊大病,众位亲王都来进宫探见,而皇帝的各个皇子自然也都到此,司镜几乎是没费功夫就找到了高殷,他的相貌气质太过突出,又是一身华丽太子服,红黄色的底色紋着繁复的刺绣,司镜眼睛微微一眯。 大还丹的事情,高殷也是知情的,莫不是他从中作梗? 可皇帝对高殷极其警惕,连进宫见面时都距离甚远,从不让其近身,而皇帝身边伺候的也是数十年的老人,绝非高殷能够收买,他想下手,也无从介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殷在战场上嗜杀惯了,五官极其敏锐,待察觉有人盯着自己后,立刻猛然抬头。 司镜只觉得对方满身的肃杀之气冲击而来,她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令她生起了对战之心,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变了,微微柔和,带着几分戏谑,因为高殷看到盯着他的人,是司镜。 他勾了下唇角,眼神恣意狂放,似乎很是得意在这种场合之中,司镜被他吸引。 这人真是疯子。 司镜眼角跳了一下,收回视线,如今众位王爷亲族都在,他竟然也敢用这种招摇的目光看她,怕别人发觉不到吗。 真是让五皇子之流发现,他这太子还想不想当了。 好在五皇子忙着安慰荣妃,另外几位皇子心事重重,无暇关注,且他们惧怕高殷,哪里敢多加关注,除一人例外。 ************************************************************************************ 高殷见司镜目光轻移,便微微垂下眸,很快,他又感到一注目光,是来自不同的方向,他回首望去,立刻嫌弃的移开脸。 他最讨厌这人虚伪的笑了,还不如面无表情来的顺眼。 沈连卿穿过人群向高殷走来,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神情,任谁看了都心旷神怡,唯独高殷厌烦的皱眉。 见沈连卿竟然不知趣的过来,他根本懒得掩饰,声音冷的能吓哭三岁幼童,“你来做什么?” 沈连卿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说话却异常的不客气,“敢对她起心思,殿下脑子莫不是进了水,我来给您倒倒。” 显然,沈连卿看到了方才司镜与高殷的对视,而且早在去年,他就从高渊口中知晓高殷曾在群宴时意图对轻薄国师,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高殷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改心思,实在不太符合他的性子。 据沈连卿所知,高殷这个人,耐心是不太有的,他更喜欢单刀直入,用更直接的办法去得到他想要的,无论是人还是东西。 然而他这次挑错了人,司镜可不是任他揉捏的女人,平常的小伎俩更是无用,能成为国师,天下便是她人生的第一位,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进入高殷的圈套。 曾经他问过司镜这个问题,当时司镜已经表明她能解决,只是看如今情形,高殷还在纠缠不清。 那他也不介意给高殷添个堵。 高殷冰冷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到沈连卿的心上:“我要的明月是太高难以摘下,你那位是在水中太低捞不起来,彼此彼此。” 沈连卿春风般的微笑立时化为阴雨,化为皮笑肉不笑的冷意。 高殷是知道林琅的,这番话点的也是林琅的出身。 难得看到沈连卿露出这幅面容,高殷得意极了,再补一刀,“她位置再高早晚我也能爬上去,你呢,难不成和那位一起呆在水里?” 沈连卿目光闪动了一下,道:“那也未尝不可。” 这下轮到高殷愣了一愣,林琅是什么身份,沈连卿可是端王爷,如今他竟然说出不要荣华富贵愿意与林琅一同,若是让高殷选择放弃一切选择一个女人,他也是一定无法这么干脆。 他眼神一变,竟然笑出来了,主动靠近沈连卿一步,声音低暗:“我早说你也是个疯子。” 沈连卿倨傲抬起下颚,回了句:“殿下高抬我了,哪里能和您比呢。” “呵呵,那你就是个傻子。” 高殷的目光如同转向内室,高渊正躺在里面昏迷不醒,“那位后半辈子担忧的竟是疯子和傻子,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真心可笑。” 对于这番解读,沈连卿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下来。 帝王的多疑,要用多少人的尸体才能铺平心路。 沈连卿眼眸深暗,突然低喃:“他敢回头吗。” “坐上那个位置,便不再是自己了,回头?”高殷讽刺道:“他没那个胆量,否则早死了。” 沈连卿看了一眼高殷,“那你呢?” 高殷在心底冷笑一声,从始至终,他想要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自然还会是自己。 “我倒觉得,你还是早日滚到水里去偷生度日,否则疯子点火,可不顾忌会烧谁。” 沈连卿蓦地心惊,目光锐利,这话……高殷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来不及问,高殷就被叫走,因为高渊终于清醒一时,有事要交代。 ************************************************************************************ 林府。 在司镜的治疗下,蕙娘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残存的余毒在体内已几乎消去,她也终于不再整日困倦,可以起床走动。 而林琅也早已大好,全身的肿胀消除,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且无任何不适,然而那引起林琅肿胀的脂粉令她更加警觉,此后再用什么东西,都要先试一试才敢用,她可不想再变成那副模样。 当林琅将常姨娘母女的下场告诉蕙娘时,蕙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今她也是为她往日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林琅点头,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只是父亲那里……” 她没说完,蕙娘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自从发落了常姨娘母女,林正则一次都没有来过南院,即使是知道蕙娘被常姨娘下毒差点死了,他也没有来看望关心,每夜只去甄式那里。 如今常姨娘死了,林业和林如云都在外居住,甄式又没有孩子,而林怀瑾与林琅对林正则恨之入骨,更不可能亲近。 偌大的一个家,林正则竟像个孤家寡人。 本来林正则有心要让林业回来住,可林业还要照顾在外面的林如云,她脸毁又亲眼见到母亲的尸体,心性大变,已有点痴傻了,偶尔还会发怒伤人。 林业着实不放心,所以最近,林正则竟要再纳一位妾室进府,妾室入门需主母同意,而他甚至不来见蕙娘,只派了个丫鬟来说这事。 林琅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感情,所以也害怕母亲会为此伤心。 意外的,蕙娘叹了一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去回那丫鬟告诉你父亲,他想要纳谁都可以,我并无异议,”她看着林琅,“娘有你和你哥哥就够了。” 看着林琅惊讶的睁大双眼,蕙娘蓦地心疼,摸了摸她柔嫩细滑的脸蛋。 从前她让云旗与蓁蓁受了多少委屈,只因为她对自己夫君的盲信与听从。 她一直认为,夫者为天,是她的老天爷,她该听他的,怎么样也要忍着,可经过常姨娘小产之事设计蓁蓁,和她与蓁蓁大病的两件事情后,她已经彻底看清了自己夫君的为人。 林正则根本不在乎她的孩子,也不在乎她。 夫妻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到头。 她不想再为这个人让自己的孩子一起受委屈。 ************************************************************************************ 蕙娘的转变令林琅惊讶,但更多地是惊喜,她重重的点头,“嗯,我知道了,我这就让杏儿去通知。” 可林琅还没叫杏儿,她便主动来了,福身行礼后,她开口说:“夫人、小姐,外面来了人,说是小姐的好友听闻小姐病好,特地邀请去府上一叙。” 她的好友? 林琅愣住了,她来京城时日不多,且也鲜少出门,更不曾参与什么宴会,唯一的一次百花宴自己还化了个大鬼妆容,惹怒了徐夫人。 她哪来的什么好友。 在林琅的认知中,除了司镜她是没其他好友的,而司镜不会用这种的方式邀请自己见面。 杏儿脸色有点奇异,吞咽了一下,眼神瞥着林琅:“是周家的女郎,叫做可燕的,”她提醒着,“小姐,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啊。” 林琅有点懵,还是没记起来,直到杏儿小心的做了个“毒”的口型,她头皮一麻,鬼气森森、妙龄少女的脸浮现脑海。 可燕! 莫不是云将军的表妹,叫做可燕的那位! 去年在街上意外遇到云飞扬,当时的他还以为自己叫做云淇,在客栈时她遇到的那位少女就是可燕,难道真的是她? 蕙娘见林琅和杏儿神色不对劲,问道:“周家可燕?蓁蓁你认得?” “认得,当然认得。”林琅站起身来,笑了一笑:“娘我出去一趟,您别担心。” “那好,既然是人家来请,可要注意礼数,东西也要带的。” “是。” 林琅不愿蕙娘担忧,出门后脸色才沉了下来,上次那个可燕姑娘要给自己下毒的事林琅记忆深刻,地上墨绿色的毒历历在目,她突然邀请自己去她家,哪能是什么好事。 杏儿也是担忧,问道:“小姐,我们去吗?” 她虽这么问,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云飞扬出身金贵,他的表妹哪里能是平常人家,而且对方知道林琅身体好了,又不能以病推辞,真想拒绝也是不成的。 “罢了,小心一点就是,她总不能当场给我毒死了。”林琅狠了狠心,收拾一番,准备了礼物,之后上马车去往周府。 ************************************************************************************ 周府庄严,牌匾上的字雄劲有力,在示明身份后,由丫鬟带领林琅进入府内。 路上林琅心事满满,可燕想要见她,自然意图不善,只是她到底所为何事,也是疑惑之因。 没多久,丫鬟在一处花园中停下,福身道:“小姐就在前面。”随即她迅速退下,留下了林琅与杏儿面面相觑。 她本以为可燕会在客厅中相见,没想到是在园子里。 在林琅寻找人影之时,清脆娇嫩的少女笑声吸引了她,“嘻嘻,咬,快点咬呀。” 循着人声,她见到了一身粉蓝襦裙、扎着双鬟髻的少女,少女面容娇俏,白润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很是引人注目,溜溜一转,盈动风波,她笑的开怀,拍了拍手,突然大声赞了句:“干得好!” 林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时小臂的汗毛根根竖起。 前面有一条皮毛光滑的黑色大狗,而狗的嘴里正叼着一只燕子,燕子还未死,伸在外面的半只翅膀不住的扑腾,鲜红的血也一滴滴的撒到地上,还有一些顺着狗的嘴巴滴到地上,如此血腥的画面,而少女竟然在笑,笑的还十分开心。 就在此时,黑狗用力一咬,燕子的翅膀垂下,只余轻微的抽搐,黑狗拱背呲牙,对着不远处的林琅低吼。 林琅瞬间背脊僵直,少女转身见到来人,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啊,是云淇姐姐来了呀。” 可燕挥了挥手,黑狗叼起死鸟一跳,很快消失在园中。 ************************************************************************************ 黑狗一走,那种逼迫的威胁感少了大半,林琅心底松了一口气,但也没完全放心,这位云飞扬的表妹可燕,依旧和上次一样鬼里鬼气的。 可燕走到林琅面前,打量了她半响,随后语气亲昵的说着:“好一阵子没见,云淇姐姐更漂亮了,有没有什么秘诀教教我呀。” 林琅上次领教了她亲密之举的结果,不禁咳了一声,解释道:“我不叫云淇。” “没关系啦,反正我就这么叫了。”对于林琅的态度,可燕是无所谓的。 林琅并不想和她多相处,因为总有点提心吊胆的别扭,因为着实猜不出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总觉得可燕面上还笑着,下一刻突然能抽出一把刀来杀人。 她干脆直接问:“周小姐叫我来可有何事?” “叫我可燕就好啦,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在京中贵女圈子中很红呀,他们都想见你,却找不到理由,真是费事,想见就见嘛,还要找什么借口,然后我就说我认识你啦,她们就让我先把你约出来。” 可燕促狭的眨了眨黑眼睛,“不过云淇姐姐放心,这府里只有你我在,反正她们又没让我叫她们一起来。” 林琅猜到自己如今在京中因为沈连卿的缘故会声名外传,一定有不少人会好奇自己,只是没料到她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这么想见她,林琅心里清楚,若是真的自己在贵女圈里走一趟,不脱层皮也要大战一番,还要提心吊胆不能留有后患,直到可燕说没叫他人过来,觉得自己也算是逃过一劫。 可林琅并不觉得可燕会这么体贴好心,上次她不是还给自己下毒来着。 发觉林琅疑惑的眼神,可燕眨了眨眼:“我可要讨好云淇姐姐呀。” 她突然上前,抱住林琅的腰,仰头望着林琅,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可燕一双黑大的眼珠更加森黑不见底。 她微笑道:“我知道姐姐拒绝表哥啦,那段时间表哥好难过的,若是以后他再找你,姐姐你还要多多的伤表哥哦,这样我才有机可趁嘛。” 林琅浑身僵硬,感觉背脊发凉,她知道可燕喜欢云飞扬,但这种喜欢……总觉得太过可怕。 为了得到一个人,要让其他人伤害,然后她再以温柔安慰取得对方的心,这样的方法实在太卑劣了。 她推开可燕抱住她身子的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愿改变心意:“云将军为人坦荡,又对我有救命之恩,之前我并非有意伤他,我只是遵循我心,不愿欺骗,若是以后再遇将军,我也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去故意伤他的。” “有意思,”可燕垂下细密的眼睫,鞋尖踹着土地,丝毫不顾黑土将她粉色的绣鞋染脏,她睨着林琅,“云淇姐姐,你就是这样才会得罪人的,你哪怕就是骗我敷衍我也好啊,你这么说就不怕我不让你出这府门了么。” “对了,我听说上次你还在百花宴中惹怒了徐夫人,啧啧,你以后再参加宴会,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林琅正色道:“百花宴中,明莹公主为我主持公道,我相信此后亦会有公证之人正义执言。” 可燕抬起头来,眼睛一眨,“明莹公主?” “是。” 可燕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笑,“她?公证之人?”她拿手捂住嘴巴,一双眼上挑瞄着林琅,“别人不知道,我可看得出,明莹公主和我一样的,你可别也和其他人一样被骗啦。” 可燕说的话能不能信,林琅不确定,她如今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想要赶紧离开。 然而终究她还是晚了一步。 ************************************************************************************ “可燕!”男子声音朗朗传来,随着声音,银靴踏入院中,高大英挺的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他板着脸,“你父亲叫你过……” 他突然愣住,望着前方的娇艳女子呆了,片刻后才低喃一声,“小、哨子?” 这个久违的昵称让林琅一怔。 最先动的,是中间的可燕,她扑上前抓住云飞扬的手臂,一改在林琅面前的阴森鬼气,笑的明媚极了,她撒娇道:“表哥你来了,怎么都没说一声,我爹爹叫我是吗,那我们快走。” “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云飞扬随手推开可燕,一步步朝林琅走来。 115.脸盲 可燕再不情愿,也没有当面顶撞云飞扬,她回给林琅一个阴测测的眼神,暗示她按照刚才的意思去做,林琅目光移开,并不回应,气的她跺了跺脚,跑着离开了。 “见过云将军。”林琅行礼,先开口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沉默了半响,云飞扬发问。 “是可燕请我过来的。” 又是沉默一片,自从上次云飞扬当街掳走林琅,她又向云飞扬表明心迹对他绝无男女之情后,两人再未见过,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云飞扬看向林琅,比起最初相遇时的纤细窈窕,如今林琅身形高了些,依旧单薄,可胸挺细腰,瘦不见骨,匀庭纤细,嘴唇微翘,加上明眸,看起来如同一位心中自有原则却又不谙世事的美貌少女。 而且身上多了股娇艳的味道,比起从前更灼人心。 云飞扬走近几步,他身形高大,又是杀伐之人,气势扑面而来,令林琅觉得威压甚重。 “我有一事想问你。” 林琅咬了下唇,稳定心思后,道:“将军请讲。” “我之前问过你可有心上人,你说没有,而今京城纷传你与端王关系密切,这传言可是真?” 这话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来问,林琅一定会言辞凿凿的否认。 然而云飞扬不同,林琅心知他心系于自己,且也救过她的性命,在之前的强硬拒绝后,又刚刚从可燕话中得知自己狠伤了云飞扬,心怀内疚之下,竟说不出半分虚伪之言。 如同她方才跟可燕说的一样,她不愿意欺骗云飞扬,所以无法违心说自己与沈连卿并无任何关系。 于是她只能选择沉默。 她的沉默令云飞扬一时无所适从,他清楚林琅这是承认了。 心中的怒意突然翻涌而来,即使已经明白自己与林琅无缘,他终究还无法过自己那关,“你当初和我怎么说的,你认识我父母不会同意婚事,你更不肯做妾,那你觉得你会成为端王妃?” 云飞扬虽与沈连卿并不相熟,可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按照沈连卿的地位而言,他不娶妻还好,若是娶妻绝不会是一个身份低微之人。 难不成,为了他,林琅就愿意做妾了? 这样的猜测令他更加难以接受,甚至口不择言的冷声道:“小哨子,你哪怕是想做妾都不可能,难不成你真要选他?”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林琅的心,她觉得脸上火烧的发烫,被一个男子当面说自己配不上心系之人,该是何等难堪。 她豁然抬头,怒意染上双眸等着云飞扬,一字一句道:“他不一样的。” “他有什么不一样,论出身我也不曾比他差!” 为何你愿意选他而不选我! 云飞扬忍了忍,终究没将心底的话喊出来。 林琅退后一步,目光冷了下来,“云将军,这是我的事情,不劳将军费心,无论我是被人耻笑,或者成为笑柄都是我自己选的路,哪怕是我不愿意,也是我自己的抉择,绝不会因为他人的议论而改变。” 她注意到云飞扬神情愣住,终究不愿再谈,倾身一福,打算告辞,“可燕小姐已走,我也该离开了,将军保重。” ************************************************************************************ 林琅带着杏儿慢慢退开,转身离去,一次也不曾回头。 云飞扬望着她窈窕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她终于肯说实话了。 原来她不是因为什么身份地位,更不是不想做妾,而是一开始就对自己无意,也是了,女子会为了心爱的男子付出忍耐,可林琅不愿意,早就应该看清了不是么。 云飞扬突然想起了初次见林琅的时候,那时她眼睛带了一点点红,神情又柔弱,一时令他联想到之前在林子里抓到的兔子,可如今他终于想起,在他要放走那只兔子的时候,那兔儿回头咬了他一口。 云飞扬自嘲的低笑一声,可那双明媚的双眸依旧在心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自己就是忘不掉呢。 花团锦簇的园中,高大的男子低着头颅,嘴角带着嘲讽弧度,寂寥的令人心疼,然而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人。 ************************************************************************************ 夜凉如水,风萧声动。 自从皇帝病重,估计除了高殷每一个能乐的起来,新帝轮换,众臣总希望能够平稳度过,可显然这愿望很难实现。 五皇子高秉站在高楼之上,望着深暗的夜色,一张和善的脸此时凝重的如同雕塑。 若是高渊真的死了,一场大战势必要来,比起手握兵权的高殷来讲,他并不占多少优势,最有信心的一点,便是他对京城各方势力的了解。 “殿下。”夜色中,一个娇媚无比的女生柔柔响起,这声音比起平常女子娇柔万分,悦耳至极,听闻过后便令人浑身酥麻,心里痒的如同被一股细细的风若有似无的吹拂,难以按捺心中的激荡。 高秉凝重的神色立刻缓了不少,他转过身,神色和悦:“朝儿。” 一位身着艳色纱衣的女子款款走向高秉,她媚眼如丝,身材更是前凸后翘的娇媚,妖冶的勾人,一双红唇轻启,吐出令人魂牵梦绕的娇媚声音:“已入秋了,殿下在这里吹风,若是着凉,不是惹人家心急嘛。” 她将手上的披风搭在高秉身上,双手上举时露出一截皓腕,一金一玉的镯子相触,叮铃一下,是真正的金玉之声。 高秉觉得这声音如同天籁,一把抱住女人,捏住她的下巴,调笑道:“怎么,我不着凉,你就不急了?” “殿下说什么呢,人家不懂。”她低下头,片刻后抬眸,眉眼如丝,勾的人心神一荡。 高秉低头盯着这张娇媚如花的脸,依旧还是认不清。 他心中一叹,便松开了手,朝儿不解其意,不安的喊了一声:“殿下。” 朝儿是他最宠爱的女子,自然不忍她担忧,于是高秉伸手又将朝儿揽入怀中,只是这下,他看不到她的脸了。 只是对于高秉而言,看不看到,都是一样的。 这是他最大秘密与隐患,于他而言,登上帝位最难得阻碍不是高殷,而是自身。 自小他便有个十分严重的病症,他无法认出人的脸,明明相熟已久,可总会认错,哪怕是他的母亲。 这个问题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他的母妃荣妃发觉,此后便给他安排了一个贴身服侍之人,当在外遇到人时,由这个人提醒自己来人的身份。 平时高秉只能依靠声音与服侍辨别相遇之人,还有便是依靠身旁的提醒,因此他自小便对声音十分敏感,而宠爱朝儿,不是因为她的娇媚,而是因为她独一无二的声音。 高秉清楚,若要称帝,这个病决不能让人知晓,哪怕是最亲近之人,也要提放,可最奇异的是,他独独能认出高殷的脸,那张阴骘的脸孔每每出现在面前,总令他提心吊胆,论狠,是没人比得过高殷的。 而且如今朝堂之上忠心他的人越来越少,能用之人也不多,因此如若此时拖后腿的,他必要大刀阔斧的斩断! ************************************************************************************ “我见殿下神思忧愁,是在烦恼什么呢,可与朝儿说吗?”怀中丰润的女子轻生开口,令人难以拒绝。 高秉抚摸着朝儿的秀发,沉默了下,才道:“最近你可曾听说关于端王与一位林家小姐的传闻。” “唔,让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殿下怎会在意这些风花雪月之事?”朝儿的声音低了下来,“难不成,殿下也好奇那位女子?” 高秉轻轻掐了一把朝儿的腰,惹得她娇笑一声,随后道:“我的确在意那位女子,今日有人告知我,那位林家小姐的哥哥竟然是林怀瑾。” 朝儿顿了顿,问:“是殿下身边的探花郎?” “是他。” ************************************************************************************ 林怀瑾做事的确妥帖,也尽心沉稳,拥有他这个年纪少有的冷静与能力,本来他很重用,可自从得了这个消息,他心中不得不开始琢磨。 他的亲妹与沈连卿竟然交往过密,那是不是代表林怀瑾打算将自己的妹子送予端王。 这些年来,端王虽说中立,但期间也屡次与高殷作对,可在如今最紧要的时期,端王竟然毫无动作,对自己的示好也视若无睹。 他着实看不清端王的心思,若不能联手,那也绝不能让端王安插人在自己身边! 何况之前林怀瑾的父亲林正则因为火炮房一事惹怒了父皇,如今细想,莫不是也是一场有意的阴谋? 若为棋子,无论多能干,也当弃则弃! 高秉眼眸一暗,心中已做出决定。 就在不久后,林琅在府中突然得到一个消息,林怀瑾在朝上被人弹劾了! 116.身份 《只因太过深爱》 有兴趣点文案。 这世上只有爱你的人,才会疯狂地寻找你。轮回流转之间,他终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永兴市,六月,今天天气炎热,温度少有的飙升,一下子就进入到盛夏的高温当中,阳光烤的街上的人汗水直流,胡乱擦擦之后都想快点回家。 只是这些困扰对于此刻坐在酒店餐厅中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美酒佳肴,空调怡人,还有悦耳的钢琴声。 可不一会儿这让人心情愉悦的琴声戛然而止,坐在一边的男人好奇看了下,注意到钢琴师跟着一个侍应生到了靠窗的餐桌旁,距离虽远了些,但听得出那个女客人正在高声责备。 原因他大概猜到几分,那钢琴师刚刚弹的是他很喜欢的《爱之梦》,可能这钢琴师对这个曲子不熟,弹错了几个音,因此才招来客人的不满。 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下,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因是冲着阳光,背对着他的方向使他只能看到这钢琴师的背影,那是一副剪影般的美妙身材。 让人看了只想在心底赞一声真是好一把水蛇腰。 女人挽起的长发由一根玉白簪子固定,纤细的颈子微弯,视线从略单薄的背而下,那束起的腰盈盈婀娜,使人的视线禁不住反复留恋。 训斥的声音更大了,连他都禁不住皱眉,但还不到时候,英雄救美要在最危急的时候,再等等,只希望这女人的正面和背影一样美妙就好。 坐在男人对面的朋友看出他的出神,出口问:“看什么呢?” 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你看。” 那人回首望去,女钢琴师正稍稍侧身颔首致歉,即使距离不近也能在阳光下清晰的辨出那精致的面容,从鼻梁到下颚的美好弧度让人瞬间惊艳。 果真是个美人,是时候了。 可没等他动作,对面的友人瞬间站立起来,那表情是自认识以来就从未见过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已起步离开。 看着面前年约五十的妇女一张嘴反复张开吐出侮辱性的语言,俞菲都对一直听着的自己产生佩服之感了,要知道如果以前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用动手,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的愤怒跳脚。 时间果真最能改变人。 她倒是有一肚子能够反驳对方的话,但刚刚回到永兴市,房租才交上,怎么敢得罪客人丢了工作。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对不起女士,是我的疏忽,我重弹一次可以吗?” 中年妇女的脸上满是风霜,眉头一皱显得皱纹更深,她哼一声:“弹什么弹啊,再弹一遍也是垃圾,我和我老公的结婚周年全让你毁了,把你们经理叫来!” 妇女对面的年老男人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不是,这肖邦的曲子被你糟蹋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脸再弹琴,赶紧找人去。” 侍应生和俞菲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这对夫妇是存了心找事想免单。 俞菲可不想刚来就给经理落下个坏印象,并且基于准则,她非常友好的提醒:“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肖邦创作的。” 男人的脸抽搐了下,尴尬的别过脸。 看到老公吃亏,妇女更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 “女士您误会了。” “明明就是,我告诉你……” 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段琴声打断,依旧是刚刚的曲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琴声方向望去,俞菲本来坐着的地方此刻换成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男人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键上弹奏着,温柔缱绻,仿佛他指下并非黑白琴键,而是他心爱的情人。 一首《爱之梦》弹奏的如此美妙,连闹事的夫妇都安静了下来。 曲毕,他站起身走向他们,这才让众人看清他的面目,他皮肤很白,衬得眉浓如墨,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散发着沉稳冷漠的气息。 他身量很高,很快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直接对那对夫妇道:“听说今天是二位的结婚周年,这是我送上的曲子,另外这顿就记在我账上好了,算是我借下二位的喜气,周年庆祝应该高兴些,你们觉得呢。”他略低沉浑厚的声音镇住那对夫妇,反正有人付钱,骂人也骂过了,就那样。妇女讪讪点了头,也就不再出声了。 他转身离开,走的有些快,俞菲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马上追过去小声喊:“等等。” 她的音量不高,但他却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的望向她。 俞菲这下终于仔细看清他,面前的男人可以说十分俊美,高挑的个子,出众的容貌,还有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特别。 尤其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漆黑深邃。 这种目光不禁让她有一瞬间遐想,就好像……他在等着她一样。 这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但俞菲知道,谈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遥远,更何况是这样优秀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一秒才说:“刚才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说了句:“我叫江时戈。” 俞菲愣了一秒,笑了下回:“江先生,谢谢你为我解围。” 面前的男人皱起眉头,他紧盯着她,让俞菲甚至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抬手摸脸,却见他突然冷冷一笑,转身离开,这次他直接走了出去。 俞菲有些奇怪,甚至比刚刚被刁难还要在意,这位江先生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哎,小江!”路远峰喊了句,急匆匆的付了钱追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俞菲,心底不禁叹了声,这样的美女竟然错过,绝对会让他抱憾的,但此刻不去追这位江大教授,恐怕再见他就更难了!无奈之下,路远峰只好离开。 之后俞菲继续工作,然后下班。 她先是搭了公交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后走回家。天气依旧炎热,使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了租的老小区房子,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苗条婀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时戈尤不知足,他的视线贪恋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直至她走进楼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他对自己说,但她竟然忘了他! 忘得那样干干净净! 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竟然那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找了近五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这期间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放手,可是他做不到! 她用着那样陌生的语气与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也做不到放手! 休不得,不得休,那么……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江时戈缓缓抬起头,望着老旧的楼房,轻轻勾起唇角。 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他接起,那边传来略带怒意的轻软男声:“小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深吸了口气,他回:“在哪?” 对方报了地址,他又看了眼楼房的位置,才启动车子离开。 俞菲回到家,看到屋子没人就知道妈妈又出去打牌去了,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半夜才能回来。 她换了衣服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没有了,俞菲连吐槽的心情都懒得重复,将就着冲了下就出来了。 回到房间,她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全部挂到衣柜里,收拾完之后才坐下。 这是她回到永兴市的第一个月,阔别五年的城市再回来时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手机响起,是好友井岚的短信:“新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好聚一聚。”如果说唯一能够让她联系到从前的人,那就是井岚了。 看到这样久违的关心信息她的心头一暖,快速回复之后,她拿起梳子把半湿了的头发疏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俞菲有些感叹,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连今天遇到那样心动的男人,她也很自持的明白自己与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 按照现下很流行的话来解释,她现在的情况就是恶毒女配的标准结局,即使她的人生里没有男女主,她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她明白,她的人生已经枯萎。 大一时父亲因事故而亡,欠下无数的债款,原本阔绰的家产全部变卖抵押,平日里来讨好的亲戚在她家破产的那天全部消失,最后她只能休学,带着妈妈离开永兴市,躲避那些不断骚扰的人。 一走便是五年。 最后赖以为生的,竟然是从前为了炫耀而学的钢琴。 这是俞菲现在唯一能够谋生的能力,对于新工作她很满意,工资攒上几年,或许能在永兴市周边买个小房子,对于未来,俞菲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是爱情,她就没什么奢望了。 当天晚上,她梦见了今天遇见的那个江先生,梦里的他依旧沉默,那双漆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冷意,可她一点都不害怕,直到清晨醒来。 俞菲只当是一夜思梦,洗漱穿衣上班,生活依旧继续。 她刚到酒店,同事拉着她的手焦急的说:“俞菲,出这么大事你还敢来上班啊?” 117.糊涂 暗夜萧萧,风意凉彻。 深秋之际,总带着一股凌然的寒意,如同高挑男子冷淡的面容,月光下,林怀瑾一张肃容俊俏的脸庞依旧面无表情。 听闻女子的话后,并无叙旧之意,“既然你要见我,直说事情便是,其他的客套便省了。” 林怀瑾虽看出对方是个妓`女,但并无印象,也不愿意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让她表明来意。 有着一张秀气脸庞的雨露稍稍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来。 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只是当听到林怀瑾这么冷淡的语气时,心中还是隐隐作痛,本以为出入烟花之地已经看破情爱,没想到还会因为对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心痛。 “今日我来见大人自然是为雨蝶之时,她与我同在芳惜楼,自我入楼一直对我多加照拂,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雨蝶姐姐的死也被大肆渲染,纵然我们身份低贱,也心有不甘,我想告诉大人的是,雨蝶姐姐死的冤枉,而且……是被人所杀!” 林怀瑾一双眼在暗夜中明亮极了,他沉吟一声,道:“继续。” 雨露想起从前种种,不禁语带伤感:“雨蝶姐姐性情坚强,且我也知道,她与大人是清白的,之后我委托了芳惜楼一个老嬷去查看雨蝶姐姐的尸体,她没有怀胎,只是被人造成那样的假象,迷惑了众人。” “今日我将此事告知大人,是希望能对大人洗脱清白有所助益,也能为雨蝶姐姐洗刷流言,不至于她死后依旧无法瞑目,让世人诟病。” 说到尾声,雨露已声音低泣。 林怀瑾沉默片刻,这些污言秽语最开始就是从芳惜楼中传出来的。 雨露是那里的妓`女,敢于将内情告知自己,是存了极大的勇气与信念的,之后的事情他会查明,但对于雨露的坦言告知,他也心存感激。 只是在他看来,也许雨露更多是想为姐妹洗刷冤屈。 林怀瑾上前一步:“多谢姑娘告知我此事,之后我自有办法,我与雨蝶也算是相识一场,自然也不忍见她死后依旧被人如此污蔑,为她洗脱污言更义不容辞。” 他伸手一揖,做告辞状,“雨露姑娘,保重。” 他淡冷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一种微微的哑,仿若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到她的耳尖,雨露心头一动,悄然红了脸,好在黑夜中看不出来。 而后林怀瑾转身离开,风声飒飒,半分男子残留的气味都没能留下,雨露垂下眼睫,却没有走。 ************************************************************************************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走来,为防有人偷听,刚刚是雨露独自见林怀瑾的。 等艳丽女子走进,才赫然发觉,原来此女就是曾经常姨娘姓许的贴身丫鬟,而后怕陷害林琅的事情暴漏,常姨娘便将她也卖了青楼,只是没料到原来她也是芳惜楼的人。 许丫鬟走到雨露身边,见她垂头不语,想讽刺一声,但多少还是存了从前的情谊,叹了一声:“都告诉他了?” 雨露点头。 “你有说你以前是在林家做工的丫鬟吗?” 雨露声音短促的笑了一声,暗夜中带着凉意的嘲讽,“没有,有什么可说的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芳惜楼的妓`女,而且我是在姨娘院子里做事的,说了,他只会厌烦。” 许丫鬟微微皱眉,到底没再说些什么,如他们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什么呢。 只不过心中的那些情,还是不能狠心断绝。 许丫鬟拉了雨露一把,“走,该回去了。” 雨露点头,走出暗巷,几步后蓦然回头望着林怀瑾离开的方向低念了一句:“大少爷,您也保重。” 曾经的惊鸿一瞥令她深陷,即使被百合设计最终入了烟花地,可他依旧深深的扎在自己心中。 有生之年能再见他一次,还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已是毕生之幸。 她满足了。 ************************************************************************************ 与雨露的交谈于林怀瑾而言,不过是最近忙碌事务中十分微小的一环,激不起半分涟漪。 然而并非毫无用处,雨蝶的尸体,会成为至关紧要的证据,然而眼前,并不是要清洗之时,既然对方要致他于死地,他也来个顺水推舟的金蝉脱壳。 ************************************************************************************ 大约五日后,林琅得到了消息,林怀瑾再次被参,甚至涉及犯案,因此被下了牢狱。 这下子林府可炸了锅,各色消息不断,就连在南院伺候的奴仆看着蕙娘与林琅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好在之前林琅已将事情告诉蕙娘,她这才没急,可也不能太不急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的。 屋内,蕙娘紧张的嘴唇都在抖,不住的对林琅道:“不行、不行,蓁蓁,娘不会啊,若是让你爹看出来了……” “娘,不难的,”林琅按住蕙娘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你就当哥哥真的下了牢狱,你去求父亲救他,不是应该的嘛。” “可、可是,我真的怕,蓁蓁,你说云旗不会有事是真的?” 林琅想了想,斟酌道:“其实,我也不确定。” 这下蕙娘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反握住林琅的手,“你别骗娘啊。” “哥哥只交代了我两句,外面的事我也不清楚,不然,就问问父亲去,若真是不行,娘也得求求爹爹。” 一听这话,蕙娘再不怕了,赶紧提起裙子,“那还不快走。” ************************************************************************************ 两人风风火火地来了主院,没等小厮进去通报,蕙娘就等不及要进去了,涉及到自己儿子的事,她可是片刻都等不得。 一开门,蕙娘和林琅都愣住了。 林正则正抱着新纳的姨娘恩爱,新姨娘年岁和林琅一般大,两人情意绵绵地举止令人难以直视。 新姨娘见蕙娘过来,脸色发红的从林正则腿上下来,行礼后小声的喊了句:“夫人。” 蕙娘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摆了摆手:“你下去。” 新姨娘赶紧低头离开。 等到室内只有三人时,林正则也没正眼看两人一眼,被打扰后的丧气脸毫不掩饰,语气颇不耐烦:“又怎么啦。” 蕙娘走到林正则面前,本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按捺住情绪:“夫君,云旗的事你都知道了。” “呵,今儿我出门可是因为他备受瞩目啊,怎么会不知道。” 蕙娘一下子就急了,“那夫君你还不快想想办法,云旗可是在牢里啊,他怎么受得了这份苦,现在只是待审,若是真将他关在里面……” 蕙娘性格到底是软,说着说着又哭了。 林正则最烦蕙娘在他面前哭,什么好运也经不起这么个哭法,当下语气更不客气,“想法子?我有什么法子!” “我一个小官没钱没势,刚认识尚书大人本能靠个大山,因为他也没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蕙娘整个人呆住,没料到林正则会说出这样凉薄的话来。 林琅上前,犹豫了下才开口道:“那……想办法让我们和哥哥见一面也好。” 林正则见到林琅,努力压制了一下烦闷的情绪,不过也转头不看她,冷冷的说道:“有什么可见的,提审那天你们去看就好了。” “夫君,云旗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不管他啊!”蕙娘上前去扯林正则的衣袖。 林正则一下子就甩开站起,“他若是清白,自然会没事的,你们在家呆着等消息。” 林琅上前一步,急急地说道:“我听人说,要是能准备五千两白银,就能让哥哥平安无事——” “妇人之见,鬼话连篇!”林正则怒气冲冲的喝道:“这里是京城,你可知道如今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哪能这么容易,何况五千两,从哪里来!” 林琅是当过家的,若林正则豁的出去,这钱未必筹不来,她肃容着脸庞,低声道:“账上如今有多少钱银我不是不清楚,父亲难道忘记之前都是我管理银库钥匙了?” 林正则心道林琅这是打起他家产的注意了,立刻怒视着她,喝问:“距你当家这都快一年了,如今早没有那么多钱,怎么,难不成你要卖了这府邸?” “那我岂不是被人笑死!” 他辛辛苦苦买下的产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葬送是绝无可能的! “若是想要钱,自己想办法!” 林正则看着一个哭哭啼啼的蕙娘,一个口口声声要钱的林琅,心觉一个比一个厌烦,甩甩袖子,大步离开。 ************************************************************************************ 蕙娘高喊一声夫君,也没能让林正则心软停下脚步,他这是根本不打算管林怀瑾了。 “娘,我们先回去。”林正则走了,他们在这里多待也是无用。 林琅扶着蕙娘离开,刚回到南院,林琅就道:“娘你别哭了,你放心,哥哥不会有事的。” 蕙娘呆呆的抬头,眼泪婆娑的眼中满是疑惑与茫然。 她坐到蕙娘身边,“就像我之前说的,哥哥下狱是在计划之中,过些日子他就会出来,只是我们要趁这个机会,离开林府。” “不、不是求你父亲么?” “他不会管哥哥,也不会管我们的,我刚刚没将事情说清楚,就是怕我们去他那里会被他看出什么,我们这样一闹,这下子他也就放心了。” “放什么心?” 林琅露出一个微笑,“他认定我们没有法子,一定要用钱,而且,他确信哥哥真的犯了罪无法脱身。” “蓁蓁,你说明白些,娘不懂。” “娘,你只要知道哥哥不会出事就好,我估计不出三天,事情就会有变化,我们一定能顺利出府,”只是,林琅心中还有一个疑惑,“娘,你不会不舍得?” 蕙娘的睫毛还湿润着,奇怪的回了句:“不舍得什么?” 只是这一句,林琅便放心了,母亲心里如今真的对父亲的情意淡了许多,起码,不会再犹豫挣扎了。 “没什么,剩下的事,我来安排,娘你只要信我就好。” 半响,蕙娘抹干脸上的泪,“好,娘都听你的,我不担心,也不哭了。” 她虽然不知自己一双儿女到底要做什么,但只要知道他们会没事就好了,其他的,也不必太过清楚。 她已经糊糊涂涂的活了半辈子,也不差这点了。 118.分家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只要你低头,只要你求我! 林琅,说话啊! 他在内心不断的呐喊,却看到那刀疤脸过去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走。” 不知是惧怕还是心死,被踢了一下的林琅身子一倒,横卧在那人脚下。 而后,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夕阳,冷风,死马,一群凶恶男人,围着如同羔羊的三人,而此时女人凄厉绝望的笑声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林琅笑啊笑啊,泪水终究是淌出来了。 她也是怕的,怎么能不怕呢,鲜少出门,又要离开故土,母亲兄长生死难料,又半路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盗,夫君为了金银和庶妹竟然要将她推下车,现在更是干脆将她亲手送了出去! 可笑啊可笑,她真是有眼无珠,嫁给这样的无耻小人! 她恨自己遇人不淑,又难过自己将面临这样的命运,落到这群人手中,怎能善终! “啊啊啊啊!”她不甘怨愤的大吼着,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仰天长啸,猛地震的一群人晃了神。 那为首的刀疤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地上的林琅迅速蹿起,如蛇一般突然从众人身边游走,一时竟让她逃了。 原来林琅趁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头上的木簪插入面前男人的脚上,又趁机寻隙逃走了。 刀疤脸怒不可遏的将脚上的簪子拔出,磨得尖锐的那一头染着血渍,他起了杀心,喝道:“给我追!”看几人上马,又骂:“骑个屁马!耽误时间,一个女人能跑多远!” 他们分出几人去追林琅,如他们料中的一样,林琅没过多久就跑不动了,可她竟一直笑着,笑声传来,不免让身后的男人心中不安。 然后,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林琅站在山头上停住脚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脸色苍白的不断喘息,心中是解脱般的欢畅。 她抬起头,又有了光亮,那几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当真是面如皎月,色若春花,竟是如此美人! 林琅回首看了眼将落的赤色夕阳,低喃了一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不会再任人摆布她的命运! 绝不会! 她正要踏前一步,身体遽然一震,低头一看,带着血的箭头在她的胸口露出一个尖,得意的在残阳下闪着锐光,剧痛袭来,她无力跪下,竟然是弩箭! 精巧金贵,便于携带。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那些盗匪也一脸惊恐,不是他们做的,那会是谁? 她本就是存了死志,结果最后就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真是恨啊,这辈子……太恨了! 身子前倾下坠,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着,似乎还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不想管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只剩下不断的坠落。 身体猛然一震,林琅大汗淋漓的醒来,惶恐的眼珠四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蓝色床帐。 “蓁蓁,起来了没?”床帐突然被撩开,一张细白可亲的脸庞跃入眼帘,那人坐到林琅身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睡这么晚,不去赶集市了?” 林琅使劲眨了眨眼,低唤了一声:“……娘。” 119.出府 沈连卿没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被道破身份,尤其是在众人面前,怕是他想解释,也无从开口,一时间,他竟然有点紧张了。 林琅在他心里面和其他女子是决然不同的,她纤细清美的外表下藏着深深的倔强坚韧,于万难险境仍不后退,坚持心中的信念,不弃患难之友,可她并非是个经历惨绝乱世的铁娘子,她年纪还小,心性纯净,会因为吃到一个美味的糕点开心的笑,也会害怕身边的人死去而难过的哭,是个特别又可爱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 沈连卿在心底念了一遍。 可沈连卿想的没错,林琅总是会让他意外的。 不仅是他,林琅自己都以为她会失态,可仅仅在唤出沈连卿真正的名字后,林怀瑾拉了她一下,低声道了一句不可放肆,林琅瞬间好似在寒冬腊月泼了一盆冰水,立刻从呆滞的情绪中脱离开来。 她并没有完全冷静,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浑身燥热,那条在胸口里放肆游动的火龙几乎将她所有的力气抽干。 可她怎么能倒下。 她缓缓垂下眼睫,将视线从沈连卿身上撤下,没有一丝留恋的意味,朝身侧和林怀瑾道:“哥哥,我与云将军说几句话,你等我一下。” 林怀瑾犹豫一下,看了一眼沈连卿,端王殿下在此,这样不免有些失礼。 可林琅好似认定了传说中端王殿下有着伟大的翩然风度,绝不会因此怪罪,招呼都不打,直接转身往里面走。 她莲步轻移示意云飞扬跟着她,她并未走远,只是隔了五六米让他们听不清彼此的话语,也不会令云飞扬难堪。 “小哨子,你认识沈连卿?什么时候的事?”这个时候,云飞扬一改之前的冲动,反而一阵见血的开口问道。 林琅并未回答云飞扬的问题,她倾身一福,神情坚定,不假辞色的道:“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本该重重答谢,然而将军之请,林琅不能答应,请将军见谅。” 云飞扬再迟钝,经过三番五次的拒绝,也知道面前的女子绝非害羞推辞,而是真的不愿,他一下子涨红了脸,比起方才闹的乌龙还要焦躁,“为何?给我一个理由!” “婚姻大事,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军,林琅斗胆问一句,您的父母可曾知道你今日所说之事?” 云飞扬一滞,他今日碰巧遇到林琅,之前也一直在找寻她,还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能和父母说呢。 林琅见云飞扬顿住的脸庞,心下明了,她轻声一叹:“将军,您什么都没想过,就这样冒冒然的与我说起这样的话,不说我不会答应,对我有怎样的影响你可曾想过?您的父母可会愿意接受我这样身份的人?这些事你都没有想过。” 云飞扬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我、我立刻回去和他们说!” 可林琅还是摇头,“将军,您还是没懂。就算您的父母开明,真的应允,我也是不能的,我对将军并无此意,若您还能顾念我们曾经一同上路的情谊,今日之事,请不要对外言说,林琅先谢过将军了。” 他不懂? 不懂什么? 云飞扬怔怔的望着林琅,彻底僵住了。 林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意再起纠缠,绕过云飞扬走回林怀瑾身边,轻声说:“哥哥,我先回府了。” 林怀瑾回头看了一眼云飞扬,发现他仍是站在原地,微微垂头,似乎很是失落,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林怀瑾低下头来:“我和你一起,等我一下。” 他先拜别端王,回了原来的屋子与人辞别。 一时间,倒成了林琅与沈连卿两人面对面,可林琅并没有留下想与他说话的意思,直接带着杏儿从他面前走过,准备下楼离开。 还是季明不甘心的喊了句:“哎,林小姐……” 林琅并未停步,杏儿回首看了季明和沈连卿一眼,随后赶紧跟了上去。 沈连卿习过武,虽身中剧毒不能轻易动用内力,可耳力却是不差的,林琅与云飞扬的一番话都落入了他的耳中,可她该是真的恼了他,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将他视作无物一样走了。 自作自受啊。 他在心底叹了一声,悠悠跟了上去。 酒楼处于京城繁华街道,沈连卿自然不会像云飞扬那般冲动去拉林琅,吩咐下去将今日发生的事按住不会走漏风声后,沈连卿坐到自家的马车上。 而后,林怀瑾从酒楼里出来,上了林家的马车,平叔驾着毛豆,开始向林府行进,直到走到人烟鲜少之处,平叔才发觉到了不对劲。 “少爷、小姐,后面有个马车跟我们一路了,怎么办?”平叔如今警惕性也强了,没敢贸然加速,先警示了一下自家少爷小姐。 京城天子重地,敢当街行恶的人真不多。 “我看看,”杏儿掀开窗口的布帘,小心朝后张望了下,后面马车距离他们的确不远,她眼尖的瞅到坐在马车前圆脸白嫩的少年,坐回林琅身边小声对她说:“是季明,小姐,是崔……不对,是、是他。” 杏儿摸不准林琅的态度,也不敢贸然喊出端王的名讳,免得惹恼了她。 林琅目光一瞬间凝注了,面皮一紧,与其这样坐立不安,倒不如说个明白,“哥哥,我想下车。” 林怀瑾眉头微皱,自然知道身后的人是来找她的,开口问道:“要我陪你吗?” 林琅摇头,“我自己可以。” 林怀瑾看了她片刻,将布帘掀开,“好,你去,不必顾及我,直言便是。” 兄妹间的无言默契令林琅心动一热,枯竭烧干的心肺有一瞬的震动,她紧咬下唇,大力的点了点头,利落跳下车,待杏儿要跟上去时,林怀瑾阻了她,“在车旁看着不要出事就好,不必跟上去。” 杏儿呐呐两声,点头称是。 当一身粉白罗裳的纤细少女独站在长街前,微风吹起她如瀑的黑发时,越发显得她娇艳的脸庞动人,只是少女目光冷凝,脸皮紧绷,实在是一副只可远观的冷漠样子。 季明停住马车,车内一只手掀开繁复美丽的帘帐,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露出来时,任谁都无法克制。 沈连卿下了车,衣袖猎猎风吹,划出水影流波,翩然欲飞。 谪仙端王,名不虚传。 他走到林琅面前,从始至终,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饶是城府颇深的沈连卿也不禁在这样的眼神败下阵来,可他是谁,当着几次谋害要杀他的五皇子面前都能笑出来,何况对着的是他的小姑娘。 沈连卿抬手在林琅头上比了比,又平移到自己胸前,道了句:“几个月没见,长高了。” 林琅压抑许久的怒火即将喷涌,他怎么还好意思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像是惹得她还不够,沈连卿轻轻弯腰,眯着一双眼,“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林琅突然朝后退了一步,抬头紧盯着他,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玩心思更斗不过这个人精,干脆讲话挑开了,“你是端王?” 沈连卿叹了一声林琅这个脾气早晚要吃大亏,不过他自然也不会让人欺负她,何况到底是自己不对,说起来他们两人也是有趣,都拿了假名字唬人,想到这个,沈连卿倒没那么心虚了,他大方承认了,说:“是。” 他说完,立刻就看到林琅眼圈红了,气的肩膀直抖,真是被气急眼了,他伸手过去,不知怎的想按住那不断抖动的单薄肩膀:“生气了?当日我被暗算,不得不隐瞒身份……” “生气?”林琅突然拔高了音调,冷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您是端王殿下,我算什么,哪里敢生你的气。” “我现在明白云将军的感受了,刚刚真应该再好好道歉的。” 沈连卿眉心一蹙,不赞同道:“云飞扬为人纯直,可他家世复杂,你不该惹他。” 他知道此时提起这个不是时机,怕是又要惹恼了她,可林琅并未再发怒,反而神色一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竟含着浓重的哀恸之情。 “那你在做什么?”林琅又后退了一步,心头一片沉痛,眼底盈盈含波,似乎用力眨一眨眼,就滚下泪来,“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和谁怎么样与你何干?你连名字都不曾告诉我,又为何在意我招惹谁?”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小户女子就可以随意轻贱了?你高兴时逗弄一下,见有别人喜欢就想抢回来,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你不是有公主了么,你们都要结亲了不是么,何必再来招惹我!” 沈连卿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林琅福了一身,动作尊敬,话语却没有当他是端王那样的尊重,甚至可以说是在驱赶:“请您不要再跟来了。” 林琅转身欲走,沈连卿连忙喊了一声:“琅儿。” 他喊得声音不小,林琅立刻转头,一双眼睛又气又怨的红的如同兔子,她极快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大力扔了出去,命令道:“不准这么喊我!” 她力道不小,发射又准,直逼沈连卿面门,简直将当初在林间朝刺客扔石子的气势都用出来了,是动了真气,可沈连卿是何人,手上一动,就将林琅掷来的“暗器”握在手里。 鬼使神差的,见林琅这样恼怒,他非但不急,反而生出几分戏谑,歪头思考了下,问:“那,蓁蓁?” 120.温存 要说京城人士对传闻的嗅觉不亚于见到了饵食的鲤鱼。 只不过三日,林琅母女被林正则赶出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明面上是分家,其实就是赶人。 当日林家小姐气质凌然,不落声势,丝毫不惧的坚强模样令京中人欣赏不已。 可对林正则的评价就坏的天差地别,没见过这么当爹的,还是官老爷呢,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冷漠之人。 再加上有一些知道林家的内情的人散布消息,原来林正则当年赶考的钱银都是靠自己的糟糠妻说得,而他为了娶高官之女立刻抛妻弃子,等到多年后见儿子高中才又恬不知耻的认回来,简直就是当世的陈世美! 如今眼瞧着自己的儿子下狱,非但不解救,反而赶紧撇清了事,生怕惹火上身。 连鹤发鸡皮的年迈之人听闻都声音含糊的嘟囔:丧天良啊。 *************************** 在众人的期盼下,林怀瑾的案子终于提审了。 事实上不仅是林正则认为林怀瑾活不了,大多数官员与百姓也是这么想的,虽说刚开始不过是弹劾一个声名,又牵连到一个妓子的死,可数罪桩桩都是板上钉钉,提审的是大理寺主审,出了名的严苛狠戾,哪里能是对手。 从监牢里出来的林怀瑾黑发凌乱,沾尘却不损丝毫傲气,身姿挺拔如松,即使跪在下首,依旧气质斐然。 端看这份气势,就是人中龙凤。 面对种种罪状,林怀瑾始终沉默,等到说出定罪状时,他朗声开口,声音沉定,如同一把铁锤砸到众位铁面大理寺官员的心上。 他冷声将刚才叙述的罪状一一澄清,包括那位芳惜楼的妓子之事,主动要求仵作当堂验尸,当仵作查出妓子并未怀孕后,满堂哗然,包括周围的百姓,都激动起来。 如同河口决堤,只要露出一条细缝,潮水便喷涌而来,此后林怀瑾的攻击如同细密如刺的冷雨,倾洒而下,击破所有罪状,最后大理寺竟然无证定罪,只能暂时将人收押,如今皇帝病重,只能交由太子抉择。 可在朝者都知道林怀瑾是五皇子的得力干将,以太子的心性是绝不会放过,可如今不同,林怀瑾自证无罪,只要五皇子能施以援手,救人不在话下。 然而令朝着众位观望站队的中立者惊讶的是,五皇子竟然依旧毫无动向,看情势,是要放弃林怀瑾了。 这举动不得不令人胆战心寒,如此凉薄之主,岂能跟随。 可这些都比不上太子殿下高殷投下的一枚地火雷,他竟然放过了林怀瑾,宣召对方无罪,同时严惩大理寺办案不力,几乎是又趁着这个时机,将大理寺中五皇子的人换了一批新人。 高殷宣召林怀瑾无罪,大白于天下,洗刷了对方的冤屈,略带憔悴却不损丝毫傲骨的林怀瑾冷声感恩,从他端正肃容的模样看,此后,探花郎大约会跟随太子殿下了。 林怀瑾无罪释放的消息震动京城各地,任谁都觉得此人九死一生,没料到还能全盛归来。 京中人除了赞叹林怀瑾的学识谈吐,傲气凌然之外,便是笑话他那位早早将儿子除了族谱的林正则大人了。 真真好笑,任谁看了这位探花郎在堂上的言行举止都知道对方此后必是有一番作为,此时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捕风捉影的议论误会,结果这当爹的真够狠心,去除族名,休了发妻,与之分家。 这下探花郎此后的荣华全部都与他毫无干系了。 怎能不可笑。 林正则本就是一个小官,他上司见他此人如此薄情寡义,而且做事又不勤勉,庸碌无为,而且见林怀瑾如今风头正盛,干脆便将他下调,没多少日子,他便被罢了官。 如此真真是要了林正则的命。 他辛苦多年才中举,除了读书他几乎什么都不会,年轻时尚有一张好看的皮,如今年岁大了,又有谁会中意。 他忍不下这日子,求了不少人家,不少府邸一听说他的名字,纷纷不见,好一点的人家会说主人不在,不客气的就直接奚落一场。 林正则短短数日如同老了十余岁,两鬓都斑白了,更糟心的还在后头,他新纳的姨娘见他势力倾倒,也是心狠的,竟然跑了,而且临走前还狠狠地捞了一笔。 自从常姨娘被赶出府后,账务等杂事一直是靠管家,但林正则不放心,新姨娘又自愿请命,他更相信枕边人,便应允令她管家,没想到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新姨娘偷了银库钥匙,趁着林正则出门求援的时候,将所有的银子拿出,管家也早已暗地贿赂好,等到林正则回来,早已钱财消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林正则发现之后受不了打击,当下就昏倒过去,等晚上醒来,身边连个端水的丫鬟都没有,因为所有下人都聚在一团议论,以后该怎么办。 如今林家的家业,也不过剩下一个空壳子,以后的工钱该怎么算?他们这些卖身给林家的以后又该如何。 林正则起身后见下人们毫不顾忌他的态度,更没有丝毫关心,又气又怒的发了好一通脾气,结果怒火上脑,再次昏倒,可等醒来后,嘴也歪了,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诊断是一时反应,但能不能好,也是难说。 *************************** 林正则后悔不跌,涕泗横流,艰难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原来,他是想去林琅的新家。 抬了轿子走过去,还没进门,就被路人堵上了。 “哎呦呦,这不是林老爷么,怎么还有脸来这条街,莫不是想来看被你舍弃的儿子?啧啧,如今人家状元郎已不是你儿子啦,还好意思过来啊。” “再说,人家林探花一家早搬走了,当初被你逼的来住这鬼屋,母女俩担惊受怕的啊,探花郎如今洗刷冤屈,当然要搬进新屋子了,还是太子殿下赏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呢。” “现在后悔?完啦!”那人凑近一看,见林正则气的满面通红,嘴巴缓慢开合,就是说不出一句话,当下乐了,“大家快来看呀,林家老爷中风啦,嘴歪眼斜,话都说不清了,报应啊!快来看呀!” “哎呀,我瞧瞧。哈哈哈真歪了真歪了!” 周围的邻居如同看猴一样看着林正则,他气的眼睛都红了,费了半天劲才让轿夫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赶快走。 *************************** 一行人落荒而逃,轿夫都跟着林正则没脸,当下脾气也不好,动作生硬的将人抬回去,领了钱银,结果还没多少。 不禁抱怨:“之前还是做官的呢,给这点钱,怪不得官没了。” “哎呀走,以后这活儿别接就是了。” 他们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冰锥一样刺穿林正则的心,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些小百姓的嬉笑怒气,但无奈发作不出来,结果病情更严重。 等到林业来府上看望时,林正则已经彻底瘫了,躺在床上只能眼珠转一转。 林业感叹,也将林如云接来,希望能快慰父亲一二。 *************************** 林如云戴着面纱,只一双眼睛露出,目光阴郁的让人认不出这是林府曾经柔弱无骨的二小姐,等到林业将林如云带到林正则面前时,沉默的她突然爆发了。 “啊啊啊,都怪你,杀了母亲,害了我!”她拿起盛着滚烫茶水的杯盏砸向病床上的林正则,不断嚎叫着:“去死你!” 哗啦啦,热烫的水撒到林正则身上,他痛苦的呜咽,眼泪都流出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悔的。 自从毁容后,林如云性情大变,只是近月已经很安静沉默,林业没料到她会突然闹起来,当下立刻拦住她不断挥舞的胳膊。 林如云还在嘶声力竭地喊:“死!都死!” “你不是我的父亲!你已经不要我了,凭什么想要我回来就回来——” 她未说完,林业就劈昏了她,将她抱起,打算先安顿到房间中,随口吩咐:“去给父亲换衣。” 丫鬟懒洋洋的不乐意,如今林府钱银几乎不剩,除了扣下卖身契的奴仆丫鬟,剩下的都遣走了,剩余他们照顾一个在床上又拉又尿的老人,真是脏烦的难受,这种情绪,林正则自然懂得。 只是他无法说话,多大的气愤怨恨,也都只能吞到肚子里。 等到一切安顿好,已入黑夜,林业向林正则告辞,他知道林正则此时需要人照顾,可如今看林如云的情绪,显然不适合住在一起,只能先两头跑。 林正则看着冷肃刚正的林业,一时心头复杂。 他一生算计,只为自己,到最后,发妻被休,嫡女嫡子全部要了,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常姨娘被他亲手送走,害她送了性命,宠爱了十几年的亲生女儿如今看他只剩仇恨。 没成想,留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这个从没关心多少的二儿子。 林正则动作轻微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林业也不知该说什么,叹了一声,便离开府邸。 *************************** 深夜,林正则回顾一生,最温存的时候竟然是和蕙娘刚成亲之时,他忙于读书,总忘吃饭,到了夜间,一万香笋面飘香端来,丰润甜美的夫人端着白瓷碗,送到他的桌边,声音温柔款款:“夫君,吃面。” 自他走后,再没听过这样温柔贴心的声音了。 他闭了闭眼,两行浊泪流出,迷蒙的视线,却终于看清了心。 *************************** 第二日,林府丫鬟进入卧室便闻到一股恶臭酸腥的味道,当下皱眉,心想这老头子是不是又溺床上了,真是恶心死人。 “老爷,该净脸——啊啊啊啊啊!” 她被床上的景象惊吓的坐倒在地,不断的蹬地,而后跑出屋子,高喊着:“来、来人啊!老爷死啦!” 床上,林正则满口鲜血,一双眼瞪得极大几乎要突出,原来早在昨夜,他已咬舌自尽。 众人听闻,只不过一场叹息,再无瓜葛。 林琅一家知道后,蕙娘忍不住哭了一会儿,林琅只觉得心中泛凉,最后的葬礼十分简单,林怀瑾也过去上了炷香。 此后京城之中,再无林正则这个人,而没了他,林怀瑾与林业更无任何牵扯,林家,算是彻底分了。 只不过关于林琅的传言,却愈演愈烈,因为有一个新出的消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121.新年 甜蜜婚后(上) 《四十周孕期全程手册》、《孕产妈妈的营养大全》、《胎教百科》、《新生儿的护理》、《孕妇产后的心情起伏全科》所有关于产后的各类书籍零零散散的摆了一桌子,男人单手拿着一本《孕妇妈妈须知》斜倚在沙发上,认真专注地读着,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察觉,可见其认真之深。 但对于乔汐来说,纪承安拿着这些书的这个画面简直是太违和了! 她上前两步,声响惊动了他,纪承安略略抬眼,看到乔汐时冷峻的容颜顿时柔和了几分,他把书放到一旁,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乔汐忙避开,摆摆手说:“才、才一个多月,没必要这么小心。”弄得这么兴师动众,陈姐连孩子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害的连她都开始有点小心翼翼的了。 纪承安伸手拉住她,“头三个月都是危险期,不能大意。” 乔汐歪着头望着一本正经的纪承安,扑哧一笑,“纪大人,你现在好像妇产科医生,别说,你要是穿白大褂一定很合适,妇产科的男医生哦。” “严肃点,说正经的呢。”纪承安微微皱起眉头。 “哈哈,你现在的表情又好像我高中时的主任啊,他长得特搞笑,和谐星似的,还故意板着脸,每次开会讲话我们在下面笑的时候他就说:严肃点,下面是重点——” “你话怎么这么多。” “呀,你还嫌我话多,你不爱说话就不让别人说啦,”乔汐撇下他的手坐到沙发上,仰着头不高兴道:“看你板着脸那样,我以后就叫你纪主任——” 纪承安无奈地看着不停呱唧的乔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 乔汐被他的动作吓到,停顿片刻又抬抬下巴示威道:“怎么?你想怎么着?” 她话音刚落,就见纪承安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温柔缱绻的亲·吻瞬间让她忘却了脑中所有的话,微微倾身回应他的深·吻。 直到意识到她呼吸不定,纪承安才分开彼此,乔汐瘫软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纪承安坐回到她身旁,拿起刚才的书继续阅读。 等她喘匀了气息,水润的双眼看向身旁的他,和以往一般,他仍是安静而优雅的,侧脸轮廓分明而精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像把小刷子,轻轻扫过你最敏感的肌肤,他今天穿着斑马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隐隐可以看出健美的肌肉线条,衬衫的纽扣从上至下严严实实的紧扣,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这样的美人,是她的男人。 他对所有人都冷漠待之,却唯独接受她。 他对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却愿意接近她。 他是从身到心,都爱着她的男人,这些乔汐都知道,可他极少外露这些情绪,这样主动的亲吻,更是少之又少,她抿起嘴角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轻声询问:“纪大人,哦不,纪主任?”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呀。”她好开心哦,以后要多多主动呀。 后面的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纪承安低沉的声音响起:“因为你太吵了。” 脑袋里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碎裂,她追问:“什么?” 纪承安把视线移到身·下,与她对视,“我在书上看到了,让女人闭嘴最好的方式就是亲她,看起来效果一般,对你没多大用。” 妈蛋! 他说什么?! 乔汐倏地坐起来,瞪着眼睛看他,那家伙还一脸无奈,看她一眼视线就转回到书上了,她难道还没有那些铅字好看吗?! 气死她了! “看你的书去!嫌我话多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你个不解风情的笨蛋笨蛋!你就是个纪笨蛋! 乔汐气冲冲的站起身出门,啪的一下把门关上,快步走了一会她的脚步慢慢停下,忍不住回头看看,果然没人,也是,要是那家伙出来追她的话,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她鼓着脸往前走,正巧遇到了陈姐,陈姐走过来,轻轻颔首,“二夫人。” “陈姐。” 陈姐难得露了笑:“和少爷闹别扭了?” “……” “二夫人能跟我过来一下吗?”说完她转过身,带着乔汐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之后,乔汐走进去看到那样东西瞬间张大了双眼。 陈姐走到她身边,“这是少爷特别给你设计的,二夫人喜欢吗?” 她走上前,伸手触摸着那白纱,那是一件很美的婚纱,斜肩款式,长长的裙尾,层层叠叠的白纱,犹如梦中的完美婚纱。 “好美啊。”乔汐喃喃道,她甚至不敢用力触碰,怕损害这完美的服饰一分一毫。 陈姐走上前,“自从查出乔小姐的孕事,少爷就开始让我们着手准备婚礼了,只是因为他一直坚持自己设计婚纱,日程才拖了下来,乔小姐的心事,少爷虽然没说,但他都懂得。” 乔汐咬了咬下唇,伸手按住自己微涨的双眸,原来,她都知道。 两人在一起一直没有做安全措施,怀孕也是计划之外,查出有了孩子之后,乔汐在巨大的欣喜之后便是深深地担忧,原来两个人倒没什么,可现在有了孩子,还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纪承安,她总是有些不安,但她没有和他说,在她的意识里,男人总是有点畏惧婚姻的,她没提,他也像往常一般,可她渐渐有些焦躁的心理,还是会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来,就像刚刚,有些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她围着婚纱转了好几圈,嘴角不住地往上扬,他还真是个笨蛋,准备好了都不和我说一句,纪笨蛋,真是个……大笨蛋。 乔汐转过身,握住陈姐的手:“辛苦你了陈姐。” “没事。”看到你们好,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乔汐伸手抱了下陈姐,让她吃惊的愣了,大约是第一次接受到乔汐这样的亲热有些惊讶,这神情有点像刚得知她怀孕时纪承安的样子,平时的淡定自若都被打破,愣愣的样子有点呆,真是可爱死了,想到纪承安,乔汐的心砰砰的跳起来,她匆忙地谢过陈姐,赶紧出门回去找他。 纪承安还是和刚刚的姿势一般,知道她来也没有抬头,真是个闷骚的家伙,乔汐想。 她走上前坐到他身边,看他半天也不理自己,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纪大人~” 纪承安低垂眼眸,伸手翻了一页书,“不是说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这死家伙!干嘛总是这样嘛! 乔汐抱住他的胳膊,蹭蹭他,“我说的是反话,我不仅要和你说话,还要说一辈子,你烦死我,我也说,反正你拿我也没办法。” 她的话音让他的动作顿住,过一会儿放下了书,乔汐疑惑的抬起头,就见纪承安浅笑盈盈的低头望她,那一霎那的冰雪都被那嘴边的温柔融化,那淡红的双唇微启:“是啊,你上辈子也这么说过,我的确拿你没办法呢。” 片刻后,终于明白他话里意思的乔汐渐渐红了脸。 这冷静淡漠的人说起情话来,真是叫人脸红心跳呢。 甜蜜婚后(下) 乔汐与纪承安的婚期将至,纪家上下的人都紧忙开始准备,和纪家交好的另外几大家族也纷纷表示祝福,只待日子定下就派人前来祝贺。 相比纪家上下筹备的紧迫气氛,两位当事人倒是显得格外轻松。 纪承安依旧专研有关孕事的书籍,乔汐也加入他,有时候两人还会因为一些事的看法略有争执,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乔汐战败,每次战败后乔汐都自我安慰:她可比不上纪主任呀。 不过相对于注意事项,乔汐更关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名字倒是已经取了好多。 夜晚,房间里的两人在床上各自坐着。 乔汐翻看着名册,突然抬头问他:“你说男孩儿好,还是女孩儿好?” 纪承安捧着书,回答道:“都可以。” “你就没有什么期待吗?例如男孩儿长大可以帮家族事业,女孩儿的话更贴心什么的?” 纪承安拿起笔在书上备注了下注意事项,淡淡道:“没什么区别。” 他这淡淡的样子让乔汐有些奇怪,哪个男人做父亲心底都会对自己未来孩子的性别有些偏向,哪有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说法?她生个怪物出来他也要? 乔汐把名册放下,抱起双膝闷闷道:“那我还取什么名字啊,男的女的都一样是,那好,孩子生出来就叫纪二狗,你同意不?” 听到她赌气的话,纪承安默默在另一个记录薄上添加:怀孕两个月零三天,近期情绪不定,肝火虚胜,应辅以食疗。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就见乔汐低着头,手指在那写满名字上的名册上游移,他淡声命令:“把腿放下来,这个姿势不好。” 乔汐瞟他一眼,乖乖地把腿放下,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纪承安开口问:“为什么不高兴了?” “我没有啊。”乔汐嘴硬道。 “说实话。” 她咬咬下唇,“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啊,孩子男女你不在乎吗?” “都会是我的孩子,男女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乔汐手指在床上画圈圈,“那……你不希望是个男孩儿?传宗接代什么的?”如果是个女孩儿,在这样的家族里势必会受到一些压力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她当初不过是因为被当成晦气的人,对父母的生意不利,就被他们寄养在叔叔家十几年,回到家之后,她的父母更是从来没有将她当成女儿看待,她对那个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供使唤的人,她家条件不过是比小康之家好些,甚至还没有儿子,就已经是这般残酷,在这家业庞大的纪家,她如果生了女儿,自己能否好好地保护她? “我记得和你说过的,”纪承安合起手上的书,“我们纪家的家规是有能力者居上,无论本家外家或男女,我的孩子如果希望建设一番事业,我会支持他,如果他像叔叔一样寄情于山水,我也可以给他一个绝对干净的领地,只要是他想要的,所以男女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无论怎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更何况……”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倾身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眉眼微弯:“……我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想过能拥有孩子,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男孩儿女孩儿又有什么关系。” 122.杏落 《束手就擒》 甜蜜婚后(上) 《四十周孕期全程手册》、《孕产妈妈的营养大全》、《胎教百科》、《新生儿的护理》、《孕妇产后的心情起伏全科》所有关于产后的各类书籍零零散散的摆了一桌子,男人单手拿着一本《孕妇妈妈须知》斜倚在沙发上,认真专注地读着,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察觉,可见其认真之深。 但对于乔汐来说,纪承安拿着这些书的这个画面简直是太违和了! 她上前两步,声响惊动了他,纪承安略略抬眼,看到乔汐时冷峻的容颜顿时柔和了几分,他把书放到一旁,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乔汐忙避开,摆摆手说:“才、才一个多月,没必要这么小心。”弄得这么兴师动众,陈姐连孩子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害的连她都开始有点小心翼翼的了。 纪承安伸手拉住她,“头三个月都是危险期,不能大意。” 乔汐歪着头望着一本正经的纪承安,扑哧一笑,“纪大人,你现在好像妇产科医生,别说,你要是穿白大褂一定很合适,妇产科的男医生哦。” “严肃点,说正经的呢。”纪承安微微皱起眉头。 “哈哈,你现在的表情又好像我高中时的主任啊,他长得特搞笑,和谐星似的,还故意板着脸,每次开会讲话我们在下面笑的时候他就说:严肃点,下面是重点——” “你话怎么这么多。” “呀,你还嫌我话多,你不爱说话就不让别人说啦,”乔汐撇下他的手坐到沙发上,仰着头不高兴道:“看你板着脸那样,我以后就叫你纪主任——” 纪承安无奈地看着不停呱唧的乔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 乔汐被他的动作吓到,停顿片刻又抬抬下巴示威道:“怎么?你想怎么着?” 她话音刚落,就见纪承安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温柔缱绻的亲·吻瞬间让她忘却了脑中所有的话,微微倾身回应他的深·吻。 直到意识到她呼吸不定,纪承安才分开彼此,乔汐瘫软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纪承安坐回到她身旁,拿起刚才的书继续阅读。 等她喘匀了气息,水润的双眼看向身旁的他,和以往一般,他仍是安静而优雅的,侧脸轮廓分明而精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像把小刷子,轻轻扫过你最敏感的肌肤,他今天穿着斑马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隐隐可以看出健美的肌肉线条,衬衫的纽扣从上至下严严实实的紧扣,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这样的美人,是她的男人。 他对所有人都冷漠待之,却唯独接受她。 他对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却愿意接近她。 他是从身到心,都爱着她的男人,这些乔汐都知道,可他极少外露这些情绪,这样主动的亲吻,更是少之又少,她抿起嘴角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轻声询问:“纪大人,哦不,纪主任?”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呀。”她好开心哦,以后要多多主动呀。 后面的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纪承安低沉的声音响起:“因为你太吵了。” 脑袋里的粉红泡泡啪的一声碎裂,她追问:“什么?” 纪承安把视线移到身·下,与她对视,“我在书上看到了,让女人闭嘴最好的方式就是亲她,看起来效果一般,对你没多大用。” 妈蛋! 他说什么?! 乔汐倏地坐起来,瞪着眼睛看他,那家伙还一脸无奈,看她一眼视线就转回到书上了,她难道还没有那些铅字好看吗?! 气死她了! “看你的书去!嫌我话多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你个不解风情的笨蛋笨蛋!你就是个纪笨蛋! 乔汐气冲冲的站起身出门,啪的一下把门关上,快步走了一会她的脚步慢慢停下,忍不住回头看看,果然没人,也是,要是那家伙出来追她的话,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她鼓着脸往前走,正巧遇到了陈姐,陈姐走过来,轻轻颔首,“二夫人。” “陈姐。” 陈姐难得露了笑:“和少爷闹别扭了?” “……” “二夫人能跟我过来一下吗?”说完她转过身,带着乔汐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之后,乔汐走进去看到那样东西瞬间张大了双眼。 陈姐走到她身边,“这是少爷特别给你设计的,二夫人喜欢吗?” 她走上前,伸手触摸着那白纱,那是一件很美的婚纱,斜肩款式,长长的裙尾,层层叠叠的白纱,犹如梦中的完美婚纱。 “好美啊。”乔汐喃喃道,她甚至不敢用力触碰,怕损害这完美的服饰一分一毫。 陈姐走上前,“自从查出乔小姐的孕事,少爷就开始让我们着手准备婚礼了,只是因为他一直坚持自己设计婚纱,日程才拖了下来,乔小姐的心事,少爷虽然没说,但他都懂得。” 乔汐咬了咬下唇,伸手按住自己微涨的双眸,原来,她都知道。 两人在一起一直没有做安全措施,怀孕也是计划之外,查出有了孩子之后,乔汐在巨大的欣喜之后便是深深地担忧,原来两个人倒没什么,可现在有了孩子,还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纪承安,她总是有些不安,但她没有和他说,在她的意识里,男人总是有点畏惧婚姻的,她没提,他也像往常一般,可她渐渐有些焦躁的心理,还是会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来,就像刚刚,有些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她围着婚纱转了好几圈,嘴角不住地往上扬,他还真是个笨蛋,准备好了都不和我说一句,纪笨蛋,真是个……大笨蛋。 乔汐转过身,握住陈姐的手:“辛苦你了陈姐。” “没事。”看到你们好,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乔汐伸手抱了下陈姐,让她吃惊的愣了,大约是第一次接受到乔汐这样的亲热有些惊讶,这神情有点像刚得知她怀孕时纪承安的样子,平时的淡定自若都被打破,愣愣的样子有点呆,真是可爱死了,想到纪承安,乔汐的心砰砰的跳起来,她匆忙地谢过陈姐,赶紧出门回去找他。 纪承安还是和刚刚的姿势一般,知道她来也没有抬头,真是个闷骚的家伙,乔汐想。 她走上前坐到他身边,看他半天也不理自己,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纪大人~” 纪承安低垂眼眸,伸手翻了一页书,“不是说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这死家伙!干嘛总是这样嘛! 乔汐抱住他的胳膊,蹭蹭他,“我说的是反话,我不仅要和你说话,还要说一辈子,你烦死我,我也说,反正你拿我也没办法。” 她的话音让他的动作顿住,过一会儿放下了书,乔汐疑惑的抬起头,就见纪承安浅笑盈盈的低头望她,那一霎那的冰雪都被那嘴边的温柔融化,那淡红的双唇微启:“是啊,你上辈子也这么说过,我的确拿你没办法呢。” 片刻后,终于明白他话里意思的乔汐渐渐红了脸。 这冷静淡漠的人说起情话来,真是叫人脸红心跳呢。 甜蜜婚后(下) 乔汐与纪承安的婚期将至,纪家上下的人都紧忙开始准备,和纪家交好的另外几大家族也纷纷表示祝福,只待日子定下就派人前来祝贺。 相比纪家上下筹备的紧迫气氛,两位当事人倒是显得格外轻松。 纪承安依旧专研有关孕事的书籍,乔汐也加入他,有时候两人还会因为一些事的看法略有争执,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乔汐战败,每次战败后乔汐都自我安慰:她可比不上纪主任呀。 不过相对于注意事项,乔汐更关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名字倒是已经取了好多。 夜晚,房间里的两人在床上各自坐着。 乔汐翻看着名册,突然抬头问他:“你说男孩儿好,还是女孩儿好?” 纪承安捧着书,回答道:“都可以。” “你就没有什么期待吗?例如男孩儿长大可以帮家族事业,女孩儿的话更贴心什么的?” 纪承安拿起笔在书上备注了下注意事项,淡淡道:“没什么区别。” 他这淡淡的样子让乔汐有些奇怪,哪个男人做父亲心底都会对自己未来孩子的性别有些偏向,哪有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说法?她生个怪物出来他也要? 乔汐把名册放下,抱起双膝闷闷道:“那我还取什么名字啊,男的女的都一样是,那好,孩子生出来就叫纪二狗,你同意不?” 听到她赌气的话,纪承安默默在另一个记录薄上添加:怀孕两个月零三天,近期情绪不定,肝火虚胜,应辅以食疗。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就见乔汐低着头,手指在那写满名字上的名册上游移,他淡声命令:“把腿放下来,这个姿势不好。” 乔汐瞟他一眼,乖乖地把腿放下,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纪承安开口问:“为什么不高兴了?” “我没有啊。”乔汐嘴硬道。 “说实话。” 她咬咬下唇,“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啊,孩子男女你不在乎吗?” “都会是我的孩子,男女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乔汐手指在床上画圈圈,“那……你不希望是个男孩儿?传宗接代什么的?”如果是个女孩儿,在这样的家族里势必会受到一些压力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她当初不过是因为被当成晦气的人,对父母的生意不利,就被他们寄养在叔叔家十几年,回到家之后,她的父母更是从来没有将她当成女儿看待,她对那个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供使唤的人,她家条件不过是比小康之家好些,甚至还没有儿子,就已经是这般残酷,在这家业庞大的纪家,她如果生了女儿,自己能否好好地保护她? “我记得和你说过的,”纪承安合起手上的书,“我们纪家的家规是有能力者居上,无论本家外家或男女,我的孩子如果希望建设一番事业,我会支持他,如果他像叔叔一样寄情于山水,我也可以给他一个绝对干净的领地,只要是他想要的,所以男女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无论怎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更何况……”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倾身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眉眼微弯:“……我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想过能拥有孩子,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男孩儿女孩儿又有什么关系。” 123.谁人 屋内的丫鬟瞬间围了过来,在众人震惊的表情下,常姨娘不住的喊着:“好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丫鬟伸头朝外高喊着:“大夫,快叫大夫!” 众人将不断痛呼的常姨娘抬回房中,一个丫鬟突然冲到呆愣的林琅面前:“大小姐你怎能如此狠心,就算您再恨常姨娘也不该下此狠手啊!” 屋子里的丫鬟们闻言后立刻都将目光投向了林琅,目光恨恨,宛如她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林琅瞬时呆了,她明明都没有动,是常姨娘自己倒下,即使这话没人会信,林琅也尽量板着脸大声道:“放肆,现在该立刻叫大夫过来,你竟还有心思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大小姐心中有数,您有再多的话也等老爷回来再说!”那丫鬟昂起头,丝毫不惧,跨步出门去通知外间的人找林如云过来,正碰上慌忙进来的杏儿。 杏儿小跑的林琅身边,满面焦急地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林琅脸色微微发白,心脏狂跳,事情发生的太快,她还是背对着常姨娘的,根本还没能反应,常姨娘就倒在地上了。 有一瞬间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她转身的力道令常姨娘身形不稳才倒下。 怀胎的妇人伤了会出那么多血吗。 她被常姨娘惨烈的尖叫和鲜血吓到了,而且又对妇人之事实在不了解,周围噪杂惹得她心烦意乱,只轻摇头说:“回去再说。” 林琅直觉的感到这件事不对,可眼前划过那一滩深红的鲜血心中就发堵,常姨娘的孩子真的会没了吗? 她不是担忧自己之后的处境,而是害怕因为自己,真的让一个生命在这世上消失。 回去的途中,北院的奴仆们并未阻拦,只是每一个人看向林琅的目光都十分异样,像是在看一个凶手。 新奇的,惊讶的,鄙夷的,憎恨的,还有……泪眼婆娑的。 林琅没想到会这么巧,竟然遇到了林如云。 她面色焦急,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急匆匆地的往常姨娘的屋子赶,就这样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林琅。 林如云停了下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珠,更加可怜楚楚,只是说的话分外刺耳:“姐姐,你、你若是心中有怨,可以朝我来呀,为什么要伤我母亲和她腹中的孩子,那也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啊!” 林琅按着额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姨娘突然倒下……” “满屋子的丫鬟都看到是姐姐你与母亲起了争执,姐姐,母亲是怀着孩子的,你再大的脾气,也该忍忍啊!” “说了不是我!”林琅也被那些奴仆的眼神影响到了心情,本就心情躁郁不安,又被林如云这样污蔑,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甩了甩袖子大喝一声。 林如云从未见林琅这么大声的说过话,也惊到了,眼泪都停下。 而就在林琅甩袖的动作间,一个小小的香囊也被带了出来,香囊的口中扎得并不严实,里面一片干瘪暗绿的柳叶飘出,正好落到林如云的脚下。 林琅的目光紧紧随着柳叶移动,脸色一变,立刻弯腰去捡,正要碰到的时候,那片柳叶被一只小小的黄色绣鞋踩住了,然后那只绣鞋左右轻轻一碾,柳叶立刻粉身碎骨,成为一堆叶末。 林琅蹲在林如云面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要去看母亲,姐姐若是心怀愧疚,就该跪在母亲屋前,祈求她们母子平安。”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林如云低头看着下面的林琅露出一个得色的笑,而后用袖子遮住脸,嘴里还有呜咽声,脚底还带着一点柳叶末子离开。 林琅,一直蹲在那里,盯着那一小片绿色的碎末一动不动。 杏儿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小姐,起来,二小姐走了。” 她蹲下身去扶林琅,一看登时慌了,小姐的眼睛竟然红了, 她看了眼林琅一直盯着的地方,那里没什么啊。 “怎么了,小姐?” 林琅怔了怔,死死地咬住嘴唇,伸手摸了摸那些碎末,只是风一吹,尽数消失。 眼珠不争气的落下。 难过的情绪从心底排山倒海袭来,沈连卿给自己吹曲子的叶子就这么没了。 “回去。” 林琅捡起香囊,死死的攥在手心里,失魂落魄地往南院走,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只觉得空了一块。 这件事影响太大,林琅还没回到南院,消息已经传过去了,抵达时,鲜少起床的蕙娘竟然已经坐在厅内等着她了。 见到如同丢魂,脸色煞白的林琅,蕙娘立刻让他坐下,同时令人上茶,她太心急,抓着林琅的手小声问:“蓁蓁,你真的伤了常姨娘?” 林琅如同雷劈,觉得蕙娘抓着自己的手如同冰锥,她豁然抬头不可置信的问:“娘,你也觉得是我?” 蕙娘按住林琅要收回的手,赶紧摇头:“我养的孩子我还能不清楚,你的胆子顶多祸祸些花草,哪敢害人。” 林琅这才松口气,若是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相信自己,她真会觉得天都覆灭了。 只是蕙娘的神色依旧焦急:“你和娘说说,到底是怎么了,常姨娘怎么会突然流血要小产呢?” 林琅一想到刚刚地上鲜红的血也觉得心惊胆战,她犹豫了下,努力平静心情,将事情想了一遍,最后无奈的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常姨娘跟我说她要代替娘去参加宴会,也想让林如云顶着我的身份出门,我不愿意,说让父亲来裁决就想离开,后来她上来抓我的手,然后就倒下了,我再回头就看到她一直在喊,身下有……好多血。” 林琅哽咽,闭了闭眼,不想再回忆。 蕙娘听完,皱眉思索,又问了句:“很多血?你一转身就是?” 林琅点头,眉间微蹙。 然后她听到蕙娘说了一句:“不对。” “什么?”林琅睁眼,看到蕙娘惨白消瘦的脸上满是怀疑,她开口问:“娘,什么不对?” 蕙娘一时没理她,似乎是在琢磨些什么,转过头又和林琅确认了一遍:“常姨娘抓你,然后自己倒下,你一转身,她身下就有一大滩的血吗?” “……是啊。”那些血,着实让林琅吓得不轻,自然记忆深刻,十分确定。 蕙娘抓住林琅的手,轻声说:“按说常姨娘这个月份,的确也是危险,摔了一下就出那么多血不太对劲,应该是缓缓渗透,而不是一下子涌出,蓁蓁,这件事娘觉得不太对劲,总之等你父亲来了,你一定要坦言告之,决不能担了污名,你父亲会听你解释的。” 林琅对林正则并不抱有希望,但蕙娘说的对,她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承认。 “不过,还是希望那孩子会没事,跟娘回屋去念经,求求菩萨发恩。”蕙娘道。 林琅点头,无论如何孩子无辜。 蕙娘再怨恨常姨娘,也不会牵连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林琅亦是如此,她是真心希望常姨娘的孩子能够保住。 只是她们的祈祷终究是落空了。 暴怒赶来的林正则一到南院便高喝一声:“林琅呢,叫她出来!” 林琅听见林正则的怒吼,立刻从内室中走出,低头唤了一声:“父亲。” 林正则显然是从外面刚刚回来,衣服还没换下,见到林琅他气势汹汹的走来,抬手给了林琅一个巴掌:“跪下!”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边嗡嗡作响,林琅从没被人打过巴掌,又疼又热,然而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被冤屈的侮辱,她没立刻顶撞林正则,顺从的跪了下来。 蕙娘赶紧从内室里走出,如今她身体虚,满脸病容,看到林琅脸色被打的五个鲜红的巴掌印心疼死了,转头对林正则道:“夫君,你错怪蓁蓁了——” “你闭嘴!”林正则看蕙娘的目光如同在看什么脏污一样,嫌弃的紧,如今林怀瑾已不受五皇子重视,何况五皇子现在都势弱,根本无法给他带来什么利益,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根本不愿意理会蕙娘。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林琅,咆哮道:“你知不知道缠缠小产,孩子已经没了,如今都哭晕了三回!你说,为何要害常姨娘的孩子!” “父亲,我没有。”林琅抬起头直视林正则狂怒的双眼,冷静的开口:“我没有害常姨娘,更没有害她的孩子,是她自己倒下的。” “胡说!全屋子的人都看到是你拉着缠缠倒下,才导致她出血!” 林琅嘴角被打破了,火辣辣的疼,可目光依旧坚定:“屋子里的人都是常姨娘的下人,我唯一的丫鬟被拦在门口,当然是任由他们说。” 林正则气红了眼,急喝道:“你到如今还不知悔改,看来必要动用家法!” 家法? 蕙娘吓得脸色更白,扑通一声也跪在林正则面前:“夫君,蓁蓁也是你的孩子啊,她还是个孩子,哪能用家法,何况她这么小,怎么会害人呢。” “孩子是你养的,我怎么能信。”林正则冷冷说道。 蕙娘瞬时噎住,她千想万想,也没料到林正则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是什么意思,她养的孩子怎么了? 林琅突然开口:“父亲,我为什么要害常姨娘的孩子,我的母亲是府中的女主人,我是堂堂嫡女,哥哥又是长子,常姨娘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我何必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124.妹妹 回到林家之后,林家上下震惊一片,在昨日林琅出门许久未归后,林怀瑾不知去向,便直接去找了端王,沈连卿细查之下,很快寻到林琅的踪迹。 他去的已经很及时,将山下受伤的平叔救起,而杏儿当时已经被杀。 可能是由于许久找不到林琅的愤怒焦躁,再加上想要折磨杏儿套出林琅躲避的地点,他们很残忍的几乎用了各种法子,可杏儿始终没有说,就在他们要离开想要去找林琅时,杏儿甚至用仅存的余力抓住旁边的石子,去打他们激怒,以致于遭受了更可怕的虐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她自知已经活不成,于是想要为林琅多争取一段时间,哪怕是一点点,也许能等来援救的人。 “多得一点时间,小姐就有救了。”她是这么想的。 杏儿的努力没有白费,沈连卿派人来了,猎狗循着血腥气找到了杏儿,根据奔跑的路线行踪,没多久,沈连卿发现了昏迷在石下的林琅。 那一刻,他心惊胆战,生怕看到的是一具冰凉尸骨,好在,林琅没事。 然而醒来之后得知事情结果的林琅并非完全无视,回到林家的她显得郁郁寡欢,眼神黯淡无光,无法立刻从悲痛中走出来。 蕙娘也想不到,不过是出门一趟,怎么就会一死一伤,她的女儿更是如同变了个人一样。 明明前阵子,一桌子的人还和一家人一样热热闹闹地吃饭,一转眼,事似人非。 最近她哭的眼睛都一直肿着,可丝毫不敢在林琅面前流泪,如今哪能还让自己女儿挂心呢,她已经很难过了。 ************************************************************************************ 夜凉如水,蕙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惦记着林琅不放心,起身去了她屋子,一推开门,心头一惊。 屋内并无火烛,却透着暗夜银色的光,是林琅身穿绯色单衣,将窗户打开坐在下面,幽幽月光从床间洒下,如同银月映在林琅的身上,如同身上披了一层冷色光晕,她听到声响回首,眉眼缓和,声音轻慢道:“是娘啊。” 蕙娘一瞬间眼睛都模糊了,她忍住眼泪,问着:“蓁蓁,你晚上就这么一直没睡么。” “我睡不好,总是梦到杏儿,有时候熬不住睡过去,早上总能听见杏儿叫我起床的话,但一醒来……”她垂下纤长的睫毛,有些疑惑的问:“娘,当初我若没能昏过去,拽着杏儿和我一起躲着,是不是她就不必死了?” “她不在了,而我还安好的睡着,她会不会怪我?” “一想到这些,我就睡不下了,我该怎么办呢娘?” 这应该是自林琅懂事以来,第一次朝蕙娘求助,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无能为力,只能哽咽着上前抱住林琅,她的身子被夜风吹得冰凉,好像下一刻也要成为一句冷冷的尸体。 蕙娘怕极了,却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林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说歹说,她将林琅拖到床上,就在床边看着她,命令她闭眼,等到林琅呼吸平缓,蕙娘见她睡了才稍稍放心,回了屋子,只是当门声一响,屋内只有林琅时,床上的她立刻睁开双眼,目光冷凝飘渺,好像缺了一缕游魂的木人。 ************************************************************************************ 蕙娘无助,只能朝自己的儿子求救,将林琅的情况对林怀瑾说了,第二天下午,林怀瑾便来见林琅,她独自坐在园中,望着繁盛开花的月季,一动不动。 不过数日,她消瘦很多,单薄的身子显得更加纤细,眼底有轻微的暗青,面色还好,只是身上那股纯真的味道消失殆尽,可见这次遭遇对她的打击。 林怀瑾沉下脸庞,知道林琅如今思虑过重,导致无法从中走出,然而如果一直沉浸在这个状态里,人就萎靡不振,再也起不来了。 他考科举之时,见过不少这样的人,男人落第尚且如此,何况林琅还是一个闺中女子,死的是她的亲近之人,朝夕相处如同亲眷,林怀瑾为杏儿惋惜难过,但于林琅而言,无意义晴天霹雳的悲恸。 直到林怀瑾走到林琅身旁,她都没能发觉。 “蓁蓁。” 林琅猛地惊醒,她抬起头来,啊了一声,“哥哥,你、你怎么这个时辰回家了?” “今日休沐,推了应酬。”林怀瑾在她身边坐下。 林琅目光微微一侧,眼眸明媚,却无流光,“是娘叫哥哥来了么。” “是。” 兄妹俩都是聪颖通达之人,并不互相打马虎眼,心思明澄,说起话来更省事。 “还在想杏儿么?”林怀瑾声音冷淡,听不出他是关心林琅,或者为杏儿惋惜。 “身边突然没了一个人,很不习惯。以前总听她喊小姐小姐,在渝镇的时候我还让她不要在人前这么喊我,现在想听一声,都没这机会了。” 对着林怀瑾,林琅有了倾述的念头,“哥哥,我想不通,为什么杏儿要为了我而死呢,我对她也称不上有多好,她竟然用自己的命来救我……” “临走前,她说该是还的时候了,可她并不欠我的,我更不想让她还,有时候我甚至想当初若是我和她一起死了也好,我知道不该这样想,可就是忍不住。” ************************************************************************************ 不是没有人为了她死过,她幼年时期的好朋友小白狗,在不崀山匪首窝的王鸭子,她也为之难过,从不曾忘记,可杏儿和她相伴太久,那么多艰难险阻都熬过去了,怎么能以这种死法毁在那么一群狼子野心的人手里呢。 “我不知杏儿当初是如何想的,我们都不是她,但既然她做了,便不会后悔。”林怀瑾沉声道。 “你觉得你如此消愁又有何意?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林怀瑾的声音大了些,也震动了林琅死水一样的心,“你只难过杏儿的死,可曾去探望过平叔,有没有注意过母亲哭肿的双眼?” “逝者已逝,终究无法追,然而我们活在现世,就更应当珍惜当下!才不会在亲近人离去时追悔莫及!” “杏儿的死,我们谁也无可奈何,但你继续难过,也于事无补,你为何不想想到底是谁害了她!” “林琅,无论为女、为主,你都该明白如今你该做些什么!” 林怀瑾沉痛的一席话如同在林琅耳边重重的敲了一下锣鼓,她睁大双眼望着他,良久,大大的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弯下腰来。 林怀瑾碍于男女大妨,即使想帮她,依旧站在一旁,而且他知道,这时候得林琅自己走出来,别人帮也是无用的。 ************************************************************************************ 平叔、母亲、哥哥…… 她这些日子太沉溺于悲伤中,以至于一时忘记了他们,自己内疚杏儿的死,他们何尝不是看着自己难过,尤其的平叔,他是带他们去的那山,会不会更加自责? 自己得知平叔没死就放了心,却只沉浸在悲伤中,都没能去看望他,确实不该。 林琅自己终于顺好气,黯淡的眸子重新燃气光亮,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以让林怀瑾心中尚安,只要她不是一味沉溺悲伤,就还有走出来的可能。 “哥哥,谢谢你,我知错了,我这便去看平叔,我会好起来,不让母亲和你担心。”她站起身来离去。 林怀瑾心底松了一口气,但眉宇间依旧郁郁森森。 他终究还是让林琅受到了伤害,明明不想再让她和小时候见到那只死的小白狗一样痛苦,可还是没能护住她…… 突然,一双细细的纤臂轻轻的抱住他的肩膀,耳畔是林琅柔软的声线,她似乎有点羞怯的低低道:“哥哥,你答应过我的,已经做到了,谢谢哥哥。” 直到那双手臂的主人消失,林怀瑾都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微风吹过月季芳香扑向他才终于惊诧过来。 心头是一簇簇的暖流,他兀自弯了下唇角,有些好笑地单手捂住双眼,擦去上面的湿润。 他曾在那小白狗的尸体前抱着林琅承诺过:以后不会让她过这样被人欺凌的日子,不再让她伤心难过。 原来她记得,她说自己做到了。 这个傻孩子。 他的妹妹啊。 ************************************************************************************ 等到林琅去见平叔时,躺在床上的他立刻就哭出来了,黑脸上满布泪水,一声声的自责,说自己不该那么大意,没能保护好小姐和杏儿,都是他的错。 平叔这么一哭,林琅哪能跟他对着哭,再看平叔,似乎也懂了母亲与哥哥看着自己的心情。 她坐下来,虽然悲伤,但已不再消沉。 “平叔,杏儿之死,我们都有责任,但最终的凶手是那个幕后之人,至于那几个男人,已是生不如死了,也算是为杏儿报了一半的仇。” “剩下的一半,我会继续,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好好过日子,平叔你也要好好养伤,我们要继续生活,这样才能不让杏儿的牺牲白费,更不能让那些暗地里的人小看了,我们林家,不是那么软弱的!” “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来日都要一笔一笔的还回来。” 这才是他们林家的行事作风! 才是她林琅! 平叔被林琅一番话激的心潮澎湃,摸了一把眼泪,大喝一声:“好!” “我日他们仙人板板,找到那个人,一定宰了他!” “哎呀,我的肚子……疼疼疼。” 林琅一见平叔哎呦叫唤,怕是他抻到伤口,马上叫人去找大夫,一边又让他赶紧平静下来。 忙活了一场后,林琅感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慢慢活过来了。 125.邀请 林琅早把云飞扬忘到十里八村之外了。 她拼了老命的远离战斗地域最后还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掉入水中后便没了意识。 寒风回旋,林琅迷蒙地睁开眼眶,入目仍是一片幽暗,自己是瞎了,还是已入阴曹地府? 腹中突起一连串的抽搐,林琅湿透的上身痉挛一下,脸朝一侧猛地呕出一大口水,她剧烈的咳嗽了好久,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才迷茫地扫了一眼周遭。 玉湖水畔,犹有青葱,抬头望去是连绵陡峭的青色山壁,方才看见的幽暗是天上密集的乌云,黑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自己没死,林琅真觉得自己命硬,掉崖入水都没死,不是命大哪里能死里逃生。 她一只手臂撑坐起来,脑袋仍晕头转向的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冷风一吹,冻彻寒骨,获生的大喜过望后,经历一连串的生死劫难,林琅只觉得心中的情绪终于再绷不出,还未哭出声,眼泪刷的一下掉出来,寒风袭来,伴着潮湿的气息,好像要连同脸上的泪珠和她一起密封冻上。 林琅失魂落魄地哭了会儿发泄情绪,哭到一半还打起了嗝,抬头看了看周围,满目迷茫,接下来怎么办,这样的冷天,自己浑身又湿透,会被冻死的。 接着又是一番悲从中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滚出来,若是林家人在真是得心疼死。 林琅心想反正此地也没人索性便哭出声,她抽噎着打嗝,拿手去擦脸上的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哎,抽不动? 她心跳大作,恐惧的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里,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原来自己身侧还躺着个人,对方头发散开披到面上,看不出相貌年纪,只是平坦的胸部昭显出他是个男人。 荒山野地自己身边平白出现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不知死活,而且还拉着自己的手,这番景象是个人都得吓蒙。 林琅仿佛被蛇咬到,尖叫出声,猛跳起来,死命用力拉自己的手想要挣脱,奈何男人握的太紧,林琅刚醒又力气不足,连扯了四五下两只手像是黏住一般硬是没分开,到最后林琅也是有点懵,寒风陡然袭来,冻皮彻骨的寒,也使得她惊慌失措的情绪平复几分。 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对方是人又不是鬼,自己刀山火海都走过,连番遇到不少恶毒男人都活过来了,还怕一个昏迷的人嘛! 林琅是个聪明通透的小姑娘,冷静下来后,稍稍一想便知道是这人从水中救了自己。 他就是和骑着毛豆的匪首打斗的那个黑影,也掉下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客,此人还费力救了她,自己却在原地无用的悲伤感秋,若是此地只有自己便罢了,救命恩人生死不知岂能置之不理。 林琅心性坚韧,又是习惯于保护帮助他人的,从前她照顾软弱的蕙娘,而后蕙娘被带走,家中只有她时,也秉承自己身为主人,竭力保护平叔与杏儿,如今见恩人昏迷,心中一股气又七零八落的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细绳,犟着性子支撑起她单薄纤细的身子。 她先是小心翼翼的掰开对方用力拉住自己的手,男子玉白手掌握住她粉嫩的小手,力道着实不轻,直到她额头冒汗才终于分开彼此,而她那只手已经麻了,可见此人救她时心性坚定,爬到岸上后整个人昏迷,将也没有放开手。 林琅心下感动,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好白。 湿润鸦发覆面,男子玉肤雪白,仅露出一个端正精致的下巴,高挺鼻梁的线条起伏至下颚,侧影精致到**蚀骨,连发白的唇形都别样优美,林琅心口猛然一跳,如临大敌地起身向连后退了几步,宛若男子有毒,竟不敢接近。 转瞬她又在心底质问道:怕什么,这是救自己的恩人,何况他与那匪首对打,必然不是一伙,无论怎样,她也不能在这时候撇下他不是。 她凝视了昏迷的男子片刻,绕着他走了两圈才试探性的上前去拽男主肩头上的衣服,想将他往岸上拖,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惊到,她的力气恢复不少,使足了全力竟然拉动了一个男人,简直堪称奇迹。 可她一个少女再有力气,也是磕磕绊绊移动的好似蚂蚁,男人随着她的拉扯四肢无力牵动,林琅鼻腔酸胀,哀痛和绝望袭入心头,逼得她又流出泪来,这人不会是死了? 一直把他拖到不远处的山崖脚下,正要休息片刻,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只小兽,速度如电,刷的一下贴着林琅的脚跟狂奔而去。 湿滑的触感令林琅大惊失色的叫了一声,手上一松,男人脑袋啪的一下倒地上了。 林琅心惊肉跳的浑身哆嗦,也不哭了,娇艳的脸孔血色全无,局促不安地望向小兽蹿出的地方,好奇心战胜恐惧,拨开一片枯枝乱藤,林琅瞳孔一缩,原来里面别有洞天。 树藤后藏着一个黑洞,洞口像是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就等着她进去一口将她整个儿囫囵吞了,冷风吹过,惊得林琅打了个寒战。 乌云坠落,风雨欲来。 伴随“轰隆”一声,天空乍响一片滚雷,林琅立刻想到昨夜的雷火声,前后思虑一番,她抽出胸口出的黑色玉石,这玉石是她有记忆便佩戴的,最奇特之处便是在暗夜中能发出光亮,她站在洞口,将玉石伸入黑洞,淡淡的荧光照亮了黑暗,令洞中的景象隐约显露出来。 黑洞不再张牙舞爪的可怕,里面倒是不大,高约两米,干燥适宜,想必刚才的小兽是想将此处当藏身之地,被她的哭声吓到,直接弃洞而逃。 天上即将下雨,若是没有庇身处便真冻死了,掉崖入水都没死,结果被场大雨冻死岂不是莫大的憋屈,林琅当机立断,回身拽着昏睡男人跌跌撞撞的入了洞。 安置好男人,她出洞寻找柴火,林琅着实对得起“植物杀手”的称号,将将走了一圈,便抱着一怀的枯草木枝,拿起放干的打火石,黑洞中啪嗒两声,火光在黑洞中朦胧亮起,照亮了林琅消瘦清丽的面孔,少女秀发银光流泻,皮肤细白,脸色略微憔悴,然而喜悦之意盈于眼中,美得动人心弦。 有了热意,林琅发麻冰凉的双手终于舒缓,湿衣粘腻在身定会感染风寒,她又是拖男人又捡柴禾,浑身生热,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可不同,身触冰凉土地,又是浑身沁湿,一夜过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那、那要帮他解衣吗? 她艰难的吞咽了下,磨蹭着站到男人身边,很是为难的看着男人,心中不断挣扎,自己还未出嫁,守身如玉的清白,要是她脱了一个男人的衣服,以后如何嫁人? 昏迷的男人突然浑身一抽,惊得六神无主的林琅睁大双眼,立刻小心喊着:“你、你醒了吗?” 方才男人好似回光返照,任林琅再喊也是毫无声响,他犹如昏死的状态好似无形中推了林琅一把。 她咬紧银牙,心道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生死攸关之际,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的男女大防。 医者尚能亲见男女裸身,自己也是为了救人,只要事后和他商讨此事保密,无人知晓便好。 少女心性至纯至性,品行又刚直,多少还带着年少冲动。 她咬着下唇,直到将毫无血色的唇瓣染上红晕,细嫩的小手才颤抖的摸上了男人的衣襟,最开始还焦灼万分的不安,扒开外衣后大有壮士断腕的气势,动作快了许多,直到脱到最后一层,刚刚看到男子□□的胸膛与小腹—— 一只形状优美的修长大手,从容有力地按住了她正要掀开另一边贴身湿衣的小手。 小剧场: 人家主角初遇,都是花灯初夏,一见倾心。 他们呢? 林琅:被撞掉崖,入水昏迷,九死一生,我好像遇到个瘟神。 沈连卿:身负重伤入水,还得拼命救人,结果一睁开眼,有个女流氓趴在我身上扒我的衣服,都快扒光了…… 当真是旷古奇遇,终身难忘。 沈连卿、林琅:要不是看你长得好,早翻脸了! 天神(伸出大拇指):论颜值得的重要性。 说林琅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年少羞怯,又鲜有机会与男子接触,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两个熟悉的男人,一个是自家冷傲严肃的哥哥,另一个是婆妈中庸的平叔,然而也是在相处言语上熟悉,亲密的肢体接触几乎是没有的。 林琅自小没有父亲在身边,就连在孩童时期,都没被成年男子抱在怀里宠爱过,何况年岁渐大,懂得男女之妨,和哥哥相处也十分尊礼,因此这是第一次,她真切的触碰男子的身体。 她紧张的吞咽了下,胆颤的心跳声盖过了洞外的风吹雷鸣。 男子面上覆发看不清面容,通身沁水使得身材一览无遗,借着火光,青碧色绣纹锦衣贴身而覆,体长清瘦,玄色祥云腰带束起劲腰,林琅的小手微微抖着上前握住,湿润坚韧的触感盈于手间,她一时又不敢扯了,此情此景,真觉自己好似一个趁人之危的采花贼,在无人之境扒人衣物要行不轨之事。 126.明莹 寒风料峭,已入隆冬。 大雪飘落,又近年关,林家一行人不得不暂缓去京的行程,在沈连卿的府中住下。 临近过年的时候本是最好的日子,即使蕙娘与林怀瑾都不在,平叔与杏儿却别有一番欣喜,平叔从未见过这样的高门府邸,府中上下待人亲和,各样美食琳琅满目,就连挂在房檐下的灯笼都美轮美奂到了极点,令他应接不暇的忘乎所以。 杏儿是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在富贵宅院中如鱼得水的自在,各个关系脉络清楚,得人心又不出挑,规矩礼节繁多却十分得心应手,遇到一些繁琐的事时会提前告知林琅与平叔该如何应对,免得让人笑话。 遇的多了,粗神经的平叔都私下跟林琅念叨了一句:“我就说杏儿以前肯定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看这规矩多明白,不然咱们真跌了份可就难看了。” 林琅没吭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多少起了一些疑惑。 的确,作为一个丫鬟,杏儿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到了这里林琅才发现杏儿十分通达人情,没多久已将府中的人结识个遍,各个都能说上话,哪里有在渝镇时木讷的样子。 林琅有一种直觉,杏儿能如此之快的适应,和她曾经的经历必然有联系,可早在丰镇林琅只问了一句,杏儿便跪倒在地,胆战心惊,令她无法再开口询问,不过她知道,杏儿的心现在是向着自己的,否则她绝不会在自己和平叔面前表露这么多。 就如现在,寒冬深夜,屋内寂静无声,只有蜡烛偶尔响起的噼啪声,杏儿坐在林琅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急的声音都颤了,“小姐,我去找木伯,你这样挺着也不行啊。” “太晚了,我们毕竟是借住,怎好这样打扰,而且马上过年了,若是惊动了人更是不便……”没说完她闷哼一声,小脸全部皱了起来,是小腹又抽了一下,疼的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那我再那床毯子过来。”见林琅艰难的点了头,杏儿立马出去了。 林琅躺在被窝里却好似在寒潭中,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热意,今夜她突然就感到身体发凉,从四肢开始直到小腹,伴有时不时的抽搐,现在更是整个人都在打颤。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会这样,吃的喝的都和往常没关系,今天更没有出门,怎么会突然发寒,又不像是高烧,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令她在床上动弹不了,软暖锦被也丝毫不能给她一丝热量。 这个时候,她就非常想念蕙娘。 若是母亲在就好了,还能在一起睡,母亲软绵的身体抱着她肯定不会这么难受了。 林琅闭了闭眼,感觉杏儿已经走了好久,昏暗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天地寂静的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琅止不住的开始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都没人发现? 病痛中的人总是不由自主的开始往坏的方面想,似乎能借由这样的恐惧多一些力量去反抗,让自己不会落入那样的悲惨境地。 昏沉之间,林琅隐约听到外面有嘈杂声响,有男人的还有女人的,混乱一片的嘀咕声令她不得不睁开眼,只见杏儿急不可耐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上了岁数的嬷嬷。 杏儿最先蹲到林琅身旁,“小姐别怕,她们是跟我相熟的婆婆,听你出事了一起帮我来看看,大夫马上就来了。” 林琅皱起眉,声音几不可闻:“不是叫你不要声扬么。” “小姐可是贵客,怠慢了的话,我们爷会怪我们的,杏儿,若是可以,让我们看看。”模样和蔼的胖嬷嬷说道。 杏儿没敢说话,眼神望着林琅。 既然人都来了,哪能往外赶,于是林琅强忍着痛楚说:“实在有劳嬷嬷了。” 胖嬷嬷上前动作轻柔的将手抹向林琅的后颈,她的手暖厚,令浑身冷寒的林琅低低的叹了一声。 胖嬷嬷的手又往下伸了伸,转头训斥道:“杏儿你怎么做事的,你家小姐浑身都被冷汗沁透了,还不快去拿身干净衣服给她换了。” 杏儿连忙点头,起身去拿。 一个高个的嬷嬷走进来,对胖嬷嬷道:“大夫就在门口了,爷也过来了,要不先让大夫进来看看,也免得这冰天雪地的把爷给冻坏了。” “这些兔崽子怎的惊动王……”胖嬷嬷差点说漏嘴,咳了一声掩饰起来,之前她们被木伯吩咐过不能在这小姐小面露了王爷的身份,好在林琅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注意到,她转头问林琅,“林小姐,要不先让大夫给你看看,知道哪里不舒服好对症下药,你也不必这么难受了。” 林琅现在是难受的万事只点头。 鹤发年迈的老大夫进了屋子,细心地望闻问切了一番,心里念了一句关心则乱,叹了一声出了卧室,杏儿陪在林琅身边,两位嬷嬷都跟了过去。 冰天雪地中,一身黑狐大氅的沈连卿站在廊下,神情清冷,眉宇间如同冰雕细琢的俊美,他独自一人时,不似见人时的温和有度,总有一种如同湖水蓝的冰冷。 老大夫朝他一揖。 沈连卿侧过身,关切的问道:“她可还好?” 老大夫难得看到自家王爷这样在乎一个人,挑高了眉毛笑道:“您不必担忧,就是女人家的事情,大约是之前身体受了寒气,又舟车劳顿体力不丰,一下子发作起来才厉害了些,也是身边的人照顾不周,连个暖炉都没有,只不过女人嘛,总是要难过这几天的。” 沈连卿听得有些愣,老大夫心思通达,立刻小声明确的解释了一番。 顿时,沈连卿都有几分不自在了,原来他说的女人家的事情,指的是这个。 杏儿等不及出了门,走到沈连卿身边福了一福,想开口问大夫林琅到底如何了,刚才林琅见大夫不说话只是叹气,以为自己得了重病,担心的嘴巴都咬红了。 “你去厨房熬一锅蜜子红糖水给你家小姐,”沈连卿见杏儿不动,不耐的命令道:“还不快去,剩下的事交给嬷嬷们去做。” 杏儿本就对林琅照顾不周,林琅这样的不适她也有责任在身,主人是不会体谅下人的她也是个不解人事的少女的,若是从前主子这样难受到深夜作为丫鬟的她才发觉,不死也要脱层皮,好在林琅与沈连卿都是和善之人,并没有处罚于她,因此杏儿哪敢还敢推辞抗拒,连忙点了点头就往厨房去了,走到一半想到沈连卿的吩咐,顿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那她就能放心了。 沈连卿知道林琅此时肯定不好过,有心想看看她,老大夫说她受了寒气,又身乏体劳,大约是之前掉入湖中又接连和他在林间奔跑而致,想来她一个小姑娘受了自己的牵连,无端掉入山崖又被歹人追杀,最后竟也不肯放弃他逃走,这样的情义沈连卿怎能不放在心上。 可刚走了一步,胖嬷嬷过来拦了下,声音低缓的劝:“王爷您这时候不能进去,林小姐现在难受的很,而且又要换衣服,又要吃热食,哪有功夫接待您啊,何况林小姐这也是头一回,免不了我得教教她,您在场这些话怎么说。”胖嬷嬷故意朝他眨了下眼睛,“您要真着急心疼,赶紧把人给定了,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奴就不用拦了。” 胖嬷嬷是自小跟着沈连卿的老人,慈祥可爱又心直口快,可不像木伯季明那些只能在暗地里使劲儿,她可是直接在嘴上催的,而且沈连卿还真没办法奈何这自小照顾他的嬷嬷们。 不过他自有一套办法,如以往般故意忽略了她的催促,只是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你们好好照顾她。” “哎,王爷。”没等她后面的话说出来,沈连卿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胖嬷嬷不免开始抱怨,“你说我们王爷如花似玉的,咋就铁了心似得呢。” 高个儿嬷嬷一直沉默,此时蹦出来一句:“王爷他不主动,可以换人啊。” “换什么人?” “不就在屋子里么,没听木伯说过吗,英雄难过美人关。” 胖嬷嬷顿时喜笑颜开,“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快,指不定明年,我们王府就能有小王爷了。”她满面红光的进了屋,林琅却是担忧的脸白的和外面的雪似得。 胖嬷嬷见林琅这幅惨样,马上把别的心思放在一边,赶紧和高婆婆一起帮林琅的衣服换了,用温水擦身,眼睛瞟了瞟林琅的身段,满意极了,换好了衣服,又垫好了衣裤,胖嬷嬷将女人月事讲了一遍,杏儿中间端着蜜子红糖水进来,热暖的水一入口,林琅终于觉得身体浮出一丝热意,精神也不再混沌了。 胖嬷嬷将热腾腾的暖炉放到林琅被下,又将惯了热水的水袋贴到林琅冰凉的小腹,“这些事都是自己母亲告诉女儿的,看你们主仆都这么迷糊怕是都不懂,你母亲没和你说过吗?” 林琅眼皮微微一垂,有点难堪:“母亲没有细说过,我也没想到是这样。” 杏儿将碗递到林琅面前,“小姐再喝点,这还是崔公子让我准备的。” 林琅一呆,“他、他也在?快将铜镜拿来,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淡笑不语。 等到杏儿将镜子捧过来,林琅见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清白,连眼下都有淡淡的乌青时,第一个想法便是不想让沈连卿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可下意识的,她又想起山洞时的事,当时他突发疾病,脸色惨白,冷的直颤,这样的冰冷他们都体会了一番,这样的巧合又令她在意了起来。 “小姐不用紧张,我们爷听说你没事就回去了,说实在的,老奴在府上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我们爷这样关心一位姑娘。”胖嬷嬷见林琅垂着眼睫不说话,捂唇笑了两声,怕她会不自在,如今又是深夜,两人便离开了。 杏儿起身去送,回来时见到林琅目光望着旁边放着的蜜子红糖水,她端起来要喂给林琅,林琅却摇头拒绝。 过了片刻,她问了一句:“你说,这红糖水是崔公子让你去做的?” “是啊。” 林琅暗自一哂,手放到胸口上觉得那里闷得紧,比方才的冰冷抽疼都要难受几分。 杏儿问道:“怎么了小姐?” 林琅闭眼,“我没事了,你去睡。” 杏儿应声,不敢再大意,衣服没脱躺在林琅卧室的外间。 空寂的屋子又恢复了安静,好似刚才的热闹是一场梦,梦中人站在门口,她却见不到他。 可见与不见又有何用? 屋内的炭火加了一笼,被子里也有火热的暖炉和水袋,身体暖洋洋的,可林琅的心却掉到了一湖寒彻入骨的深潭之中。 “他竟如此了解女人……”林琅低低的叹了一声,声音又细又低。 等林琅觉得身体里有了气力时,她悄悄起了身,忍耐着下身的抽疼,她从柜子里打开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有蕙娘给林琅做的那件云绣的衣服,裙摆被林琅撕断了一截,但她还是让人洗好收了起来,云绣衣下面是她珍藏的云绣书和回绣书的图样,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抱着的小帕子,林琅将帕子展开,里面只有一片小小的柳叶,那是沈连卿曾在山洞中为她吹曲子的柳叶。 林琅痴痴地看了片刻,好似时光回溯,他们又回到了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洞中,试探与温情并存,他的目光,曲声,笑容都是属于她的。 小腹一抽,牵连着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林琅轻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明澄的双眼里一片平静。 她拿起一个盒子,将柳叶锁在里面,像是封印了一个毁天灭地的妖怪。 她想,她以后不会打开的。 ……这是十四岁刚刚成人的林琅当时的想法。 可谁能知道,她以后的生活一直和那个妖怪牵扯不清呢,毕竟,那是她心中能破坏她一切平静的大妖怪呢。 长得再光风霁月,也是勾人魅惑的妖啊。 没几天便过年了,本来满心兴奋的平叔和杏儿心思都转到了林琅身上,这府中再好,也敌不过自家小姐,就连吃饭都是三人在屋子里,没和府中众人一起,好在林琅虽说仍旧身子难受,到底没再想那夜那般了,杏儿这才松了口气,暗暗告诉自己林琅身边只有她一个丫鬟,一定要更加上心。 林琅心不在焉的吃了年夜饭,想着与亲人已失去联系快小半年,不知母亲和哥哥怎样,会不会担忧她? 怀着对亲人的思念与复杂的思绪林琅步入了她的十四岁,然后再初雪将融的日子,林琅决定要离开。 穿上衣服她走向沈连卿的院落,她没有带杏儿,既然离别,怕是最后一面,就算是她仅剩的一点私心,她不想到了最后,他们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而且,她也真的有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林琅隐隐有点紧张,长长的吐了口气,白雾消散于空中。 等走到沈连卿的屋前,季明正站在门口,见到她来,仍是一副喜不胜收的热情模样,当下迎了过来,问她冻没冻到,木伯在里面说话,怕是要她等一下,若是着急他就进去通传一下。 林琅对这个圆头圆脑的少年印象很好,她站在门口,“不用了,我穿得厚,等会儿也不妨事,何况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耽误的。” 季明顿时笑得开心极了,他们未来的夫人多么的通情达理啊,这样以后王爷生气了,她在一旁拦着,他们这些人也能轻松些不是,真是太好了! 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林琅冷的搓手,便说去给她拿个手炉去,没等林琅拒绝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真是和他家主子一样速度快得很。 这下林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站在门前等着了,没多久房中爆出一连串的高声话语,语气之暴烈震得在门外的林琅都一颤,正是木伯的声音:“他如今招你回去还不是让你压住那个他镇不住的主儿,现在想起你来了,也不想想当初做的混账事,如今就连偷闲的时间都不给了,明知道你身体挨不住,齐光,他害你至此,你又何必……” 木伯大怒的声音倏然中断,林琅正诧异,房门猛地被推开,一脸凶相怒气冲冲的木伯从里面走了过来,即使一条腿跛着依旧气势惊人,一双吊着的眼凶光闪烁,他没料到门外还站着林琅,愣了一瞬,气势未收,冷声问:“林小姐?你来做什么?” 这是一个经历沙场老将的威势,与郑老爷子那种养尊处优的高高在上很是不同,那是带着杀气的,林琅吞咽了一下,经历了一番事后,竟然抗住了他的气势,从善如流道:“我找崔公子有事要说。” “崔公子?”木伯反应了一会儿,回头怒而不争的看了眼房间,“在里面,你进去。” 他大步走开,背影也是雄赳赳的,撞到了拿着手炉的季明,捏着他的脖子训道:“客人来了你也不吱一声,让人在门口等着成何体统,真是越活越没规矩!” 他高大凶厉的身材抓着季明就像提着一只小鸡似的。 “小鸡”还在不断扑腾,嘴里嘀咕着抱怨:“爹你别抓我,疼死了,你又和爷儿生气了?那你也别拿我撒气啊。” “这就喊疼,我还没使劲呢,跟我走,让你再不老实,老子抽死你。” “爹你这是借题发挥!拿我撒气!我不服!你再抓我可就喊了……” 木伯冷冷的说:“你喊,我看谁敢来救你。” 也不知是两人越走越远还是季明被吓得没话了,林琅再听不到对话,踟蹰片刻进了屋子。 屋内焚香,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气,掺着一股桂花味道,沁人心脾,安神凝气,林琅本忐忑惊疑的心竟然渐渐平复,有一种心如止水的安静。 沈连卿坐在圆桌前,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另一个自然是木伯的。 听到声响,他缓缓抬头,容色斐然,一双眸子中流泻出说不出的风流韵味,见到林琅眼睛一弯,带着一种孩子般单纯明澈的神情,软软的说了声:“你来了啊。”他朝她招招手,“快过来,你好久没来了呢。” 他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林琅也说不出来,小小的吞咽了下,林琅抬步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轻咳看一声,“我之前身子不舒服所以……” “嗯嗯我知道。”沈连卿点着头,把杯子推到林琅面前,“来,喝。” 林琅心中十分复杂,对他的,对自己的,还有刚刚木伯说的那句“他害你至此”指的是谁? 心中有太多疑问,刚进来被熏香短暂平复的心又跳起来了,这时候喝口茶平平心最适合不过。 杯中的水十分清澈,上面浮着几片茶叶,杯底沉着一颗圆滚滚的梅子,林琅不疑有他喝了一口,清冽又辛辣的味道顿时充斥满口,她马上开始咳嗽,连忙放下杯子侧头。 沈连卿轻笑出声,问她:“第一次喝?” 林琅捂着唇,眼睛像笼了一层雾气,烟水朦胧,是被酒激的。 她边咳嗽边问:“这个是梅子酒?” 沈连卿托腮望着她,兀自点头。 “你有病不该喝酒的。”林琅气息渐渐平稳,嘴里的辛辣还在,倒真没想怪他。 “你也来教我该怎么做事?”沈连卿看着她,他一双眼睛深沉又黑,稍稍一眯,整个人的气势便倏然改变。“没有事的话你不会过来的,说,找我什么事?” 不知怎的,林琅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明明刚刚还温和的人,态度突然冷了下来,这种千里之外的感觉乍现,林琅一直抗拒回避的真正展现在她的面前,心口突然压得骤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难道无事?还是,”他声音低低的弹了个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我了?” 林琅顿时红了脸,低头不再看他,不管不顾的脱口而出,“是、我要走了,来和你辞行。” “走?” “是啊,去京城……” 沈连卿低低的笑起来,话语讽刺又混乱:“京城有什么好,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糟的了。”举起酒杯又是一杯。 人人都道京城好,哪里有人会厌恶。 林琅能感觉到沈连卿怕是半醉了,以往的他都是温和有礼,又精明世故,像是一汩温水,将所有的防备都封存在漫不经心的言笑当中,最终化于无形任谁都无法攻破,可现在,他的真实展现出来,即使只有一点点。 林琅封闭的心顿时软了。 女人总是心软的,尤其是在心仪之人面前。 127.暧昧 待林琅回了南院,杏儿告诉蕙娘林正则的决定后,蕙娘喜悦的眼眸一亮,简直瞬间有种光彩照人的风华。 她不住的对林琅说:“蓁蓁看你父亲,他心中的确是有你的,他对你这样好,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你父亲说的也对,如今我们已经在府里了,不可再像从前一样出去卖东西,让人听说会笑话你父亲,他会不高兴的,你也是,女孩子家家的,让人知道了也不好,也别再动针和娘一样伤了眼睛,知道吗?” 蕙娘无论说什么,林琅只是垂头,偶尔弯弯唇角,却毫无笑意,蕙娘却是没发现,她全心沉浸在喜悦当中。 还不断的嘱咐林琅说:“你哥哥来了也劝劝他,不要让他一直绷着,你看,你父亲心里一定是有你和你哥的,我劝了他很久都不听,我知道你和你哥哥亲近,也帮着娘一起劝劝,最近你父亲和我说要什么举荐,娘虽不懂,但知道一个道理,我们都是一家人,就让你哥哥费下心,毕竟,那是你们的父亲不是。” 林琅喉头微动,几欲想开口,终究在蕙娘欢喜至极的表情下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这样开心的表情,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是只有林正则才能带给她的欢悦,她不能,哥哥也不能。 等到蕙娘说乏了,杏儿伺候她去睡觉,林琅才将平叔叫了过来,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平叔为人迟钝,倒也不是一点都不会看脸色的,见林琅神色郁郁,讶异的开口问:“老爷这次没帮着常姨娘,也给了小姐清白,小姐咋还不高兴的样子呢?” “正是因为他没帮常姨娘,我才如此。” 林琅这样一说,平叔更纳闷了,他家小姐性格不肖蕙娘,就算有同情之心,也不会用在陷害自己的恶人身上。 林琅眼眸低垂,轻声开口:“平叔,你说今日常姨娘如此大胆行事仗的是什么?” “额,她不就是瞧着咱们好欺负,夫人又好说话嘛!”平叔愤愤不平的哼了声,“不就是有几个人嘛,要是俺年纪个几岁,看谁敢欺负咱们!” 林琅掀起眼皮,幽幽看了平叔一眼,随后平移目光,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声音低喃:“是啊,她有钱有权,可这些都是谁给的呢?” 平叔一呆。 “老、老爷呗。” “是啊,可今天他没帮她呢,”林琅嘲讽冷笑,但仍心有戚戚,“平叔,我见过母亲之后就知道父亲薄情寡恩,唯有有求于哥哥,他才会来探望母亲,就在我刚到府中时,母亲都快要病死了,可他还一直在担忧自己能不能保住官职,连对母亲的一分关切都没有,当时我就想母亲也是被他娶进门的,明明是求娶,想要过一生的人,怎么能这么狠呢,后来我觉得,大约他所有的爱都分给常姨娘了,”她眸光一冷,按在桌角的手掌蓦然收紧,“但我错了。” 今天的事让她彻底明白林正则是多么的薄情,连多年一直宠爱的常姨娘他都能如此冷心绝情! 她恍然想起离去时常姨娘依旧呆愣的脸庞,怕是常姨娘自己也没想过林正则会如此心狠。 如今林正则仕途正好,自然不会再将府中的权利分给常姨娘了,银库的钥匙拿捏在手,再利用自己与常姨娘抗衡,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他。 不得不说,他所有的心机都用在林府上头了。 平叔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思虑半刻,开口问:“小姐是怕老爷以后再做出什么来?” 林琅默默点头,“确实如此。” “小姐还说怕,今晚可才真的吓坏我了,”杏儿从内室走了出来,看来已照拂蕙娘睡下了,她半是后怕半是埋怨的开口道:“平叔你可不知方才凶险,老爷和常姨娘齐齐发罪小姐,小姐倒好,直接去撞柱子,莫不是我拽倒了她,怕是小姐如今……”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板着脸央求:“小姐你以后不可再这样,就算不得不如此,也要事先和我说好啊。” “我不是给你提示,朝你招手了么,我若是动作大了,难免会被发现,而且当时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责罚我,我只能以这种手段吓坏了他,才能扭转情势,”见杏儿依旧后怕的苍白脸色,林琅无奈的道:“我答应你,以后不到万险时分,决不再这样,好了。” 杏儿连连点头。 “我还有一事心存疑惑,平叔你进常姨娘的屋子有没有注意到她屋子里有一扇云绣屏风?” 林琅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平叔当时闯进来的局势太乱,他又不是个细心之人,哪里能观察入微的去看常姨娘的屋内摆设,即使那扇屏风再显眼,怕当时情况也很难留意到。 可没料到的是,平叔稍稍一愣后,嘴角一抿,半叹着开口:“小姐是说百鸟齐飞屏风吗?” 林琅微微睁大了眼:“平叔知道?” “何止是知道,当年我是看着夫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若不是为了它,夫人的眼睛也不至于严重到半瞎。” 平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夫人会和你说这些的,原来还是一句没说,也对,夫人不想让少爷和小姐对老爷心有埋怨,肯定也不会讲的。” 杏儿听平叔絮絮叨叨的习惯又上来了,不禁催促一句:“到底怎么回事平叔你说呀。” “是这样,当年夫人从家乡到了林府后,老爷就让夫人绣一扇屏风好给一位大官做生辰贺礼,当时还有两月就到日子了,时间紧急,可那是一扇屏风,夫人一人哪里能完成,可夫人为了老爷的仕途,没日没夜的赶绣,终于绣了出来,可结果那位大官落马,没能送出去,即使如此,夫人的眼睛已经熬花,再看不清东西了。” “后来,就是老爷要娶常姨娘,少爷接连出意外,夫人怕了,就带着少爷一起离府,屏风太大搬不走,临走前,夫人从账上拿走了市面上那屏风价钱的银子,这才到渝镇买了屋子和田地,不过如今看来,老爷当年要送礼的人,怕就是常姨娘的父亲,这屏风落到她手里,也不让人意外,就是苦了夫人,辛劳又熬花眼睛绣的东西竟然归了常姨娘,要是让夫人知道,估计又要心寒的气哭了,小姐,杏儿,你们千万别和夫人提起啊。” “我知道了。”怪不得常姨娘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怕就是讽刺母亲离家时拿钱的事情,云绣屏风如此珍贵,估计当时林府多半的钱都被母亲拿走了,常姨娘到府中不得不补贴自己的嫁妆,她家道中落手上的钱用一份少一分,多年来一直记恨,才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事,就连那扇屏风,都是刻意摆在那样显眼的位置让人看的呢。 “平叔杏儿你们都回去睡,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们该好好歇歇,等新的管家上任,杏儿就去挑几个可用的奴仆丫鬟来,我相信你的眼光。” 平叔杏儿顺从称是,各自回房。 林琅独自拿着一篮嫩草去了马厩,毛豆还没睡着,今日运动一番,它精神很是雀跃,见林琅过来,大脑袋一低直往她怀里拱。 林琅被它顶的退后两步,才堪堪抱住它的脑袋,摸了摸它竖立的尖耳朵,顺到鬃毛,她轻轻的叹了一声。 林府如今是虎狼环绕,腹背受敌,林正则心狠凉薄,常姨娘心怀鬼胎,唯有前瞻后顾,步步小心,才能保全自身。 林琅身乏体累,精神不济,突然觉得在林府竟比在路上遇到的意外惊险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而且即使遇险,她也不是如今势单力薄的境地。 暗黑的山洞中,那人清润的声音踏风而来,会对她说:“不怕。” 不怕,有我在。 林琅感觉胸口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默默拿出袖子里的香囊,抽出那片干平的柳叶,如今这片叶子已吹不出令她心安的曲子,可那声调犹在耳畔,萦绕不绝。 一张大嘴伴着热气突然伸向林琅的手中,热烫的舌头一卷几乎要将柳叶吃到嘴里,林琅吓得立刻后退,好在手撤的快,只是被舔到了手指,柳叶没事,她心脏怦怦直跳,紧张的连忙将柳叶放到香囊里,又拍了拍毛豆的大脖子训道:“你要是把这个吃了我可饶不了你!” 毛豆迷惑又委屈,水润大眼一眨一眨的,林琅又安抚的摸摸它,“好了,你不知道不怪你,下次可不能上来就吃,真是吓死我了。” 她拿出怀里的小袋子,将里面的豆子倒出来喂给毛豆,它立刻欢悦一叫,湿哒哒的舌头舔着林琅的手心,痒的她弯了唇角,今天,总算有个让她觉得高兴的事了呢。 第二天,林正则庄而重之的狠狠惩罚了黄管家,直接罢去了他的管家职务,只是到底顾全常姨娘一点颜面,说是让黄管家出府养老,新任的管家换成了另一个在林正则身边的一个老奴。 同时,他也言明了昨日的误会,彻底为林琅正身,并下令不得议论此事。 从始至终,常姨娘就像是被霜打的青菜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此后,林府的风向慢慢改变了,来讨好林琅的下人也不少,南院的吃食用度更是不曾短缺。 林琅不知道常姨娘此时心中作何感想,又会是何等伤心,反正无论南院北院都安静的紧。 128.梦碎 《宠爱之名》 文/天神遗孤 她有一只九岁的萨摩耶狗叫mo,每天早上她都会带它一起出去。mo年纪大了,可每次出门都很兴奋,让瘦小的她难以拉住。 今天她走在街头,看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个显眼的高大男人正在从钱包里拿什么,却不慎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mo猛地一发力,从她手中挣脱开,竟以少有的速度往前冲,直接叼起男人的钱包转身就往回跑,然后它将钱包放到她的脚下,吐出红舌头坐下朝她讨夸奖。 她看着地上的钱包傻了,不远处的男人走过来,好笑的说:“你的狗?” 她羞得满脸通红,忙把钱包还给他,“不好意思啊。” 男人轻轻笑着,并没有出言责怪,“没关系,你的狗很顾家呢。” 她因他的笑容再次羞红了脸。 之后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遇到他,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她也总会因为他温柔的浅笑而胸腔震动,那里正生长着一些她都没有发觉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他没在平时的地方看到她,等到他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街巷中慌乱的四处询问,他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问:“怎么了?” 她看到他像是瞬间精神崩溃了一样,流着泪说:“mo丢了。”原来,今早mo还没带上项圈就偷跑出去,竟再也没回来。 他按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心神,安慰说:“别怕,我和你一起找。” 可是最后,mo还是没有找到。 她偶然在一个关注流浪狗的□□群里得知有一群黑心的偷狗人将在今天把一车的狗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她打算去看看有没有mo在,他提出陪她一起去看,到了地方,她在一辆满是笼子的大货车上看到了mo,雪白的它现在浑身黑臭无比,看到她后mo亮了眼睛不断冲她大叫。 她扑过去想要把mo带走,那群人发现了他们,当然是不肯,争吵声、狗吠声都那样刺耳,让人心烦意躁,情绪涨高。 她拉住笼子,试图将mo放出来,却被对面的人猛然推倒在地,他冲过来挡在她面前,结果突然被对方一棒子击倒,她看到他整个人倒在地上,满头是血,她慌忙爬过去抱住他的头按住伤口止血,立刻打电话报警又叫了救护车。 他睁开眼时已在医院,看到身旁的她紧张的问:“你没事吗?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挂念她,她红了眼睛,哽咽说:“我没事,mo也已经回家了。” “那就好。”他注意到她难过的表情,动作轻柔的握住她小小的手,语气甚是温柔:“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她心头一动,其实遇险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快就出院了,她带了mo一起去他家探望,看到mo恢复从前的精神他也很是高兴,蹲下身摸着它的毛,边对她说:“我对你家mo可是有救命之恩,打算怎么还呢?” 她一下子愣住,“啊?” 他被她呆萌可爱的表情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眼里带了点促狭,“其实我觉得mo还缺一个爸爸保护它,这样以后牵着它你就不用再担心它跑出去了,你认为我可以吗?” 她心跳如鼓,眨着眼不敢置信。 他握住她的手:“其实,除了早上和你见面,其他时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红着脸回握,说:“我也是。” 就这样,以宠物之名,他将她彻底攻陷。 她有一只九岁的萨摩耶狗叫mo,每天早上她都会带它一起出去。mo年纪大了,可每次出门都很兴奋,让瘦小的她难以拉住。 今天她走在街头,看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个显眼的高大男人正在从钱包里拿什么,却不慎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mo猛地一发力,从她手中挣脱开,竟以少有的速度往前冲,直接叼起男人的钱包转身就往回跑,然后它将钱包放到她的脚下,吐出红舌头坐下朝她讨夸奖。 她看着地上的钱包傻了,不远处的男人走过来,好笑的说:“你的狗?” 她羞得满脸通红,忙把钱包还给他,“不好意思啊。” 男人轻轻笑着,并没有出言责怪,“没关系,你的狗很顾家呢。” 她因他的笑容再次羞红了脸。 之后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遇到他,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她也总会因为他温柔的浅笑而胸腔震动,那里正生长着一些她都没有发觉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他没在平时的地方看到她,等到他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街巷中慌乱的四处询问,他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问:“怎么了?” 她看到他像是瞬间精神崩溃了一样,流着泪说:“mo丢了。”原来,今早mo还没带上项圈就偷跑出去,竟再也没回来。 他按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心神,安慰说:“别怕,我和你一起找。” 可是最后,mo还是没有找到。 她偶然在一个关注流浪狗的□□群里得知有一群黑心的偷狗人将在今天把一车的狗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她打算去看看有没有mo在,他提出陪她一起去看,到了地方,她在一辆满是笼子的大货车上看到了mo,雪白的它现在浑身黑臭无比,看到她后mo亮了眼睛不断冲她大叫。 她扑过去想要把mo带走,那群人发现了他们,当然是不肯,争吵声、狗吠声都那样刺耳,让人心烦意躁,情绪涨高。 她拉住笼子,试图将mo放出来,却被对面的人猛然推倒在地,他冲过来挡在她面前,结果突然被对方一棒子击倒,她看到他整个人倒在地上,满头是血,她慌忙爬过去抱住他的头按住伤口止血,立刻打电话报警又叫了救护车。 他睁开眼时已在医院,看到身旁的她紧张的问:“你没事吗?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挂念她,她红了眼睛,哽咽说:“我没事,mo也已经回家了。” “那就好。”他注意到她难过的表情,动作轻柔的握住她小小的手,语气甚是温柔:“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她心头一动,其实遇险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快就出院了,她带了mo一起去他家探望,看到mo恢复从前的精神他也很是高兴,蹲下身摸着它的毛,边对她说:“我对你家mo可是有救命之恩,打算怎么还呢?” 她一下子愣住,“啊?” 他被她呆萌可爱的表情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眼里带了点促狭,“其实我觉得mo还缺一个爸爸保护它,这样以后牵着它你就不用再担心它跑出去了,你认为我可以吗?” 她心跳如鼓,眨着眼不敢置信。 他握住她的手:“其实,除了早上和你见面,其他时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红着脸回握,说:“我也是。” 就这样,以宠物之名,他将她彻底攻陷。 她有一只九岁的萨摩耶狗叫mo,每天早上她都会带它一起出去。mo年纪大了,可每次出门都很兴奋,让瘦小的她难以拉住。 今天她走在街头,看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个显眼的高大男人正在从钱包里拿什么,却不慎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mo猛地一发力,从她手中挣脱开,竟以少有的速度往前冲,直接叼起男人的钱包转身就往回跑,然后它将钱包放到她的脚下,吐出红舌头坐下朝她讨夸奖。 她看着地上的钱包傻了,不远处的男人走过来,好笑的说:“你的狗?” 她羞得满脸通红,忙把钱包还给他,“不好意思啊。” 男人轻轻笑着,并没有出言责怪,“没关系,你的狗很顾家呢。” 她因他的笑容再次羞红了脸。 之后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遇到他,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她也总会因为他温柔的浅笑而胸腔震动,那里正生长着一些她都没有发觉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他没在平时的地方看到她,等到他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街巷中慌乱的四处询问,他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问:“怎么了?” 她看到他像是瞬间精神崩溃了一样,流着泪说:“mo丢了。”原来,今早mo还没带上项圈就偷跑出去,竟再也没回来。 他按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心神,安慰说:“别怕,我和你一起找。” 可是最后,mo还是没有找到。 她偶然在一个关注流浪狗的□□群里得知有一群黑心的偷狗人将在今天把一车的狗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她打算去看看有没有mo在,他提出陪她一起去看,到了地方,她在一辆满是笼子的大货车上看到了mo,雪白的它现在浑身黑臭无比,看到她后mo亮了眼睛不断冲她大叫。 她扑过去想要把mo带走,那群人发现了他们,当然是不肯,争吵声、狗吠声都那样刺耳,让人心烦意躁,情绪涨高。 她拉住笼子,试图将mo放出来,却被对面的人猛然推倒在地,他冲过来挡在她面前,结果突然被对方一棒子击倒,她看到他整个人倒在地上,满头是血,她慌忙爬过去抱住他的头按住伤口止血,立刻打电话报警又叫了救护车。 他睁开眼时已在医院,看到身旁的她紧张的问:“你没事吗?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他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挂念她,她红了眼睛,哽咽说:“我没事,mo也已经回家了。” “那就好。”他注意到她难过的表情,动作轻柔的握住她小小的手,语气甚是温柔:“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她心头一动,其实遇险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很快就出院了,她带了mo一起去他家探望,看到mo恢复从前的精神他也很是高兴,蹲下身摸着它的毛,边对她说:“我对你家mo可是有救命之恩,打算怎么还呢?” 她一下子愣住,“啊?” 他被她呆萌可爱的表情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眼里带了点促狭,“其实我觉得mo还缺一个爸爸保护它,这样以后牵着它你就不用再担心它跑出去了,你认为我可以吗?” 她心跳如鼓,眨着眼不敢置信。 他握住她的手:“其实,除了早上和你见面,其他时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红着脸回握,说:“我也是。” 就这样,以宠物之名,他将她彻底攻陷。 129.故人 《只因太过深爱》---有兴趣点文案看。 黑化男主~ 密密麻麻的照片贴在墙壁中央,都是偷拍她的照片。 双脚缓慢的挪到房间内,一步一步的脚步都那么轻,她惊恐地仔细看着墙面上的照片,很多,时间最早的应该是她还在酒店工作的时候,照片上她还穿着酒店的制服,背着包正在等公交。 她记得这天,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时戈的那天。 俞菲浑身打了个冷战,鸡皮疙瘩纷纷冒出,她现在只有一个感觉,毛骨悚然。 脑子像是被搅乱的奶昔,浑浑噩噩完全想不清楚,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有这么多自己的照片,也不敢深想多少。 因为那个猜测实在是太可怕,太疯狂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低头一看,自己的手都在不受控的颤抖。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她退了两步,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命令——离开这里,必须,马上,立刻离开这里。 要悄悄地,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为什么不能出声,她不敢往下想,即使心底已有了答案还是不敢去确认,正怕真想到了那一步,连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极力的保持镇定,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像打算正常的离开一样,她拿起客厅的包,正朝门的方向挪了几步,身后响起低沉熟悉的声音。 “你要去哪?” 俞菲整个人僵住,深呼吸两次才慢慢转过身,可当看到靠在墙角的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原本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江时戈站在房间门边,因为室内的窗帘拉上了,所以显得非常昏暗,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俞菲能感觉到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沉默的令她心头发寒。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江时戈特别冷,即使从前他也是清冷疏离的,但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冷的让她害怕。 视线向下,她看到他那双干净素白的双手,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握着这双温热修长的手,可如今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这双手拍的那些照片吗。 他的手突然蜷缩了下,俞菲的心随之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他没耐心了。 打起精神,把包抱到怀里,像是能够能够保护自己一样。她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回:“我有事,先回家一趟。” 沉默几秒,江时戈并没有回答。 俞菲的心打起鼓来,咬了咬唇:“那、我先走了。” “呵——”短促的冷笑响起,江时戈慢慢从房间中走出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俞菲却更加紧张起来。 俞菲一直很喜欢他的眼睛,严肃时沉静凌厉,微笑时明媚清亮,然而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湛然有光,宛如野兽,闪着令人心颤的光泽,令她瞬间腿上发软,恨不得就地逃走。 但不能,还不到时机,心存侥幸间,她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江时戈沉默的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到她的心尖上,到她面前一米的距离时他终于停下,然后忽的露出一个笑容,如此温柔,俞菲却从中品出一丝丝的冷。 “我都病成这样,你还是要走,真和以前一样狠心啊,姐姐。”最后两个词从他嘴里弹出来,尾音稍稍上扬,像猫尾巴一样拂过你最细嫩的肌肤,心痒又动人。 姐姐? 俞菲一愣,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喊她,即使她比他大三岁,但他也从没有这样喊过她。 见她露出迷惑的神色,江时戈嘴角一勾,突然上前一步低头攫住了她的唇,热烫的舌肆意深入,毫不怜惜的勾着她的舌,她被吓了一大跳,怀里的包掉到地下,连着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身后的墙,他低哼一声,上前压住她狠狠索取。 这样激烈的动作,只顾自己发泄完全感受不到温柔的吻令她真的怕了,俞菲狠了狠心,重重的咬了他一口。 江时戈稍稍起身,舌尖舔舔唇,尝到甜腥味,却笑了起来,在俞菲怔愣惊惧的眼神下,他又低下头开始强吻她,直到这微热的血腥味传到混合在两人口中,他才满意的松开压住她的手。 俞菲弯着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等缓过气后抬头瞪着他。 “姐姐怎么这样看我呢,”江时戈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是你说的,叫你一声姐姐,就亲我一下,不记得了吗?” “你在说什么……”俞菲皱着眉,看向江时戈的眼神越发迷茫。 他说的话和他刚刚的行为都令她疑惑不解,包括那个房间里的照片,俞菲本来以为他会解释,谁知他竟然对她做这样的事,但无论怎么样俞菲都清楚,面前的江时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他的神情、语气和动作都和往常不同,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江时戈坐到沙发上,支着腿仔细的看着她的脸,而后轻轻地啧了一声:“真可惜啊,我明明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的。” 俞菲迷惑的看着江时戈,他玩味的表情和阴冷的声音完全不同,看着她的眼神尤为特别,像是可怜,又像是宠溺,就像在看一个宠物一样。 她皱皱眉头重复:“机会?” 他眯了眯眼,道:“是啊,我说了我的名字,你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我给你买你最喜欢喝的咖啡,你没有反应,问你有没有去过那个ktv,你竟然说没有。” 他低低笑了几声:“你还真是狠心啊,其实我后来有想过,就算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稍微问一下,或者你提一下你曾经去过那里,我也可以放下一切就这么让你一直开开心心的,可你真的还和以前一样,永远都不在乎其他人。”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她,用着那样残忍的方式,揭露出真相,每说一句,都像是要敲碎她的心。 他如同魔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没等我说出真相,你倒像是等不及的想要戳穿一切似得,没关系,那我就如你所愿!” 他眼底一片冰冷,忽的上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他身上,俞菲猛然扑到他的怀里,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神不禁心头一震,和来时一样的姿势,两人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来,俞菲警觉地别过脸低声喊:“不要——” 他的动作没停,声音冷淡带着讽刺:“我可不会说你不喜欢就可以拒绝哦。”这句话有点熟悉,她想起是那个柏楼之前说的话。 在她惊恐的注目下,江时戈拨开她额头上的沾染了冷汗的碎发,甚至还轻柔的擦干她的额头,他的动作那样温柔,修长热烫的手指点点触碰着她的皮肤,换做旁人来看,简直就是一副她被无限宠溺的画面,但在他怀中的俞菲却冷到了极点。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熟悉的感觉,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你早就认识我。” 他低笑了一声,仿佛她说的这句话愚蠢的可笑,他看着她没有开口,没有解释,更没有否认,理所应当一样的露出浅浅的笑。 这笑容刺激了她的神经,一瞬间愤怒压过了恐惧,她怔怔的瞪着他,咬牙切齿的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江时戈扬着眉,满意的看着她的反应,点点头说:“是啊。” 是啊……是啊…… 他承认了。 这个瞬间,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被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密实的紧贴在他身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她简直不敢相信,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深夜她被撒酒精时,他的焦急是假的吗? 她去机场找母亲,他追来时的紧张是假的吗? 他离国时,突然给她打电话的思念是假的吗? 俞菲不敢问,怕问了,得到肯定答案时,整个人都会垮掉。 而此刻的江时戈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抱着她,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一切。 ……为什么? 她想问他,双唇噏动,却发不出声来,泪水,无声的涌出。 江时戈动作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颅,看到她的泪水,无动于衷的笑着:“知道我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吗?” “对了,就是那天在酒店遇到你的那次,看到那些照片,你也知道了。”感受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他勾了勾唇,“从那天开始我就推了美国的工作一直跟着你,我知道很多呢,你每天七点准时出门,会在门口买一杯豆浆,做3号公交车,喜欢在车上听音乐,到了中午——” “够了!”她闭上眼,实在无法再听下去,她之前偶尔会觉得江时戈太过了解自己,但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他这副样子,简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 看到她痛苦的神色,他像是安抚般吻了吻她的脸,俞菲马上别过脸,不愿接受他的亲吻。 她以为他会发怒,但他竟然没有,甚至还顺从了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并没有让她安心,反而更加紧张忐忑起来。 俞菲睁开眼,看到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看着自己。 “所以,为什么要把钥匙都拿走呢,要是留下来一串,我就能把房间锁上了,或者你要是没那么多好奇心,也不必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是吗。” 130.合欢 防盗 《爱有所谋》===有兴趣点文案看全文。 临近新年,慕敬霆已经将两人结婚的日子定下。 季瑶坐在床上,看着日历上画着的红圈,不禁回忆起这大半年来和慕敬霆在一起的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真是神奇,这么快,她就要结婚了。 可对于这个决定,季瑶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担心,她知道,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对的人。 前几天,她把和慕敬霆拍的合照发到了朋友圈,大家惊讶于她外貌的改变,但焦点更多集中于慕敬霆身上。 之前回归永兴市他闹得阵仗可不小,除了在本市的人之外,就算是在忆城大家也是有所耳闻的,毕竟大大小小的报纸和网站连续几天的新闻头条都是有关他上任公司的事情,还有知名论坛还扒了他的身世,而现在舆论集中的焦点人物竟然和季瑶出现在同一画面,可谓真是让季瑶的生活圈子炸了锅,连季妈妈都被几个熟悉的朋友旁敲侧面的打听,一时间季瑶还真有点后悔将照片发上去,但她自认这段感情是纯粹美好的,没什么见不得人,她也希望得到别人的祝福,所以想了一番后她也就不管了,对于微信短信上被轰炸的消息,季瑶也采取冷待态度,八卦嘛,毕竟冷一段大家就会关注其他的了,比起她来说,那些明星的料更有看头。 但她没想到群众的八卦势头越烧越旺。 在外人眼里,季瑶这个大学四年都是以女汉子形象出现的人毕业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美女不说,竟然还和鼎鼎大名的知名企业家慕敬霆交往,似乎还要结婚了。 要不是她大学都一直是低调状态,再加上人品确实不错,大家真的会以为她使了什么手段钓到这个金龟。 一时之间连季妈妈都不胜烦扰,她也没想到自家女婿竟然是这么个身份,连夜杀到永兴市,季瑶知道的时候季妈妈已经将飞机到点的短信发给她了。 完了……她妈妈那么在乎门第的,连人都到永兴了,肯定要出事。 季瑶担心的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已经成功进入季瑶卧室的慕敬霆搂住她安慰:“别太担心了,你想想你妈上次对我多好。” “那是她还不知道你是谁,”她叹一口气:“你是不知道我妈,因为我爸爸的原因她特别在意家庭差距这点的,别人家的妈妈都希望自己女儿攀个高枝嫁好点,她就反而希望我找个普通家庭门当户对的。”结果呢,她找到了颗梧桐树,那个金贵。 相对于她,慕敬霆倒真显得特别淡定,他用了些力将她抱在怀里:“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都说女婿是丈母娘的半个儿子,放心,总之不会让你妈妈反对我们的,你不信我吗?” 她抬头看他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神,心下一安,索性也就不想了:“好,那就交给你了。”她闭上眼,脸颊靠着他的胸膛上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季瑶和慕敬霆开车去机场接季妈妈。 自家母上的脸色倒没有想象中的难看,甚至还对慕敬霆笑了笑,只是态度上并没有之前那样热情。 慕敬霆带着她们到了一家酒店说是给季妈妈接风,待饭菜上桌后,季妈妈直接道:“小慕啊,之前定的结婚日子推迟些。” 慕敬霆看着她回:“为什么?” 季妈妈其实自己也有些尴尬,毕竟之前她都和慕敬霆定好日子,这日子还是自己选的,就想自己闺女早些嫁过去,毕竟小慕这个人她是很满意的,只是他这个家世…… 她想了下道:“你看,怎么说我也得和你父母再商量下,毕竟结婚是人生大事。” 慕敬霆给季妈妈的杯子倒满饮料:“我妈几年前就过世了,我爸他也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这直白的话弄得季妈妈一愣,侧脸瞪下季瑶,这种事儿怎么不早和她说。 她还没来得及嘛,季瑶眨眨眼,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自家母上。 无论是什么原因,小慕这孩子这样也够可怜的,季妈妈心软的劝他:“小慕啊,你看阿姨之前不知道,不好意思啊。” 慕敬霆笑一笑,主动说:“没关系的,阿姨。我爸因为在外面有了人,所以我和他从小就不亲,我妈她也是被我爸伤透了,”他给自己倒杯酒喝干,“人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我倒觉得这是自身自控力的原因,钱多了,限制少了,就放纵自己了,尤其是拥有了从前没有过的权利难免会产生一些自己难以发现的变化,渐渐地,忘记了从前的辛苦,也忘记了一直相互扶持的妻子。” 这段话不禁让季妈妈触景生情,她在心底叹口气,紧抿着唇低下头来。 “可最后,他们往往都会失去最可贵的,就像我的父亲。”慕敬霆侧眸看了一下季瑶,微微笑道:“我不会成为我父亲那种人。” 他的目光清澄似水,眉眼微弯,淡淡的笑意却只在注视着她时才绽放。 这是他最轻松的态度,也只因为他看到了她。 季瑶的心中不可抑制的咚的一跳,连眼角都有些发涨,瞬息间脑中划过许多信息,但她的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能够表达她的心情,她抬起胳膊,握住了他的手,继而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表明了她所有的心情。 她懂他。 慕敬霆和她的父亲不一样,即使他家境优越,即使在外人眼中他们的条件差距甚大,即使以后也会有很多人说他们不般配。 可他将自己视为最珍贵的。 他决不会像自己的父亲那般被晃花双目以至于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人。 他从出生就拥有很多物质上的东西,他精于学业,创立事业,他在年少时就比同龄人拥有太多,金钱、权利、浮华这些对他来说他早已习惯,他看过太多太多,从未陷入其中,只因为,在拥有这些东西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很多。 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他能够放弃年少时一手建立的公司远赴重洋,又能够蛰伏于他的父亲手下,在经历了舆论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他也能够蜗居到和她一起的那个公寓当中,在最最失意的时候,是她在他身边,所以他不会忘记这些日子,亦不会忘记她。 她是他最珍贵的珍宝。 也许她想的有些美化,但季瑶知道,他想说的就是这些。 季妈妈抬起头,看到相视而笑的他们也了悟了,她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一个男人是不是爱你、珍惜你、重视你,完全可以从他的眼神看出。 她看到了慕敬霆的眼神,她相信他们这两个孩子会幸福的。 季妈妈轻咳了一声,两人的视线转到她身上,季妈妈对着慕敬霆道:“来,小慕,给阿姨倒杯酒。” 季瑶拦了下:“妈你不是不能喝酒的嘛。” “平时可以不喝,但今天不一样。”慕敬霆依言站起身为季妈妈倒上一杯酒,季妈妈看着他,长吸了口气:“小慕,阿姨放心了,刚才阿姨说的提议就算了,婚期还是如期。我今天不说什么把瑶瑶交给你希望你给她幸福什么的,幸福啊,原本就是自己给自己的,但自己拥有了幸福之后,也是希望自己爱的人更加幸福,所以阿姨只希望你们两个以后能够给对方带来幸福,互相理解,互相关爱,夫妻之间有了这些也就够了。” 季瑶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真的要离开妈妈了一样,不禁软软的朝季妈妈喊了一声:“妈……” 季妈妈笑着拍了下她的手:“红什么眼睛啊,这么大姑娘了还天天傻乎乎的,也就是小慕看你可怜把你娶回去。” 季瑶心里泛酸,也知道自己妈妈是故意打趣自己不让自己难过,就顺着她的意思道:“我才不傻呢。” 季妈妈呵了声:“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结婚了又不是不能回家,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想回忆城看妈妈的话小慕要是有空你们俩就一起来看看我,小慕没时间,你就自己抽时间过来呗,再说不是还能视频啊什么的,想妈妈了随时都能找到的。” 季瑶心里明白,红着眼圈点点头。 慕敬霆早就听季瑶说她妈妈习惯了原来城市的生活,不愿意换来永兴市,想必季瑶是想到这个,怕以后很难回家去见妈妈了,毕竟她自小是被妈妈养大,他也是这样,所以自然十分理解季瑶这时的心情。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拍了拍,边抬头朝季妈妈道:“那阿姨,等一切定下来,您也退休了,就常到我们这住住,”他展颜一笑,“要是以后有了孩子,有时候还难免要麻烦您帮着帮衬一下。” 季妈妈乐了:“呀,原来在这打我主意呐,现在养孩子都请月嫂,不兴让老人带了呢。” “照顾什么的当然不能劳您费心,但这孩子从小长大一定需要一个稳重聪慧又明礼的老人,不仅仅是教导孩子,也要时常打敲一下我们这种第一次当父母的人啊,免得瑶瑶太溺爱孩子,您女儿您知道,我可不敢和她对着干。” 季妈妈瞬间脸上就笑开花了,哎呦呦,不愧是做生意的,这话说得真让人高兴,不过她这女婿小算盘打得也够响,为了讨好瑶瑶把自己都算进去了,她看了看季瑶酡红的双颊,嘴上的笑容更大了,把她算进去那又怎么样,她家闺女高兴就行了。 “好好,我答应了还不行。”季妈妈笑着,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季瑶这时不自然的拉开慕敬霆的手,有些别扭的说:“什么孩子啊,远着呢,妈,吃菜吃菜。” 季妈妈乐呵呵的看了一眼季瑶,再转而望向慕敬霆,看着他们,季妈妈举起杯:“瑶瑶、小慕,妈妈祝你们幸福。” 季瑶和慕敬霆举起杯朝季妈妈点着头。 “谢谢……妈。”慕敬霆笑着举杯,他很久没再叫出这个称呼了,再叫出的时候他发觉,也不是那么难。 季瑶看着季妈妈认真的说:“我知道了,妈,我会幸福的。” 浓烈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口中流入肠胃,带着微热的温度,暖了她的胸膛,热了她的心。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最亲的亲人和最爱的男人,她畅然的笑了。 从前她不知道幸福这个词到底是怎么体现出的,但现在,她知道了。 婚期如期而至,终于,她走进教堂,踩着红毯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慕敬霆。 他执起她的手,为她戴上戒指,神父还在用英文说着婚词,他却悄然低下头在她耳侧轻声低语:“季小姐,可愿和我再次定下契约?” 他起身,神父朝着她问:“miss,are you willing to marry him?” 她看着他,红唇轻启:“我愿意。” 她许的不是婚姻誓言,而是和他的终生契约,期限是,一辈子。 131.前尘 防盗,稍后换。 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一栋别墅前,清丽窈窕的女子从车里出来,看得出女子已有24、5岁的样子,脸上有着都市女人应有的精致和干练。 暮雨下了车,果然看见凌伯在门口等着她。 “凌伯,不是说了不必这样接我的么。”凌伯是家里的总管,但是年纪的却是大了,实在不应该这样天天在门口等着她回来,有时候哪怕聚会的时候很晚,回来的时候依然会看见凌伯在门口笑着等她。 有人等待的感觉的却很好,所以只要没事,她就会准时回家,即使,她那么厌恶这个地方。 暮雨进门之后,果然看到小晶在候着。 “大小姐,您回来了,衣服给我。”随即从暮雨手上接过了大衣。凌伯也是为了让这些下人对她恭谨一些才日日等她的。这丫头果然不似前些日子那么盛气凌人,她还清楚的记得小晶明知她就在她身后却依然趾高气扬的说她迟早会被赶出去,不必认真伺候,等到看见她还是不情不愿的道歉。 凌伯比她那个所谓的父亲做的可够格多了,那些下人只是在他面前做做样子,他却一点都察觉不到。 哼,暮雨想到这不自觉的轻哼一下,他不是察觉不到,而是根本不在乎。 小晶看着眼前总是沉默寡言的大小姐轻哼了一下,又想起那些姐妹的警告,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惹怒了她,心里更加害怕,身子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暮雨过了一阵才发现这奇怪的气氛,看着眼前微微发抖的小晶有些奇怪却又懒得理她。 随口说:“都下去,凌伯,我先回房间了。” “好,大小姐。”凌伯躬了身子,目送着暮雨上了楼梯。 一回到房间,暮雨就重重的把身体躺在床上,软软的床让她脑子里的一切放佛都消散了。 可是她感觉耳朵很痒,像有人在慢慢呵气一样,歪着脑袋抬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尽精致的脸,是的,不仅是美丽、妖娆,更是每一处都精致到了极点,每一个器官拿出来都是完美的,而结合起来又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每一寸都精确到了最完美的尺寸。 天使的脸。 “姐姐,你今天回来的好晚啊。”看,天使不仅会有着最完美的脸,也会有着最撩人心弦的声音,让最罪恶的人都忍不住在这样的声音下匍匐认罪,祈求原谅,卑微到尘埃却只为他投来一撇。 他抱着她,头埋在她的怀里,黑亮若顺的头发微微蹭着她有着柔和线条的下巴。 略带着责备的语气撒娇着,恐怕别人听见了只会以为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她发呆着,他却不开心了。 他仰起头看着她放空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发呆了,可是他惧怕这样的眼神,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眼神,一动不动,自我放弃一样持续了好几个月。那个时候他真的害怕她的平静,那么安静的离去,离开他,他绝不允许! 撑起身体,附在她身上,让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那是年轻男子的身体,矫健有力,像一匹桀骜的骏马,又似最酷的摩托。 你可以想象着衬衫下面的每一个线条和每一块肌肉的完美组合。力与美的结合,不是只有大卫那样的健美,它安静的呆在那,你却可以感受到它的每一分力道,隐藏在那薄薄的一层布料下。 现在,这具有迷幻吸引力的身躯就在她的上面。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呢?不说话的话,我们玩些游戏可好?”低低的诱惑着。 暮雨冷冷的看着身上的男人,“暮烬云,这里只有你和我,何必装的这么恶心。” “偶尔这样不是很有情趣么,姐姐。”他极尽妖娆的笑着,慢慢俯下身。 暮雨把脸侧过去,“今天我不想。”不要,不要!她的心里在呐喊着。 暮烬云看着暮雨脸上的隐忍,眼神暗了暗。 “好,今天听你一次,父亲今晚会回来,我也不想让那个老头子看出什么端倪来,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他俯着身子慢慢朝着她的颈项缓缓说着。 看着渐渐染红的美颈,手不自觉的抚摸着,直到对上那双愤怒的看向他的眼睛才停下手。 暮雨感觉到他在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不知道该不该反抗。 她看着他迷离的眼睛就觉得恐怖极了,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把这些妆褪了,我不喜欢。” “好。”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乖。”他笑眯着眼,很开心的样子。慢慢起身,离开。 直到她看着他离开她的房间,她的身体才慢慢放松,过了几分钟之后,她感觉她自己的身体可以动了,慢慢起身。 只要跟他在一个相对于比较封闭的空间,她全身就会紧绷着,也许是那件事的打击太大了,也许是她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有时候想着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妈妈喊着爸爸和她吃饭,她去上学,和同学讨论着什么是今年最流行的衣服款式。而爸爸还是那个做着小本生意的地产文员。 是梦,就好了。 她闭上眼,用双臂抱着自己,妈妈,这里,好冷啊。 -------------------分割线—————————————————— 晚饭,暮雨从楼梯上下来就看到所有的人坐在餐厅里,在饭桌上其乐融融的交谈着。 看起来他们才是一家人的。 暮景洪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暮雨,笑着喊她:“小雨,快来吃饭啊,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暮雨坐在了她特定的座位,之所以是特定的是因为这个家无形的规矩。 长桌的正为坐着她的父亲,右下角只有她。而左下角就是她的继母和她和她父亲的三个孩子。 泾渭分明。 “小雨啊,自从你三年前回来,我们父女还没有好好的谈谈心呢。”暮景洪笑着对她说着。 暮雨喝了一口清水,面无表情的不作回答。 气氛就这么僵硬着。 直到凌伯插了一句:“大小姐,老爷问你话呢。老爷,最近大小姐因为工作的原因很累呢。”凌伯笑着替她对暮景洪解释着。 “是么?凌伯,人家怕是不爱回答。” 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说着。 酒红色长发微卷着披泻下来,显得有些慵倦和叛逆。明眸皓齿,嘴唇上涂了淡粉唇彩,卷翘的眼睫毛忽闪忽闪,雪白的耳垂挂着两个银白环状耳环,浑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艳丽。 这就是她血缘上的二妹,暮轻歌。 “轻轻,闭嘴。”在她右边的男子轻喝着,语气却没有丝毫的责怪。 “小雨,轻轻还年轻,你别在意。”这就是我所谓的大哥,暮薛晨。 暮雨看向对面俊朗成熟的英俊脸庞,真是一张让人想要人臣服的脸。 他的良好基因看来全都给了那边啊。暮雨在心底轻哼了一下。 “没必要。”她答着。“还有,我们没有那么熟,不必叫的那么亲昵。” 她的回答再一次让气氛凝重了起来。 这回连凌伯也不知道怎么插话,这些年每一次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暮雨就会将气氛搞得很僵。 “够了,我回来不是看你们这样的。”家长发了话,大家都不再吭声。 暮景洪转头向暮雨说:“小雨,别这样。他们也是我们的家人。我这次回来,就是你阿姨告诉我你的生日快到了,我们打算给你举行一个生日派对,这些年,你的弟弟妹妹每年都会举行,但是你却不举行,这样就是外人看也是我厚此薄彼啊,所以这次你可不准拒绝啊。”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像真的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一样。 “是啊,小雨,这次一定要好好的办,我们家也很久没有热闹了,是,老爷子。”虽有些年纪但仍不失妖娆的女子看向她父亲。 暮景洪笑着应和着。 这就是毁了她家的人,沈盈盈。 她看向他们,正要拒绝着,却被人突然打断了。 “这是个好事啊,姐姐,是。”魅惑的声音向她询问,其实就是暗示让她答应。 在这个家里从以前开始只有暮烬云的关系和她是融洽的,这是大家不解却默认的,她拒绝过,冷落过,可他自小就喜欢和她在一起,小时候时常仰着一张明媚单纯的脸问她他的画好不好,她说不好,他就一夜一夜不停的画,无论是谁劝说都不停,直到她点头说好,说着姐姐喜欢就最好了。将画送给她,她不在意的扔在一边他也不伤心,依然甜甜地喊着姐姐。时间长次数一多,她也接受了这个看似单纯的孩子,毕竟那些悲剧他并没有参与,实在没必要对他产生怨恨,直到两年前…… “小雨,怎么了?”父亲的手伸向她,想要看她怎么了。 暮雨回过神,直愣愣的看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到眼前,她却突然站起身,椅子也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倒下。 暮景洪的手僵在了空中,脸色渐渐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暮雨踌躇了一下,低下头,“我、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吃了,那个,生日会相办的话就办。我先上去了。”遂即逃走一般离开了餐厅,留下了脸色各异的人们。 132.真相 说林琅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年少羞怯,又鲜有机会与男子接触,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两个熟悉的男人,一个是自家冷傲严肃的哥哥,另一个是婆妈中庸的平叔,然而也是在相处言语上熟悉,亲密的肢体接触几乎是没有的。 林琅自小没有父亲在身边,就连在孩童时期,都没被成年男子抱在怀里宠爱过,何况年岁渐大,懂得男女之妨,和哥哥相处也十分尊礼,因此这是第一次,她真切的触碰男子的身体。 她紧张的吞咽了下,胆颤的心跳声盖过了洞外的风吹雷鸣。 男子面上覆发看不清面容,通身沁水使得身材一览无遗,借着火光,青碧色绣纹锦衣贴身而覆,体长清瘦,玄色祥云腰带束起劲腰,林琅的小手微微抖着上前握住,湿润坚韧的触感盈于手间,她一时又不敢扯了,此情此景,真觉自己好似一个趁人之危的采花贼,在无人之境扒人衣物要行不轨之事。 林琅紧紧抿住嘴,甩甩脑袋,把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从脑中撇开,手上一用力,立刻扯开了男子的腰带,好奇般的握在手中一看,锦缎绣纹精致生动,竟比母亲云绣的手艺还要好上不少,她颇为奇怪的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男人。 这人……穿这等锦衣来和人打架? 心也太大了,这下可好,锦衣再好,也磨脏存瑕,比她一身翠绿襦裙好不了多少。 “轰”地一声雷响,细密的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下,这声音犹如在催促林琅加快手上动作,她把腰带放在一旁,开始解男子的衣襟,掀开了外衣,好像也干脆破釜沉舟,不再犹豫磨蹭,动作快了许多。 脱衣过程中,林琅还看到男子怀里有几个精小玉瓶,一个大男人,怀里揣这些做什么? 没在多想,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 他穿的其实并不多,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清晰地看出男子紧实的身材,此人虽瘦,倒并非干瘦,线条流畅的身躯蕴含着力量,林琅解到贴身白衣时,看到这幅景象,心口重重地一跳,喉咙一时竟有点发干,她奇异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到火堆响起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扰醒了她,林琅才从这种奇怪的思绪中蓦然惊醒。 她扪心自问的喝道:脸红心跳些什么,自己是要救人,问心无愧,何必这般顾忌多思! 林琅掀开最后一层衣物,正要脱另一侧的衣衫时,目光所及之处,眼瞳好似被刺到地一缩,男子胸前似乎纹了个杀气腾腾的纹身,令人见之生惧,林琅一颗心骤然被吊了起来,飞快地眨了眨眼,正想看清时,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玉白修长,在火光下盈盈泛光,有一种养尊处优的美感。 然而力道不小,手上疼痛如电袭击全身,然而再剧烈的疼痛也及不上心脏狂跳的激动,林琅瞬时涨红了满脸,尴尬紧张的语不成句:“不不是的,我我我……” 男子睁开双眸,一双眼在黑洞中灿然生辉,没有言语,只深深地盯着她。 见男子醒来,林琅顿时心慌意乱。 他他他怎么醒了? 自己该如何解释? 若是知道他这么快就醒来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如今活像占人便宜被抓了个正着。 林琅后悔不迭,只觉得浑身生热,血液在身体里狂奔上涌,嘴唇嗫嚅了半天,声音猛然拔高好几度,又气又急地强调道:“我不是在轻薄你!” 话说出口的下一刻,林琅顷刻感觉到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缓缓一顿,自己也随之僵硬了,轻薄……似乎不该用在男子身上,那该如何解释? 她手忙脚乱的补充:“也不是调戏!”林琅脑袋发热,真正的语无伦次,哆哆嗦嗦地抖出的几句话,皆不合时宜到令人发笑。 她却快要急哭了。 男人也有一瞬的哭笑不得,他这个被扒的人都平静自若,怎么扒他衣服的那位倒是一副受了莫大委屈般的红了眼睛。 好在当她真的要急哭的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开了口:“姑娘可是怕我染了风寒,冒着自辱名声的风险为我解衣?”他的低沉轻音在黑洞中悠悠响起,语调不徐不疾,温和的态度抚慰了林琅焦灼的心,连忙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姑娘不必着急,我懂得姑娘是好意。”男子十分轻柔地说道,音调娓娓动听,他放开握住林琅的手,速度极快的拢住自己的衣衫,动作翩然优雅,十分好看。 林琅羞愧难掩,垂下细密的眼睫,动作轻巧的退到靠向洞口的一侧,佯作烤火,实则是心底正翻天骇浪,从前受了多少侮辱刁难都没有此刻难堪的难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小脸侧了侧,情绪上涌难捱,她又生性倔强,不想被男子看到自己这幅样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咬紧了嘴巴,一动不动。 沈连卿已坐起,背靠石岩,静坐如佛。 他在是善于说话做事之前先在心中推算一遍的。 想到昨夜,最先想到的,自然是意外落崖这一遭。 那刺客身手矫健,精于易容,靠着夜色与匪首的遮掩连他也一同骗了去,武功路数短短接手并看不出来历,真是名一流刺客,放出这般精锐设下陷阱给他,可谓用心良苦,若是知道自己没死,对方会不会气掉了牙呢,沈连卿善于苦中作乐,饶有兴致的想着。 沈连卿身份清贵,但并非是个整日游山玩水的闲王,端看他只身一人呆在京中,亲人都远在他乡,便知其中另有蹊跷,此次绑架遇袭,虽说遭难,他倒可以说是习以为常,只是比起上次隔了几年罢了。 因着这份心性,意外被推落崖时,相对于林琅的惊诧惨叫,沈连卿的反应着实与常人不同,刀尖海涡中走多了,自己摸出一道平心静气的小路来。 掉入半空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此山果真和他不对付,早该平了它的。 意外坠入水中,受了内伤与触水时的二次震动,在拼死救了受他牵连的那位路人后,终究是无法自控的陷入昏睡。 只是没料到,对方竟是个这么小的姑娘,他醒时抓住她的手腕探过脉门,心跳强烈,体息丰盈,倒真的不会武,约莫是下了一番狠心来脱他衣服想要帮他,没料想他半路醒了撞个正着,少女心思敏感,自然尴尬难堪,沈连卿思前想后顺了一遍,忍不住闷声失笑。 小姑娘一动不动,柔和的火光轻轻笼罩在她身上,在湿润鸦黑的发、颤抖细密的睫毛、秀气挺直的鼻梁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她下巴和脖颈连着一条优美的弧线,说不出的流畅好看,只是她如今全身不知是冷还是气的哆嗦着,嘴唇咬的发白,一张脸毫无血色,低垂的双瞳呆滞无光,真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让人想上前哄一哄。 “咔”的一声巨响,随着外面一刹闪过的闪电,轰隆的雷声呼啸而至,雨势骤然变大,从原本的细密的淅淅沥沥变成剧烈的哗哗啦啦。 ****** 秋风雷雨相继至,巴山夜雨涨秋池。 不断响起的闷雷,像是一把长钩,拽出了林琅的满心愁绪。 昨夜雷声轰鸣,火海连天,不知博之能否顺利救出人,平叔与杏儿有没有安然逃离山寨,毛豆还在山崖边呢,它迷迷糊糊的,草都不肯吃,没人管它会不会犟起性子把自己活活饿死,还有王鸭子…… 林琅心头猝然一痛,相识不久,她真没想到他会因为救自己而死,若是此遭顺利生还归家,是一定要为他立碑造牌,可又联想到他说自己亲人全失,只身一人,林琅眼眶渐渐发热,便是想补偿他的亲人报答也无门。 心头好似飘起无根柳絮,无依无靠,林琅突然感到胃中猛地抽搐,一小串咕噜噜的叫声十分清晰的响起来。 洞中隔绝了外面的风啸雷声,远离了纷乱息壤的外界,宛如一处世外桃源,在这安静宁谧的世界中,只有他和她。 也因此,当林琅肚子叫起来时,声音竟然比外面的风声雨点还要大。 林琅顿时脸红到底,什么悲苦心思一瞬间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仓惶羞怯,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口里,干脆消失算了! 沈连卿诧然听到此声,顿然啼笑皆非,原本想试探一番的话语都变作唇边一抹忍俊不禁的淡笑。 见林琅羞愧难加,怕是等会儿恨不得一头扎进雨里,头也不回的跑了。 “姑娘,”林琅听到对方开口,强忍着羞愤,放下挡在脸上的胳膊,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马上垂下眼睫,便听对方缓缓道:“在下崔珩,此番遇险,多谢姑娘相救,方才之事大可不必介怀,姑娘拳拳之心,在下心怀感激,绝不会透漏出去,污了姑娘的名声。” 沈连卿在未知晓对方真实身份时故意用了好友的名字,他虽探出对方不会功夫,可一个普通小姑娘怎会无故出现在山寨周边,若她是另外一个隐藏在他身边的埋伏,当真令人不得不防。 他声音悦耳低沉,在黑洞中幽幽回荡,传到林琅的耳中,多少令她担忧难堪的情绪平稳一点。 133.新帝 王无常也不敢往下说了,违逆血厉太子可没什么好下场,他连皇上的脸面都敢下,保不齐哪天趁人不在把自己给宰了! 好在下一刻,司镜在高殷身上的穴道飞快一点,高殷浑身一软,司镜立刻抽身离去。 高殷陷入睡眠,这件事除了部分宫人和王无常外,几乎无人知道,王无常在宴会后如实禀告高渊,高渊震怒! 国师身为申国天和道的道首,代表的是道家与皇室,何等尊贵,怎能亵渎。 高渊愤怒之下将高殷禁足于太子府,同时更是正中高殷下怀。 此时高渊惩罚他,等同于惩罚威铁营,伤的不是他一人,而是千万将士对皇上的热血之心。 这无意中的相遇,冥冥之中倒是帮助了他。 在太子府的那些天,他几乎每夜都会想到那个梨花香气的身体,渐渐地,心底冒出一个大不违的念头。 若是能将国师从高位拉下变成自己的女人,那他父皇的脸色就好看了。 他在京城与各个州府洒下的种子已繁茂成熟,是该在阳光下成长了,不过时机未到,不够成熟,却没想到,沈连卿帮他加了一把柴。 沈连卿到底和高渊说了什么,高殷不得而知,可就在那之后,他的父皇对高秉的态度隐隐发生了变化,他这个父皇一直心性多疑,从前就左右提放,年纪越大,这种心疑的性子越加增大。 他的父皇的确属意高秉为继承人,只是他的皇位给是一回事,被觊觎就是大罪了。 这其中细微的变化被高殷察觉到,便立刻将从前埋在表层下的暗疮全部暴露,好让他的父皇看看,他最宠爱好儿子是怎么监国的。 府州贪污,众多冤罪,国库不丰,灾旱连绵。 所有的罪过都是高秉的,众臣请皇帝裁夺,重压之下,就连荣妃的泪水都没能动摇高渊。 最终,他名正言顺的从太子府出来,即使高渊没将大权给他,也是近在咫尺间,他不急。 甚至亲自下了帖子到奉天监,请国师大人到太子府讲经。 意料之中,也是之外的,被拒绝了。 山不就我,我便向山去。 只是还没等他去奉天监,高渊的身子就不行了,屡召国师入宫,连沈连卿都被叫了几次,最后估计是无计可施,第一次、无可奈何的将大权放到他身上。 谁让他父皇剩下的几个儿子不是不争气,就是身有残疾呢。 其中,也不知沈连卿到底做了什么,只不过看来,这次他的确没帮着他父皇。 他因缘际会见了一次沈连卿喜欢的小丫头,也没觉得多有趣,心里念着的,还是那个梨花香的怀抱。 再娇媚的女人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就连阿绿也不能令他开怀。 天色渐白,鸟啼轻鸣。 高殷轻装离府,只骑一马去往奉天监。 这些日子高殷来的勤了,观中的道士们都认得这位太子殿下,他第一次来奉天监就闹出了个血腥事件,谁能印象不深。 小道士赶紧行礼问好。 高殷冷声开口,和以往一样:“司镜呢?” 小道士在心里嘀咕着,太子殿下对国师大人也太无礼了些,但也只敢在心里说,面上继续低头道:“国师大人在观内,今日国师大人首次收徒,正在里面接受弟子行礼。” 言下之意便是,太子您就先别去打扰了。 可高殷好似听不懂,眼珠微微一转,很有兴致的样子:“收徒?我去瞧瞧。” 小道士直在心里喊:真是要命,怕什么来什么。 高殷进入殿中时,仪式已进入尾声了,司镜白衣素裹,正在喝弟子供奉的茶,然后是弟子恭恭敬敬的三个跪拜,小小的少年背脊单薄,却十分挺直,高喊一声:“师傅好!” 声音朗朗,不乏坚韧。 司镜垂目,淡冷开口:“从此以后,你叫明心。” 少年到:“明心谢师傅赐名。” 就在这时,高殷进来了。 殿内的众位道士惊诧万分,生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司镜一抬头,冰霜的脸上毫无动摇,只起身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跪在司镜面前的少年背脊突然僵直了,却无人关注。 高殷笑的惬意:“听说国师这里有喜事,我来讨一杯酒喝,可会打扰?” 司镜:“观中只有清茶,并无美酒,恐怕殿下要失望了。” 高殷并不在意:“以茶代酒亦可。” 他坐到司镜身边的椅上,司镜淡淡吩咐:“明心,上茶。” 少年跪在地上,并不动。 司镜低首看着明心,对方身体微微的发抖,手心攥的死紧。 高殷投去一眼,唇角弯成一个讽刺的弧度,见到他怕的发抖的人不少,想来司镜这个弟子也是胆小的,只不过对方既是司镜的徒弟,他也不愿为难,略抬手一挥:“罢了,你们都下去。” 道士们目光投向司镜,司镜轻轻颔首,道士们这才鱼贯而出,一名道士将浑身颤抖的明心扶起,带着他离开殿中。 片刻后,大殿中只剩下高殷与司镜。 不似以往,这次是司镜先开口。 她神色冷肃,望着前方:“恕微臣直言,殿下不该频频造访奉天监。”奉天监一向不涉党政,这些日子高殷的到来,已经惹出不少风言风语了,不过奉天监声名在外,人心稳固,到最后受影响的最大的反而是高殷。 高殷自然明白其中玄妙,可他是最不怕这些传言的,否则那些描绘他多么恐怖狠戾的事迹岂不是早将他拉下太子之位了? 可事实上呢,在血厉之名上面压着的,是他赫赫的军功战绩,他依旧是太子,未来的国主。 “阿镜是在为我担心么,”人都走干净了,他的语气倏然一变,低沉又带着些微的暗哑,如同千百个小勾子引着你,连话都说得暗藏暧昧:“你忠于皇帝,我清楚的,不过你我都知道,早晚你都会侍奉我的。” 司镜闻言神色未动,微微侧头,淡冷的眸光锐利:“殿下此话为时尚早。” “看来阿镜还不够了解我,我高殷做事的确张扬,可从不说大话。” 司镜木然道:“为君者,贤也,殿下可当得此句?” “贤?”高殷大笑出声,大殿之中回荡着他的笑声,好似司镜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司镜面前:“不说前人昏君几何,就说当朝,司镜,你觉得我的父皇是贤君?” 论政绩,申国十几年来国力下降,为官者贪污,富饶者享福,苦的都是平民百姓。 论战事,燕国多年来犯,朝中至今无大将,竟然靠着堂堂太子殿下领兵上阵杀敌。 如今高渊年迈,更加昏庸,无视皇后,宠爱妃嫔,多年不上朝,醉心于养生,节日间大肆铺张,几乎快到了荒淫无度的地步,若不是还有一干老臣支撑,朝堂早就垮了,都不必等燕国大军来。 高渊与司镜都清楚,高渊是当不起这个贤君的。 司镜沉默了片刻:“奉天监只侍奉贤君。” 高殷收敛了目光,唇角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他这个表情十分特别,很惹人眼,他声音又变得暧昧起来:“哦,原来阿镜喜欢好人。” “可若是当好人,就抓不住阿镜了呢。” “其实那些状似是贤者的人都是一群不敢打破教条的胆小鬼,他们承受不起后果,所以才披着一层好人的皮,可我不一样的,”高殷慢慢踱步,走到司镜身后,倾身靠在她的耳边,“你跟着我,不必怕传言,更不用承担后果,我会保护你的。” 他如同对亲密的爱侣承诺,司镜却恍若未闻,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是一场博弈,谁先动摇,这局便输了。 她淡淡开口:“我乃国师,一生都不会涉及情爱,纵然您是太子殿下,哪怕有一天真的登基成君,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国师,是呢。”高殷嗓音低沉下来,带这一种独特的魅惑,对着她亲密耳语:“在所有人眼里,你必须保持无情无欲,作为高高在上的巫女,也要压抑自己的情感,否定一切**,因为你是国师,是奉天监的道首,可是阿镜,你自己的意愿呢,这世上有多少人知道你叫司镜呢。” 司镜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他的气息顺着她的耳际向下,微热的呼吸从耳后到脖颈,仿佛情人热烈的亲吻,“可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不必承受万人压力,更不必担心占卜的后果,世人的眼光都不会加诸在你身上,你是自由的,阿镜,留在我身边。” 他的唇轻轻靠近她白玉的耳,低声诱惑:“和我一起,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渴望的么,嗯?” 高殷轻轻含住司镜的耳垂,只是瞬间,司镜已快速起身,站到几丈之外,白纱的裙尾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如同鸟羽轻扇。 司镜感到好似有团细细的火苗从耳尖传到全身,她白皙的脸上染上点点霞晕,犹如天边烧云,瞬间烤干了高殷的理智。 冰人动情,最惑人心。 高殷甚至想现在就将司镜压到身下,她缠绵轻叫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血,久违的热起来了。 可司镜看起来却是愤怒极了,她厉声低吼:“殿下请谨言慎行,否则我必告知陛下!” 134.身世 【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的眼神都带着蔑视。 可她只是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言语。 不久便听说夫君在外面养了一位女子,两人甚至生了孩子,孩子诞生那天,公婆都齐齐出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她的夫君去了江南,噩耗也随之而来,因不适应江南之地的气候,所以突发疾病逝去了。 公公婆婆像是爆发了一样,大骂她要不是她强行嫁入他家,夫君也不会为了还债,不再用她家的钱而死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就算是当初家族败落了也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没言语,表情冰冷的承受着他们的愤怒,直到最后也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就在三年前大婚那夜她把昏倒的他扶在床上的那个位置。 犹记得,那年初春,身后的青年轻柔低唤,她回首见到他温柔一笑,他伸手在她面前:小姐,你的帕子。 渐渐,她阖上双眼,再未醒来。【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的眼神都带着蔑视。 可她只是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言语。 不久便听说夫君在外面养了一位女子,两人甚至生了孩子,孩子诞生那天,公婆都齐齐出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她的夫君去了江南,噩耗也随之而来,因不适应江南之地的气候,所以突发疾病逝去了。 公公婆婆像是爆发了一样,大骂她要不是她强行嫁入他家,夫君也不会为了还债,不再用她家的钱而死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就算是当初家族败落了也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没言语,表情冰冷的承受着他们的愤怒,直到最后也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就在三年前大婚那夜她把昏倒的他扶在床上的那个位置。 犹记得,那年初春,身后的青年轻柔低唤,她回首见到他温柔一笑,他伸手在她面前:小姐,你的帕子。 渐渐,她阖上双眼,再未醒来。【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的眼神都带着蔑视。 可她只是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言语。 不久便听说夫君在外面养了一位女子,两人甚至生了孩子,孩子诞生那天,公婆都齐齐出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她的夫君去了江南,噩耗也随之而来,因不适应江南之地的气候,所以突发疾病逝去了。 公公婆婆像是爆发了一样,大骂她要不是她强行嫁入他家,夫君也不会为了还债,不再用她家的钱而死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就算是当初家族败落了也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没言语,表情冰冷的承受着他们的愤怒,直到最后也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就在三年前大婚那夜她把昏倒的他扶在床上的那个位置。 犹记得,那年初春,身后的青年轻柔低唤,她回首见到他温柔一笑,他伸手在她面前:小姐,你的帕子。 渐渐,她阖上双眼,再未醒来。 【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的眼神都带着蔑视。 可她只是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言语。 不久便听说夫君在外面养了一位女子,两人甚至生了孩子,孩子诞生那天,公婆都齐齐出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她的夫君去了江南,噩耗也随之而来,因不适应江南之地的气候,所以突发疾病逝去了。 公公婆婆像是爆发了一样,大骂她要不是她强行嫁入他家,夫君也不会为了还债,不再用她家的钱而死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就算是当初家族败落了也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没言语,表情冰冷的承受着他们的愤怒,直到最后也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就在三年前大婚那夜她把昏倒的他扶在床上的那个位置。 犹记得,那年初春,身后的青年轻柔低唤,她回首见到他温柔一笑,他伸手在她面前:小姐,你的帕子。 渐渐,她阖上双眼,再未醒来。 【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的眼神都带着蔑视。 可她只是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没有言语。 不久便听说夫君在外面养了一位女子,两人甚至生了孩子,孩子诞生那天,公婆都齐齐出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她的夫君去了江南,噩耗也随之而来,因不适应江南之地的气候,所以突发疾病逝去了。 公公婆婆像是爆发了一样,大骂她要不是她强行嫁入他家,夫君也不会为了还债,不再用她家的钱而死了,要是知道有今日,就算是当初家族败落了也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没言语,表情冰冷的承受着他们的愤怒,直到最后也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就在三年前大婚那夜她把昏倒的他扶在床上的那个位置。 犹记得,那年初春,身后的青年轻柔低唤,她回首见到他温柔一笑,他伸手在她面前:小姐,你的帕子。 渐渐,她阖上双眼,再未醒来。 【强嫁】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张灯结彩,满堂欢乐。 三跪九叩之后,她静坐在房间里等着她的夫君。 不久,门被打开,迎来的空气中伴着浓烈的酒气。 她低下头刚好能看到那双嵌着宝石的黑靴,还未反应过来,盖头已被揭开。 她的夫君伸手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男人一袭红衣很是俊美,表情却很悲凉,像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他喃喃说:这就是我的娘子吗…… 然后便昏了过去。 自此,他再未出现过她的眼前。 像是补偿她一样,公婆待她很客气,客气到疏离,硬生生的把她和这个家隔开,连带着婢女下人 135.心乱 林琅一行人匆匆往南院走,中间林琅问平叔:“平叔你怎的会突然过来?” 平叔叹着说:“是夫人知道你们被常姨娘叫了过去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我正喂毛豆呢,这心眼子都想着吃的家伙不知怎么闻着味就过来了,”他庆幸的说了声:“好在毛豆来了,否则今日真是难逃一劫,不过,到底是发生何事,常姨娘怎会突然要抓小姐你呢?” 林琅沉着脸:“此事复杂,回去再说。” 等回了南院,蕙娘见他们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蓁蓁,你总算回来了。”她观察到林琅他们脸色都不太好,有些忧愁的问:“怎么了?常姨娘没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又有些心虚的眼神令林琅心中一咯噔,“娘,常姨娘派人搜了我的屋子是吗?” 蕙娘一怔,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一时竟没开口说话,直到林琅又问了一遍,蕙娘才低着头颤颤说道:“那、那是常姨娘的人?” 她慌张的开口说:“那丫鬟说是蓁蓁要拿东西,杏儿一时走不开,就来叫她拿东西过去的,我、我早上不是瞧见杏儿放东西,就告诉他们了,难道、不是吗?”她局促不安的反问了一句。 林琅只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憋得她脑子都发晕了,苦涩微微一叹,哪里还能回答蕙娘。 连杏儿都忍不住开口说:“夫人,除了我之外,小姐让哪个下人进过她的屋子,若真是小姐想要什么,也会是我来拿,怎会遣一个陌生丫鬟过来呢,您太大意了。” 蕙娘也知自己做错,急忙问道:“啊?她不是?那到底怎么了,蓁蓁你说话啊!” 杏儿见林琅神色郁沉,便替她说:“常姨娘诬陷小姐偷银库的钱,现在拿着从我们屋子带走的钱银说是赃物,刚才若不是平叔带了毛豆拦住常姨娘的人,如今小姐已经被关起来了。” 就连她自己,怕是也要死了。 可杏儿是下人,心中有多少委屈,也是不该对主人说的。 蕙娘蓦地心惊,手足无措的问道:“那、那怎么办啊,她这是故意的啊,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从没拿过人一针一线,她怎能说我们偷钱呢,”她突然想起什么,抓着林琅的手:“那包里是什么娘也不知道啊,对了,钱是怎么来的?” 林琅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加深重,“之前我让娘教我绣云绣的针脚还记得吗?” 蕙娘呐呐点头。 “是我绣了东西,让杏儿拿出去卖了钱,今日早上她刚刚拿回店铺老板给的银两,怕就被常姨娘派来的人给盯上了,”林琅疲惫的扯出一个笑,其实不过是弯了下唇角,一闪而逝,“想来也是,杏儿这几个月独自出门估计早被有心人留意到了,再细心观察下我们院里的花销不免存了疑心,再加上今日看到杏儿手上的包袱,施计一番,结合情势来看,她等今日这个时机怕是很久了。” 蕙娘也不是傻的,听完林琅和杏儿的话顿时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她心中难受,顿时流下泪来:“是娘的错,不该轻信了人……” 蕙娘一哭,林琅再郁闷难过,也只能提起精神安慰她,林琅也不是不懂蕙娘就是纯善单纯的性子,又特别容易相信人,否则在渝镇时不会被王氏那样欺骗,如今身为夫人又过得这样艰难,可明白是一回事,心中沮丧也是真的,她按住蕙娘的手安慰道:“娘你眼睛不好,千万别哭,也是我不该瞒着你,若是提前和你说了,也不至于你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别自责,好在你叫了平叔来,常姨娘到底没把我怎么样,等父亲回来,我自会向他言明真相。” “对对,你父亲,”提起林正则蕙娘来了精神,她紧紧的抓住林琅的手,激动极了,“你父亲一定会帮你的,他那么疼你,送你的东西都那样好,肯定会相信你的,你记得说话要软和些,别和常姨娘硬碰硬。” 直到现在,蕙娘还在劝林琅缩头,在常姨娘面前伏低屈颜,她被常姨娘狠辣的手段吓坏了,可她还是不懂,就算林琅什么也不做,只要蕙娘在的一天,常姨娘永远不会容下她,何况是林琅了。 至于林正则,林琅眼眸垂下,他这次会不会站到自己身边,她一时还真无法确定,毕竟这次常姨娘是准备充足,自己又将她彻底得罪了,怎会轻易罢休。 母亲还念着几个月前他送的东西,只想着他一点好就满足了,她可不会被这些蒙了眼,晚上,怕又是一战。 林琅在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声,好声好气的将蕙娘劝了回去,蕙娘一心觉得林正则会帮着林琅,心底的负罪感少了许多,也不再提心吊胆了,等到林琅和杏儿回了屋中,果然看到柜子大开,里面被人翻了一遍,连林琅藏在底下的包袱都被翻出来了。 那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两本书和一件裙尾有损的云绣裙之外,称得上值钱的只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林琅将盒子捡起来放到手里,默默摩梭了几下,并没有打开。 杏儿脸色惊惧未定,刚刚在蕙娘面前还可以掩饰着,到屋子只有两人时她语气顿时急切起来:“小姐,该怎么办,老爷会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林琅让杏儿坐下,好好休息一下精神,“两害相较取其轻,只能把事情如实告诉他了。” 杏儿沉默半晌,喃喃说道:“好在他们只找到了这二百两,之前的钱银平叔都埋到毛豆的马厩里,他们该是不知道,就算损失也只是一部分。” 她最庆幸的是这点吗? 林琅有点意外,若是从前,杏儿最担忧的就是自身安危,如今竟然先想到他们存的钱,林琅发现杏儿的改变,心中有点感动,终于也不再一直沮丧了,她调笑道:“你个财迷,现在还惦记着钱。” 杏儿眼睛一瞪,理直气壮极了:“那可都是我和小姐辛辛苦苦赚来的,小姐你没和店铺的老板娘打过交道,她可是长袖善舞极了,我每每和她交锋都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将价钱谈好,这可比绣东西还难,这没了二百两我都肉疼死了,比刚才那群人抓我还痛呢。” “来我看看,”林琅轻轻抓住杏儿的手,将衣袖往上一掀,她雪白的胳膊上都被抓的青紫了,林琅一阵心疼,拿出药膏给杏儿抹上,“你放心,晚上就算豁出我自己,也不会让常姨娘的人再动你。” “小姐,我没事的。”杏儿展颜一笑,“从前我也挨过打,给我抹药的人,小姐是第一个,能遇上小姐,已经我人生之幸,这点小疼算什么呢。” 林府虎狼环绕,蕙娘帮不上忙,平叔不善计谋,林怀瑾远水解不了近火,唯有杏儿体贴周到,又能事事通达,林琅想象不到,若是没有杏儿,自己在林府该是何等艰难,她嫣然一笑:“我何尝不是呢。” 林琅目光沉静温柔,长发落到腮边,美如画中人,杏儿觉得自己要是个男人,被小姐这么照顾,都要沦陷下去了。 自从知道崔公子是端王后,杏儿也觉得此人离他们太过遥远,可如今却突然觉得,她家小姐这样好,端王心底肯定也是喜欢着的。 “小姐,你若真喜欢端王殿下,别轻易放弃,我觉得小姐你一定能迷住他,弄得他神魂颠倒就更好了。” 林琅乍然听到杏儿提起沈连卿,心口猛然一跳,急匆匆地的收拾好药膏,侧过脸掩饰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我是讲真的,小姐,他不是跟你说过,他只让你在他的府中住过么,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你对他而言,是和别人不同的吗?” “你别瞎说,”林琅的目光又落到那精致的盒子上,声音有点飘渺:“他是皇亲国戚,堂堂端王,怎会和我有何牵连,何况你忘了,公主殿下心系于他,两相对比,我又算的了什么呢。” 杏儿自然也想起来了,嘴唇一抿,有点后悔和林琅之前说起这些,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等到晚间,果然有人来请林琅到林正则的主院去。 林琅犹豫片刻,将精致盒子打开,怔怔望着里面躺着的一片柳叶,她动作轻柔的将柳叶放到香囊中带在身上,在心底念了一句:希望它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好运。 去往主院的路上,林府不少下人向林琅投来惊异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也有一些年老的仆人神色微忧。 直到她走到林正则的屋前,轻声道:“父亲,林琅求见。” 冷硬的男声响起:“进来。” 林琅刚进入屋子,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常姨娘,她娇小的身子微微佝偻,低着脑袋更是看不清神色,只是看屋内气氛,怕是常姨娘已将下午之事添油加醋的跟林正则说完了。 林正则背对着他们,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他浓眉微拧,满脸怒然的喝道:“跪下!给你姨娘认错!” 林琅顺从跪下,却是对着林正则,她抿着红唇,仍是桀骜不驯的强硬模样,“女儿有错,但并非是对常姨娘。” “你还敢强辩,”林正则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若是钱银不够花,找我便是,可竟然起了偷盗之心,这也就罢了,你姨娘顾全你的颜面,都想帮你瞒着我,你却不思悔改,竟起了伤人之心!”他走到常姨娘面前,拉过她的右手,掀开衣袖,露出里面绑着的伤口,“你竟然将你姨娘伤成这样,原来为父只以为你在乡下骄纵惯了,没想到你如此任性,真是令人羞愤!我林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常姨娘拽着林正则的袖子,带着哭腔的嗓音低低哼着:“夫君你别动这样的大气,蓁蓁她也不是故意的。” 136.孕迹 慕敬霆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便发布消息表示即将赴任公司年会现场,对于他这般高调行事最头痛的人就是曲声,身为二把手的他只能一一应付那些媒体和记者。用了不少的法子才将那些人哄好。 做完这些事后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突然之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再也没有了呢。 他摸出手机,没有那些询问他是否回家的电话和叮嘱他吃饭的短信,他放下手机,默默在心底低叹一声。 正怅然间,手机震动,他立马举起,看到来电人名字怔了一瞬,是妈妈。 他接起:“妈。” “声声啊,最近怎么样啊?”妈妈的声音如记忆中一样温柔。 他笑了笑:“我挺好的。” “别太累了。” “我知道的。” 母子聊了几分钟,大多都是曲妈妈叮嘱曲声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曲声耐心的一一应着。 曲妈妈:“对了,你爸今天在饭桌上提起你了呢,要不这两天回家一趟。你爸其实也想你呢,前几天有人送你爸一支钢笔,好像还挺有名的,他说自己用不着就给我了,你爸这老头子,还不是想借着我送你。”她呵呵笑了几声,转而又轻叹一口气,“你说我这辈子,碰到个倔老头子就算了,生了个儿子也一样倔,父子俩硬到一起去了,俩臭石头,都说儿子像妈,我看也不像啊。” 看出自家母亲来劝和,曲声笑着逗她:“谁说我不像,从小到大哪个不说我长的像你啊。” “长得像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那倔性格……” 曲声咦了一声:“没有啊,我这么温柔体贴的性格正是完全遗传于您呐。” 曲妈妈太了解自家儿子:“你也就看着温和,骨子里比你爸还倔!说不回家就不回来,不要爸还不要生你养你的妈了啊。” “哪里敢,要知道我可是每天都在想妈妈你的。” “臭小子,”曲妈妈忍不住笑骂一声:“死小子就会和我撒娇,你倒是对着你爸说两句啊。” “那不行,对我爸撒娇的人只能是您一个啊,我怎么能跟自己老妈抢这权利。” 曲妈妈禁不住又咯咯的笑了。 曲声弯了眉眼,对她说:“好了,妈,我周末会过去一趟的。” “这还差不多,”曲妈妈满意了,“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喜欢的姑娘嘛,要不一起带回来给妈看看。” 曲声愣了一瞬,想起之前和自家妈妈说过钟期的事情,不禁神情低落下来,片刻后才轻声回:“下次。” 曲妈妈以为自家儿子害羞,故意道:“是不是怕我们吓到人家啊,放心,你挑的人妈妈最放心了。说起来你也该成家了,你爸也是这个想法,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和你爸都没意见。” 曲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我知道的。” “那你抓紧啊,不说别人,你看小霆不管人父母怎么样,现在不也大张旗鼓的那么高调的谈恋爱,赶紧把人带回来哈。” 曲声的嘴边噙着一丝苦涩,可语调仍是温柔的回着:“放心,我有数的。” “妈这不是替你着急,你说除了父母谁能这么在意你啊。” 这话曲声是明白的,这世上能够永远为你付出不计回报的,只有父母了。 他嗯了一声,柔声安抚了自家母亲,这才挂了电话。 过了片刻,他收拾了一下,走出办公室准备回家,到家时,屋内暗黑一片,曲声突然觉得心脏处传来源源不断的痛楚。 这个家,原来这么冷的吗? 钟期她从前,就是在这么冷的地方等着不知何时会归家的自己吗。 第二日,慕敬霆告诉季瑶要她一同陪他去参加公司举办的年会。 是时候了,他这个公司老总应该出面了,也正好带着季瑶一起亮个相,也算是正式向所有人宣布两人的关系。对此季瑶十分紧张,据慕敬霆说,到时候她是要和他一起上台讲话的。 以往都是看别人在台上说话,这一下子落到她头上,季瑶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且也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从中午开始她就在挑选自己要选的衣服搭配,妆是之前去tim的店化好了的,tim去国外参赛去了,这次是由他的徒弟帮她弄得,手艺自然也是十分好,明媚薄妆很适合她,于是接下来要季瑶头疼的就是衣服了,纠结了半天,她选好了一套淡粉色的裙子,搭配好之后开始选鞋子。 犹豫不决的她向慕敬霆寻求建议:“你说这两双我穿哪个好?” 慕敬霆见她从早上到现在就没闲着,真不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抬眼看了下那两双几乎差不多的鞋子啧一声:“都差不多啊,随便选一双就行了。” “根本不一样好吗。” 他看着她笑道:“你就是穿20cm的高跟鞋也没我高,有区别?” 季瑶瞪着他:“我咬你啊!” 慕敬霆指指自己的嘴唇,脸往前凑:“咬,请下嘴。” “不要脸!” “嗯,我脸全给你了,不比你厚,二皮脸啊。” 季瑶说不过他,气的扑过去要打他,慕敬霆整个将她一搂,乱摸一通,被打也不在意,抓到机会开始狠吻她。 季瑶最开始还有劲头和他闹,到最后也化成绕指柔了。 被慕敬霆这样一弄,季瑶的心情反而平复多了,慕敬霆跟她说不用为那些人紧张,有那个时间去弄什么搭配,还不如陪他,说着又要讨吻,季瑶推开他,她可不想花了好久画的妆全被他的口水蹭掉了。 到了晚上,季瑶和慕敬霆一同坐车去了酒店,早已有许多员工坐在那里了,公司员工大部分都是青年,只是望过去没有一个熟识的,所以当季瑶看到曲声时是十分高兴的。 今天曲声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衬得人身高腿长,英俊逼人,谈笑间眉目如画,气质斐然。 如果是古代,那么曲声绝对是一位翩翩世家公子。 慕敬霆被一些人缠住,季瑶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朝曲声走去,曲声也看见她,等到她走到面前赞她:“瑶瑶美女越来越漂亮了。” 季瑶也不扭捏,笑着回:“谢谢夸奖啦,你今天也很帅嘛。” “我一直很帅哦,难道你才发现?” “哎,你和慕敬霆在一起时间长了也变自恋了。” 曲声笑了:“才不是自恋,是自信。” 季瑶被逗笑了,心想怪不得这两人是好朋友,说的话都差不多。 两人还没说几句,就来了几个人跟曲声说话,因为他们也不认识季瑶,只当季瑶是曲声的女伴,打招呼时也会顺带着夸她几句,但话是不会多说的。季瑶也没插话,本想等个时机和曲声告别,但曲声三两句哄走人之后就带着季瑶坐到偏远的地方偷闲去了:“对了,你在美国那阵子怎么样?” 季瑶:“还好啊。” 曲声的神色变了一下,他坐到季瑶身边,低声问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那时候敬霆又很忙,估计没时间和你说什么话,你就不怕他把你扔美国不管你了?” 季瑶想了想才回:“我也就和你说实话,其实最开始挺害怕的,我口语还不好,问个问题都有点哆嗦,而且还看到了那个杂志,心情挺乱的。但是在那呆了几天就适应了,那边人挺好的,你问什么都有人帮助,我也不想天天在酒店里等消息,有时候就出去玩什么的,其实慕敬霆要真是给我扔一边了,那我就当去美国旅游了,玩够了我就自己回来呗。” “但我一直相信慕敬霆不会不管我的,我既然选择了他就会信任他。” “那你对慕清川好像不是这样?” 季瑶看了他一眼才回:“也是一样的,之前我和慕清川是异地恋,我也是信任他的,否则我也不会从忆城到永兴来找他。” 曲声却说:“你这样不管他,只是单纯的信任他的话,慕清川有别的心思也不足为奇了。” 季瑶忽的乐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天天管着他,他就不会出轨了?”她朝他摇摇头:“那时我就算在慕清川身边,他也一样会选择和汪诗情在一起,因为他已经在我和其他之间做出选择了,所以我才会离开。” “可我没有选择其他人,她还是走了。”曲声喃喃道。 季瑶听到了,恍然明白曲声问了这么多,为的原来是钟期。 她劝他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我记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你们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光鲜,也许她只是没有适应你的世界。”季瑶侧头看他,“其实,上次是钟期送我上的飞机,我看得出她对你还有感情,如果不想失去,你可以去找她啊。” 曲声低摇头:“我们谈过了,她想走。” 那个雪夜,钟期蹲在他面前痛哭,说她还爱他,可她必须要走,她已经受不了呆在他身边的日子了。 曲声一直觉得钟期是个青春明媚的女孩子,像一朵灿阳下盛开的花朵儿,姿态研美的绽放着她的生命,当初他就是被她的这种感染力所吸引的,可那时蹲在他面前的钟期像是枯萎了一样,花枝败落,已经将近枯竭。 因为他,她才这样痛苦的吗? 一直坚持的心突然开始松动。 她想走,那么……就让她走,如果她想的话,他放她走。 137.送礼 只因太过深爱 有兴趣点文案 明日替换。 井岚刚刚调任到广告部,工作接手的并不顺利,部长更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刻薄男。 被算计了。 井岚瞥了一眼部长,对方正翻看着她的设计稿,看那动作就知道不高兴, 果然,两秒后合上,轻轻一抛扔到井岚电脑正前方,沉闷发懒的声音响起:“做的什么玩应儿,重做!” “知道了。”井岚憋屈的把设计稿拿回来,看到斜前方的小郑抿唇偷笑,她嘴唇总是抹得艳红,像是每次她算计完人就能咬对方一口血似得,真是有够碍眼。 会议开完,部长不肯放过她,“小井,跟我过来一趟。” 路上才知道,部长这是要去接待合作公司的设计师,据说姓连,部长在路上来了兴致说:“小井跟你一样啊,这姓氏也挺特别的,姓连,和那个小说里连城璧一样。” 固然不喜欢别人总议论自己的姓氏,井岚还是呵呵两声赶紧奉承,期盼部长大人赶紧放她回去干活,不然今天又得加班:“部长知道挺多呀,和我一个姓的我就知道一个井柏然。” “那谁啊?” 井岚无语解释:“一个明星。” 部长大人来劲儿了,“你说你一天天能不能把心思放正道上,别老研究什么明星……” 还好到了会议室,他没闲工夫再搭理井岚。 井岚跟着一起进去,先看到的是对方的背影,并不是很高大浑厚,相反瘦的几乎是单薄,她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对于一个喜欢年轻健壮**的女性,这种纤弱少年系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趣。 很显然部长大人对于她当背景板还不是很满意,朝她招招手,“小井快过来学习学习。” 竟然真有人能让全公司上下最挑剔的部长大人另眼相加? 井岚硬是抬起一脸微笑,过去一看,是个小区的设计图,不得不说无论是布局绿化还是采光都十分新颖漂亮,唯一的诧异就是布景板上面占了几乎四分之一的熊猫图案。 部长似乎也在纠结这个问题,“连工你看,这熊猫能不能撤掉,不太合适啊,当然,我觉得这个设计还是很棒的!” 对方否决:“不行。” 部长还在争取,两人一来二去,真把井岚忘了。 她就站在两人身后,焦躁的把脚重心从左换到右,重复好几个来回,知道今晚是必定是要加班了,耳边还是魔鬼部长那语重心长的沉闷声音,不时夸奖对面的设计师,同时也提了下小郑。 井岚听到忍不住在心底念了句傻逼,那小郑之前的设计图明显是借鉴了外国一个设计师的,但她也不傻,很快又换了新的,因为这样,部长还以为她精益求精,全然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 “这位小姐有什么见地?”清朗悦耳的男中音响起,好一会儿井岚才发觉会议室分外安静。 她啊了一声。 姓连的设计师眯眼一笑:“我想问问,我的设计图哪里傻逼,小姐可以大方说的。” 井岚脑子轰的一下变空白了。 完了,她刚刚把想的话说出来了? 结局自然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开玩笑,对方可是连魔鬼部长都要虚着的设计师,她敢不客气就是不想干了,部长拉着她让她道歉,那姓连的倒没不依不饶,甚至还放她走了。 可这让部长的气更大了,送走对方后,气冲冲的回办公室把井岚一顿骂,她以为那人在她走后又和部长说了什么,气的她直咬牙也没处发泄。 惩罚自然是有的,还好当晚自己阔别很久的好友俞菲约了她和人一起吃饭,她的好朋友回来了,这是最近唯一能够让她开心起来的事。 说起朋友,大学时因为和身为全校男神的吴梓交往,她积攒的仇恨值足以让所有女生讨厌她,步入职场,公司事情忙,又多是勾心斗角,让她连知心话都不知道跟谁说。 在偌大的永兴市中,她很孤单。 还好,俞菲回来了。 她甚至不加班做图,宁愿熬夜也要去陪俞菲,见面之后自然要调侃几句她和那个清冷美男江时戈,俞菲只是拒绝否认,在她眼里更像是故意逃避。 开车到了饭店,没想到江时戈也约了朋友,转头一看,井岚眼前一黑,竟然是下午那个姓连的设计师! 妈的,冤家路窄! 她磨了一下午的牙,终于找到那块小鲜肉了,看来她不用涂口红,今晚的嘴唇也比小郑红的漂亮! 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连奕笙。 切,什么鬼名字! 显然对方也记得她,不过他的注意力在俞菲身上,眼神大喇喇的落在她家菲菲身上,一点掩饰都没有。 拜托,你朋友还坐在你旁边,看不出行情么,这家伙是要撬墙角啊。 不过她再一次低估了这位连工的脑回路,他眼睛一眯,活像只泛着一肚子坏水的小白狐狸,一张嘴全是嘲讽冷语,一旁的江时戈想是入定般充耳不闻,俞菲又碍于面子不能反击。 欺负人到这地步还能了得! 看她不一指头弄死这个娘炮小狐狸! 很快战火焦点转移成了自己,两人话里带刺,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临走前还在对视挑衅! 直到对方走了,她开始反省,完了,菲菲这顿感谢饭让她和那个死狐狸彻底搅乱了。 即使菲菲安慰自己没事,她也在不断自责,化悲愤为动力,她连夜做好了设计图,还睡了两个钟头。 意外的在部长那儿过了,她长舒口气,也没忽略一旁小郑冷笑勾起的红唇。 工作依旧要继续,周末偶尔和菲菲来个聚会,再见到那个江时戈,感觉他和之前吃饭那次的态度不一样了,但她没来及多想,很快那个讨厌的连奕笙又来了。 两人自然少不了针锋相对,但这次他没太惹菲菲,和他逗起嘴倒让自己鲜少的轻松起来了。 期间江时戈来找自己密谋戏耍他,意外了下她一口答应,让这只臭狐狸气的跳脚的模样肯定很搞笑! 果然,跑上车后看到他拎着水桶狂奔的模样让她禁不住捧腹大笑。 可很快,她的好心情一扫而净。 吴梓又给她打电话了,他这次又准备了什么说套呢,苦苦哀求和威逼都不成后,他还想怎么样。 不想把这种心情带给菲菲,她半路离开了。 怕吴梓在她家楼下堵她,她没敢马上回家,慢慢在路上走着,那种孤独的悲凉感又席卷而来。 说起来,她真不知道自己和吴梓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在大学,吴梓是天之骄子的众人男神,她没隐瞒自己对他的喜欢,就算大家嘲笑她是一个胖恐龙,或者说她是癞□□想吃天鹅肉,她都不在意。 爸爸说过,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可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吴梓真的选择自己当他的女友,陷入狂喜的她献上自己所有的温柔与柔顺,只求他对自己笑笑就满足了。 之后,也明白了,他选自己,不过是因为她能够全心全意的照顾他,没关系,她喜欢他,照顾一下也没什么,就这么照顾了四年,毕业时她的体重都不到100斤。 离校租房,吴梓是和她一起住的,遭遇了求职打击,吴梓一蹶不振,不是整天玩游戏,就是闷在家里喝酒,以前的同学一个不联系,原本健硕的身材也变成一坨赘肉。 当她下班回家看到吴梓朝她一脸讨好的笑时,她就知道他又缺钱了,给了他现金,看他坐在床上一下下点钱,井岚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已经废了。 真正放弃的原因,是他私自拿了自己给爸爸攒的手术费,在她的质问下,吴梓竟然还是不以为然,甚至还反过来说她小气。 他拿了她爸的救命钱,还反过来指责她,井岚第一次觉得,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吴梓。 深深的疲惫感压在肩头,她不想再吵了。 吴梓当她不生气了,竟然还指使她出门买烧烤。 她出门了,坐在街头一滴滴的掉眼泪。 拉着板车的环卫老人走到她身边,问:“女娃,哭个啥?” 她没回,低头哭的更凶。 环卫老人坐到她旁边,抽了根烟,略带方言的声音响起:“受委屈了是不,哎呀,在外面和家里不一样嘛,谁都要吃苦的,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呀,总有雨落天晴的时候嘛!” “你是为啥子,上班让人训喽?” 井岚微摇头。 “那是为男人不?” 井岚不动了。 “女娃,俺跟你说,为个男人哭可不值的呀,你再难受,他知道么,可你爹娘知道了,得多难受。” 提到爸妈,井岚心里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好了啦,不要哭喽,我老汉都看着心疼,那小子伤了你的心,就一脚蹬了他!咱女娃长这么漂亮,上哪儿找不到好的。”说完,他掏出一个发黄的白手绢递到井岚面前。 井岚接过擦干眼泪,抬头说:“谢谢大爷。” 环卫大爷嘿嘿笑了笑,黑皱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都那么温柔可亲,仿佛家里憨厚温柔的长辈,“好啦,赶紧回家,晚上坏人多。” 井岚依言回了家,吴梓看她空手而归发了一通脾气,井岚一句未回。 第二天吴梓出门买东西去了 138.王爷 剁手 甲是个富家子弟,由于是甲父亲老来得子,所以甲从小就被宠的无法无天。 甲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占女人便宜,上到风韵犹存的已婚女,下到十几岁的青葱妹,只要他碰到了,都要动手动脚,嘴上也不干不净的占人便宜,大家碍于他家的势力有怨言也不敢反抗。 有一次他在路上看到一个长得水灵灵的初中妹子,直接就把人抢到车里给强暴了,这下犯事了,妹子家长告到省里,结果硬是被甲的父亲压了下去,一看求助无门,妹子也是自己想不开,当夜就自杀死了,这下妹子的父母炸了,又是找领导,又是找媒体,无奈没有势力被甲家压住,妹子一家把甲家恨到骨子里了,一次妹子的父亲跟踪甲想报复结果被发现,被甲家找了个理由拘留了,甲家也怕甲出事干脆让他出去躲几个月。 甲就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出省旅游,其中一个人说在驴友论坛上看到一个地方,风景美人去的也少,这一堆人包括甲就一起去了。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山清水秀,还在山里遇到一个苗寨正好解决了住宿问题,但是苗寨的人不让他们进,语言不通差点出了肢体冲突,还好苗寨里的向导懂汉语,知道他们是旅游的又被塞了钱,和寨里的人商量后答应他们只能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必须走,甲一群人答应。 玩了一天又饿又累,向导就带着他们到了一人家里去吃饭,一行人刚坐下就看到一姑娘端菜出来,肤白眼大,身段尤其好,用男人的话讲,一个字,妖。 甲老毛病犯了,趁姑娘放菜的时候摸了人屁股一把,姑娘当下就叫出声,甲一行人见状哈哈大笑,姑娘转身就跑了。 甲这一行人也不知是蠢还是平时无法无天惯了,竟然没当回事,开开心心的吃饭。 不一会儿,就见着姑娘带着一群苗寨人包括之前的向导黑压压的将他们围住,甲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闹大了,但就在这时候,他们也没当这件事有多大。 甲这群里人里比较会说话的人站出来,问了声好,然后说怎么了。 那边人中出来个男人,长得不高,黑黑瘦瘦的,但一打量就能看出这人浑身的精壮肌肉,他和苗寨姑娘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甲,说的都是当地话,甲他们一句也听不懂,但从语气中可以辨别是压制着怒气的。 这时向导站出来问他们:你们刚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 这群人都看着甲。 那边马上明白了,当中的男人一挥手,身边几个人直接就上去把甲拖出来,甲哪被这么粗鲁的对待过,一下子边挣扎边骂。 甲的几个朋友也就是平时喝喝酒的酒肉朋友,看对方那么多人也不敢动,就看着甲被在地上拖着,直到拖到寨子中间,四五十个人围着甲一行人,有老有少,除了甲几乎没人出声。 几个人按着甲跪下,这时甲还不服,冲着男人吐吐沫,骂站在他身边的苗寨姑娘贱货。 向导走过来对甲说:你手脚不干净碰了我们寨子的姑娘是要受处罚的,按照规矩,要么你娶了我们这的女人…… 这话还没说完,甲就开始嚷嚷:谁他妈要娶她,碰了一下就要娶,当她是金子做的啊! 向导冷冷的看他一眼,那眼神甲的朋友回忆说,就和看死人一样,这下甲顿了下,就听向导继续说:这位姑娘已经嫁人了,她身边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所以第一个办法就算是你愿意也行不通。 甲这时好像通路了,斜了向导一下,哼哼说:要多少钱,说。 向导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的出去吗。 这句话说完甲一行人当下就有人吓软了,这下甲也终于傻了。 他们也不想想,在这种荒山野寨,哪里有什么法律,族规就是最大的戒条,外人犯了禁忌,也要一并处置的,就是杀了人,谁又能知道,所以甲习惯的解决方法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向导说这个月是他们族神的生辰所以不会杀他,最后他们商定,甲哪只手不老实就剁了哪只手谢罪。 直到甲被按到地上,甲才意识到向导说的是真的。 这下甲开始哭着求饶了,让向导转达说他愿意道歉,愿意补偿,又哭着求他那群人救他。 可惜甲的那群朋友统统被按着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他们刚才已经被几个人搜身,钱财利器都被没收,每个人身后都站在寨子里的人哪里敢动。 就见那苗寨男人和姑娘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甲就看见男人把刀给苗寨姑娘,那姑娘拎着刀向他走过来。 他当时就吓尿了,这种场景实在太可怕了,天半黑,身边乌压压的异族人,他被死死的按住动都不能动一下,之前看还很妖娆的姑娘拎着刀走过来,哪里还有初见的美丽,现在完全是恐怖了! 几个人按住他的胳膊,苗寨姑娘蹲下,看着他的眼神真是恨透了,抡起胳膊一刀砍下没砍断,甲几乎疼得昏过去,半眯着眼一抬头,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苗寨姑娘,拿刀的分明是他一个月前强暴的那个初中妹子,眼神一样的,都是要杀了他憎恨模样。 这次甲真的晕了。 等再醒来,已经出了山在一个小医院里了,甲低头一看,右手真的没了。 之后的事情是甲的朋友和他说的,甲晕过去以后,那苗寨姑娘又砍了两刀砍下了他的手,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之后,向导才让他们把甲带走。 他们也是被吓怕了,哪里见过砍人手的场景,还是个女人砍,当下就背着昏迷的甲跑了,倒不是他们有多义气,只是碍于甲家里的势力,一起出去的偏偏甲没回来,谁不多想啊。 可之后回到家乡这群人都后悔何必累死累活的带着甲了。 原来就在甲出去旅游一星期后,甲的父亲车祸肇事,死的时候副驾驶还坐着他包养的小情人,甲的父亲死了,小情人只是擦破点皮,事后小情人和警方说肇事的时候她本来正和甲说话呢,结果突然在车前出现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学生,甲的父亲吓得一个加速然后就车祸了,后来一查日子,甲父亲车祸那天,和甲在苗寨出事是同一天。 甲的父亲一死,甲家一落千丈,甲的母亲很快也病死了,甲落了个残疾,从前做的虐现在都还回来了,到哪都被嫌弃,时不时还被人打一顿。 后来初中妹子的父亲告上去,甲一下子进了监狱,没多久受不了监狱的日子自杀死了,据说死状很惨,大家都说是甲的报应。 其中有一小部分人也认为是那个初中妹子报仇才让甲家落得这个下场,为什么呢,除了甲父亲的车祸之外,甲的朋友后来好奇之下又去查了下那个山寨,结果本来在论坛上的帖子没有了不说,又托人问了当地人,当地人说山里荒了很多年,进山就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寨子,更没有什么驴友会到山里旅游了。 事后大家也越想越不对,总觉得透着点诡异。 诡异在哪呢?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原来就在甲出去旅游一星期后,甲的父亲车祸肇事,死的时候副驾驶还坐着他包养的小情人,甲的父亲死了,小情人只是擦破点皮,事后小情人和警方说肇事的时候她本来正和甲说话呢,结果突然在车前出现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学生,甲的父亲吓得一个加速然后就车祸了,后来一查日子,甲父亲车祸那天,和甲在苗寨出事是同一天。 甲的父亲一死,甲家一落千丈,甲的母亲很快也病死了,甲落了个残疾,从前做的虐现在都还回来了,到哪都被嫌弃,时不时还被人打一顿。 后来初中妹子的父亲告上去,甲一下子进了监狱,没多久受不了监狱的日子自杀死了,据说死状很惨,大家都说是甲的报应。 其中有一小部分人也认为是那个初中妹子报仇才让甲家落得这个下场,为什么呢,除了甲父亲的车祸之外,甲的朋友后来好奇之下又去查了下那个山寨,结果本来在论坛上的帖子没有了不说,又托人问了当地人,当地人说山里荒了很多年,进山就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寨子,更没有什么驴友会到山里旅游了。 事后大家也越想越不对,总觉得透着点诡异。 诡异在哪呢?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例如那个帖子的出现。 例如那个向导的汉语那么好。 例如那个苗寨妹子砍甲时脸上快意的笑。 139.血缘 肃州渝镇,位于申国以南,近祁伊山,是个偏远安宁的小镇,生活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日正逢赶集,满街人流,熙熙攘攘,小贩们都出来做生意,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绣房的伙计眼睛乱转寻找客人,眼前忽的一亮,发现人群中有抹鲜艳的翠绿。 前面走来一个少女,穿俏绿襦裙,发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黑白分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得,身量纤纤,显得有些纤细单薄,身后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双杏眼,穿着淡色灰衣,含胸低眉,不太打眼。 正是林琅带着自家丫鬟杏儿出来赶集买东西,两人走到一家绣坊前被拦下,伙计眉开眼笑的拿着一对绣云坠红珠的香囊卖力介绍:“姑娘,看到这针脚了吗,可是我们王家铺子招牌绣娘的绝学云绣绣成,只此一家,世上就这么一对儿,郑家的花间铺都没有,我算便宜点给你,怎么样?”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十二三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再大点绝对是个美人。就是太嫩了点,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说几句好听的就会乖乖拿出银子,何况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绝对是哪家大户趁热闹偷跑出来的小姐。 想到那些小姐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他更卖力忽悠:“这一对香囊里的花粉都是从京城进来的,花香细腻,最是怡人,就连京城里的高门贵女都用咧。” 林琅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似笑非笑。 这伙计看到神情一愣,心也痒了起来,接下来半真半假的话竟有点不想说了,要不,别说那么高价得了。 “云绣?” 小姑娘漂亮,声音也是清越好听。 伙计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诚恳。 林琅也笑,笑的伙计心脏直跳:“我记得王家铺子只是有几个云绣的成品,从没有绣娘会云绣的工艺,这是回绣的手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伙计背脊一凉,知道这是碰到有眼力的了,他只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挥金如土,倒是忽略人家见多识广,没那么好骗。 他伸手将一只香囊送出去,赔着笑脸:“货太多是我记错,这给小姐赔礼。” 林琅没接,小脑袋一昂,不屑一顾的模样,抬腿就走。 真是晦气,这王家铺子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敢拿云绣的名头骗人! 身后的杏儿一双杏眼微抬,不动声色的接下香囊,走在林琅身后埋头继续向前,这种事她跟着林琅也遇到不少,很多人看林琅面嫩人小,好骗想欺负,可她清楚的很,自家小姐只是看起来软绵好欺,其实爪子锋利,被抓一下不死也得带点血,绝对的不可貌相。 林琅不知杏儿把自己琢磨个遍,现在她太阳穴突突的疼,心中极不安宁,大约是被昨晚做的噩梦影响的。 林琅自小便会做一个梦,最开始是在黑暗中坠落,而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山头上凄然大笑,情景逼真,连掠过耳边的风都别样真实。 这梦每隔一段时间会做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是一个倒叙的故事,每次都多一点情节,直至昨晚,前因后果,恍然大悟。 这梦境实在让人悲愤填膺,她犹如附身在那凄厉惨死的女人身上,体会着她所有的悲痛心情,导致林琅越加闷闷不乐。 一旁的杏儿看到林琅眉头轻皱,劝道:“小姐,不生气,咱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林琅叹了声,转头说:“杏儿,在外面就别叫我小姐了。” 杏儿马上颔首认错:“杏儿记住了,不会再犯。”明明是和林琅差不多年纪,本是正当活泼的年纪,可杏儿看到集市丝毫没有雀跃新奇,此时更是低眉顺眼,怕是再被说一句,就要跪下领罚似得。 林琅内心无限惆怅,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起步往前走去,杏儿恪守身为“丫鬟”的本分,乖顺的紧跟在她身后头。 路人一看颇为美貌的林琅,再瞧她身后的杏儿,大约都会认为她是某家大户的小姐,有个妇人眼尖认出林琅,窃窃私语的对众人介绍。 那个是十几年前搬到渝镇的一家农户的女儿,母亲有顶好的刺绣手艺,可惜是个半瞎,手艺等于是废了,兄长就是有名的林书生,学问好,但脾气臭,眼高于顶,这姑娘听说是在家里把持事务的,聪明也有礼数,就是对外时人挺冷的,脸绷的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琅,见她眉目如画,低头浅笑时美丽嫣然,看不出多少冷意,不过知道她不是大户小姐,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林琅耳力灵敏,其实早就听到妇人的话,只是充耳不闻的置身事外,她的确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普通,相较于其他人家,她家还是有些不同的。 “林家妹妹!”思绪被打断,人群中突然跑出一健壮少年,大声喊着林琅。 她认出是邻居家的二牛哥,他怎的这样着急? 二牛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回去,你娘被人抢走了!” 什么! 林琅大吃一惊,连问:“抢走我娘?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二牛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压抑住焦急的心情,抿紧唇:“人走没走?我们得先去报官!” 二牛哥喘着粗气:“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爹已经去找官府了,我娘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聚在你家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老大老大了。” 林琅心急如火,拉着杏儿就往家跑,本就是距离不近,两人又是女眷,很快体力不支,连跑了一路的二牛哥都又追上来,还问要不要背她。 林琅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焦急与不安。 应该没事的,她家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人,王家应该不会,就算是抢劫也不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这般行事。 她提起仿佛千斤重的脚,继续往家里跑。 如今,除了快些回去再无他法!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林琅气喘吁吁跑到了家门口,大门是敞开的,小院里的她娘精心养的几盆兰草被打翻在地,地上满是脚步,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体壮的男人,而且人数不少。 惶恐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神,她跑向母亲的屋子,椅子倾倒,丝线满地,已是人去楼空,林琅瞬间如同被抽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心脏怦怦直跳,胸口被压的难受,林琅不明白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娘就不见了。 不是说去找官府的人了吗,官差怎么都不见一个? 林琅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转变在悄然发生。 外面忽的传来呼喊:“小姐,小姐!”是落在后面的杏儿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是平叔的声音,林琅喜出望外。 只见一个壮汉擎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十的男人进来,男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身形有些佝偻,正是林家的老仆平叔。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胖妇人,这壮汉与胖妇人是一对夫妻,正是林家的邻居牛叔和牛婶。 林琅谢过牛婶之后,心急如焚的问平叔:“我以为您也被带走了呢平叔,我娘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平叔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长叹一声回林琅:“是我没用,没拦住他们,他们来太多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了,周围聚一堆人就是没人管啊,还是你牛叔仗义去找了官差,可最后夫人还是被带走了,不过小姐,你别急,夫人应该会没事,人是老爷派来的。” 林琅陡然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平叔口中的老爷,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家不“普通”的特殊之处了。 是的,她有爹,但她从没见过她爹。 林家十几年前搬到渝镇,林琅自小便生长于此,所见亲人就是自己的娘和兄长,平叔是看着她长大,名为仆人,林琅也当他是半个长辈,杏儿是前一年饿晕在她家门口,自愿为仆,她娘于心不忍留下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渝镇这个偏小的镇子,生活并不阔绰,平日就靠平叔种田为生,兄长也去私塾教人识字,本该是个清贫之家,却有着身为“奴仆”的平叔和恪守“丫鬟”身份的杏儿,这就造成和周围农家的格格不入,左右邻里并不亲近,这也是她家出事没人帮着的原因之一。 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没有相对的地位钱财却摆出一副有身份的谱儿,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所以林家与周围的亲邻并不要好,也仅有比邻而居、心善的牛叔家会和她家来往。 可来人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林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疑惑:“怎么会是他?” 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娘带走,还用这样粗鲁强迫的方式。 反复琢磨,反而觉得其中有鬼。 140.融合 “是。”沈连卿并不多言, 只淡声应道, 微微抬头看向高殷, 眸光清亮明澈。 高殷愣了一愣,恍然发觉这么多年来, 即使经历再多, 沈连卿的眼神从没变过。 他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成为另一种人, 而沈连卿还拥有着和初遇时少年般的眸光。 经历过那些惨痛之事依旧能保持这样的心境,真是让人……嫉妒啊。 高殷低笑一声, 感叹道:“那人估计料不到, 最后竟然由我们俩来拯救申国。” 高殷憎恨高渊,不愿提他的名讳, 沈连卿自然也清楚他指的是谁。 只是真真讽刺,高渊多疑了一辈子, 就怕被人从龙椅上拽下,害死林琅的生父赵闻,又将沈连卿毁了半生,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放过,到了国家危难之际, 竟然是沈连卿与高殷挺身而出。 沈连卿调笑道:“陛下真信我?”知道了他的那些事, 作为帝王,很难相信他会真心实意的去援助高家人,要知道连高殷的亲兄弟高秉都叛变了,他真的会信自己? 高殷冷眸一扫,口吻少有的带了几分柔和:“疯子能信的,也只有傻子了。” 这话,是当初高殷拿来讽刺沈连卿的,如今倒真是应了这句话。 沈连卿低低一笑。 “此行必是凶险,你且做好准备,即日启程。”高殷很不适应两人现在奇怪的气氛,摆摆手轰人走了,他现在可是忙得很,没工夫和人多废话。 显然沈连卿也是如此,他算是解了高殷的燃眉之急,随便行礼后便自行离宫了。 ************************************************************************************ 沈连卿离开后,高殷继续批阅奏折,然后便是和众位大臣商议应对燕**之策。 彻夜长谈,再加上急报传来又要改变策略,一天一夜未睡的大臣都困倦极了,高殷体恤一些年迈的老臣,令他们回去休整一番,剩下年轻的继续商讨,等到终于能够休憩片刻时,已是黄昏时分了,而这时高殷又是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了。 王无常看着高殷眼底的乌黑和发白的脸色急的一张死人脸都变红了。 在高殷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从里面拿出参汤的玉碗,也是愁得要命,走到王无常身边小声道:“王公公,这一直靠参汤熬着也不是个事儿啊,陛下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再这么下去,燕国人没来呢,陛下就熬不住了……” “慎言!”王无常厉喝,“没规矩,什么话都敢说,嫌自个儿命长是!” 小太监愁眉苦脸:“是奴才多嘴,可公公,到底该怎么办啊,小的可不敢劝,之前多嘴的那个已经去浣洗局里天天刷马桶去了。” “没办法,差人去请国师大人过来。” 王无常一生侍奉两位君主,一个常年卧病,死气沉沉,用尽了办法想要延绵寿命,最后还是逃不过五道轮回,如今这位更狠,命都不要了,只不过最终都是要找国师大人的。 ************************************************************************************ 当司镜入宫踏入殿内时,高殷伏安提笔,竟一时没有察觉,直到鼻端闻到熟悉的淡冷香味,心头蓦地一动,抬起头来,越过案前层叠的折子,冰面冷心的女人笔直站在门前,如同一个铁人。 她能够在自己没有召见的情况下主动进宫,他是高兴的,只是精神还能强撑支持,身体已经疲惫的僵硬了。 因此连稍稍动动眉梢这样的表情都已经做不出来了。 司镜看在眼里,心弦莫名颤动。 自从在奉天监高殷强迫了自己之后,司镜的心就冷了,有时候即便是在床上,她也好似感受不到任何,似乎真正的自己已经抽离身体,飘向远方。 可眼前的男人拼命强撑,明明已经疲倦至极,依旧不肯休息,而在看到她时,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要微笑,这让她冷寂的心又开始翻动起来。 好烦躁。 司镜第一次有这种情绪。 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到底该怎么做,她完全不知道了,心底冒出一个小洞,汩汩的熔岩冒出,令她通体生热,手心都出了汗,大约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她的语气比起从前焦灼了一些。 司镜走上前,跪地行礼:“参见皇上,听闻陛下几日劳累,国事要紧,陛下更要在意龙体。” 高殷停下笔,只是姿势依旧没变,他怕自己放下笔就提不起来了,怕他人打扰,大殿内连伺候的小太监都被他赶了出去。 然而听到司镜这样关心他,心情十分愉悦,“阿镜很在意我的身体?” 他的称呼,又变成我了。 司镜的心情更加焦躁,远山一样的黛眉轻蹙,声音提高:“陛下身为国主,而臣是申国国民,自然不愿陛下龙体有碍。” 高殷在心中微微一叹,他的阿镜,最喜欢口是心非了。 “既如此,你便退下。”高殷垂下眼睫,手上又动了起来,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实在顾不得休息,比起他,想必阿镜更关心的是国之安危。 司镜心头一沉,略微抬头见高殷又开始批奏折,而且方才王公公和她说,半个时辰后,高殷还有接见大臣。 可看他的身体状况,再熬下去,就算年轻力壮,也会倒下的。 她默默起身,并未言语。 高殷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嘴角抿了一下,心道一声果然。 然而奇异的是,鼻端的冷香味道不散,似乎更近了些,他下意识的抬头,发现司镜不知何时竟站到了他身旁。 沉肃的脸庞带着一丝不耐烦,她似乎也疲倦了言语上的交锋与试探。 对上高殷略微迟钝的惊诧眼神,司镜冷声道:“陛下,请恕罪。” “恕、罪?”高殷疲惫的连话都缓慢了,就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司镜突然伸出一指,按在他的穴道上,高殷猝不及防,立刻阖上双眸,整个人朝前倒去。 ************************************************************************************ 前面都是叠起的层层折子,密密麻麻,还有笔迹未干的批奏,司镜不敢触碰,也怕惊动他人,她立刻伸出双手抱住高殷的上身,疲软的男人顺势倒在司镜的怀里,头颅靠在她的肩上,呼吸轻缓,已经进入沉睡。 他到底累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这样不设防,被她按了睡穴就陷入深眠中。 司镜低着头看着高殷,对于两人亲密依靠的举动第一次没有抗拒的心里,大约比起清醒的高殷,沉睡的他,更令她安心。 这也是第一次司镜看到高殷睡着的样子。 从前见他,总是狠戾或邪笑,这样安静的模样竟是头回,低头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就沉溺了进去,而且也有新的发现。 睡着的高殷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没有了那份阴骘沉冷的气质,俊秀的模样比起沈连卿也不成多让。 这让司镜想起之前他在她身边很安分的那些日子,虽然很短暂,但偶尔高殷笑起来,很像一个洒脱的少年郎。 她的手抬起,轻轻地触碰着高殷的脸颊,虽知他已沉睡,却也怕惊醒了他。 他瘦了。 她想,没人比她更能了解高殷如今的身体状况了,讽刺,又真实。 连脸颊都瘦削了许多,更别说身上了。 只轻轻一抱,她就明白。 从前,她只以为高殷玩弄人命,没料到,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这样轻贱。 “唉。” 有很多念头在心头,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 轻轻将高殷放到椅上,她出了大殿,吩咐王无常派人将高殷移到寝殿。 听到她说高殷睡了,王无常一张脸真是开了花,连叹着陛下果然听国师大人的话。 司镜不语。 王无常也算是老相识,不禁开始倒起苦水来,说宫中现在冷清的很,皇上刚登基还没来得及大选宫嫔,又出了燕国进犯这样天大的事,皇上根本不考虑后宫之事,而且皇上母妃早亡,现在的太后重病,不出一步宫门,导致宫内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劝得动皇上,就连他这样在宫里的老人,都得提心吊胆的,想劝不敢劝,看着皇上一日日的劳心劳心,眼睛熬的通红,跟着都急死了,要知道皇上连个子嗣都没有,这么毁身子对以后也不好呀。 等王无常派人将高殷抬到大殿后的侧殿入睡时,王无常便请求司镜留在宫中,毕竟若是中途高殷醒了再要去处理政务,睡了一半比不睡更劳累,那就白费一番苦心了。 这下司镜明白为何王无常为何倒那么多苦水给她了。 其实,只要命御医开一副汤药,高殷足以睡到明日。 可鬼使神差的,司镜点头答应了。 ************************************************************************************ 林琅在知道沈连卿出使蜀国时,他人已不在京城了。 留给她的,是季明送来的一封信。 “郡主,信您收好,我得赶紧回府了。” 林琅这才回过神,视线从信上移开,看向面前的季明,许久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些,本来圆圆的脸颊已有了男子英朗的线条,面上也不复那种总是单纯的傻笑了。 好像不知不觉间身边发生了很多变化,不仅仅是她,司姐姐、季明,还有沈连卿,他们都不一样了。 林琅提起一个笑,面若兰花,“这样着急,是府里有急事吗?”终究,还是想多了解那个人的一点情况,只是越不过那个坎,无法直言开口。 季明低了低头,神情有几分失落:“爷这次出使并未张扬,是怕惊动了燕国之人,因此队伍不大,个个也都是精良,因为爹上过战场了解陷阱,所以也一并跟爷走了,如今府内的事务都交我处理,这也是我第一次做这些事……” 做起来才知道,从前爹有多辛苦,自己玩闹了这么多年,总以为爹对自己太严厉,其实,爹挺宠他的,所以,在他回来时,自己一定要让府内如以往一样,不能让爹失望! 季明在心底暗暗下决心。 林琅看得出季明从迷茫的神色变得坚定,虽不知缘由,但也看的欣慰,感谢一番后,让平叔送走了季明,林琅回到屋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沈连卿留给她的信。 相比林琅的期待,信的内容其实很短。 优美又有力的自己落在纸面上,只有几行。 他要远行一次,也许用时要多,要林琅等他,若是等不及了,嫁给他人,他回来也势必要将她抢回来的。 林琅看的忍不住提起嘴角,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自大,凭什么要她等他,还说要抢走自己…… 只是在看到下一行字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琅儿,我一生被人抛弃,也曾舍弃过别人,生死也早已置之度外,可如今我有了牵挂。” “就是你。” “我会回来。” 林琅的眼眸悄悄湿润,手指摸着纸面,透过宣纸,能看到沈连卿幽深的一双眼正沉沉的看向她。 许久之后,林琅对着信件轻声开口:“望君平安,盼君归来。” ************************************************************************************ 高殷比所有人预计醒来的时间都要早,睁开眼后,看到寝殿便知晓自己身在何处,没料到一侧头看到的竟然是司镜的背影。 大约是为了让他沉睡,寝殿内光线黯淡,司镜背对着他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模样应该是正在进入冥想。 之前的记忆立刻浮现上来,身体和精神依旧疲惫,但始终压不住提起的嘴角。 他一早知道阿镜性格强硬,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大胆的一天,明明对于他所有的索求都不抗拒,却在这时候出手让他沉睡。 他张开口轻咳了一声。 司镜身形一顿,背脊紧绷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床榻,面目依旧清冷如冰。 “陛下。” 高殷没有起身,稍微睡了一下,感觉身子如同一块硬石,动一下都万分艰难。 “水。” 司镜默不作声的端来一碗汤药,恭敬的奉到高殷面前。 高殷一闻到苦涩之味就皱了眉,这些日子为了提神他喝了不少参汤和药汤,真是整个人都泡在黄莲里,现在想喝口水都这么难了么。 司镜注意到高殷嫌恶的神色,淡声道:“陛下身体虚沉,需药汤进补。” “罢了,阿镜亲自端的药,我怎会不喝,只是我如今动不了,要辛苦阿镜了。” 司镜抿了抿唇,早知道高殷的脸皮有多厚,便端着碗上前,扶起高殷的头动作小心的将药碗放到他的唇边。 高殷奇异的乖,竟然仰头一口喝完,再躺倒下去时眼睛也闭上,似乎是真的劳累至极。 司镜心底松了一口气,想要离开时,手腕却被攥住了。 高殷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眼睛阖上,柔和的暗光只有几缕,昏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因此他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更加清晰。 还有不容忽视的,在她手腕上的力道。 “躺下。” 司镜的身体瞬时绷紧,那种灵魂即将飘离身体的感觉即将复现。 她没有挣扎,那些抗拒与抵抗都毫无意义,于是顺着高殷的力道,她倒在他身边,手上的瓷碗应声落地,殿内响起一连串滚动的声响,好久之后才砰的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终于停下。 于是又静了。 安静的司镜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高殷的呼吸声,身下是软绵的床榻,好像一个无底的黑洞,不断将她往下拉,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掉下去的,下去,就出不来了。 那种抽离感越加强烈。 高殷的胳膊搂住她,将她抱在怀中,和以往一样,然后是他的手扯开她的腰带—— 可是许久之后,高殷的胳膊都没有动,沉默的几乎令司镜起疑,甚至有一点点她都无法正视的恐慌。 昏暗的寝殿中响起司镜清淡的声音,声声如水,“陛下?” 高殷没有回音,直到司镜不安的动了一下,他才动了下胳膊,是将司镜又往怀里拉了拉。 他困倦的低喃着:“阿镜,我没力气了,想要还是改天。” 司镜已和高殷肌肤亲密太多次,怎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好在如今光线昏暗,令人察觉不到她淡红的脸。 她应该否定,但理智告诉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说。 ************************************************************************************ 可高殷并不安分,手慢慢的动,从司镜的臂膀向下,隔着一层道服,抚摸着下面柔弹的皮肤,他知道的,那皮肤有多么光滑细腻,张口一咬,留下淡红的齿印,是世上最美的画。 他的手渐渐向下,直到抓到她的手,从指尖开始缠绕,这个过程司镜一动不动,在床榻上她始终如此,如同一个布偶任由他玩弄,不拒绝不迎合,仿佛无论他们的身体多么亲密,他始终得不到他。 没关系,无论她爱不爱他,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她这一辈子都属于自己就可以了。 高殷的手指慢慢摩梭着。 司镜鲜少的手指微微一动,有了反应。 高殷嘴角翘起,头朝司镜靠近几分,轻轻开口,声音在耳畔环绕:“我咬的很深呢。” 他抚摸的,正是之前他在司镜手腕上咬的地方,那里如今已经成为两道疤痕,微微鼓起,触摸之下更是明显。 司镜沉默。 高殷问她:“当时咬你,疼么?” 好一会儿,司镜冷冷的声音响起,“陛下想知道的话,不如也试一试。” 高殷低笑片刻,抱着司镜的胳膊又紧了紧,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他嗅着她身上的独特的冷香味道,昏暗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安宁。 安宁。 自从母妃死去,他再没感觉到这种体会了。 “以后不会咬你了,再舍不得了,”高殷的手攥住司镜的手腕,五指合拢抓住,不肯放开,声音诱惑低沉,在司镜的头上响起,“阿镜,你就这样陪着我,我会让你高兴的。” 你若想天下太平,我便给你一个盛世安稳。 你若想光明道教,我便让天和道在世永存。 你若想征服天下,我便踏平四海奉献于你。 只要你在我身边。 这些话高殷不会说出口,他知道他若是说了,阿镜会认为他会那这些东西当筹码,她若是不信,那他便用一生做给她看。 终有一天,她会信的。 对于他的话,司镜一如从前毫无回应,高殷轻轻个叹了一声,将那只僵硬冰冷的手放在怀里慢慢捂热,之后再抵不住睡意陷入沉睡。 ************************************************************************************ 高殷比意料中醒得早,也比预想中睡得晚,那碗药汤中明明加了安神药,可他依旧没有立刻睡去,甚至还有力气将她拉到床上。 司镜知道此时的高殷已经彻底进入沉睡,她即使离开也不会惊动她。 可就像之前答应留在宫中的奇怪自己一样,许久,她都没有动过一下。 高殷之前的承诺久久在耳边回荡,司镜不愿多想,闭了闭眼,困倦似乎能够传染,没多久,她竟然也睡了过去。 ************************************************************************************ 天还未亮,司镜已睁开眼,眼前黑暗一片,身体却被禁锢住了,她挣扎一下,发现没能动了。 压在她身上的人太重了,随即,她想起了昨夜的事。 自己竟然会和高殷同榻而眠? 这件事比起两人发生肌肤之亲更让她惶恐,自小她便是独睡,哪怕是师傅,都不曾陪她睡过的。 司镜立刻想要起身,却没想到惊动了高殷,同时,她起来的动作立刻顿住,身上又低了下去,只是还是没能忍住一声低低的叫声。 高殷唔了一声,从鼻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抱住身边柔软的躯体,他缓了一会儿神才开口:“醒了么。” “……是。” “睡得可好?” 司镜不语。 高殷有点不高兴,“当今皇上亲自给你暖床,你都不说一声好?” 见司镜不说话,高殷也习惯了,他往下一摸,很有耐心的在黑暗中一点点拨开司镜脸上的发丝,一边说:“我睡得不好,总觉得自己像是泡在黄莲汤里了,过了一宿嘴里的苦味都没散,阿镜你从实招来,到底是不是故意把药汤弄得那么苦的。” 明明御医端来的药汤就没那么苦。 司镜迟疑了一会儿,其实高殷猜的没错,王公公准备了可以润口的甜汤,是她故意没拿的,就连药汤里也有中和味道的药材,她以可能会影响药效的理由命人不要放,所以那药汤的确是苦的涩人,只是没料到高殷会一口气全喝了。 第一次,司镜有点心虚,但面上丝毫不显,连声音都没变一分,态度冷的似乎漠不关心:“是么。” “阿镜不信?”高殷用昨晚司镜的方式回她:“那你尝尝。” 惩罚她喝一碗药汤对于司镜并算不得什么事。 很显然,她想的太过轻松了。 在以为自己只不过要喝一碗苦汤乐的轻松的时候,高殷的手探来,黑暗中十分准备的摸到了她的下巴,伸手一勾抬起,脖颈连成一线,温热的男人气息随即覆了过来。 他的唇印到了司镜的唇上,高殷这个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事作风都很硬,唯独一双唇软的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 每一次交`欢,无论他的动作多强势,他的吻总是温柔的。 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舔`弄轻咬,趁无防备之时,舌尖就钻了进来,这一次不同以往,一股苦涩的味道立刻进入司镜的口中,她不得不闷哼一声,身子鲜少的挣扎退后了下。 高殷不放过她,大手按在她的后脑上,不允许她退后,翻身而上,他欺到她身上,没有像以往脱她的衣衫,而是抚摸着她的脸颊。 他似乎真的在用他的方式让她去尝尝那药的苦味,舌尖追逐,交缠,啧啧的水声在室内响起,他加深亲吻,交错的气息在两人之中散发,直到那苦味蔓延到她的喉间,一瞬间,她仿佛和高殷融为了一体。 比起肢体交错更加深入的一种融合。 他终于放开了她,躺回她的身侧,各自喘息着,不久,他按住她的脑袋,额头抵着她,低低道:“苦不苦?” 司镜兀自喘息,没有做声。 高殷笑着,“刚刚……我很喜欢,阿镜喜欢吗?”这个吻,真的有史以来最爽的一次了。 唔,想再来一次。 可司镜却泼他一盆冷水,“不。” 高殷笑着,并不信,“阿镜若是不喜欢早就起来走了。” 他口是心非的小阿镜呀。 司镜没有出现任何被戳穿后的慌乱,她本就不是那种小姑娘,那种男人期待的可爱反应从不会在她身上出现,这也是她的独特之处。 片刻后,司镜冷冷的声音响起,“陛下。” 高殷语带笑意:“嗯?” “我不起身是因为您压到我的头发了。” 高殷:“……” 141.归来 金乌西坠,寒风呼啸,山道上突然闯出一辆马车,马夫不断甩着马鞭,发出凌厉的空响。 “快!快啊!” 车内一男子不断的高喝催促,手紧张的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娇柔女人,女人也因他鲜有的严肃表情十分不安,越发缩成一团。可即使是这般紧迫的情形,她也没忘去观察坐在前头的那人。 呵,真是到了这时候也不忘摆她主母镇定自若的架势呢。 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车内三人都被震了起来,后头抱在一起的两人还好,坐在前面的林琅却是身子前扑,要不是及时抓住了窗帷怕是就要跌下去了。 林琅咬住下唇瞥了眼靠在车厢后头的两人,她的夫君和庶妹像一对互相取暖的猫儿偎依在一起,果真是郎情妾意! “早知道跟端王的车队一起就好了,怎的会遇到这种事!”男人愁眉不展的开口,语气满是后悔。 缩在他怀里的女子身子一颤,“都是我的错,夫君,要是我收拾的快一些……” “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燕国的军队这么快就打来了,否则我们何必南迁,还遇上一群恶霸土匪,也不知后面的护卫能不能挡住……” 噔! 他话未说完,一根箭竟从外穿入,直直钉到车框上,发出嗡嗡的颤鸣。 刚松一口气的几人瞬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女人放声尖叫,男人更大声的呼喝:“他们追上来了!再跑快点啊!” 犹如为了验证他所言不虚,他们都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的高声威胁:“停下!再不给老子停的话下支箭就射穿你们的脑袋!” 随后是数人混杂的兴奋大笑。 听到这声音男人更急了:“快啊!” 马夫也急的要命,这群土匪要是追上来,第一个没命的恐怕就是他,可他也没办法啊,“爷,车太重了,马跑不快啊!”若不是这些匪人的马矮小,腿力比不上他们大家族养的良马,他们早在之前的转弯处就被截了。 男人狠咬牙,车里都是金银玉石,一样都不能扔!没有钱到了南境如何过活,更何况那群匪徒就是冲钱来的,要是让他们见了财,更会像吸血水蛭一般绝不会放他们走。 这时一声弱弱的细声响起,仿若懵懂般的说:“车重?夫君,是、是人太多了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前头的林琅。 林琅蓦地心惊,在颠簸的马车上与两人对视,马儿在这样快的速度前行,就算是人有准备的跳下去,也免不了会伤筋断骨,何况他们后头还跟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人发国难财,从蓄意跟在他们身后到杀光他们所有的护队仆人就可看出这些人对人命的轻视。 他当真下的了狠心? 女人焦急催促提醒:“夫君,他们要追上来了。” 男人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紧紧盯着她:“琅儿……” 看到他这么快下了决心,林琅心头巨震,成亲三载,尽管不和,他又娶了与自己处处作对的庶妹为妾,但她终归是他的正妻,可没想到他真的狠了心要舍她性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林琅跌下去,而后马车一震,停了。 有人掀开厚重前帘,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几乎算是客气的说:“各位,下来。” 车内心思各异的三人没敢做反抗,只因这人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横过一条长长的疤,多么凶险的打斗才能造出这样的伤疤,而参与这种凶斗的人绝不是好惹得。 三人依次下来,此刻马车已被围住,这些盗匪手拿长刀弓箭,满身的肃杀与血腥气,震得人噤若寒蝉。第一个下来的是林琅,刚一下车她就感受到来自男人四周的视线,像是黏住一样打量着她的脸和身子,这种情况在她的庶妹下来后好了许多,对比她的朴素,那人才真是穿金戴银,娇媚无骨。 之后,有个身量小的男人轻车熟路的上车开始搬东西,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在看到那根穿透马脖子的长槊,和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马夫后就不敢了。 怎么办,怎么办? 车里的东西肯定都保不住了,拿了东西没必要再杀他们,可他们都把他的护卫都杀了,连马夫都没放过…… “夫君。”柔柔怯怯的低呼在身旁响起,是他的爱妾泪眼朦胧的向他求救,他看到几个男人从她身上摘掉值钱的饰物,又明目张胆的摸着她的身体,怒意一下子冲到头上,连眼睛都充血了,怎么也是他平日宠之爱之的女人,怎么能让这群杂碎的脏手触碰! 可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另一旁的林琅。 直到这时她也没靠向自己,笔直的站在一旁,因身上没有值钱的饰物,反而没人去为难她。 她安顺的低着头,露出白白的细长颈子,没有哭泣,没有惧色,这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仿佛身边不是这些可怕的恶人,而是安静潺流的溪水。 他竟一下子看痴了。 “头儿,就这些了。”先前的矮小男人钻出马车,问:“这几个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心脏! 一具娇小的身躯扑倒他的怀里,衣衫微乱的女人满脸是泪,拉住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低声又坚定的喊:“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孩儿的爹啊! 她不想死,不想死! 她目光恶毒的瞪着旁边的林琅。 为什么那些恶心的男人不去找她!凭什么到现在她还一副冷静自若的模样,还当自己是林府的嫡女吗! 死的是她就好了,只要她死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她心中的愿望一样,男人突然拉住林琅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倒在地:“各位……爷,钱财就当是孝敬,这个、这个女人也一并送给你们,国难当头,燕国大军即将到来,我们何必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这群盗匪见过趾高气昂痛骂他们的、也见过涕泗横流跪倒在地祈求饶命的,可头一次遇到这种把女人往前推,还拿出国家的名头来求饶的,瞬间轰然大笑。 为首的刀疤脸讥讽一笑,他最恶心这些文人的虚伪,当下揭了那层皮,直截了当的说:“你倒是够狠,舍得把自己迎娶的女人送出来。” 男人闻言脸色一黯,显然对自己的行为也是不耻,只是没料到这匪头子这么快猜到。 刀疤脸可不傻,倒在地上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可要是个妾,怎能在这逃命的时候跟着一起出来。 他低头瞅了两眼,看到她安静坐在地上,没有瑟瑟发抖的求饶,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比眼前这对男女强出不少,配这么个孬货真是有点可惜了。 不过那也改变不了结果,他讽刺淡笑:“不过心狠点好啊,这世道,心狠点才有活路。”这话算是变相同意放过他们两个了。 怀中的女人身子一颓,柔若无骨的靠向他,可男人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地上的林琅。 开口啊,求我啊!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让他们带走你的! 示弱啊,哭啊,你只需要爬到我的脚下,像水中抱着浮木一样的依靠我,求我救你就可以了! 你是我一心喜欢的女人,我亲自求娶费尽心思得到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朝我低一次头呢! 只要你低头,只要你求我! 林琅,说话啊! 他在内心不断的呐喊,却看到那刀疤脸过去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走。” 不知是惧怕还是心死,被踢了一下的林琅身子一倒,横卧在那人脚下。 而后,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夕阳,冷风,死马,一群凶恶男人,围着如同羔羊的三人,而此时女人凄厉绝望的笑声尤其令人毛骨悚然。 林琅笑啊笑啊,泪水终究是淌出来了。 她也是怕的,怎么能不怕呢,鲜少出门,又要离开故土,母亲兄长生死难料,又半路遇到杀人越货的匪盗,夫君为了金银和庶妹竟然要将她推下车,现在更是干脆将她亲手送了出去! 可笑啊可笑,她真是有眼无珠,嫁给这样的无耻小人! 她恨自己遇人不淑,又难过自己将面临这样的命运,落到这群人手中,怎能善终! “啊啊啊啊!”她不甘怨愤的大吼着,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仰天长啸,猛地震的一群人晃了神。 那为首的刀疤脸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地上的林琅迅速蹿起,如蛇一般突然从众人身边游走,一时竟让她逃了。 原来林琅趁他们分心的一刹那将头上的木簪插入面前男人的脚上,又趁机寻隙逃走了。 刀疤脸怒不可遏的将脚上的簪子拔出,磨得尖锐的那一头染着血渍,他起了杀心,喝道:“给我追!”看几人上马,又骂:“骑个屁马!耽误时间,一个女人能跑多远!” 他们分出几人去追林琅,如他们料中的一样,林琅没过多久就跑不动了,可她竟一直笑着,笑声传来,不免让身后的男人心中不安。 然后,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林琅站在山头上停住脚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脸色苍白的不断喘息,心中是解脱般的欢畅。 她抬起头,又有了光亮,那几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当真是面如皎月,色若春花,竟是如此美人! 林琅回首看了眼将落的赤色夕阳,低喃了一句:“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轻易相信男人,不会再任人摆布她的命运! 绝不会! 她正要踏前一步,身体遽然一震,低头一看,带着血的箭头在她的胸口露出一个尖,得意的在残阳下闪着锐光,剧痛袭来,她无力跪下,竟然是□□! 精巧金贵,便于携带。 抬头望去,不远处的那些盗匪也一脸惊恐,不是他们做的,那会是谁? 她本就是存了死志,结果最后就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真是恨啊,这辈子……太恨了! 身子前倾下坠,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着,似乎还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不想管了,闭上眼,黑暗降临,只剩下不断的坠落。 身体猛然一震,林琅大汗淋漓的醒来,惶恐的眼珠四转,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蓝色床帐。 “蓁蓁,起来了没?”床帐突然被撩开,一张细白可亲的脸庞跃入眼帘,那人坐到林琅身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睡这么晚,不去赶集市了?” 林琅使劲眨了眨眼,低唤了一声:“……娘。” 第二章失母 肃州渝镇,位于申国以南,近祁伊山,是个偏远安宁的小镇,生活简单,又不失热闹。 这日正逢赶集,满街人流,熙熙攘攘,小贩们都出来做生意,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绣房的伙计眼睛乱转寻找客人,眼前忽的一亮,发现人群中有抹鲜艳的翠绿。 前面走来一个少女,穿俏绿襦裙,发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黑白分明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得,身量纤纤,显得有些纤细单薄,身后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鬟,一双杏眼,穿着淡色灰衣,含胸低眉,不太打眼。 正是林琅带着自家丫鬟杏儿出来赶集买东西,两人走到一家绣坊前被拦下,伙计眉开眼笑的拿着一对绣云坠红珠的香囊卖力介绍:“姑娘,看到这针脚了吗,可是我们王家铺子招牌绣娘的绝学云绣绣成,只此一家,世上就这么一对儿,郑家的花间铺都没有,我算便宜点给你,怎么样?”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差不多十二三岁,正是娇艳如花的年纪,再大点绝对是个美人。就是太嫩了点,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说几句好听的就会乖乖拿出银子,何况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绝对是哪家大户趁热闹偷跑出来的小姐。 想到那些小姐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他更卖力忽悠:“这一对香囊里的花粉都是从京城进来的,花香细腻,最是怡人,就连京城里的高门贵女都用咧。” 林琅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似笑非笑。 这伙计看到神情一愣,心也痒了起来,接下来半真半假的话竟有点不想说了,要不,别说那么高价得了。 “云绣?” 小姑娘漂亮,声音也是清越好听。 伙计连连点头,笑的一脸诚恳。 林琅也笑,笑的伙计心脏直跳:“我记得王家铺子只是有几个云绣的成品,从没有绣娘会云绣的工艺,这是回绣的手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伙计背脊一凉,知道这是碰到有眼力的了,他只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挥金如土,倒是忽略人家见多识广,没那么好骗。 他伸手将一只香囊送出去,赔着笑脸:“货太多是我记错,这给小姐赔礼。” 林琅没接,小脑袋一昂,不屑一顾的模样,抬腿就走。 真是晦气,这王家铺子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敢拿云绣的名头骗人! 身后的杏儿一双杏眼微抬,不动声色的接下香囊,走在林琅身后埋头继续向前,这种事她跟着林琅也遇到不少,很多人看林琅面嫩人小,好骗想欺负,可她清楚的很,自家小姐只是看起来软绵好欺,其实爪子锋利,被抓一下不死也得带点血,绝对的不可貌相。 林琅不知杏儿把自己琢磨个遍,现在她太阳穴突突的疼,心中极不安宁,大约是被昨晚做的噩梦影响的。 林琅自小便会做一个梦,最开始是在黑暗中坠落,而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山头上凄然大笑,情景逼真,连掠过耳边的风都别样真实。 这梦每隔一段时间会做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是一个倒叙的故事,每次都多一点情节,直至昨晚,前因后果,恍然大悟。 这梦境实在让人悲愤填膺,她犹如附身在那凄厉惨死的女人身上,体会着她所有的悲痛心情,导致林琅越加闷闷不乐。 一旁的杏儿看到林琅眉头轻皱,劝道:“小姐,不生气,咱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林琅叹了声,转头说:“杏儿,在外面就别叫我小姐了。” 杏儿马上颔首认错:“杏儿记住了,不会再犯。”明明是和林琅差不多年纪,本是正当活泼的年纪,可杏儿看到集市丝毫没有雀跃新奇,此时更是低眉顺眼,怕是再被说一句,就要跪下领罚似得。 林琅内心无限惆怅,知道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起步往前走去,杏儿恪守身为“丫鬟”的本分,乖顺的紧跟在她身后头。 路人一看颇为美貌的林琅,再瞧她身后的杏儿,大约都会认为她是某家大户的小姐,有个妇人眼尖认出林琅,窃窃私语的对众人介绍。 那个是十几年前搬到渝镇的一家农户的女儿,母亲有顶好的刺绣手艺,可惜是个半瞎,手艺等于是废了,兄长就是有名的林书生,学问好,但脾气臭,眼高于顶,这姑娘听说是在家里把持事务的,聪明也有礼数,就是对外时人挺冷的,脸绷的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林琅,见她眉目如画,低头浅笑时美丽嫣然,看不出多少冷意,不过知道她不是大户小姐,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轻佻。 林琅耳力灵敏,其实早就听到妇人的话,只是充耳不闻的置身事外,她的确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普通,相较于其他人家,她家还是有些不同的。 “林家妹妹!”思绪被打断,人群中突然跑出一健壮少年,大声喊着林琅。 她认出是邻居家的二牛哥,他怎的这样着急? 二牛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回去,你娘被人抢走了!” 什么! 林琅大吃一惊,连问:“抢走我娘?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二牛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压抑住焦急的心情,抿紧唇:“人走没走?我们得先去报官!” 二牛哥喘着粗气:“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爹已经去找官府了,我娘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聚在你家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老大老大了。” 林琅心急如火,拉着杏儿就往家跑,本就是距离不近,两人又是女眷,很快体力不支,连跑了一路的二牛哥都又追上来,还问要不要背她。 林琅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焦急与不安。 应该没事的,她家安分守己,从没得罪过人,王家应该不会,就算是抢劫也不敢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这般行事。 她提起仿佛千斤重的脚,继续往家里跑。 如今,除了快些回去再无他法! 可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林琅气喘吁吁跑到了家门口,大门是敞开的,小院里的她娘精心养的几盆兰草被打翻在地,地上满是脚步,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体壮的男人,而且人数不少。 惶恐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神,她跑向母亲的屋子,椅子倾倒,丝线满地,已是人去楼空,林琅瞬间如同被抽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心脏怦怦直跳,胸口被压的难受,林琅不明白怎么就出了一趟门,娘就不见了。 不是说去找官府的人了吗,官差怎么都不见一个? 林琅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大的转变在悄然发生。 外面忽的传来呼喊:“小姐,小姐!”是落在后面的杏儿回来了。 “是小姐回来了?” 是平叔的声音,林琅喜出望外。 只见一个壮汉擎着个一瘸一拐、年约四十的男人进来,男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身形有些佝偻,正是林家的老仆平叔。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胖妇人,这壮汉与胖妇人是一对夫妻,正是林家的邻居牛叔和牛婶。 林琅谢过牛婶之后,心急如焚的问平叔:“我以为您也被带走了呢平叔,我娘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平叔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长叹一声回林琅:“是我没用,没拦住他们,他们来太多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了,周围聚一堆人就是没人管啊,还是你牛叔仗义去找了官差,可最后夫人还是被带走了,不过小姐,你别急,夫人应该会没事,人是老爷派来的。” 林琅陡然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平叔口中的老爷,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她家不“普通”的特殊之处了。 是的,她有爹,但她从没见过她爹。 林家十几年前搬到渝镇,林琅自小便生长于此,所见亲人就是自己的娘和兄长,平叔是看着她长大,名为仆人,林琅也当他是半个长辈,杏儿是前一年饿晕在她家门口,自愿为仆,她娘于心不忍留下来的。他们一直生活在渝镇这个偏小的镇子,生活并不阔绰,平日就靠平叔种田为生,兄长也去私塾教人识字,本该是个清贫之家,却有着身为“奴仆”的平叔和恪守“丫鬟”身份的杏儿,这就造成和周围农家的格格不入,左右邻里并不亲近,这也是她家出事没人帮着的原因之一。 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没有相对的地位钱财却摆出一副有身份的谱儿,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所以林家与周围的亲邻并不要好,也仅有比邻而居、心善的牛叔家会和她家来往。 可来人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林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疑惑:“怎么会是他?” 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把娘带走,还用这样粗鲁强迫的方式。 反复琢磨,反而觉得其中有鬼。 第三章仇家 这种事实在不好与外人道也,平叔谢过牛叔牛婶,因他腿脚不便,由林琅送他们出门,“今日谢谢牛叔、牛婶还有二牛哥了,这有些我娘平日绣的手帕,牛婶不嫌弃就收着。”她娘的绣工手艺自是一绝,成品卖出更是一大笔进项,给他们这些便是要他们卖了钱财,变相答谢了。 牛婶看林琅小小的人儿,母亲不知所踪,还强打起精神做的这样周全,心疼的难受,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要是有什么难处了就来喊一声,牛婶肯定帮你,你叔也是一样的。” 牛叔马上搭腔,胸脯拍的直响:“是啊,千万别自己忍着,你哥去京城考功名,你娘又没了……”话说一半牛婶猛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睛瞪得老大,那意思就是在训他——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没了! 牛叔马上反应过来,干笑两声:“不是那意思,总之你别多想,有事就找我们好了,这帕子你还是自己留着。” 林琅道:“平叔说今天出事时牛叔马上就过来了,又找了官兵,结果还被骂了。二牛哥他跑那么远到集市里找我,这么费心费力,我只是拿几个帕子都嫌烧脸呢。”说着把帕子塞到牛婶手里,“牛婶你就拿着,或许之后还有麻烦你们的时候呢。” 牛叔还要推辞,牛婶瞧出林琅神情坚定,回了句有事一定要来找他们后,拉着牛叔出去了,二牛看着自家父母离开,犹豫着想对林琅说些话,又不知道年少的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要是自己和爹长得一样壮就好了,起码那些人来可以挡一挡! 独自站在门前的林琅一身翠绿,脸色清白,嘴唇轻抿,眉宇间又几分愁绪,可并不畏惧胆怯,像一根挺拔独立的翠竹,坚强的迎风不倒,傲立昂然。 林琅见二牛哥没走,自是知道他担心她,对于这位年长她不多、逢年过节会给她带些吃食的邻家哥哥也是心生感谢,她朝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关系的。 二牛哥倒是突然红了脸,慌乱的转身跑了。 林琅此时心思混乱,送走牛家三人,她马上回了屋子,正看到平叔对杏儿说:“就是被推的时候崴了下脚,一晚上就好了。” 杏儿见到林琅,喊了句小姐,知道两人要谈事情,很是知趣的说去厨房了。 平叔见她这么谨小慎微,不由的说了句:“杏儿以前估计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林琅恨不得眼睛能飞两把菜刀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平叔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她思忖了下,问:“那我娘也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小姐真是聪明。”平叔知道林琅自小脑子活络,以前有人见她人小欺负她,她可是神色自如的一一“还”了回去。 林琅坐到他旁边,“小时候我每次一问关于父亲的事情,娘就不高兴,哥哥也是脸色难看,我也不再敢问了,可我知道平叔你是知道的,到了这步田地,总该告诉我了。” 平叔脸色复杂,压低了声音说:“我猜,少爷该是高中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林琅心头一震,先是一喜,继而迷惑。 “我也是听那些人隐约对夫人说的,刚开始是劝夫人跟他们走,夫人不同意,就开始动粗了,后来我被那群人推倒,夫人要被带走时官差倒是来了,可那些人一拿出文书,官差也只能放人走,毕竟是主夫来带走自己妻子,不犯枉法。” “娘不是和离的?” “没有,你是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平叔长叹一声,没看林琅,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说起这些话来总有些顾虑,犹豫片刻,他在林琅的催促中开了口:“那时老爷仕途正好,也没人知道老爷是成了亲的,后来老爷逼走夫人,就是、就是为了娶上头的女儿为妻,这下少爷高中,他肯定是要认亲的,那首要的第一步自然是接回夫人。” “他、他当初为了……连哥哥都不要了?” 平叔兀自摇头,没有回话。 林琅的心顿时凉了一片,怪不得每次提到父亲,母亲总是一脸哀伤,兄长更是疾言厉色,以哥哥的高傲性情,再遇父亲是绝不会低头的。 平叔见林琅精致的小脸扭着,安慰道:“夫人该是没事,而且还会被好生伺候,你放心。” 想了下,他又说:“老爷没有接你走也是有原因的……” “我明白,他当初能连结发妻子与儿子都不要,我又算什么。”林琅是真的不在意。 平叔见她这样,以为她是反过来安慰自己,忙说:“不是的,小姐,你听我说……” “小姐!”杏儿突然进来,如临大敌,她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外面来人了。” 林琅和平叔对视一眼,她家与人少有来往,谁会在她家刚出事的时候过来。 杏儿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林琅,说:“她说告诉你们王姨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果然,杏儿看到林琅一听完,脸色马上变了。 林琅觉得心底那根神经又崩了起来,这种时候,她突然登门必然没有好事! 平叔反应更大,猛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不要脸的还敢过来,欺负我们家没人了是吗!” 可不就是故意的,兄长上京赶考,母亲被人掳走,不就是欺负她家现在就剩她这么个姑娘了么。 林琅第一次是用几乎命令式的口吻对杏儿说:“给我整理衣衫。” 杏儿精神一震,瞬间感觉到林琅身上的气势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她很久以前也见过,那都是侯门贵女们身上独有的威严。 杏儿非常尽责的帮林琅整理好因奔跑起皱的衣服,将略微散乱的头发快速梳齐,甚至拿了夫人的水粉稍微一涂,所谓术业有专攻,很快林琅摇身一变,一副精神奕奕的小模样。 连平叔都想鼓掌夸夸杏儿的巧手了,不过显然目前不是时候,他说:“要不我也过去。” 他是男人,见女眷他在一旁自然不好。 “不用了,平叔你这几天养好脚,过几天有的要忙。”林琅目光向前,眼神锐利,“她不是想欺负人么,正好让她知道知道,我可不是我娘。” 轻飘飘的话,语气带刀。 平叔又是担心,又是忧愁,用眼神示意杏儿:“你也过去。” 杏儿点头,跟了上去。 林琅走到院中,看到了坐在圆桌边的中年妇人,这妇人身穿蓝缎锦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身后站着个大丫鬟,端的是一副富贵气派,与她家这简朴小院完全不是一派风格。 可她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妇人的时候,那时她着一身淡色青衣,浑身无一首饰,笑呵呵的叫她侄女,这不过才三四年真是变化大得很! 这妇人正是王家铺子的老板娘王氏,她听到声音转头,这才令人看清她的面容,她长着高高的颧骨,尖下巴,一副刻薄之相,笑起来更显尖嘴猴腮,一身富贵装扮也压不住骨子里的粗鄙,她朝林琅喊道:“侄女出来了,哎呀这几年没见出落的更是漂亮,你看,我听说你家出事就赶紧过来了,蕙娘可好?” 蕙娘是林琅母亲的名字。 林琅上前坐到王氏对面,也没吩咐杏儿上茶,不咸不淡的回了句:“王姨这时才来,想必已经知道我娘已经被接走了。” “接走?”王氏挤眉弄眼的试探:“外面都说是蕙娘欠了钱被人绑走的,我是怕你家真有难,带着银子过来救急的!” 说的倒是好听,林琅却是一字不信,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灵动的好似会说话,此时虽是不语却也用眼神将自己的不信任表达的一清二楚。 王氏相貌粗鄙,倒是巧舌如簧,场面话说的特好听:“我可是你娘的朋友,要说我家铺子能开起来也有你娘的助力,你说你家出事我能不帮?咱们什么关系呀!” 林琅一天这王氏提起她家的铺子顿时怒从心起,还敢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仇人! 要论林家与王氏的恩怨,那要从三年前说起。 这王氏家最开始是做布匹生意的,也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 林琅的母亲蕙娘是个手艺绝好的绣娘,只因年轻时熬花了眼睛,也就不常刺绣,但她的针法是绝顶的一流,连世上少有人会的云绣的技法都很擅长,更别说其他回绣、苏绣的手法了,在渝镇这小地方,蕙娘的手艺是绝对一等一,别说是此地的大户人家,便是在京城也对会云绣手法的绣娘趋之若鹜,只因蕙娘眼睛不明,子女又不愿意她再熬坏眼睛,她才少有拿起绣针的时候。 林琅的哥哥林怀瑾是渝镇有名的士子,个子高挑,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美人,但好看不能当饭吃,家中要供应一个读书人的用度那是相当破费的,蕙娘只得把自己从前压箱底的云绣枕面拿出去卖,于是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进了王家的店铺。 王氏看到蕙娘拿的云绣枕面瞬间惊为天人,难得在这样的小地方,她竟能一眼认出云绣的手工,后来才知道她的嫁妆也是有个云绣绣成的被面,只因时间长了脏旧不堪,不再值钱,那被面更没有蕙娘绣出的生动精致,这才识得这工艺。 她直接对蕙娘说自家铺子小,拿不出那么多钱收这枕面,但她有门路帮蕙娘卖。 蕙娘是天生的软性子,一遇到陌生人说话声音都自降三度,自然别人说什么都答应说好。 于是她就跟着热情的王氏到了渝镇最大的绣坊——郑家的花间铺。 王氏能说会道,对云绣的市场价值也是洞悉清楚,帮着蕙娘将云绣枕面卖了好大一笔钱,还丝毫不收蕙娘感谢的银两,只说因两人投缘,朋友之间不必谈钱等等,热忱的话像冬日的炭火一下子暖了蕙娘几年孤寂的心,她是搬来渝镇的,因家庭情况与亲邻并无过多接触,遇到年纪相仿的王氏自然很快结为好友,一来二去几乎成了莫逆之交。 当时连谨慎聪颖的林怀瑾都称赞王氏实诚热情,却没想到这人笑里藏刀,所图更大! 蕙娘与王氏两人成为朋友后,王氏时常到林家做客,几个月后有天下午过来,满脸的愁云惨雾,对蕙娘说自家生意败落,要过不下去了。 蕙娘是个人善心软的,所以当王氏问她手里还有没有云绣的成品时,蕙娘想着上次卖东西承了王氏的帮助,况且家中刚刚得了一笔钱财,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变故,便将手里另一块云绣枕面“借”给了王氏。 王氏千恩万谢,抱着蕙娘的手哭的涕泗横流,蕙娘连连摆手,最后还体贴的亲自去院外面打了盆水给王氏洗脸。 接着,就出事了。 第四章逼婚 王氏自那天后再没登过林家大门,蕙娘一开始还想着她家有难处,必然忙乱,可当听平叔讲王家将原来的铺子卖掉,在热闹的街头新开了一家铺子,而且不是卖布,而是绣坊的时候,蕙娘的心开始敲起了鼓。 可到底是有交情的朋友,她自是不愿往坏处想,只是当看到平叔拿着从王家铺子买回来的帕子,那上面的绣工花样,那样独特生动,又是千回百转的熟悉,她急切的在灯下又摸又看,最后直接把帕子一扔,回身到房里去翻找压在箱底的绣书时,发现……没了。 那记录回绣针法的书籍与图样恐怕早在那日她热心出去打水的时候,就揣在王氏的怀里了。 知道原委后的林怀瑾怒不可遏,当下要去理论,林琅那时还小,但她知道她娘对自己手艺的重视,对她哥哥的想法更是一百个支持! 蕙娘的性格柔顺,说白了,就是懦弱胆小,又怕惹事,直叹着说算了,闹大了可能还会引火烧身。 看自家母亲的态度,兄妹俩感觉更窝囊了。 林怀瑾无奈,说那就退一步,必须让那王氏把云绣的枕面还回来,那可是用云绣的针法绣成,虽不值千金,但也够一个农家两年多的花费。 蕙娘瞧着自家儿女咬牙切齿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其实这事一出,她也是郁结于心,儿女难受不说,被信任的友人背叛也是打击,还丢了自己母亲留给她的回绣书籍更是痛心疾首,于是当晚便因为自责与痛苦发了急病。 请大夫买药又是一大项开销,林家手上的钱没了不少,林怀瑾干脆带着平叔一起去了王家,结果门都进不去。去王家铺子,伙计说老板和老板娘都去外地进货了不在,他们只得空手而归。 当时林家上下真是准备好了炮筒弹药就是没处发射,但他们也不怕王家的人不回来,铺子还在呢! 没成想过几天,王氏自己主动过来了,这王氏真是一条狡诈的中山狼,摸准了蕙娘心软的性子,没等林家兄妹发作,马上朝病床上的蕙娘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自家夫君把云绣枕面已经卖了置换了新铺子,最近又看上年轻美艳的妓子说要把她休了迎娶别人,哭天抹泪的卖惨,就是只字不提偷了回绣样本的事。 蕙娘听到王氏这般说,不禁有种物伤其类的共鸣感,又心性软善,碍于情面只能将王氏扶起来,说让她保重身子,钱过阵子再还就好。 王氏做足了戏抽噎着回去,自此再未登门。 三、四年过去,王家的铺子是越干越火,甚至与大族郑家开的花间铺平分秋色,但从没听说王家老板有再娶的消息,王家积累钱财不少,却没见王氏来还林家钱。 林家上下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当时无凭无据,时间也隔了许久,就算报官也不见得会帮他们这种外乡人,这哑巴亏也只能吃到肚子里。 蕙娘被王氏暗算过后,变得越发不愿出门,将剩下最珍贵的云绣书本交给林琅好生藏好,再没和谁交心成友。 林琅相貌精致清丽,线条柔美,唯有一对修长的眉含着她骨子里的倔强,她长眉微微一偏,哦了一声,“原来王姨今日是来还钱的。” 果然,王氏听完脸色一僵,也不笑了:“你这孩子,我今日是来帮忙的,怎么这样说话,我和你娘的事你不清楚,我知道你是惦记那云绣枕面,可当初那可是蕙娘给我的,知道了。” 反正现在她娘不在,自然是红口白牙任凭她说。 林琅气极反笑,绵里藏针:“王姨知道的必然比我这小孩儿多,您都能一夜学会回绣的手法,我还有什么不敢信的。” 说到这个,王氏总算是挂不住脸了。 “那我也就直说了,今日我来,确实是来帮忙的。” “真是谢谢,也不必了,我娘是被我父亲接走的,没什么可帮的,劳您费心了。” 王氏双眼一眯,视线从林琅脸上到身段细细打量,而后阴测测的笑着说道:“侄女不瞒你说,我来时打听过了,蕙娘的确是被夫家带走的,她是没事了,回去享福,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琅心头一紧,面不改色:“过几日我父亲会再来接我的。” 王氏咯咯的笑了声:“我看未必,要是想接你,怎么会把你落下呢。”这王氏当真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看着林琅隐隐发白的精致小脸,得意的同时又不禁在心底骂了句:真是个骚蹄子,小小年纪长成这样故意勾人! “你说你一个姑娘独自和一个老汉住在一起,那名声早晚不得坏了,你要是愿意,王姨就帮你一把。” 林琅压下心头那份恶心感,不信任的眼神瞥了过去:她会这么好心? 果然,王氏再次露出那尖嘴猴腮的笑:“只要你拿着云绣的书本当嫁妆嫁到我家来,别说银两,以后咱家的铺子都是你的。” 不说林琅了,就连不知两家恩怨的杏儿听完也是火冒三丈! 一只鞋子突然凭空而出啪的一下重重地打中王氏的脸面。 “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平叔嗷的一声从后面跳出来,别看平叔瘦的干巴巴的,手上可是一把子力气,一只鞋子扔的那叫一个稳准狠,骂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想让我家小姐嫁给你家那脑瘫傻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赶紧给我滚!别脏了我家的地!” 家中无人,最年长的就是他了,此刻他必须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让这王氏知道她要是敢乱来,他就和她拼命! 王氏被一只又脏又臭的鞋子击中脸,她本来敷满□□的脸上瞬间印出一个黑鞋印子,又疼又怒的大喊道:“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下人,还敢朝俺扔鞋,你这个老糟货俺弄不死你……”她本来想摆大家的谱儿可后来越来越气乡音都骂出来了。 林琅豁然站起,她也被这王氏刚刚一番话恶心的要命,当下不客气的说道:“你刚才说的我不可能答应,我平叔说的对,你赶快走。” 王氏的脸因为刚刚的擦拭变成了一张大花脸,仿佛同时也撕破了那张伪善的脸孔,她表情扭曲恶毒的对林琅说:“你可别后悔!” 王氏带着丫鬟怒气冲冲的离开,林琅脸色苍白的坐下,杏儿这才敢开口问:“小姐,那以后……怎么办啊?” 林琅抬头看了一眼,杏儿忐忑不安,平叔气过了头,紧张的开始搓手。 身为主人,谁都能乱,唯有她不能慌,这是她的责任。 “先吃饭,闹一天都饿了。” 平叔左右踱步,黑瘦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宇间的深沟能夹死蚊子:“吃啥饭啊,现在哪有功夫吃饭啊,这、这王氏忒不要脸了,要是下回找人再上门可怎么办呀!” “你现在能想出办法?” 平叔摇头。 “那就吃饭,”林琅小脸板着,学着她哥哥的冷静表情,稳定人心,“吃了饭才有力气,总不能人再上门,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平叔和杏儿看林琅神色自若,一时也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该干嘛干嘛去了。 林琅随即起身去后院的菜园子里摘菜。 王氏此行碰了个硬钉子,气哄哄地往前走,还不忘继续用手抹脸,刚被平叔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现在的脸是又红又白还带着黑泥,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再用手一抹别提有多难看了。 旁边的丫鬟想说又不敢开口,最后上了马车才上前用帕子帮她轻轻擦拭黑灰的地方,一边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夫人,您这么直接,林家姑娘能同意吗?” 王氏高声骂她:“你懂个屁,如今她家除了一个死老头子就剩她这么个小蹄子,必须得这样把她的胆子吓破了到时候才听话。” 这丫鬟本是王氏店里的绣娘,后来兼任丫鬟之职,白日负责陪王氏出门摆排场,也是少有知道王氏与林家恩怨内情的人,想到林家的漂亮小姑娘可能要嫁给王氏那痴傻肥胖又爱暴怒伤人的傻儿子也是心生同情,何况王氏做的事情实在太泯良心,不禁开口说:“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王氏嫌她擦得慢,一把推开她,横眉竖眼的说道:“林家小子的臭脾气远近皆知,他学问也不赖,这次要是真考上功名,癞□□披上人皮了,能放过我家?” “今日听老赵说来接蕙娘的马车可是华丽的很,你夫人我为了买这个马车把我手上一半的积蓄都花没了,用脑子想想,这林家背后说不定有什么人,要真等到林家做主的人回来了,我家的铺子马车都得没了!” 她说这些倒不是真的讲给这丫鬟听,更多的是给自己足够的理由与信心。 “就得趁现在把那小蹄子给按住了,到时候进了我家的门,我看林家还敢怎么样!”她想到自家儿子天天念叨着要娶林琅,瞬间脑袋都大了,不过是上次在街上看了那小蹄子一眼,就日日跟她闹,真是不给她省心! “让老赵告诉周围,谁也不准帮林家,否则就是跟我王家过不去!再找几个懒汉传话,女人名声最重要,到最后她再不愿意也得嫁。”王氏的眼睛如狼一样的狠毒,攥着拳头恶狠狠道:“我看她能撑多久,再不济去赌坊找几个人把她抢回去,生米做成熟饭,等我儿子玩腻了就扔,看她再敢像今天这样跟我说话试试,我连那糟老头子一起弄死!” 丫鬟听到,被这王氏阴毒狠辣的手段吓得打了个寒颤。 王氏抬手又摸了下脸,手指一片灰黑,勃然大怒的扇了丫鬟一巴掌:“怎么给我擦的脸!” 第五章行窃 平叔看到林琅坐在院子的椅子上,手上正有一小没一下的掰菜叶,好好的菜被她扯得七零八落,平叔马上明白现在她的心也乱了。 林琅从小就有个毛病,一心烦就爱扒树皮、掰花瓣,他哥林怀瑾管她叫“植物杀手”,林琅听后气得差点把门前的柳树扒秃了皮! 她长大后,这个习惯慢慢开始收敛,可平叔如今一看她不自主的开始扯叶子,就知道她也是心烦意乱。 这天晚上林家的晚饭吃的没滋没味,林琅心事重重,平叔和杏儿也是没精打采,少了母亲和哥哥,这家都不成家了。 匆匆撤了桌子,林琅接着去问平叔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平叔闪烁其词,林琅也没问出多少,只能确定母亲不会有危险,为了牵制和讨好哥哥肯定不会亏待母亲,这一点倒是能放心。 到了夜里,林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平叔的话就为母亲担心。 原来她的父亲是在京城里当京官的,官职不大但也是要位,当初他能考上功名得了官位还是都是多亏了她娘。 要是追本溯源,就要从头说起。 据说,林父自幼刻苦读书,但屡屡落榜,父母怒其不争的接连去世,到了年岁靠亲戚给他说媒娶亲,对方便是蕙娘。 蕙娘父母早逝,相貌平平,手艺却是绝好的,手上的绣品一旦完成,大户都争相抢要。而林父只顾闷头读书,不会赚钱,但长得眉清目秀,端的是一副美男子模样,两人算是互补,门当户对便结了亲。 婚后,蕙娘日日刺绣供读林父,到了举行科举之年,林父终于上榜能去京城,蕙娘这时也怀了身孕,真是双喜临门。于是林父拿着家中所有的积蓄去了京城,临走前承诺蕙娘等他衣锦还乡,两人就能过上富贵日子,一番温柔款款的贴心话说得蕙娘感动的泪洒满襟,挺着大肚子送走夫君。 蕙娘独自生活,几月后生下林怀瑾,还差点难产而死,幸好有邻居帮助,这才讨回一条命,但也留了病根。接下来,蕙娘一人带着儿子生活,无亲无故,又由于产后血亏,身体不济,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整日盼着林父回乡。 不久后,归乡的学子带了消息给她,说是林父没有中举,但得了一个大官的欣赏,就留在京中了,只是京城花费高昂,让她尽快寄一笔钱过去。 夫者为天,只有夫君得了官位,他们母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蕙娘只得没日没夜的继续刺绣,熬花了眼睛,就这样持续几年,林父从未归乡,而每次托人带来的消息都是催促蕙娘多多寄钱给他,别说对蕙娘的关心,就连对儿子都只字未提。 而后无意中,蕙娘从路过商队的熟人那里听说自家夫君早在一年前就高中升官了,她得到这个消息惊愕不已,又不知真假,惶恐不安的没过多久,麻烦事也来了。 当时乡里有人对年轻有手艺的蕙娘虎视眈眈,林怀瑾又被邻里的孩童欺负说他没爹,衣衫下尽是青紫伤痕,小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极为残酷。 蕙娘是个软性子,可遇到关于自己孩儿的事情,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气势,都说为母则刚,不无道理。 她当机立断,立即收拾行李去了京城! 途中遇到几乎饿死的平叔,蕙娘心善救了他,平叔为报恩自愿为奴,跟着蕙娘母子一起去了京城。 到了京城,真相大白,各种曲折艰苦自是不少,还好林怀瑾认了蕙娘和儿子,可不到一年就又翻脸逼走了他们,平叔是认蕙娘当主子的,自然一起走,他们也没回乡,而是到渝镇定居。 关于林琅,平叔说她父亲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蕙娘是在离开林府的路上才发觉自己有了身孕的,所以接走蕙娘的马车才只带走了她。 听平叔这么说,林琅心中对自己的父亲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印象,人都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母亲为了供养父亲几乎瞎了眼睛,可他父亲一跃龙门却是以怨报德,如此薄情寡义又重仕途之人,如今见哥哥高中,竟使用强硬手段带走母亲,可他已经娶了上官之女,有没有想过,母亲回去之后,妻不妻,妾不妾,该如何自处? 她娘性子那么柔弱,哥哥又太过刚直,事情定是一团乱。 “唉……”林琅翻了个身叹口气。 伸手握住脖子上的玉坠,这坠子是她自出生就一直带着的,椭圆形的黑色玉石被红线包围,黑暗中还会透出淡淡的光来,珍贵异常。 如今哥哥远在京城,母亲不知所踪,也只有这个玉坠还一直在自己身边,玉石渐渐染上她的体温,暖暖的握在手心,多少让她有了些许安慰。 林琅直直的望着房顶,手指攥的死紧,屋子里黑漆漆的,像极了昨夜噩梦的结尾。 每次做这个梦,林琅都会被女子不甘怨愤的心境震得心惊胆战。 有时候她不禁猜测,这个梦会不会是跟自己有关联,难不成是前世? 都说人死前会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她不会是孟婆汤没喝干净留下后遗症了。 那为什么只反复梦见一个场景,不梦点怎么对付王氏的呢。 想到王氏,林琅顿时怒从心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氏盯着她家的云绣的手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了,现在竟然还想人财两得,想到上次在街上看到王氏的傻儿子挥舞着粗肥的手臂轮起棒子打他家狗的样子,她就一阵恶寒,狗儿凄惨的嚎叫声犹在耳畔,实在令人心生可怜又惶恐。 要是母亲和哥哥在就好了。 林琅独自睡在屋子里,如此安静,没有母亲的声音,也不知道明日会怎样,鼻头一酸,顿时觉得这个夜晚分外凄清。 第二天一早,林家三人都起来了,蕙娘与林怀瑾不在家,这当家的主子自然就是林琅了。 林琅坐在小院里的椅子上,今日她梳了个高髻,只一根素色玉钗点缀,美人发如鸦,点点玉翠足以绝伦,衬得林琅清丽的脸庞更加精致,她目光透亮,小扇子般的长睫轻轻扑闪,注视前方。她穿了身桃色团衫,少女模样清丽娇俏,赏心悦目,可惜欣赏者一个是同性姑娘,一个是中年老仆。 林琅此时已没有昨晚难过沮丧的样子,她自小就是再难过也是压抑自持从不示人的,就是不想让母亲与兄长为她难受着急,给人添麻烦,此刻家中遭乱,她更不能自乱阵脚。 林琅对平叔和杏儿道:“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去京城找哥哥。”说这话时,她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显示出她坚定的决心。 对比镇上的姑娘,林琅确实是与众不同的,虽是衣食供应不上,可无论是蕙娘还是林怀瑾,都没有让她常年干农活、养鸡,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草草一生算了。 在他们眼中,她值得更好的。 蕙娘更因为自己刺绣伤了眼睛,都很少让林琅动针,可一个农户宠女儿又能到多少程度呢,穷人孩子早当家,更何况蕙娘软弱多善,林怀瑾严肃冷傲,就是两个极端,于是林琅就成了中间人,她虽是相貌清丽,说话轻声细语,大家闺秀一般,却不是个无脑天真的姑娘。她早熟、聪明也有手段,像是林子里的小鹿,对方若是心怀不轨,她狠心咬上一口,手指也能咬断,若是坦诚待之,给些栗子,她也会亲近的蹭蹭你的手心。 平常相处,她绝对是个随和安然的性子,但其实有一点外人很难发现,她性子有些倔。 她想好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劝是没用的,被说也闷不吭声,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除非你能说出让她改变心意的理由,否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平叔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林琅要跟林怀瑾学识字,林怀瑾当时心疼幼妹不肯教,林琅倔的非要学,你不教,她就自己去门前折树枝自己偷偷描字,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就是一头扎进去一个个的写。 直到林怀瑾注意到自家门口的柳树被扯光了枝条,活像只被扒光了毛的秃皮狗,才发现自家小妹的行动,与其让她自己闷头描字还不如他亲自教,就这样,连眼睛长在头顶上冷傲的林士子都败在林琅脚下,林家哪有人能治得了她。 她说去京城,那就肯定是铁了心要去。 于是当听到这话后,平叔和杏儿同时对视一眼,对林琅做出的这个决定各有心思。 难得的是杏儿先开口发表意见,她毕恭毕敬的说:“小姐,其实昨晚我也想了一夜,心里有些想法。” 林琅道:“你说。” “我觉得昨日王氏的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且不说她家不是良配,与咱家又有嫌隙,更何况她趁人之危,又无媒无聘的来和您说亲,足见她对您的轻视。女子婚姻是一生的头等大事,万不可一时糊涂,就算如今处境艰难,也总有绝地逢生的机会。” 林琅表情认真的看向她,杏儿自到家中一年来都是一副安静谨慎的性子,甚少说话,并不与自己太过亲近,如今听她这么为自己打算,林琅也是心头一暖,点头道:“放心,我绝不会答应王氏的条件。” 杏儿柔柔一笑,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一笑更如春花绽放,只是不知为何她常年都埋头冷脸,生怕别人会注意,原以为她就是安静害羞的性子,可此时,面对两人的注视,她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继续道:“第二,便是我觉得上京并非上策。渝镇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不说走路去,便是坐马车也要起码两到三月有余,何况咱家一无马车,二无闲钱,路途遥远更容易出事,就算没遇到盗匪之类,便是山林野兽也够我们受的了。而且最最主要的是现在咱家有两个女眷,平叔年纪又大,更是诸多不便。”叹息一声,她不再多言。 林琅听她说完凝视了她片刻,杏儿平时安静谨慎,现在竟将情势分析的头头是道,这眼界思量绝非一般女子所有,她眼底多了丝疑惑,在心底记下了。 林琅自有思量,反倒是平叔被杏儿一段长长的严谨有理的话震惊到了,心道杏儿真是高人不露相,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闷得要死,现在遇到事说起话来竟然头头是道的。 平叔猛一拍手,马上倒戈站在杏儿那边:“小姐,我觉得杏儿说的太对了,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我知道你肯定想找夫人,但去京城哪儿有那么简单啊。”他以为林琅年幼恋母才会想去京城,而后又乐观的说:“或许过两天少爷就回来了!” 平叔的确忠心护家,整个人就是主子说啥就是啥,以前蕙娘和林怀瑾在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林琅当家,是他自小看到大的,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所以他摇摆不定的性格就冒出来了。 林琅没对两人的话肯定或否定,只说了句:“你们想的太简单了。” 林父都派人来带走母亲,哥哥定是高中了,哪里能回来呢。 她又何尝不知道杏儿说的对,但他们怎么不想想,王氏昨日撂下那么一番话,能让他们安平过日子么。 她吩咐道:“先不说了,平叔你脚有伤,不用干活,去地里看看就行,杏儿和我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看有多少能卖的,路上没钱可不成。” 林琅命令下完,两人就知道没能说动她。杏儿虽不乐意,也言听计从的去做了,倒是平叔是三催四喊的才出去。 结果到了黄昏时分,他怒气冲冲的回来,跟林琅抱怨说:“都什么玩应儿,我今儿去地里,谁见了我都绕着走,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得!” 林琅瞬间了然,沉声道:“王家已经开始动作了。” 平叔把锄头一撂,恨恨的说:“王家别太过分了,狗急了还跳墙呢!” 林琅瞧着平叔好似还没当回事儿,不禁倍感无奈,等再过些时日,他们便明白了。 夜凉如水,偶有犬吠,风声飒飒,吹得小院的门嘎嘎直响。 平叔上了年纪,对声音极为警醒敏感,黑暗中,他突然睁开眼睛,拎着放在床底的大木棒子,腾地一下打开房门跳了出去:“老子日你仙人板板!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偷东西!” 他放声大喊了一声,周围四邻都有响动,只见三四个壮年男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小院里,月光森森,树影晃动,这几人的目光看得平叔的心里直打鼓。 额……能、能打得过么? 第六章末路 秋风飒飒,枝叶零落,只是一夜,原本还翠绿的叶子黄了一半,落满芳地。 平叔一大早勤快的拿扫把清理门前,同时也看到一群眼生的农妇聚在他家门口不远处叽叽喳喳的聊天。 “听说没,前几天蕙娘被夫主抓回去了?” “抓回去?不是说夫家来人请走的嘛。” “哎呦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可看的真真的,五六个大老爷们,个个膘肥体壮的,抓着蕙娘就上了马车,听说是以前偷了夫家的传家宝逃到我们这儿的,连那个赔钱货的女儿都没带走,还请走,傻不傻啊你。” “原来还有这种内情,你还知道什么,再说说?” “我还知道那家人为啥没带走林家姑娘。” “为啥?” 她飞给这群人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脏了就不值钱了,要真是亲生闺女能不接回去嘛,肯定是蕙娘与人苟且,再不……”她停顿了下,眼神直往正在扫门口败落树叶子的平叔瞥,“就是那小姑娘不洁身自爱,表面文静,内里放荡,还记得前几年宁家那兄妹俩么,都闹大肚子跑啦!”她的声音忽的扬高,惹得一群女人嘻嘻轻笑。 言之凿凿、绘声绘色,明明不知原委,却说得真实逼真犹如亲见,那些害死无数忠将良臣的谣言,便是这么诞生的。 女人们的嬉闹声传来,平叔一张黑脸更是如同锅底,大扫把一扬,骂道:“都在我家门口聚着干嘛,要饭啊!” 几个妇人也不和他对骂,如鸟兽散般嘻嘻哈哈的走了。 可算把这群人赶走了,平叔松了口气,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让小姐听到,哪家姑娘也受不了这些啊。 平叔虽再听不到这些妇人的话,但她们离去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真是粘的他浑身不自在,真像被人抹了一脸脏泥般的恶心。 他拿着扫把进了屋,恨恨的骂道:“这王氏太损了!” 已被平叔详细普及过两家过节的杏儿点头道:“王家是怕夫人和少爷回来找他们报复,干脆下狠手了。” “就是一家子白眼狼,当初夫人对王氏那么好,现在这么狠的给我们下绊子!现在连米铺都不做我家生意,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平叔也不顾及,放声骂个痛快:“还有,你听没听到他们说小姐什么,”他被那些长舌村妇恶毒下流的龌蹉言语气的跳脚,“竟然还编排到我身上了,我可是我看着小姐长大的,她不会走路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竟然传那么恶心的话,怎么想得出来!” 真是造谣不花钱,这群人捕风捉影的编排林家,说得和真事似得,脏水全往他家泼,也不怕死了下地狱被拔舌头! 杏儿没回话,她心理透明白,王家是想抹黑林琅逼她下嫁,这种流言蜚语,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清,不管真假,渝镇之内,除了王家不会再有人愿意娶林琅的,至于那些龌蹉事,平叔没见过,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不想在火上浇油,她脑袋一低继续摘菜,闷头不语。 平叔也知道杏儿是个沉默寡言的闷油瓶子,没指望她能回什么,他也就是把话说出来心里能痛快点。 平叔眉头深锁,本来就是愁眉苦脸的长相,现在整个人一眼望去就是个大写的愁:“唉,渝镇真是快呆不下去了,可想去京城也没法子啊。” 现在他回想小姐说去京城,还真是有道理。 杏儿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她问平叔:“真去京城?” “哪儿有那么容易啊,当年我和夫人少爷从京城一起来渝镇都费那么大功夫,现在要是带着你们两个小丫头,更难了,”他捶了下腿,沮丧道:“我也老了,真要出事,能不能护住你俩都是个事儿。” 他想起前几晚趁黑摸进他家的那三四个偷子仍是心有戚戚,虽说那几人心虚马上就跑了,可也给平叔一记响钟,他年岁大了,家里没个壮年男人,来了坏人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挡得。 王氏那边虎视眈眈,自家势单力薄,平叔顿时感叹又羞愧的难过自己连自家小姐都护不住。 要是小姐真出事了,他也只能一头撞死向夫人谢罪了! 杏儿一听说去不了京城,动作利落的收拾好菜,嘴角甚至还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甜美的脸上带着晕红,可想笑又不敢笑,生生抽搐成一个扭曲的表情。 结果一抬头,林琅站在门前,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杏儿顿时一僵,呆若木鸡,扭曲的表情犹如面具附在脸上,诡异的很。 林琅看了杏儿一眼,走到院中,从杏儿手上接过菜筐,一边收拾菜叶,一边对平叔说道:“算了,平叔,说这些都没用,地方小,有点事马上谁都知道,而且这些话我估计也是王氏找人传出去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短时间里传出这么多谣言。” 平叔闻言不安的问:“小姐,你听说啦?”早知道他就该早点赶走那群长舌妇! 林琅淡淡一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平叔看林琅没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心安反而更忐忑了,“小姐,你可千万别在意那些腌臜话,谁要是能信这些话那就是傻子!” 林琅抬头看他一眼,对平叔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大家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在渝镇如今已是真正的声名狼藉。 平叔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小姐,你不生气啊?” 少年人最受不得辱,田间的少年被别人调笑说一句都能急的上手打仗,现在外面都编排到夫人和少爷头上了,他家小姐看起来咋一点都不气呢,这不正常啊。 林琅手上的动作停了,感觉太阳穴一下一下的急跳,心口的火从下面逼到嗓子眼,简直要把整个人她烧着了。 她哪里是不气,而是她强力把心口的愤懑激恨都用意志力压制住了,如今家中遭困,听到这些话她难不成要去外面哭天喊地的对那群妇人辩解说自己是清白的? 有用吗,这群人多半是王氏找来的,就连前几晚摸进她家的那些贼人,幕后黑手可能也是她。 还是在家摔盆砸碗向平叔和杏儿发泄满腔悲愤? 受了委屈往自家人身上撒火,最无能的人才会这么做。 撕拉一声,林琅捏碎了菜叶的茎秆,汁水渗透了她的手心,如果现在王氏坐在她面前,她绝对会拿把刀捅穿她的胸口!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乃下下之策,不可取。 情势越艰难,她越要冷静,气疯的人是想不出办法的,平心静气才能找到出路,如今这些帐她一一都记在王氏身上,绝对要一笔笔的讨回来! 门外叽叽喳喳又响起一群女人的声音,是原来那堆人又回来了。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平叔,生气是赶不走这群人的,他们肯定是王氏找来的,我们要算账,要找王氏,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钱。”多半是受梦中女子影响,被逼到绝境时她更加冷静,也带着一股狠劲儿。 平叔也感觉到了,此时林琅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她眼睛本就长得极好,如今更如燃火般熠熠生辉,说到找王氏算账时,声调微微压低,像是一把刀子划在冬天冻的冷硬的地面上,锋利带着寒意,显然已是下了决心不会放过王氏。 平叔望着林琅,一瞬间觉得那个不如他腿高的软糯小姑娘竟然长大了,有点陌生,令人畏惧。 可他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这股气势? 外面那群村妇大约是见林家没有反应,声音更大了,林琅垂下眼眸,低头思索,对门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142.俘虏 自林琅跟随沈连卿离去后,王鸭子便带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搜罗的各种稀奇药物以及沈连卿赏的一身豹子皮启程回京了。 申国此次得胜, 实在是险而又险,战后要处理的事务甚多, 即便王鸭子归京也没有引起多大水浪,高殷更没有要立刻接见他的意思,毕竟如今要让燕国尽快上供, 且还要与蜀国的使君商议种种细节, 高殷必然忙碌。 ******* 王鸭子本就属于暗卫, 在京中并没有正式的官职, 于是带着一堆稀宝轻轻松松地先回了自己在京中的宅子。 一直以来他奔波在外, 身上的银子并不多,宅子也不算大, 仅有两个老仆人伺候,但其实主要伺候的人, 并不是他。 “宁儿。”王鸭子推开房门, 轻轻唤了一声, 室内并无回应。 他了然一笑, 走进去, 微微一侧头听了下声响, 就腋下夹着的一张豹子皮扔了出去,正好裹住躲在阴影里的人,“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这时候天冷用着最好,暖和着呢。” “啊!”阴影里传来一声尖脆的叫声,又嫩的紧,听的人心里发痒,“这什么鬼东西!” 啪的一声。 又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王鸭子弯唇一笑向阴影走去,将被豹皮盖在下面的人抱出来, 道:“怎么,宁儿又想拿花瓶砸我?真是小傻瓜,明明每次都失败的。” 终于,被豹皮盖住的人将自己的脑袋解救出来,一头秀丽黑发,在阴影里,一双眼睛也晶亮清闪,眉眼秀致,是个年约十二三岁的漂亮小姑娘。 她一露头看到王鸭子立刻满面凶相,朝着王鸭子的脸吐了口口水,边大叫着:“你放开我!” 王鸭子毫不在意的模样,抱着少女往里走,语气像是故意带了几分嫌弃:“宁儿,你可真脏。” “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叫宁儿!” 王鸭子自顾自地说:“哥哥走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了,就想你什么时候死在外面呢!” 王鸭子将少女抱到床上后,然后才擦了擦自己的脸,对于少女蛮横又愤恨的态度更是视若无睹,他笑着道:“宁儿,喜不喜欢哥哥给你的豹皮,这是端王亲手杀的呢。” 少女哼一声,十分不屑:“什么鬼端王,哪个认得。” “宁儿不知道?端王可是京中少女的梦中人呢,宁儿若是见了他,说不定也会暗送芳心,”王鸭子十分怜爱的摸了摸少女柔顺的头发,“不过那时哥哥就要寂寞了。” 少女啪的一下打开王鸭子的手,皱着眉毛,道:“你把我关在这里多少年了,别说端王了,皇上我都不知道如今是哪位,若是你说的端王能救我,别说送心了,要了我的命都行。” 王鸭子的眉梢不可抑制的动了动,表情依旧温和,“那宁儿要失望了,他不会回来了呢。” 少女的唇抿成一线,突然背过身去,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王鸭子看着少女的后背半响,低低叹了一声,“好。” 他起身离开,临出门时不忘将门关上,就在同时,少女将豹皮狠狠一甩,扔到地上,无声的发泄自己的愤怒,表示反抗与拒绝。 ******* 王鸭子离开房间后,唤来伺候的老妇人。 老妇人躬身对王鸭子道:“爷,您回来了。” “嗯,”对其他人,王鸭子的态度就显得疏冷许多,一张脸微沉着,问道:“这些日子宁儿过得如何?” “姑娘好多了,发病的时候少了许多,有时候还会拉着老奴聊聊,前几日还自己在房里哼曲儿,听调子倒是听不出哪儿的,不过轻快很呢。”老妇人心直口快,也不善察言观色,眼见王鸭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也看不出他的不愉,只是实心的尽善尽详地回答问话。 王鸭子微哼了声,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她的确开心的很。 听到这些,他的确不高兴,但这也是他当初挑选老妇人来伺候的原因,他又不是那些达官贵人,他要的是实话,而不是阿谀奉承。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鸭子拿出一锭银子给老妇人,“省着点花,别都给你那败家儿子。” 老妇人嘿嘿笑了,接过银子感激道:“谢爷赏赐,灶上的饭好了,爷一会儿用饭。” “不必了,我还要出去。” ******* 入夜后,王鸭子便出门了,他武功甚高,翻墙越林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别说是进入一个防卫并不算严的府邸了。 他在一棵松树上的枝杈上蹲着,将掌心的石子飞出,打在屋子的窗帷上,夜间砰的一声特别明显,没多久,窗户就打开了。 见到里面的人王鸭子立刻跳了下来,惊到了房间的人,对方沉着厉喝:“什么人!” “林侍郎,不对,应该叫林尚书,”王鸭子拱了拱手,轻声道:“是安平郡主差我过来的。”王鸭子一边晃了晃手上的玉钗,是林琅从小带着的。 没多久,房门开了。 王鸭子走了进去,林怀瑾神色沉着,观察着王鸭子手上的玉钗,但显然并不完全信任。 王鸭子倒是不在乎,将玉钗递出去,紧接着从怀里拿出一纸书信,“郡主殿下嘱咐一定要将信件送到府上,由于不能声张,实在是惊扰了林尚书。” 林怀瑾看着玉钗确定是林琅之物,神色稍缓,便请道:“壮士辛苦,请坐。” “大人客气,稍后我便要走了。” “我妹妹她如何了?” “林尚书放心,郡主一切都好。其他的,郡主想说的大约都在信中写了。” 见到信件时,林怀瑾心中已有了猜测,果然,从端王之位换做他人时,他就应该明白了。 到底是自家妹妹的选择,他自然是祝福的,且端王能做到放弃一切,已能证明对林琅的爱意。 “感谢壮士,若以后有事,尽可来找林某。” 王鸭子要的就是这句话,“放心,在下绝不会和大人客气。” ******* 随后王鸭子飞身出府,回到家时,见到家中的奴仆迎上来,有些战战兢兢的,“爷,姑娘有些不开心,您要不要去看看?” 王鸭子并不惊讶,每次回来,她总是要闹一场的,这次没当场发作,也够稀奇了。 他过去时还能听到屋中的老妇人低声劝着:“姑娘,别再砸了,好好的东西都可惜了。” 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里面杂乱的瓷器碎片,还带着饭菜汤水,撒了一地。 听到门声,老妇人紧张的看过来,王鸭子挥挥手让她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女,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微叹着躬身离开。 从他进去到少女身边,少女始终没有发出一语,因为她正兢兢业业地那碎裂的瓷片划他给她的豹子皮,瓷片太厚,划不开,却也能一点点的刺破,同时也在她的手心印出一道口子,血红的点点滴滴的落在豹皮上,像是在斑点的豹纹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王鸭子默默看着少女,等到她划累了,不得不停下喘息时才开口:“宁儿不乖,又摔东西。” 少女仰起头,清白秀丽的左脸颊上有两道血印,大约是手抹上去的,见到王鸭子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你不是说我摔多少你买多少么,这才两年就心疼了啊。” 王鸭子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这是他两年前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刚把她抓来,她暴躁的很,真是一头爱咬人的小豹子,打不过他,只能不是摔东西就骂人,本来这两年脾气已经好不少了,这次又开始发作了。 “哥哥说的话,什么时候都作数的。”王鸭子露出温和的笑来,从怀里拿出伤药,抓住少女的手要为她上药。 少女奋力挣扎了几次却挣不脱,眼看着他一脸温柔的坐到她身边,模样很是心疼的样子。 她觉得恶心,下一刻手上的瓷片一转,就往他的脖颈上刺去,果然,立刻被他捏住,瓷片被拔出,手心也被迫翻上,白色的药粉落到伤口处,立刻血止,效果立现,却也疼的她五官都皱了起来。 “看你还胡闹了不,知道疼了。”王鸭子真像是个对妹妹百依百顺又无奈的好哥哥。 可是,他不是她的哥哥。 少女浑身的力道一泄,看着王鸭子生出几分心如死灰的感觉,可偏偏恨他恨得要死,开口问:“外面打仗了,你没去吗?” “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贪生怕死,有这么好的功夫都不去保家卫国,胆小鬼!懦夫!” 对于她的控诉,王鸭子并不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少女盯着他,恶狠狠道:“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怎么就没死呢!”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次突然发作,他这次出行太久,又战火连绵,她以为自己死在大战之中了,难怪那样高兴,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都唱起曲子了呢。 想到这些,王鸭子的眉头狠狠一抽,缓了缓,抬起头又是温和的笑,“伤口包好了,宁儿别再任性,伤了自己,心疼的可是哥哥。” 少女冷哼:“要是真心疼就好了。” 他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不去看她怨恨的目光,“晚了,快睡。” 王鸭子起身出门,看着他依旧如故的样子,少女愤怒的眼睛都红了,于是不管不顾的对他高喊:“你妹妹早死了,你也赶紧去死陪她啊!” 王鸭子身形一顿,下一刻竟站到少女床前,速度快的令人应接不暇,他的脸上不再是面具般的温和笑容,而是整个沉了下来,阴森恐怖到令小儿止啼。 “我说过,永远不要说这些。”王鸭子一只手按在少女的喉上,整个人压了下来。 少女的头被迫磕到床沿,眼角也逼出泪来,心底却有一种异常的宁静。 终于,终于,他不再是那副虚伪恶心的模样了,哪怕只有一会儿,哪怕他这样生气。 “你、你杀了我……这样活着,我宁愿死。”她的声音微弱,如同她的生命,只能在他不断寻找稀奇珍药的支撑下,苟延残喘。 她突然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呼吸不上来,说不出话,无助的发出呃呃声响。 她能感觉到他慌了,耳畔传来他的高声呼唤,遥远的像是在梦中,嘴里蔓延出苦涩的味道,除了这味道,还有一种久违的淡淡酸味,她记得的。 *******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病最危急的时候,尝到了这股味道,那时候,她听到诊病的老大夫说这种药已经存世不多,且价值连城。 老大夫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又有一种稀疏平常的意味。 言下之意,便是她活不了多久,那时候,她才八岁。 从那时候,她这样发病还有三次,上一次没有药,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心中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结果却莫名的撑了过来,然后王鸭子就离开了大半年,这次再尝到这股味道,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心中酸涩复杂,她不知道该继续怨恨他,还是感谢他。 不想了,烦得很,闭上眼,又是一场大梦。 ******* 久违的,她梦到了她的爹娘。 其实这么些年,她都不太记得爹娘的模样了,剩下的印象只有爹爹很高大,络腮胡须,说话声音也很大,走路一震一震的,别人都叫他鲍长老。 至于她娘,她的印象多了许多,她娘漂亮,眉眼细细,说话轻柔,临睡前,总会给她小声唱曲谣哄她睡觉。 然后,她竟然梦到了从前的事,那天,很少白日回家的爹爹突然回来,手里牵着一个和她一般大的白净女孩儿,爹爹让她陪着女孩儿玩,她很高兴,拿出口袋想一起玩,那女孩儿一脸怯怯,很是害怕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说,她用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她开口跟自己说话。 ——我要找我哥哥。 ——你哥哥?谁呀? ——王涯。 ——不认识,那你叫什么呀? ——王羽宁。 ——哦,我叫…… 她还没说自己的名字,外面就有人闯进来了,很多人,很多她不认识的男人,她惊吓的呆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身边的王羽宁被人抱走了都不知道,直到她的爹爹赶来,一身的血。 他只来得及将她塞到床下,用她从未听过的轻弱语气道:“别出声。” 然后爹爹走了,外面有刀剑相触的激烈声响,她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想去找爹爹和娘亲,可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躲在床下。 ******* 没多久,门被推开,有几个人进来,“王堂主,令妹的事,你请节哀,印长老成为阁主后会为令妹主持公道的。” “我记得,鲍长老有个女儿。” “这……的确,不过一直并没发现,有可能是之前趁乱跑了。” “呵呵,是么。” 说话声突然停顿,她的心脏怦怦乱跳,快的都有些发疼了,紧接着,眼前一亮,光从外面投了进来。 一抬头,是一张年轻秀正的脸,少年露出一个微微血腥的笑,双唇开启:“找到了。” ******* 从那以后,她就被他喊作宁儿,被他一直关着。 不是没有逃跑过,只是每一次都会被王涯抓回来,没有惩罚,却让她更恨,摔打东西没用,咬他气他更无关痛痒,最后,她长大了些,见了红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第一次哭着抓着他的手,他也懵了,一晚上抱着她哄她,她说她不叫宁儿,然后,他喊了她真正的名字。 第二天,他找来上了年纪的嬷嬷教她事情,然后鬼使神差的,没多久,她色-诱他。 她不想死,更不想一直这么关着,另辟蹊径未必不是一种办法。 可是第一次,他露出一种从没见过的神情,他摸了她的脸,在她的耳边嬉笑道:色_诱男人,要有料啊。 她羞红的耳朵都红了,狠狠咬了他一口,将他赶出门。 后来呢。 之后的事她不太记得了,但从那以后,他总是对她摆出温和又虚伪的笑容,唤她,宁儿。 再也没喊过她的名字。 她恨死他了! ******* 她睁开眼,侧头一看,还是她的房间,地上的碎片和脏污都消失不见,外面天色大亮,已是过夜了。 门被推开,在她紧张的注视下,进来的,是老妇人。 一瞬间,她有点失望,但很快这情绪被她故意盖了过去。 老妇人将药端来,轻声劝着:“姑娘,来喝药。” 她没接药,问了句:“他呢?” 老妇人小心的端着汤碗回道:“爷进宫了。” 见她沉默,老妇人开口继续劝着:“姑娘,得喝药啊,为了自己的身子也得喝啊,老奴喂你。” “不用了,”她也不想为难别人,把手一伸,“给我。” 老妇人有点犹豫,真怕她把汤药又像昨天一样砸了,最后还是给了,见她真的喝了,这才放心,擦擦她的嘴角,又盖好被子,不禁习惯性的开口絮叨:“这样多好,姑娘别老发脾气,年纪轻轻的,多怒伤脾,对身子也不好,还要喝药,这药可比金子都贵呢。昨天晚上发病,可是把爷吓坏了,一夜没睡,大早上又进宫了,希望爷别出什么差错,皇帝老爷可是会降罪的。” 即使身居内院,从其他人的嘴里,她也能知道当今圣上的脾气很糟,身边做事的人都要提紧了心。 第一次,她没有在心中暗骂王鸭子犯错被皇帝惩罚杀死。 可能是因为久违的尝到了那珍贵稀药的味道,让她无法避免的心软了一下。 其实她知道的,如果不是为她,王鸭子也不必来京城,又从堂主变成为那些显赫贵族做肮脏事的刺客。 可分明,是他将自己困起来的。 真是理不清了,药劲儿上来,困意再复,她闭上眼,这次,她不希望再做什么梦了。 ******* 皇宫内,王鸭子跪在殿下,殿上之人许久不发一语,大战之后,高殷的脾气越加琢磨难定,虽说他并没有随意斩杀大臣奴仆,但因为在战场上杀敌太多,周身杀气过重,令人对视都胆战心寒。 论起杀人,王鸭子也杀过不少,但他能感觉到,如今的高殷身上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他们一起走了?” 王鸭子深深低头,“是。” “呵,”高殷哼笑,“难怪沈连卿死活不回京,原来早想好了。”他声音淡淡,但王鸭子敏感的从中查出一点羡慕的意味。 羡慕? 他感到诧异,当今圣上,坐拥江山,又大胜敌国,定会名垂千古,怎么会羡慕一介闲人沈连卿? 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高殷问他:“想要什么赏?” “不敢,只请陛下赐予草民一些冰莲子。” “和以往一样啊,”从前,高殷是从不会过问这些的,只是如今突然生了几分好奇心,“你每次都要这药是为什么?” 王鸭子顿了顿,“家人重病,唯有此药方能得一时舒缓。” 王鸭子始终没有抬过头,可他清晰地感觉得到高殷的视线有形的落在他的身上。 半响,他低声开口:“罢了,退下。” 王鸭子叩首,躬身退出,出门时,他听到轻轻地叮声,好像……是铃铛声,一种很轻灵的铃铛发出的声音。 门外,是白面无须的王无常,他身边的小太监手上捧着祥鹿木盒,里面是他的赏赐。 他弯腰接过,跟着小太监走出宫,一路上,也打听到了一些事。 自从皇上从战场回宫,就再没笑过,天天阴着脸,睡得越来越少,要是国师在就好了。 他奇怪,国师去哪了? 小太监像是一个守着金山又忍不住想告诉别人的小老鼠,神秘兮兮的跟王鸭子说,宫里还封锁消息呢,不过王大人是熟人也不怕了,您不知道,国师大人失踪了呢,都有些日子了,连国师的徒弟都不见了,更奇怪的是,皇上都没派人去找,您说稀奇不,那可是国师大人啊,找不到了,奉天监可怎么办啊。 王鸭子低垂眼眸,思量片刻,并没有开口。 出宫临别前,王鸭子小声道:“公公,这话,以后别对外说了,有些事不该咱们知道,不小心知道了的话,烂到肚子里最好。” 小太监愣了下,过了会儿才呐呐点头,道了声谢。 ************************************************************************************ 王鸭子带着一盒子冰莲子回家,屋内静静,空中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要入宫,身上自然没有武器,停顿了下,他将木盒放在一旁,状似无意的慢慢走近屋内,是朝着少女的屋子方向。 然后,猝不及防的,疾风朝后脑袭来。 ******* 少女是被惨叫声惊醒的,和之前的梦一样,外面又传来刀剑相触的激烈声响,同时还有男人的喊叫,“上啊,他就一个人,怕什么!” 伴随着铁器相击的声音,她惊坐起身,心脏开始砰跳,快的有些疼,这些感触激起了从前的记忆。 她突然惶恐,着急下床,可一动,内脏犹如牵连般的痛,好在,外面的刀剑声一直没停。 这对她而言也许是坏消息,因为这代表着王涯没有死。 事实上,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她早死了。 对于他而言,这是一场交易,他让她活着,但是要以他妹妹的身份活着。 可她不这么想,这样屈辱的活在另一个身份之下,她宁愿死了。 她不要再像从前一样,只能呆在床下,什么都不知道的等待被俘,任由别人左右她的生命,这一次,起码,她要知道真相。 拖着疼痛的身子,她打开门,门前,是老妇人的冰凉尸身,她呆立了许久才迈出门,将帕子盖在老妇人的脸上,心中唏嘘片刻,她知道老妇人一直为好赌的儿子还债,以后,起码不会辛苦了。 她起身,慢慢向刀剑声音的方向走,当走到后院,耳边清晰的听到**被利剑贯穿的声音。 她看到有人用剑穿透了王鸭子的身体,然后他倒了下来,同时站在他对面的三人也发现了她。 ******* 在面临死亡的前一刻,她的脑中是空白的,或者说,她不想去想什么,因为她只能看到王鸭子倒下去的身体,还有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那把正在滴血的剑悬在他的喉咙上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看到,那把剑穿透他脖颈的样子。 所以索性,就什么也不想了。 可是,那三个人没杀她,有一个人指着她的脸说她的样子和谁很像,一定是鲍长老的遗孤之类。 他们很激动,但也没有放下剑,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们说,他们是来救她的,来带她回家。 盼了很多年,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流泪,会欣喜若狂,可是并没有。 她看着他们,问:“跟你们走,我能见到我爹娘吗?” 那场长剑的男人愣了下,很快回:“当然。” “那我跟你们走。” 显然,她的顺从让他们松了口气。 “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没等他们答应,她走上前,王鸭子倒在地上,身下一片红泊,不经意的,她想到之前自己见红的时候,周身伴着血腥气,还有逐渐冰冷的四肢,那时候抱着自己的人,是他。 她表情带着高兴和大仇得报的快意,咬着牙道:“你终于要死了!” 王鸭子嘴角翘起,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竟然是飞扬的,“是啊,你自由了呢,阿衫。” 以后天高海阔,山林平谷,都随意遨游了。 少女身形一震。 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 随即她收敛神情,重重的哼了声,“那是自然,我要回家了,以后我想怎样就怎样,你就孤零零的死在这里!” 她从怀里拿出一小块豹皮,扔到王鸭子身上,“这东西我还给你,别以为给我带点东西我就感恩戴德了,谁稀罕这破玩意儿!” 王鸭子默默露出悲哀之色。 她扭过脸当看不着,转过身,对三人道:“我们走。” 拿剑的人显然想再补一刀,她却说:“流了这么多血活不成的,再说了,他什么亲人都没有,自己孤独而死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还要赶紧回家见我爹娘,走不走啊。” 三人没想到这年轻的姑娘心肠如此毒,再看王鸭子脸如金纸,气息奄奄,又因为心中有鬼,便赶紧带着少女离开了。 ************************************************************************************ 是夜。 宅院奇静,冷风四蹿,王鸭子意识模糊,好像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踹了下,隔了一会儿,自己被一点点的挪动,温热的苦水入口,有了一点点气力,张开眼,见到少女年轻稚嫩的侧脸,上面有点点猩红,是被喷的血点。 只是还来不及开口,意识又下陷。 再醒来,是在他的房间内,巡视四周无人,他从床下拿出自己的剑,忍住腰腹伤痛,安静无声的躲在门口,没多久,脚步声传来,一人进入,他站到对方身后擒住他,将剑横在他的脖颈上,低声喝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僵住了,这时候王鸭子才发觉对方实在是矮,还有起伏的胸线,熟悉的药味。 他恍惚了下,不敢置信。 “王八蛋!”对方声音清脆,熟悉般的吼骂,“真是白眼狼,我救了你,你还要杀我,来啊,戳我脖子!” 她声音愤愤,一回头,白净的脸,秀致的眼,就是凶得很,像是一只小豹子,下一刻要扑上来,咬你一口! 王鸭子愣了,失口道:“阿衫?” “哼,你怎么不叫我宁儿呢,不然我就能痛快的把你宰了。”少女阿衫冷哼一声,有点失望的说。 “你、怎么……” 阿衫看到他的腰腹伤口渗血,赶紧让他回床上躺着,“你躺回去,别把我包扎半天的伤口又弄裂了,不然我跟你急!” 王鸭子懵懂,任由她将自己扶到床上,又禁不住问,“你不是要回家么。” 回家? 阿衫眼底透出几分嘲讽,“我爹娘几年前在那次争斗中就死了,我哪来的家,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 王鸭子眼睛睁了睁,露出惊讶之色。 阿衫坐到他身边,沉默了下才开口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你只准问一个问题。” 王鸭子翕动双唇,半响问了句:“你为什么回来?” 阿衫看着王鸭子突然恍惚了一下,为什么回来? ******* 起初,真的没想回来的,本来只趁着扔豹皮的时候将那见血立止的伤药给他,想着起码不要他死就好了,然后就跟着那三人走了,她知道,只有自己跟他们走,王鸭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由于天色已黑,他们只能将她先带到客栈,怕她跑了,还在门口留了一人看着,大约是无聊,到了深夜,那人又找来一人说话,无意间,让她听到一句话。 其中一人道:“找到了鲍长老的遗孤,印长老这次一定能够得到鲍家的支持,阁主之位指日可待。” 她脑袋嗡地一声,感到身上发凉。 印长老。 她记得这个称呼,小时候那次内乱,她躲在床下,听到有个人对王鸭子提过。 一张大网的几个点,突然被千丝万缕的线连起,她拿出随身带着的迷香,那是她以前从药书上看的,又用王鸭子给她的药材配置而成,本来是想用在王鸭子身上逃跑的,可是一直寻不到好时机,怕跑了又被抓回来功亏一篑,结果,用在了这些人身上。 她将三人迷晕后绑了起来,弄醒他们开始一一逼问,三人醒后最初茫然,然后假惺惺的请求她松绑,在得到她的拒绝后暴怒威胁,他们都以为她是个小丫头,但没想到她真的敢杀人,在杀了第一个人后,剩下的事就好解决多了。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的父母是为何而死。 第二个人开始胡编乱造诓骗她,如若不是之前从王鸭子口中知道一些内情,她可能还会被骗了过去,她不听辩解,一剑刺过去,满脸的血。 不必她开口,第三个人主动说了。 他们都隶属于兴玄阁,前任阁主猝死,未能留下继任者,于是阁主位置悬空,长老执事,其中印长老欲取得阁主之位,为了铲除异己,哄骗她的父亲鲍长老带走了当时兴武部堂主王涯唯一的亲人,他的胞妹,以此要挟,万没想到,在内斗中,王涯胞妹意外身死,而她的父亲也成了印长老的替罪羊,与其夫人一同被印长老杀死。 之后,她被王涯秘密带走,不久后失踪。 她的爹爹死去,其弟上位,但一直对长兄的死怀有质疑,也不肯支持印长老,这一次他们探寻到王鸭子踪迹,就是想将她带回去,得到支持鲍家的支持好登上阁主之位。 这是一场始于阴谋的内斗,死的却都是无辜之人。 在知道真相后,阿衫也穿透了第三个人的脖子,她不会傻到以为这个人是清白的,能知道如此详细的内情,必然也是参与过那场内斗,说不定,是他杀了王鸭子妹妹,或者,也杀了她的父母。 她出了客栈,记着出来的路找回了屋子,当时王鸭子还躺在后院,冰凉的夜里,身体也冻僵了,她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好在王鸭子还记得将药撒到伤口上,仔细摸摸胸口,感觉到他还有口气。 于是她拖着他回屋,扒衣上药,包扎伤口。 ******* 王鸭子听完,盯着她,“我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你父母的事。” 阿衫撇嘴,“你不知道你会说梦话。” 这次,王鸭子是真的呆了,“梦话?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她初次落红时,她哭着哭着睡着了,下半夜时她突然被冻醒了,却发现他一直抱着她,那时候他喃喃低语地说梦话,于是她小声问了他几句话,他竟然简短的回答了,然后……便知道了一些事。 他妹妹的死,他父母的死,其中的蹊跷,对她的犹豫。 也是从那时候心中开始有了摇摆,如今更是知道,王鸭子不是她的仇人,甚至他妹妹的死是因为自己爹爹。 这些年来,虽然他关着她,但其实,他对他很好,衣食住行,四处寻药,任打任骂,明明,她是害死他妹妹仇人的孩子。 于是在知道真相后伴随而来的是无措。 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不能恨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对待,于是只能按照从前,凶巴巴的回:“问这么多干嘛,我告诉你,你救了你,如今你就是我的俘虏,现在我命令你,闭嘴,吃药!” 将药丸塞到他嘴里,她欲离开,却被他抓住手腕,王鸭子对她道:“阿衫,京城不能待了,你去安平郡主府找林怀瑾大人,报我的名讳,那位大人欠我一个人情,一定会帮我们的。” 阿衫切一声,“要我帮你行啊,求我。” 王鸭子笑了,眉眼弯弯,“阿衫,求你了。”尾音拖长,带着点点缠绵。 阿衫打了个寒战,嫌弃道:“一点没有男人样子,这么容易求人。” “求你,不丢人。” 她心跳了跳,有点口干舌燥,拉住她手腕的手温度灼热,热烫的很。 她赶紧甩开他的手,“老实在家等着!” 临行前,阿衫回头看了眼王鸭子,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只有你了。 ******* 三日后,两人在林怀瑾的安排下出京,阿衫一身男装,精神得很,坐在前面驾车,看到路上什么都觉得新鲜,但由于是新手,并不会什么驾车技巧,马儿不听话,走走停停,气的她直吼。 王鸭子躺在车厢里,听着她的声音,第一次,心底泛起了暖,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行走世间。 他闭上眼,低喃了声,阿衫。 不要后悔,他不会放手的。 143.不悔 此为防盗章,一小时后正文,请耐心等待,感谢支持正版。 从草丛里钻出一个瘦的像麻杆的青年男人,他看到被按在地上的林琅,慌乱的避开了她的眼神,嘴唇嗫嚅:“放、放那了,她一直叫,我就把她劈昏了。” 另一人骂骂咧咧:“你傻子啊,把她嘴捂住不就得了,现在还得扛着走的更慢!” 瘦麻杆任他骂,甚至还不安的讨好道:“那我去把她弄醒?” “得了,有这一个就够了。”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那只捂住林琅的手能感觉到她紧张呼出的气息,手下触感光滑软弹,要不是还得按住她,真恨不得先上下摸个痛快。 林琅听完两人对话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来了,她不认得这两人,但记得他们的声音。 一个胆怯退缩唯唯诺诺,一个肆意妄为下流狠毒。 之前在溪边土坡下,她听到过这两人谋划要对付自己的! 她被那场狼袭冲击的暂时忘却了这件事,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 应该再小心点的,否则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 林琅后悔极了,她之前下了马车喂毛豆,没多久杏儿也下来了,一问原来是想去如厕,林琅隐隐也有此意,本来想叫平叔看护,可他恰巧被商队的人喊走了。 见杏儿脸色难看,林琅便和她结伴去远处的草丛里,当时天色已黑,也不怕人瞧见,谁料两人刚停下突然草丛中窜出两个男人,连样貌都没看清,林琅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地,显然她是直接目标,杏儿反应很快,立刻转头回跑一边高喊,那个瘦麻杆追过去后就没了声响。 林琅没有再挣扎,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还是赶紧走,万一要是狼再来了……”瘦麻杆哆哆嗦嗦的说道,他是亲身经历过那场血腥袭击的,要不是躲得及时早死了,同时也把他剩余不多的胆子消耗光,可干嘛非要选这个时候下手啊。 另外一人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你过来按住她,我拿绳子绑住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好。” 两人交换捂住林琅的嘴时,林琅趁机狠狠咬了瘦麻杆一口,瘦麻杆啊的一声躲开,还没等另一人动作,她冷笑了一声:“你们敢绑我,知道我是谁吗?” 她声音不大,底气很足。 明月高悬,冷风阵阵,林琅虽被按在地上,但并没有喊叫挣扎,目光锐利的看着两人,光是这份沉着气度哪里是平常人能有的。 林琅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按住自己的另一人,是个身材健硕的络腮胡。 这两个人一时还真被假装声势的林琅唬住了,错愕的对视一眼,那个瘦麻杆眼神慌乱,问她:“你是谁?” “你管她是谁,现在她在我们手里,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过来按住她!”络腮胡怕瘦麻杆退却,抬手给了林琅一巴掌,同时高喝让瘦麻杆执行他之前的命令。 林琅被打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火花,可脑子还在不断思索,她看出瘦麻杆一直受络腮胡的控制,显然他是被支配的那一个,而且本人并不熟练,也心有胆怯,如果换做是他,也许自己并不一定会是死路一条。 于是当换成瘦麻杆按住她的胳膊,另外一只手又犹豫着想去捂住她的嘴巴时,林琅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阴测测道:“你会后悔的,我的家人不会放过你,野狼也会找上你,你最后会尸骨无存,堕入地狱亦不得返生。” 世人对生死之事有着天生的敬畏感,尤其是对于亲眼见过“神迹”的人更是根深蒂固的深信不疑。 少女表情阴冷,眼神锐利如刀,轻细的声音在黑夜中带着有一种奇异的声调,如刺骨冷刀般割开他的心底防线。 瘦麻杆动作立刻顿住,脸上慌乱,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口解释;“我也不想的……” 林琅感到他的钳制变松,心头大震,就趁现在! 她猛地使劲从他手中挣脱出一只胳膊,由于她除了最初的反抗,被按住后一直都没有挣扎,导致两人一时大意被她有机可趁,林琅从一开始保持体力就是为了现在,她没急着起身,而是迅速将手探入怀里抽出一根短小匕首。 匕首足有三寸,雪亮的刀刃在惨白月光下闪着银光,这匕首是狼袭后平叔让她随身带着防身的,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将匕首抵到嘴边,用牙咬住刀鞘抽出刀身,猛地向前挥出银光一闪,直逼瘦麻杆的面门,瘦麻杆立刻吓得退后一步,他是蹲在地上的,导致陡然一动平衡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络腮胡正在拿绳子,陡生变故,他一对凶眼瞪得滚圆,爆喝一声朝林琅扑过去。 林琅顺势将匕首往前一送,络腮胡大惊睁眼,连忙向旁倾斜摔倒在地,林琅趁机极快起身,死命往前跑,一遍大喊:“救命!救命!来人啊!平叔!” 身后劲风忽至,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这感觉似曾相识,她立马从领口拽出一样东西放入口中,“吱——” 高亢尖细的哨声在黑暗中乍然响起,却在响起的一半时戛然而止。 她被追上了。 “臭婊`子!”络腮大力胡扯掉她手中的哨子,扔的老远,大掌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如铁,痛的林琅脸色扭曲,手上的匕首应时落地,络腮胡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这次力道打的又重又狠,林琅一时看不清眼前事物,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又被按在地上,无论林琅如何挣扎都是徒劳,络腮胡恶狠狠的低笑:“想跑,老子把你脱光了我看你怎么跑!” 说着抓住林琅的衣领就要往下拽! 林琅心脏狂跳,知道这次自己逃不了了,心中浮起万分不甘,心道:赌一把! 她大叫一声,对急忙赶过来的瘦麻杆喊道:“无论王氏给你们什么好处她都不会兑现的!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 听她喊完,两人神情都有一瞬间的迷惑,不过这并不影响络腮胡手上的动作,他看出林琅聪慧,说话很能影响人,干脆捂住她的嘴巴再次按牢了她,他的视线从林琅娇艳的脸上到下面一截玉色脖颈,直到她胸前的微微隆起,不禁咽了咽口水,满脑子都是林琅在他身下哭泣挣扎的诱人模样,而后淫邪的笑出声:“小娘们满嘴胡话,还想骗人是,呵呵,想要玩,等我之后和你慢慢玩,让你叫的再也说不出话。” 林琅绝望的闭上双眼,她赌错了,这两人不是王氏派来的。 寒月冷风,草海浮动如碧海涛波,黑夜寂静,只有压住她的恶心男人不住的用猥琐下流的话预言她的未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最后竟然会落得这么一个凄惨下场么。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遭此劫难?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给她设下这般命劫! 月光下,美人如玉,林琅因为激烈跑动胸口上下起伏,光洁惨白的脸上渗出汗珠,双眼合闭,细密的睫毛根根黑亮,长眉轻簇,神情绝望不甘,脸上被打的几道红痕,竟融合成一种奇异的美感,令她更加娇艳动人。 络腮胡的心底顿时像爬了无数只蚂蚁,痒的要命,甚至一瞬间想干脆在此了事算了,仅存的几分理智告诉他这里还不安全,他口干舌燥,声音都打颤了:“过、过来,快把人带走。” 他连喊了两声,对方也没动静,也不顾得再去看眼前的艳色,**化作怒气转头高喝道:“干什么呢!死人啊!” 瘦麻杆满目惶恐,颤抖的举起手臂,指向前方:“马、马在飞……” “见鬼了你!”络腮胡骂了一声,回头一看,呆了。 真的见鬼了。 *** 夜色无边,草丛蔓延,一匹白色大马风驰电掣急奔而来,四蹄腾空犹如在草丛上疾飞。 瞬息之间,白马从远处的一个模糊身影变得直逼眼前,这样快的速度,仿佛马儿真的在草丛上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不过电光火石间,这匹高头大马就站到了他们面前。 络腮胡和瘦麻杆呆若木鸡,仰视着白马身上的英武男子,他身上乌黑色的铁甲在月色下闪着暗色光泽,手执银鞭,明亮又冷厉的目光四下一扫,他们当即被其冷厉威严的肃杀气势惊得浑身僵硬。 来人是云飞扬。 他扬起手中银鞭,动作轻巧的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回旋,啪的一声,袭向按住林琅的络腮胡,力道之大,竟将人高马大的他整个人掀翻过去! 瘦麻杆尖叫一声转身回跑,云飞扬爽朗大笑:“还有一个啊。” 鞭子再次挥舞,缠到瘦麻杆的腰上,稍稍一提,在他的嘶声尖叫中身子一飞,正好落到仰躺在地的络腮胡身上,两人同时痛呼大叫。 云飞扬用的力道很巧,鞭子落在两人身上顿时皮开肉绽,身下白马更是给力,跳舞似得这踢一脚,那踩一下,直叫两人大声哭喊,连连讨饶。 云飞扬挥着鞭子,笑声朗朗,低头看着已经呆滞的林琅,英俊的脸上面露得色:“我就说听到这边有哨声,大桶子还和我犟,怎么样小哨子,这下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本将军一番啊。” 林琅看着眼前这幅近乎荒诞的场景,内心升起得救后的巨大喜悦,本想笑的,可一喘气,眼泪刷的一下就掉出来,止都止不住。 云飞扬本想打趣她一番,再趁机把黑马要过来,他是不会承认毛豆这种名字的,怎能想到,他刚和她说了一句,这又犟又拧的小哨子眼泪就下来了。 哎? 他、他要怎么办? 对女人十分生涩的少年将军顿时懵了一下,然后他选择转移目标。 云飞扬将一手鞭子挥的虎虎生风,又高声厉喝。 “男儿志在四方,当行事光明磊落,你们竟然做如此下作之事,实在可耻!” “这要是在军中,直接军棍伺候,打得你们下辈子见到女人都跑!” 两人鬼哭狼嚎的滚成一团,四处躲避鞭子和马蹄,偏偏像长了眼睛,他们滚到哪儿,鞭子打到哪儿。 他们只能大声哭求:“将军饶命,我们错了,我们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啊!” 云飞扬本想再问问林琅事情始末,见她还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心中叹道:遇到事女人还是不行啊,吓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琅如同存了心要打他的脸似得,云飞扬刚感叹完,她突然站起,整个人像支利箭追风般刷的一下冲进草丛里,她身形纤细,四周又黑,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云飞扬看的一愣,手上动作顿住,那络腮胡把旁边的瘦麻杆猛地一推送到马蹄之下,跌跌撞撞爬起拼命往反方向跑去。 云飞扬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他已经让一个莫名奇妙的跑了,还能再让一个也没了? 真是这样,他还做什么将军。 “现在派你办个事,叫上你小舅子一起,新帐旧账一起算。” 老李脸上一喜,马上跪谢。 “你该谢林家姑娘。”郑老爷子一双小眼全张开了,活络的滴溜溜转,“小丫头,我给你这个数买你的回绣书如何,外加高头大马,草料管够。”郑老爷子比了个手势。 林琅心头一喜,站起微微福身,“多谢郑老爷子。” 于是林琅从郑家拿到了足够的盘缠,坐着马车回了林家,又通过牛家的牵线跟着商队,至今已走了快半个月了。 *** 平叔听说后幸灾乐祸的笑了声,一张苦脸乐开了花:“小姐的脑子和少爷一样好使,竟然能想到让人放出王家愿意白给别人绣品的传言,地里的那些没钱的汉子听了可不得像蝗虫见了草似得,把王家啃个精光。” 林琅自是不知她离开渝镇后郑家是如何顺水推舟痛下狠手,令王家彻底落败。 她之所以找上郑家是因为深谙王家铺子与郑家的花间铺是竞争对手,但其实郑家对屡屡挑衅的王家早已视为眼中钉,王家截了李家的那笔生意是真正的冒犯与威胁,林琅献上的计策颇为上佳,自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时机。 郑家大族势力庞大,打点了官府的人,又暗中煽动群众,一举将王家彻底碾倒,这单生意,郑家是真的稳赢。 不过王家败落之快,结局之惨是林琅没有预想到的。 说到底,她虽是学她哥哥林怀瑾睚眦必报,但为人并不狠绝,会赶尽杀绝,相对于更崇尚万事留一线,毕竟逼的狠了,对方豁出命来再生事端更为麻烦。 可事情一旦发生,便不会轻易受人控制,便如传言一般。 当初林琅想到利用传言,也是因为王氏派人传出关于她家的那些龌蹉闲话,足足的给她上了一课,谣言这东西,利用起来,着实有趣。 说起来,想到这些还多亏了杏儿的提醒,林琅转头,看见杏儿像个鹌鹑似得闷头坐在马车角落,自从离开渝镇,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林琅觉得杏儿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她能再短时间内将王氏之事分析的头头是道,可平时她却一直以沉默木讷的形象示人,她说自己从前是小富人家的洗衣丫鬟,可上次抓杏儿的手看时,虽有些粗糙,但绝不是从小就干粗活的人,而且去郑家时,对其富贵景色毫无惊奇,又似乎非常不想去京城,可最后还是跟着一起来了,种种谜团如雾,让林琅看不清楚。 *** 长路漫漫,实在枯燥,林琅只得对平叔继续找话:“平叔也有我想不到的呀,你还会驾马车呢。” 平叔突然被夸,得意笑了:“那是,以前还是我架马车带着夫人和少爷从京城一路到渝镇的,就是后来那马车被夫人卖了给少爷请先生了。” 说到这里,林琅的心被敲了一下,“平叔,不是说我娘和哥哥是被赶出来的吗,当初哪来的钱买马车?” 还有渝镇的屋子,也是不算小的,地里的田也是,应该都是一起买的,之后哥哥念书请先生,更是花销巨大,当时娘已经不拿针了,这么多钱是谁出的? 平叔卡了几下嗓子:“这个啊,等见了夫人你问她。” 林琅微微敛目,看来平叔仍旧有所隐瞒,当初娘和哥哥被驱逐离府,如今又被强硬接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便告人的隐情,可她想想蕙娘的软性子觉得也做不出什么惊天的事。 马车晃了一下,突然停住,平叔的声音传来:“天快黑了,整队休息,前面商队的人说旁边有小溪,我去接点水啊!” 因有女眷,林琅的马车是跟在商队最后头的,还隔了一段距离,这些日子晚上林琅与杏儿睡在车里,平叔和前面跟商队的人吃喝都在一起,反正都是男人,没啥顾忌,就是辛苦平叔,平时打水干活都要他一个人做。 平叔离开后,过了片刻,林琅按捺不住,偷偷下了马车,她没打算走远,目标近在眼前。 她清丽娇艳的脸上一双眼睛明媚如光,微冷的风吹过来,拂起她根根黑亮的发丝,她打了个冷战,扔是兴奋的抓了把豆子,笑吟吟地绕到黑色大马的前面。 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前面商队的马都要大上一圈,只是瘦的骨头突出,背上灰色的鬃毛也软趴趴的,这是林琅第一次与它这么亲近,凡是女孩儿,都对动物有一种天生的好奇之心,而且因为某种缘故,林琅家中并不似其他农家饲养鸡犬,所以她对动物更有想亲近的**。 何况还是这样的高头大马,就是太瘦了些。 林琅身量还小,得仰头看马,正巧黑马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于是立马,一双黑大的眼睛映入林琅视线,四目相投,林琅欣喜一笑,马儿却是脑袋一转,不搭理她。 平叔说过,马儿是最通人性的了。 也许是饿了呢。 身为“植物杀手”的她熟练的抓了一大把青草,颤巍巍的伸到黑马嘴边,她的手背能感受到它呼吸的气息,这种兴奋又紧张的感觉令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可黑马脑袋一昂,对她手里的草儿不理不睬。 果然不吃。 郑老爷子还说什么草料管够,全是忽悠人的,这马根本就不爱吃草! 林琅张开另一只手心,露出里面的豆子,就见黑马立刻鼻头一动,一颗大脑袋迅速的直往林琅手里钻,她被吓得猛然跳开,抬头对上黑马一双大眼,满是热情激动,前蹄乱踏,再没有刚才的高冷样子,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吃货,不肯吃草,只吃豆子,严重挑食,难怪这么瘦。 她说郑家怎么会这么大方给她一匹如此高大的马,原来是养的太费钱,直接做人情给她,马车是旧的不说,马也是次品,这郑家真是不做赔钱买卖。 妥妥的奸商! 林琅在黑马渴望的眼神中举着一手豆子,想给又不敢给。 它、它舌头都出来了,要是直接喂会不会舔我一手口水啊,牙又那么大,要是把我手指咬掉…… 可是它又好想吃的样子。 林琅正天人交战,在爱洁与喂食中难以抉择之时—— “噗嗤!” 林琅还保持着一手举着豆子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与黑马对视,它、它竟然喷了她满头满脸的口水! “啊啊啊啊啊!” 在僵硬片霎后,她放声尖叫着急速往溪边跑。 终于看到前方的小溪,林琅蹲在一个土坡下面,这里正好形成一个避风死角,她双手捧水反复冲洗,终于将脸和手洗干净了,可她嗅了嗅,还是觉得头上有味道。 啊啊啊,她再也不喂马了! “真、真的要动手吗?” 林琅头顶乍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废话,我都想好了,你到时候去把那个老货引开,趁人单着的时候下手。” 另外一个声音似是有点退却,“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啊你,反正他们是顺带的,谁会管闲事!而且我们这是帮她,不然她最后还不是一辈子当寡妇,咱俩先让她尝尝男人的滋味,也是不枉此生了,”这声音很是狂妄,**满满,“到时候我先上!嘿嘿,那小娘皮看起来就细皮嫩肉,到时候不要哭的太过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