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录(女尊)》 1.穿越成头牌? 琳琅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亲她,动作很生涩,技术并不好,然而却是非常坚决的伸进舌头要撬开她的牙关,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这怎么可以,自己还没有男朋友呢! 她第一反应是想推开,结果身体使不上一丝力气,就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浓郁的男性气息充满鼻息,从毛孔里侵袭着她,这种味道她居然也不觉得厌恶,就是觉得突兀,但是力不能拒。 这一定是在做梦?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她是那种非常光棍的人,说得好听些就是随遇而安,既然人家这么迫切,自己又没有办法挣扎,那么放松牙关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好让人家没那么费劲,自己也趁机可以享受一下。 既然在现实中只能对着爪机电脑舔屏,那么在梦里开开荤似乎也不坏。希望不要是个丑男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象中的**蚀骨大保健全套,并、没、有! 一股热气从牙关里喷进来,她几乎没噎住。 哦,原来是人工呼吸! 那人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又把手伸到她胸口,这回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人家要怎么她,放松下来准备迎接心脏按压,结果…… 一股非常暖的热气从心口涌进来,顿时觉得浑身好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暖洋洋的。 靠,这是搞什么?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一套做下来,她心里的咆哮已经要突破天际了,注入心口的那股热气在胸中一个盘旋,竟然直接冲上脑门,她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俯在她身上,双掌正抵在她胸口发送热气的人立即察觉到了,迅速抬起头来,跟她四目交投。 那是一双极其有味道的眼睛,内双的眼皮,但是睁得很开,内眼角也拉得很开,形状略长,看起来很精神。两颗漆黑的瞳孔闪着极其澄澈的神采,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琳琅看得愣住了,她还没见过有人的眼神这么亮的,现在才算知道顾盼神飞这个词是什么个意思。 她下意识的往下一看,然后,心里有万匹神兽奔腾而过。 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人,窝了个嚓,竟然蒙着脸!老兄,难道你刚才亲,不,人工呼吸的时候是掀起蒙面布的吗?然后抢救完了又落回去?眼神扫往下,半高的领子,露出半截脖子,小麦色的皮肤,喉结倒是很清晰精致的,看上去还挺性感,再往下,是一身束着袖子的黑衣。 琳琅一阵无语,这一副古装刺客的打扮…… 她眼神飘往四周,身上所处一张雕花大床,上面挂着明黄色的帐子,嗯,明黄?帐子拿两只凤形的金钩挂着。 这时俯身其上的男人缩回了手,从床上翻下地,绝不会比一只猫发出更大的声响,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跪在了床下。 他这么一闪开,就露出了床脚下面缩着的两个精赤着的男人来,身上没有多少衣服,一个系着半截裤头,另外一个连裤子都没有,全身光着。两个都是皮肤白皙,四肢修长,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似乎还点了穴什么的,被人这么看着,脸皮涨红,却连抬手捡起被子遮一下都办不到,表情相当羞恼。 嗯,这难道是个武侠梦? 琳琅默默的擦了把口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3p么? 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室内一时很安静,只听到到微微的喘息声……等等,这喘息声竟然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她忍不住撑起身来,刚起来一下子差点没撑住,床下面跪着的那个黑衣人动了动,接着便见她撑住了,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这么一坐起来,就见到墙角那里还歪着一个,身上穿着亵衣的,这一个少年明显比床上的两个要好看不止一个档次,只是眉眼十分倔强。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肩窝下不住涌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体,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察觉到琳琅看他,竟然还能用似要喷火的眼神瞪过来。 琳琅倒抽一口凉气,这四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闺房,嗯,是古代的女子闺房……难道自己竟然是个什么头牌么?啊呸!一次接待三四个,能是什么头牌! 唔……有可能是被这三个禽兽欺负,然后识于微时的这位杀手竹马兄看不过眼终于出手,把这三个人都拿下。 这么一想,似乎挺符合狗血剧情的逻辑的,杀手兄现在这么跪着,大概是内疚他来得太晚,自己的青梅已经被破了瓜,所以跪地求原谅。按照这种走向,自己必须是下床搀起他,洒几滴眼泪,自怜自伤并且表示不怪他,只怨自己命薄,然后杀手兄指天立誓绝不在意,两人必须从新开始,继而上演一出大闹青楼的戏码? 琳琅被自己雷的不轻,又扶了扶酸痛的腰,似乎还真是自己想的这回事,愈加不快,沉着脸想我现在是等自然醒呢还是给自己个耳光打醒自己? 忽然外头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门,一个压得很低的柔和声音道:“公主,洗澡水已备好了,不知公主可要……?” “公主?”琳琅一个激灵,精神忽然抖擞。 对哦,同时御三男,除了头牌,也有可能是公主哦,怎么能忘掉这种可能呢,该打! 做梦变成了公主,这个机会还真是难得! 她笑逐颜开道:“等一下我再来。” 门外那侍女听到她的语气很兴奋,放下心来,声音也大了一些,依旧柔和动人:“那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足音轻轻的远去了。 琳琅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嗯,刚才她是没有听见她来时的足音的,她是不是已经在外头好久了?额,做梦,这细节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她想了想,问地上跪着的黑衣人:“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抬起头,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诧异的扫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下去,低声道:“冷公子意图刺杀公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声音清冷而干净,还挺有磁性的。 这梦还有复杂剧情的,栩栩如生啊! 琳琅好奇的信口问道:“他怎么刺杀的?”自己身上除了腰酸了点儿,好像没有磕着碰着呀。 黑衣人道:“下毒!属下刚才已经给公主用内功逼出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果然有一滩黑色的血。 真狠呐!琳琅愤愤道:“他为什么要刺杀我啊?是我强抢妇男,还是杀了他全家?” 在她看来,梦中的人物不就是npc么,必须承担传道解惑的任务啊。 黑衣人眼神躲闪了一下,看样子被她雷得不轻,但还是忠实履行了npc的职责,“公主说笑了。就算有这些事,也全是因为冷家不顾大局,才惹来灭门之祸,跟公主是没有关系的。” 琳琅张大嘴久久不能合拢,小帅哥,你的三观严重长歪了呀! “难道他们全都是被我……弄来的?” “是女皇陛下,并不是公主您。”黑衣人一板一眼的纠正。 “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要同时宠幸这么多……额,男人? 这次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抬起头来,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琳琅,“请公主允许属下替你把脉。” “……”琳琅默默的伸出手腕。 黑衣人膝行两步,就着她搁在床沿上的手,用两根手指把起脉来。 他的手指修长,大概是由于练武的关系,指节微微凸起,但是看上去却不违和,好像某种竹枝,形状相当优美,还额外带了种有力的感觉。手的温度只是微温,并不像他的双唇那么热……唔,这应该是一双贵公子的手啊,怎么当了个杀手,不,护卫! 琳琅走神的那会儿,黑衣人把好了脉,两道好看的剑眉皱了起来,问道:“公主,可觉得头晕么?” 好,是在怀疑我失忆了! 琳琅就顺着他的怀疑往下编:“我觉得头有点疼,可能是刚才磕着脑门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只能问你啊。” “……”黑衣人澄澈的眼神瞬间漫过一种好像是难过的情绪,他伸手往琳琅的头顶抚去,就在琳琅心脏不争气的乱跳一通时,他的手越过她脸侧,拉了拉床架上垂下来的绳子。 “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琳琅一阵脸热。 艾玛,对着个连脸都没看到连带三观长歪的男人,老娘怎么老是想歪! 叫璃儿的侍女来得很快,黑衣人没有站起来,跪着退后两步,伏在地上,“公主若有不解,请问璃儿,属下先退下领罪。” 说完黑衣人就拎着三个男人走了,琳琅不舍的追随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不但长,腿型还很直,胯窄窄的,上面还有一条更小的窄腰,真是养眼。 她不知道,自己又默默的流下了口水…… 人一走光,房间一下子空了出来。 璃儿是个穿着一套水绿裙子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套着件银丝捆边的小马甲,显得纤腰一束,一张鹅蛋脸儿十分可亲。 她拧了一把毛巾,往琳琅脸上擦去,低声道:“公主别担心,明儿皇上一定会替您出口气的。到时把他点了天灯,烧个三天三夜,大公主那边例是这样办的。” 琳琅默默的打了个冷战,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幸三观也是歪的! 2.天赋单传女 这么个奇怪的梦,做到后面,美男子都集体消失了,只剩一个长得可爱的小姑娘,用温柔的声音说着草菅人命的话题。 琳琅表示,剧情进展至今鸭梨略大。 让这位宅女压力更大的还在后头,听说她暂时性失忆了,璃儿非常担心的,用略带焦急的温和语气替她补了一下课。 她之所以会遭遇今儿这一幕,还得从这个世界的背景讲起。这是一个不同于天朝任何一个朝代的世界,而且是女子为尊,原因是这世界的人有极少一部分会具有天赋血脉,只有女子才能继承。 从遗传学的角度上来说,这天赋血脉相当于隐性基因,传女不传男。 这些来自血脉的天赋五花八门,有的适合战斗,有的适合生活,其中最强大的天赋血脉觉醒者就上了位,凭实力瓜分了这个世界的各种地盘和资源,组建了七个国家,并且凭借天赋血脉的传承,维护住各自的地盘和利益。 例如琳琅现在所处的国家称为华,这是因第一任女皇的姓而得名的国家,华姓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大姓。现今在位的女皇华天凤,觉醒的天赋血脉就是神力无敌,一人能挡万兵的那种,不但是华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天赋,也在七大国中威名远播。如果琳琅能够继承了她的神力天赋,则确凿无疑是下一任的继承者。 但是天赋血脉的觉醒非常考究,需要跟命中注定的男人结合才能唤醒血脉,这个男人是唯一性的,而且不拘于任何一个国家民族,存在范围是世界性的。天下之大,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他相当不容易,虽然王室掌握了比平民要多很多的资源,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这么幸运能够找到那个人。 据说华国上任女皇姓陈,天赋血脉是强大的御火能力,但她的独生女儿却倾国之力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始终没有觉醒天赋血脉。陈女皇驾崩后,她的位置就被觉醒血脉的华天凤抢夺了。 所以说,要尽早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让公主们觉醒天赋血脉,成为下一任继承者是现任每一个女皇排在前列的要事。 华天凤有三个女儿,琳琅排在第二,后面还有个没成年的妹妹。(琳琅:华琳琅,我去,公主还跟我同名!) 琳琅十天前刚满十六岁,行了成人礼,华天凤就把女儿找男人的要事提上了日程。 由于这种事情只能通过滚床单才能确认,事前完全没有征兆,于是贵为公主,想要觉醒天赋,也得不停的试男人。她姐姐大公主那边日御十男,不甘雌伏的也处理了近七八个,历时已经一年,还是没有找到。华琳琅这才刚开的头,也是倒霉,头一回就碰到了个死磕的“刺客”。 说到这里,璃儿温温柔柔的安慰琳琅:“公主莫要着急,头一回遇上这事也不能说不吉利,这叫好事多磨呢。” 琳琅让天雷劈得外焦内嫩,一天十个?特么的这公主当得,比头牌还不如啊! 幸好只是一个梦! 就算是梦,听到这么奇葩的设定还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硬撑着让璃儿退下去,自己四下一转,先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先从梦里醒来才好。 谁知一巴掌下去,脸颊火辣辣的就肿了起来,梦还是没醒。 守在外面的璃儿闻声闯了进来,一把抱住她,哭叫道:“公主你怎么了啦,千万莫要气坏身体了呀!”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琳琅麻爪了,她发现问题大了去了,这貌似不是一个梦啊! 知道了琳琅的心思后,璃儿哭得要死,口口声声说公主要是想责罚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又说要是今天的事情传扬开去,她这宫苑就得清洗一回了。 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她再失心疯下去,这里所有人都得陪葬。 琳琅被她成功吓住,只能含蓄的表示自己似乎被吓着了,所以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璃儿不肯放松,非要在她床下那个脚踏子那点窄地方睡。裹着被铺怎么看都是颠颠巍巍的,只要动一根指头就会滚到地上去,琳琅看着都替她担心。 她躺在床上咬着手指头,很疼呢,居然真的不是梦啊,这不是坑爹么! 求来个人解释一下,自己好端端的在家里房间床上睡觉,怎么会睁开眼睛就到这儿了。 自己这算是魂穿么,那原来的公主穿到了自己身上?她真是幸运,不用再面对这么多男人了。咳!希望她能胜任身份转换,能应付得来自己刻薄的boss,还有老是想把她赶出去嫁人的老爹老妈!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么错综复杂的设定,她顶着蚊香眼无语凝噎,再想起刚才自己没搞清楚状况,漏出那么大的马脚,更是口无遮拦的节操掉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璃儿很醒觉,在床下问:“公主,怎么啦?” 琳琅哽咽道:“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们。”(呜……这负心的宇宙!)说得情深意切,真情流露,这货绝壁是羞耻了! 有个璃儿不合眼的盯着,琳琅想作死也是不能,又想说不定睡着了就能反穿回去呢。有时她的心还是蛮大的,加上身心疲累,干脆还真的睡着了。 只是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世界,她并没有回到现代。 璃儿见她醒了,好声好气的问她可要洗涤换衣服,又说今天必须要找女皇大人汇报昨天的情况。 琳琅当时就呆怔了,昨天出了那么大桩的事,自己该不该说呢?要说的话,又得如何说。 难道跟女皇大人说,老妈你给我抢回来的男人不听话,差点把我给毒杀,现在人已经被我关起来了,我吐了一下血幸好没事? 见她的表情有异,璃儿善解人意的说:“如果公主想先缓缓,不如就先推说说身体不适,容后再觐见?” 琳琅点头道:“不错,我真是觉得身上不好,先给我告假。” 能晚点面圣就晚点,听璃儿说这位女皇大人是神力无敌,估计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自己捺死那种,现在自己状况不明,还是先当当缩头乌龟的好。 璃儿随即吩咐下去,又善解人意的端上来准备好的早膳,也不催她洗涤了。 桌上的一个小托盘,里面放着一碗冷面,一碗热粥,还有四色小点,看上去不是很奢华,但卖相奇佳。 璃儿站在桌旁,预备着要伺候公主用膳,琳琅大手一挥,让她下去了。 还是旁边没人盯着才自在啊,琳琅心里感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粥水很清,米粒却都爆花了,混着细细的肉丝,看上去非常诱人。 她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这是荷叶粳米鸡丝粥,你不漱口就吃了,能尝出那清香味儿?” 琳琅手僵在那里,四下张望,并没有人,见鬼了! 那声音又说:“你看不到我的,我就是你,你,你现在我的身体里!” 琳琅一惊,手里的勺子掉回碗里,溅出一小滩,“你是公主?” “噤声!你想跟我说话,只要转个念头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被她这么一声惊动,守在外头的璃儿果然敲门问道:“公主,可有吩咐?” “咳,没有,我就是,有点呛着了。” 琳琅转目见到桌上还有一杯清茶,刚才她还以为那是用来饭后喝的,原来是用来漱口的。端过来含了一口漱了漱口,吐出来说:“我在自己家里都是用牙刷刷牙的,虽然知道用茶水漱口可以防蛀牙,但平时很少用的。” 公主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人控制了,一直按捺着没作声,默默观察,有了几分把握才出声,还想着怎么看都是个庶民,自己一摆公主架子,还不吓得她跪拜? 谁知此人处变不惊,讲出来的事情她都听不懂,倒好像是从不错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只是牙刷刷牙什么的,不知是哪个家族的做法。 这时琳琅开始在脑里问她:“你怎会在我的,额,你的身体里呢!现在咱们是怎么个状况,难道不是我占了你的身体,你占了我的吗?你既然在这里,那我的身体怎么办?我爸妈又怎么办?” 她问了一长串问题,狐疑的公主只是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醒来就是这样了。” 琳琅哑了。 公主忽然恨道:“都是那个贱人害我的,你必得禀告陛下,将他挫骨扬灰。” 琳琅:“要不你来?我退位让贤好!” 公主:“我只能在身体里跟你说说话,要我能控制回身体,还能轮得到你吗!” 好,这公主真够盛气凌人的,求人做事也这么不客气,琳琅不想说话了。 公主:“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占了我的身体的,看你昨天那副蠢样,我都想替你哭,要不是我身边的人靠得住,你早死了一百次。” 琳琅忍不住了:“现在挂掉的人貌似是你喔!” 公主沉默了,过了半晌,磨牙道:“总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背后定然是有阴谋的,指不定背后指使的人就是我姐。我一定要报仇!” 越说越觉得像,“当初就是她把冷秀推荐给陛下的,说这小子长得不错,又有任侠之气,说不定跟我投契,陛下就信了她的邪!” 又说:“谁知那冷秀有心上人的,想也知道,他绝不想被我收了,又不想被我上过后弄得鸡飞蛋打,于是就想抢在我之前先娶妻。他道陛下是什么人,立即灭了他满门,连那个未过门的妻子都咔嚓了,也难为他隐忍,居然能忍到进了我房才发作!” 说了一串,赫然发觉琳琅已经把一桌早膳给吃了个七七八八,看起来压根没听她说话,怒道:“吃,你就会吃,你是头猪么!听了我说这么多,难道没有半点想法么!” 琳琅默默想到:你娘灭了人家全家,现在人家只不过毒了你一下,这买卖虽然两家都亏本,但你肯定不是最吃亏那个。 这次公主居然没有暴怒,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倒也不错,算了,我就赏那小子一个全尸!反正我也没沾上他,就让他跟他未婚妻合葬。” 3.公主的伊人 这个公主是个急性子,见琳琅吃完,就催着她面圣,好清算。 又说:“我就在你脑子里杵着,怎么说你怎么做,你怕啥!” 琳琅只好顶着这个外挂,让璃儿准备一下面圣。 事到临头,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拜众多穿越文穿越剧的启蒙,琳琅对穿越这回事的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况且现在还有个穿越指南npc在脑袋里戳着,更是增添了底气。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现在所站的位置不低,一些生活习惯不懂,完全没关系。就好像不会穿古装,嗯,只要站着,张开双臂,自然有人替你忙活。不识路?出行有各种代步工具,就算步行也是前呼后拥的,用得着自己认路么。更甚者,如果不会餐桌礼仪,只要用眼神示意就好了,连筷子都不用拿起,自然有人挟到你嘴边,只要张嘴吃就好了。 现在琳琅就一脸淡定的样子,任璃儿跟另外一个叫青眉的侍女给自己妆扮。 片刻后,她被套上了件藕粉的里衣,朱粉的长裙,外罩件银红织金的长披,又系上一根杏黄绣凤的腰带。披散的红纱,粉色浓浅相宜,襟领上绣着几朵银色的芙蓉,一直绽放到左边胸口上。 鞋子是黄缎的面,鞋头绣了双蝶,中间一朵芙蓉花恰恰与领口上的是一簇的,上面滚着几颗小珍珠,犹如朝露。 又坐下来,青眉替她梳了个高高挽起的云鬓,略往左边歪歪的坠着,簪上不大不小一支凤翅金步摇,辅以一对蝴蝶穿花平簪,又两根再小些的玉露珠钗。 琳琅已经嫌脑袋太重,不由动了两动。 青眉细声道:“马上就好了,请公主按捺一下。” 公主也在她心里叫道:“不要乱动!簪步摇的女子,要温婉娴静,你现在是公主,更要淡定,动作要恰到好处。你身子不乱动,只有簪上步摇,才是风情韵致。” 又埋怨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人占了我的身子,一点仪态都没有。” 琳琅黑着张脸,再不敢动弹,只好扮雕像。 青眉也猜着她是不耐烦了,赶紧飞快的又给她簪了一溜小珠花,便指着窗前一瓶牡丹,让掐了一朵红得发紫,正是半开,上面还滚着露水的来,给她压了鬓角。 又戴上一套镶了绿色猫眼的耳坠镯子戒指,这才算是齐活了。 琳琅往模模糊糊的铜镜里一张,里面的影像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见到一个盛装打扮的秀丽女子,眉型长得十分秀美,一双眼睛非常有灵气,鼻准更是完美,一张鹅蛋脸犹带稚气,一张菱角红唇轮廓清晰,一看就是挺有性格的姑娘。 这个模子还真是贵气逼人,青春逼人,兼美丽动人。 嗯,相当不坏! 琳琅是个颜控,之前没怎么照镜子就怕有个万一,现在大着胆子细看一下,大为满意。虽觉前途多艰,但能穿成这样,还年轻了好几岁,这一趟还是赚了! 见到公主满意,两个侍女也开心,扶着公主坐上一架红辇,点起丫鬟随侍,一行十来人,抬着辇就去见女皇了。 她现在住的地方属于皇宫的内廷。据公主介绍,皇宫分成外朝内廷前后两部分,外朝的宫殿是陛下上朝、册封、检阅以及接受朝拜所用的,内廷是女皇处理日常政务,以及后宫们居住的地方。三位公主因为都没有觉醒天赋血脉,所以都住在内廷,还没有分府出去。 琳琅现在住的是景和宫,到女皇陛下处理事务的乾云宫还是挺远的,路上得有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脚程。 琳琅默默的换算了一下,也就是要走差不多两个小时,都够她小补一个眠了。 公主照例是要喷她一下的,无非说她懒惰,琳琅也懒得管她,只顾将胳膊撑在坐辇的窗格上,扶着额头,隔着纱帘看起来她在很有深度的沉思,反正谁也没瞧见她闭着眼睛的对不。 公主见她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拿她没辙,嘟囔了几句,自己闭嘴了。 琳琅昨晚经历了大事,折腾了半夜才睡,睡眠不足,现在吃了公主外挂这颗定心丸,很快就瞌着了,亏得她在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磨炼出来的睡梦神功,虽然是在颠簸的坐辇上,却还是坐得稳如泰山,即使是公主也一时挑不出错来。 她睡了一路,忽然听到公主在她脑里大叫一声:“华琳琅,你给我醒醒!” 琳琅一个激灵,头撞上了窗框,怎么啦?到了么? “不,不是的。”公主的语气非常急切,竟然有点结巴,“你,快把帘子挑起来,我要看看他。” 他?谁呀? 琳琅怀着巨大的疑问,挑起了帘子,便见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下了马,牵着缰绳,默默的站在道旁。刚行过了礼,他不徐不疾的直起身,双目跟琳琅对视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慢慢的垂下眼帘。 这是一个长得非常俊秀的少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脸颊很瘦,下巴却尖中带方,一点都不娘气,眉毛不浓不淡,斜挑入鬓,衬着一对寒星般的眼睛,虽然现在眼神收起来了,但刚才的一对视间,琳琅觉得他目光清凌凌的,直透心底。 “公主,你需要我跟他说些什么吗?”琳琅问。 公主并没有回答,她却感觉到一阵心跳加速,砰砰作响的,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挑着纱帘的手放下,压在胸口,感觉到里面如同火山爆发前兆般的骚动,终于有种身体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并不是完全受到自己控制的真实感觉。 公主并没有发话,步辇也就没停,晃呀晃的,就从那个小帅哥面前晃过去了。 小帅哥也不含糊,见到公主放下了帘子,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抬起眼睛来,默默的目送着步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隔着纱帘看去像是画上的人物,透着一种飘逸的,不好亲近的气质。 坐辇过去挺远了,琳琅仗着有纱帘的阻隔,外头的人瞧不真切,一直回头瞧着他。隔着帘子直望到终于他转回身去,接着翻身上马,姿势很利落。嗯,穿着长衫,这么一看,腿还是很长的,身材是那种消瘦潇洒型的。 琳琅见他催马远去 ,终于看不见了,就问公主:“他是谁呀?长得蛮有气质的。” “他叫澹台子泽,他娘澹台雪宜的天赋是过目不忘,人称第一神算,现在官拜大学士,还兼管户部。” 琳琅默默的想,进了内阁还管着钱,虽然不是首辅,但说不定实际权力比首辅还大。 公主觉出她的想法,很肯定的说:“不会,首辅卓明净,天赋是一双神眼,箭术无双,管着兵部呢。” 琳琅被惊呆了,感慨一句,真是能者多劳。 公主兴致忽然低落,却没有答话。 琳琅心思一转:“你怎么忽然叫我起来,就是为了瞧那个澹台公子一眼?你不会是瞧上人家了?” 按说她这么一戳,以公主的脾气定然会炸毛,谁知她等了两息,才听见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琳琅被她叹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欲说还休的画风不对呀! “喂,公主啊,你现在不是觉醒天赋是第一要务么,你娘肯定对你有求必应,你还不趁此机会把人圈过来么,说不定他就是你的命中注定呢!” 公主很是幽怨的插了句:“不是他。” 琳琅奇怪,不是说在那个之前都无法确定到底是谁的吗,怎么就认定不是他了,难道公主已经先把人吃光抹净了?但是看刚才的情形又不像啊。 公主又听到了她的心声,没好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有时觉得你生涩得很,不知从哪个旮沓角落出来的,有时又觉得你老练得很,面皮比我还厚。你不要瞎想,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你说得原本没有错,要是对着旁人,我就下手了,但是对他,我是舍不得的。” “既然他不会是我注定的那个人,没法许给他正君的位置,我就不好耽误他了。他那样的人才,就不该屈就在我这种这辈子都不知道会不会觉醒的女子身边,他就该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大放异彩,以后,嗯哼,娶个温柔可意的女子。” 琳琅心道,公主大人,你这语气比陈年老醋还酸呐。还有就是到底是女娶男还是男娶女,真是搞不清楚。 公主:“地位高的,强势的娶弱的,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琳琅扶额,好罢,其实谁嫁谁娶不重要,我比较关心的是谁生孩子。 公主怪叫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野人,当然是女人生啊,你什么时候见过男人生孩子!再异想天开也有个限度好罢,臆想过度那叫疯子!” 琳琅膝盖中箭,捂着胸口默默的想,在自己那个世界,这么异想天开的还是有不少人的,不但男人生孩子,而且男人跟男人也能生的…… 因为在那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厉害无比,能改变世界的生物,名叫腐女。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公主又没有跟人家滚过床单,她是靠什么判断出这位澹台公子不是她的命中注定呢,难道琳琅公主有识别mr right的特异功能么? 这关系着以后她要不要伺候,不,是要不要一堆男人伺候的问题,必须要追问到底的,不巧这时乾云宫到了。 4.坑爹的面圣 女皇安排在御书房见面,从乾云宫进内还有一段距离,但气氛已经已经转为肃穆,琳琅不敢多言。 经过两道粉墙环护的院落,又见三间垂花门楼,一路朱红栏杆。一道弯弯的溪流如玉带,自书房后绕过来,注入书房前面一个腰子型的莲池中。池中养着品相优异的荷花,花朵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如玉,趁着花蕊一点嫩黄,幽香扑鼻。 坐辇在荷花池前停了下来,琳琅下来一瞧,书房门上一副对联,上联写着:九有庆光华,日月所照;下联是:三无昭怙冒,天地同意。笔迹淋漓,数在洒金的淡黄宣纸上,似欲脱纸飞出。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抬头望了琳琅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一点头,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琳琅的紧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就神奇的消失了,见到他的微笑,更是整个人都融化了一般,端着椅子就颠颠的过来坐在他身边,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郦元见她终于不僵着了,虽然动静有点奇怪,像条讨怜的小狗一样,难道刚才被皇上训斥了,所以才来寻求君父安慰么,不禁心头一软。 伸手拿过她的册子,翻开来,一个个点给她看。 “这是玉林韩家的,嗯,他家门风不错,一支走军功升迁,一支老老实实的靠科考,这一支是学文的。他们族里有私塾,藏书斗牛充栋,子孙的文采都很不差,只是送上来的这一个……”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韩超虽然排行第二,却是继室所生,继室,嗯,在祭拜祖先的时候,对着前头人的祭拜,是要执侧室礼的。” 他微微冷笑,“这也不好说是个庶子,但打了这么个马虎眼,我是倒是想知道,先头那个所出的嫡子,是不是送到大公主那里了。” 华天凤这时哼了一声:“贵君真是好记性,但这时不是关注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快快先选几个才是正理。”心里已暗觉得这两父女麻烦,穆贵君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琳琅更绝,竟然一个都不想选,难道这两个都不把继承皇位放在眼内么! 她却不知道,不管郦元怎么想,琳琅的壳子里面呆着那人,还真是那样想的。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觉醒天赋血脉的重要性,只是还停留在不能觉醒就算了,小富则安的不知进取境界。 听到华天凤对这个温和优雅的美男子不客气,她心里很不高兴,既然逼着她选,她就真选了。 于是她说:“既然君父说这个不好,那就一定是不好的,我不选他,其他的就全送过来。” 5.郁闷的君父 听她这么一说,郦元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女儿说这话是为他撑腰,他断没有驳回的道理,点头微笑道:“这些都是陛下事先准备的,自然都是好的,不好辜负了你母皇的一番心意。照我看来,一次送来,你的景和宫也是住不下,不如分为几组,循序进宫才好。” 他也是为女儿着想,要是在前头一批中找着了人,后面的也就不用送了,也不会坏了那些少年的名头,也不会给女儿招怨。 华天凤眼神里闪过一抹了然,心道,看样子,琳琅这孩子自己还不是很开窍,至于穆贵君,却是想争的。点了点头:“那就偏劳贵君分一下,届时朕好作安排。” 这回穆贵君没有说什么,跟女皇要了笔墨,就在册子上做了眉批分组。他的字迹清俊挺拔,看上去非常养眼,这样用来给女儿的侍君分组,却是大材小用。 他办事利落,没多久就把册子上的人给分好了。有几个他看不上的人,本来应该剔除,但女儿既然已经发话,他也没有作主剔除,只是在眉批上画了个特殊的花押,最后把那些人全分到第一组了。 这次会面还算是满意的,除了琳琅。把册子上的人安排好了,他就起身告辞了。华天凤对琳琅勉励了两句,都是鼓励她早日找到注定之人,早日觉醒天赋血脉,完成了皇家女儿的责任,届时才有资格享受生活。 琳琅抹了一额汗,恭谨的聆听了母皇教诲,足足过了盏茶功夫,华天凤才放她离开。 离了乾云宫,坐辇忽然停了下来,璃儿过来隔着窗子跟她低声道:“公主,贵君在道旁等您呢。” 琳琅赶忙掀帘子一瞧,贵君的坐辇就停在道旁,见她看来,侍候的那个清秀少年连忙挑起珠帘,穆贵君郦元端坐在坐辇里,朝她点了点头。 好,听完娘的唠叨,跟着就轮到爹的,不过还好,这个便宜爹是个大美人,起码可以养眼。 琳琅乖乖的下了自己的坐辇,钻进穆贵君的辇里去,伺候的清秀少年很有眼色的放下帘子,把窗子关好,又让伺候的人散开十步远警戒。 穆贵君让琳琅坐在自己身侧,温和的说:“我是还有几处不好在皇上面前说,你来请安的时候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也不好说,只好在路旁逮你了。” 琳琅恭谨的说:“请君父教诲。” “今天我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你不可放在心上。” 琳琅想不到他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奇怪道:“但您说得很有道理啊。” “傻孩子,那是说给皇上听的,这个你不好自己说,我却是要替你争一下的。虽则我位分不比中宫,但我郦元的孩子,是怎么都不会比邬思若的差。我族贵为四大家族之首,怎是他那个小吏之子能比的。” 有句话大**份,郦元在这里就不说了,只烂在心里。“要不是华天凤的出身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跟邬思若这个小吏家的儿子看对了眼,搅在一起,竟然触发了罕有的天赋血脉,华天凤就不会坐上今日的皇位,邬思若这个小吏之子也不会当上了男后。” 当年华天凤要不是出身这么低,要借着他们郦家家族的势力得天下,也不会娶了他郦元。说到底,虽然今日郦元已经是中宫之下的穆贵君,这是华天凤对他们郦家的投桃报李,但郦元本身还是意难平的。以他的家世背景,加上他的人才,要不是嫁给了华天凤,真是一品大员也做得的,现在屈就在女皇后宫,生个女儿还得被个小吏之女压一头,他怎么可能顺意。 他这话虽然说得豪气,其实却蕴藏了许多辛酸,琳琅还没觉得怎么,脑海里嘤的一声,公主她竟然哭了。 琳琅囧:公主你肿么了! 公主:闭嘴,你什么都不懂!呜呜呜,我君父好命苦! 琳琅拿公主没法,只好把她塞到脑海最边的角落,认真脸对郦元说:“我也是担心君父会受委屈啊,当时听着皇上对你撒气,我也好生气。” 她被公主哭得心乱,这话毫无修饰,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惹来了郦元微微动容。在他看来,自己的女儿比起大公主样样都好,唯有一项,就是行事较为冲动,心肠又软,这脾气如果是一国之君,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但现在女儿还只不过是公主,这样实诚的待他,却令他很受用。 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琳琅头顶,到底还是把一句“好孩子”咽了回去,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续道:“你这般替我着想,我很高兴,只是你若是因为这个要跟皇上赌气,你却还是个小孩子。” 琳琅道:“确实不该跟她赌气,不过既然君父说这些人都不错,我也不好不要的,索性就随她的心意,都选了罢。” 郦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都不错了。” “君父把不好的指了出来,剩下的不都是好的了?” 郦元失笑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奸猾了,这般会说话,这般会推卸责任。”他叹道:“其实韩家的孩子也不是不好,只是我那时……”到底意难平。 他叹了口气,“回头我就以八字不合的名义给韩府送份礼,这个恶人还是得我来当。”又说,“其余剩下的也不是都好,但凡家世摆在那里的,虽然风评不怎么样,但到底都是世家出来的,知根知底,但又有几个名单,竟然是市井人物,唉!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暗道,怕是邬思若那家伙想提携他家那些不入流的亲友,又不想降低他女儿的身份,所以硬塞到自己女儿这边来恶心人的。 说他势利也好,精明也罢,他总是看不起那些三教九流的市井之人的。一看那些出身不够高贵的,就先在上面打了个花押。回头再跟琳琅说开,告诉她那些人能不碰就不碰,怎么样送来的,就怎么样还回去,千万不能留宫,不然肯定会把她家弄得鸡飞狗跳的。 琳琅抓住了个重点,原来选来的人还能不碰啊! 郦元又好气又好笑的白了她一眼:“别告诉我这册子上面九十人,你打算全御了?你又不是那个小吏女儿,拼了命的日御十人,还真以为这个运气是靠拼出来的么?要真是那样,人人拼命,岂不是皇帝满街走?” 琳琅大生知己之感,点头道:“就是这个理啊。虽然说找到命定之人无迹可寻,但我就是觉得肯定有规律的,说不定只有真爱之人才行。不是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分’么,我觉得命定之人一定就是最爱的那个。” “你想得未免也太天真了。”郦元叹息,又沉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分……这句诗倒是有点意思。”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神色有点黯然。 美男子神色郁郁,那也是个忧郁的美男子。琳琅不厚道的想,要是现在郦元身旁盛放有大盆的白海棠,就衬得他这番眉间的忧郁更动人了。 郦元失神片刻,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心道自己女儿刚经人事,就出了那么档子事,怕是现在内心不安呢,所以才会钻牛角尖去了。 但到底是在皇家里讨生活,却不能让她这么天真下去,想了想,搜刮了几个宫闱深宅内的阴私事,对她说了一遍,让她引以为戒。 琳琅听得咋舌不已,以前她所接触的宫斗宅斗全是从书上影视中得到,现在得郦元面授,才知道这些事情离自己这么近。 郦元见她变色,想是听进去了,便要检查学习成果,道:“那个胆敢害你的贱人,你知道怎样处理了么。要是下不来手,尽管送来给我,必得让他把背后主使的吐露出来。” 琳琅心道,哪里还有什么主使,皇上杀人全家还加上一个未婚妻,还不够人拼命的么。嘴里却应得爽快。 郦元深深望着女儿:“你那宫中,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行事可不能如往常般任性了。” 父女俩谈了一炷□□夫,才放她下辇。琳琅站在道旁,目送穆贵君的车辇远去,才上了自己的辇,皱着眉头回到住处。按郦元的说法,除了主凶,其余几个当时在场的都得当帮凶处理,全都得弄死,但她还是第一次要沾人命,怎么处理那几个,她还是想看看再说。 回到景和宫,有个青衣的侍女脸上微带焦急的在道旁候着,见她回来,急急跟璃儿说了两句。璃儿过来递话说:“公主,陛下让秦大夫来了,在偏厅已经等了半天啦。” 琳琅想,看来女皇还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体,怕有什么后遗症,所以让个大夫来看看,就说:“那我先不回房了,直接过去。” 璃儿应了一声,过来扶她下辇。 景和宫虽然只是一个院子,但面积挺大,里面的院落群分为三片。她自己居住和会客的是中间的沅芳斋,后面准备安置她侍君的是明月别院,西边有个水塘,旁边建着一溜消暑的水榭名为流风小榭。 从宫门走到沅芳斋,大概要一刻钟。踏进斋前那个月亮门,琳琅便接连遇到两个小厮来去匆匆,璃儿喊住一个,低声呵斥道:“不是让你们待客么,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算什么呢。” 那个小厮名叫洗墨的,眉目清秀,是宫里养来专门伺候男客的,见到他,琳琅就知道这秦大夫是个男的。 洗墨委屈道:“那位御医大人一会儿说椅子太硬,他硌得慌,要入画去找个坐垫来,这下又嫌茶水不够鲜,让我重新给他泡一壶。我这不是正急着去找绣春姐姐要好茶叶么。” 璃儿说:“你也别去找绣春了,你这就去找翠袖,把公主平常喝的雀舌要点过来,拿上好的雪水重新沏一壶。这秦大夫脾气不好,你让他不满意了,难道让公主看他的脸色么。” 洗墨咋舌,领命飞快的跑走了。璃儿回头对琳琅道:“公主见谅,唉,这个秦大夫每次来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借点小事就发作,也怪不得他们呢。” 琳琅心想,难道我得罪这位秦大夫了吗? 公主道:“不就是不服气他儿子也在我的人选中么,就冲着他这副嘴脸,我就非要选他的儿子来。” 琳琅默默擦了把汗,赌气要不得啊。暗恨公主不早点给她通气,好让自己把人家儿子剔出来。 6.秦大夫抓狂 琳琅硬着头皮走进偏厅,迎面便见到一张花梨木案几上放着一个藤木药箱,旁边打开盖子的一个五彩团花小茶盅还在袅袅冒着热气,椅子上却空着,不见有人。 远目一瞧,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高瘦男子负着双手,正微微扬首注目着她墙上正中高挂的一幅烟雨溪山图,看起来十分投入,连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琳琅摆手阻止了璃儿的通传,自己慢慢走到那个男子身后,低低咳嗽了一声,道:“秦大夫也喜欢这幅山水图?” 那个男子受惊,霍然回头,自己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跟她拉开一段距离。 琳琅注目着他,见到他三十来岁年纪,脸颊微瘦,没有蓄须,面目十分清俊,要放在现代,就是秀波大叔那种魅力四射的类型,只是眉心有道褶痕,看来平时让他烦心的事不少。 她见到对方一副戒备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这公主身份还是挺忌惮的,自己的胆气就壮了起来,盯着他笑眯眯的说:“这幅画我也喜欢得紧,这般优美清幽的风景,只得画中赏,人间却哪里找呢。便是有,我等这般俗人,也是不可能抛却俗务到此一游的。” 秦大夫万万没想到平日骄傲不驯的公主,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吃了一惊。这话正说到他心坎去了,若换着旁人,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概叹两句,但对着自己向来不看好的公主,却无论如何附和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等得不耐烦了,教这么一幅图画所迷,不过也怨不得自己,那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哪。一面又觉得琳琅公主靠自己太近,几乎气息可闻,真是相当无礼。 他脸色一端,便想要叱责。忽地琳琅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站到几旁的椅子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亲热又不失恭敬的说:“秦大夫远道而来专为关心我的身体,辛苦了,请上座罢。” 秦青一口气被她憋在喉咙里,暗道平时自己也在太医院应卯,今日不过是从前宫到你这景和宫,还有车辇接送,算得了什么远道而来,这人真是巧言令色!嗯,看来是最近吃了个亏,有了点心计,比以前更难缠了。 他本来是负责诊断后宫那些男妃的,最近也到过两个公主的宫殿几回,因为他的儿子刚成年,跟两个公主年岁相当,他自己是一级医官,儿子是在备选的行列的。之前他到大公主华祝薇住的景云宫两回,两次都是如今次这般,替被刺杀的大公主诊断,两次的经历都不堪回首。 第一次他见到大公主华祝薇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却奉他一份厚礼,找他配了几剂猛药,是会让男子极其冲动,彻夜宣泄直至精力耗尽,非死即废的,用来对付那些侍候她不尽心的人的。 秦青不敢违抗,替她配好了再秘密让人送去,也不敢找女皇打小报告,心中实在是觉得这个大公主不把男人当人看的。 第二次进大公主宫里遭遇更惨,他碰到了点天灯。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一根前头削尖的棍子,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一丝毛刺都没有,从人的谷道捅进去,从喉咙眼伸出来,再在上面树上一根蜡烛。烛泪一滴滴的沿着棍子落到下面那被棍子串起来的人脸上,嘴里,血泪交融,连惨嚎都嚎不出来,还要耗上三天三夜人才咽气。 秦青当时就晕了过去,回家后休养了足足一个月,家里再也不让点蜡烛,全让换上了油灯。 他对大公主就一个评价:豺狼之性,万不可近。 儿子如果非要被选上,他宁愿放进二公主的册子里碰运气。只是这二公主也不好,骄傲不驯,有个暴脾气不说,平时还眼高于顶,对着五品以上的官员还会客气一下,对他这种医官如果在宫中碰到,通常是装看不见的。他儿子是在家里捧着长大的,但本身自己的家世就没法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二公主又是这样一个人,铁定会受气。 他之前来过一回,是自告奋勇来给二公主请平安脉的,就是看看月事正不正常,还有就是身体好不好。因为二公主也即将成年,要担负起觉醒血脉的重要任务了,身体必须得好。上次华琳琅就没怎么待他客气,他气上心头,也很给了她的下人一些脸色看。 这次听说二公主遇刺,他又自动请缨来了,心道最好找个什么由头,彻底激怒华琳琅,好让她不选自己的儿子。 他心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就大刺刺的在座位上坐下,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惹来了旁边璃儿一个白眼。琳琅却一点不高兴都没有,本来就是她请人坐的嘛。 见秦大夫坐好,又笑眯眯道:“听说秦大夫嫌刚才的茶不够香,我特地让人用今年新贡上来的雀舌再冲一壶来。”这却是刚才在璃儿吩咐小厮的时候,她听了一耳朵,现在照样学来。 秦青的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起来,这雀舌是极品贡茶,非王公大吏不能享用,他自然也是没有资格喝的,现在二公主难道是转性了么,竟然用这个来招待自己,还真是让人想挑刺都不能啊。 璃儿特地吩咐洗墨冲泡这个顶级的雀舌,就是为了让秦大夫无可挑刺的。等洗墨捧着茶过来,她特地亲手为秦青奉上一杯,笑盈盈的说:“请秦大夫尝尝这次茶,看还合口不。” 茶盅盖儿掀开,满室芬芳,熏人欲醉。 这是极品贡茶,又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亲手奉上,秦青再想挑刺也无缝可入,只能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极品的茶汤滑腻甘冽,如同甘露,滋润着肺腑,一口茶汤咽下,五脏六腑都似春天般生机盎然起来,秦青的脸色此刻非常精彩。 既然人家待客上找不到茬,秦青也只好静下心来,细细替琳琅把脉。他的医术很是扎实,一边眉端微褶,一边便开了一张药方出来。 “公主身上的余毒已清,只是元气有些许损耗,这是些固本培元的方剂,可每日一副,连服七日。” 一面又道:“公主身边的暗卫此刻不知在何处,陛下吩咐我必得亲自为他诊断。” 琳琅想了想,才想起他问的大概就是昨天晚上替自己急救的那个蒙面人,他能有什么事了?她转头去看璃儿。 璃儿上前道:“韩七领了一百鞭子,现在他房中静养,多谢陛下恩典。”说罢跪下对着秦青拜了三拜。 琳琅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挨鞭子的,谁个打的他!”心里乱糟糟的。 秦青瞥了她一眼,眼中露出鄙夷之色,嘴里却道:“如此便请璃儿姑娘引路?”眼神却还是扫着琳琅的,要等她点头示意。 在他看来,这次要不是这个暗卫见机得快,又耗费真元替她逼出毒素,这个公主肯定就一命呜呼了。现在连救命恩人身受重伤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装无辜,真是假惺惺得可以。 璃儿低声道:“韩七身为暗卫,没能阻止事情发生,若不是事后补救得法,就不是领一百鞭子这么简单的。今日还是全赖陛下恩典。” 公主也在脑里道:“韩七那家伙是挺忠心的,就是不够机灵,虽然说非礼勿视,但他就不会反应快些嘛。这一百鞭子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下次再出乱子,他就做不得暗卫啦。” 那做什么? “放出去江湖里,再也不用进宫啦。他的武功至少要被废五成,在江湖里,顶多进镖局当个三等镖头。” 璃儿见公主神色变幻,还道她还在埋怨韩七出手晚了,物伤其类,低声提醒道:“公主,您看这,让秦大夫久耽了也不好。” 琳琅回过神来,忙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璃儿吃了一惊,劝道:“公主,暗卫的房子没有人专门收拾,脏乱得很。韩七刚受了刑,抬回去的时候还血淋淋的,怕血腥味熏着了您。” 琳琅惊道:“伤得这么严重么。”想到那个身材极好又有一双好看眼睛的小帅哥被打成这样,她一阵心疼:“你不用拦我了,他也是为了我弄成这样,我必要去看看他的,不然良心过不去。” 璃儿没有办法,只好看向秦青,想让秦大夫帮忙劝阻一下。 秦青心想,你这个眼高于顶的二公主什么时候把人放在眼内了,不知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呢。哼了一声道:“公主这是不放心微臣的医术了。”他终于找到呛人的理由了。 琳琅一愣:“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跟着一起去探望伤者,是关心他的伤势,不是想要监视你的,你这么说难道信心不足?要是你嫌我碍事,我站在一旁不出声就是。” 秦青被她一噎,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把袖一拂,把药箱提了起来,道:“公主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就好,别到时见了血大呼小叫的,惊着了人。” “当然记得了,你让我不说话我就不说好了,等你诊完了我再说。嗐,你别瞧不起人,我给你打下手也使得的,只是你不敢要。”心说,我在三甲医院当护士干了快五年,论起包扎手势,说不定比你这古代大夫更熟练呢。 秦青被她气了个倒仰。都说她怎么忽然变得有礼了,原来藏起来的刁蛮都在这里等着他呢。不行,得赶快想个法子,让他别选自己儿子,不然自己那宝贝儿子的温吞性子,还不被她欺负死么。 7.调戏小帅哥 琳琅实在担心那日的小帅哥。当时要不是他那么奋不顾身的抢救公主……唔,自己还说不定不会穿过来呢。 好,其实是她真的对小帅哥的真面目非常好奇,当然也非常关心他的伤势,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坚持要跑一趟。反正在景和宫中她最大不是,谁能拦住她呢。 宫中侍卫的等级分三级,暗卫又比这三级侍卫都要高档,平时是不归侍卫头子管辖的,他们是归乾云宫的暗卫头子管的。 侍卫住的地方算是景和宫的范围,其实在院墙外面。这一路走过去,琳琅找公主了解了一下何为暗卫。 原来皇家专门有个暗卫组织,培养的暗卫只为皇室服务。这个组织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进行培养,至于是买来的还是别的途径找来的不得而知。总之挑选上的小孩先要进行忠君舍生的思想灌输,等他们具有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时,再进行各种训练,主要是练武,天赋更高些的孩子还会学一点医术、毒术、百工。 养成一个可以供皇室使用的暗卫,至少需要十几二十年,每一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所以要是损失一个,就算是皇上也会蛮心疼的。是以韩七保护主子出了岔子,也只是被鞭挞得半死,并没有直接处死。 总结起来,暗卫其实就跟死士差不多,养成方式分三步走:洗脑、健身、绝后。没错,干了暗卫这一行,随时都准备舍身救主,性命是不放在本人心上的,一般都是死在岗位上的,要是真的好命到活到很老都还没死,估计最后也会因为知道主人太多秘密被赐上一杯毒酒什么的,能保个全尸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死法了。 琳琅听公主这么一说,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暗卫一辈子只效忠服从一个主人,但是那个暗卫组织是替历朝皇室服务的,也就是说不管坐在皇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只管提供死士,就跟军火商似的。要是他们让暗卫效忠别人,不是具有颠覆朝廷的危险么。 公主说:暗卫都是宣誓陛下一人的,韩七也是。他是陛下赐给我的暗卫,他只会对陛下效忠,虽然会保护你,但那都是陛下的恩典。 好,虽然基本没有被人策动反叛的可能,但是效忠的是女皇,而不是自己,琳琅表示,对这个结果是不大满意,但还能接受。 她一边跟公主在脑里聊天,面上表现出来就是思索的样子,看在璃儿眼里是公主沉着脸,很不高兴,不知道要怎么责罚韩七,有点担心。看在秦青眼里,公主黛眉微锁,心里有事,难道竟时真的为个暗卫担忧?真是岂有此理! 景和宫院墙后面不远,建了一溜小平房,大小格局都一致,一律的青瓦房,每三间前面夹个水井,后面建个茅房,规规整整,就跟集体宿舍似的。 侍卫们采取三班的轮值制,现在接近正午,不少刚轮值下来的侍卫去膳房用完膳回来,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远远见着璃儿,都是眼前一亮。 璃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一等一的红人,长得漂亮不说,讲话还温声软语,教人听着心里软和,在侍卫们眼里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三等侍卫们自知身份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一旁,偷偷瞧上几眼,一等侍卫则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来献献殷勤。 一等侍卫骆羽就是这个有心的,见到璃儿姑娘带人来,他跟韩七是邻房,知道韩七刚挨了罚,上面会让大夫来看他,璃儿今日来多半就是带大夫来的。又想是璃儿姑娘亲自领来的,看来是陛下赐下的御医,心里更有几分羡慕,脸上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璃儿姑娘,你是带大夫来看韩七的么?” 骆羽长了一张娃娃脸,二十出头的人,血气方刚,身材也高大,笑起来是个阳光少年。璃儿平时也跟他笑语晏晏的,但今天碍着公主在后面,可不敢跟他说笑,严肃脸道:“是陛下的恩典,让秦大夫过来看看韩七,他的伤势如何?” 骆羽笑道:“他啊,没什么大碍的,他那身板子可结实哩,人家挨一百鞭子会去了半条命,他还能自己爬起来上个茅厕什么的,我刚给他从膳堂打来了饭食,他也吃得不少。若是知道陛下赐下御医,又是璃儿姑娘亲自带来的,一定会高兴得从床上爬下来谢恩哩。” 璃儿听出他这话带着讨好调笑之意,把脸一板,微微闪身,让出身后的公主来,斥道:“公主在此,你怎地胡说八道呢。” 骆羽这才望见夹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琳琅公主,此时公主才刚十六岁,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还没有璃儿高,被她挡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换了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低调便服,这一晃眼,竟然没瞧见,也是他压根没想到公主会亲临的缘故。 骆羽顿时脸色剧变,跪地拜倒,连连请罪。 琳琅也无心追究什么罪不罪的,璃儿长得好看,有英俊侍卫找她搭讪,那是挺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骆羽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坏,她也没觉得他是猥琐小人,摆摆手就算不计较了。 璃儿却道:“公主不计较你没有主动行礼,但我作为公主侍女,却不能任由你胡言乱语了。嗯,你刚才言语中似乎跟韩七挺熟的,这就去把他房间收拾收拾,等下别熏着了公主,也算将功赎罪了。” 骆羽不敢再笑,唯唯诺诺称是,飞快跑走了。 琳琅叹道:“璃儿,你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璃儿脸上一红:“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璃儿这辈子都不嫁人,只要侍候公主的。” 琳琅摇摇头,心里对她生起些许愧疚来。她得郦元教诲,已经暗自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套去找命中注定的男人,难度有多大,她心自知,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没有出头之日。要真那样,能干温柔的璃儿跟着自己可是太可惜了。 她怀着这样微微失落的心情,踏进了韩七居住的房间。 得璃儿吩咐,骆羽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关上的门窗全敞开了通风,又飞快的把室内仅有的一桌两椅擦了一遍。韩七房中杂物不多,被他这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挺能看得过去。 璃儿头一个进屋视察,发现没有熏人气味,也没有不宜入目的杂物,才点了点头,迎公主和秦大夫进入。 琳琅第二个进来,见到室内出人意料的清爽干净,先点了点头,又见到骆羽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他点点头,满意的笑道:“辛苦你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飘向床上躺着那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艾玛,要不要养伤的时候都蒙上面啊!这一定是刚才进来搞卫生的时候让他蒙上的,亏我还夸他辛苦。 韩七确实是得到骆羽通知才蒙上面的,见到公主进来,正挣扎着要下地来跟骆羽一起跪拜。他伤处多在腰臀处,一直趴着养伤,不敢平躺,下床的动作就不是很利落,琳琅赶紧走过来说:“韩侍卫免礼,你身上有伤,不用起来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韩七从来没有听过公主这么称呼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床。琳琅上前一步,把他给搀着了。 璃儿有片刻石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面让道:“公主请上座,这里就让璃儿来。” 琳琅刚才搀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下面鼓囊囊的肌肉,心想果然是极品身材啊,这明显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暗暗流了一回口水,信口道:“反正椅子不够,璃儿和秦大夫坐,我坐这里就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璃儿:“……”公主今日大异寻常,她不敢劝阻,只好回头瞪骆羽:都是你,怎么不晓得多搬张椅子来。 骆羽极度委屈,我这都是站着的呀,我跟你都是下人,主子面前都是没有座位的,谁知道公主把椅子让给你了呀。 一面又心虚,他是擦了桌椅,但没有给韩七擦床啊,不知道会不会弄脏公主的衣服。 琳琅这时已经把旁人晾在一旁了,瞅着韩七那双极有味道的眼睛,手里忍不住已经去掀人衣服了,这一套她以前在病房里每日做几十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啊,嘴里还说:“你的伤口让我看看,得好好消毒,不然会发炎的。” 韩七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衣摆,跟她较劲,脸上蒙着布,连眼皮带额头都红了。原来清冷干净的声音这时都有点抖了:“属下无碍……不劳……” 琳琅使了一把劲,韩七的手纹风不动,到底是练武的人。她勉强不了。只好撒开手,回头招呼秦青,“秦大夫,劳烦你来给他看看。” 秦青黑着脸走过来,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这个公主在调戏暗卫,还是一个受伤卧床的暗卫。真是无耻之尤! 他心中嫌弃不已,上前一瞧,心中更是唾弃万分。没看人家怕你纠缠已经把脸都遮起来了么,堂堂公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你也能下手! 他冷着脸冷冰冰道:“我会替他验伤,请公主回避。” “他是我的手下,还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为什么要回避。”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秦青竟是无言以对,负气道:“我给人看病不喜有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会出错。” 琳琅听他真是发火了,只能按捺下百爪挠心,退到后面的椅子去坐着。 公主在她脑内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韩七虽然蒙着脸,但一定长得不坏。”她停了停,又道:“不过你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了。” 琳琅问:“为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辈子只能抱着爪机舔屏的极品帅哥,现在活生生就在面前,还是她的下属,唾手可得,她可不想放过。 公主冷冷道:“跟澹台子泽一个道理,培养一个暗卫不容易,要是他被你破了童子身,功力就只剩五成了,连当侍卫都不够格了,只为了一时之快,你说是不是亏大了。” 琳琅一愣,绝想不到是这个原因,盘算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注定之人。” 公主哼了一声道:“你要不信就试试看罢,以他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个人,一定会被丢出宫去,绝不可能留下的。我是觉得一个不错的暗卫比一个普通的美男子要难得多了,你要不在乎,尽可以一试。”又恶趣味的说:“韩七对陛下很忠心的,他领命来保护我,就会绝对听话。你让他洗剥干净躺在床上等你,他绝不敢留下一条内裤的。” “我去!”琳琅扶额,这问题还真不小呢。 8.老娘好这口 秦青检查了韩七的伤势,开出一张药方来,道:“没有伤筋动骨,多卧床休养便是了。”瞄了一眼琳琅公主,添了一句:“有些地方皮破了,不要碰生水,愈合的时候不能挠,不然会留疤。我这里有个难得的药方,要是熬不过痒的时候用来冲洗最好不过了。”却不开方子,只拿眼睨着公主。 刚才给这暗卫看伤的时候,秦青突然想开了,这公主不就是调戏了暗卫么,他做什么要替个不认识的抱不平,当务之急,是把自家儿子从她的名单里捞出来。 这次见到的公主性格变化好大,都有点让他摸不着底了,几次试探都不痛不痒的,看来想激怒她不是个明智法子,说不定会迁怒自家儿子呢,还不如开诚布公的跟她讲条件好了。 琳琅听到他这么一说,果然很关心的说:“结疤的时候的最痒了,你有好药方快写给我。还有没有防止发炎的药方,也写一个。” 秦青慢慢道:“这些药方可不是太医院里的常备药方,是微臣家里的不传之秘。” 琳琅侧侧脑袋,“你想要什么好处,尽可跟我提。” 秦青:“不敢。只是微臣只有一个儿子,就在公主这次人选的单子上。” 琳琅一愣,“你怎么不早说,我刚跟陛下说了,这次单子上的人除了韩家的,其余的都要。”见秦青脸色大变,赶忙道:“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让他们不要送进来。”又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秦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只要不被送进来,有没有被选中倒不是很重要,就告诉她自己儿子叫秦苏,今年十七岁。 这名字蛮特别的,琳琅还真有印象,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叹道:“真是不好意思,就有这么巧,秦公子他,被我君父点在第一批。嗯,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赶紧回去,让接人的看看,说不定还能阻止他出门。” 秦青一阵心塞,但想现在也只能是这样,赶紧的催她写条子。琳琅把他一瞟,半点不吃亏道:“那你也得给我写方子。”秦青被她气个半死,但也不能怨她,黑着脸自去写方子。 琳琅不知道这种条子怎么写,便在脑里问公主,公主逮住个机会便嘲笑她一番。琳琅也不生气,见她摆架子,就关闭了通话渠道,自己按现代公文格式写了个批条。 “同意将秦苏自二公主侍君候选名单剔除,不予征用。”落款:华琳琅。写完,欣赏了一下自己尚算工整的楷书字迹,衷心感激自八岁那年开始,由爷爷督促练习了五年毛笔书法。又看向璃儿:“我的印鉴呢。” 璃儿果然随身带着公主私印,她大模大样的盖上印章,便算完成了领导批条,全程没有经过公主指导,气得不能作声的公主连翻白眼。 秦青接了批条,见到上面的文式实在奇怪,不是宫里惯用的文辞,暗道这是有心捉弄我么?但见虽然读着怪怪的,却词意清晰,简单一句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应该能管用。现在时间紧迫,金印已下,也不好让公主重写一回,只得不大满意的把批条给收了。急着要回家截住接人的使者,也没空处理韩七的伤口了,只留下一句等下让人去太医院拿药,自己就揣着批条急匆匆的走了。 他留下个手尾,正中琳琅下怀,果然等拿药的人回来,她就屏退众人,独留下洗墨这个小厮和她留在房里,给韩七料理伤势。 洗墨被璃儿唤来,说是要给受罚的暗卫换药,心里还是颇欣喜的。要知道他这种伺候人的小厮,对这些英武的侍卫都是非常羡慕的,而暗卫更比侍卫厉害多了,简直是偶像级别的,而韩七更是成功阻止了这次行刺,救了公主的命,简直是偶像中的英雄。 换着平时,他是只敢躲在一旁,用仰慕的眼神多瞧几眼的,现在竟然能够近身服侍,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不但能接近英雄偶像,还有机会套个近乎,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谁知等他来了,公主让人放下熬好的药汤还有绷带毛巾等物,便屏退众人,自己却留下跟他一道。 洗墨如坐针毡,心里再有多么仰慕的想法,也不敢透露丝毫。战战兢兢把韩七的衣服给脱了,哆哆嗦嗦的开始给他洗伤口。他处于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加之平时也就是冲茶倒水,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一下子手都抖了,几处破皮的地方本来已经止血,被他这么一碰,顿时又冒出血来。 韩七知道公主在房里,也许是为了监工,他实在也很尴尬,虽然洗墨粗手粗脚把伤口又给弄裂了,也强忍着一声不吭。 倒是琳琅忍不住道:“洗墨你怎么搞得,这又没有灌脓,谁让你又把伤口给弄破了的。” 洗墨被她这么一吓,更是忙乱,手里拭着的毛巾不禁便用了点力,结果一按之下,韩七一个哆嗦,毛巾染上了一抹红。洗墨眼看手重了,吓得几乎哭出来。 琳琅唉了一声,挽起袖子道:“退后。”心道,我果然是明智的 ,就知道这种场合就得亲自出马。 洗墨退了两步,一个踉跄,腿脚发软,站不直了。 琳琅道:“你这是晕血,到椅子上坐着,等好些再来帮我。”一面把他给搀自己刚坐过的椅子上了。 洗墨方才真的眼前一黑,胸口发闷,歇了一阵,眼前渐渐明亮,才看见公主挽着袖子在给韩七冲伤口,他揉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椅中弹起:“公主,您……” “嘘,噤声。” 琳琅让他坐下,洗墨根本不敢,站在旁边发抖。只好让他拿着太医院送来的药膏,站在旁边。 琳琅用毛巾浸透药汁,先从韩七的肩膀开始,一点点的沿着鞭痕给他擦拭上面残留的血迹,没有渗血的,已经止血的,也都擦一遍,这是消毒。 韩七没料到中途换人,结果让洗墨把衣服扒了,现在也不好再穿上,只好僵着全身,把脸埋进枕头装死。他的后背伤得最重,一百鞭有一多半是落在这上面的,看到那青紫红交织仿佛套了件斑斓紧身衣的背部,琳琅知道虽然表面看起来只破了几处皮,但下面的肌肉是受到不轻损害,说不定肉都烂了,要是破了皮还好些,可以让药液渗进去,现在这样捂着,只能好好养了。难怪韩七那么精壮的一个人,挨了这顿,起床也不便了。 她手势尽量轻柔,把鞭痕都擦了一遍后,又让洗墨上前,拿他捧着的药膏,用手指沾了,极轻的涂在他伤口上。她的指尖隔着药膏在他皮肤上涂画,觉得指尖下的皮肤绷紧,肌理紧密细腻得每一寸都是生命力爆表,不禁有点心猿意马,自己这喷薄而出的荷尔蒙啊,老是想把人扑倒肿么办! 韩七感觉到公主的手势十分轻柔,虽然还是绷着,但身体的反应有时是不由人的,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眼睛却始终紧紧闭着,没有睁开。 琳琅觉得他还是紧张,便找洗墨说话:“你看到没有,他伤在皮下,你不能再用力按压他,会引起皮下出血的。” 洗墨完全听不懂公主在说啥,只能不断点头加上请罪,又表示他可以再努力试一下,将功赎罪。 琳琅道:“这可不是塑胶假人可以让你练手的,他都伤成这样,绝不能让你练的。你要学这种疗伤包扎的手法,不是马上就能学会的,要经过反复的练习,你要真正想学,我就让做个假人给你学。” 洗墨愣了愣,他原本不想学的,但被公主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让他掌握一技之长的意思,主子让你学东西,就是抬举你呀。他迟疑问:“难道公主以前……” “嗯,我学了三年哩!”话一出口,琳琅道一声糟,不小心露陷了。赶紧干笑着补救:“总之没有经过练习是不能轻易上手的,韩七是救了我命的人,我怎么报答他都不为过,况且他挨了这顿也是因为我,这亲自给他敷伤口只不过是稍作弥补,我是不放心交在旁人手里的。” 说着,手指感觉到按着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心中大乐,听到了呀!听说这种暗卫都是很忠心的,也就是死心眼,她趁机给他洗脑,“陛下把他交给我,往后就是我的人了,无论生死,都得听我的话。”所以领罪什么的以后就不要那么自觉了,至少要先来问问我呀。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洗墨却以为自己听懂了,点头道:“对呀,小人也是这样想的,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琳琅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臭小孩插什么嘴。见背脊上的伤料理完了,一鼓作气,唰的一下把韩七的裤子给拉了下来。 韩七猝不及防,身子不由自主一挺,低低的“啊”了一声,耳后脖子一溜红了下来,像只被烫熟的虾子。 琳琅伸手拉过薄被,盖在他背上,稍微舒缓一下他的尴尬,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法。习惯以衣服蔽体的人,一旦被人扒光,总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和羞耻的,这时只要还给他点蔽体的衣物,不管遮住哪里,总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于是韩七果然就没有蜷起来或者抵死反抗了,就这么一个过渡,琳琅沾着药汁的毛巾已经在给他擦后臀了,手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身体对感觉有本能的记忆,对刚才悉心的照料并不抗拒,虽然还是红着僵着,但韩七现在再想说不要,也是迟了。 琳琅非常哈皮的把韩七的小蛮腰小窄臀给“摸”了一遍,尾椎两边腰臀上还有一对小酒窝,她强忍着没有拿手指戳上一个。两条并拢的大长腿还真是如她想象一样,肌肉流畅,线条优美,非常直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样子,施刑官怎么没有关照他两条腿呢,害她现在想摸一把都不行。 默默淌着口水,她又想把人翻过来,这次韩七抵死不从了,一碰他就要颤抖起来,紧紧抱着被子,闭着眼睛道:“有劳……了……属下……前面没有伤……” 琳琅暗道,怎么显得咱像个老司机猥琐未成年少女似的,这也太夸张了。一面又想韩七抖成这样,怎么没把他蒙脸布给抖下来呢。更思索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蒙脸布扯下来,或者把胸前抱着的被子抢下来的难度系数。 最后想到他背后刚料理好的伤口,非常可惜的咂咂嘴,还是放过了他。 站起来道:“你好好养伤,我让人送好吃的给你。伤口不要自己弄,晚上我再来。” 听到身后韩七近乎惊恐的语气:“公主!真的不必……”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琳琅强忍着不要笑得太猥琐,老娘就是好这口啊!以前只敢在心里yy,现在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能放过。 “对了,洗墨你留下照顾他,看紧点,不要让他乱动又弄破了伤口。” 9.懵逼小秦苏 琳琅在现代的时候感情生活不算很精彩,但也并非一张白纸。她性格开朗,待人热情,遇事很看得开,很早就知道自己这种女汉子性格搭配中等容貌,顶好只找个跟自己一样普通的男人过活。至于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高富帅会看上自己这种灰姑娘的事情,从来没有向往过,灰姑娘可还有一个贵族爹呢!有那个空幻想爱情童话,还不如多考虑一下晚上加餐一条鸡腿呢。 是以念书的时候她也断断续续谈过几场恋爱,但都是轻松愉快,就连分手后都把对方分成了哥们。待到毕业后应聘到三甲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每天忙累得连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侈品,至于谈恋爱这种比奢侈更奢侈的生活,更是没空去争取。 没料到一觉醒来,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个顶个的小鲜肉排着队任她挑,可不算是触底反弹了么?琳琅经历了第一天的惊心动魄,第二天的忐忑不安,到现在,她独有的那颗大心脏已经很好的安抚了自己。 虽然说责任重大,但她现在其实还挺不错的,有众多选择,在某些范围内,自己有点权力,是个小领导,可以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比如说,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之前在门诊值班,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就是哎哎呀呀呻吟的老人家,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打是一定能打的,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呻吟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她自觉办妥了一宗好事,看看天色,嗯,正是晚饭时间,正好去看望韩七小帅哥,跟他一起吃个晚饭,就着美色下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啊。 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禀告说,那行刺她的冷秀被下在小牢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现在看着人已经不好了。 10.郎心冷如铁 按璃儿的想法,这个冷秀胆敢行刺公主,是死上一万次都不嫌多的。但公主好了后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前那样吃一点亏就暴跳如雷,反而跟没事人似的,把人关起来就忘了。她暗自揣测,按照公主以往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是有人打了她脸,她就要剁谁一只胳膊的做法来看,多半是在酝酿着怎么用最折磨的手法弄死冷秀。 璃儿觉得,顶好的就是任冷秀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最好,要是跟大公主那样点天灯什么的,听说那股怪味能熏得人几天几夜吃不下饭。不过还是让人来禀告公主一声,说不定公主有别的想法呢。 这下琳琅就算再不想处置这个冷秀都不成了,人都快死了,她想了想,问璃儿:“咱们这里有养着大夫么?” 璃儿眨眨眼睛,心道,幸亏还是来禀告公主一声了,果然公主不会让他这么简单就死了。“公主忘了,咱们景和宫里没有养着大夫,但骆羽是懂点医术的,尤其是对付这种刀剑外伤。” “那就让骆羽一起来看看。”琳琅对这个冷秀也是心里没底,郦元一定让她斩草除根,估计女皇也是在盯着她的,她虽然不想杀人,但要是就这样放了,似乎跟公主平时的做法大相违背了。她也想,要是真的要死,我也不拦着好了,她带上骆羽,也是怕自己到时一个忍不住,犯了职业病要下手救人。 她想想,在脑海里问公主:“公主,那害你的冷秀现在快死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公主似乎在生闷气呢,这占了她身体的家伙这两日来就没干啥让她顺眼的事。现在听她一问,没好气的说:“想死?怎能让他死得那般轻易。当然是先救活了,再慢慢整治。” 琳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问你也是白问。 不料公主大大咧咧的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很容易,你只要告诉他,他未婚妻没死就好了。他就算有条腿迈进了地府,也会爬出来求你。” 琳琅吃了一惊:“这怎么说?” 公主气呼呼的说:“当初我见这小子有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让他入宫伺候我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我也跟陛下推辞来着,可陛下被华祝薇的言语迷惑了,说只要杀了他的意中人就好了。我看情况不对,就找人偷偷的把他的那个给换了出来。没错,他想跟青梅竹马成亲那天我就把人给换了,后来洞房花烛夜被杀的是替身。亏我这么替他着想,他竟胆敢害我,现在老天有眼,让他的心肝宝贝没死,还攥我手上,我看他能脱出我五指山去!” 琳琅汗,心道公主啊公主,你这副恶霸般的嘴脸是跟谁学的。不过这阴差阳错的保存了人家的未婚妻性命,却遭到报复,倒也不怪你生气。 琳琅带着璃儿,在小黑牢外头跟骆羽汇合,骆羽手里还拿着个小包袱,装着平时用来包扎外伤的用品。 看守小黑牢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面上一股风霜之色,一双刀眉十分刚毅。见到公主亲自率队前来,没有多废话,直接打开了牢房。 这牢房是建造在地下的,进了门,一道阶梯斜斜往下,那个牢头沉声道:“地上湿滑,公主小心。”一面擎着个火把先头带路,每走几级台阶,便点燃壁上的油灯。 一股潮湿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壁上的油灯反而衬托出牢房里阴森无比的黑暗。璃儿望向琳琅,柔声劝道:“公主,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咱就不去了?又或是,让人把他抬出来?” 琳琅想想:“不用了,他是受了外伤,不好挪动。” 璃儿心里一声叹息,不好再劝,只得把一块沾了香粉的手帕递给公主,想让她捂着口鼻。琳琅接过来嗅了嗅,香粉入鼻,顿时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苦笑道:“不用啦,你自己用罢。”以前在她急救病房处理那些病人的时候,有时屎尿失禁的病人还更难闻呢,这股味道对于她也不算难以忍受。 璃儿早被熏得受不了了,但见公主都不肯用帕子,自己也不敢用,只得委委屈屈的跟在后面。 牢头手里擎着的火把停在楼梯底部,照映出一个黑漆漆的铁栅栏,里面暗处的地方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底细。 琳琅一路走下,距离底部还有三四级台阶,已经发现脚下是湿的了。那个牢头道声且慢,把火把插在墙上,回身抱来大捆的稻草,铺在台阶上。 琳琅踩着稻草下到牢底,借着墙上的火光,看见这牢房大约六平米左右,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幸好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冷秀就脸朝下伏在稻草上面,身上还是那晚见到的一身亵衣,粘在身上,一动不动的生死不知。 璃儿欲言又止:“公主……”牢头也回头瞧着琳琅。骆羽瞧着公主也不说话。琳琅挥一下手:“把门打开。” 牢头又拿出柄钥匙把铁栅栏外面的黄铜大锁开了,呛啷一声抽出了绕门的大铁链,把铁栅栏推开半扇。这铁栅栏下半截泡在水里,早就锈了,推拉时发出阵阵令人牙酸无比的噪音。 这么一番噪声下来,那冷秀还是趴着一动不动,毫无知觉。琳琅直觉他不大好了,示意骆羽过去看看。骆羽把人翻过来一看,只见他衣衫尽湿,胸口被韩七戳出的伤口用一团破布胡乱堵着,伤口周围已经红肿起来,有发炎的迹象,四肢冰冷,额头却热得烫手,正在发着高烧。 骆羽看了一番,为难道:“他这伤口处理不当,混了脏东西,热成这样,恐怕是不行了。” 琳琅瞧了瞧,“得拿高度酒给他冲洗伤口才行,还是先抬出去,这里太潮湿,不行的。” 骆羽自然没有异议,也不嫌脏,一弯身就把冷秀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刚把冷秀扛起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开始眼神有点迷离,在室内一转,跟着落在琳琅脸上,顿时眼睛血红,嘴里荷荷作声就扑了上来。 这一下他用尽全身之力,离得又近,骆羽竟然没来及阻止,就见一道白影从他眼前过去,直扑公主。 琳琅被他吓了一跳,脖子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个正着,也亏得冷秀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已经抱着拼命的觉悟用死劲掐了,琳琅也只是觉得一阵疼痛,离窒息还远着呢。 骆羽回过神来,跳起来一拳就殴在冷秀背门。冷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亏得他受过良好教养,懂得吐血前侧一侧脸,没有直接喷了琳琅一脸。他吐过血后,反而清明了些许,也能说清楚话了,恶狠狠的道:“豺狼公主,纳命来!” 琳琅听到自己多了个这样的外号,一阵无语,又觉得对方这副样子有点可恨又有点可怜,抬手止住骆羽的拳打脚踢,盯着冷秀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未婚妻没有死,你会怎样?” 冷秀的眼睛突然瞪得极大,似乎绝不敢相信的样子,手下的那点子力度正在迅速减弱。 琳琅道:“我那时本来打算成全你跟你心上人的,所以找人把她换了出来……” “公主!”璃儿担心的喊了一声,脸上全是不赞同的表情。公主怎么能把这样跟皇上作对的事情,就这样说出来了呢,旁边还有外人呢。 琳琅不介意这些,她觉得这都是些细枝末节而已,只是继续对冷秀道:“我让人把她藏起来了,打算等风头过了,让你们团聚的,谁知道你等不及要跟她成亲,所以……嗯,就那样了。” 冷秀直愣愣的盯着她,似乎站都站不稳了,全靠他掐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吊着身体,人一径的溜下去,差点都要跪在地上了。忽地他扬起头,凄厉的惨声大笑道:“我为了她,全家都死了,我为了给家人报仇,到了这般田地,你现在告诉我,她还活着……你……我……!”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撅了过去。 一双掐着人的手还死死不松,整个人挂在了琳琅身上,头垂下来,嗯……吃奶的高度。琳琅无奈的伸手揽住那个湿漉漉冷冰冰脏兮兮的身体,好让不坠断了自己脖子,下令:“骆羽,过来把他扛到本宫隔壁的客房去,剥精光,给我洗干净了,本宫等下亲自炮制他!” 骆羽手忙脚乱的过来把冷秀像扛米袋一样扛走了,公主太可怕了,人都这样了,她还要再整治一顿,难道有恋尸癖么。 琳琅摸摸被冷秀掐的淤青的脖子,心道,少年,就冲你掐我这一下,我就不能让你死的这么大义凛然的,不然不就显得咱就是个大反派么。我必得借提灯女神(南丁格尔)的灯光,驱散你这受伤男人心头的阴云,借那穿越时空的温暖,照亮你这患者通往健康的心灵的彼岸。 11.公主小变态 琳琅曾经有一个梦想,就是把一个失去知觉的小帅哥洗剥干净,然后像木乃伊一样包扎起来,各种十字绑,蝴蝶结,想怎么包就怎么包。看来今天她就能梦想成真。 骆羽对她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说洗剥干净真的是一条丝都不留,就连头发都冲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皂角味儿,弄得半干的散在枕席上,跟铺开了一大片海草那样。琳琅忍不住拾起一绺捻捻,这发质还蛮好的。 冷秀的脸有点小三角的样子,轮廓很突出,在大片乌发衬托下,显得脸更小,脸色更苍白。琳琅看着这个在现代也就念高中的少年,在这个时空却经历了家破人亡,还担负着害死全家的枷锁,不禁有几分恻然。 她化解不快的方式就是——扬声:“骆羽,你给我进来!”嗯,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折腾折腾别人,她就开心了。 骆羽战战兢兢的站在面前,不晓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人已经被冲洗过三四遍了,身上绝对也没有留一根纱,不知公主为何还不满意。 琳琅指指桌上她带来的大瓶高度烧酒还有一叠干净的细棉布,“你给他冲洗伤口。” 骆羽松了口气,这活他平时也干过,算得上熟练。当下拿过个铜盆放在床下,搀起晕迷的冷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拿起瓶子一点点的冲着,淌下来酒液就滴到盆子里接着。 琳琅瞧了一会儿,摇头道:“你这样不行的。”说着她就从腰间抽出一柄镶珠嵌玉的匕首来。这匕首是她从公主房间找到的,平时悬挂在窗子旁边,鲨鱼皮鞘,刀柄上还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红得像血的红宝石。 她下午在地牢里看过冷秀的伤口,见到肿得异常,恐怕里面已经灌脓,得给他剖破表皮去掉脓液才行,回房一眼见到这柄匕首,抽出来看看,还算锋利,虽然没有手术刀那么好用,但还算是趁手,就挂在腰间带着过来了,现在果然有用。 骆羽见她拔刀,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酒瓶倒得冷秀一胸膛都是,他哎了一声,赶紧放下酒瓶,拿起细棉布擦了几下。冷秀幽幽醒转,觉得胸口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又见琳琅提着明晃晃的刀子逼了过来,惨笑道:“要凌迟我了吗?我便接着!我这是自作自受,只恨……” 琳琅皱眉:“啰嗦!”新手拿了一块棉布塞进他嘴里,对骆羽道:“把他放倒,按住他!” 骆羽赶紧照做,把冷秀放倒,死死压住他的双臂,冷秀被她堵着嘴,嘴里呜呜作响,眼神又要射出万只箭,忽地眼神往下瞅了瞅,想用脚踢飞公主。 琳琅用烧酒冲了冲匕首,凉凉道:“你下面没有穿裤子,现在盖着被子的,要是你敢踢我,我就把你这样扔出去,让宫里所有人都看到你光屁股。” 这话简直对冷秀简直比威胁要千刀万剐他还有效,他眼神欲要喷出火来,但却再也没敢动踢人的念头。 琳琅心里也觉得好笑,这小子连死都不怕,却怕别人看到屁股,真是迂腐的可以!她念头一转,或许还能利用一下他的死心眼。对他冷笑一声,道:“你伤了我,以为我会让你死得那般轻易?” 她把自己遮住脖子的领子翻下来给他看那些被他掐出来的淤青,指指点点道:“上次下的毒也就罢了,就冲这几下,就够你死上十次的。我告诉你,我现在恨得要把你割上一千刀才解恨,少一刀都不行,要是你敢哼一声,又或者在九百九十九刀上挺不住死了,我就去把你娇滴滴的未婚妻一刀杀了。” 见到冷秀的眼神忽然露出一股释然,她连忙改口:“啊不,我当然也不会让她死得清清白白,我会把她卖给这京城里最大的青楼……骆羽,是哪间?” 骆羽早就听得呆了,下意识接口道:“禀告公主,是摘春楼。”说完恨不得把舌头给咬断了。 琳琅浑不在意的嗯了一声:“就是摘春楼,还要把她捧成这京城里第一名妓。你要是真的万分期待自己未婚妻红遍天下的样子,大可以现在就死了。” 冷秀闻言开始拼命挣扎了起来,骆羽也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制住他。 琳琅也不管他,拿过酒瓶来,又往他伤口上泼了一下,拿起匕首来毫不迟疑一刀割下,嘴里还数数着:“第一刀!” 冷秀忍受着挖心掏肚般的痛苦,死死咬着牙,被堵着的嘴里还是忍不住呜呜做声,脖子往后一扬一扬的,汗水像小蛇一样从脖子往下淌,跟伤口淌出的血混在一起,汇聚成红色的溪流淌到床上,被褥全沾湿了。 骆羽早就手软了,他熬到一等侍卫这衔头,不是没有见过血的,但见到冷秀受这种零碎折磨,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公主的心也忒狠了,这拿着刀子的手简直比他还稳呢。 他忍不住悄悄挪动一下按人的手,飞快的点了冷秀的昏睡穴,冷秀发出一声松了口气似的叹息,脖子一歪,浑身都软了。 琳琅点点头:“你会这个,怎不早用!” 骆羽自己也出了一身大汗,现在更狼狈了,可怜兮兮的说:“刚才一时没有想起来。”心里想,你不是说要把人千刀万剐的么,我这不是怕扰了你的兴致么,公主求放过! 琳琅嗯了一声:“他这副样子看来也得到教训了,你把酒瓶递给我。” 骆羽拿起酒瓶才发现手软,抖抖索索的把瓶子递給公主,琳琅奇怪的看他一眼:“你就这点子力气?”又若有所思的瞧着冷秀:“看来是这家伙的力气太大了。” 她用烧酒把脓血完全冲洗干净,撒上金疮药,指使骆羽上前架起软倒的冷秀,拿干净的绷带把他左三圈右三圈的包扎起来。 骆羽刚才还觉得公主心狠手辣,现在见她沉着冷静,简直是要佩服了。那包扎手法可比他纯熟多了,绷带从哪里拐弯翻折,从哪里开始打结,全都有板有眼的,只是那一个接一个的蝴蝶结是怎么回事,这是特殊的打结技巧么?他狐疑的偷偷瞥了眼公主,呃,公主的眼神幽幽的闪着绿光…… 把冷秀包成半个木乃伊,偿还了心愿的琳琅,咂咂嘴,心里觉得意犹未尽,想起等下还要去看韩七,又高兴起来了。笑眯眯对骆羽说:“你也会包扎的,留在这里看着他,不要让他乱挣扎,又把伤口污染了。” 想了想,又说:“如果他还想不通想寻死觅活的,先别拦着,告诉他一声,他未婚妻我好好藏起来了,想要看她,要等伤好了,那时我不拦着。” 她这到处留个人照顾伤者的做法也算是习惯了,骆羽作为一等侍卫,接到这种看护任务实在诧异莫名。加上公主说的话跟她的实际行为实在出入颇大,让他摸不着头脑。 明明说着要折磨人,结果是好好的照顾着养伤,还说要找旧情人的时候不拦着,这难道是欲擒故纵么? 骆羽想起皇室贵族驯鹰的手法,悟了!公主这是要从心理上突破这倔小子的防线,必要他裙底称臣啊。把他留在这里看护,绝对不是大材小用,而是妥妥的委以重任啊! 有了这种觉悟,在冷秀醒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各种各样的言词灌满了冷秀的耳朵,全都紧紧围绕一个中心思想,就是公主多么多么的看重你啊!你以下犯上,差点害死了公主,她还对你不计较,给你亲自疗伤,你就算是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啊,所以你就不能真的死了,你也不用做牛做马,你先得伺候好她,让她开心快意,先了结了这一辈。反正你都这样了,难道连你的未婚妻都想害死咩?人到悬崖好回头咯,还是快快回心转意,公主的襟怀宽广,随时欢迎浪子回头唷! 平日话多得就好像八哥一样活泼的骆羽侍卫,此刻担此重任(公主大雾),更是不遗余力的火力全开,轰得冷秀苦不堪言,只道这小子就是公主挑来特地折磨他的,真是其心可诛。 回头且说琳琅,留下骆羽照顾冷秀,兴致勃勃的就去找她心中的真.小帅哥韩七了,一路还吩咐人准备晚膳,准备跟韩七来个烛光晚餐呢,谁晓得竟然扑了个空。 琳琅看着空荡荡的床觉得难以置信,左右看了一回,甚至还蹲下飞快的瞄了床底一眼,全、没、有!看着铺的整整齐齐的床铺,她不自觉的想起以前病房的病床突然空了的状况,那很有可能是…… 洗墨听见公主过来,感觉匆匆赶来迎接,迎面就见到公主惨白惨白的脸色,只差没有一把揪到他领子上,喝问韩七去哪儿了。 他吓得差点哭出来,噗通跪下结结巴巴禀告说,韩七是因为有同门的师兄来探访,见他伤势严重,带回门派去疗伤了,等治好了就会回来的。 这事情说得大致没错,但实情是韩七实在担心公主晚上过来再折腾他,所以特地传书给门人让把自己带走的。虽然在暗卫组织里他经受过不少严酷的训练,但无论怎样的折腾,都比早上那一出还让他好受些,那样的公主他从来没有见过,直接不堪重负的要退避了。 琳琅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自己太急进把人给吓跑了。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嘀咕道:“那么个地狱般的组织有什么好了,非要回去,怎样也不比这里好啊。” 洗墨磕头请罪道,一定是他照顾不当,所以韩侍卫才嫌弃的,都是他的错。 看看洗墨煞白的小脸,额角磕得通红,琳琅缓了脸色,道:“不关你的事,他怕我哩。你起来,哎,你这可怜孩子,真实诚,这么使劲的磕,你这额头明天就长出只角啦!” 转头吩咐提着食盒的璃儿,“给韩侍卫的那份饭食就给他吃了,转头让人送两个熟鸡蛋来,让他滚滚额角消淤。” 吸墨感动得眼泪汪汪,吸吸鼻子道:“多谢公主,公主万福,奴才一定粉身碎骨以报厚待之恩。” 琳琅笑笑,带着璃儿就回去了,韩七不在,她也不想多耽。心里兴致缺缺,问璃儿说:“不知道韩侍卫去的地方是怎样的,那些人会怎么替他治伤。” 璃儿很机灵的道:“公主如果实在想知道,可以找朱九问问啊。” 12.快刀费长舟 原来女皇给公主配的暗卫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其中一个是韩七,另外一个就是朱九。这两个人一个值白天,一个值夜晚。现在韩七受了伤,也没有新人顶上,白天黑夜都是朱九。 琳琅知道后,对累到人要没日没夜加班这件事很愧疚,特地让璃儿安排朱九一起来吃顿饭。 也不知道暗卫这种生物平时是隐匿在哪儿的,璃儿出去转了一圈,前后不到两分钟,就把朱九给带来了。 这朱九中等的个子,穿着跟韩七一模一样的黑衣服,皮肤浅褐色,五官秀气,一双杏核大眼瞳孔颜色极浅,看上去跟孩子一样天真。琳琅注意到他跟着璃儿进来,脸上一点都没有紧张的神色,跪下行礼的时候,还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缝间似乎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腻,心想这小子刚才不会是一边值班一边躲着啃鸡腿。 朱九听说公主要召见他,还要赐膳,十分好奇,平身后便垂下眼睛,用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其实很惹眼的姿势,从眼角偷偷瞧着公主脸上的表情。他们暗卫有项规矩,就是非礼勿视,他们负责在暗处保护主子,但只要进了室内,便不能用眼睛看的,只能用耳朵听的。 韩七上次手下出了事,不是因为他反应慢,实在是被这条规矩坑了,要知道冷秀放毒,那是无声无息的,要不是公主晕倒时带得椅子翻倒的声音惊动了他,压根是死了也听不到啊。 因为没有在室内近距离的看见过公主,朱九实在好奇,宁愿冒着眼肌抽筋的风险也要打量一番,忽然听到有人问他:“鸡腿好吃吗?” 他愣了愣,赶紧擦了擦嘴,不自然的说:“不是鸡腿,就是只鸡翅膀!” 璃儿惊讶的看着他,暗卫除非不值班时回房休息,值班的时候基本没人见过他,璃儿从来不知道这个朱九有这么率真的一面,不禁暗暗叫苦。 琳琅被他逗得差点没笑出来,咳嗽一声忍住了,对璃儿说,“既然朱侍卫喜欢吃鸡翅膀,就让人再上十个。烤的可以吗?”后面一句却是对朱九说的。 朱九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这么一瞧,这小子下巴尖尖的,眼神贼亮,跟只小狐狸似的,他非常开心的说:“很可以啦,最好,蘸点儿蜜糖。” 璃儿一声“放肆”已经到嗓子眼里,突然听到公主大点其头道:“很是很是,多蘸点,不但美味还能败火。”她赶紧把话咽下去,公主这一套不知又是跟谁学回来的,乍一听还挺能唬人的。 朱九确实性情天真,听到公主请他吃,他还真的老实不客气的开始啃鸡翅。他的动作绝不斯文,但嘴功很有一套,基本上鸡翅膀先把尖端塞进嘴里,一咬两截,嘴里一番嘟噜,噗的一下,吐出来的就是根撸得干干净净的鸡骨。 每只鸡翅两口解决,虽然吃的飞快,但就算是璃儿,也不能说他粗鲁,人家一没有拿手抓着啃,二没有吐得一桌都是碎骨,甚至连牙齿都没露,实在不能挑剔他。 琳琅见他吃得欢快,心里蠢蠢欲动也想找只鸡翅啃,但自忖没有这小子这么好的嘴功,恐怕得弄得一脸一手都是油,想想还是罢了。 等朱九吃得心满意足时,就慢慢问他韩七回去组织后会怎么给治伤。 朱九信口说:“还能怎么治,不就是泡药缸么。内伤的泡青龙缸,外伤的泡白虎缸,泡上三天三夜,总能好的。” 琳琅难以置信是这么粗糙的法子,“外伤也能泡好?” “当然能了,别说那都是熬了一百年的上等汤药,就算你拿普通煮开的水来泡,也能把腐肉污血泡掉的嘛。如果是刀剑伤泡完还要缝缝好收口的,韩七不过就是鞭子抽出来的小伤,就靠泡的就能泡好。” 琳琅略一思忖,这倒不失为一种强制消毒的方式,只不过泡这么长时间,肯定会掉皮。 璃儿显然注意到另外一个方面,面如土色道:“熬了一百年?” 朱九点头道:“对啊,比京城里最老字号的卤水还要老字号呢,人家那缸卤水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卤了八十九年,但咱们的两缸药汁还真的熬了一百年呢。” 琳琅回过神来,跟璃儿一样脸色大变:“那么……那药水是谁都泡过了?” 朱九纯洁的眨眨眼睛:“只有一缸,当然是谁都泡过啦。我十七岁出过一次任务,受了重伤断了三条肋骨,足足在青龙缸里泡了十天呢。哦,韩七这次泡的是白虎缸,受外伤的自然比受内伤的多得多呢。不过要是不着急,有很多人都宁愿自己敷点药,毕竟泡缸虽快,可难受着呢。” 琳琅强忍着想吐的感觉,问道:“怎么难受了。” “嗐,又疼又痒,还不能抓,那滋味,熬上半天就够你脱层皮了。” 琳琅不禁有点难过起来,要不是自己急着调戏小帅哥,而不会逼得他去泡缸了。她跟朱九说:“我不用韩七好那么快了,你让他别泡了,回来慢慢养着。” 朱九瞪眼道:“那怎么可以呢,现在公主身边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可是要几天几夜不合眼呢。” 琳琅没好气道:“你当我宫中那么多侍卫都是死的咩,要不这样,你宿在我卧室外间,我不招人侍寝,一个人睡,那样谁想破门而入都得经过你,你只管合合眼歇息怎样?” 朱九想了一回,正想说话,忽然变色喝道:“是谁!”筷子上夹着的半截鸡翅飞掷而出,人也随之化成一道黑影,飞出房外。 璃儿惊呼一声“有刺客!”,一弯身,从朱九刚坐过的椅子下拆下了两条椅子腿,一左一右擎在手上,又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链子尽头是一个银哨子,她含到嘴里就吹,尖利的哨声顿时响彻院子。 她擎着两条椅子腿挡在琳琅面前,一面吹哨子一面百忙中还安慰琳琅,让公主别害怕,侍卫们马上就到。 琳琅见到这说话温声细气的柔弱侍女竟然有这么一面,差点惊掉下巴。她也试试抓住那可怜椅子剩下的两条腿摇了摇,纹丝不动,难道被掰下的那一对是另外有机关的? 她听到院子里乒乒乓乓的打得热闹,不觉害怕,却觉得心痒难捺,从璃儿的肩膀旁边探头出去看,却见院子里一团黑一团白,纠缠在一起,刀光纷飞,好像闪电一样,震得庭院里一株老梅树,刚抽出来的新叶子跟下雨一样簌簌往下掉。 璃儿说得没错,这宫里的侍卫还是很称职的,来得甚至比消防员还快,呼啦啦的来了十几二十号,一下子就把打斗的两人围住了。后来据璃儿说,她吹哨子示警有暗号的,能提示刺客的数目,刚才她吹的是三级警戒,只有一个刺客,还让暗卫缠住了,所以只来了二十个侍卫,也是防止贼人逃跑的。 朱九见到侍卫已经把刺客包围,就虚晃一招,逼退对方,暂停了打斗,哈哈大笑道:“好快的刀,你是快刀费长舟,今天能跟你斗刀,真是畅快!不过咱们已经把你包围了,小爷也就不跟你比了,你乖乖把刀放下,束手就擒。” 那费长舟穿了一身白衣,长得相当潇洒,比起朱九来反而更气定神闲些,闻言呸了一声:“你明明是打不过我,非要虚言恐吓,当我费长舟是吓大的么!我告诉你,公主今天不把我兄弟放出来,我今日拼着血溅五步,也要搅得你这里鸡犬不宁。” 朱九被他拆穿不敌,也不尴尬,笑嘻嘻的说:“我是打你不过,我本来就不擅长快刀,要是我七哥在这里,一定能打得你屁滚尿流。不过咱这宫里又不是拼武功高低,咱拼的是人多,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上前敲你一棍,你也起不来身啦,多快的刀也只好剁地板啦。” 琳琅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噗的一笑,那费长舟好灵的耳朵,循声就朝她望来,正看到一个美貌侍女肩膀后面透出一张红粉孜孜的桃花脸,额头眉心之间一点鲜红的花钿,衬着她一双剪水双瞳,滴溜溜如同要从她额间滚落下来。 费长舟呆了一呆,心道,这外头传得凶神恶煞的二公主怎地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琳琅见他看到了自己,也不藏着掖着了,从璃儿身后大大方方走出来,问他:“你那兄弟是谁?是这次送进府里的么?告诉我名字,我这就让他出来跟你走。” 这批送进来的人她还没个看得上眼的,这个什么快刀什么舟的,看起来是个名头挺响的江湖人,也挺够义气的。既然自己看不上人家,也就给他带走结个人情好了,不然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也很是麻烦,自己刚说让韩七回来养伤,让朱九独守,他这边就来骚扰,端事打脸。 费长舟很是意外,这个公主跟传言中的很不一样啊,怎么这般好说话。难道她是想诱我说出同党,好一网打尽么。呸,自己本来就是来接人的,怎么又怕讲出来了! 他拿定主意,挺胸朗声道:“我是来接冷秀的,他是我的结拜兄弟,虽然他得罪了公主,但请公主看在他已家破人亡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琳琅意料,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冷秀啊,这可难办了。” 费长舟心中一沉,心道,我就说这公主怎地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消遣我的啊。他心中不快,眼梢微微吊起,薄薄像刀锋一样的双唇抿起,整张脸便带了股凛冽之意,凛然道:“公主刚才不是说过只要说出名字便让他跟我走的吗?难道堂堂公主,也会说话如放屁吗?” 璃儿再也忍耐不得,呵斥道:“无礼之极!朱九你还不率人把他拿下?” 朱九领命,就要招呼侍卫们一起围上。费长舟冷笑道:“别以为人多了我就怕了你们,费某可还没有拼命呢,我这快刀对着越多敌人越是快意!” “咳,慢着慢着!都别动手!”琳琅大声道:“费侠士,我说的难办不是说我不想放人,实在是你那兄弟现在身受重伤,我刚安置好了,他有点心结,恐怕不肯跟你走。” 费长舟冷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我费某是三岁小孩么!” 琳琅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亲口问个明白,要是他肯跟你走,我决无异议。” 璃儿急道:“公主,您怎么能这就放跑他们。” 琳琅一想,对哦,补充道:“要是他肯跟你走,我不拦着,要是他不肯走,你也不能勉强。嗯,若是证明你错怪了我,我却不能白白被你闹这么一场。” 费长舟一弹手里双刀,傲然道:“如果是我错怪了你,是我那兄弟自愿留在你这里养伤的,费某自然会作出弥补。” “一言为定。” 13.韩七被换了 琳琅不想去看冷秀,免得像是自己欺负他似的,只让璃儿找个人带费长舟去。璃儿找了个侍女叫聆冬的,带着费长舟去了一趟。果如琳琅所料,冷秀不肯跟费长舟走。 费长舟相当没劲,当时见冷秀是伤者,不好对他发脾气,但那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畧下话说让冷秀考虑清楚,他过几天再来,其实已经是认栽了,也不来跟琳琅道歉,就那样翻墙走了。 这聆冬是个心细如尘的女子,回来一描述,连双方对话的表情神态都栩栩如生,好像就在现场看着那两兄弟对话似的。 据说当时费长舟一进屋见到包的粽子似的冷秀,眼圈就红了,直说兄弟受苦了,还差点对看守冷秀的骆羽拔刀。冷秀对公主的态度很坏,但还算是恩怨分明的,就跟他兄弟说,他这伤是行刺公主的时候让暗卫伤的,不是公主教人折腾的。 费长舟就说现在已经跟公主求了恩典,只要他想离开立即就可以走,问他是怎么个打算。 这时骆羽在旁边听着就急了,就絮絮叨叨的说公主对你这么好,你竟然不思报恩还想走,(琳琅大汗!),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叼走了咩! 费长舟听了大怒,说公主虽没有亲手办这事,但冷秀总是因为她而家破人亡的,这报恩一说从何说起,不报仇就很好了。 骆羽反驳说,江湖人不带这样不分是非黑白的,冷秀的仇可以对陛下报,但公主对他有恩是事实,有恩不报那还是人吗? 这下费长舟没话说了,因为他们江湖人那套确实是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只好又问冷秀是怎么个打算。冷秀就跟他说了句:“小玉没死。” 费长舟当时就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琳琅也懵了下,小玉?谁呀?哦,是他那未婚妻!),冷秀就万分丧气的说,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离开这宫中也会沦为逃犯,还是不要出去连累亲友了云云。 费长舟极力游说他出去跟小玉开展新生活,他只是摇头不愿。(琳琅心道,这费长舟真是一根筋,不知怎么跟这冷秀做了兄弟的。冷秀一心想着替未婚妻报仇,结果害死了全家,现在你拾掇他跟没事的未婚妻重新开始,那不是拿人家死掉的全家开玩笑么。恐怕那冷秀心里存着这么大一个疙瘩,此刻心里是宁愿他未婚妻是死了的,不然岂不显得他的所作所为是个笑话么!) 费长舟确实不如他兄弟这么弯弯绕绕的心肠,劝了半天没有半点效果,他也就发烦了,直接道:“你留在这里不走,真的是为了报恩?难道不是转了心思,看上了公主?” 说到这里,聆冬很小心的瞧了琳琅一眼,看到公主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才续道,那之后冷秀就被他生生气晕过去了。 一时间琳琅的表情很是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了一会儿,忍不住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一根筋的费长舟,这次撞上了他兄弟的铁板了! 聆冬静静等她笑完,才续道:“等那位……费侠士翻墙走了,我又去了冷公子的房间看了一回,他却已经醒了过来。” 琳琅笑意一敛:“他看来是装晕的,他在你面前不装了,难道是有事要跟我说?” 聆冬露出非常佩服的模样,恭声道:“公主真是英明,一猜就猜着了。那冷公子要我跟公主说上一声,如果公主能够携带他出宫,偷偷的看那位小玉姑娘一回,他愿意立誓永不出宫,就留在宫里当一个杂役。” 琳琅没想到这个偏激的小男人倒也不是那么凉薄的,虽然知道不可能再跟未婚妻在一起,还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种情怀令她有点佩服。她沉吟着问聆冬:“当时你看他的表情,像是认真的么?” 聆冬认真回想了一下:“奴婢当时看着,冷公子脸色如同死灰,但双目中又露出一点光,想来这是他心里惦记的事情无误,应该是出于真心的。” 聆冬体察入微,琳琅很相信她的判断,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冷秀估计是想了结在人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然后躲在宫中静悄悄的了此残生。 她此刻倒对这个人有几分欣赏,点头道:“劳烦聆冬你再跑一趟,我答允他了,让他快把伤养好。” 聆冬领命而去,忽然外头一阵叨扰,朱九喝道:“费长舟,你怎么又来了!” 那快刀费长舟在院子大声道:“愿赌服输,我错怪了公主,给她赔罪来的。” 琳琅心念一动,扬声道:“朱九,让他在外面等我。” 她带着璃儿出了房间,瞧见依旧一身白衣如雪的费长舟,觉得他比起方才气势不减,但看上去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仔细一瞧,似乎是换了一套衣服,刚才那套束腰箭袖,想来是为了方便闯宫救人,现在这一套却是长袍了,咋一看,跟个春日踏春赏花的佳公子似的,要不是腰间还挎着双刀,哪里还认得出来是快刀成名的江湖人。 费长舟见到公主瞪大眼睛打量他,知道自己回去换了身打扮被她看了出来,瞬间有点不大自然,强装着道:“我言出必践,发现错怪你了,这就来请罪来了。要打要罚都随你,我绝不皱一下眉毛。” 琳琅心里叹道,到底是江湖人,这一开口却又不像佳公子了。她笑笑道:“你又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骂了我一下,不知者不罪,我也不好打你罚你。但你上门来认错,诚意拳拳,我又不能就这么打发你走了,显得不尊重你的诚意。” 费长舟被她绕了一圈,微微皱眉道:“那么公主究竟想要如何?” “我想你替我办件事情。” 费长舟长眉一剔:“但不涉江湖道义,不作奸犯科的事情,任凭公主说来。” “不用你杀人放火,只要你在我这宫中暂时充当一个月的暗卫,跟朱九搭把手,等我那暗卫伤势好了,到时你就可以离开了。” 听到她这么清楚的开出条件,费长舟心里隐隐有点失落,也说不出是什么,只点头道:“好,我便在你府上护卫一月。” 得了能跟朱九打个平手,甚至还隐隐比他厉害一点的费长舟来护卫,琳琅就非常明确的对朱九下了命令,让他马上把韩七给弄回来。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再次吓跑小帅哥,只让洗墨好好收拾好他的房间床铺,伤药绷带滋补食物准备得足足的,势必要春风化雨的让他感觉到来自公主的关怀。 谁知朱九是空手而回的,他带回来一个琳琅绝不会开心的消息,韩七被人派走了。 韩七的伤势就是看起来比较吓人,其实真的不重,没有伤筋动骨,他为了躲公主的过度殷勤,还回去组织泡了半天白虎缸,更是好得七七八八。然后组织刚接了个任务,需要人手,就把他给派出去了。宫里的暗卫头子给朱九带了个话,说跟韩七同级的暗卫会补一个给二公主,让她随便挑。 琳琅一听就怒了,这压根就不是要跟她借人的节奏,而是要把韩七换掉。她跳起来道:“我这就去找你们头子,看他准备了什么样的人给我挑!我跟你说,我就要韩七,要是韩七出任务出了什么事,看他从哪里挖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朱九见到公主终于好像过去一样暴跳如雷,不敢作声的跪在地上,心里却如释重负,之前那个很好说话的和蔼公主真是让他不适应啊。 璃儿朝朱九使个眼色,让他退下,屏退旁人,关上门温言跟琳琅说:“公主息怒,恐怕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琳琅被这么一提醒,顿时醒悟过来这定然是女皇陛下的意思,因为韩七上次办事出了疏漏,虽然舍不得杀他,但也不想把他继续放在自己身边,本来就要把他调走的,正好韩七被她逼得离家出走,就被趁了这么个由头。 现在韩七处于危险的边缘,要是她表现得不吵不闹默默忍了,说不定韩七还能捡条性命,但要是大吵大闹大张旗鼓的去要人,说不定惹恼了陛下,会趁这次任务让韩七有去无回。 她的心一揪,一股闷气堵在心口,吐又吐不出来,只能死忍。想想还是得找朱九问问,组织的首领现在掌握了韩七的生杀大权,她要跟他讨个人情。 朱九见问,想了一想,“首领啊,他平时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去杏花楼听春雨姑娘唱小曲儿,有时咱们任务完成得出色,也会捎上几个。” 琳琅一怔,这杏花楼三个字听上去就相当耳熟,不会是那种地方?一问,不幸而猜中,还真是!而且还是男人专逛的青楼。 一时间,琳琅的表情有点精彩,“也会捎上你们?不是说你们跟女人那个了,就会功力减退么?”难道公主是忽悠我的,好阻止我扑小帅哥? “功力减退?不会啊!”朱九有点愣,回过神来说:“哦,练童子功的只有韩七一个啦,其他人都没有练的。所以只有他的脸是不让女人看的,就是怕招来麻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对他特别在意呢! 琳琅哐的一声狠狠一拳敲在桌面上,恨声道:“郁闷死我了,朱九,想办法给我约你们首领,我要请他喝一杯。” 璃儿露出非常为难的神色,公主之前也有过逛青楼这样的前例,但都是去招待女人的柳坊,而不是招待男人的青楼,加上私下约见暗卫组织头子这样的事情,要是让敌对势力知道,恐怕会对公主不利。 但她又知道公主这脾气上来是谁劝也不听的,倒也没有再劝,只用眼睛对朱九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工莫出力,朱九也正为难,跟她眼神对了一对,眨巴着眼睛去了。璃儿便低声问公主:“公主这回只去杏花楼么,还想去哪里呢?可要去平安酒坊喝点小酒,还是想到太平廊看下字画。” 琳琅瞥了她一眼,“天都黑了,还看什么字画。我也不想喝酒,越喝越郁闷。” 璃儿脸上更为难了,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吞吞吐吐劝道:“璃儿也知道公主心情不好,但那种地方是非最多,太招人的眼了,还不如把那位首领约到别的地方。” 琳琅摇摇头道:“我有求于人,肯定得投其所好了。如果能不知不觉中跟他交上朋友那是最好,可惜他肯定见过我的样子。” 遂把手一摆:“替我好好打扮,只要不让人认出来就是了。”又想,可要好好挑几件贵重的宝物,礼多人不怪,这才是道理啊。 14.彪悍女汉子 璃儿无可奈何,只好拿出一套低调的衣饰给琳琅换上。虽然据说是最低调的,也就是没有挑原来的金丝银丝重绣的贡缎,琳琅觉得这套浅桃色的缎子衣袍,在暗处也闪得有荧光棒的效果,简直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穿着这衣裳的拉风公主,就好比那暗夜里的萤火虫、田地里的金龟子,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穿着这样的衣服上青楼,真的很低调好吗!不行,还是得趁这次上街,好好淘换几件平民衣服,以备各种场合的需要。 因为觉得需要公主的指点,她又把脑内的通话频道给开了。公主完全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心思,冷笑道:“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这身皮肤一穿粗糙的料子就会长红痱,这种布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了。” 琳琅:感情你还是个豌豆公主啊? 豌豆公主?什么东西?你嘲笑我身材短小? 琳琅:不敢不敢,这是一个典故,赞扬你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 豌豆公主: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本宫现在年纪还小,还有得长呢,你别看轻了我! 一面又告诉琳琅,那个首领头子也就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打过照面,至少也得是十年前了,她对他长什么样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应该是面目极其普通的一个人,不然她不会半点印象都没有,单只记得他平时不苟言笑,但有时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哈哈大笑,吓你一大跳。 琳琅心道,那是什么鬼?难道是个自娱自乐的怪咖?再问公主他有可能喜欢什么,公主很肯定的说,他喜欢杀人。又说她五岁那年跟在皇上身边,应邀到一处外地观看当地的祭礼,当时坐在席上看下面的人宰杀当场三牲,那个怪人也陪侍在旁,全程眼珠不错的盯着人家宰牛宰羊,看完后,脸上露出特别满意的表情。 琳琅:……喜欢看这个?多半是个鬼畜!我去,难道招待他玩sm?当真令人头痛! 琳琅一面跟公主磨牙,一面任璃儿和青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贵女模样。打扮停当,琳琅点人随行,本来不想带太多,但见到璃儿那副样子,觉得也实在难为了她,就让她点人。璃儿点了骆羽,又有十个二等侍卫。朱九正好回来,汇报说他前领导听了口信,模棱两可,只说有空才去。他是剩下的唯一一个暗卫,自然是要随行的,璃儿毫不犹豫的把费长舟也带上了。 琳琅顿觉不妙,自己带着一打英武男人逛青楼?而且是自己这唯一的女子坐着,男人们围着站?这是去找乐子还是去砸场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宫里派接替韩七的人来了。琳琅想到韩七顿时对来人非常的不爽,但人是拨给她用的,第一次怎么都得见见,还是让人进来。 这回是个身材高大的帅哥,五官相当凌厉标致,尤其下停的脸部线条,简直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微微吊稍,眼珠子竟然是灰蓝色的。就是这双眼睛,显得他帅则帅矣,却带着一股狠意,跟一条狼似的,相当不像好人。 帅哥进来照例是跪拜,自我介绍叫燕八。琳琅听得公主在脑里嘀咕:怎么派他来了。 原来这些最出色的,死人堆里淘剩下来的暗卫,进了第一梯队后就按综合能耐重新排座次,他们的名字就是座次号码,前面是各人的姓。第一到第四名都是女皇的,五六是大公主的,本来七八是二公主的,但是因为这个燕八风评不好,所以特地跳过他,派了朱九。谁知韩七出事,兜兜转转,还是让燕八来换了他。 至于怎么风评不好,公主犹豫道,据说此人心肠极其狠毒,与人对敌,无论同门,皆是至对方于死地,从不留一丝余地。 还真是一条狼崽子! 在人类社会,这么独立特行的是走不通的,哪怕本事再大,也会遭人排挤,面前的燕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就连平时一副天真,连刺客都能套个近乎的朱九,也对他的到来一阵不舒服。 琳琅倒没有什么想法,反正是当护卫,不是越能打越好么,如果他真的像狼,估计对危险有天生的直觉,那样对于自己反而更安全。况且这燕八是暂时换过来的,她总还要把韩七给换回来,既然不会让他多耽,人家性情狠不狠毒于我何干呢,还不如对他客气些,结个善缘。毕竟宁得罪君子,嗯,后面半句自动被琳琅替换成,莫得罪狠人。 她点点头,说:“有劳燕侍卫了,我正准备出去,你负责暗处护卫。朱九留下歇歇。” 她现在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打扮成个贵女去逛青楼,虽然只是为了招待男人,但也显得是个笑话似的,得让璃儿给她改换男装。 璃儿非常惊恐,公主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傲,从来没有兴过要装扮成一个男人的念头,最近公主究竟肿么啦,一举一动都异于寻常,各种心软好讲话不说,甚至现在还要扮男人去跟暗卫组织头子碰面,她是中了什么邪么! 不过琳琅是这里最大的领导,她说啥就是啥,以前公主的暴烈脾气余威尚在,即使她这回的要求匪夷所思,倒也没有招来太多的劝阻。 只是她身材娇小,这宫中就没有几个男人的衣服适合她的身材,最后璃儿硬着头皮让人到明月别院,找那几个刚送进来的大家公子挑了个身材最短小的,借了一套衣裳。 这位借衣裳的能人乃是扮猪吃老虎第一人聆冬是也,她全程木着脸,无论对方公子怎么好奇,怎么示好,怎么转弯抹角的询问,她都只是默默看在眼内,装出一副懵然不知的表情。待到捧着衣服到了琳琅面前,又把袖子一抖,抖出散碎银子若干,甚至还有两片金叶子,全是这趟收的贿赂。 这时聆冬才道:“他们都盯着公主的去向,有两位还急的有点上火呢。”眼睛慢慢往外头那些侍卫身上一溜,再回到琳琅身上,无声胜有声。这是说,公主你这次的事儿最好让那些侍卫嘴严些,不然别院那群怕是会急疯掉。 她木着脸说着这些话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分外有趣,琳琅心情郁闷也被她逗得一笑,“亏得你啦,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给你的,你就自己拿着。” 琳琅换上刚借回来的男子衣衫,还嫌宽大些,衣袖裤管也嫌长,璃儿找了两个工针线的侍女来,就着她把袖子裤脚给针了几针,算是修整得比较合适了。她胸部发育得还不错,紧紧的缠了布带,还是胀了起来,配上她天生气度,倒也显得有几分勇武。长发丰盛,只能高高挽起个硕大的道士髻,用个碧纱帽给笼住。 这么一番打扮,她由一个气度不凡的贵女变成了一个翩翩贵公子,她迈着八字步,摇着折扇出去对院子里的侍卫笑了一笑,直接晃花了大家的眼。费长舟眼神一亮,有点好笑,又忍住了。聆冬耷拉下的眼皮不由抬了抬,不动声色的掩藏住心里的诧异,以她的观察入微,竟然一眼看去,也没觉得公主这番打扮有什么大违和的地方,竟好像公主什么时候扮过男人似的,还是个特别潇洒自强的男人,真是奇也怪哉。 却不知琳琅当年念书时候一个女汉子的绰号不是白叫的,她自己是个替隔壁老婆婆扛着煤气罐一气奔上五楼的人,在科室时也是自己换瓶装水从来不用男同事,内心深藏的彪悍不足为人所道,但这刻在骨子里二十多年的独立自强,正好在这奇葩世界大放异彩。这种糅合了女子自信,男人彪悍的神奇气质,通过她现在这一身打扮透露出来,真是相当的吸引眼球。 见到公主画风忽然变得如此清奇,璃儿原来打算让公主随便晃一圈,见不着正主就打道回府的盘算被打得粉碎,这么一打扮,说不定还真的会惹来满楼红袖招。她也是拼了,自己拼命把身材勒勒紧,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书童,看得琳琅直心疼。要知道她身材可是很好的,这样勒法,加上缠腰,也顶多只能当个胖书童,真是相当大的牺牲。 弄了半天,公主终于准备停当,让两个侍卫带着从小库房挑出来的贵重礼物,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杏花楼出发了。 这一行人相当惹眼,特别是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个小个子,举手投足间特别从容洒脱,一张像桃花般的脸蛋秀而不媚,一路过来,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子的眼球,更有些贵女开始在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婚配了未曾,自然是被看得死紧的璃儿暗地里都拦住打发了。 一路张扬的上了杏花楼,后面倾慕的尾随者竟然都久久未散,甚至还有胆大的女子笑道:“谁家小公子这么寂寞,不如来跟我家小姐交个朋友,我家小姐就在不远的流兰院落摆下了流觞诗会,最欢迎小公子这般风流俊俏的人物。” 璃儿听得脸都青了,心道要死了,竟然让公主被个女人调戏了去,要是叫皇上知道,还不把咱们扒一层皮? 琳琅正拾步上阶,忽然听到这一番话,觉得甚是有趣,回头笑道:“流兰院落么,我记住啦,待做了正事,若是有空,也可去打个转儿。” 璃儿听得几乎没晕过去,那女子却大声叫起好来,说要禀告她家小姐早作准备。旁边围观的人也纷纷叫好,说也都要去看看热闹,占个好位置看小公子作诗。 璃儿初时心惊肉跳,这时却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公主怎么会去什么诗会呢,她从来就没学过作诗,这时信口一句,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15.楼头听春雨 一行人踏入杏花楼,自然招来无数眼神。老鸨名叫白牡丹,是个欢场中打滚成精的人物,一眼看出这个小公子不是个男人,实是名贵女子,不知何事来她这杏花楼消遣。一时不敢怠慢,堆得笑意满满的迎上前来。 琳琅打量一下这白牡丹,见她人如其名,长了一张银盘似的脸蛋,刘海一点不留,青丝尽数挽上去,松松挽了个坠马髻,更是衬得一张脸华艳饱满,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笑容虽带着浓浓的职业味,但如台上的花旦一般,倒也不招人恶感,点了点头说,“我约了有人,开个雅间来,请春雨姑娘相陪。” 白牡丹听到这贵女前来果然有事,指的是头牌歌妓春雨,松了口气。这春雨虽是头牌,但已是十年前的头牌了,现今仗着歌喉婉转还能在楼里唱唱曲子,混口饭吃,但实在算不得红姑娘,很好安排的。 遂笑道:“如此请公子到楼上雅间上座,奴家这边安排春雨姑娘过来。”又问她要喝什么茶。璃儿哪里能让公主喝外面的茶,自己揣着茶叶包来的,也不放心人家的水和杯壶,亲自过去沏茶端过来。白牡丹暗暗咋舌,这贵女好大的排场。 带来的侍卫分了一半在楼下坐,另外一半带到楼上,费长舟则安排在隔壁,琳琅很会做人,让白牡丹挑了个姿色不错话不多的姑娘陪他坐,就是费长舟见到她给安排的姑娘时,神色哭笑不得,似乎有点嗔怒。 琳琅端起璃儿给沏的雀舌茶,刚啜了一口,春雨姑娘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抱琴的丫头。 这春雨姑娘长得眉眼清丽,一张樱桃小嘴,纤腰一束,十分耐看,不是凝神细观,便会忽略她眼尾那若有若无细细的纹路。抱琴的丫头十二三岁,眉目也算清秀,但跟她站在一起,直接沦为了背景板,令人过目即忘。 春雨领着丫头进门,先对琳琅行了个礼,对璃儿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巴结的热情,但也不冷淡,比较符合琳琅对古代音乐工作者的想象。她点头让春雨在侧面坐了。 丫头摆好了琴,春雨弹了几个音,定了一下弦,方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腔调随人,也是清清淡淡的。 琳琅道:“就挑你比较拿手的弹几个,不要过度哀怨的就好。”又让璃儿给她奉茶。 春雨喝了口茶,对极品贡茶的味道十分满意,眉目也像杯中茶叶般舒展了几分,低声道:“当此好茶,我就给公子献一曲月上西楼罢。” 琳琅点头同意了,这名字一听就不赖,她有几分期待。春雨便铮铮淙淙的弹奏起来,琳琅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觉这琴曲实在不俗,但这前奏实在太长了,难道是纯演奏?正在诧异,那春雨姑娘已经轻启朱唇,唱了一句。 她这一句唱词似乎是地方方言,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但夹杂在琴声之中,却好像在琴声扬起的清风之中,悠悠升起一轮明月。琳琅精神一振,凝神细听,她却又不唱了。 原来此曲重点还真的不是在“唱”,总要在一段一段清风过耳的琴声中,才会偶尔夹杂一两句唱词。春雨的歌喉十分圆润饱满,确实很适合明月这个形象的描述,她每一开腔,那曲意中的一轮明月便上升一点,直到最后琴声渐渐消散,清辉静静洒满一室。 琳琅不禁屏息半晌,即使琴声已竭,她还总是觉得春雨的声音会忽然再来上那么一句似的,静静等了一会儿,方才确定她这一曲已终。转首看璃儿,也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琳琅十分满意,啪啪啪的大力鼓掌,“如此妙曲,当赏!” 璃儿回过神来,很是同意,从荷包内拿出银锭子来赏了春雨。春雨点了点头致谢,面上仍是淡淡的,端起茶盅又啜了口雀舌茶,眉宇更是舒展,似乎这茶比银子还更让她满意,显然是个相当识货的人。 这一曲征服了琳琅和璃儿,接下来春雨的表演更是挥洒自如,非常具有艺术家的风范。就连见惯美人的璃儿,也暗暗觉得这个春雨虽然并不是绝色佳人,但这等风致倒是一等一的。 到了后来,琳琅甚至想,就算今天那个首领不来,能见识到春雨这场表演也算值了。嗯,以后她要经常来,天天霸占着春雨,终有一天会见到首领的。 想曹操曹操就到,就听外面响起白牡丹的声音:“您刚说约了人,怕不就是这位公子?奴家这就把他给带来啦!”因为刚才琳琅嘱咐过她如果有人找春雨,就让她通传,她为显殷勤,直接把人给带上来了。 琳琅心情大好,还有点紧张,想不到今天就能见着暗卫组织的首领了,看来要替韩七谋福利,自己得使出浑身解数才成。搓了搓手,定了定神,扬声道:“请进。” 白牡丹把雅间门一推,让进来一个一身锦衣的青年公子。琳琅为表尊重,站起来等他,跟他四目对接个正着,心道,这不对,怎地暗卫首领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扎眼。 那青年公子穿一身天青色的锦缎长衣,头上束个嵌着紫玉的金冠,面如冠玉,十分潇洒。瞧着站起来的琳琅,侧了侧脑袋,本来还以为是他的朋友跟他逗趣,先把春雨安排来等他的,谁晓得进来一看,这小个子却是个不认识的,但说不认识也不妥,这唇形下巴,却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猜不出琳琅的来路,但见她一身打扮,虽不算很高档,但那身气度是瞒不住人的,便客气的朝她拱拱手道:“在下易明卓,不知阁下是?” 他这么一自报家门,琳琅便知道他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人家暗卫首领向来不肯依附皇室,怎会一上来就这么在下在下的自称呢。白牡丹却是领错了人。她朝他点点头,也拱了拱手道:“我叫华清,幸会幸会。我在此等一位朋友,白妈妈却弄错了,把易兄领了来,真是不好意思。易兄人品出色,我十分倾慕,但我今日有事要与朋友相商,不宜外人在场,不如改日由我做东,再请易兄在此喝酒听曲?” 话虽说得客气,其实却是在直接赶人了。 这易明卓才知道是老鸨摆了乌龙,长眉一轩,正要说话。忽然外面又传来了白牡丹的声音:“两位公子,真是抱歉,春雨姑娘的朋友来了,能否让她出来一唔?”这次她却谨慎多了,没有带人过来。 琳琅眼神一亮,怕不就是自己等的人么!正要说话,那易明卓睨了她一眼,开口道:“不知是哪位老友,说来听听?春雨姑娘可是正在陪咱们聊天唱曲呢!” 白牡丹绝想不到春雨这过气的歌妓今天竟然这么受欢迎,客人接二连三都是来找她的,这个尤其不可得罪,更不敢直接透露她的身份,只好赔笑道:“是春雨的老朋友啦,不就是城东朱家绸缎铺的老板么。”又担心里面的贵公子和贵女不放人,陪着小心解释道:“他早年对春雨可有不少提携之情呢。” 琳琅木了,绸缎铺的老板?这也算是贵客?转头去瞧春雨,春雨的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端起茶慢慢啜着,对这“早年的提携之情”看来也没有那么上心。 那易明卓却几乎跳了起来,疾声道:“既然那样,就让春雨过去,呵呵,做人不可忘本。” 春雨诧异的看他一眼,慢吞吞的站起来,很不舍得放下手里的茶盅。琳琅不满道:“这位易兄,春雨姑娘是我的陪客,不是你的,你怎么替我做主了!” 易明卓只对她乱使眼色,使得琳琅心里十分疑惑,难道来的那个不是什么绸缎铺的老板,而是什么有来头的大人物?见到春雨带着丫头抱着琴出去了,便想偷偷跟在后面瞧一眼。易明卓一拉她,“你做什么?” 琳琅道:“我瞧瞧是谁家大人物,一个绸缎铺老板也敢跟我抢人!” 易明卓瞪她一眼,仗着力气大,生生把她拖了回来,砰的拍上门。璃儿惊叫:“公……子!”还好一进屋,易明卓就松开了她,苦笑道:“你道那个真是什么绸缎铺老板?她是当今首辅,兵部尚书。” 琳琅觉得这个双重名衔自己听过,看来不会是那个暗卫组织头子,非常失望,随即会过意来,“那个什么首辅,不是女人嘛?怎么……”也来青楼找春雨姑娘听曲子? 易明卓道:“女人就不能找女人听曲子了吗?这是什么道理?春雨姑娘的小曲韵味是京城一绝,谁不想听呢。” 琳琅点点头,又瞧着他道:“阁下是为了春雨而来的,现在抢不过首辅大人,为何还留在这里?”她知道今天绝对不是谈话套近乎的好时机,而且首辅在这里,春雨还去陪人了,那个人应该不会来了,就萌生了要走的想法。 易明卓道:“是极,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听说隔壁流兰院有诗会,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璃儿忍不住道:“公子,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咱们先回去。”她也是替公主解围,公主既然不会做诗,那什么乱七八糟的诗会,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 琳琅却对古人那种风雅的诗会有点向往,又见这个易明卓性格直爽,还认得当朝首辅,不是个简单人物,跟他一起去诗会瞧瞧也不错,点点头说:“那就去瞧瞧,晚点回去无妨。” 璃儿急道:“公子,那里人多,恐怕会……熏着你。”她实在怕来个首辅什么的大人物,把公主给认出来,虽然二公主还没上过朝,辅过政,但偶尔皇上还是会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很有几个达官贵人认得她的。 琳琅却笑道:“无妨。”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公主以前没有扮过男人,就算人家看到眼熟,自己也可以矢口不认。 易明卓却瞅了璃儿道:“你这丫头真是话多。”语气中竟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一时璃儿不敢作声。他往关着的房门张了张,转头对琳琅笑了笑道:“首辅出行,外面肯定不乏从人,咱们走另外一条道,华公子,得罪了!”伸出手来,把她腰肢揽住,从窗户跳将下去。 璃儿大惊失色,啊了一声,赶到窗前一张,却见公主那身白衣一闪,已是被挟着迅速没入人潮之中。 16.搅浑了诗会 琳琅猝不及防被易明卓挟着跳下二楼,这种高来高去的经验还真没有过,心里咯噔一下,毫不客气的搂紧了易明卓的腰,贴紧过去。 在空中自由落体时比较紧张,还不觉得,等脚踏实地定了神就觉得,嗯,手感有点奇怪。易明卓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怪怪的:“小公子身段真软。”琳琅回敬一句,“彼此彼此!”两人对看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是的,看外表还不怎么样,这么一抱在一起,还不知道对方是女人么!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却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打扮成男人到青楼听小曲,还都找的是春雨姑娘这回事觉着了几分亲近。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你跟着我。”走了两步,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赶紧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17.事了拂衣去 毛裘少年一发话,后面闪出来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瘦小男子,其貌不扬,身材也像核桃一样,看上去又干又硬。他领命走到前面,双手原本袖在袖筒里,跟个账房先生似的,现在忽地抽了出来,手上便出现了两柄又细又窄匕首模样的短刀,双手各持一柄,却也是双刀。 琳琅见到他这副架势,又看看费长舟那一身锦衣长袍的骚包打扮,心里的天平顿时就歪了,怎么都觉得这小个子怕是费长舟的克星,这么短小的匕首,一定是近身的节奏,恐怕费长舟这身高腿长的,很难防御啊。 她四下一望,想拖延,扬声道:“就在这里打的话,不是扰了诗会么?”心道这些都是斯文人,肯定会把他们赶出去再打,外面人山人海,这一架自然也打不成了。 谁知围观的诸位斯文人齐齐说:“就在这里打罢,咱们也好作诗!”又说,观看高水平的打斗,也能触发做诗的灵感啊,快刀费长舟跟人比刀啊,那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水平赛事呀。更有人出主意说把几张大长桌搬开就能腾出场地了。 琳琅额头默默淌下一滴大汗,实在没有料到这华国的风气给尚武的女皇带坏了,作个诗还要人比武助兴。易明卓在旁边摸摸下巴道:“久闻费长舟一双快刀使到绝处,如雨打梨花,真是令人期待,只不过那个小个子恐怕专克他这路刀法。” 费长舟不是自己正经侍卫,只是友情顶班的,琳琅难免着紧点,赶紧问道:“你也觉得他会输?” 易明卓道:“不见得会输,但被克是一定的,那小个子拿一双剔骨刀,肯定是近身拼命的打法,费长舟虽然以快刀闻名,却从没听说过他哪一场打斗会跟人拼命。” 拼命么……貌似她身边有人很会这个来着。琳琅眼神一亮,叫道:“费长舟你给我回来,现在这里还用不着你。” 费长舟还没拔刀,正在凝神跟那小个子侍从对视,忽然听到公主唤他回来,他皱了下眉头,头也不回不满的道:“公……子说什么话,现在只我一人在此,定会护你周全。”我不上,难道你自己操刀子上么。 这里还真的不止他一个,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看见,但琳琅今日就是要他出来当众暴露人前打这一架。只听公主又喝道:“燕八,这场你上。费长舟,退下。” 这话一出,刚搬开几条大长桌腾空的偌大庭院,忽忽的起了一阵阴风,场中便多了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高瘦少年,一双微微吊稍的眼睛,五官凌厉异常,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扬起,跟狼一样的灰蓝眼珠瞪着面前的瘦小男子,隐隐带着嗜血的神情。 单就这股气势,就完全碾压了面前的瘦小男子,就连围观的群众,见到这样的眼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费长舟见到公主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微感诧异,感觉此人身上战意正盛,悄无声色的退回公主身后。 易明卓眼睛在燕八身上打了个转,这次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眼神回到琳琅身上又打了个转,多了几分意味。 毛裘少年见到对面出来一个气势非凡的,自己也不甘示弱,对那侍从道:“张三,你若胜了他,我许你五十两黄金。”五十两黄金,寻常人家几年的生活费用,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比试的采头。 那叫张三的瘦小侍从顿时眼神一亮,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琳琅看看燕八,觉得不许个采头不是很好,毕竟人家只是负责安全保卫,现在还得充当她的打手,恐怕要出一份加班费。便也点头道:“燕八,如果你赢了,我也给你五十两黄金。” 此话一出,她觉得眼前一花,燕八那原本就高瘦的身形,竟然好像骤然拔高了一截,她狐疑的跟身边的易明卓对比了一下,确定他身形应该没有拔高,但是胸膛挺高了,肩膀也耸了起来,如果他真是一条狼,现在应该就处于引颈长嚎的状态,意气风发得不得了。这都是她那五十两黄金给招的! 易明卓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道:“看来公主这下想输都很难了。”琳琅眨眨眼睛,只装听不懂。一边在脑里问公主,“她是谁呀?怎么认得我?” 公主迟疑道:“我应该没见过她,不过她好像跟首辅很熟的样子,说不定……哎呀,燕八赢了!” 琳琅:…… 就这么讲两句话的功夫,燕八就把对面的小个子给解决了,还解决得很彻底。本来人家张三的一双剔骨匕首已经够短够险了,燕八用的兵器却是一双拳套,一拳挥出,指缝间还能伸出明晃晃的三角倒刃,一近身,就能把人身上的肉给剐几条下来。 现在的张三已经站都站不住了,双臂垂下,不停发抖,血不停的淌到地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手筋断了,身上的衣服撕得跟破布袋似得,几条几缕的不足以遮蔽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盯着燕八,眼神全是绝望。 琳琅只瞅了一眼,就不忍心瞧他了,这可怜人恐怕经此一战,哪怕身上的伤治好,恐怕也会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 那毛裘少年见到自己的侍从如此惨状,愤怒指责道:“比武不是点到即止的吗?这般出手凶残,弄得这风雅之处血腥遍地,岂不是让人倒足胃口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蛮人,连规矩都不懂,只会好勇斗狠,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燕八眼珠一红,上前一步,森然道:“你说什么?”他最讨厌就是被人指责他出手不容情,平生因为这个已经吃了不少亏,现在竟然还敢当面揭他的短,还指到他主子面上,他恨不得把面前这碍眼的小子给撕了。 “燕八!”琳琅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被人当面这么说,她也很生气,却不反唇相讥,只是笑吟吟的仰头望着燕八,吟了四句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是说弄得诗会血淋淋的让人不好作诗么,我就非要作几句出来,还得是惊世名句! 这可不是普通的诗句,乃是摘自唐朝第一大诗人,诗仙李白的名篇《侠客行》。唐代是个猛人辈出的年代,诗人个顶个的生猛,没事就腰间挂把剑,斗斗剑,比比诗。要给这些猛人排座次,历代都有争论,但无论怎么排,第一二把交椅总是李白和杜甫。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比起后面的诗佛诗鬼诗杰明显不同档次的。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心目中理想侠客形象,这四句又是文眼,短短二十字,一个燕赵悲歌慷概侠客的形象就跃然纸上,字数虽少,却足以描募其一生。在琳琅的那个世界,有个家喻户晓的武侠小说家老金,大作《侠客行》的开篇就是借用了这首诗,就连题目也是向它致敬的,其价值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这四句诗一出,好比当场扔下一枚重磅炸弹,震得四周雅雀无声。这四句一出,对面还敢作死的话,自己先一头撞死好了!琳琅也懒得计算对面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转头便对燕八道:“你很好,回头我就把黄金赏你,你去罢。” 燕八眼神瞬间亮得炽眼,不知道是因为这绝世好句,还是因为五十两黄金,凌厉异常的脸容竟然一瞬间柔和下来,琳琅甚至觉得他那薄如刀片的唇角似乎还微微翘了一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呼吸间,燕八就化成一团乌云,眼睁睁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了,正是应了“事了拂衣去”五个字。 众人静了片刻,雷鸣般的喝采响起起来。这才是咱华国男儿的身手,这才是咱华国诗家的气象! 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有多黑,毛裘少年的脸色就有多黑,自己的人被打得这么惨,还被人踩到地上赢得满堂彩,这样的经验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 “张三确实技不如人,但我可不会轻易服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琳琅,寒声道:“我要跟你比箭。” 射箭什么的,臣妾并不会啊……虽然公主已经在脑内叫嚣,说她箭术超绝,皇宫内第三,定然能灭了这小子,但琳琅自己却毫无射箭的经验啊。况且公主你这个皇宫第三,看来是排在女皇和大公主后面的,这么巧的位置,很引人遐想啊。 琳琅脸上显出踌躇之色,易明卓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走前两步,把外面的长衫下摆一挽,给掖到腰带处束着,对那毛裘少年道:“要比诗,你跟她比,要比箭,我奉陪。” 18.箭去如流星 毛裘少年转首盯着易明卓,肩膀上的毛裘轻轻抖动,半晌不语。琳琅老觉得他身上在一团一团的冒黑气,快要整个人都黑化了。却见他把手往后一伸,便有侍从上前,往他手里递上一柄铁胎弓。 这铁胎弓通体漆黑,只弓背上隐隐混着一缕血红,弓弦绷得极紧,握在身材瘦高的毛裘少年手上,力量感十足。旁边又有人递上一筒羽箭,他抽出一支,架在弓弦上,却见这羽箭尾部在寻常的羽毛尾羽外,更刻了两条风槽,箭矢射出后,风从箭槽中流过,会令羽箭行进轨迹更流畅平衡。 一看这副架势,就知道这毛裘少年是个会家子。琳琅不禁有点担心易明卓,她是到青楼听小曲来的,怎会随身带着弓箭,如果让人随便找一副,又怎会用得惯。 易明卓却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道:“远来是客,你划下道儿来。” 毛裘少年忽然拉满了弓,竟然将箭头对准了易明卓,森然道:“你我隔五十步对射,站到最后者胜,死伤无怨。” 这不就是生死决斗么?琳琅觉得这种为了面子就要分生死的意气用事很要不得,咳嗽一声,就要拦阻,易明卓却已先一口应了,“悉听尊便。” 一面从腰间拿了张小弓出来。只见这小弓只有她两个巴掌大,说是弓,实在比寻常的铁弩还小,只是一眼看去,并没有安装机括,确确实实是一张弓,就是太小,儿戏得跟小孩玩具似的。 毛裘少年怒道:“你这是在消遣我?” 易明卓正色道:“任你强弓还是硬弓,箭术之道只在精准二字,区区五十步距离,我这弓尽够用了。若是技艺不精,就算拿着天下第一的弓箭,也射不出只鸟来。” 琳琅万万没想到此人还能一本正经的说脏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一面咳嗽一面拿过她的弓来看,落手就是一沉,几乎拿不住,她试着拉弦,谁知使了浑身力气,那弓弦简直就像是跟弓身长在一起的,动也不动。 易明卓挑眉,好笑的看着她:“如何?” 琳琅没好气的把弓往她怀里一扔:“一点不好玩。”放下心来,走到一旁让开场地。 众人见这两人真要比箭,还是用外观这么悬殊的两把弓,刚才已经被见血场面刺激到的精神,再度高涨,纷纷往两边分开,给腾出了更大的一片空场地。 两人在场地中心背向而走,每人默数二十五步,到得踏出最后一步,便是回身一箭定胜负。 当其时,全场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沙沙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 不一刻,两人已同时踏出最后一步,空气在这刻都似凝滞了一下,两人都是迅捷无比的同时转身,弯弓搭箭便射。 琳琅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试了易明卓的小弓,却没见着她的箭收在哪里,不禁心一悬。却见毛裘少年长臂一舒,弓开如满月,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往易明卓激射而来。而易明卓此时才堪堪将一支小到无语的小箭搭上小弓,嘿的一声,拉开了弓弦。 转瞬间毛裘少年的长箭已到面门三尺,易明卓的小箭这才离弦,虽然她慢出手,箭速却似比那长箭快上几分,既准且疾,叮的一声,跟毛裘少年的长箭在空中相遇,同时坠地。 毛裘少年面色凝重,把手往后一放,自有随从往他手里放箭,这次他得箭后毫不停留,直接就架在弓上射了出去,一支接一支,一口气的功夫,他接连射出十七八箭,这些长箭在空中联成一线,仿佛一支加长特大版的巨箭,直捣易明卓的面门。 易明卓却没有站在原地当靶子,她身子一侧,指缝中出现了一把乌黑的小箭,也是随架随射,这次却不是与对方的长箭正面相交,而是从侧面的角度射来,一支支射在对方长箭的中央,把十七八支箭全撞开了。 毛裘少年脸上阴沉,也在移动脚步,开始绕着易明卓乱射,一时间空中像是下了一场箭雨,这次也不拘她的面目,身上任何一处都有箭锋所向。易明卓身随步走,随走随射,毛裘少年的长箭在她附近落了一地,没有一支射到她身上。 毛裘少年神色阴沉得想要滴水,只是不停的连珠发射,忽然间手里接了个空,不知不觉中一筒羽箭已被他全射光了。易明卓见到再没有长箭飞过来,突然站定,讥笑道:“这么多支,没有一支中的!” 要知道对方射出的每一箭,都让她的箭给撞落了,可以说对方没有一支中,她却是没有一支不中。 毛裘少年脸涨成猪肝颜色,强撑道:“你不是也没射中我?” “哦,射你么,一支就够了!” 易明卓这话还没说完,一支小箭已到了毛裘少年眉睫之间,他急忙往后一仰,险险躲过,他松了口气,站直正要说话,忽听脑后风生,那支让过的小箭竟然在空中自己绕了弯,往他后脑射来。 这下返回的路径要比方才短得多,他赶紧一低头,噗的一声,那小箭插到了他的发髻之上,箭尖削断了几根发丝,飘飘扬扬的飘了下来。 易明卓啧了一声,收弓回身:“见你这般怕死,留你一命罢!” 她这么一回身,端的是威风凛凛,气派非凡,看得场中众人如痴如醉。 场中百余人见到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都是目眩神驰,静了好久,方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易明卓也不理众人,径直往琳琅走来,露齿而笑道:“怎样?” 琳琅被她帅得有点眩晕,无法表达心中花痴之情,索性举起双臂,弯在头顶,对她比了个大大的心字。易明卓一愣,旋即眼睛笑得跟个月牙儿一般,真个是少年风流,万般得意。 毛裘少年强忍着涌到喉咙的一口老血,咬牙道:“咱们走!”就要率众离开。他不是普通人物,身边随从有十几个,见到主子受辱,脸上都露出愤愤之色。其中有个自恃神力的,见到放在檐下那个比人还高的巨大铜香炉,灵机一动,要为主子找回场子。 那巨大香炉是熟铜所铸,原本是放在庭院之中,点燃了香料后送出的香气整个庭院都能闻见,为了腾出比武场地,刚才是凭五人之力,用杠杆给抬到一边去的。这是那力大随从嘿声道:“今日多有打扰,我就替你们善后。”走到那个香炉面前,蹲下弯腰,吐气嘿声,抱起那个巨大香炉,龙行虎步,一步一扎的,把个香炉给搬到月亮门中央给戳着。 他放下香炉,走到一旁擦了把汗,见到凭一己之力就能搬动这香炉,把众人出入的门口给堵里,心里很是得意,脸上也带着得色。毛裘少年已经出了门,在外头等他,见侍从露了这一手,虽然稍嫌幼稚,但也挺长脸,一张阴沉的脸放晴了些许,对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急匆匆的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个有点女气的精致少年,满脸急色快步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二十个高大汉子,奔到这月亮门前,见到这挡路的香炉,没好气道:“是谁这么缺德,把东西乱摆!真是没有教养!” 毫不客气的飞起一脚,踢在香炉的肚子之上。 “咣”的一声,那香炉竟被他这一脚踢的一歪,直接往门侧毛裘少年那伙人倒去。众人连忙闪避,那香炉重重砸在地上,因为肚子太圆,还追着那伙人滚着碾了十几尺,有个随从躲闪不及,被从脚面碾了过去,顿时嚎叫起来,真是鸡飞狗跳。 那少年不管不顾,领着一行汉子,径直走到琳琅面前,瞪着她的蠢样,急道:“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该回家了!” 琳琅尴尬的把在头顶比心的双臂收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有点讨好的笑容:“璃儿,想不到你力气这么大!” 璃儿带着侍卫,挤了半天才赶来,一到就见到公主在卖萌,顿时没好气道:“还不是被您急的,快回去。”她原本最是温声细语的一个人,现在这脾气,可以说全是被琳琅给逼的。 琳琅今晚也算大开眼界,虽然没达到目的,但认识了易明卓这个臭味相投的好友,也觉尽兴,点点头就跟易明卓道别,准备回去了。 原本散开的诸人呼啦啦的又围了过来,领头的就是那诗会三足鼎立剩下的那两足,王家的小姐对琳琅拱手道:“就凭阁下刚才吟的四句诗,今晚的魁首非君莫属,不留下墨宝怎能放你走。”目光很是灼灼。 谢家的公子也道:“我等输得心服口服,还请你留下一幅字来,新作尤佳,我等好传一段佳话。” 琳琅无法,望望周围,早有人搬来条桌,递过笔墨,王家小姐亲手展开一张上好洒金红笺,铺在她面前。她略一思忖,悬腕工工整整的写了四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写完轻轻放下毛笔,四周一片静穆,她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她当先走了出来。璃儿紧随其后,后面跟着费长舟,并二十个侍卫。在众人钦佩崇拜甚至还有爱慕的眼神中,一路走过,所遇之人无不恭敬让路,众侍卫心中都道:好家伙,公主不愧是公主,就连作个诗都如此风光! 璃儿却十分忐忑,公主什么时候学会做诗了,还是这般好诗!难道是刚认识那位公子给她作的?她忍不住回头一瞧,易明卓站在原地,正在含笑目送,眼神十分露骨,见美貌侍女回头,还朝她挥了挥手。璃儿赶紧回转头来,心道,这么个登徒子,公主怎么招惹了他来! 一行人行到流兰院门,忽地后面有人急急追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扬声道:“前面的诗魁公子莫走,这是你赢的采头。” 19.回到解放前 回到景和宫已是亥时,古人的时辰计算比较含糊,两个小时算一个时辰,按琳琅看来,现在至少也过了晚上十点半了。 她出去这么一趟,见识了不少,当时没觉得,回家就觉得累惨了,一双腿酸得发软。璃儿安排了她去泡澡,她躺在大木桶内,一面让侍女给梳理头发,捏肩背,手里把玩了今晚上几句诗赢回来的采头。 就因为那小厮喊了一嗓子,一行即将静静消失在门口的人,顿时被等在大街上准备围观巨星的热情群众给围堵了。又不敢表露公主身份,只能靠侍卫们筑起血肉长城,生生护她挤出去。虽然侍卫们训练有素,孔武有力,但琳琅还是难防群众们汹涌的热情,一路被摸了好几把,甚至腰间悬挂的玉佩都不知让粉丝还是偷儿给摸走了。 到了后来,费长舟看不过眼,索性发挥他的身手所长,把琳琅的脸往他怀里一捂,抱着人从众人头顶踩过,一路使轻功飞回皇宫。 琳琅现在泡在澡盆里,把玩着手里这枚小小的鸡血石印章,不禁概叹,果然不管在哪个朝代,追星族都是最彪悍的种族啊,这种只要偶像一颦一笑就会打足鸡血的种族天赋,要是放在战场上,恐怕无人能敌。 话说回来,这枚小印章精致是挺精致的,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小字“君思”,不知是什么意思。说是先朝皇宫流出来的物什,也不见得有多珍贵,尤其那个亡国之女,不是被自家女皇抢了皇位的么,嗯,自己拿着她用过的东西,是不是不大好? 唤了璃儿,让她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 洗完之后,头发没干,不好立即就睡,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想找人聊天。璃儿一行人都累了,全打发去歇息,她在脑里跟公主聊,她估计刚才公主已经猜到了易明卓的来历,只是被打岔了没说出来,现在正好问问。 公主说:这人跟她估计的**不离十,跟她搞好关系,会赢得一大臂力。不过这人放荡不羁,在外头风评不大好,和她刻意结交的,反而会让她看不上,所以如果她有心,自然会来找琳琅,不用自己去找她。 跟公主聊了一会儿,公主表示她有点累,想睡觉,意思就是她不陪聊了。诗会之后,她就一直恹恹的,琳琅不找她,她就不说话,气势也不像之前那么凌人。 琳琅累得眼皮直打架,精神却很亢奋,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推开窗子往外头暗处低声喊道:“朱九,朱九你在吗?” “咕”的一声,很明显的传来一个吞咽的声音,朱九有点惊慌的声音响起来:“公主,我当然在啦!现在我是值夜班的呀。” 琳琅就猜到他在吃东西提神,道:“刚才我带燕八出去,觉得他还不错啊,你觉得他怎么样?”她是觉得燕八狠是狠了点,但当时他那个打手身份,只有出手狠辣才能镇住人,所以任务是完成得很出色的。况且这么凶的人,难得还很听话,就跟带着一只凶狠的德牧,谁也不鸟,只听你一人的话,那其实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呀。 琳琅想着,在韩七没换回来之前,出外可能多带着燕八一点,拉风!就是不知道朱九会不会有意见,所以探探他口风。 朱九有点磨牙道:“我是不大喜欢他,其他的没有什么啦,都是保护公主的人。” 琳琅听出他颇有恨意,想了想:“难道之前他跟你一起训练的时候,他出手没个轻重,伤了你?” 朱九像被踩着尾巴,隐隐传出跳脚的声音:“他虽然比我强些,但拳脚没眼,他的路数又惯是这种有来无回的,我怎么会小气记恨这个。况且他就算是强些,也没强太多,我又没有被他打得起不来床过!” 琳琅奇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朱九恨了两声,磨牙道:“他小气极了,每次出去吃酒都要各付各的。” 琳琅大奇:“各付各的……也没什么不对啊。”心想要是计较aa制,那小气的人是你啊。 “有一次,咱们四个人出去喝酒,付账是五两九钱,我都打算请客的,他非要付给我。” 朱九似乎气得一时找不到话说,隔了一会儿,才气呼呼道:“算账的时候,他是这么算的,一共五两九钱,每人不到一两五,凑个整。最后给了我一两四!” 听到这么奇葩的事迹,琳琅一时也找不到话来说,想了半天,弱弱问道:“他很缺钱吗?要是我给他五十两黄金……” 朱九斩钉截铁道:“那他一定会连命都不要了。” 琳琅想起晚上燕八对战张三时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心酸起来。 这个晚上琳琅睡晚了,特地吩咐明天不用喊她起床,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谁知天还没亮,她就让喊醒了,宫中来使,说女皇要赶在早朝前见她。 脑内公主幸灾乐祸,一定是陛下知道你昨晚胡作非为的事情,一早就要训你。琳琅带着起床气,面无表情问:“我怎么胡作非为了?是扬名立万了还是教训了外国诗人?” 公主语塞,气到:你总是到了青楼听小曲!琳琅呵呵哒,又不是跟陛下抢粉头,唱曲的可是个女的!公主彻底没词了。 璃儿和青眉如临大敌,把琳琅从头到脚整治一番,收拾出一个香风习习富贵荣华的小贵女,塞上红辇。琳琅还没睡醒,全程木着脸,十分痛苦,心道,这时间恐怕女皇自己都还没起床,非要让自己上赶着去见她。要等咱当了皇帝,决不能干这么缺德的事情,要知道很影响人家发育的嘛! 女皇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还会做诗?什么时候学的?” 琳琅斟酌了一下,谨慎答:“是梦中所得,也就是那么几句。” 女皇嘿了一声,摆了摆手:“对着母皇你还小心上了!”她自己武力值爆表,深谙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治国的手段自然要明白,至于吟诗作对这种闲着没事粉饰太平的玩意儿则不大放在心上,三个女儿并三个皇子都没有指着要特别注意文娱学习的。 谁知昨晚忙公务到深夜,接到密探来报,说二女儿在外面诗会大出风头,力克异国挑衅者,那还是一个有来头的人。女皇十分讶异,不知自己这尚武家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奇葩,兴致起来,就交代让她早上来一见。 上次见她还是因为她的倒霉事,女皇给她擦好屁股还得安慰郦元,就没顾得上怎么她,今天兴致来了上下一打量,发现这二女儿脸容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双眉间的桀骜不驯代之是一种平和,眼神柔和坚定,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她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儿不像以前那样,一眼就能看到底,肚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让她想探究一下。“琳琅,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也没领什么事做。今日开始,朕在大殿给你设个席位,你就跟着你皇姐,一起参加早朝。早朝后也留下来,学着点参与政务,早日好替朕分忧。” 咔嚓,一道惊雷劈下来,琳琅欲哭无泪。 美好的米虫生活说结束就结束了,每天都得起得比鸡早,跟着大老板鞍前马后,还得应付大老板心血来潮时的无限期加班,我去,这跟之前的生活有什么区别!还没有加班费呢! 琳琅的座位被安排在大公主旁边,都是在女皇陛下的斜后方,面对着满朝文武。她的位置比起大公主的座次还要更偏些,但她是跟陛下一起进殿,成功吸引了全场注意。不少大公主党的官员偷换着眼色,这是二公主的第一次站在朝堂之上,却是尾随女皇陛下一起进来的,政治意义不容忽视。 琳琅见到安排给自己的位置旁,原本坐着一个眉目侬丽的女子,听到皇上进殿,也随之站起跟满朝文武一起恭迎,见到琳琅跟在华云凤后面,一双眉睫极浓的大眼,里面如同火光一样闪动的异色毫不遮掩的要跳映出来。 琳琅瞧着公主的姐姐,心里不禁一声赞叹,大美人呐!大公主华祝薇的是个五官非常明艳的女子,脸模子很小,脸颊削瘦,五官显得特别清晰,长相大概随了她爹,不大像女皇的模样,身上穿了一套明黄的衣袍,头上束了个男式的紫玉冠,真是明如焰火,艳若玫瑰,英丽中又带着一丝妩媚。 见到琳琅死死盯着她看,华祝薇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毛,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了起来。正巧华云凤说道:“众卿平身。我儿琳琅已长大成人,今日里我也让她来旁听,跟诸位大人好好学学。”华祝薇便笑了笑道:“妹妹也该学着点了,不然身为我华国堂堂公主,若连公文也看不懂,岂不是笑话。” 这话说得,好像我什么时候看不懂公文似的,公主,你有吗?公主在脑里没好气道,你前两天给秦青写的那张批条狗屁不通,怕是让有心人瞧见了。 琳琅眨眨眼睛,瞧着华祝薇,笑微微道:“姐姐担心得大有道理,我当妹妹的自当从此苦练识人御人之道,公文写不好不是大问题,要是手下管不严,让人收买刺探去什么重要消息,那才是问题大了。” 20.恰猪朋狗友 华云凤听到两个女儿你来我往的放冷箭,没有着恼,还挺得意。这证明她这张凤椅是好东西,两个女儿都有兴趣,若是姐让妹恭,和乐融融,没有竞争的话,能养出什么好货。 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交流”,司仪官开始喊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正式进入早朝程序。一个脸色微黑的男大臣出列启奏,说是他负责监督营造的新大殿已经落成,请陛下莅临指导,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择个吉日启用了。 琳琅来的路上,被公主脑补了一堆官职常识,听到这个官员所奏,猜到他是工部尚书长孙信昌,他还是出身于华国的大族,他的亲哥哥还是前朝陈女皇的皇夫,看他的模样,如果兄弟俩长得像的话,估计前朝陈女皇的那一位的容貌相当值得同情。 琳琅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自己被女皇点名。“琳琅,你明日退朝后就代朕随长孙去视察一趟,看看有无疏漏之处。如果可以过关,就找乐卿家择个吉日,启用祭祀一应活动,都由你去筹备了来。” 琳琅愕然抬头,嘴里连忙应是,目光在下面两列大臣中逡巡了一下,一个长得挺清秀的中年大叔,正好抬起眼来,跟她目光相触,讶异的神色立刻换成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哦,看来这位就是礼部的乐卿家了,看样子是个挺好脾气的人。 这时第二个大臣出列启奏,却是首辅兼兵部尚书卓明净禀告说今年第一批新兵已经训练了一段时日,可以请陛下阅兵了。又说在边关的士兵们今年粮草送得快而充足,但是有报说八年前的兵器已经开始腐朽,陛下需要准备些新的武器去替换这些即将报废的。 琳琅想起昨晚这位到了杏花楼听春雨姑娘听小曲,心里一囧,偷偷打量一番,见到这卓明净长身玉立,五官清秀,一双眼睛神采特别充足。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转目一瞥,琳琅顿时有种肺腑都要被她看透的感觉。 华祝薇因为刚才上朝第一件事就让琳琅办了,现在自动请缨说愿意去监督这批武器的铸造,负责把武器运送边关。 女皇却没有应她所请,沉吟道:“这事朕还是想让琳琅去跑一趟,祝薇你另有别的事,这里就不用你了。”令琳琅把监督武器铸造这事也兼了,又说卓明净的大女儿还没出仕,反正也没事干,就帮二公主一起处理这桩事情。 二公主头一回在朝中亮相,就接到了活,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难得的是后续。监造的大殿是做祭天用的,以后有什么风调雨顺需要酬天,又或者大旱时需要祈雨,都需要在新大殿中举行,二公主接了收尾的工作,恐怕往后大家在大殿中参加祭祀的时候,都会想起这是二公主监督监造的。 监督铸造新武器,这只要个细心的人就能办好,但接下来给边关将士送过去才是重头戏,这可是跟边关将士们搞好关系的好机会,竟然就这么便宜了二公主。 华祝薇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和嫉妒,这些事情要不是今天琳琅在的话,一定是交给她的,只是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接到了这么露脸的任务。 退朝的时候,第一次露脸的华琳琅,得到了不少中低级官员的客气招呼,大家都看出风向悄悄的变了,女皇似乎准备培养二公主,大家怎能不跟往后的红人想搞好关系呢。琳琅自己却是糊里糊涂的,总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两句诗,就触动了女皇的神经,对她委以重任,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但在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知道女皇这样的安排自有原因。她退朝后跟长孙信昌去视察新大殿,虽然对古代建筑没有什么深入研究,但她有现代人的见识,又有细致的性子,细细视察一番,不懂就问,倒也稳打稳扎的指出了几处小小的纰漏,长孙才发现这个二公主是个精明货色,不禁放下了轻视,用专业知识一一给予解答。 琳琅离开大殿时,外面有个人在等她。宫使对她恭敬的行礼,低声说这是卓家的大小姐,早上皇上让她跟公主一起负责武器监造和押送事宜的。那个人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白衣如雪,脸上笑微微的。 琳琅小快步奔过去,对准她肩窝来了一肘:“就知道是你!” 兵部尚书的长女卓明意,名字倒着念就是——易明卓。 卓明意夸张的捂着被她打到的肩窝,哎哟一声,挑起一条眉毛笑问道:“华清?” 琳琅:“切!” 跟卓明意混在一起很有一种猪朋狗友的感觉,跟她走在一起,哪怕是轧大街都觉得特别欢快。加上三教九流的人物,她都竟然认得几个,压根不像是从高官大户里出来的,倒像打小就在这街上混的,什么行当都懂它一些。 讲到要做新武器,华国虽有兵工厂,但那是负责新武器研制的,大规模的锻造还是交给外面铁匠铺,也不是普通的铁匠铺,是贴了“皇家”两字的,受到国家控制。这些铁匠铺都归兵部管,卓明意虽然没有没领什么正职来做,但平时就是替她娘跑腿,跟这些铁匠也混得颇熟,领着琳琅轻车熟路就找进铺里。 “皇家”铁匠铺虽然打着皇家的戳,但这大批锻造武器的活也不是常有的,平时没有国家派下的任务,也会接受不少民间的订单。两人到来的时候,坊间正在组装耕地的犁,院子里堆的全是零件,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工头见到卓明意,赶紧上来行礼,早上就得到他们准备锻造大批武器的消息,猜到这位就是二公主,行礼后就急着说:“这是户部急着要的犁,有一百副,咱们争取今天全部组装好,给她们送过去,明日就忙边关将士的武器。”他听闻这位二公主性情暴烈,是个见风就是雨的急性子,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惹她发火,态度谦卑之余又忐忑。 琳琅倒是好说话,摆摆手道:“那你快忙去,也不差这半日,春耕也是耽误不起的呀。”又弯身打量刚组装好的一张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走过去比划了一番,总觉得跟自己记忆中不一样。 卓明意走过来说:“你怎会懂这种东西,你看好了,是这样,这样,这样用的。”她看着不是力量型的,但这要一头牛来拉的铁犁,在她手上摆弄着却显得相当轻巧。 琳琅奇怪道:“你好像很会用哎。” 卓明意得意道:“我就没有什么不会的。” 琳琅笑:“看来老黄牛都得跟你学。”走过来学着她的手势试着推犁,使了下劲,纹丝不动…… 璃儿看不过眼:“公主!这个不好玩!” 卓明意笑笑,把手覆在她手上,帮她用力,这下才推动了,“现在还没划进土里呢,要进土了才费力气呢,总得要牛来拉。” 琳琅总觉得这手感不对,突然想到:“为什么这犁辕是直的,不是曲的呢?” 卓明意奇道:“还有曲辕的犁?从没见过。” 琳琅回忆着自己从历史博物馆看过的那些犁的构造,也有散架了的零件,对照着指给卓明意看:“那种犁是这样的,这里,这里,这里跟这个不一样。喏,比这个大得多,要双牛才能拉。单牛的也有,好像这里要加个轮子的。” 忽然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道:“公主所说的耕犁样式,可否画个大致的图样出来。” 两人转头一瞧,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一身青衣的少年公子,如玉俊颜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风轻轻拂起他长袍的下摆,周身似笼着一层如真似幻的烟雾,他的模样也似在云雾之中,似远又近,整个院子的杂物和闲人似乎全都消失了,忽然变得静谧无比。 琳琅不禁啊了一声,澹台子泽! 澹台子泽见到她转头,脸上神色显出几分急迫,对她点点头道:“此事对万千耕户关系重大,还请……”他一边说一边想穿过院子走到琳琅身边细说。突然旁边一声惊呼,院门外一匹正在套上辕头,准备运送耕犁的马突然惊了,掉转头来,飞快往院落内冲来,它身后拖着一辆堆满耕犁的板车,车辕套了一半,摇头晃脑状若疯癫的狂奔进来,正正向着澹台子泽。 “澹台公子!”旁边有人失声惊叫。 “闪开!” 澹台子泽还没有回过神来,楞在原地。琳琅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冲了过去,跟一枚炮弹似的,狠狠把澹台子泽撞倒,同时压在他身上。 艾玛!公主你太英勇了,臣妾吃不消啊! 公主在这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取得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将澹台子泽扑倒,但她那小身板,能够把瘦高的澹台推倒已经很不容易了,接下来的一歪倒只是让过了惊马的正面冲撞。她控制了身体也只是一瞬间,随即琳琅就眼睁睁看着那匹马狂奔着一跃过去了,但它拉着的那辆歪歪斜斜板车,正往自己的双腿碾过去。 21.今是而昨非 眼睁睁看着那装满了耕犁的怕有几百斤的板车就要那样撵上自己的腿,琳琅几乎要忍不住尖叫起来,忽然觉得身下有些异样。她下面还压着澹台子泽呢,因为要把人撞开的关系,也因为她个子小,所以现在胸就压在人家的小腹下面,很明显的觉得有东西硬硬硌着她。 是玉佩么?还是短剑?但是这种位置,实在令人很容易想歪啊!她有刹那忘了那危险的板车,仰脸瞧着澹台子泽,澹台公子的眼睛漆黑深邃好像深潭一样,正在垂目瞧着她,神情非常奇怪,似乎有点迷茫,还有点……惊吓? 发现琳琅看过去,他很快的垂下眼睛,就跟上次道旁遇见那样,显出一副非常恭敬疏远的表情,但脸上那抹突兀得有点妖异的红晕出卖了他,尤其是那红的透明快要滴血的耳朵,有一侧正好对着琳琅。 琳琅瞧着这气质美男子这样别扭腼腆的表情,心里好像伸出一只狼爪,在她的心尖尖上挠呀挠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心痒到极致,忽然想如果这时自己爬上去亲他一下,不知道会怎样?这刻她浑忘了那即将要轧断腿的板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只一闪,就到了马车旁边,指掌间寒光闪烁,好像狼爪子那样,猛的往车辕的地方挠了一下,瞬间惊马跟板车的联系就被他切断了,但那板车还是沿着原来的惯性,继续往前冲去。被那人狠狠一拳,击打在车侧,顿时咔啦一声,碎了一大块板壁,车身一歪,几乎是擦着琳琅的双腿往另外一个方向冲撞而去。 琳琅被这惊变弄得忘了调戏美男子,努力转过脖子去瞧,却见到板车继续轧向的方向是院墙,刚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车子前面还有个人——一脸懵逼的秦苏!他怎么会在这里! 琳琅来不及想太多,疾声道:“阻住车子,五十两,金子!” 那道原本已经打算消失的人影忽然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到板车前面,运功要抵住它。 琳琅的指令是针对秦苏而发的,这家伙的反射弧超长,让他避开定然是躲不过的,干脆让燕八把车子给阻止了,这个难度系数比让它转向可是大多了,也是琳琅初入这个世界,按照之前对武侠奇幻世界的理解,对这个世界的人武力值有点高估,偏偏她发出指令的这个目标人物擅长的地方并不是蛮力。 于是瞬间就出现了燕八没有抵住板车,被板车推着倒退的惊险一幕,在众人失声惊呼中,燕八在板车将要撞倒秦苏的瞬间,伸腿绊倒了他,板车从秦苏的身上冲过,砰的一声撞在燕八胸口,直接把他给砸到了墙里。 车子终于是停了下来,却像切豆腐一样,小半个车头都切入了墙,而燕八就被卡在车子和砸出个坑的墙中央。 琳琅喃喃叫了声:“我的天!”也顾不得压在身下的美男子了,飞快的爬起来往燕八奔去。众人七手八脚把板车拉开,露出被嵌在墙上的燕八,只见他被板车撞过的地方明显瘪了下去,一副差点被腰斩的惨样,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紧紧抿着双唇。见到琳琅的脸,突然张口呕了口血,幽幽道:“车停了!” 琳琅懊恼得恨不得扯光头发,刚才她瞎下什么指令的呢!应该让他把人救走就是了,怎么非要让他把车子停下来呢。她十分自责,大力点头道:“五十两绝不拖欠!” 众人都诧异的瞧着公主,这二公主这时当面跟人谈赏金真的好吗,但转头却见燕八的脸上顿时显出十分的光彩,还真是好像十分心满意足的样子,情形相当诡异。 众人又要来扶燕八,只一动,便见他脸色一惨,哇哇的吐出几口血来。琳琅急道:“别碰他,他肋骨断了!” 何止肋骨断了,被撞断的肋骨还戳出皮肤,好死不死的插进了砖缝里。琳琅看得面如土色,这要是硬拔,燕八肯定伤上加伤,要是把肋骨再给掰断,以这里的医疗水平,恐怕人就得残了。 没辙了!难道要砸墙? 燕八紧紧咬牙道:“用点力!”他意思是让人硬拔,他对危险有本能的直觉,这样下去,恐怕离死不远,况且肋骨断了,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多大的事。 忽地有人叫道:“别呀,让我来!”秦苏那小子刚被燕八一绊,摔个嘴啃泥,板车两个轮子正好让过他的身体,虽然从他身上驶过,却没碾着他,现在除了灰头土脸,加上唇上被磕破了一块外,身上倒没受伤。 他远远见着燕八惨状,先喊了一嗓子,让人别动,人却往外跑,不一刻从外头拿了条湿哒哒的毛巾过来,一路滴着水,上面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他奔到燕八面前,转到他右侧,手把他的腰一搂,“啪”的一声就把毛巾给捂到他脸上去了,大家开始以为他想给燕八擦脸呢,谁知他这一捂是把人家嘴鼻都给捂紧了,明显是想把人闷死的节奏。 燕八虽说肋骨嵌住了不能动,可也不能这样等死,手足拼命乱动起来,踢打到地上的砖块都碎了。亏得秦苏这站位极巧,就在他右边靠后的一侧,让他的手足不能打到,但劲风扫过,他的发髻都歪了,脸也青了,就是死死搂着捂着不松手。 燕八差点破口大骂,你小子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可惜嘴被捂得尤其紧,他张了几次嘴,都只能呜呜作响,别说是骂人了,简直像是垂死的呜咽。 他不能吸入空气,也不能出气,体内的气全憋着,脸色越来越红,胸膛越来越鼓,人跟个皮球似的,眼看就要撑爆了,忽听“砰”的一声,嵌入墙缝的肋骨让他自己退了出来。 秦苏手一松,湿毛巾啪的掉在地上。燕八涨红着脸,捂着胸,不住喘气,斜着眼瞪他,充血的吊稍眼愈发凶性大发,一副想择人而噬的样子。秦苏本来就耗光了力气,顿时站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软成了泥。燕八却忽然呲牙一笑:“老子死不了了!”他牙齿雪白整齐,这么一笑,竟然邪气狠劲尽退,有几分阳光灿烂的味道。 秦苏被他吓得快要哭了,摸着自己胸口道:“快送他回去,找我爹来给他接骨。” 琳琅对他这一手大为赞叹:“想不到小秦苏这么了得,你帮他接了算了。” 秦苏哭丧着脸道:“我手都抬不起来了,怎么给他接骨。” 琳琅连忙点了两个侍卫,让燕八坐车子回去,吩咐不要赶时间,车子一定要平稳,不要颠簸着他的伤口。燕八对安排毫无异议,只是一直眼巴巴瞅着琳琅,似乎有事要说。 琳琅道:“刚才秦苏那一手其实是借你的劲让你自己把肋骨拔出来,就是伤你的中气,你别说说话,省口气罢。我已让人唤朱九过来替班,你不必担心。” 燕八脸色一沉,眼神中多了几分失望。 猜错了? 琳琅一敲脑袋:“五十两黄金!回去就给你!” 燕八的脸色瞬间就好看起来,连双肩都垮了,绷着的弦都能听到“咯嘣”一声,完全给松了。看来哪怕现在天要塌上来,他也会心安理得的当被子盖了。 琳琅对此人很是无语,转头卓明意已经让牵走惊马,清理场地,她走到琳琅面前,跟她说了两句话,忽然摊开手掌,给她看一根小针,低声道:“马肩上发现的,一套辕,马就疯了。” 琳琅沉了沉脸,这是有人作的暗算,但是她跟卓明意只是来安排武器订单,要不是她临时起意想弄个曲辕犁,也不会耽误下来,所以对方的目的应该不是自己,而是……她抬头瞧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澹台子泽已经自己爬起来多时,他一身衣袍干净如洗,一点在地上打过滚的痕迹都没有,他本来有点心神恍惚的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眸就迎了上来。四目交投,这次他没有垂下眼皮,也没有转移视线,而是坦荡荡的跟她对个正着,他的眼神清澈又明亮,仿佛明镜般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 琳琅原本想问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不知怎么的,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压在他身上时那暧昧的一幕,现在看起来,难道竟然是自己的错觉么。看他的态度这般磊落,总不至于让自己压一下,就发情了。看来一定是错觉了,她忽然就不想对他表达关心起来。 她转开目光,见到小秦苏还是软软坐在地上,又好气又好笑的过去,对他伸出一只手,要拉他起来。“怎么啦,腿还软吗?” 秦苏没有碰她的手,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擦了把汗道:“累死我了,公主的侍卫力气真大,要是被他打中,我一定伤得不比他轻。”他这是一阵后怕。 琳琅心道,你要是真让燕八的爪子挠中,恐怕还真的会去掉大半条命。“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你爹也不拘着你的,这次不是买东西了,是来看打铁?” 秦苏不满道:“才不是我要跑这里的,是澹台公子有事要问我,他正好在这里有事要办,所以才约的这里。” 忽然澹台子泽在旁边淡淡道:“今天累秦苏你受惊了,我这就找人送你回去。” 秦苏奇道:“你不是还没问我么,其实我还可以跟你说一阵话的,那天我进了公主宫中……” 澹台子泽俊脸一红,打断道:“不必说了,我已经不用知道了。”有点狼狈的说:“秦苏你今天受惊了,你是医者,难道不晓得遭受惊吓很容易生病的吗,快回去将养着。” 22.澹台的本事(捉虫) 琳琅冷眼看着澹台子泽一套行云流水般做下来,把秦苏打包送走,好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其实刚才秦苏说了半句话,早就掩饰不住了啊。 她在心里摸了摸下巴,戳公主:哎,刚才你那下子甚是英勇,貌似赢得了佳人芳心哪! 公主极度震惊:怎么会,他向来对我都是客气得过分的。而且他这人理智得很,早就说过他不是开启我天赋的男人,是不会委身于我的。 琳琅没想到听到一个大新闻,赶紧追问:那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他不是,嗯,他又没有试过,到底试过没有? 公主没好气:他们姓澹台的男人有一种本事,对能自己能使觉醒天赋的女人有特别的感应,他说我不是,那就不是。 琳琅十分狐疑:这有什么根据,心灵感应么?会不会出错? 公主:准不准?你以为澹台家族恭为四大家族之首,自华国建立起历经五次改朝换代都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 琳琅有点心烦,总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公主说的这么简单。她关闭了跟公主的通话渠道,直接拦住了澹台子泽,“你刚才说对我的曲柄犁很有兴趣?” 澹台子泽本来一副想避开她的样子,现在被问了一个很关心的话题,果然就转身过来认真说:“没错。如果耕犁改良后能让千千万万农户减少农时,这可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果公主能够将图纸完善,制造出方才所说的工具,将是百姓之福。” 琳琅摆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么多大道理,我问你,刚才那暗算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澹台子泽眼神一凛,却淡淡道:“难道不是一场意外吗?” 琳琅道:“会不会有人知道我今天也要来皇家铁匠铺,所以想暗算你,假货于我?” 澹台子泽眼神微闪:“莫须有的事情,还是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说出来。” 琳琅笑笑:“如果真如了那个人的意,你们澹台家是不是就会支持我皇姐?” 这话问得太直白,只差指着鼻子问你们澹台家是站哪边的。琳琅已经作好了澹台子泽打太极的准备,问完了就准备转身走开。谁知澹台子泽在她身后低声道:“也许,不会。”语声之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琳琅心中一震,回头瞧着他:“为什么?” 澹台子泽犹豫了一刻,但终于朝她行近两步,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着双眸的波光,如同垂杨依依的春日池塘,令琳琅瞬间失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她隐约听到…… “暗卫不在……只说一回……公主若如初心,当……” 琳琅如遭电击,张口结舌道:“不是说之前……”嗯,不约的吗? 想必在脑海中公主也是在目瞪口呆,捶胸顿足,要澹台子泽早这么说了,公主早就遂了心头好,就不会遭冷秀暗算,也就没有琳琅穿过来的事了。这澹台子泽怎么现在才说呢! 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也是刚刚才……改变主意了……”他脸上飞起一道红霞,虽然强作镇定的望着远处,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琳琅顺着他的眼神瞧去,见他看着远处的台阶。正是春暮,台阶砖缝里冒出了嫩嫩的草芽,看上去绒绒扎扎的。她心里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不会是让本宫刚才一压,把你的感觉给压出来了?我去,早知道公主就该更彪悍些,早日把你扑倒而不是供着呀。她头脑一乱,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道:“那你这次是确定了?想跟我,嗯,那个试一试?” 这么大胆的言语令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薄怒,闭了闭眼睛,半晌道:“我澹台家虽不想选大公主,却也不是必须要选公主您的。”又道:“公主的暗卫应该已经到了,这些事情还是容后再谈。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公主先把图纸给画出来。” 就这么一句就恢复成平常的语气了,而且还站得很开。 琳琅囧在那里,好,这意思就是说:我还什么都没有答应,你还在考察期呢。请端正态度好好表现,嗯,现在先干点正经活,让澹台家看看你这个二公主上不上道。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这个澹台子泽是不是在使美人计了,咬牙道:“等我画好就让人拿给你。”澹台子泽嗯了一声,完全恢复了原来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好像刚才有反应脸红加上表白的不是他一样。 琳琅暗骂一声,算你狠!又佩服公主一番,不晓得她怎么看上了这种这么能端着的心机boy!她自己可是最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型的啊。 卓明意见她跟澹台子泽说过话后,脸上神色就一直怏然,还带点患得患失,撇撇嘴笑道:“以前就听说二公主苦恋澹台家大公子,无数次被甩脸都乐此不疲,现在难得让你挨身上了,你却这副表情,就算他刚又拒绝你一回,也不过是一百回外加一回,有什么大不了了。” 琳琅叹了口气,心道,你这可是猜错了,他这次终于不是拒绝我了,相反,他是给我画了个大馅饼,请君入瓮来着呢。唉,我反倒宁愿他对我不假辞色,还有本宫向来只会撩汉子,倒追男人这种事情真的不擅长啊! 想想澹台子泽那张明星般的俊脸,贵公子的疏离气质,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觉得任务太过艰巨,都恨不得把身体还给公主算了,自己好圆润的回家。 不过现在她还有事要做,特么的那个便宜美人皇姐,这就下手算计上咱了,要是不给予反击,岂不是看咱是只软柿子?嗯,必须得进宫告御状啊,现在燕八也伤了,最好把韩七也要回来。 一番盘算后,她直接跟卓明意道:“我进宫面圣,你准备准备,说不定皇上会召你问话。” 卓明意眨眨眼睛,瞧着掌心那根小针:“凭这个?” 琳琅一不做二不休:“顺便帮我涂点毒,包厚些。” 虽然她现在不爱澹台子泽,但必须配合他的态度、话语,以及当今的形势,用公主原来的性格演一场戏。 “陛下!”琳琅怒气冲冲,又带着委屈的在御书房里跟华云凤哭诉,对宫人搬过来的椅子看也不看,她站在原地一边跳脚一边抹眼泪,眼睛被衣袖里的胡椒粉擦得通红,看上去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澹台公子差点就让她给害了!要他有个什么意外,女儿可怎么办呢?” 华云凤还没有说话,那个跟烟雾一样淡的第一高手无烟已经皱着眉头说:“二公主,这是御书房,陛下清净理政之地,你这样喧哗有失体统。” 琳琅借着衣袖挡格,悄悄打量无烟一眼,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说的话倒也中肯,一时看不懂是大公主一派想要踩自己的,还是支持己方想要好心提醒的。 她谨慎的收了下声音,只是抽抽噎噎的道:“女儿也是气疯了,一来也是担心大了,要是澹台公子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副十分后怕的样子,“这样不行啊,指不定还有下回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请陛下给我作主,把澹台子泽许配给我,我必得亲自守护他才能放心。” 华云凤早知道了这段官司,心里知道是大女儿不忿二女儿最近领了两件露脸的事,想要给她好看。只是这澹台家族为四大家族之首,现任家主虽然是自己臣子,但他们家族实在是超然于朝廷体系之外的,若是澹台家不肯,她的赐婚就毫无用处,说不定还得罪了澹台家。 当下华云凤沉默不语,无烟却忽然道:“澹台公子机敏聪慧,手段高超,现为户部尚书良助,此乃状元之才,如沦为侍君一流,岂不可惜。” 这人竟然知道澹台子泽不是开启二公主天赋之人,所以直指他只能当个侍君,按说她一个近侍,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插嘴,看来是女皇要借她的嘴给自己回应。可惜这两位计划没有变化快,澹台帅哥可是被自己一压生感觉,亲口说他奇货可居的。只是琳琅现在还不想露出这张底牌。 她思索着公主的语气,跳脚道:“无烟你这是诅咒我这辈子都不能觉醒。” 无烟一怔,对她行了一礼,淡淡道:“想来公主很快就会找到命定之人的,这不能觉醒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琳琅略生气,你这货一看就不是我这边的,口口声声都说我不能觉醒。这时华云凤咳嗽一声,“无烟说的话也有道理,澹台子泽不同寻常男儿,若是他自己愿意,朕自会替你安排。只是琳琅,天下美貌男子不知凡己,你又何苦执着呢。上次的九十人还未曾尽数送来,这就给你尽快安排第二批的?” “我才不要!” “琳琅!”华云凤一声低斥,细长斜挑的凤眼威严尽显。 琳琅心中一凛,面前这个可是一指头就能捺死自己的女大力士,从过往表现来看,她绝对还是个理性大于亲情的主!她就坡下驴,作出一副非常委屈的模样,低声道:“那女儿再努力一下,先让他点头……只是现在女儿的暗卫又身受重伤了,之前的韩七又被调走了,不知任务完成了没。女儿觉得还是韩七干活仔细些,上次经一事长一智,现在怕是再不会犯错了。”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告御状的目的,经过之前一番表现,她有七成把握女皇不会拂她面子。 华云凤沉吟了一下,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朕这里也是刚接到报告,韩七他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丧生,这是他的腰牌,他也算对你忠心耿耿,这腰牌就给你作个念想。你现在确实少了人手,朕会再派个好些的给你。” 23.似是故人来 红辇之内,琳琅缓缓摩挲手里的腰牌,极普通的一个檀木牌子,上面有坑洼的地方,也有兵器施加的伤痕,上面很简单的刻了个“韩”字,又有个“七”字,小一点,刻痕很新,涂了红漆。 这个牌子从被挑选上接受训练后就配给每个人,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只有经过最后一次选拔,正式排上座次,才会把最后的号码给刻上去。那个人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一个没有名字的“韩”,成了“韩七”。 然后,这块牌子到了琳琅手里。 不过是一次任务而已。 不过是一次疏忽,没有及时护得主子周全。 他便没有活过下一次任务。 无论公主最后有没有死,他,大概也活不过下一次任务。 命如草芥! 琳琅紧紧握住檀木腰牌,闭紧眼睛,不让眼里汹涌的泪意冲出来。她原本不过想放纵一下心里小小的好感,想满足一下心里小小的恶趣味,却害他提早失去了性命。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伤痕不知好了没有? 他救了她,因她而死,她连他的模样都没见过。她对他是直觉般的欣赏和喜欢,本来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更深的感情,但因为是这样毫无准备的告别,在她心上刻下这么深的一道伤痕,她从此被动的要记他一生。 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节已经发白,檀木腰牌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忽然她猛地砸在步辇窗框上,“砰”的一声大响,步辇应声而止。 “公主?” 她紧紧咬着嘴唇,手掌传来的剧痛生生把眼里的泪意逼了回去,她强抑着悲愤,正想说:“我没事,继续走。”却听到璃儿迟疑的声音:“大公主在前面呢,说有事找公主您。” 琳琅压根不想见人,尤其是这个不对付的蛇竭美人,勉强道:“我身体不适,璃儿你替我推托了罢。” 话音刚落,那边华祝薇独特的清亮嗓音已经响起:“听闻妹妹刚跟陛下讨要暗卫来着,想不到晚了一步,那没福气的已经死了。” 琳琅的眼圈红了,强抑着心里的难过,冷声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姐姐说得对,是他没福气,又不是我不救他。” 华祝薇嘿声道:“好一个不是非他不可,这么一来,倒显得我枉作好人了。我这里有个人,是那韩七的亲兄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本想你可能会看他兄长面子照顾一二,谁知……” 她话没说完,琳琅已经从辇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他的亲兄弟?” 华祝薇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愣了愣,慢慢露出一个颇有况味的微笑道:“唷,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琳琅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时候,就因为晚了一步,送掉了韩七的性命,她满心都是悔恨,现在韩七的弟弟在华祝薇手里,就算是用来要挟她的,她也不能再让他的兄弟也因此没命了。 她镇定了一下道:“韩七可算是因我而死的,他是个忠仆,我照顾他的家人也很应该。他弟弟在哪里?” 华祝薇道:“他兄弟可是个小美人呢,我怎么可能白白交给你。” “你的条件?” “啧,我就是喜欢妹妹的爽快。我把个大活人给你,你让我跑边关兵械的那一趟,得让卓明意帮我。” 琳琅道:“差事我可以让给你,但卓明意肯不肯帮你,我说了不算,你自己找她。” 华祝薇定定瞧了她一阵,点头道:“那行啊。”转身上马就走。 “那我的人呢?”琳琅急声问。 华祝薇勒马,转首朝她深深一笑:“回头我就给你送来,你急什么呢!”她容色明艳,这一笑直如玫瑰初绽,美艳得惊人,琳琅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跟升起。 到了傍晚,大公主宫中果然送了个人来,还活着,不过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 琳琅一直坐卧不安食不下咽等到这一刻,闻声立刻赶来,却见一团脏兮兮的破布包裹下的微蜷着的人形物体,底下还不住沁出血来。 她咬咬牙上前把破布掀开,一股腥咸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破布下露出一张毫无人色的脸来,苍白如纸,不是那种原本白皙的肤色,而是失血过多那种脆弱的惨白。两道浓黑的眉毛,眉头紧蹙,浓密纤细的睫毛,紧紧的覆在眼睑上,眼底是青色的阴影。 只一眼,这似曾相识的眉眼就撞进了琳琅心底,她记得他睁开眼时是瞳仁何等的清亮明澈,只一眼,他就在她心上留下了烙印。 鼻梁很挺很直,鼻骨有点凸,带了点孤寒的模样,脸颊削瘦,失血过多变成淡白色的唇紧紧闭着,明显紧紧咬着牙,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这是一张隐忍而痛苦的脸,可长得真是十分清秀,带着一股让人怦然心动的禁欲气质。 琳琅怔怔的瞧着,这就是韩七遮在蒙面布下的相貌? 燕八接上了肋骨,在原本韩七住的房内歇着。琳琅让人在他房间内加一张床,一起照料。伤者一抬进房,燕八瞅了一眼,皱了皱眉。 琳琅知道他素不合群,解释道:“这是韩七的弟弟,韩七死了,我照顾他弟弟一下。” 燕八一挑眉:“什么韩七的弟弟,他就是韩七!” “你话不能乱说,陛下亲口说的,韩七死了,他腰牌还在我这里。” 燕八皱眉:“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他就是韩七,不过他现在很弱,连以前五成的功夫都没有。” 琳琅脸黑了一下,屏退下人,把那人身上的衣服脱了,身上痕迹明显的证明了她心中不祥的猜想,背上果然有还未完全消退下去的伤痕,琳琅的指尖微微发抖。有几道伤痕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她曾经亲手在上面涂上药膏,现在那些痕迹还没消退,覆盖其上的却是更多的,暧昧的,充满**的伤痕。 她闭了闭眼睛,隔了一阵才再度睁开,除了断了两根肋骨,左手腕骨尽碎,韩七手腕上还有青紫的束缚痕迹和两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经凝固,似乎被放了不少血,大腿内侧也有,还好没有割到动脉,原本小麦色的肤色在微微的烛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灰青。 华祝薇!她心里的火窜到全身,觉得自己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都要闪出火星来,双拳在身侧捏得格格作响,她费了最大的努力,才咬紧了牙关,不让牙齿交击。 这一刻,如果华祝薇在她面前,她一定扑上去狠狠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她又恨又怒,但竟然还有一点隐隐的感激,韩七没死!他虽然受尽折磨,但终究没死。她竟然对对方这仅存的仁慈心存感激。 “他能活下来?嗯?他没有致命伤,只是被……他是练武之人,底子应该很好,这么点伤要不了他的命,对?” “他应该有救?他怎么还没醒?” 在经历过连串各种角度的追问后,秦青那帅大叔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表情,他冷淡的指了指床上那人的一身伤痕。 “我知道他的伤口很多,但都止血了啊。手腕那两刀,应该不会伤着手筋?” “公主,你冷静一些。”秦青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的武功似乎是跟他的童子身有关,被人这样,他就算痊愈,一身的功夫也只剩下最多四成。恕我直言,他这身体的底子本来就不好,是一直被药物提早激发潜能才这样支撑下来的,被这么一毁,就算能好起来,也不能恢复如初了,恐怕性命也……” 琳琅被敲了一记闷棍,结巴道:“可,可是,我是公主呐,什么药没有,总有,可以……”可以治好他,把他养得白胖起来的,能把他的性命延续下去各种天材地宝?特么的,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当公主有什么好处! 秦青好像喝了一杯粗糙得不得了的茶,苦涩不说,还得硬咽下去。“他这种残破之身,名节什么又都无存,公主若是想纳他,恐怕……真不知道活下来……”有什么用! 琳琅一把揪住了他襟口衣服,怒道:“我说救他就得救他,你少跟我啰嗦!他要死了,我要你陪葬!饶上你儿子!” 见到秦青阴着脸,开始拿出整套的银针出来戳戳刺刺,又拿出小金刀来刮刮削削,心里有点内疚,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医闹的人了!还要挟人家的宝贝儿子,唉!她真是晕了头了。 看秦青终于歇了下手,长长吐了口气,她厚着脸皮,期期艾艾上前问:“他能好吗?” “不好的话难道公主要杀我全家吗?”秦青给她一枚大白眼,看见公主小脸煞白,似乎被他吓着了,心里倒也有点感慨。他也给韩七看过伤,自然能认出来他就是那倒霉的暗卫。这么一个人,混成这样,就算救活了恐怕也活不长,按他看来,就这样死了最好,一了百了,谁知公主不知抽什么风,非要把他救活,而且看意思好像还想纳了他,可贵为公主这可能么! 这还真是……他深深觉得即将目睹一场孽缘在上演,心里也有点不安,终于不跟公主一般计较,开口多说了一句。 “好或是不好,都是他的命!” 24.枕上愁何状 庭院之中,琳琅看着手里的信笺,指甲在上面掐下深深的印痕,她自己却毫无所觉。 她刚成年,才着手替女皇做事,手下没形成自己的班底,韩七的事情,她还是求郦元去查的。穆贵君是后宫男后下第一人,二公主有登上王位的机会,郦氏家族必须鼎力支持,只是没想到她让郦氏帮忙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皇室已死的暗卫怎么会落入大公主手里。 郦氏有自己的情报系统,费了三天两夜的功夫,于黄昏前送来了密报。 暗卫组织天元除了给皇家提供暗卫,还会给贵胄王公们提供护卫保镖,据说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清秋月明楼也是其中的附属组织。 韩七被燕八换走,等于是从皇家退回了天元,郦家情报势力无法渗入天元,不知道韩七在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半个月期间,天元输送了三批人给权贵当护院保镖,清秋明月楼也接了两拨暗杀任务。 其中一个需要护院的权贵是男后的侄子,被封为安远侯的邬秋光,他的新护院名单无法核实。韩七也许是充当了他的护院,又或者是先在暗杀任务中受了伤,再籍此在皇室暗卫中除名,再转入安远侯家的,但无论如何,在琳琅于女皇面前的发难之前,这个人已经落入了邬家的手里。 也许因为他拼命救了二公主性命,所以才被邬家认为是眼中钉,如果不是琳琅跟女皇提起,让对方觉得他活着还有点分量,恐怕已经被折磨致死。现在是拿了个半废人来跟琳琅交换了笼络边关将士的机会,也算是物尽其用。 琳琅看毕,恨得紧紧将纸笺捏成一团。至此她已经可以肯定,天元肯定跟邬家有很深的联系。难怪上次让朱九相约,对方首领避而不见。这次她才面圣不久,还未回到自己院落,口风就已传到华祝薇耳内,女皇身边必定有华祝薇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无烟。 她将纸笺几乎攥出水,忽然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一阵强烈的后怕攫住了她的心,差点要失声哭出来。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她天真的以为他只是犯了一个小错,所以要被女皇小惩大诫。她完全没有料到,对头对自己救命恩人的仇恨,她竟然把找回他的紧迫性完全忽视了。 韩七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初见时,他的忠心,他的冷静,他的从容,让她深深信赖他,相信他能担当起一切。即使她知道他的地位远不如她,但在她心里隐秘的角落,却是对他存在依赖和期待的。 也就是这样,她没有好好保护他,对他的被调换,失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自诩喜欢他,要将他护在身边,可其实没有尽到全力! 她完全没有胜任她的身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险恶环境。韩七在受苦的时候,她还在诗会上跟卓明意言笑晏晏! 就因为她的漫不经心与自傲自负,把她身边重视的人拖入了泥潭,几乎没顶! 歉疚的感觉几乎把她的心碾碎,她心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幸好!幸好韩七没有死,还留下个她可以弥补的机会。 要是韩七真的无声无息的死了,他还是她这般珍视的人,要是真的……她浑身打着摆子,像得了场疟疾,惊慌失措。 她攥着信纸,痴痴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笼罩了院子,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内室。 确定了这人是韩七,琳琅再不愿让他跟燕八待一间房了,自己寝室隔壁客房让冷秀住了,干脆就在自己寝室外间多加一张床,让韩七住下,也方便自己亲自照顾。 那日秦青把韩七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遍,他一直昏睡在床,这三天里曾经高烧,秦青说是虚寒入体,他体内元气薄弱,加上伤口热毒攻心,两下在体内交战,所以发烧。 琳琅却知道这是伤口发炎,担心无比,扣着秦青不让他离开。她自己也亲自挽袖上阵,两人加上个璃儿,几日里不眠不休,才算是从死亡线上把人给拉了回来。 今日凌晨韩七出了一场大汗,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烧才退了下来。秦青说他小命算是保住了,才辞去回家。只是韩七经此折腾,虚弱得一直昏睡,现在都没睁眼。 琳琅到床边看看还是晕迷不醒的韩七,俯身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虽然心跳不强劲,但是很稳定。虽然在晕迷之中,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脸色很坏。她感到喉咙紧缩,低声道:“对不起……我疏忽了……”她差点滴下泪来,赶紧仰起头等泪意过去。 让人熬了稀烂的米粥送来,连糖罐盐罐子一并送上,她拌了两勺糖,加了半勺盐。这里没有葡萄糖,只能用最简单的食物增加热量。 她坐到床榻上,把人扶起来,璃儿过来道:“公主,让奴婢来。” 琳琅摇摇头,“你给我准备热水和毛巾。” 她抱起韩七的肩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披散下来的几缕长发凌乱的散在他脸上,显得十分脆弱,她轻轻替他把头发抿到脑后。一只手把他咬得紧紧的牙关捏开,填进去一勺粥,把嘴巴合上,手在喉结下一点点的地方捏着往上顶一下,再往下顺,粥就顺利的滑下去了。 能吃进去就好,证明他还有本能的求生**。琳琅这一手是在病房中练出来的,要是真的吞咽又困难的病人,就得采用鼻饲,那可痛苦极了。在遭受了好多回可怜病人欲哭无泪的表情控诉下,琳琅终于摸索出这手绝技,没想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一碗粥很快就喂完了,琳琅又给他喂了一碗盐糖水,失血多的人最危险的就是缺水。眼看韩七憔悴的脸有了几分人色,她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揉开了紧皱的眉心。 璃儿把热水毛巾准备好了,琳琅又给他擦了一把身体,之前秦青离开前给他简单的清理了一次,但都是围绕伤口的,没有这么彻底。这次琳琅屏退了所有人,连胳肢窝腹股沟这些地方都擦了几遍。 擦到他那精瘦的腰时,琳琅一个没忍住,垂下头,亲了一下,在他腰侧的软肉咬了一口。昏睡中的人颤栗了一下,一股又软又暖的感觉从口腔内弥漫开来,她悬在半空中漂浮不定的心忽然就啪的一声,砸到了实处。 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腰牌都没了,武功也废了,咱就不当暗卫了,就当我的……唔,她赶紧撤嘴,坐了起来,眼睛瞅着自己啃出的一对小小的深深的牙印,低声道:“你要是……醒了,就,就翻个身,后面还没擦呢。” “……” 琳琅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半点回应。要不是她刚才突然感觉到唇齿下的肌肉忽然绷紧,她也会以为他还在人事不省。 可她盯了他一会儿,不但浑身僵直,就连他的嘴唇也一点都没动,也许刚才只是本能反应。 她弯下腰,把他一条胳膊拉在自己肩上,把他半扛起来,另一只手插到他腰下,抱起他精窄的小瘦腰,心又不争气的乱跳一通,在心动的时候,好像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把他半搂半抱的给翻了过来。 韩七背后伤痕不比正面少,大多都被秦大夫清理过了,琳琅换了盆热水,擦了一遍,又试图把淤青的地方轻轻给揉开。她一面小心翼翼的操作着,一面跟他絮叨道:“没事了……马上就好了……嗯,你是我的人了……” 擦过后,想给他穿上衣服,想想又算了,跟自己说,光着伤口好得快。回头见他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似乎要埋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样捂着口鼻,不会窒息? 她脱了鞋子上床,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慢慢把他翻过身来。 她没有宽衣,但怀里那个身上没有衣服,这样紧紧贴着,好暖和啊……就是太僵硬了一些。 她像呵护雏鸟一样,从背后搂了好久,怀里侧身躺着的人一直没动,呼吸也是细细的,几乎听不见。 跟她胸口贴合的后背,不知道是不是捂得太紧,有点热,不会是发烧了? 她松开他,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比她的手心略低的温度,幸好没有再烧起来,她大大松了口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松开了,一绺碎发从她鬓边垂下,拂到了他脸上。 她低低叹息一声,翻回床上,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韩子康,永远都健健康康,好不好?” 她声音低哑,带着点哭音:“以后就跟我在一起,永远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停了停,她又说:“你没穿衣服……让我看了,抱了,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许走,不许死,知道不知道?” 仙鹤烛台上的红烛摇摇忽忽,帐子里的人絮絮叨叨,渐于不闻。蜡烛终于燃尽,烛蕊飘出一缕青烟,仿佛一声叹息。外面月亮慢慢爬上,透过碧纱窗探进来的月光如在地上涂了一层水银,漫漫的,房中一切如同美人纱裙一样变得朦胧缥缈起来。 25.风起青萍末(1) 接到皇室夜宴的邀请,琳琅还是挺意外的。女皇一向很忙,也没多费时间去跟子女吃饭维系感情,这还是她穿越到这里来参加的第一次皇室成员聚餐,还不是为了内部联谊,而是为了迎接从远方来的贵客。 华国往南的邻国名朱,以女帝家族姓氏为名,与华国已换了五姓主人不同,朱国绵延两百年,一直都是朱氏在统治国家。这一任女帝朱融还曾是华云凤的小主人。 华云凤绝对是草根的杰出代表,她爹娘都是朱融,当时的三公主,的家仆,一个是负责公主车驾的专职司机,一个是厨娘。华娘子手艺出挑,一味炖酥肉最合小公主胃口,朱融经常等不及饭点要到厨房偷菜吃,因之与华云凤相熟。 因为两人年纪差不多,口味也接近,思维模式也近似,两人很谈得来。那时华云凤还没觉醒,但已天生力大,女力士的模式初现。朱融身材瘦弱,非常羡慕华云凤的体格,在自己十岁时将她收为侍女,兼任女保镖。 如果华云凤没有勾搭上小吏儿子,意外觉醒了天赋,大概朱融这辈子就是当个安乐皇女,捎带上华云凤当陪嫁侍女,顺便护院,获得个“我对微末小伙伴不抛弃不放弃”的终身成就。 结果华云凤运气太好,一个草根阶层借着公主侍女这个身份成功勾搭了个小吏的儿子,她没有官身,公主的地位当然比小吏的要高,搭着朱融的船,才算把邬思若娶到了手,而不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然后洞房之后,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也是一人之力,她能是百人敌,千人敌,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还是个武学奇才,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当时的陈国,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华云凤能取得华国,在华国盘根错节的郦家是基础,朱国是外援。朱融是她的贵人,也是她的恩人,但是她很聪明,在华云凤当上女皇,将陈国更名为华国后,就刻意保持了距离,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再提过往的旧情,直到她自己也觉醒了天赋。 朱融的天赋是……天气预告! 说实在话,这个天赋对民生很有好处,别的就没啥了。如果碰到一月无雨,她能提早让大家储存水不让庄稼旱死;如果碰到暴雨季,也能提前让灾区民众迁徙,减少损失。但若要利用对天气的预判来干点什么大事,似乎也不能了。 这么一个聊胜于无的天赋按说不称一个皇位,幸亏她之前的决断帮助了她,小伙伴华云凤投桃报李,在朱国女皇死后,帮她搞掉了前面两个姐姐,助她登上了朱国的皇位。 现在华国跟朱国的关系异常密切,两位女皇是姐俩好,朱融需要华云凤的武力替她撑腰,华云凤也需要朱国的经济倾斜。没错,朱国一直姓朱,虽然皇室内偶有争位的情况,但都是关起门一家人窝里斗,不像华国,国姓换了几轮,有损国本民生。朱国就是比华国富裕,不止一点半点。 朱融不论作为政治伙伴,又或者贴心小手帕,都是华云凤最重要的友人,没有之一。是以当朱融把已经觉醒的大公主留在家里监国,自己带着宠爱的皇君,还有一子一女跑来串门子时,华云凤为表欢迎,把男后邬思若、穆贵君郦元全叫来了陪席! 朱融这回带着适龄子女来访,也许还有点联姻的意思,华云凤也不含糊,三女三子全喊上了,小伙伴别客气,随你挑! 琳琅在璃儿的提点中,很快理清了这次夜宴的背后意义,讲实在话,她现在面前要抱紧的有韩子康,远点儿的准备选择的政治同盟是澹台子泽,朱国这个外国友人虽然很有女友力,但那是女皇的呀,又不是她的。万一对方挑中她要联姻……到时再说,她有没有精力应付也是个问题,她就抱着个低调看热闹的心理去赴宴了。 琳琅到得不早也不晚,身上穿着整齐华丽的宫装,发髻简单大方,面容平静,看上去非常乖的样子,即使在入殿的时候迎面撞着了华祝薇,也咬着牙恭敬的行礼让她先行,规矩得不得了。这种恭顺的态度,倒是让华祝薇从眼角多瞄了她两眼。 琳琅竭力无视她,她却不能放过琳琅,笑吟吟的问道:“不知道韩侍卫的弟弟,嗯,恢复得还好?” 琳琅觉得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然而面不改色的回道:“正在康复中,谢皇姐垂问。” 华祝薇挑了挑眉毛,诧异对方竟然没跳脚,她故意咂了咂嘴,作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正要说什么,突然后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皇姐,二皇姐,蕊初有礼了!” 两人同时回头,见到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小萝莉正在一躬到地的行礼。华祝薇皱了皱眉,这个幼妹在此,她刚要撩拨琳琅的话就不好说了。咳嗽一声,道:“免礼。” 三公主华蕊初直起身来,七八岁的小萝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相当精致,柳叶般的眉毛弧度看着很舒服,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两位姐姐,脸上还带着自然健康的红晕。她张着粉粉润润花瓣般的小嘴,看看华祝薇,又看看华琳琅,好奇的问:“两位皇姐在说什么事情呢,呀,二皇姐你的脸好红。” 华琳琅:……刚才她是被气的,虽然拼命跟自己说华祝薇是故意的,自己生气就遂了她的意,绝壁不能生气,但是还是被气得脸都红了。幸亏华蕊初及时出现,还长得这么可爱,她的一腔气愤瞬间就化为乌有了,这么嫩的小脸颊,真想掐一把啊! 她笑嘻嘻说:“呵,我在跟皇姐聊儿童不宜的话题嘛,你想知道的话,要等你成年哦!” 华蕊初很乖的哦了一声,“那蕊初就等长大了再问。” 长得这么可爱的小萝莉,难得还这么乖巧,华琳琅闪着星星眼,很自然的过去牵住她的手,“来,跟我一起走。” 两人手牵着手,都看着华祝薇,分明是催她先行。华祝薇勾了勾嘴角,先行一步。华琳琅等她背影看不见了,才低声对华蕊初说:“皇妹,你长得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我以后叫你小花蕊行吗?” 华蕊初用宽大的小衣袖掩住嘴,格格的笑。 “你真是救了我,幸亏你来得这么及时。”逗小孩开心,那是琳琅的拿手好戏,第一就是夸她能干。 华蕊初放下衣袖,低声说:“是皇兄先看到了皇姐在说话,催我过来的。” 华蕊初有个哥哥,华子信,就是三皇子,今年十三岁,两兄妹同是恪君曲无歌所出。华蕊初年幼未成年,恪君身份低微,名下虽有一女一子,但未封为贵君,这次没有资格列席,今晚是华子信带华蕊初来的。 “那你哥现在人呢?”琳琅知道华子信在帮她,这么个机警的人必须得笼络一下的。 “他先进去了。”华蕊初笑着说。 好,机警一般是跟谨慎连在一起的。 殿上位置安排十分标准,面南的上位是留给两位女皇的,东面第一的座位是朱国皇君,第二是二皇女,第三是大皇子,这些位子现在都空着。西面一列则是华云凤的后宫和子女,郦元的座位排在男后邬思若之后,跟着是三位公主,三位皇子的位子。 帝后现在都还没来,两国的公主皇子都到全了。这些公主皇子地位年纪相若,但还是第一次见面,趁着父母辈还没到,先私下见了一回礼。 朱融的儿女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相貌文弱清秀,身上的衣饰非常华丽精美,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嗯,琳琅发现他们虽然礼仪很足,但态度有点浮躁,谈话时也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感觉,难道是看不起华国以武立国?琳琅心里悄悄一扬眉。 再看自己这边的公主皇子,虽然最年幼的尚未长成,相貌不少也肖父,看上去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都长得肩平背直,即如华初蕊这体柔声软的小萝莉,也并着小短腿站得笔直,即便不论相貌,单就这身板,就甩出了朱国的几条街。 单从这皇室子女表现的气势看来,琳琅对这些外国友人难免带了些轻视。显而易见,自己华国的皇族在走上坡路,至于朱国,嗯,有待观察。难怪是她们跑来访问我们的国家,而不是咱们去访问她们哩!等等,在后面那是谁人? 在朱国大皇子后面跟着一个少年,身上的衣饰没有皇室子女那么华丽,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几乎跟黑夜一个颜色,样式简单,颜色也深沉,但质料相当轻薄柔软,表面的暗纹隐隐生光。 站在前面的朱国大皇子清秀文雅,这个少年也异常俊美,但这种俊美却带着凌厉,剑眉指鬓,朗目如星,一张菱角唇像是火一样红。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正在前方客套的华祝薇身上,而是越过大皇子二公主和华祝薇等人,投在琳琅身上。 发现琳琅注意到他,他飞快的转移视线,没有与她眼神相触,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流利的侧脸。琳琅心里模糊有个猜想,这个少年,似乎对自己心怀敌意。 朱国大皇子察觉到对方二公主在看自己的从人,他让开半个身位,露出背后的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表弟,凌先。”又对凌先说:“这位是二公主。” 琳琅对凌先行了个礼,凌先也回以一礼,身体从弯下再到起来,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她。琳琅十分诧异,干脆直接问他:“本宫跟阁下,以前曾经见过吗?” 凌先唇角一动,正要说话,突然唱礼官大声唱出:“陛下驾到!朱皇到!诸君恭迎!” 26.风起青萍末(2) 正在交谈的诸位立刻停止话题,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站着恭候领导们进入。 朱融是个短小精悍的小个子,一张团子脸笑眯眯的充满少女感,华云凤跟她年龄相差不到两岁,看起来好像活活比她长了一辈。 两个女皇后面,走着一个穿着松香色外袍的男子,琳琅一看他的脸,脑里轰的一声!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黑得发亮,眉头微蹙,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细心的女人看见,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虽则不高大阳光,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几乎不会对人笑,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两两叠加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琳琅对他抱有阴谋论,觉得这也太套路了,明显是博关注,只是可惜了那件精致的衣裳。 男后退场,很明显的能感觉到郦元跟朱国皇君那两只放松下来,反而减少了轻声细语,开始各顾各的吃东西。琳琅:咦!这俩是一伙的! 满上第三次酒的时候,殿外来了个宫女,不引人注意的到了璃儿身后,跟她耳语了两句。璃儿就很抱歉的跟琳琅说,她有个一起进宫的小弟,现在在永和宫侍奉宜君,找她有点事,能不能请个假跑一趟。 她抬抬衣袖,指了指那个跟她带话的宫女,“这是绿衣,以前在宜君那里也侍奉过公主的,不知可否……?”这就是让绿衣服侍琳琅用膳了。 琳琅对有人挟菜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冒,没有人侍候,她还更自在。虽然对璃儿这个小弟这般大胆在皇室夜宴上来邀人,心里有点违和感,但还是点头卖了璃儿个人情。 璃儿弯着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的退走了,绿衣上前两步,顶替了她的位置。 绿衣不同璃儿,璃儿挟菜只是挟到她盘中,而绿衣直接挟了递到她嘴边。琳琅更不适应了,赶紧喊停,示意她挟到面前的盘子上。 绿衣把桌上每盘菜肴都用银筷挟了些,放在她面前的餐盘上。绿衣很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就观察到琳琅喜欢吃哪些,就替她及时补充。 酒宴过半,对面敬陪末座的凌先突然站起,表示要去更衣,离开之时,他眼神瞟向琳琅这边,很明显的给她打了个眼色。 这明显是要约她到外头见面,她望着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了想,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心,终于推开杯盘站了起来。 她作出一副也要上茅房的姿势,没有开声,遥遥对华云凤欠了欠身,华云凤衣袖下朝她掸了掸手,示意她自己去。她默默离座,尽量不引人注意,却还是发现远远坐在上席的郦元,若有若无的瞄了她一眼。 她从大殿侧门离开,这里是去后面更衣的必经之路,凌先如果有话对她说,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那个人就候在侧门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先行。琳琅沉默的跟着他,看他在自家宫殿要把自己这个公主带到哪里去。 大殿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将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烛之光封在屋里,但还有不少光线透过碧纱窗而出,把前面昂首大步走着的少年,修长坚韧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琳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奇怪,这个少年的气势与体魄,跟朱国那几位贵人,完全不一样呢。 忽然她发现身周的风大了,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带着花香。凌先这个异国少年,竟然把她带入了华国皇宫后面的一处梅林。 现在是暮春,梅花已经谢了,梅林里的梅子已经有青豆大小,风中的花香是紫樱花的味道。 “上一回的聚会你没有参加,我还以为今夜你也不会来呢。”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深色的袍服几乎跟暗林融为一体,他冷笑着说:“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听上去,似乎还真的别有内情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今天是我母皇招待朱国贵客的日子,我是她的皇女,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凌先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联姻?她确实不想争取,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尤其是这么个外人。 她含混的说:“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也不是你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凌先长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琳琅对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殿里,一转身就懵了。身后没有路! 连片的梅林,枝干密密的挨着,仿佛手挽着手的巨人,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霍然回头,凌先相貌中的凌厉在这一刻全迸发出来,微长的双目眯细成线,几乎飞上鬓角,他直直盯着琳琅。 “你不是华琳琅,你究竟是谁!” 一句简单的话,令到琳琅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骤然放大,一道神秘而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了她的脑,扼住她的心,扼住她周身的血管,不让它们替身体供给生命的氧。 琳琅的脸皮胀成了紫红,一些粉红的泡沫痰像是螃蟹吐出的泡沫一样从口鼻中涌出,血液流淌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心跳都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她的胸腔,周身的骨肉已经凝固成岩石。 “过去的二公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在聚餐的时候若无其事吃下会曾令自己作呕的蔬菜,更不会认不出我来……”凌先负手在身后,抬头望天。 所有的梅树都被他移动在四周,腾出了中间一处空白宽敞的空间,没有了树冠的遮蔽,可以直接望到天空。 深紫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点缀着明亮的星辰,比世上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璀璨。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占据了公主的身体,竟敢随我独自外出……”凌先的衣袂无风自扬,贴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似乎要乘风而去,他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你,退散!” 随着这句话吐出,琳琅突然弯下身,无声而又剧烈的咳嗽,这次是鲜红的血沫,从她口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她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人……好强大! 他到底是谁?胆敢在皇宫肆无忌惮的杀人! 他真的很强,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今晚上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姓凌的妖道,识相的快解开禁闭,我娘马上就来寻我,你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再烧一回,这次要你连灰都不剩!” 公主突然在她体内发声了,她暴烈的气势似乎令晚风都灼热了几分,她竟然挣扎着,令完全被压制的身体,奋力昂起头来。 “咦!你还在?”凌先诧异的回眸,目光灼灼,却略带惋惜:“只可惜太迟了!” 风吹起他深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深青色道袍的一角,琳琅眼前血影翻飞。 “凌先!妖道!你敢!”不属于自己的急促话语飞快的从不受控制的双唇中迸出,琳琅在这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凌先眼尾凌厉的往上挑着,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的五官明明没有改变,但气势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仿佛就在眼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嘴角撇着,冷笑着说:“我早就说你是个煞星,原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为了不让世间动荡,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收手的!” 27.风起青萍末(3) 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镇压在琳琅身上,空气似乎变成了一块万年巨石,凝结成巨大的车轮,无情的要把少女的身体碾压成齑粉。 血从公主的五官迸溅而出,化成一道道血箭,要将她体内的生机一起射出。 这个时候的琳琅反而感受不到痛苦,她心里如沸,却压根做不了什么,如同高架的镜头,旋转着,在半空中冷静的注视和记录着公主遭受的痛苦。 这个身体马上就要崩裂了,自己看来是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公主的舌头也已经裂开,嘶嘶的冒着凉气,无法再吐出一个字。她的眼睛也迸出血泪,但里面全是怒火。 女皇战神的血液她体内燃烧,她永不知道屈服是什么,怒视着凌先,手指末端在身侧努力的伸缩着,试图集中最后的力量扑向他的咽喉。 便在这时,梅林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一道吹过湖面的杨柳风,沾衣欲湿,扑面不寒。 “凌先,你在和二公主在做什么呢?” 已经完全没有路的梅林,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他发髻整齐,面目是普通的清秀,神情平静。 他目视着凌先,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紫色的衣袍轻轻拍着他的双腿,仿佛是吃饱后悠闲散步的节奏。 无论外貌还是气质,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少年。 但本没有路的梅林,却随着他的脚步进入,缓缓的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路,正是琳琅刚来时经过的小径。 场中两个人的对峙,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会发现有问题,但这个少年仿佛全然看不到,又或者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注视着凌先,无比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仿佛是一句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这句话一出,琳琅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主身上,难以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全到了她身上,她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失声。 她这边一叫,那个少年的眼神就转到了她身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温和的问:“很痛吗?就算痛也忍忍,你是要为帝的呢,这么一点疼……”他轻轻摇头,住口不语,只是继续往他们走来。 琳琅的脸忽然红了,她发现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对一个摔倒的小孩说:你摔疼了吗?没事,就破了点皮,我给你吹口气,你自己爬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控制住惨叫,刚才她只是没有准备,这些痛苦,还是在可忍受程度的,她骄傲的昂着头,迎上紫衣少年的眼神。 神奇的是,当她跟少年的眼神相触,那道令她窒息的暴戾气息消失了,如山的压力也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呼吸到空气,身体上的痛苦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好转了。 凌先自从紫衣少年出现,就一直如临大敌的盯着他,现在瞳孔微微收缩,全身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紫衣少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仿佛看不到他骤然失色的脸色,就算看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微笑道:“凌先,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你是……格格……格格……” 夜风如同情人的叹息一般温柔,却激得凌先一句话都没说完,上下牙就格格的打架。 他瞬间萌生退意,但被这“温暖”的夜风吹得里外透心凉,内穿的道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仿佛结了无数细碎的冰凌,随着他牙关打战,那些冰凌就簌簌直响,他要能举步,毫不怀疑只要一抬脚,脚下就会出现一滩半化的冰凌。 “唉,难道二公主真的跟常人不一样吗?”紫衣少年叹了一口气:“死了一次还不够吗,你又何必这样呢?” 凌先牙关格格的响着,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时辰不早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紫衣少年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信封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写上收信人的人名字,也没有写信人的署名,但琳琅就是觉得这封信是紫衣少年写给凌先的。 紫衣少年看着凌先平静的笑了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信连同外面的信封一起撕碎,对着他的脸把纸屑扔了出去。 暮春的梅林,忽然下了场雪。这些雪花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像是天女的手绢,从半空中飘下,纷纷扬扬的,充满了天地。 琳琅跪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雪。她不敢说这场雪是为了凌先而下的,但当大雪飘散,归于无形时,僵立在原地的凌先也随之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雪花,她身体溅出的血,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紫衣少年走到她身边,虽然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但语气中的温和足够消除一切的隔膜。 “你还好吗?” 琳琅诧异的发现身体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全都消失了,她在眼角擦了擦,血泪的痕迹也没有了,身体的痛苦也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自己还站在这片梅林,面前多了一个陌生的紫衣少年,她会以为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自己真的不过刚离开了宴会殿的偏门,出去更衣。 她活动一下有点僵硬的胳膊,强作镇定的瞧着紫衣少年:“没事了!您可真厉害啊!” 她莫名感觉到这个少年非同一般,但又跟皇室有着某种联系,她使用了敬语,但又采取了亲近的语气。 一面在心里问公主,你还好吗?这位是谁啊? 公主似乎元气大伤,没有答话。 少年抬了抬眉毛,平静的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琳琅转头看看梅林中显出的那条小路,“来的时候没有逢到岔路,应该直走就可以了。”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认不认得,这个皇宫不像她想象中的安全,她却因为某种原因,现在身边没有暗卫,实在很希望这个强大而温和的少年能够护送她一路。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宠溺。 “不可以,我还有事。”他温和的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她背后。“你可以坐在它背上,它能驼你回去。” 琳琅再度转首,远处楼阁的灯火十分遥远,梅林里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影影绰绰的投在地上,一个并不高大的剪影很突兀的显现在梅林深处,慢慢朝这边踱步过来。 它渐渐脱离了林木的阴影,好像一道月光一样投在林间的小路上。头上架着一对美丽雄伟的犄角,角上共有四个杈,眉杈和主干成一个钝角,在近基部向前伸出,主干在末端再分成两个小枝,华丽而又威风。 这是一头雄壮的白鹿,身上的毛如同冬日的雪地,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质,在月光下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泽。 它朝着琳琅缓步走来,姿势优雅而高傲,到了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琳琅惊讶的发现,隔了老远看起来并不高大的家伙,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要让自己仰视,仿佛覆盖了银色丝缎的光滑背部,也赫然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呃,爬,爬上去? 她惊疑不定的回头去找紫衣少年,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再转过头时,她很明显的在白鹿漆黑幽深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某些情绪,似乎是……嫌弃? 这么一头高贵优雅的生灵,它会驼我? 琳琅迟疑着,从衣袖里翻找一阵,居然拿出来一只果子。这是一只鸽蛋大小的圆果子,一半是黄金一般的黄,另一半是珊瑚一样的红,红跟黄很好的融合在一起,果子圆润而诱人。 这是琳琅从刚才的酒席上顺来的,她觉得这果子长得很美,而且酸甜适口,她本想偷拿一个回去逗韩子康的,现在只能先拿出来贿赂白鹿。 她把果子放在掌心,托到白鹿的嘴边。 白鹿偏头瞧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困惑。 它从来不吃沾染别人气息的东西,只会吃一个人给它的食物,但是那样的情景落在别人眼里的机会几乎没有,所以在皇宫中也许有人曾经看到过这头被视为祥瑞的白鹿,却从来没有见过它吃东西。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白鹿连挪动鼻尖嗅嗅果子的意思都没有。 她尴尬的收回手,想了想,用衣袖把果子表面仔细的擦了一遍,令到表皮发出更诱人的光泽。她认真的说:“你真的不吃?这个果子味道很好哦……你要是真的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她认真的拿着果子在它鼻端晃过,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好像能保留这颗最可爱的果子了,但白鹿好像不肯接受贿赂的样子。 白鹿困惑的看着鼻尖那颗诱人的果子晃过,上面的色泽很美,拿着果子的人有种它不讨厌的气息。 琳琅正准备把果子放回袖子里,忽然白鹿的头一低,一根柔软的舌头裹住她手里拿着的果子,毫不客气的把它夺走了。 只是一闪眼,那颗美丽的果子就在白鹿嘴里消失了,白鹿高高昂着头,淡定的看着远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她空空如也的手里残留着湿漉漉的感觉提醒她,它接受了贿赂。 “好……既然……”琳琅强忍着要在衣袍上擦干净手的想法,目光在白鹿身上逡巡着,白鹿优雅的看着远方,但姿势比起刚才仿佛有点僵硬,这让她迅速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她把那只还湿着的手按在了白鹿背上,自觉的绕到它侧面,“既然你吃了我送你的东西,那咱们就是朋友了,你这就带我走回宴会厅。” 哟,这手感真好啊,暖烘烘,手心马上就干了。 白鹿不耐的回头盯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逼。然后它退开两步,让她的手落空,它的两只前蹄缓缓弯曲,矮下身来,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半跪的姿势。 琳琅惊呆了,这是让我骑上去吗? 她迟疑着走近一步,手摸上那宽厚的背,不自觉的按了按,试探一下承受能力。 “哎,别别别,我这就爬上去,你别啃我呀!” 大殿之内,正是酒酣之时,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二公主的席上空无一人,就连侍候的侍女也不在了。 又或者有人注意到了,却刻意装作没看见。朱国来的尊贵客人,在席间更多的关注大公主华祝薇,以及华国的大皇子华子思,似乎是为了避免拉拢华国家族势力的嫌疑,刻意忽略了二公主华琳琅的存在。 入殿赴宴的前期,朱国皇君与郦元言笑晏晏,表现得一见如故,但到了邬思若离席,两人之间的温度则迅速冷却,很少交谈,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朱融也许是出于政治考虑,也许是出于别的考量,这番前来很明显属意大公主华祝薇,而华云凤,似乎也默许了这一点。 二公主华琳琅连同侍女缺席多时,却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忘,仿佛她从没有出现在席间,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杯盘交推时,朱融借着酒意,正在跟华云凤絮叨说自己的儿女让自己操碎了心,接下来正准备顺势求亲,忽然她端在手里的酒杯都掉了下来,幸好她刚喝光了杯中酒,没有泼在身上。 她一脸惊讶,抬头望着宫殿高耸的屋顶,喃喃道:“下雪了?” 这语声并不大,也就附近侍候的宫人和华云凤听见,不约而同都瞧了她一眼,对这位的能力有了全新的心理评估。 这当下都是暮春了,很快就要入夏,哪里还会下雪。 华云凤淡笑说:“你喝醉了?” 朱融坚持道:“没有醉,你打开殿门让我瞧瞧。”她内心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明明能感应到的。 华云凤道:“不要了,外面风大。”她不想看到好友遭受打击。 “偏要!”朱融某些时候还是小姑娘一样执拗,最主要她也很好奇。 华云凤无奈,让宫人打开紧闭的殿门。 殿内的灯火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殿前宽阔的大道,仿佛镀上一层黄金,但这些,全都比不上远处天幕这一刻的华丽。 数十颗星辰如同夏天暴雨前粗重而密集的那阵雨点,拖着长长的流火尾巴,在夜空中摇曳出动人心魄的光影,毫不吝啬倾泻在华国的土地上。 “星,星坠了!” 所有目睹奇景的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艾玛,原来不是下雪,是下星啊! 在光影斑斓交汇的远处,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身影如同梦境一样,缓缓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宫装少女,骑乘在一头高大雄壮的白鹿之上,背后星辰坠落如雨,她脸容沉静,踏着一地星光流火,冉冉而来。 28.尘世烟火深 琳琅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意外的觉出他的僵直, 她提高一点声音:“朱九, 你去歇一下, 我跟他有话说。” 屋檐下面悉悉率率的一阵细微的响声, 朱九很不情愿的走了。琳琅觉得韩子康的身体不安的颤动了一下, 她低声道:“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好好商量一下的。” 韩子康无声的点头,抵了一下她的肩, 示意她坐好。见到他那副拘谨的样子, 琳琅刚进来时那种忐忑瞬间就丢到九霄云外,只剩一对狼爪在心尖上挠呀挠的。 “我今天进宫夜宴, 陛下为了接待朱国的女皇和皇君, 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我遇到了奇怪的人。”按捺下心头的激动, 她慢慢把晚上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一边让他分担的同时, 也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那个凌先……”韩子康仔细的听着, 忽然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公主难道不记得了?” “呃……你知道他?”自从皇宫回来, 公主就一直没有理会琳琅,她没有接收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出于谨慎,也没有询问璃儿, 想不到韩子康竟然知道。 “我是从公主十二岁开始负责公主安全的。”韩子康缓缓道:“十三岁那年, 公主有一次发烧, 说了些胡话,被泄露了出去,这个凌先,恶语诋毁公主,后来……被烧死了。” 恶语诋毁什么的,到底说了啥呢? 韩子康缓缓摇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杀了他头也是不会重复的。 “被烧死了?那怎么陛下没认出他来?他现在还大模大样的作座上宾呢!”琳琅只能转移话题,敲敲额角,“不过,也许他换了脸皮。” 她现在还想起来自己回到殿上,见到那个凌先还大模大样的坐在朱国的贵宾席上,顿时就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是,坐在座上的那一个,无论怎么看,都跟刚才要害她的妖道很不同,虽然在座上那个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她就是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人。 韩子康严肃的说:“如果公主真的见到了那个妖道,证明他确实会妖术,当初没有烧死他,必须禀告陛下,取他性命。” “说得很是,今日不便,改日我必然会跟陛下提的。” 妖道凌先,大概已经被紫衣少年弄死了…… 琳琅饶有兴致的瞧着他沉下来的脸,“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是在替我担心?” 韩子康一愣,不自然的别开脸,脸上有点红,却很认真的答应着:“是!” 琳琅的心一瞬间炸开了烟花。 你这样替我担心,我好开心! 即使是遇险,也是值了! 她有好多话想说,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竟然觉得有点脸热,统统没说。 韩子康等了半天,结果公主没有再说话,他小心翼翼的挪开了些,肋骨一阵疼,他皱了皱眉,坐得更直了。 琳琅垂目,从眼帘底下偷偷看着他,正瞧见他柔软的额发有一绺搭在额角,好想给他轻轻抚平,又怕他跳起来,带点犹豫。忽然见他皱眉,赶紧回神。“哎,你伤还没好,快躺下!” 韩子康让了让,竟然梗着腰抵住她推他的手,皱眉道:“公主还有事情要说……” “你躺下我再说。” “不可……” “躺下,慢点,不要弄破伤口!” “……” 看着他终于上了床,几乎贴着墙直直躺下,跟她隔着半张床的距离,琳琅心里又有点酸酸的。到底还是得命令才行啊,唉,本来还想自己也躺一个的,这下要自己也躺,他恐怕会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她抽着嘴角,只好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心里腹诽,这人呐,还是晕迷的时候比较听话。 她慢慢的把紫衣少年跟白鹿说了一遍,这次韩子康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那个少年看年纪很青,但是那么厉害,还能使唤白鹿,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子康,你在皇宫当过差,知道他不?” 韩子康茫然的摇头。 “看来是个隐居在皇宫的高人呐,不知道陛下,嗯,她一定是知道的。”琳琅想想,终于说出了今日的重头戏,“我骑着白鹿回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天上坠星了,然后,嗐,朱国女皇说这是吉兆,差点要把皇子嫁给我。” 她说完,认真打量韩子康脸上的神情,他察觉到了,认真的问:“公主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琳琅充满期待的点头。 “朱国国君一脉,体质太弱,天赋血脉也不好,与之联姻,恐怕不会诞下合适的后人。” 琳琅囧极了,亲,你要不要分析得这么客观,一点感**彩都不带啊! “你说得很是,所以我也当然没有答应了。”琳琅有点低落,随即笑了一声,“要是我答应了她们,可怎么安置你呢。” “咦!”韩子康的脸色微变,“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我只是个暗卫。” 琳琅眉毛一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事,说过那么多话,你现在给我翻脸不认账?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踢掉鞋子,翻身上床,挨近他,挑了处没有受伤的肩窝,把头靠上去,她慢声细语问道:“你想起了什么吗?” “……” “你以前确实跟朱九一样,不过你现在不是了……” “……”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曾经对陛下宣誓效忠,可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已经在陛下那边销过号了,所以,你现在不必跟谁效忠,你只属于我。” 长久的静默,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问题。 她一仰头,就撞进了他的眼睛,他的眼还是那样黑,那样亮,但她总觉得跟上次见到的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还是那么的漆黑,但却显得那么沉静,原本像潋滟波光那样的神采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死寂,沉静得太过分了,仿佛天下的事情从此都入不了眼,入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好像早就死了。 他到底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韩……你不再是暗卫了知道吗?”她必须要强调这一点。 看着他眼里的光亮就像残烛一样,晃了一晃,似乎一瞬间就要熄灭了,她赶紧跟上一句:“也就是说,你不用给皇家效力了,也脱离了天元,你看,我救了你,救命之恩哎!”她着力强调后面一点,“以后你只要跟着我。” 他慢慢的眨了下眼,似乎这个问题难以消化。 琳琅伸手飞快的在他额头探了探,温度正常,很好!当然要趁他脑子还乱着的时候,动摇他的心。 “我给你重新起了个名字,你以后就叫韩子康。”改名是洗脑的第一步。 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总之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的性命是我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你得赶紧好起来。” 她没有办法把他的头抬起来,索性自己凑过去:“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俯首要亲在他唇上,早就想这样干了! 她垂下的发轻轻软软的拂在他脸上,就在双唇即将接触的一瞬间,他忽然别开了头。结果亲在了他下颌的地方,眼前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及时救你?”琳琅咬着嘴唇问。 这话太出人意料,他迟疑了一番,诚实的摇头。他是暗卫,他的命是用来维护达官贵人的,从来就不属于自己。虽然出了意外,遭受了非人对待,但这都是他的命,不是谁的错。 琳琅一直看进他心里去,莫名其妙的猜到他的心理活动,心里的酸楚一下子都涌进眼内,看到的事物都一片模糊。 这个傻孩子,真是让人怎么说好呢,早就知道,从第一面就知道,你的三观是歪的哦!但你怎么能歪成这样!被害成了这样,还不会去恨害了你的人。 “那个人把你害成这样,你是不是很恨她?”琳琅咬紧牙把涌上眼眶的泪水咽回去。 他居然摇头,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来勉强。 “我要替你报仇!”她咬牙切齿。 他还是缓缓摇头。 琳琅要疯掉了:“你是我娘给我的暗卫,又不是她的,她凭什么伤害你!她害了你,我当然要替你报仇!还有你的首领,也是跟她一伙的,我一个也不能放过!” 他不语,垂目半晌,终于低声道:“属下办事不力,退回天元,原该废功逐出,那边开口,师傅允了。” 琳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的语气竟然理所当然。 她瞠目道:“他把你送给仇人任人鱼肉,你还称他师傅?” “一日为师,终生……” “停,停!”她举手阻住他未说完的话,大吸气平静了一下心绪,才咬牙道:“你忠心,知恩图报,这是好的品德,但你要看要对谁。你师傅收养你们,教授你们功夫,都是为了将你们货与帝王家,自始至终没有真心,你要相报,适可而止!他不以真心与你,你何必真心报他。况且你入宫后宣誓的是我娘,却回头对你师傅言听计从,岂不是无信之人?兼且你要守护的主子是我,我未发话,你却弃我而去,岂不是无义?” “你看,你为了对个毫无真心的师傅尽忠,结果成了无信无义之徒,你对得起自己良心吗?” 一连串重话砸落,他脸上苍白一片,张了张嘴,却岔了气,结果一阵剧烈的咳嗽。 琳琅魂飞魄散,他肋骨可是断了两根呐! 好不容易心惊肉跳的等他平息了咳嗽,她一时也不敢再坚持要报复,实在是顾不得他听懂了没有。 看到他因为激烈咳嗽,漆黑的眼内微微漾起了一层水光,湿漉漉的令人迷惑的脆弱和美丽,她不争气的把一切怨愤抛到脑后。 “总之别的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以前的事不提,往后你别管别人了,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琳琅板过他的脸,任性的亲下去。 这个吻太深长,有种让人沉溺至死的感觉,到了后来,两个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琳琅发现他身体在发抖,好不容易才告诉自己他身上还有伤没好,不能过度激动,嗯。 离开他的唇,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算找回了不多的神智。 “那个可恨的人,说坠星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既然貌似与我有关,就让我去查一查,陛下答允了。”琳琅微微眯眼:“只待查明坠星之地,我恐要出京一趟,我,我不放心你,你与我同行。” 她说完,悄悄拿眼尾睨着他,她实在担心自己府上有钉子,要是她不在的话,韩子康会不会再遇险,想想她都要发疯,就如今晚,她把朱九费长舟都留下了,都是为了保护他。 嗯,如果他不肯去的话,她要不就亲得他同意好了。 韩子康似乎被她的吻带来了极大惊吓,身体比刚才更僵硬了,保持着咳嗽时微蜷的姿势,脸也扭了过来,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也闭得很紧,苍白的脸上红晕未褪,整个人看着,嗯……要是你不同意就好了,琳琅心里的小恶魔蠢蠢欲动,打算数到五十,要不,数到三十算了? 可惜,数到二十五的时候,他紧闭着的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 琳琅扼腕,哎,好可惜! 仍得大度的说:“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总要十天半月才出发的,我去给你准备好稳当的车驾。” 他的肋骨刚接上不是很久,总要固定三个月,现在一半的时间都不到,出行的事能拖就拖,如果不行,就得好好谋划一下,弄一个防震的车子,还要把他给固定住不能乱动的。 啧,这么一想,小恶魔又竖起钢叉在心里跳起舞来。 29.挥手袖底风 过了两天,宫使带来了讯息, 落星之地在京城五百里枫林山。还真是那么巧, 那里有郦氏家族的金矿。消息传来, 据说落星还砸死了人, 矿洞也塌了, 现在还没有清理出来。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显得落星之像竟是个凶兆似的。 大公主一党这下可得意了, 在朝堂说这枫林山就是二公主外祖郦氏的地头, 让二公主亲自去查,合适之至, 陛下真有先知之明。 琳琅立在朝堂上暗暗撇嘴, 风凉话谁不会说,当初女皇提出让自己去的时候, 又不是没人看到华祝薇那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 现在竟然说是先见之明! 这群人也不过是怕陛下为了避嫌, 不派她去而已。要真是出了这宗事, 难以善后, 顶好说二公主无能, 那是郦族地盘,多半是能善后的, 但也让她顶了个丧门星的名头。 女皇倒是没有改变初衷,还是让琳琅去查, 只是拨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说是朱国的二皇女对此事很感兴趣, 有意同行,让琳琅捎上她。琳琅心里话:添乱的人来了! 那日她被朱国大皇子的表弟凌先暗算,幸亏紫衣少年解围,让妖道退散了,谁知一回殿,凌先好端端的在席上。事后询问宫人,竟然说他出去更衣后很快就回来,再也没有离开过。 看来要不是那个妖道装扮成凌先的样子,要不他就会弄□□,总之都是朱国皇族带来的满满恶意,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听到要带个朱国的皇女一起去查坠星,琳琅原本宽慰自己公费旅游的心情一下子全坏掉了,就跟吃了个苍蝇一样犯恶心。 虽然不敢表示拒绝,但对着华云凤她是再也没有好脸。你娘的!要不要就这样把你亲闺女卖掉,讨好你的陈年老姬友啊! 华云凤好像没有见到她一张臭脸,散朝后还特地把她留下来,嘱咐了一句:“你该去看看你君父,他必会给你指点的。” 琳琅拉长脸应了,心道,难道我没想到吗? 她还真的准备不日要去找郦元,那个晚上太多事情她都想问,身边又缺人,只有找郦元要点得力的人手。 郦元这几天一直陪着朱国的皇君,因为对方的皇后没来,这边邬思若也就第一天晚上露了个脸,其余时间都是他这个同等级别的负责应酬。虽则长袖善舞,但这种政治应酬总是劳心,见女儿求见,他趁机松口气,懒洋洋的倚在贵妃榻上,像极一只慵懒的白毛波斯猫。 他身居宫廷高位,倒是比韩子康要知道得多些。 “嗯,那头白鹿,自陛下入主皇宫,它便在了,都说它是华国的祥瑞,能佑国运。它居然肯驼你,那些跳梁小丑这下又得急了。” 郦元含蓄的笑着,明亮的眼中却尽是得意。 “那穿紫衣面目平常的少年么,我却没见过。”他轻敲额角,“你说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不会是你娘的私生子?” “嗯,早期建国,那时华国的地盘远没有现在这么大,陈国势弱,周围不少属地都被人家蚕食去了,你娘就亲自领兵,一个个打回来,还顺便捞了不少地,才有今日的规模,所以出门在外一年半载不回宫也是常有的事。” 这次屈起食指,敲了敲下巴,带点撒娇的表情偏偏看来却无比从容优雅,“嗯,没有错,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在外头生的,然后瞒着大家,等长大了再接回来。” 他微笑着看琳琅:“幸好是个男的,要是女的就麻烦了,能使唤白鹿的人呢……嗯,你觉得他是你哥,还是你弟?” 琳琅囧:君父你要不要用一种看戏的口吻来谈论你老婆的私生子啊。要真是那样,你难道不应该带着绿帽子跳脚吗!好,这个世界跟我的认知是很不一样的! 她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提到自己要人,要合适的能干的可靠的人。 又发牢骚说朱国塞了个皇女跟着自己,不知道是安什么心。 郦元听罢,只是微笑,不置可否的样子,对琳琅道:“朱国的人你不必担心,她们势弱,不过在找人下注而已。自己除了友情牌又没有什么好打的,所以底气不足,只好当个墙头草罢了。她们也就是分散投资,不看到有利是不会帮你的,但也不会拖你后腿。你且回去,不必担心,我会让人去找你。” 他沉吟了一刻,却又道:“有件事却是要让你知道,枫林山上给我族掌着那方金矿的,一直是三房的侄子,上个月矿区遭了雷击,我那侄子当场身陨,矿洞也塌了,这次星陨,范围确实在枫林山,但据我族来报,距离矿洞还远着呢,结果被他们报成这样……你给我去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看这群牛鬼蛇神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琳琅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原来郦族的金矿早就被雷劈了,甚至死了个亲戚,此事不小。她微惊:“陛下知道这事吗?” 郦元道:“他不知道的,她在宴上让你去查陨星,也不知道就是枫林山,这也算是赶巧了。”他微微苦笑,又颇有深意道:“你有公主身份,没有人敢动你,你放开手脚,让人看看你的本事。” 又觉得得为女儿打打气,指点道:“你好好准备,不用仓促离京,之前办的事留下的首尾要处理了再走。反正天气要热了,枫林山那里风景尚可,你也可携带你房中人一同前往,权当避暑,待一段时间再回来。京城有我在,不会有人敢对你发难,你只好好查个清楚,没查清就先不要回来,正好让我看看她们能掀多大的风浪。” 之前领的差事,祭祀用的大殿已经通过验收,就还剩监造兵械之事,她也已交换给华祝薇,但还是要去找卓明意一趟,作个交待。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去找,卓明意先找上门来。 琳琅本在进行每日一探视的例行巡房,发现韩子康的骨头恢复得很好,现在也就起床躺下时微微疼痛,其余时间都不疼了,大为放心,正要活动一下狼爪子,外头那人已经在哐哐哐的敲门,大有要把她房子拆掉的暴力倾向。 璃儿在好言相劝,完全不奏效,只能凭借她的天生神力,努力把卓明意从门上扒拉开。她那一脚能开鼎的力气可是非同凡响的,也是她对卓明意比较客气,不然真能一把抓住把她扔院子里去。 门外终于暂时解除危机,琳琅的手还藏在被子下面,刚刚探进韩子康衣服里给他摸肋骨,发现卓明意在挠门,韩子康练武之人的素质,动作得多快呀!眼前一花,已经用被子从头到脚都捂住了。 现在警报暂时解除,琳琅悄悄缩回手,一面飞快的揭开了被子,嘴里低声说:“别怕,她……”结果发现他一双眼睛原来在被子下警觉的睁着,明晃晃的跟她瞅了个对眼。他飞快的闭上眼,脸上飞过一抹羞赧,却已经让琳琅在他漆黑安静的眼睛内瞧见了未及退去的羞涩与狼狈,顿时心情大好。 “等我回来,我去处理些事情,等下咱们一起用膳。” 说完也不走,只是盯着他看。过了半天,那个人才红着脸闭着眼睛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 琳琅大乐,在他额头大大亲了一口,才开门出去了。 卓明意被璃儿且挡且提,拦在院子里,见到公主现身,璃儿下意识的松了下手,就让她从手底下钻了过来,一把揪着琳琅的衣服,怒道:“就为了个男人,你就把我卖了!” 璃儿哎了一声,上来阻止,琳琅竖起手掌,止住她。她毫不退避的直视卓明意:“我并没有。运送军械的事情我确实要退出,但你跟不跟华祝薇,是你的事情,我怎么能够指使你,你也不是我能指使的人!” 卓明意哼了一声,慢慢松开手:“听说你现在要去查陨星的事了,真能干啊,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也能查,你咋不上天捏!” 琳琅又好气又好笑,这嘴硬心软的家伙!要真是为了军械的事情来问罪,又怎会晚了这么多天,明显是担心她去枫林山的事嘛! “唉,别的不说,这个不是没有办法么。陛下点名要我去,又是我君父他家的地头,我想推也推不掉啊。” “听说……”卓明意警惕的看看周围,低声道:“听说你擅自骑乘了宫里的白鹿,上天震怒,所以坠星示警?” 琳琅脸一垮,都被传成这样啦! “我骑是骑了,但华国有多大,就能代表天下了?老天这也太容易发怒了!” 卓明意啧了一声:“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就是看不过眼你骑了白鹿。” “这还用说么,瞎子都能看出来,更别说你这明眼人了。” 卓明意恢复了猪朋狗友角色,啧啧道:“本来见你把烂摊子丢给我,要来问罪的,现在见你的摊子比我的更破,还是算了。你什么时候走?我一个月后起行,看能不能腾出时间咱们再去听回小曲儿?” 琳琅道:“大约跟你差不多,君父要我做好准备再走,反正陨石就在那里,矿也封了,早点晚点也没多大关系。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什么事?” “我要帮澹台子泽改良农具,讨他的欢心。最好能够跟他结盟。”她夸张的作出握拳的动作,“我现在需要力量和支持,很多很多的力量!” 卓明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还没死心?” 琳琅苦笑一声:“因为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退,我身后还有要护着的人呢。”那日从铁匠铺回来后,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认为澹台子泽这么个冷静的家伙感情用事的可能性不大,何况当初被公主追求了那么久都不假辞色,现在突然改口说能给机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他不是想使美男计骗她,那就是突然感觉到公主是他能开启天赋的人,这么个解释,就能说通向来不偏不倚的澹台家,为什么突然给自己递橄榄枝了。 只是看澹台子泽的态度,对方虽然松了口,但这追求之路还是漫漫而修远的。何况她后来有了韩子康,更是没有那个心情。 但皇宫夜宴发生了差点被暗杀这档事情,现在又被陷入一宗阴谋之中,她被迫将结盟的事情提上了日程。最好还是在离京前跟澹台达成共识,这样留他跟自己君父互相照应,自己才能对大后方放心啊。 30.青衫惜旧香 虽然琳琅已经下定决心要跟澹台子泽搞好关系,趁机跟他结盟。但执行起来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难度, 她对澹台子泽总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想到要泡他, 心里十分没底。 在见过卓明意后, 她又拖了七八天, 连出行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登门造访。 这些日子, 她经皇宫夜宴大变, 心头不安,白天照顾韩子康之余还奋力锻炼, 每晚倒在床上都倦极入眠, 只是常常乱发怪梦,而梦中的主角, 毫无例外都是澹台子泽。 她觉得这些梦相当邪门, 难道她对此人的企图心已经深刻得要影响潜意识了么?看来还是得早日执行计划啊, 求个心安。 这日她探视过韩子康出来, 拾掇停当, 终于登门拜访澹台子泽。 澹台家的府邸在城中一处官家聚居的坊间, 处于旺中带静的地段,整条街巷高墙飞檐接踵, 里面住的基本全是在朝的重要官员。 澹台府在街巷的最末端,外面挨着的恰恰是卓明净的府邸, 琳琅听卓明意说起, 说澹台家安静的时候很安静, 但嘈杂的时候也很嘈杂。朝廷的大员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来拜访一下,其余往来的大多是户部的官员,还有就是一些更低品的官吏。近年来因为西面出现了旱灾,所以地处中央的华国未雨绸缪,管着户部的澹台雪宜,也开始接待一些来自乡间的耕农,好了解一下耕作的第一手资料。 听上去这澹台雪宜是个办实事的厚道人,澹台子泽也不差,能亲自替他娘到铁匠铺督促农具制作,也许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冷漠。 谁知琳琅显然料错了,她扣响澹台家那厚重大门,递上名帖时,那门子一看她刺金的名帖,眼睛就有往上翻的趋势,见她毫无所觉,就打鼻子里哼出一句:“不知阁下今日里准备了什么礼单?” “礼单?”琳琅惊呆了,她还真没有想过要送礼的,她是不是太蠢了? 璃儿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前些日子让我从库房理出一批珍品,难道……”她脸上难得也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现在珍品已经不在库了,难道不是送给澹台公子的咩? 琳琅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叠纸,她笑容可掬道:“今日里我只带了一叠图纸。”她递到那门子鼻子下面,“这是我画的最新农具图纸。” 门子脸色终于稍变,态度忽然就前倨后恭起来:“请贵人稍候,待我去禀告主人。”把门轻轻合上,只留一条门缝,门内足音飞快的远去了。 琳琅趁着周围没人,低声问璃儿:“你说我前些日子让你整理库房?”她的记忆中可没有这回事呀,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家里有多少宝贝。 璃儿点头道:“是呀,公主那天从铁匠铺中回来就让我整理里面的珍宝,最近每隔两天就让我取件出来,有红珊瑚,夜明珠,白玉马……奴婢都把单子亲手交给公主您了呀。”她眨巴着眼睛,紧张的瞧着门缝,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澹台家的大门这时豁然洞开,澹台子泽青衫墨发,淡淡然立在门内,一双微长晶亮的乌眸,毫不掩饰里面的嘲弄。 “方才听到公主侍女所念的礼单,很是耳熟,我这里恰好也有几份。”他微微侧首,“司墨,把那份礼单拿来。” 澹台子泽后面的书童很快拿出来几张礼单,粉色洒金的信笺,打开来香气扑鼻,华丽精美,可惜上面的笔迹略嫌幼稚。 澹台子泽把信笺递过来,“这些单子没有落款,连同贵重礼物,忽然出现在我家后院,原来……”他唇角微微上翘出一个精致的弧度,“现在就物归原主。” “……”泥煤的!听起来好像我让人半夜三更匿名把礼物连同礼单空投到你家院子似的,但我明明没有做过这么丢脸的事啊!琳琅忍不住转头去瞧璃儿。 璃儿显然误会了,她脸上微微一红,上前一步,双手接了过来,低声替琳琅辩解道:“公主只是……忘了署名而已。” 澹台子泽也不追究,似笑非笑道:“这等重礼……回头我让人送回府上去。” 璃儿的头几乎埋到胸上,羞愧得不敢迎接他的视线。 琳琅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在脑海里厉声追问公主:“是你干的!” “哼!”消失多日的公主不屑的回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心虚。 琳琅一阵心悸,到底是什么时候,公主掌控了这具身体,干下了这许多事?是从皇宫夜宴那晚回来后么?不不,璃儿说,从铁匠铺回来后就……会不会还有什么,是她瞒着她干的?要是她对韩子康不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公主接着就恶狠狠道:“告诉你,你宠那个暗卫要适可而止,要是让澹台听到什么风声,疏远了我,我就找个机会让他死!” 一阵寒风袭来,琳琅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她强作镇定道:“如果你敢动他,我就把澹台子泽得罪到死,让你死都接近不了他!” 像是印证她这句心声,澹台子泽的视线转回琳琅身上,“听人来报,公主这次带来了新农具的图纸,这便请进,让我先睹为快。”现在他的态度非常有礼客气,好像刚才对人家礼物表示鄙视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你这小狐狸!看我把对你脉门了!琳琅心里腹诽,脸上微笑道:“自当与君共同参详。” 抬步先行。一面在脑里跟公主说,你醒醒,你的那些重礼纯属马屁拍在马腿上,人家娘亲是一品大员,陛下近臣,缺啥珍宝!就算你送光整个库房,也不会换来登堂入室! 公主不哼声,看来也是被打击得懵了。 澹台子泽把琳琅让进一个厅堂,又让司墨泡一壶好茶来。这房子布置雅致,最显眼的就是迎面一张堆满了图纸的大方几。 琳琅也不急着就坐,踱步到几案前面,发现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图纸就是她上次让人送来的曲辕犁。 “嗯,这是我上次给你的图纸,后来我发现忘了画犁盘,这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是安装在辕头,让犁架更轻的。还有辕的形状改变了,也得从长辕改成短辕才行。”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柳枝碳条,拿过几案上的旧图纸,就在上面点点画画的改动起来。她以前因为爱好漫画,中学的时候也参加过漫画同好社团,创作过一些漫画同人,画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不算好,但也不会太坏,这样把印象中见过的实物画出来作为说明,虽然不是很精确,但大致轮廓比例也不太差。 “原来真的是有疏忽之处!” 澹台子泽看着她手底下刷刷刷出现的图样,不自觉的点着头,忍不住道:“公主这种炭笔用起来很是方便。” 琳琅随口道:“我就用得惯这个,家里烧了好些,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过来。” 澹台子泽在几面上拈起一支,感受了一下手感,摇头道:“我不大会。” 琳琅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这个比握筷子还简单的,你们有国画基础,什么构图布局都没问题,学这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她真的信手示范“手到擒来”,手覆在澹台子泽手背上,手指跟他一起捏住碳条,把他手按在纸上,一压一拖,画出一条不是很直的直线。 她笑道:“就是这么……”“简单”两个字还没有出口,澹台子泽飞快把她的手甩开,手里捏着的碳条脱手飞出,摔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琳琅的笑僵在脸上,没趣道:“我不是存心调戏你的。” 澹台子泽脸上漾起一抹红,却不说话,只垂目去瞧她刚改好的图纸,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琳琅撇了撇嘴,澹台子泽这么傲娇面嫩,再低声下气她也做不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脖子不受控制,带动脑袋冷不防凑过去,“唧”一声,在他脸颊清脆响亮的亲了一口。 琳琅惊呆了,泥煤!这绝壁不是我啊! 澹台子泽大惊,几乎是用跳的迅速闪后,背部撞到了后面的紫檀花架上,架子上放着的一盆山茶就往他头上砸下来。琳琅眼疾手快,飞快把他往自己一扯,澹台子泽退得急了,本来就站立不稳,被她这么一扯,就往前倒,琳琅那小身板哪里扛得住他,被他直接压倒了。 琳琅这下充当人肉垫子重重摔在地上,只觉脊骨都要摔断了,却听旁边“啪”的一声,山茶花连盆带泥摔得四溅,还好不是砸在澹台子泽身上。 这次澹台子泽不待她说,飞快的自己跳了起来,只顾背过身子整理衣裳,却不理她。琳琅一个大字状镶嵌在地上,一时也不忙着起来,被他气得笑道:“我可是刚救了你,你这人连拉我一把都不肯。” 从后面看去,澹台公子从耳朵往下,脖子都红了,气道:“要不是你动手动脚,又怎会……” 刚才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好,公主你又缩回龟壳装死去了,这个锅,我背! 琳琅面无表情道:“我说不是调戏你的时候,你不做声,看来是不信我的,我既然都被你误会了,做什么要担个虚名!自然是要真正调戏你一下了。” 澹台子泽回头一下,“你这人怎么……”,一眼见到她摊在地上不起来的疲懒样儿,飞快又转回头去,不吭声了。 “你先起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你不拉我,我才不起来呢!你要喊人进来打扫尽可随意,我躺在地上睡一觉也行的。” 琳琅心声:我也不晓得怎么善后,但流氓既然耍了,就要耍到底!你要凶我,我就撒赖! 她索性闭上眼睛,耳朵听见有人轻轻跺脚的声音,澹台终于走了过来,弯身递手,明显咬着后槽牙:“这下你该起来了。” 琳琅也不扭捏,握住他手,一借力,站了起来。澹台随即把她的手甩掉,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收到背后在自己衣袍上用力擦着。 琳琅心里怒了,大声唉哟一声。 澹台皱眉:“怎么了?”他现在站得要多远有多远,跟她几乎是对角线,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 她扶着腰道:“疼……”扭着脸,一副难耐痛苦的表情,似乎随时要栽回地上去。 澹台本来背后就是门口,随时准备夺门而出,但要是公主在他房里躺了,虽然是书房,也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他此刻也只能过来扶她坐到椅子上,皱眉道:“可是硌着了?” 这话大有歧义,琳琅眼神飞快的往他身上溜了一圈,严肃道:“确实如此,你也太瘦了!” 澹台脸上飞红,不知是窘是怒,低喝道:“你这口无遮拦的……” 琳琅赶紧哎哟哎哟大叫两声,“不行啊,我看不是硌着了,是摔着了腰,这可糟糕了,谁不知道女人最重要的是腰……” 澹台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但那副模样却是极惨,他往她腰上一望,看她拧着柔软窈窕的腰肢,赶紧别过脸去,紧紧皱着眉道,“你真的摔着了?我找大夫来……” 琳琅故意又哎哟了两声,才哭丧着脸道:“我这副样子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夫看,你看,我是在你房里受的伤,这伤的位置又有点微妙,在腰,很容易引人遐想的……” 澹台听她还在瞎扯,都不知道该气还是恨,脸上表情相当复杂,“我这不是房间,只是会客厅,你我身上衣裳整齐,任谁也不会想歪。” “真的?那这样呢?这样这样呢?” 澹台脸色涨成猪肝色,双眉立起,瞧着自己把衣裳拉扯得颇为不整的琳琅,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戾气:“公主你到底想怎样?是要用名节来威胁我答应你什么要求吗?你应当知道我澹台子泽不是这么个任人揉搓的软货!” 琳琅见到一向温文尔雅神仙中人般的澹台子泽被自己逼成个怒目金刚,心里也十分好笑,她也不忍着,前俯后合的笑了个痛快,一面在脑海里警告公主:看到没有,你要是敢碰我的人,我就让你的澹台子泽好看。哎,这样脸薄的公子哥真是太容易撩拨了! 毫不意外的听到了公主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 眼看澹台子泽那张如玉般的俊脸都要憋紫了,琳琅才忍笑道:“澹台你呀,也别紧张,我就是看你太严肃了,逗你放放松!你看,你这副横眉怒目的样子,哈哈,比你平时那副冷淡样子顺眼多了。” 话说了一半,澹台已经气得拂袖而去,剩下的后半截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琳琅自己整理好弄乱的衣服,外头澹台子泽遣了司墨来,客客气气的送客。琳琅也有点担心,澹台子泽这种平素端着的,她逗得他撕破了脸,不晓得下回该怎么修补关系。不过这些,却是不必让公主知道的。 想到澹台子泽此刻一定躲在自己房中抓狂,她难得的跟小厮说了两句好话,然后拿过新的宣纸,刷刷刷的给画了几个印象中好用的改良农具,交给小厮,让他转交澹台公子作为赔礼。 最后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支被摔在地上的半开白茶,用自己的衣袖弹干净上面的灰,在小厮瞪大眼睛的注视下,压到了桌上的那叠旧图纸上,才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这里没有道歉用的黄玫瑰,白山茶就算聊表歉意。 她走后,澹台子泽拿着司墨给他那叠新图纸,本想一撕了事,却又下不了手。在房里呆了一个时辰喝光了两壶明前龙井才算消了气,让人去拿图纸来,谁知又不合心意,他只好自己跑了一趟。 在地上找到那张画着犁盘的图纸,旁边扔着一支半残的白茶,看上去是从那盆白茶花上折下来的,现在房里碎花盆什么的已经收拾干净,不知怎么遗下了这一支。 司墨见问,略带不屑的说,那流氓公主当时从地上捡起这花来,也不嫌脏,当宝贝一样擦干净灰,又压在图纸上面。刚才他来拿图纸的时候,觉得这花和人都好脏,就给扔地上了。 澹台子泽目光闪动,还没发觉时已捡起那朵花,想象着那人从地上折了这支花,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放在他的案几上,莫名其妙的脸上微热。 听说那人即将离京,身边一大堆麻烦事,但临别之际,却特意跑来这一趟,给他改良了图纸。比起之前半夜把厚礼扔他家后院,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 他轻轻摩挲着花枝,这个人方才的无赖轻薄,会不会是一种不得其门而入的孤勇? “公子?” 他跟触电一样,脱手把花扔在地上:“扔了。” “是,公子!” “咳,等等,搁窗台上,等一下我自己扔。” 31.若足够卑鄙 穆贵君郦元居住的地方叫永寿宫,听名字就像是皇太后住的, 算是中宫以下的重要居室。 琳琅终于准备停当, 前来跟君父辞行, 也要顺便催催, 上次说给她的人还没有到。 朱国的女皇和贵君带着大皇子, 都离开了,只留下了二皇女。到最后, 还是没有开口跟华云凤提要联姻的事, 大概还是要看看这次琳琅办事的结果。 送走这群贵客,郦元很明显松了口气, 这次安排一处水榭会面。 水榭建造在一个莲池之上, 四面透风,现在全笼上了蛋青色的薄纱, 看上去薄如蝉翼, 但有风拂过, 却只能掀起些许边角, 显得十分庄重。 郦元这日穿了件略深的藏青长袍, 曲裾委地, 腰间束了根月白色的腰带,上面用银色丝线绣了云纹, 缀着小拇指大小的明珠,头上戴着紫金高冠, 藕色金丝的的冠带系于颌下, 更显得唇若涂朱, 眉目如画。 琳琅到时,他正靠在栏杆的锦垫上,一只手探出薄纱,挥洒饵料投喂池中游鱼,气息极佳。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随意对她一点头,吩咐宫人上茶。 此刻正是暮春时节,莲池中的莲叶挨挨挤挤的升上水面,颜色鲜嫩,隔着层薄纱看来,跟大幅粉彩似的,池中五彩斑斓的游鱼团在一起,争抢他手中漏下的饵料,也被薄纱隔得有种朦胧之感,郦元的姿势闲适,被衬得也有了几分如烟如雾般的缥缈,显得他犹如画中仙人一般。 琳琅一眼瞅见,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君父这番作派,倒跟澹台子泽像得很呐! 郦元知道她是来辞行的,只静等她起话头。琳琅略一踌躇,开口道:“君父最近可好?” 郦元有几分意外,竟然用了开场白,难道出行工作准备得不如人意?面上不显,只点头微笑道:“也不过是那样,无所谓很好,也无所谓不好。” 琳琅一怔,细细看他,仪容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笑容也是,只是这话听起来却有几分幽怨,好像对生活没有什么热情似的。 “君父最近在宫中可是闷了?不知可需要安排君父出宫休养一番?”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郦元心里愈发诧异,摇头道:“琳琅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么?但说无妨。”他身为贵君,哪里是那么容易离宫的,但她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也算是有心了。 琳琅这段日子接连求见澹台子泽,都吃了闭门羹,虽然对方总有像样的理由,但琳琅总觉得是上次自己和公主表现得太差,惹恼了他,恐怕联盟这事,一时是拿不下了。 她对把事情搞砸,剩下郦元独自应付京城风雨这事,实在愧疚,故而有此一问,但真实原因却是不想让郦元知道的。 琳琅见郦元不肯离宫,只好道:“上次君父说派可靠的人给我,什么时候到呢?” “唷,现在倒是急了。”郦元好笑的说,“以前十多年你可从来没有问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提起这个呢。” 琳琅惭愧道:“以前是我少不更事,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不争不行,退一步恐粉身碎骨,只能力争一下。” 郦元笑了一声:“亡羊补牢,时未晚也,只是你房中人懂得让你来求我,倒也是个有机心的。” 琳琅万未想到郦元一下子扯到韩子康身上,也不能说这是自己想的,赶紧摆手找个人顶缸:“不是他,是卓明意让我来的。” “卓家的大女儿?”郦元道:“听说你把兵部的差事让给了华祝薇,她前些天还曾找你晦气,怎么,你们又和好了?” 琳琅笑笑:“我跟她臭味相投,这事我们另有安排。” “看来你是以退为进,准备暗度陈仓。”郦元一下猜中,沉吟道:“卓家的这位,风评不是很好,但这么些年,也没见她靠拢过谁,若肯诚心助你,恐怕也是卓家想下注了。” 虽然这样说卓明意琳琅心里有点不爽,但却觉得卓家是必须争取的,笑道:“不管她诚不诚心,我总要把她捆上我这条船。” 郦元注目她,慢慢道:“最近每次见面,你都能给我惊喜,我儿跟过往相差甚大,但愿下次会面,给我的感觉不是惊吓。” 琳琅的笑容一僵,心道坏了,表现得跟公主大不同,他起疑心了!赶紧问公主,你爹平时喜欢啥,讨厌啥?公主非常不想搭理,最近琳琅干的事,如调戏澹台子泽,独宠废柴暗卫,就没一件是她看得上的,现在赌气只是不理。 琳琅哼道,你爹现在起了疑心,要是不肯帮我,我不能上位就会被你姐干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难道不知道吗? 公主这才哼唧说了一个。 琳琅绽开一个最灿烂诚恳的笑容:“君父那只小鹦鹉最近可还是四处乱扑腾?女儿弄到了几升难得的黄金粟,改日就让人送来。” 郦元微笑道:“你有心了,你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一只小东西,哪里吃得那么快了。” 琳琅见他态度缓和,看来是十分喜欢这只小鹦鹉的,打铁趁热道:“那小东西经常乱飞,让人好找不说,最重要的是教人担心,虽然说会自己回家,但要是路上乱跑碰到个把野猫可就麻烦了。女儿知道一些训练小鹦鹉的法门,不如君父把它训练得进出随人,那也可放一半的心了。” 郦元笑容不减:“哦?还有这样的法子?琳琅最近懂得事情真多,这还操心起君父的小鹦鹉来了。其实我最近常思,是不是待它太好,才弄得它不知进退,不过也已经宠了这么多年,现在要拗过来也是迟了。” 忽听公主在脑海里道:君父不开心了! 琳琅一怔,往他脸上瞧去,却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 赶紧从善如流:“既然过去养那么久都没事,看来以后也是无碍的,这训练不训练的也就罢了。” “那却不好,你既然知晓法子,就告诉我罢,什么时候想要驯了,也不用急着找你。” 琳琅暗道自己这回真的多事了,看来郦元很不喜欢别人插手管他的小鹦鹉,赶紧摆出一副听话的样子,把自己知道的小鹦鹉训练方法说了一遍,且说她曾见过人肩头上立着小鹦鹉,手里遛着狗,那鹦鹉从不离开,还能跟主人答话。 琳琅见他眉目和煦,好像对训练方法很感兴趣,便顺口又道:“君父,我冒昧一问,如那位澹台公子,若我得罪了他,却是要如何才能拉近关系?” 这也是方才来时见到郦元的气质跟澹台子泽有点像,临时起意想要问问郦元的想法。 郦元一怔:“华祝薇对他动手了?” 琳琅万未想到竟然招来这么一句,心里咯噔一下,微怒道:“我却不知,她敢!” 郦元注目她,慢慢道:“你知道,她没什么不敢的。” 琳琅在他眼神注视下,瞬间醍醐灌顶,明白过来。现在华祝薇怕是比她还要急切的想要得到澹台子泽,不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是为了得到澹台这个第一家族的支持。 如果华祝薇天赋觉醒,她虽有能力坐上皇位,却还需要支持她屁股坐稳的势力。一如当年的华云凤,哪怕勇冠三军,也要选择跟郦家联姻,借助他们的势力取得天下。只不过,因为郦元所出的华琳琅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所以华祝薇不能选择郦家,目标变成第一家族澹台。 得郦元提醒,琳琅瞬间理清楚了关系,不禁更怒,恨道:“澹台家的男人不会跟不能开启天赋的女人结合,华祝薇她不是!” “哦!她不是,难道你是?” 琳琅噎了一下,瞬间一笑:“如果我说我是,君父信吗?” “这话能乱说的吗!”郦元瞬间沉下俊脸,冷冷道:“如果这是真的,你最好给我收拾浪荡脾气,把你院子里那些污七糟八的男人全给清走!澹台子泽那个人本来就不愿居于人下,你还敢妄想要他跟几十个男人争宠?不管你对他是怎么个心意,如果确定是他,必须得给他面子,如果连专心致志都做不到,趁早别去丢人。不论你得罪了他什么,但此一条,你就算赔礼陪到天上去,他也是不屑一顾的。” 琳琅本想找郦元讨点心灵鸡汤喝,结果被一棒子敲得头晕脑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自己院子,远远见到韩子康站在树下,仰着脸瞧着树上的嫩叶子,身上穿着单衣,微微热气蒸腾。 他的肋骨已经接上,但还没完全长好,平时还扎着绷带,他不练拳脚,只练内功,现在就是一副刚练完功的样子。 她一头扎过去,求安慰! 她近来每逢心情不好,习惯找人形大抱枕寻安慰。韩子康由开始无声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渐渐放松,偶尔还会抬手摸摸她头顶竖起的呆毛,虽然一般都是马上触电般缩回手去,但到底也曾有过,看来他对公主这种小动作,也跟他的新名字一样,渐渐习惯了。 琳琅最喜欢把手圈在他劲瘦有力的小窄腰上,把脑袋跟鸵鸟一样埋在他肩窝下面一点点,听他的心跳声,特别的安稳,特别的踏实,仿佛瞬间就能天荒地老。 此刻她就是采取这种姿势,紧紧窝在他怀里。他身上有热腾腾的气息,夹杂着汗味,心脏强而有力的稳定跳动着,她心里的纠结慢慢得到了缓解,代之而起有一种微微的心酸。 一般这个时候她都是一边抱着他,一面絮絮叨叨的发牢骚,但今天她什么都没有说。 韩子康迟疑着问了句:“公主……不开心?” “我哪里有,我就是想抱抱你而已。”她飞快的作出回应,不想让他担心,但随即她觉得一阵难过。 诶!不,她只是感觉到有点气馁,有点心酸,她并没有难过……那么这么强烈令心脏紧缩的难过从何而来? 她愕然的抬头瞧着他,见到他微微俯下头,注视着她那双漆黑安静如同寂夜的眸子,深处闪烁着捉摸不定的伤心,她的心漂浮了一下,一下子也感染了他的伤心。 原来难过的人是他,他心里的难过竟传到了她心里! 她惊道:“不是,你,嗯,不是那样的,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放开你的!”她语无伦次的说着,紧贴着他,想纾解他心里的郁结。 “我只是……有点儿迷茫而已,你知道,之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自然得咬紧牙关走到底,现在突然出现了岔路,我就,嗯,有点儿选择困难症。”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坦白面对自己突然变得阴暗的心情,“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你。” 她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把心里的阴暗念头拿出在太阳下面晾晒:“我发现好像只能卑鄙一些才行了,可是这样我心里很不舒服,对敌人我不会留情,但就是怕伤害对我好的人,这样子的婆婆妈妈是不是很糟糕?” 韩子康微微垂下头看她,他的脸最近瘦得厉害,如果不是菱角双唇略丰,就会显得过于削瘦了。他专注的瞧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像是寂静的夜海,令她不知不觉的平静下来。 “遵循内心……”他像是叹息一般,表情却很认真,所以是一句认真的叹息。 “嗯,我懂得的,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算卑鄙些也顾不得了,为了真正重要的人,就是……”她放松下来,用一种之前从未想过的近乎撒娇的语气,“就是不知道我真成了那么个卑鄙的人,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她没指望他会听到,就算他听到了,以他向来隐忍克制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她随即自嘲笑道:“看我说的,好像你曾经喜欢过……” 忽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她的自语完全盖住了,一下子就散在了风里。 “你说什么?天呐!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他却已经闭上了眼睛,连嘴巴也闭得紧紧的,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 “你好像说了一个字,那么就是会了!我不管,你再说一遍,说嘛!” 她踮起脚尖去亲他的嘴,想逼迫他再说一遍,他却偏过了头,眼帘微开,瞥向一侧。 琳琅下意识的跟着他的眼神望去,漂浮在云端的心,咕咚一声,沉到了脚底。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衣,如同刚从画中走出的少年,正驻足怔怔的瞧着这边,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似已成木成石。 32.故人心易变 景和宫的水榭旁边,被圈出很大一块空地, 侍卫每隔丈余就站着一个, 拿着各式武器, 饶有兴致的看着空地中央, 一板一眼挥动宝剑的人影。 “这里, 高些,剑尖不是朝天, 是歇歇的往斜上方指。” “这是要刺人面门么?不需要根据对方身高调整?” “这是虚招, 你要抬到这个角度,才能顺势往下撩!你看我的姿势!” “费长舟, 你比我高这许多, 我手臂没你长,撩不到那个地方。” 旁边有个啃着鸡爪子的少年“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骨头, 叫道:“公主, 他说得没错, 这跟你的身高没有关系, 你剑锋没有完全伸展, 所以撩不到。” 琳琅听到朱九也这么说, 没脾气了,揉揉胳膊, 恨恨甩手:“再来!” 费长舟担心道:“你手酸了,歇一会儿再练, 不然怕等下抬不起手来。” 琳琅苦笑:“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嗐, 照我这进度,得练多久才能接住你三招?” “这个么……”费长舟转头去瞧朱九,轻咳一声,“我从小好刀,三岁就拿着木头刀玩,如果从那时开始算,已经练了二十一年。” 朱九口无遮拦的笑道:“公主莫看我,我三岁就真刀真枪的练着了,跑都没跑稳当就学扎马步,其实我觉得公主还是很应该练些基本功才对,那个七哥比较擅长……” 琳琅道:“我不想累着他。” 朱九看着她身后,“可他每天也都要练的,还不如带着你一起练。” 琳琅霍然回头,韩子康一身普通的短打衣服,静静站在她后方侍卫的包围圈外面,衣料都是她替他特别准备的,虽然样式简单,但看着特别精神,只是他眉峰轻蹙,有明显的忧色。 她赶紧笑道:“你来了!过来教我练功。” 韩子康慢慢走过来:“公主为何突然……”他实在惜言如金,常常吐出几个字,看着意思点到,就住口不再说下去,只是用担忧的眼神静静瞅着琳琅。 “我这不是快要出远门了么,正好赫赫有名的快刀费长舟就在这里,我当然得跟他学几招防身了,不然不是错过宝了吗。” 韩子康眉头皱得越紧,“那日你追过去了……可是他……?” 琳琅哈哈一笑,“他有事找我,不好打扰我们,自行离去,我自然得跟上去问个明白,其实也就是些户部的小事,你不必担心。我练武的事情绝对跟他没有关系。” 费长舟受不了的转过头去,出声道:“外头有人求见,说是郦家的。” “那太好了,哈哈,我这就去迎接。” 走远了,费长舟低声道:“公主你笑得心虚,实在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琳琅不笑了,肩膀一垮:“有那么明显么?”连你都看出来了,韩子康那个内敛心细得很的,岂不…… 费长舟点头道:“以后公主若想掩饰什么事情,万万不可这样笑了。” 郦元派来的人是个身材壮健,浓眉大眼的女子,高额丰颐,腰背挺直,背后背着一把很宽的大剑。 她见到琳琅,先打量了她一番,才不卑不亢的行礼,微笑着简单道:“我叫盛雁,郦元让我来助你。” 琳琅过去自诩女汉子,一见这个女子,也得甘拜下风,要知道这种光风霁月般的英姿飒爽,可是她多有向往的类型啊。 这个盛雁态度磊落,琳琅一见就生出亲近之意,她眉目朗润,脸色红润,说是二十出头也可,眼神清澈中又带了些许沧桑,却是三四十岁有阅历之人的眼神。既然看不出她的年纪,索性就大方的说道:“阁下是我爹推荐而来的,看着这么年轻有为,我就托大喊你一声姐。” 盛雁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唇角一翘,似乎噙着一丝笑意,道:“公主千岁之身,跟我这么称呼,岂不是……” 琳琅大手一摆:“我就是看着就觉得跟你投契,让你当我姐,我还占便宜了呢。”这绝对真心话啊,如果她皇姐是这般磊落之人,真不知省多少事呢。 盛雁这回眼神都带了笑意,点了点头道:“就冲你这句,我总会帮你的。” 她说得轻巧,琳琅听得暖心,却不知道日后她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占了多大的便宜。 当下琳琅跟她说起要去枫林山查事,盛雁点了点头,表示那个地方她熟,可以帮忙安排。之前琳琅已经作好了准备,一直就是为了等她,现在见她这么说,索性让她检查出行准备。 盛雁也不含糊,事无巨细检查了一遍,连马掌蹄铁,马鞍都细细检查过,琳琅深深觉得有她在,万事保险。 她准备随行的人有璃儿、韩子康、朱九、费长舟,骆羽为首的一群侍卫,本来不想带着燕八,但燕八表示不会放过这个赚外快的机会,非要跟着,现在还多了个盛雁。 盛雁看见她的随行人员名单时,眼里闪过想笑又没有笑的表情。 琳琅叹道:“姐你想笑就笑,璃儿、韩子康这两人我必要带去的,其他人如果雁姐你嫌多,就裁减一些。” 盛雁笑道:“我让他们留下,不都怨我了吗。” 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一个个察看,足足把侍卫裁减了一半,连对侍卫队不了解的琳琅,也觉得现在差不多是铁板一块了。 就是看着韩子康和燕八两个,她皱着眉头道:“这两个有伤在身。”又看着燕八:“这个练的是硬功,还可以,但是另外那个……” 琳琅怕韩子康听到难过,赶紧道:“我就是带他去散散心,会一直在马车里的。被困在宫里,好人也得养坏了。” 盛雁眼神在她脸上掠过,笑意消失了,摇摇头道:“公主太任性了。”话虽这么说,到底也没有强行要她把人留下。 盛雁在琳琅的准备之外,又列出了一张单子,出行日期定在后天。 还有一天的时间,琳琅打着离京的借口,将留下来的那批男人遣还了,说是让他们各回各家看看,但什么时候召回没有给个准信。 只是还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就是冷秀,她必要在离京前给他的问题给解决了。 带冷秀出宫这事不可张扬,琳琅现在对内说是公主出行,亲自准备离京事物,对外则装成普通贵妇人携夫侍出游。璃儿很是贴心,给准备的是一辆普通的马车,外表看来毫不起眼,里面铺设了厚厚的坐垫,坐着十分舒服。 冷秀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是他自家去年的春装,脸色还是苍白的,颇有傲气的眉眼不复当日的飞扬,整个人都有点闺怨的意思,十分符合陪夫人出游弱质侍君的形象。 相比较而言,费长舟掩了双刀,一身绯色轻袍紧挨着他坐着,浓眉微皱,一张英武的脸因为担心一直板着,却更有正夫的气势。 虽则同车,琳琅心不在焉。马车缓缓前行,璃儿在一侧坐着给她做针线,她独自坐在另外靠窗一侧,竹帘都懒得挽起,□□点的阳光透过竹帘,细细碎碎的投在她脸上,一张桃花脸蛋,带了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自那日被澹台子泽撞破,一直都没睡好,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中。 那日澹台子泽旋即拂袖而去,她见他脸色铁青,放开韩子康匆匆追过去。心里其实却奇异的安定了,这下被他撞破,自己就不用捂着良心去骗他了——虽然下了决心想当个卑鄙的人,但临到要做,跟想法却是另外一回事。 澹台子泽奔得很快,完全不顾平时的风度,要不是在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琳琅那小短腿怕是追不上他,幸好他被绊了一下,她趁机追上来喘着气道:“澹台……别走!” 澹台子泽也不回头,想接着跑,被她一把抓住袖子。他一副恨不得把袖子扯断的模样:“你那脏手别碰我!” 琳琅喘着气道:“他不脏,他是我喜欢的人。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想瞒着你了。” 澹台子泽震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看上一个……”他不拉扯他的袖子了,站定回头,胸膛微微起伏,微长黝黯的眼神瞪着琳琅,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以为用这种手段,我就会被你激起别的心思?是谁人教你这般谋划人心?难道我澹台子泽除了你别无选择?” 琳琅张了张嘴,“你在说什么呀!这算是什么手段!君父告诉我,你们大家公子都有傲气,如果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得待你一心一意。我原本想瞒着你的,但那就是欺骗你了,我不希望这样,所以我想跟你定个契约。” 她迎上他警惕的眼神,认真道:“假如我觉醒了天赋,又如果能够登上皇位,会大力扶植你的家族,有生之年,保你们繁荣昌盛。男后之位肯定是给你的,没有人会威胁到你,我也不会后宫三千,我只要保留他一个。面子都是你的,底子也有你的利益,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种婚姻交易,在她看来也是卑鄙的手段,但到底是一种坦荡。她自问如果澹台子泽选择了她姐姐,一定不会有这么宽松的条件,况且琳琅的后台是郦家,澹台与郦家是强强联合,他必须会考虑一下的。 她见到澹台的神色有异,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你突然改变了主意,是不是发现了你可以开启我的天赋,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这是两人合作的基础,她可不能弄错了。 澹台子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情变得冰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道:“你这是把我跟那个……放在同等的位置,难道不认为这是一种对我的羞辱吗?” 琳琅摇摇头,认真道:“不,恰恰相反,这是对你的尊重。” 澹台子泽脸色发青,一言不发,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小的佩刀,猛的一挥,刀光一闪,把被琳琅抓住的衣袖削了下来。 “二公主,这种虚伪的话不必再说了,你,好自为之!” “澹台,等一下!我,我告诉你。” 澹台子泽没有站住,脸上挂着冷笑,脚步却不知不觉放慢了。 “其实,你们都盯着他的身份,他的经历,他的过往……只有我看重的是他这个人。” 琳琅盯着他的背影,认真的表达:“我之于此,常觉身如过客,一切身份,地位,物质,都像是借来的,随时一梦醒来,都要还回去。只有他……他是不同的,他不是借来的,他是唯一,属于我的。” 韩七这个名字已死,韩子康的名字是她起的,他过往种种被她一刀斩断,他的新身份由她而来,所以她觉得这个人是完全属于她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她。 她不知道怎么能讲明白,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也不能把她是异世界灵魂的事情讲出来,只能表达到这种程度,想来澹台子泽是听不懂的,看上去,他的背影都僵硬了,成了化石。 “你是不是把他的忠心当成了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澹台没有回头,冷冷道。“是不是认为无论怎样,他都不会违拗你的意思,所以你就不会遭到拒绝,不会受到伤害?”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直直刺入琳琅的心,几乎令她难以呼吸。 咦!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难道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之前竟然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独占欲之外,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 可是……只想要对他好的心情,也是真实的啊!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面对的是澹台啊,她想要说服他,跟他结盟,怎能自乱阵脚! 她捂了捂心口,迅速镇定下来:“总之,不管你懂不懂。我可以丢掉别的所有东西,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只有他,我是不可能放弃的。” “呵呵,公主,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澹台没有回头,身姿在飒飒风中挺拔如竹,“原来你的心意,是这样的容易更改,你的感情,这般的容易妥协,你的心,软弱得如同天上的浮云,随时漂浮无定,改变形状。无论你外部的条件多么优秀,都无法掩藏你不堪一击的内心!” 这不就是说我是个水性杨花的渣妹子么! 琳琅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难道就因为我不喜欢你吗?” “呵呵!你问我凭什么?”澹台开始抬步往外走,他这次步伐坚决,再不停留,“因为刚才那些话,不久前,你才对我说过。” “……”琳琅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泥煤,我没有对你说过啊…… “你的条件我决不答应,不用费事了!”丢下这最后一句话,澹台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以上就是澹台那天的情况,琳琅踢到铁板了,空前的糟心,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堂堂正正了,谁知道人家不是受落,而是正面拒绝了。 澹台子泽那边走不通,她看来被断绝了觉醒天赋的指望,以后只能靠自己,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所以她才会起个大早尝试练练武功,结果……被一帮子靠武功吃饭的人伤害了。 幸好马上就要离京,这次的任务也算是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机会,就让她离开权力漩涡一段日子,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忽地外面传来车夫低沉的声音:“贵人,长乐坊到了。” 33.蔷薇花半谢 跟公主再确定了一下地点,琳琅让人把车子停在一处雅静的院落。院落里倚着墙有一架蔷薇, 此时红红白白的开满了细小的花朵, 纷纷漫过墙来, 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晃动, 不少娇小的花瓣洒在了墙头, 地上。 “应该就是这里了。” 冷秀抿着唇不作声,费长舟把车门开了, 先跳了下去。 这时车子外头走过去几个人, 车门敞着,就见着有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 摇着扇子, 带着别有意味的笑意,一径走过去, 在院门上敲了几下, 里面便有人打开了门, 把他们迎了进去。 费长舟回头瞧着琳琅:“公主, 这是?” 琳琅不解, 公主在脑里懒懒道:我每旬都让人送点花用过来, 怕是那些…… 琳琅急了,瞎了你的眼么, 那几个男人哪里像是送花用的下人。……倒像是来寻花问柳的。 她转目瞧璃儿,璃儿也表示不知, 这里是公主自己经手的, 并没有通过她。 冷秀……冷秀刚才的蔫样子已经不见了, 腮帮子鼓起来,脸上发青,猛地跳下马车,跑过去敲门。 “这位爷,您也是来找小玉姑娘的吗?小玉姑娘只接待熟客,您是哪位介……哎哟!”应门的丫头被冷秀一脚揣在心窝,大声惨叫着倒了下去。 费长舟按了按腰间双刀,沉着脸跟着冲了进去。 璃儿看琳琅,很是焦虑:“公主,您看……” “跟去看看……” 琳琅奔得飞快,跟费长舟几乎是前后脚的奔进里面的院子。 这小院子也就是寻常格局,普通的两进,过了天井便是正厅,此刻正敞开了厅门,此刻不过响午,里面却已有种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感觉。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女子,如同穿花蝴蝶,正在围桌而坐的数名男子之间周旋。 才来的几个男子明显是设席的男子请来的,被安排在宾客座次,其中一个正拉着那年轻女子的袖子,要她喝上一杯才放她走。女子又笑又嗔,终于还是被灌了半杯,一不小心还洒了一半,胸前衣衫顿时沾在身上,薄透的春衫曼妙身材尽显,顿时几个男人的眼神像被蜂蜜粘住的蚂蚁,拔也拔不动了。 琳琅和费长舟见到奔在前面的冷秀住脚在天井旁边那个荷花缸旁边,一动不动的,周身散发出一股阴冷无比的气息。 琳琅跟费长舟对看一眼,琳琅正要说话,冷秀已冷冷道:“公主说把她好好安置,原来是这般……” 琳琅也料不到这个状况,嗫嚅道:“我每旬都有让人送花用过来的,可能……”小心问,“少了些?” 冷秀一言不发,忽地身子微弯,一把抄起旁边那半人高的碗莲缸,冲到堂前阶下,猛的把缸往席面上一掷,里面种着的碗莲连枝带水泼洒得到处都是,宾客们惊呼着四散,有人失声尖叫,袖筒里滑出一条滑腻腻的小金鱼。 “哪里来的野人,怎地这般野蛮!” “你要抢小玉姑娘,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也不打听一下,我万福钱庄的少东是好欺负的吗!” 费长舟几步抢过来,手按在刀柄之上,侧目冷声道:“快刀费长舟在此,不想死就滚!” 一干附庸风雅的纨绔哪里敢得罪江湖人,立即噤声,一个个都灰溜溜的跑了。 前头被冷秀踢翻的丫头这时捂着胸口哎哎呀呀的过来,哭着道:“姑娘!” 小玉姑娘见到冷秀,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好像走马灯一样变了一通,忽地对冷秀笑了一下道:“原来是冷公子啊,怎么不进来呢。小环,让王妈妈准备一桌新席面来罢,姑娘我今天要招待故人。” 小环揉着胸口,哭丧着脸道:“是,姑娘。”对这群凶巴巴的客人非常不爽,又不敢不从。 小玉追着她背影道:“让王妈妈做个糖醋鲤鱼来,冷公子以前可是第一楼上的常客,不新鲜的菜肴可入不得口。” 小环拖长声音应是,心道,有钱得常去第一楼吃饭的主,怎会来这么个暗门子,还跟人大打出手,姑娘这是往他脸上贴金,还是寒碜他呢。 冷秀沉着脸打量小玉,见她穿了一套粉红绣百蝶的衣裳,衣襟大开,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还有一抹桃红的肚兜,身上被泼湿的地方紧紧贴在身上,十分风流,也十分放浪。 一股气从心里一直冒上头,都要把他给烤的冒烟了,他紫涨着脸皮,一步冲过来,信手拿起桌上一杯残酒就往小玉脸上泼去,怒吼道:“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小玉?你,你这个没有心肝的贱人!为了你,我全家都死了!我也差点死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以色侍人,现在开个暗门子!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全是放屁吗?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冷秀瞎了眼,才看上了你,啊!我恨不得我也在那个晚上死了,至少不用眼睁睁看到今日的你!” 小玉被他一杯酒从头淋下,满脸淋漓,形容狼狈,被他这样一吼一叫,又一阵怒骂抢白,面孔变得雪白,张了张嘴,忽地就变成了冷笑。 “冷公子生这么大的气,从公主那处远道而来,原来就是为了来说我李小玉一句水性杨花,真是好大的面子。只不知当时是谁忘了海誓山盟,忘了血海深仇,一心想要攀上公主高枝,派人来痛骂我这不知廉耻的妇人,非要攀扯着你,害你抱负难抒” 冷秀僵住:“你说什么?莫不是失心疯了!” 小玉冷笑一声,扬声望院子喊道:“小环小环,酒席不忙准备了,你来!” 那丫头赶来,见到众人面色,十分忐忑:“姑娘,怎么啦?” “你将那日公主府上来人的话,给冷公子说一遍。” “是!冷公子,那日里来了个宫里的人,带来了五十两银子,说是公主让他来的。” 小环垂着头,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盯着自己的脚尖,背书似的:“他说冷公子在公主身边很受宠爱,以后都不会来了,要姑娘别等他了,遇到合适的人就嫁了。好歹他也是个大家公子,姑娘的身份不是很合适,要是姑娘非要赖着他,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他也算是为姑娘担了个虚名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大家好歹相识一场,这五十两银子就让姑娘留着过日子。” 琳琅听得目瞪口呆,结舌道:“她……我怎么会让人这么说,这一定是诬陷!我每旬都让人给你送十两银子的啊。” 小玉听到她直承是公主,双目中如同要射出冷箭来,冷笑道:“还多亏公主留小玉一命,没有赶尽杀绝,才有今日……这五十两委实太重,小玉实在不敢留下,还请公主带回去!” 返身回到内堂,不多时捧出一个盒子,砰的一下摔在桌上,盒盖打开,露出里面光灿灿的银锭,每一个上面都有宫中御记。 冷秀霍然回头,血红的眼睛瞪着琳琅:“你,你!”忽地回头望向小玉:“我若是说那话不是我传的,银子也不是我让人送的,你可相信?” 小玉嗤笑一声,小脸冷冰冰的,“冷公子说是什么,我便信是什么。你今日来是想喝花酒还是留宿,照例都是要留下银子来的。” 冷秀如遭雷击,站立不住,不禁晃了一下,费长舟一把扶着,痛心道:“小玉姑娘,我知道你兰质蕙心,此时一定是有着什么误会。” 琳琅赶紧道:“我从来没有让人来说这番话,也没有给你这五十两。这位小环姑娘,你见到的那宫人是什么模样,可有说是大公主还是二公主派他来的?” 小玉冷笑道:“天下皆知,冷家因得罪二公主而获罪,全家抄斩,冷小公子被送入景和宫中。” 璃儿道:“原谅奴婢擅越,多口问一句,那位宫人,身上的衣饰是偏红黄二色,还是偏蓝绿翠色?” 小玉冷冷道:“他穿着一身白衣。” 小环却思索道:“似是束着一根宝蓝色的腰带,很是抢眼。” 璃儿道:“那上面定是织着波涛的纹路。” 小环犹豫道:“是有些卷着的波纹,是云是水,不记得了。” 璃儿道:“好教小玉姑娘得知,我景和宫的标记是云纹,宫人衣饰以红黄为主,那蓝翠之色,加上波涛的纹路,乃是景涛宫的标志。” 费长舟道:“我这段日子也在景和宫住过,似乎还真是璃儿姑娘说的这样,那日来人怕是景涛宫派去的。” 小玉整个呆了,目视冷秀,眼神凄厉:“这是你们商量好了,要再来骗我一回吗?” 费长舟急了,“嗤”的一声,撕破冷秀衣襟,露出他胸前刚愈合的伤口指给小玉看。 “你看,他伤成这样才刚好,又能怎么侍奉公主呢!况且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宫里充当二公主的侍卫,从来没有见公主进过他的房子。” 小玉愣在那里,成了泥雕木塑,半晌不言不动,谁也不敢说话。过了半晌,她忽然一低头,瞧见自己衣衫不整,赶紧拿手去一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冷秀伸出手想要按在她肩头上,却忽然觉得双手如重千钧,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能颓然的垂下头去。 小玉抖着嘴唇哭道:“难道是我命该如此?” 冷秀不语,一脸惨痛。 琳琅叹道:“到底都是过去了,你们的日子还长,人要往前看呐。这样,你们找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隐居下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小玉簌簌发抖,“你知道我这些时日已经……” 琳琅截断道:“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个行差踏错呢,他不也是……”瞥了一眼冷秀,“总之就都把过去都忘了。我给卓明意带个话,让她活动活动,你们晚上就离城,要去哪里即管去,不用告诉我了。” 她又让璃儿留下张大额的银票,对费长舟道:“你对我的承诺已经做到了,燕八正在好起来,韩七也能保护我了,护卫的工作就到此为止。” 她带着璃儿离开,出了院门,见到院墙下落了一地的蔷薇花瓣,觉得一阵惋惜,又有点释然。 却听身后脚步声响,费长舟匆匆跟了出来:“我还是先送你回宫,让他们……自己相处一会。” 琳琅点点头,嘴角微勾:“好罢。” 34.漂泊恁多情 回程之中,费长舟跟琳琅说了些冷秀李小玉过往之事。琳琅知道他此刻心绪不佳, 虽然并不很想知道, 但也耐着性子听他倾诉。 这冷秀是京中子弟, 族里有些产业, 他那旁支到了这辈已经式微。冷秀也不喜学文, 平时喜欢舞枪弄棒,性子有点好勇斗狠, 平时供养了一堆游侠儿, 以头儿自居。他父母极爱这个幼子,听之任之。 费长舟并非京中人士, 他是江湖人, 从江南一带来,平日四处乱跑, 见到好酒好景就盘桓久些, 厌了就继续走。 他也是在途中耗了太久, 盘缠用尽, 就给一家镖局保了个镖来京城, 觉得京城繁华, 又在这里呆了下来,与地头蛇冷秀打过几次交道。冷秀性子有点偏执, 但是很仗义,挺对他的脾气, 两人臭味相投, 后来还拜了把子。 那李小玉还是他俩一次去喝花酒的时候识得的, 那时是个还没梳拢的琵琶女,容色冷艳,对客人没有给个好脸,偏偏对了冷秀脾气,要把她给赎出。老鸨是把小玉当花魁养的,自然不容易松口,冷秀费了大价钱,还带着一群游侠儿天天堵门口,费长舟也跟着敲边鼓,才算遂了心愿。 冷秀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也是清白人家,自然不想让宠爱的幼子娶个青楼女子。李小玉颇有骨气,说自己也是好人家出来的,不过是年幼时被人拐卖,说要回乡认亲。冷秀和费长舟便又护着她千里迢迢回乡一趟认亲。 谁知她父母失去幼女,心里抑郁,过不几年就过世了,两个哥哥知道妹妹在青楼呆过,都不想认她,怕她的名声玷污了书香人家。 冷秀和费长舟大怒,砸了李家,还是小玉求情,才饶了两个哥哥,没把两个凉薄的秀才打成残废。这一下,李小玉算是没有了娘家撑腰的指望,便对冷秀辞婚,说自己绝不为妾,这辈子大概不能嫁给冷秀了,还不如结拜为兄妹。 费长舟一路相随,倒对这李小玉的心性看得很清楚,觉得很配自己兄弟,就给他们支招,给设计了一个冷秀带头跟另外个帮会火拼,身受重伤,需要冲喜的戏码。还串通了大夫和算命的道士,说需要四阴时辰出生的女子才能救命,算来李小玉正合适。冷家为了救儿子性命,只能认了李小玉这个媳妇。 谁知这时就出了华祝薇献言,女皇让冷秀进宫的事。冷家是平民百姓,本不敢触怒皇家,就是冷秀性格太倔,也没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仗着自己装着身受重伤,只要把成婚的事提上日程。冷家父母钟爱这个小儿子,又觉得性命攸关,就默许了这样办,暗想天下少年那么多,就算是公主,也不缺这一个,结果就触怒了女皇。 那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费长舟眼望琳琅,凛然道:“我二弟跟小玉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当日我也曾疑你是推波助澜之人,这些日子看来,你却少了几分心机。” 琳琅心里毛毛的,赶紧笑道:“现在可算是洗清嫌疑了,看来那事儿都是我皇姐作的。”反正对面是敌人,这脏水不泼白不泼。 费长舟也不说话,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擦着刀柄上嵌着的一颗暗暗的圆石头,脸上绷得有点紧。琳琅不动声色的挪开些。 费长舟察觉了,不屑的笑道:“我以快刀闻名,你这还在我一臂之距内,我若是对你不利,你能躲开么。” 琳琅额上冒出冷汗,正色道:“此事与我无关。” 费长舟嘿了一声,转过目光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沉声道:“听闻褀帝力大,勇冠三军,乃当世第一高手。” 琳琅脸色微变,费长舟不会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真的,虽然费长舟的刀很快,名头很响,但要是胆敢刺杀女皇什么的,她认为绝对没有一丝机会。 虽然她不懂武功,但这两人单轮气势什么的实在相差太远了,即使是她这个行外人看来,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已然封神,一个还称大侠,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的。 她忍不住道:“陛下,我娘她,也许也不是那么强的,反正我察觉不出。”她担心说女皇很强,反而会激发费长舟的好胜心,要知道热血青年什么的太容易冲动了。 费长舟瞟她一眼:“你在担心我不自量力。” 琳琅摇摇头:“近三年,不,近十年中,已经没有人见过陛下出手了。” “那是因为近十年里已没有值得她出手之人。”费长舟心情似乎忽然变好了,吐了口气,还笑了笑:“听说褀帝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琳琅略囧,话题怎么转到这个方向去了,她思忖着:“气势非凡,而已……” 费长舟哂笑道:“据说她除了神力惊人,武功也已臻化境,这十五年便已无人得睹她的真容。不过看你的样子,倒也可以揣测一二。” 琳琅大囧,这是被调戏了,还是被调戏了? 费长舟的手终于离开了刀柄,缓缓抬起,往琳琅的脸庞伸来,像是想要抚上她的脸。 他眯着眼睛,眼神有点迷茫,唇角微微抿着,英朗的面容显得有几分稚气,英挺的眉目显得特别干净。 琳琅怔怔看着他,她可以后退,可以喊朱九,可以……她下意识想阻止,想避开,但最后都没有动。 突然公主控制了她的身体,瞠目斥道:“无礼!大胆!” 费长舟的手快要抚上她的脸庞,就在距离还有一丝丝的地方停住了,指端的热意刺激得琳琅脸颊那一小片肌肤有点红,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迷茫已经退去,就像遮住月亮的云彩忽然被风吹散,原本朦胧复杂的情绪,都变成了毫无掩饰的距离和失落。 “如果你不是公主,那该有多好……”她听到他喃喃说了这么一句,颓然收回手去。 公主嗤笑一声,离开了。 费长舟不顾正在行驶的马车,转身推开车厢门,就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 外头璃儿低呼一声:“费侠士……”又隔着车帘对琳琅道:“公主,他……?” 琳琅看看空下来的车厢,心里有一丝不舍,咳了声道:“他去了,不必拦着。” 马车轧轧声中,缓缓驶入宫门。 明日就要离京,盛雁是个非常负责的领队,费长舟临时从随从名单中剔除,她没有说什么,却在黄昏时领来一个从人,是个极瘦小的男子,神情有点猥琐,看上去也不像是能打的模样,一双猴子般的眼睛倒是很机灵的。 琳琅心绪不佳,见到人,点了点头就同意了,既然盛雁是可信的人,她索性就全放开了手。 吃罢晚饭,她拉着璃儿到后院散步。景和宫并不算小,后面的水塘可以泛舟,就是之前水塘附近的流风小榭住了送来的男子,她不好往那边去,现在人全遣散了,顿时豁然开朗。 她慢慢说了白天冷秀和小玉的事,一边感慨:“人跟人的缘分就是玄,有时只差一点,就阴差阳错。嗯,我们明天离京,给子康配的膏药只有三个月的量,不知道够不够。” 璃儿掩住嘴低低笑了起来。 琳琅回过神来:“怎么啦,我说得不对吗,谁知道那个金矿有没有大夫,就算有,也定然不如京城的御医好。” 璃儿不笑了,低低道:“公主十分关心韩公子啊。现在公主为了照顾他的口味,连自己的口味都改了呢。” 琳琅一怔,她本来就是喜欢吃清淡的口味,原来跟韩子康不谋而合了,不过这个借口还不赖。“呃,有这么明显吗?”不知道有多少有心人注意到呢。 璃儿道:“我可是侍候了公主八年呢,公主喜欢什么口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琳琅瞧着她,心里很感动。璃儿知道公主的口味,在以前可以说是具有职业精神,但她还能随时留意到自己口味的变化,这说明,她用了心。 她感叹道:“璃儿,对不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喜好呢。有个人说我心智软弱,感情易变,其实,都是因为我自私呀。” 璃儿瞪大眼睛:“谁敢这么说您!公主您对韩公子这么好,让御医给他治伤,还亲自……” 琳琅叹道:“那是因为我喜欢他,人总是自私的,只顾着自己喜欢的人,旁的人就看不见啦。” 璃儿道:“谁不是这样的呢,我也是因为喜欢……”她忽然发现说漏了嘴,红着脸垂下头。 琳琅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么关心我就是因为喜欢我呀。” 璃儿轻轻跺脚,别转脸去,却忍不住道:“公主现在性情真是太好了,对人尽心尽力,就连那个冷秀也……嗯,就算是以前,虽然性子有点急,但心地都是很好的呀,那时就把小玉姑娘给藏着了。” 琳琅叹息:“可惜照顾不周。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这件事上,公主犯了跟子康同样的错,唉!” 璃儿惊道:“公主怎么能这么说,您待韩公子尽心尽力,对小玉姑娘也是仁至义尽。” 琳琅缓缓摇头:“错就错在,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其实并不是。如果公主真的尽心,就不会泄露了小玉的住处,让有心人乘虚而入,我就不会让子康落入……”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的感觉,几乎难以呼吸,她捂住胸口,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难过从何而来。 璃儿见她变色,失声道:“公主,公主你怎么啦?” 人影一闪,朱九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急道:“怎么啦?”一面眼角一扫:“七哥你怎么躲在这里,也不扶着公主!” 琳琅和璃儿猝然回头,隐隐发现塘边花树下露出一道影子,跟花木扶疏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随着朱九的话声,这道影子才跟周围分离开来,慢慢现身在月色之下。 朱九跟琳琅说:“公主现在怎样了?我要扛你回去么?” 问了一句,又转头:“七哥说房里闷,我就想是不是来了水边吹风,果然是哩。” 韩子康微微垂着头,静静走到琳琅面前,对她行了一礼,眼神没有跟她接触。 琳琅按住胸口,有点不知所措。 她忽然明白了,就跟上次一样,难过的人是他。 不知道他在这里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心里的难过竟传进了她心里。 35.残烛两头烧 这个世界因为女子有天赋可以觉醒,所以显得比男子要疲懒些, 一般人都是想着自己有一次觉醒机会, 虽然中奖几率很低,但难保有一日走运了呢, 所以就不如男人那么拼。 之前的公主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有所依仗,加上自己君父有后台,一直都不是很努力,弄到现在文不成武不就,现在琳琅给她充了里子, 对古文化的了解还是有所欠缺,但也算是稍微弥补了短板。但练武这种需要熟练度的体力活, 却不能一蹴而就的, 总要老老实实的从头练起,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坐在离京马车上的琳琅略忧伤, 尤其现在跟澹台子泽谈崩了, 看来这辈子都没有了中奖的可能,看来她也只好走卓明意的路子了, 只是这半路出家,还真是……现在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学做事,经营人脉, 希望虎视眈眈的敌人等得久些。 她垂下眼帘, 桃花脸上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 一半是明媚,一半是忧伤。 忽然马车停了,她被华祝薇拦过车,记忆尤新,一下子坐直了。 “什么事?” 盛雁催马过来,笑道:“无大事,我去前面医馆带个人。” 琳琅甚稀奇,远行几百里,带个医生自然保险,但为何现在队伍出行才去请人,这不像是盛雁的风格。 盛雁看出她心里想什么,微笑道:“那个人要知道我离开才敢出来,提早去请是请不来的。” 她也不多话,跳下马,几步就走进了旁边一间店铺。琳琅挑帘看见门上额匾题着“长春堂”三个金漆大字。 不一刻,便见盛雁大步走出,老鹰抓小鸡般,手里拎了个人。那人身材瘦小,被她拎着脖子,也不反抗,却连脚也缩了起来,一张极瘦的脸上,一对精灵般的大眼全是愤恨之色。 盛雁提着那人大步走到琳琅车窗前,对琳琅道:“公主,这是叶郎中,医术很好,能否赐她同车?” 琳琅跟那人骨碌碌转动的大眼一对,双方都吓了一跳。一个想怎么就塞了个人跟我同车,一个想,姓盛的怎么混到公主跟前去了! 琳琅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她才认盛雁当大姐,自然得给她面子,当下就说:“这样就有劳叶大夫了。” 璃儿开了车门,盛雁把那人往璃儿身边的座位一塞,笑了一笑。 叶欢忙不迭的整理被她弄皱的衣冠,知道对面坐着个公主,一肚子的怨恨之词一句都说不出口。 璃儿火眼金睛,见此人虽然长得跟条白鲫鱼似的,骨细扁平,雌雄难辨,但喉咙上确实没有喉结的,看来是个女子,才算放下了心来。 叶欢见到公主以及她的侍女盯着自己看,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正要开口。忽地长春堂里飞快奔出个人,奔得鞋子也脱了一只,口中哭喊道,“师傅师傅,你要去哪里呀!”又瞪着已经坐回马上的盛雁,厉声骂道:“你这恶人,怎敢当众强掳我师傅,识相的快放了她,小爷上头可是有人的!” 琳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这奔出来的小徒弟不就是秦大夫家小子秦苏么! 盛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叶欢冷笑。 叶欢对秦苏道:“好孩子,我这就随凤驾出门一趟,这可是往咱招牌上贴金的好事情呐。” 秦苏问:“不是被抢,你是自愿的?” “自愿自愿!”叶欢鸡啄米一样点头,不自然的整整被揉皱的衣领。 马上盛雁笑了一声。 秦苏泪眼汪汪:“可您上次才说教我接脉术,您这还没教呢!” 叶欢:“等我回来!” “可您上次也这么说,我已经等了一年多!” 叶欢尴尬道:“这次肯定没那么久。” 秦苏一眼瞄见车窗里满脸好奇的琳琅,眼神一亮,在琳琅心里大叫不好之际 ,已经扑了上来,像只狸猫一样,双臂攀上了车窗,把脑袋给塞了进来。 “公主我认识的,师傅,我要跟您一起走!”一面试图踩上车轮子。 璃儿惊叫一声,赶紧去掰他的手。 琳琅脸都青了,她可是知道璃儿有多大力气,赶紧大叫道:“别别,我让你进来就是,你别爬窗。” 秦苏闻声松了口气,一放手,啪的一声就掉下了地。 其实琳琅不介意带上秦苏,这小子虽然生活上很懵逼,但医术好像挺高明的,上次帮燕八拔肋骨那一手,不是墨守成规的老夫子能使出来的,如果带上他,韩子康和燕八就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就是秦大夫那边知道自己拐带少年,一定会跳脚,要知道秦大夫不知多想秦苏跟自己划清界线。 琳琅对一身狼狈然而满脸兴奋的秦苏道:“你要跟我们同行也不是不行,但是你需要禀告你爹,我可不能就这样带你走。” 秦苏瞪大一对清澈见底的眼睛:“您没有带我走啊。” 琳琅:what? 秦苏一指叶欢:“您带的是我师傅,我是跟我的师傅走,又不是跟您走。” 琳琅吞了口口水,看叶欢。叶欢给她一副,“如果我能搞定这小子还用在这里吗”的表情回望她。 琳琅眨眨眼:“就算跟你的师傅走,你也需要跟你爹禀告一声,要不你先回去,我们放慢速度等你?” 秦苏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回道:“可我爹就让我跟着我师傅学治跌打外伤,师傅去哪我去哪,这还用问么。” “可你不是呆在医馆里,咱们是要出城几百里呀!” “那有什么区别!以前我爹出诊,也跑很远的呀。” 琳琅苦口婆心,“可是你爹不喜欢你跟着我。” “咦这是什么话,我没有跟着您呀,我跟着我师傅!” 琳琅万分挫败,探头出去对盛雁说:“我车里放不下这许多人,雁姐再给叶郎中准备一辆马车。” 秦苏见争取到一辆新马车,十分兴奋,把跑脱的鞋子捡了回来,穿上又来来回回的搬了不少东西,最重要的当然是他师傅的药箱。 叶欢喜滋滋的瞧着小徒弟忙前忙后的跑腿,脸上得意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至此,远行队伍终于完备,一路往西。 出城后行了数十里,眼见天色昏沉起来,盛雁道:“看来要下雨,就在前头的客栈打尖。” 这客栈开在官道的岔路上,不算太荒僻也绝不热闹,看样子有点破旧,门上挂了个褪了色的匾,写着“鸿福客栈”四字。 马车停稳,琳琅跟着璃儿跳下地,便去后面那辆车子找韩子康。不想车门一开,便见他靠着车厢坐着,一副恹恹的样子。 燕八倒是坐得笔直,在暗处眼神贼亮。 “他怎么了?” “晕车……”燕八迟疑道,又不屑的说:“一般咱们都是骑马,这破车子比骑马还颠簸!” “你先下去。”琳琅轰他,十分后悔没让韩子康跟自己同车。 韩子康抬抬眼皮瞧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我没事。”嘴一开,灌了口风,顿时脸色微变,跟着干呕了一下。 琳琅趁他不备,飞快摸了一把额角,失声道:“你在发烧!” 韩子康嗓子低哑,“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琳琅声音提高八度,喊了骆羽过来,两个高大侍卫把他给扶了下来。韩子康脚步虚浮,脸色相当难看。 经过叶欢身边时,她正大声叹气:“这黄昏雨前最是憋闷,真是……”眼睛追着韩子康过去,皱了皱眉。 琳琅过来拉她:“神医,大夫,你给他看看,发烧了!” 骆羽等人把韩子康架入客房,因为有大夫要来,就让他靠着床头坐着。叶欢过来给他把脉,又让他张嘴,韩子康摇头不肯。 琳琅过来抓着他手,急声道:“你原本恢复得不错,怎地又发烧了呢,一定是身体还有哪处不对,你快让叶大夫给你瞧瞧,不然得担心死我。”讲到后面,眼眶里泪花打着转。 韩子康深呼吸,终于缓缓张开嘴,只是微启,张了张就要合上。叶欢眼疾手快,手里一片薄薄的小玉片就插了进去压住了舌头,他转头要避开,脸色一白。 “到底怎么了?”琳琅看着不对,赶紧扶着他额头,好声好气但是不容置疑的说:“就一下,你啊一声来听听。”她瞧见他嘴唇都在哆嗦。 韩子康没有说啊,但也没有再坚持要转头,只是一眼,琳琅看到的东西就让她难受得心如刀绞。他舌头边缘起了一溜红肿的泡,近喉咙的根部还有点白色的破溃,难怪他总是不大说话,吃东西又少。 自从那次发现他克制后,琳琅就不敢强亲他,心里还有点埋怨他有心结扭扭捏捏不爽快,谁晓得他竟然起了这一嘴的泡。 琳琅内疚极了,心疼坏了,眼眶一阵阵发热。 叶欢倒是视之等闲,摇头道:“你身体这么虚,怎么心火这么旺,内毒都烧到嘴上来了。” 韩子康微微阖眼,瞧着自己的手背,也不说话。 “这有多久了?”叶欢问。 韩子康还是不答。 “这可不像是最近起的呀,看样子总有十天半月了。” 琳琅大吸气:“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好!”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口腔溃疡,在现代一般一周就会好。 “用了不该用的药?”叶欢一副你问他的表情。 琳琅瞪他,你是神医你不知道? 韩子康嗓子发哑,慢慢道:“没……什么,体虚了些……” 叶欢哼了一声,出去外面写药方。琳琅连忙追了出来,低声问:“他怎么这样?” 叶欢正写方子,一边思索一边道:“他身体底子教猛药坏得差不多了,就像一个木桶,里面盛满水,你倒杯凉的或者热的,对里面的温度影响都不大,但要是桶里只剩一点水,你倒上一杯开水,马上就给你热起来。” 琳琅胆战心惊,结巴道:“那他……要调,调理?” 叶欢略略闭了眼睛,“调理当然要调理,就是他这心火,起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 “他平时饮食如何?” 琳琅对这个挺清楚的,一一说来,叶欢皱眉道:“颇为清淡滋补,不至于这样啊。”摇摇头:“他不肯说,你还是让他停了以前的药,这是一段残烛两头烧,耐不了多久的呀。” 36.活不过廿五 春雨绵绵,一行人在客栈安顿下来, 把所有的客房都占满了, 就连大通铺和柴房都住了步卒和马夫。 车子都停在院子里,盖上油布, 雨水沙沙的洒下, 好像春蚕在吃着桑叶,沉闷又缠绵。 琳琅呆呆站在檐下,看着雨水汇集成线,断断续续的从瓦缝间淌下来,脑中一片空白。 “公……小姐。”璃儿担心的说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小姐先用。” 用膳……琳琅的心抽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费尽心思让准备了一些补血补气的药膳,他却总是越吃越少, 有一回琳琅一个没注意, 回头发现他竟然在吃装饰菜盘的伴菜, 差点没疯掉, 往后只能顿顿盯着他吃。 后来发现他口味喜欢清淡的, 就让人把排骨熬成汤,再下细面。又用蘑菇炖了鸡, 或者炖了牛肉汤,把汤里的料全捞出来,过滤几遍,把汤汁都澄清了, 才用来下面或者熬粥。只是他一直吃得很少。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又跟天元的人有了接触, 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开始吃那种要命的药? 朱九,朱九说那药不是他给的。 燕八,还躺着。 这该死的天元,手竟然伸的这么长! 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足够的力量……必定要解决这个大毒瘤。至于现在,她不能再松懈让步了,就算她苦苦克制,不动摇他的信仰,就算她现在不跟他的信念相争,可他自己就不会钻牛角尖吗? 他心结难解,她待他越好,他越痛苦,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她深深吸气,脸上露出一个可称狰狞的笑来,“替我请叶大夫来。” 璃儿吓得后退半步,公主的表情太吓人了! 琳琅紧紧握拳,你死脑筋实心眼非要我挖心挠肺的,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韩子康倚在床头,眸光沉沉的看着进来的人。 公主的脸色铁青,面上是苦苦忍耐却掩不住的怒色。 “韩子康,你好大的胆子,我说过,你的性命是我的,不能随便挥霍,不能另许他人,你当我放屁吗!” 他垂眸不语,翻身下床,沉默的在地上跪了下来,笔挺标准的姿势刺痛了她的眼。 她深呼吸,压下翻涌到眼中的热意。 “铛”一把剑扔在他面前,“既然你要自杀寻死,就用这把剑,这样快些!” “属下……遵命。”他垂下眼睑,艰难的吐出这四个字,俯身要捡起地上的剑。 琳琅一步上前,一脚把剑给踢飞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骗我的!”她愤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迟疑了很久,艰难的说道:“属下没有……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 “你说没有做过,我就信了吗?”琳琅抓狂的在斗室里走来走去,挥舞双臂,“我再也不相信你,我,我再也不信你了。” 她转身从身后的叶欢手里抢过来药碗,递到他鼻子底下:“你把它喝了!喝了我就相信你了。” 深褐色的药液倒映着他的影子,影影倬倬的,她的手抖出了一**的涟漪。 他沉默着双手接过那碗药,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好。 只有死人,才会得到彻底的信任。 他看到药中自己的影子,眸光无比平静。 他慢慢的仰头喝了下去,一点都不剩,涓滴无存。 他把空碗面朝上搁在地上,俯身拜下,额头轻触碗前的地面。 “谢……公主……赐……” 在这最后的时光,他忽然有点冲动,想说些什么,比如是,属下从此不能再守护公主,希望公主平安顺遂,一生如意之类的……但他的喉咙干涩,嘴巴很苦,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就,这样了罢…… 温热的药液在他胸腹处热热的发散开来,他跪伏在地上,安静的等待着那一刻。 忽然他听到椅子轻响,公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怎么还不走,是要确认自己咽气么?中毒之人七窍流血,那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然有点怀念自己早不知扔到哪里去的蒙面巾。 “叶大夫,你跟他说。” 咦! “先搀他到床上去,我还没吃饭,浑身都没力气!” ……自己不是快死了吗? 叶欢过来把他搀起来,塞上床,手抓着他的脉门,满意的点点头:“药效不错,那些热毒被暂时压下去了。” “不亏我放了那么多血。”琳琅大声叹气,不堪重负的把一只手臂搁在桌上,衣袖落下来,露出包扎着绷带的手腕。 韩子康抬眸看着她,她白色绷带下面正一点点渗出血来,他有点瞠目,“这……公主……手……” 被他这么一说,琳琅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在出血,把衣袖褪下来遮住伤口,沉着脸道:“就是刚才扔剑给你的时候绷裂了伤口,不碍事。” 他很想问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但看着公主阴沉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琳琅沉着脸坐着,等了半晌,对他扬扬下巴,“叶大夫好好看着,必要确定药效完全散发才好,不要让他吐出来。” 韩子康:“……” 叶欢放开把脉的手,“行啦,药效已到了肺腑间,蛊虫落地生根,这下再吐也是晚了。” 蛊,蛊虫? 韩子康瞪了瞪眼睛,随即了然似的垂眸,原来公主不是想要毒死自己,只是要彻底控制,这样也…… “落地生根就好,那你也确定一下我的。”琳琅伸出手,忽然想起这是只伤手,大大方方缩回来,换了一只。 叶欢点点头:“公主的也到位了,很牢靠呢。” 韩子康眼睛瞪大,这是怎么回事? 公主体内怎么也种蛊了? 不得了,这怎么可以! 叶欢这时微笑着转过头来,对韩子康道:“恭喜两位,同命蛊已经一步到位,两位此后的命算是连在一块了,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定然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 一瞬间,琳琅看到韩子康脸都青了。 叶欢眼珠一转,“韩公子,这蛊虫用内功是逼不出来的,莫要白费功夫。还有,你的身体虚弱,脉象不是很稳,不宜大喜大悲,要是你性命有损,也会害了公主的。” 叶欢说完退下,还顺手关紧了门。 韩子康脸色惨白,垂头靠在床头,跟只木偶似的了无生气。 琳琅忽然觉得气氛古怪的很,有些事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却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多了出来,再难剪断。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说,陪着他。有些事,她能下手去做,但想法,却只能靠自己想通。 寂静中不知过了过久,她的肚子忽然“咕”的响了一声,她赶紧伸手掩住。 忽然发现他抬眸看她,看着她的肚子。 “我有点饿了。”她坦然道,“不知你饿不饿,不如一起先吃点东西?” 他冷不丁说了一句:“廿五岁。” “什么?” “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 他口舌溃烂,吐字艰难,就如他的人生一般苦涩坎坷。 琳琅觉得非常奇怪:“人家说,你就信了么?那我,嗯,本宫说你会跟我同生共死,本宫要活到九十岁,你比我大,肯定活到九十多,你信是不信?” “……你怎么……知道……九……十……” 他张口结舌。 “必须是九十。”琳琅走到床沿坐下,神情认真至极,“我可是公主诶,要是活到……” “诶,你现在多大?” “二……二十……” “对嘛,我才十六,要是跟着你多活五年,才活到二十一,那多亏呐!” 这种事怎么可以乱说的! 他噎了一下,“怎……怎么会!” “都吃了同命蛊了,怎么不会!我放血养过的,绝对有效。” 他脸又青了,抬起手,“属下……” 他想伸手抵在她背上,替她用内功逼出来,但手抬到一半,想到他的内力不到之前的一半,又颓然垂下了手。 琳琅静静的注视着他。 须臾,她对他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眸弯成新月,光彩四溢,他倚在床头看傻了眼。 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公主笑得这么无拘无束,这么纯真,宛如婴孩。 “……公主……”他被她弄晕了,现在不是先要急着要驱除蛊虫的吗。 “……你瞧着我眼睛。” “……” “你会活很长很长,你要长久的伴着我,绝不止二十五岁,知道么!我,我不想死,你就不许死,知道么!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 这种事情可以由他们来决定吗? 可她新月般的眼睛里星星点点溅出的笑意像是蛊一样,无声无息的在他心里落地生根,令他不知不觉的点了头。 琳琅满意的伸出一根指头,抵上他的唇,“那些药,就别吃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卖命。” “我只需要你替我惜命。” 她的唇凑过来,隔着手指,亲在他双唇之上,一触即分,宛如盟誓。 37.为谁一念间 “心火仍旺,但已现生机。”叶欢把过脉后, 跟琳琅交换了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眼神。 只有自己发自内心的求生意志才是最好的药。 “我再去给他准备些安神下火的药。”叶欢起身欲行。 “请……留步!”倚在床头的韩子康忽然艰难开口:“同命……蛊, 怎样……可……除?” 叶欢呵了一声,“那得问你的主子。”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韩子康看向琳琅, 难掩脸上的忧色。 琳琅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你现在嘴巴没好,讲话疼,先养好了再跟我说。”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就算嘴巴烂掉也要说的。 韩子康着急的撑起身来,“我……现在……”已经很好了, 所以能不能先讨论这件事? 琳琅微笑了一下:“你张大嘴巴给我看看?” 他立即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这两天他的烧虽然已退,但接连两夜因为担心同命蛊的事情都没怎么睡觉, 嘴巴喉咙的泡一点也没见好转, 他怎么敢张嘴。 琳琅白了他一眼:“你好完全之前, 别跟我提这事。”说完, 她也转身出去了。 公主一离开, 屋顶轻轻一响,朱九跳进屋里, 手里拿着个油迹斑斑的纸袋子。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对韩子康一笑:“公主怕你闷着,让我跟你说话解闷。” 韩子康皱了眉,望了眼窗外。 朱九说:“她身边有人, 那个叫盛雁的大姐, 功夫深不可测, 你放心。” 一面把纸袋子在他面前一晃,笑嘻嘻道:“是鸡爪子,你现在也吃不着,不介意我边吃边聊。” 韩子康摇了摇头,靠在床头,轻轻出了口气,眼帘微垂,睫毛在眼睑处圈下淡淡的阴影。 朱九素来性情活泼,话确实多,一边啃着鸡爪子一边叽叽喳喳,都是把最近几个月他在公主身边护卫时所见所闻讲给韩子康听。有些如冷秀、费长舟的事情,他之前听过琳琅说过,有些却不知道,全都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朱九把鸡爪子啃光,在油纸上擦了一把手,犹嫌不足,从怀里摸了一阵,掏出来一块汗巾,擦了擦爪子,又塞了回去,不知是哪家姑娘给他的,一股甜腻的味道,在房中久久不散。 他凑到床头,笑嘻嘻低道:“七哥,我发现公主对你是真好,你道她现在做什么,她在厨房亲自指挥给你做好吃的呢。” 韩子康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朱九比划着,“我刚去拿鸡爪子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忙活的人在找芦杆,说要截成一段段的管子,给你吸汤喝,这样就不会经过舌头,让你少些疼痛。” 韩子康还是不说话。 朱九也知道他嘴里疼痛,没有指望他讲话,只笑道:“公主现在可是比以前性情好多了,细心极了,怪了,她现在对你是真的好,我记得七哥你以前还被她鞭挞来着,她现在简直好像换了个人,见到你嘴起泡都心疼得不行……” 韩子康忽然睁眼:“住口!” 朱九脸色一僵,摸摸鼻子,尴尬道,“我也就是好奇一下,七哥你现在可是苦尽甘来了,师傅那里……嗐,燕八还指望他能存够钱赎身呢,要不你跟公主美言两句,给他点赚钱的差事,也别让他那么死抠了。” 韩子康又垂下眼帘,过了半晌,悄无声息的点了下头。 朱九笑开了:“我就知道七哥心肠最好嘛。” “朱九,你们在说啥呢?”琳琅推门而入,璃儿端着托盘跟在后面。 朱九连忙站起来行礼,唰的一下,又跳上屋顶去了。 璃儿把托盘上的碗盘摆好在桌上,其中一个长颈杯子,上面果然插着几根苇管。 琳琅示意璃儿离开,拿起手帕,沾了茶碗里的淡茶,过来替韩子康擦手,这活她做得最自然不过,以前在病房中,住院小孩不方便去洗手的,都由她这样一根根指头擦干净才用餐。 韩子康垂目瞧着她细细给自己擦拭,忽然抽回手,指了指桌面那个茶碗。 琳琅眨眨眼,给他端过来,以为他要自己洗手,结果他用食指沾了茶水,在床沿上写字。 “你真的是公主吗?” 琳琅心内风起云涌,脸上云淡风轻,也蘸了茶水在他在字后面写:“你亲自救的我,我不是,谁是?” 韩子康垂目静默了良久,终于再次蘸了茶写:“小心,九”。 待她看过,他衣袖一拂,把她端着的茶碗打翻,将床沿的字迹全泼没了。 琳琅道:“早说你力气不够,你非要自己端,你看,全洒了!” 急忙起来让璃儿进来收拾,努力掩饰心里的不平静,子康在提醒自己,朱九有问题。是的,她让朱九陪韩子康说话,而不是找更碎嘴的骆羽,就是存了点试探两人的心思。 朱九真的有问题,说不定刚才就是他在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公主。子康肯正面问自己,最后又提醒自己,证明同命蛊的理由起作用了,他现在是全然倒向她一边的。 她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让它往上翘得太明显。 收拾房中停当,她亲自端过来让人特制的汤粥,全都熬得稀烂,可以用芦管吸食,一一递到他面前。 韩子康来者不拒,一一接过来,都吃了,虽然进食有点慢,但是全部都吃光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勉强。 琳琅非常满意,最后端过来一个琉璃盏。 这个烧制成七瓣莲花模样的透明琉璃盏,里面盛着淡红色的半盏膏体,呈半透明状,在烛光映照下,泛出蜜糖一样的色泽。 “喏,这算是饭后甜品,给你甜甜嘴,这是玫瑰膏。” 韩子康正在慢慢喝着清茶漱口,顿时噎了一下,扬起眼睛看她,脸上有点尴尬。 琳琅想了一下,以她有限的宫廷知识,实在没想起这个普通的名字有什么歧义,索性拿小银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吃。 “玫瑰活血化瘀,我还问过叶大夫,加了助消化的山楂,用蜂蜜熬的,来的时候冰镇过,现在吃着还是凉凉的,对你的嘴巴好。来,张一下嘴。” 韩子康踌躇了片刻,终于别扭的把嘴巴张开一条缝。 琳琅笑眯眯的把银勺递进去,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淡红色的膏体已经消失了。 “怎样,滋味不错。” 韩子康不答,只是伸手要来接她的碗。 开玩笑,怎么会让你拿到! 琳琅板着脸道:“你别动手,我非要自己喂。” “……” 第二勺玫瑰膏又送了过来。 他垂着眼帘,不好意思看她,只看见她白生生的手,执着银勺,一勺淡红的膏体还冒着一点小尖尖,晶莹美丽,如同美人拈花。 忽然间,他看见淡红的花就那样在他面前绽开,血从她苍白的额上慢慢渗出,淌在雨地上,渲染成一朵朵淡红的血花。 脸色惨变,他下意识的一挥手,琉璃盏从琳琅手中掉落,在地上砸成粉碎。 ----------------------------- 大公主住所,景涛宫。 书房门窗紧闭,里面不时传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几个穿着淡红服饰的宫人,牢牢守在门窗外,眼观鼻,鼻观心。 最近大公主又暴戾了许多,一从朝堂下来,便一头扎进书房,不管是否日头高悬,立刻就招人伺候,有时甚至是几人同时承欢。 二公主离京前遣散了一批侍君,这群人大部分被大公主所获,因为厌弃是从景和宫出来的,她对待这些人特别粗暴,有时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脱,直接把人捆在床架上。她尤其喜欢用器具助兴,最近从她书房出来的男子大部分都是抬出来的。 现在房中侍候华祝薇的是她一个比较宠爱的侍君,因为侍候得好被她给了个“侍君”的封号,算是她宫中走马灯中百十号人物中的头一名。 华祝薇躺在床上,微微失神,艳丽的脸如同一朵怒放的罂粟花般,呼吸中都带着一股靡靡的**味道。侍君揣摩着刚刚她挺满意,此刻心情应该不错,跪过来低低说出他的请求。 他家里有个弟弟,今年刚十四,自幼聪颖,家里人让他学文,他今年想进科举考场试试手,想请公主帮忙跟考官打声招呼。 华祝薇眼角微扬,笑笑道:“有什么好考的,干脆进我府中,我照拂他得了。” 侍君的脸一下子惨白,赔笑道:“舍弟鲁钝,而且……长得不好看。” 华祝薇冷哼:“鲁钝还敢去考试?你这是在寻我开心吗?我看你是打着欲拒还迎,想要把弟弟送给我的主意,才编个要考试的理由。” 侍君吓得哭了,哽咽着说:“公主怎么能这么说,贱下对公主一向全心全意,怎敢……” 华祝薇看着他青白的脸冷笑:“你也是出生书香世家,‘暗度陈仓’这词应该很熟悉?本宫成年都有好几年了,御下总有数百人了,还没能找到那个人,你把自己的弟弟藏着掖着说去考科举,还敢对本宫说你全心全意?别恶心人了!” 侍君以头抢地:“公主,天地为鉴,求公主放过舍弟……” 华祝薇烦躁的挥手:“公主都能被废,何况你一个区区公主侍君,你别仗着有个名分就打小主意,给我滚!还有多少好日子,你自己明白!” 侍君带着泪珠的脸青白一片,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书房。 华祝薇觉得一腔邪火难以压下,下令:“给我带那个人来!”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白色单衣的单薄人影踉跄着被带进了书房,脚上锁着的镣铐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噪声。 华祝薇没有等门完全关上,就把人推倒在窄窄的榻上,从榻下的暗格抽出一根粗如儿臂的棒具,捅入那人身体,那人的身体猛的一挺,扬起脖子,汗从颈侧细细的淌到深深的锁骨上。 感觉到手里的棒具有滑漉的感觉,华祝薇嘴角拧动,一句话都不说,出手板住白衣人的肩膀,一下子把衣袍撕裂,单衣下面什么都没有穿,消瘦的身体惨白的袒露在空气中。 华祝薇握住棒具,动作粗鲁无比,那人本咬着牙,一声不响,紧闭着眼睛,死尸一样任她肆虐,直到她一下极度亢奋的动作,几乎将棒具完全捅入,那双眼睛才猛然睁大,怒火几乎要烧干里面的泪意,大张着嘴疯狂的呼吸着,被割掉舌头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在这一瞬间,华祝薇忽然笑了起来,她慢慢将手中沾血的棒具抽了出来,扔在地上,看着那张汗水淋漓一片惨白仍不失精致的小脸,笑得眼中泪光闪闪。 “不愧是郦家培养的替身,你这种表情,真的跟我妹妹一模一样。” 她慢慢从地上捡起那件被撕成两半的单衣,随意的披在还在微微抽搐的单薄躯体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来打开了书房的门。 “把她带下去,看紧些,不要让她寻死。” 38.一叶难知秋 雨足足下了三天,到了第三天黄昏, 雨终于慢慢停住, 还有一抹淡淡的斜阳,投在客栈的院子里。 盛雁在指挥大家整理行李, 按她说, 明天定然是个大晴天,可以出发了。 琳琅跟在她后面打转,在屋子里闷了三天了,她觉得骨头都要发霉了,正好趁着这难得的斜阳晒一晒。 朱国二皇女叫朱妍, 脸庞秀丽,五官冷艳, 唇上着朱, 不言不笑的时候特别冷, 朱唇微抿, 有种摄人之姿。 她是个相当冷淡的人, 一路同行,琳琅说打尖便打尖, 说逗留便逗留,说起行便起行,一句废话都没有,平时只是静静呆在她车中, 这几日停留客栈之中, 也很少出来。 今日也许见到难得的好天气, 居然也到院子里来了,在廊下打开一张榻,一条腿压在臀下,一条腿垂下的那种坐法,阳光斜斜的照在她衣摆上,脸还是清清冷冷的,但看起来有种放松的闲适。 琳琅觉得这个旅伴还是蛮不错的,一直只看,不指手画脚,也对耽搁了她有点过意不去,就过去寒暄。 朱妍话很少,一般只是以点头作答,碰到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就简单的讲几个字,嗓音低哑冷淡,不好听,也许这就是懒得开口的原因,相当清冷的性子,却不让人觉得是敷衍。 琳琅跟朱妍聊了一会儿,回头瞧见韩子康也从自己那边房里出来了,穿着利落的短衣,气色不错,漆黑的眼眸隔着人群,静静的瞅着她。 “子康,来,这有太阳,过来走走!”她招呼他。 韩子康抬步,穿过大半个院子,往她而来,骆羽为首的几个侍卫,手里拿着采办的东西,从院门走进来,跟他擦身而过。 琳琅一瞬间发现他跟那几个人交错而过时,周围的景物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场景空间跟水里的倒影似的有些微的扭曲,她揉揉眼睛,却没有再看见什么异常。 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她辞别朱妍,扬起笑对他迎过来,笑靥如花,身后一抹斜阳,拖着长长的影子,温暖暧昧。 韩子康眼中不知不觉也带了笑意,公主的笑容总是这般温暖,纵使阴雨连连,见到她的笑靥也如春风拂面。 他的眼神不意扫过她经过的院墙,忽然眼神一凝,一盆淡红的花朵搁在墙头之上,斜阳下开得如火如荼。 他浓眉微皱,看着公主一步步走近那花盆下,忽然大喝一声,猛的冲了过来,带着一股旋风,把琳琅生生护在怀里退出五步。 毫无征兆之下,墙头那花盆晃了晃,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 “啪”的一声,花盆在地上砸得粉碎,红花零落在泥地上,瞬间四散。 他紧紧搂住公主单薄纤巧的肩头,下巴靠在她头顶,几乎是完全包裹住的姿势,刚才花盆砸落之处,几乎是擦着他的背,飞溅的瓦片甚至弹到他的靴子上。 好险! “公主!”骆羽等侍卫迅速围过来,“您没事?” 两人从地上爬起,略微狼狈。 “没事,躲过去了。” “韩子康,你怎么发现那花盆不牢靠的?” 有个侍卫攀上墙头,观察着花盆滑落的痕迹。“奇怪,这里怎么会搁了一盆花,放得这么高,不好照料啊。” 客栈老板迎上来,点头哈腰,“真是对不住,得罪贵人啦!那花是前一个住客留下的,说是特别的品种,非要放在那儿,我们伙计都是架着梯子去浇水的,原来一直放得挺牢靠的呀,奇怪!” 骆羽盯着韩子康:“没有猫,也没有风,奇怪,花盆怎么会掉下来的呢?” 韩子康垂下眼,别开脸,他脸色有点苍白,昨晚他看到血花从公主失色的额上淌下,幸好现在并没有。 骆羽上前一步,“你说,谁都没看见,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盆花?” 不远处廊下榻上的朱妍突然冷冷道:“那是我朱国的国花扶桑,一住进来就瞧见了。” “难道是殿下放在那里的?” 朱妍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她身后一个侍女上前一步,代她回答:“我们到贵国来访友,又怎会带着一盆花。何况那老板刚才不是说,是之前的住客留下的吗。” 骆羽敲了一下自己脑袋:“那请问殿下有看到花是怎么落下来的吗?可有奇怪的人经过?” 朱妍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琳琅突然惊呼,“子康,你背后的伤口裂开了,快进来!” 不由分说拉着韩子康进了屋。 刚才他奔得太急,动作太猛,后背两处伤口有些微的迸裂,琳琅大惊小怪的给他清理一遍,又包扎起来。 “你刚才喊我一声,让我停步,我也不会被砸到的呀。”琳琅道:“你不用这么急的冲过来。” 韩子康垂下眼睑,不语。 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公主被花盆砸倒在地的场景,像是闪电一样,劈开了他的脑子,他根本无法思考,奔过来把她护住,那是一种条件反射。 “当时你听到的?”琳琅随口问,她知道暗卫的耳力最好。朱九自然也会听到的,没来及出动,是因为他排位在子康下面,所以比他略逊一筹。 韩子康迟疑一瞬,慢慢道:“我看到的。” 诶? 他微微抬起眼,几天的休养,他的口腔溃疡好转,说话也没那么吃力了,虽然语速缓慢,却不阻碍他完整的表达一句话。 他慢慢道:“我看到,公主被……花盆砸中,倒在泥地上。” 啊? 琳琅张口结舌的瞧着他,万万没想到他毫无隐瞒的给出这个答案。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预知能力? “你以前……也看到过吗?”她迟疑着问。 韩子康微微摇头,琳琅松了口气,正想说这也许是凑巧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但我偶尔……能听到……别人心里的想法。” 琳琅瞪大眼睛,瞠目以对。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兴奋的说:“子康,你好厉害,那么你一定明白我对你是真心的。” 和盘托出,本来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应对主子发难的韩子康 ,一下子被她闹了个大红脸。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是的,他能感觉到,公主在接近他的时候,心里的怜惜、愧疚、以及……热情,那是一种想要把他裹挟其中一起燃烧的热情,赤诚如火。 -------------------------------------------- “子康,你真是个宝贝!”自认为已经挖掘到心上人正确用法的琳琅喜孜孜的说,“等下我会接见当地的官员,跟他们了解金矿的动向,你就在屏风后面,帮我观察一下他们谁说的假话。” 韩子康默然无语,他的感觉不是时时都灵的,应该说,大部分时间,他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但是公主的热切,让他不忍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就算感觉不到,帮她观察一下也是可以的,八年的暗卫生涯,达官贵人身边跟着,察言观色这种事情,还是会一点的。 差不多花了一个月,他们这个长途旅行团终于到达枫林山,可以正式开始任务了。当朝二公主的团队未正式到达,当地以知府为首的官员已经出迎十里,一路陪同进入地界,更准备了盛宴给一行人洗尘。 琳琅带着韩子康、璃儿、盛雁赴宴,侍卫惯例要留在厅外,所以她给韩子康安排的身份是侍君,还找知府要了个屏风,把他给挡在后面。 当地知府姓李,叫李长风,是个长着狐狸脸的年轻男子,眼珠子转动间很是灵活,话里行间透露出自己是郦家一派的意思。 旁的作陪的官员,态度各异,有的比较巴结,有的有点惶恐,有点显然摇摆不定。 酒过三巡,李长风表示,星陨之地离郦氏金矿所在其实有一段距离,隔了好几亩农田,但当日金矿也发生了爆炸,不排除也有落星,但因为金矿已塌,该地已经封锁起来了,反而不好确定,一切还是等公主亲自查探定夺。 琳琅点头,当即约定次日一早先往塌了的金矿查看,大家各自散去。 散席时,李长风一直把琳琅送出门去,临行装成替她拂去衣袍灰尘,把一个小纸球给扔进她的袖子里。 回到住处,琳琅打开纸球一看,上面写着:金矿崩塌时十五名矿工失踪,现场只有十具尸体。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另外那五个是肇事者,没死,所以没尸体? 她转头问韩子康:“子康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韩子康慢慢摇头,眼神落在她手里的纸条上,忽然瞳孔一缩,脑内一阵针扎的刺痛,不由晃了一下。 琳琅见他脸色大变,人在晃动,赶紧把他搀着:“你怎么啦?没感觉到就算了,我也能猜出他们谁在敷衍,谁在准备使绊子。” 韩子康深深吸气,等头脑中那股令他眩晕的刺痛过去,他用力拍了拍侧额,晃了晃脑袋,低声道:“我又看到了……” “李长风……被吊死在金矿前的旗杆上……” 他的眼前景象,血红一片。 一片废墟之中,一柱旗杆突兀的矗立着,上面悬挂着一个男子,发髻松散下来,遮住他半张毫无血色的狐狸脸。 吊着的人脖子紧紧勒入套索中,被高处的风吹得转过来,又背过去,四肢僵直的贴着身体,如同一片风干的腊肉。 39.郦族有金山 第二日,琳琅见到李长风的狐狸脸出现在面前时, 不知不觉的松了口气。 她现在无比担心韩子康的预感成真, 不仅仅因为李长风是郦家的人,还因为他是此地最高级的官员, 如果他在她来访期间遇害身亡, 不但这里会乱上好一阵子,她也会被卷入这片漩涡之中。 因为担心,琳琅对他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她还建议李长风在自己查访期间,就住在自己的驿站, 理由是现成的,随时进行案情交流。 李长风很有点受宠若惊, 点头就答应了, 就是背着人的时候, 璃儿见过好几次他不停的摸自己的脸, 眉心若蹙, 表情有几分复杂。 塌了的金矿成了一片废墟,一眼望去, 全是乱石堆,旁边的枯树一片焦黑,被烧过的模样。一根金属旗杆孤零零的矗立在废墟中央。 琳琅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韩子康,他目光微黯, 点了一下头。 这旗杆, 跟他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幻觉一模一样。 琳琅的心沉落下去, 韩子康之前并未来过这里,事前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根旗杆。 现在这里真的出现了一根旗杆,这已经不能用凭空想象来形容了。 李长风在前边带路,一堆碎石之间,他站在一处微微凹下的陷坑前,指着那坑道:“这里就是金矿的入口,现在都被碎石填了。” “你说过之前的尸体……?” 这入口埋得非常严实,不像是被挖掘过的样子。 李长风:“都是倒在附近的,还有几个人失踪了,可能被埋在矿里。” “你就任由他们埋着?”琳琅瞪大眼睛。 如果是郦家管事的还情有可原,矿工的性命不值钱,但到了知府这个父母官头上,他必须得抢救民众生命啊,哪怕挖不出来也得做个样子的。 李长风看了她一眼,跟她眼神相触,又有点不自然的转过头去,摸了摸脸。 “我也想挖啊,但当地的村民说这是触怒了天神,不能挖,挖了就犯了禁忌,会招来更大的天罚。”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棵枯树,“有家属偷偷夜里来挖,天上果然降了雷罚,把那几棵树都劈成了这样。” 他摊摊手,愁眉苦脸的,“现在谁也不敢挖。” 这个谁,竟然还包括郦家。 虽然郦家势大,但这里也有上千口的村民聚集,如果强要开挖金矿,只能把这上千口全给解决了。 琳琅这才知道,郦元把她打发过来处理金矿的事情,不但让她处理工伤纠纷,连带还有破除迷信。 琳琅沉着脸,察看着那枯树,怎么看,都觉得这树是被雷劈成这样的。 她游目四望,发现周围非常空旷,是个容易遭雷击的地形,尤其那根笔直的旗杆,还是金属的,十分容易引雷。 只是就算容易引雷,这雷劈了一棵树,也不算十分稀罕,但连着劈了三棵,这还是挺巧合的。 她绕着枯树一圈圈的走着,树皮焦黑,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痕迹。 她从枯树往旗杆走,量了一下步数,又走回来,三棵枯树都量了一遍,心里更有数了,这三棵树,其中两棵挨得很近,这两棵跟第三棵树,还有旗杆,形成了差不多等边的三角形。 她转头问李长风,“当日那些家属来挖掘时,是雷电天气?” 李长风正眯缝着眼睛盯着她,闻言眼睛瞪大了些,思索着点头:“自然了,当时就是落雷把树都劈坏了。” “那几个人呢?” “人倒没事,就是吓得呛。” “下手挖掘的人倒没事,就是旁边的树遭殃?” “所以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落雷只作警示。” “要真的有好生之德,也就不会第一次塌矿的时候就弄死了那么多。”琳琅嗤笑一声。 李长风凑上来:“公主似乎有所发现?” 琳琅也不卖关子,“照我看来,这多半不是天灾,而是**。” “**?”李长风一拍大腿,“公主高见!下官也觉得这事太过凑巧,只是想不通这天上的雷怎么能任人控制!”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难道借助鬼神之力?” 琳琅笑笑:“这有什么难,我找个雷雨天气,给村民们演示一番,他们所认为的‘天罚’!” 盛雁护卫在侧,闻言上前一步,爽朗笑道:“照我看来,北面有风云渐变,最迟两天后就有雷暴。” 李长风道:“那我就去通知附近村民届时聚集在此。” -------------------------------------- 驿站内,黄昏时分。 “子康,你会认字么?”琳琅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小册子,满怀热切的瞧着面前的人。 他的伤已经大好,嘴里的泡也都好了大半,但脸色还是惨淡,她记得原来是健康的小麦色,现在却一直有点泛白,就连嘴唇都带了点紫,看上去很憔悴。 他到底还是有心结,被洗过脑的人都实心眼哩。琳琅想着他现在功夫剩了不到五成,老是在这上头打转也难复旧观,还不如教他认字,就趁着有空档的时间,自己给他写了一本千字文。 韩子康抿了抿唇,端正坐着,双手平平放在膝盖上,无声的点了点头。 琳琅把书递给他;“翻翻看,我给你写的呢。” 他听话的安静翻开第一页。 琳琅写的是正楷,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很方正,据璃儿说,公主最近的字很有格局,看来是比原主的字要好些,但又不到进步得要人夸赞的地步。 虽然字一般,但词意非凡。 琳琅满意的看见他漆黑平静的眼睛,好像划过一枚流星,蓦地一亮。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只这第一句,就有种难以抵御的浩然气势扑面而来。 韩子康沉吟了片刻,才默默的翻开第二页——“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闰余成岁 律吕调阳”。 他无比漂亮的眼睛闪过思索的神情,凝神的表情让他的脸有一种特别让人动心的俊气。 他看书,琳琅看他,心里有种温柔凄恻的情绪。 千字文虽然只有短短千字,但涉及天文地理、各种常识、条理清晰、文采斐然,深入浅出的阐述了世间的道理。 只要懂得的事情多了,自然就不会执着于钻某些牛角尖了。 “你注意到这一句没有——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维鞠养岂敢毁伤,人的一言一动都要符合五常,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不能毁坏损伤,要是有人伤害□□你,你就得拼命抗争,找补回来,不然就会辜负你父母的养育之恩。” 沉默很久之后,韩子康淡淡道:“我父母俱已不在。” “虽然不在世了,但他们总生养你一场,没有父母怎么能有你。你把手伸出来给我。” 他不明就以的平平伸出右手,琳琅摊开他的手掌。 他的手作为练武之人有点单薄,据说这是福气单薄的象征,但是手指长得非常漂亮,因为练武的关系,指关节显得有点凸出,修长的指骨显得分外削瘦刚硬。 掌心指尖还有虎口的地方,都有茧子,摸索在上面,有种厚重的沧桑感。 琳琅抓着他的手,一时间有点心潮澎湃,他平生吃的苦,似乎都从这手上反映出来。 现在这手被她握住了,便得好好的看护好,她自当尽力给他公平厚待,再也不要放开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滑过,“这是生命线,挺长的呢,嗯,有点锁链状,说明有点小病痛,但不要紧,你寿命挺长的。这是事业线,呵呵,中途这里断了,很是很是,你现在不是告别之前的混账事了么,以后跟着我,也算是换老板了。” 见他不动声色的听着,漆黑的眸中闪烁着不知是什么的情绪,琳琅轻轻在他掌中一条横亘掌心的曲线划过,“这是你的感情线,长得很好呢,没有锁链,也没有交叉的线,你是会对爱人忠贞不二的……” 忽然手中握住的手掌被抽走。 琳琅皱眉,“我还没看完呢,再给我瞧瞧。” 韩子康再也不肯把手伸出来,他摊开手里的小册子,“剑号……”他忽然静静开口。 “嗯,剑号巨阙,这是一柄叫巨阙的宝剑,据说是世上最锋利的。” 琳琅被他成功逃脱,心道,果然是练武之人,对神兵利器的特别的感兴趣。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扬眉一笑道:“子康,这次出来还算有点收获,等我回京后,给你铸把宝剑,不会比这叫什么巨阙的差。” 韩子康垂目瞧着那几行方正的字,好像这是什么名家手笔,眼神拔也拔不开,盯着那些字,就忽然问道:“公主,明天就是……您有把握么?” 明天就是盛雁预言会有雷雨的日子,现在外面太阳还没完全没入地平线,果然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琳琅道:“天气没问题,我自然也没有问题。” “会……有危险么?”他的语气泄露了心里的不安。 琳琅紧紧瞅着他,直盯到他失色的脸庞上漾起一层红晕。 “子康,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抿抿唇,坚决道:“我要……与您同去。” 琳琅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又酸又甜,明天会有雷暴,她是很想把韩子康留下来的,他身子虚,如果淋湿了很容易受风寒。 但他现在要与自己同去…… 她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那最好了,我要与子康一起……”她笑着,斩钉截铁的宣布:“共沐天恩!” 正走到房门口准备敲门的李长风一个趔撅,额头撞到门上,咚的一声。 “谁?” “是下官,李长风。无事无事,就是禀告公主一声,公主之前让下官准备的事物已经准备好了。” “好,知道了,你要进来不?”琳琅瞅着门,笑嘻嘻的问着,但一点要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开玩笑,气氛正好,她可不想对着个狐狸脸谈公事。 李长风识趣的道:“不用不用,公主**一刻值千金,下官告退!” 鞠躬着倒退着走开,听到里面公主笑了一声,“这家伙倒会说话……” 李长风不禁苦笑,之前公主突然把他要到身边,各种看管起来,他还以为公主对他起了什么特别的心思呢。 但看她待这年轻侍卫的情状,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嗯!就算想多了又怎么啦!自己眼看都快二十五了,二十五就做到一方知府,长得虽然不算玉树临风但也是一表人才,偏偏亲事上头高不成低不就的,好不容易看见个顺眼的还是个公主,这容易么! 一面腹诽一边回房,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李知府!” 他转头一瞧,没看见人影。只有拐角出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谁?藏头露尾的!” 他一面说着,一边走了过去。 40.共君沐天恩 次日清晨,天公作美, 雨水不要钱一样往下泼, 间杂电闪雷鸣,非常符合琳琅的要求。 韩子康有点不满的看着身上重重披挂的——蓑衣, 修长的身材变成了土肥圆, 他觉得自己活活变成了一枚松果,放倒在地上就只剩“滚”这一个动作。 琳琅笑盈盈的打量他,恨不得连斗笠帽都给他套上两顶。 韩子康一副很累的样子,保持一贯的沉默,只是在琳琅自己穿上轻薄的防水雨具时, 抿了抿唇,现出一丝委屈。 琳琅一副无邪的样子看着他:“子康, 你等会儿紧跟我, 不要离开我一步之外。” 韩子康微叹道:“公主是想要保护我?”他显出有点难过的样子。 琳琅想了想, 很坚决的说:“当然不是, 是为了让你贴身保护我。” 他弯了下臂弯, 蓑衣下面什么都没看出来,他闭上眼睛道:“看来……还有点用。” 琳琅瞪大眼睛, 这个人竟然学会说笑话了…… “你当然有用了,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这就是你的可贵之处。有人爱的人,就是有用的, 你只要在我身边, 看着你我就觉得平安喜乐, 你说你有没有用?” 韩子康脸上微红,转过脸不理她。 她踮起脚尖,把他的头拉下来,鼻尖碰着鼻尖,轻声问:“子康,对不对嘛?” 他僵了一下,眼睛开了一下,又合上,抿着唇不说话,脸更红了。 琳琅轻声一笑,在他清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走”。 李长风候在外面,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去,目光闪了一下,又避开去:“公主,已经准备好了,村民也来了不少,就是您真的要亲自……” “必须的,他们能来,不都是因为你打着公主要引天罚的幌子么。”琳琅翘了翘嘴唇,目光从他脸上划过,“你的脸怎么啦?” 李长风转开脸,“没什么,昨天摔了一跤。” 下了马车,四周空旷,显得风雨更横。 幸好四周已经搭好一些雨棚,村民们躲在雨棚下面,敬畏的看着马车上走下来的贵人。 为了方便展示,中间旗杆与金矿入口之处,直到三棵枯树的范围都是露天的,贵人一下来,就暴露在风雨之下。 琳琅身上穿着防水的雨具,那是一种轻薄的布料,涂了桐油,能够防水,但是雨点粗暴的打在身上,还是有种无法抵御的感觉。 但她必须穿上这样的衣服,这些村民聚集在此就是为了看她的,她怎么能躲在重重包裹之内,只是庆幸事前把子康给裹好了。 大雨瓢泼而下,村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仍是勉力睁着,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衣衫华贵而单薄的女子,那件薄薄的衣衫不知是什么衣料所制,她穿上翩然如仙。 远处高岗之上,静静停着一队人马,注视着这边的一切。 马车内一个视线落在中央衣袂翩然的华贵少女身上,又徐徐扫向她身边那枚“松果”,流露出几分困惑。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琳琅转首看向韩子康,暴雨击打在她脸上,她连睁开眼皮都很困难,却对他微笑问道:“子康,你怕不怕?” 她的脸上尽是雨水,强撑的笑容也有点扭曲,如同被雨水打击得瑟瑟发抖的花朵,看在他眼内,却前所未有的美丽。 他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紧紧跟随在后。 琳琅一笑,牵起他的手,站到马车前面。 她尽量大声,但语声刚出口便被雨声冲得零零散散,根本传不出去。 韩子康运气丹田,一字字重复她的句子。 “今有皇女,应命酬天。承天之赐,备德以报,稽首相告,请沐天恩!” 宏厚略微低沉的声音,穿透了风雨,远远传扬开去。 村民们一阵不安,开始交头接耳,听不懂啊! 李长风打发几十个从人游走相告,翻译成大白话。 “公主说她是应上命来酬天的,之前得到了上天的厚赐,贵人们准备以德相报,对百姓好就是对天公的报答啦,今天特地来祭天,如果老天爷听到的话,请给个回应。” 村民们面面相觑,琳琅手一挥,马车停留之处,地上原本备好了一根根的铁枝,被绳子一拉,都竖了起来,团团围在马车周围。 这些铁枝比树巅还要高,仓促间难以找到这么长的铁枝,便由几根短的铁枝用铁丝捆绑接驳而成,那些短铁枝细看一下,竟然都是箭杆。 琳琅拉着韩子康,挺胸站在铁枝围立之地,云端隐隐有闪电闪过,她却脸色平静。 璃儿自马车内端出三牲贡品,摆在地上,琳琅面对着金矿入口所在,一掀衣衫下摆,跪了下来。 这竟然真的是要祭天! 公主都跪了! 村民们惊呆了。 韩子康一言不发,也在她身后跪了下来。 琳琅跪得笔直,口中说出祷告之词,这次却是大白话。 说的是之前天降宝物,但被有心人觊觎,所以天上才降下责罚,现在有坏心的人已经死了,自己也代表女皇陛下收到了上天的礼物,请老天爷放心,宽恕这些无知无罪的百姓。 韩子康依言一一复述,李长风安排的人跟着进一步解释。 随着祷词说完,骆羽为首的几个侍卫推着一辆板车,来到金矿入口之处,把车上之物倾倒下来,却是一堆黑乎乎的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就是天赐之物? 一点也不起眼呀。 骆羽手里拿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对着其中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用力劈下,寒光一闪,带着尖锐的风声,这一劈之威,竟然没能把石头劈成两半,只是劈开了一条缝,里面隐隐发出金光。 村民中看到的人发出连声惊叹。 “这是天赐坠星,金矿中也有,就是有人贪图,才会被雷劈死的!”骆羽大声道。 众人哗然,这就是天赐之宝啊! 那天天降坠星,大伙都看见了,原来就是这宝贝! 原来金矿里也有,有人贪图,老天爷怒了,所以降雷劈死了。 嗯,后来落在周围荒郊农田的,因为没有人敢碰,所以就没有招雷。 多么的合情合理! 看到村民们敬畏的神色,琳琅知道这事行了,心放下了大半,忽然有了心情调侃。 “子康,你看,我们这样跪着,是不是在拜天地?” 韩子康从方才她跪下来开始,除了给她复述祷词,几乎都在屏住呼吸,现在忍不住闭了闭眼,这确实是跪拜天地,但又明显不是她那种偷换概念好。 耳畔忽闻异声,才睁眼,便见到雪亮的闪电仿佛一把长刀,划破天际,直直往他们头顶劈来。 “公主!”他猛然扑上,把她扑倒,自己覆在她身上。 银蛇凌厉无比,带着如要劈开大地的气势一闪而下,银光把周遭民众的脸全映得惨白。 韩子康紧紧把公主压在身下,等待着那最后一刻,他未及闭上眼睛,紧紧注视着她鬓边露出帽沿的一缕乌发,被雨沾在她雪白的侧脸上,他心里伸出一只手,想把这缕发给她抿去耳后,只可惜……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今天穿得很厚,大概,能够挡得住,不会劈到她身上。 这一刹那,好像一生那么长,闪电迟迟没有劈下来。 琳琅从他怀中挣出脸,忽闪着眼睛,张了张嘴,暴雨就灌进她嘴里,她赶紧侧着脸,呸呸吐了两口雨水,才笑嗔道:“傻瓜!” 耳边,忽然传来了村民们敬畏痴狂的欢呼声。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松开公主,惶然四顾。 周围村民全部跪伏在地,黑鸦鸦的一大片。 口中高呼公主千岁,此起彼伏的磕下头去。 天空再有银蛇划过,这次他看得清楚,银蛇劈到他们头顶,便被那些直插半空的铁枝给接引了去,银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沿着铁枝一直钻进地底,就此泯灭。 最多闪电齐集的时候,甚至同时有四五道同时劈下,但都同时被铁枝引下,只留下连串火花,如织出漫天电网,场面震撼,动人心魄。 琳琅微笑着走到他身边,忽然拉住他的手,高高举起。 “共沐天恩!”她朗声道。 韩子康怔怔的看着她,这次他没有重复,一切如梦似幻。 但是有人听见了,于是那个人跟着嚷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众人齐声重复,音震天穹:“共沐天恩!共沐天恩!” 远处山岗上的马车,帘子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拧搅得皱成一团。 “好,好一个,共沐天恩!” 车内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公子?” “司墨,走” 他倚在车厢内,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然而嘱咐过后,马车却迟迟不行。 “司墨?”他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外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迟疑着想推开车门,却又伸手,从座椅下方抽出一柄小匕首,藏在贴身所在。 “澹台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外面响起一个彬彬有礼,同时又难掩傲慢的陌生声音。 他缓缓推开车门,昂首走出车厢。目之所及,高岗之上,尸横遍地。 41.落魄谁家子(补齐) 琳琅一手策划的酬天活动,取得极好的效果, 村民们亲眼看见天降雷电, 却尽数击打在公主周围,贵女丝毫无损, 足显天威。 因为挖掘金矿而得罪老天爷, 遭到天罚的流言即时溃散。 几个村长当场表示,等天气好转,便会组织发掘废墟,同时也要把几个得罪老天埋在矿坑的人挖出来埋葬。 李长风见到事情圆满解决,他这个地方官最是满意。 特别辖下之地坠落的陨星, 公主察看后,竟说是天降神英, 可以用来铸造武器, 成不世神兵。 这说明什么?祥瑞啊! 本朝女皇武力天下第一, 华国全民尚武, 天降神英, 这说明天佑武运,等神兵出世, 定然会牵动世间为之疯狂。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辖地,都源于一场坠星。 李长风以二十五岁之年做到一州知府,官场上的事自然通晓, 不等雨停, 立即起草了邸报, 让公主看过,加盖了公主印章,并他的知府官印,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报喜去了。 枫林镇上最高档的一家酒楼,全场包下,又请了附近镇上贵绅,有德长者,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一起设宴欢庆。都为着这今日一场酬天,他日的祥瑞表彰而造势。 琳琅作为此地地位最高的人,虽然未领官职,但身份足够压死人,于是众人纷纷给她敬酒。 又见紧紧相随的韩子康,都说是她现在最宠爱的房中人,又有携手共沐天恩的一幕被传了开来,不容小觑,也都顺便敬一杯。 琳琅知道这些官场应酬是难以避免的,也都耐着性子跟众人周旋,但见有人要灌子康,她却是忍不得。挡了几杯,索性借醉离席。 李长风很有眼色,赶紧填补上她离开的空缺,代之周旋。 琳琅和韩子康跟着璃儿,从后门匆匆离开酒楼,两辆马车早就在门外候着。后面一辆车门一开,秦苏跳了出来,手里抱着两个瓦罐。 “一罐是姜汤,一罐是醒酒汤,师傅让我送来的。”他借着马车上悬挂的风灯,打量了一下琳琅的脸色,“公主应该只要用姜汤?” “两罐。”韩子康伸出手接过。 马车轧轧启动,琳琅脸都要扭了起来。 “子康,你是不是私下对我有什么不满?” 两个瓦罐,盖子翻过来就成了碗,韩子康一手端着一个,垂着眼睛盯着碗,闻言一惊,抬起眼睛瞅着她。 琳琅干呕了一下:“你自己尝尝,这两样混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韩子康把左手的碗递到唇边,喝了口姜汤,又在右手的碗里喝了口醒酒汤,放下碗,脸上毫无表情。 “不难喝。” 琳琅受不了的别转头,“那根本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你的要求真低。” 韩子康垂下眼,似乎在心里回味一下,抬眸道:“不咸。” 这石头做的脑筋! 琳琅撒赖道:“反正我没有醉,我只要喝姜汤就好了。” 韩子康不置可否,慢慢道:“公主有点话多……” 琳琅回得飞快:“那证明我今天高兴,不是醉了。” 韩子康垂目瞧着手里两个“碗”,露出为难的神情。 琳琅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只好把碗接过来,捏着鼻子闭着眼睛一下子灌下去,结果喝得太急,呛得眼中都有了泪。 一只大手伸过来,迟疑了一下,终于拍上她的背,一下下的,不轻不重,不徐不疾,让人安心。 咳顺了气,琳琅拿过另外那个瓦罐,就他的手倒了一碗。 “你今天淋了雨,你也喝一碗。” 韩子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琳琅道:“我不管,你不喝,我不喝。” 她嘟起了嘴,桃花小脸带笑还嗔。 韩子康迟疑了一下,双手端起那个“碗”,慢慢把那碗姜汤喝了下去。 琳琅眼神亮了。 却见他拿起陶罐,又倒满一碗,平平端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瞧着她。 琳琅叹道,“你学得真快!” 举起碗来,一口气喝光了。 马车驶进驿站,外头风雨已经小了许多,韩子康先下车,一如既往对琳琅张开双臂。 琳琅也如往常般没理他,绕开他手臂,自己跳了下来。 她自己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却发现韩子康没有跟上来。 后面那辆马车坐着璃儿和秦苏,不知道他到那里做什么。 只见他等璃儿和秦苏下了车,弯下腰往车底张了张,然后忽然跳上车,让车夫把车赶进院子里。 “子康,怎么啦?”琳琅赶紧走过去。 韩子康略一迟疑,对她伸出手,“公主,你要上来吗?”他的语气有种担忧。 自然是要上车的,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马车驶进院子,停在琳琅住的房间前,车门下面就是台阶。 等周围没人了,韩子康才对着车底下低声道:“出来。” 等了一个呼吸,车底下轻轻一响,滚落一个人来,韩子康一步上前,把人横着抱起来,一闪身就进了房。 琳琅只看得到一袭白衣,被撕破了一角,满是脏污。 她赶紧跟在后面,飞快进屋,掩上门。 关好门一回身,她吓了一跳。 韩子康很有分寸,把人弄进来并没有贸然放在她床上,而是搁在椅子上。 那个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单衣,上面撕破了几处,满是脏污,但穿在他身上,仍然有种潇洒玉立的感觉。头上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散在腮边,原本应该显得邋遢,但现在这么衬着那张苍白的脸,竟然有种落拓的不羁,墨发素颜,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对比强烈,令人心跳加速。 琳琅目瞪口呆,这个人从她马车底下滚下来的人,竟然是澹台子泽! 她发现他嘴角有破损,脸上有青紫,被人殴打过。视线往下,他竟然赤着脚,鞋袜都没有,她盯着他的脚丫,脚趾颗颗圆润如珠玉,足踝莹润,肌理细腻,虽然上面血迹斑斑,但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琳琅的眼珠子快要瞪下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贵公子这么落魄过,但就是这样狼狈的形象,竟然比起之前谪仙般的姿态,还更要强横的在她眼内留下印象。 此刻方知,华国第一公子,名不虚传啊! 澹台子泽不动声色的掀了掀身上的白色单衣,缩了缩脚,发现不能把脚藏起来,就听之任之。他虽然形容狼狈,但依旧坐得身姿笔直,垂着目,不看任何人,裂着嘴角的薄唇抿得紧紧的,如果琳琅不开口,他打算就这样呆到天荒地老。 琳琅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镇定了一下,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杯壶,倒了一杯茶,亲手端到他面前。 “澹台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了呢?” 澹台子泽没有接她的茶,依然垂着眼帘,沉默了一刻,忽然道:“外面大约有一百人,在搜索我。” 琳琅一惊:“是你娘的对头吗?”这么多人,比她的随行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她带着的除了侍卫,还有大夫杂役宫人。 澹台子泽摇摇头:“是北朝人,他们与我朝约了棋战,我领命出使而来,却在此被截留,他们要我不战而败,借此羞辱我国。” 琳琅一怔:“北朝?不过是比下棋而已,非要弄得这么……” 澹台子泽截口道:“不是普通棋约,北朝与我国积怨已久,互相忌惮,不比棋,就开战。” 琳琅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准备开战的借口么,然后我母皇就派了你?” 澹台子泽道:“我是领衔之人,但随行二十棋手,都已经……” 琳琅怒了:“这么无法无天,要打便打,陛下怕过谁来。” “不可!” 澹台子泽之前一直垂目,几乎完全闭上眼睛,此刻忽然抬眸,那双浓墨山水般色泽韵致的乌眸扫转而过,神光离合,令人不敢逼视。 “出兵不可师出无名,若是为了不肯认输,更是与人笑柄。请公主拨人护我前往约定之地,我愿领本次棋战。” 琳琅失声:“你疯了!二十多个棋手只剩你一个,你要一个对战他们二十个吗?” 想想又说:“这次他们使暗手谋害我国使者,他们理亏,咱不比了,我送你回京,让我娘出兵打到他们老家去。” 澹台子泽忽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端着的茶。 茶已半凉,刚才琳琅紧张之下,还自己喝了一口,见到他接茶,连忙阻止,“我喝过的,再给你倒一杯。” 澹台子泽瞥她一眼,没有把茶杯往嘴边凑,而是伸指进杯,蘸了茶水,在桌上画起地图来。 “东有东临,南有南月,朱国在西,北朝天穹,华国居中。”他在桌上大致勾勒出一副地图。 华国与朱国接壤,当代女皇双双交好。 南月国是水泽之乡,鱼米充足,没有什么侵略的野心。东临与华国之间有连绵数十里山脉阻断,形成天然屏障,东临国内部也分裂成三个诸侯国,平时不时内战,顾不上旁顾。 只有俗称北朝的天穹国,不但与华国接壤,而且国境内一马平川,国民多以放牧为业,民风彪悍,对华国早有野心。 当初华国上任女皇晚年能力不逮,便是让北朝蚕食了不少土地,后来是靠华天凤抢夺回来的。 华国与北朝历年对战,都是华国输的多,后来出了个当世第一高手华云凤,才战局持平。 总之这两个国家国力半斤八两,只要对战,谁也讨不到好处,于是渐渐发展成文斗。 这次北朝提出的棋战便是文斗之一,说得好听,以天下为棋局,看谁人扛鼎,其实却暗里却派人潜入华国境内,坑了华国使者一把。 澹台子泽简单就图解说了一下形势,同时道:“北朝这次竟然有人潜入我国截击我等,恐怕有人里应外合。东临最近也不安分,三诸侯之瑛君为本次棋试的公证人,但恐已与北朝暗中勾结。” 琳琅蹙眉听着,这些道理澹台讲得相当明白,但她还不是很懂他究竟要做什么。 二十人的棋手使团,只剩下他一个,大概还是碍着他是华国第一公子,没有杀他而是留作筹码。  他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幸运之极,他还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呢? 澹台子泽似乎看穿她心里所想:“我不敢说能凭一人之力赢得这次棋战,但若要拖上七天,应该足够陛下调动兵马,固强国境。” 且说:“那些人以为我是文弱公子,并不警惕,我逃出之时,已顺道放出了报警焰火,这烟火,二十里一传,黎明之前,报讯当能抵达京城。” 琳琅深深注视着他,这个人看着彬彬弱质,竟这么能干! “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澹台避而不答,却道,“今日公主酬天之祭,我亲眼见着了。” 什么?竟然是从金矿那边跑过来的吗?还光着脚没穿鞋! 澹台皱了皱眉,“那些人认为我必会到官家驿站求援,我反其道而行,到了镇上,认出了公主的马车。”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概括了他今晚遇到的风险,以及他过人的智慧。 琳琅担心的道:“你非要去东临参加那个棋战,如你猜想,如果他们暗中勾结,又怎会放过你。” 澹台肃然道:“那就不是公主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公主只要安排几个人手,暗中把我送去即可。现在此间事已了,公主应即刻返京,否则恐怕迟则生乱。” 琳琅怔怔的望着他,澹台子泽有种凌驾于相貌之上的东西,她无法描绘,不得不承认,有种人,天生就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采。 澹台子泽不自然的转过脸:“公主还在犹豫什么?” 一直在门口警戒的韩子康忽道:“外面有很多人冲这边而来。澹台公子所言甚是,属下愿与公主请命,护送澹台公子北上。” 什么?! 让子康护送澹台子泽北上,对上百多号悍匪,还有内应! 开什么玩笑! “不,我不同意!”琳琅脱口而出。 澹台子泽跟韩子康同时瞧着琳琅,澹台子泽微微皱眉,脸上多了些不耐:“请公主以大局为重……” 几乎是同时间,外头忽然嘈杂一片,数百火把把驿站照得如同白昼。 骆羽守在院门,厉声喝道:“二公主在此落脚,谁敢无礼?” 一个彬彬有礼,同时又难掩傲慢的声音道:“据报,有北朝刺客潜伏于此,想伺机刺杀公主,请这位侍卫大哥让我们好好搜搜,不然公主出了什么差池,咱们都落不着好。” 42.二子同衾枕 外面这个声音一出现,澹台子泽的脸色就微微一白。 琳琅知道有武功的人耳力都很好, 不敢多说, 也拿过桌上茶杯,蘸了茶在桌上写。 “公开身份?” 澹台子泽摇头, 写道:“必有后招。” 琳琅写:“强拦?” 澹台毫不迟疑写:“交人。” 开什么玩笑!把他当刺客交出去? 琳琅霍然站起, 低声道:“子康,把他弄上床。” 韩子康对澹台子泽作了个请的手势。 澹台子泽摇摇头,有点无奈,但还是默默坐到床上,韩子康弯身把他的脚给畧上床。 “子康, 你也上去。” 韩子康瞪大眼睛,不明就里。 琳琅过来, 把他一推, 跌坐在床上, 蹲下来就要给他脱鞋, 韩子康赶紧自己脱了, 缩脚上床。 “你们两个,都睡好。”琳琅低声道, 扯过锦被,把澹台子泽从头盖到脚,一角却掖到韩子康颌下。 想了一想,突然把他的发髻给揉散了, 又把他的衣襟给扯开了一半。 外头盛雁冷声道:“哪里来的奴才, 竟敢仗势欺主?你家大人呢?让他滚来跟公主说话。” 那个高傲的声音道:“吾等是地方屯兵, 不属知府大人管辖,吾等只为担心公主安全,不若这位……让我们进去看看,公主这么默不作声,恐已为刺客所乘!” 竟然是不顾公主的侍卫拦阻,想要硬闯。 只听唰刷几声疾风闪过,燕八的身影拦在门前,寒声道:“谁敢闯门!” 那个高傲声音被他几下逼退,却冷笑道:“你就是公主的暗卫?可笑极了,你那主子要是没事,怎地不敢露个脸呢!” 韩子康眼神一凛,作势要起身。 琳琅双手抵在他肩上,忽然一低头,就啃在他侧颈处。这一下猝不及防,韩子康再隐忍也忍不住低呼出声。 琳琅在他脖子上狠狠种了一颗草莓,轻声道:“你不许动,护着他……”抬高了声音,拉长了调子,腻声道:“子康……你被吓着了?怎地这么快……” 她声音又甜又腻,仿佛银筷去挑麦芽糖,绕呀绕的,缠绵不断,让听得的人心里发痒。 韩子康满脸通红的一头栽倒枕上,琳琅拉一把他的肩,教他侧躺,在他弄乱的发髻挑出一缕来,散在他腮旁,顿觉□□撩人。斜一眼他旁边平平躺着的澹台子泽,僵硬的跟段木头似的,正好被侧躺的韩子康挡在身后。 琳琅旋即起身,弄乱自己的衣袍,将壁上的油灯给取了下来,掌在手里,又一把把自己的头发抓乱,鞋跟脱出来,趿着鞋,拖着脚,趿拉趿拉的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人听到里面的声音不雅,都暂时停了争执,竖起了耳朵,忽然见到房门被打开,一人掌灯显露身形。 挡在门前的正是燕八,腰带束得紧紧的,护住曾断过的肋骨,胸膛高高挺起,双臂交叉在胸前。回头一见琳琅,大吃一惊,失声道:“公……公主……”急急往旁让开两步。 他这么一让,阶下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房内那掌灯而出的少女。 她云鬟松散,星眸半张,衣衫不整,趿着鞋,油灯照着她美丽的脸,一副被打断好事十分不耐烦的表情。 她皱眉道:“吵死了,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本宫门前喧哗,不要命了吗?” 院子里一群剑拔弩张的人中,有一个越众而出,行礼道:“二公主,在下是本地屯兵总兵方百龄,接到线报,说有北朝的刺客混入此地,欲对公主不利,特领兵前来护卫公主!” “方百龄?”琳琅瞥了他一眼,见是个黄脸汉子,凉凉道:“我房中没有刺客,只有我的侍君,你再这样自作主张的所谓护卫,换个名字叫方廿龄,活到二十都嫌长了。” 方百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垂目道:“公主说笑了,要知道那刺客是冲着公主来的,很有可能……” “教你看看,我房中可有闲杂人等。”琳琅忽然让开身子,房门大敞,里面的情景顿时一目了然。 她这么一说,众人目光不禁都集中在床上,室内唯一的油灯被公主擎出,里面光线阴暗,但也能看出床上被下躺着那人,就是这几日来不离公主的韩姓侍卫。 他双目紧闭,脸色微红,发丝凌乱,身体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十分尴尬。更有眼尖的人,瞥到他颈侧有个新鲜的红印。 方百龄装成弹衣摆灰尘,弯身迅速往床下张了一眼,这床架子很高,他一眼瞥过,确定床底下没人,不由皱了皱眉。 他口中说道:“看来房中不似有人,不知……”一面说一面往里面跨了一步。 忽然风声一闪,他赶紧往后一退。 琳琅一手持灯,一手执着一柄从旁边盛雁手里抢过的宝剑,一剑劈了过来。 这一下毫无章法,但偏偏非常狠辣。 方百龄仓促后退,一下子没顾上台阶,竟然身子一歪,急忙运气稳住下盘才没摔倒。 琳琅手中长刃如霜,冷冷道:“方总兵,谁给你的胆子,敢觊觎本宫房内人。你再敢伸一下脖子,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看谁敢说本宫不是!” 方百龄知道两人地位相差太远,若是公主身边侍卫,他尽可插科打诨,但若是公主自己出手砍人,自己死上一百次也是白死。 当下讪讪赔礼道:“公主误会了,在下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危而已……” 话没说完,琳琅当着他的脸把房门给拍上了! 在里面寒声道:“谁敢再来打扰本宫,本宫手里的宝剑可不认人,管你叫百龄千岁,都教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一番发作后,外头清净了。 琳琅松了口气,过来掀开被子。 “子康,快起来……别闷着了。”后面一句却是对澹台子泽说的。 澹台子泽双目微阖,却似并未听见似的,闭着眼睛对她摇了摇头。 怎么,事情还没压下来么?琳琅正在疑惑,果然外头又起风波。 只听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方总兵,你不能走啊,我家公子奉旨出使,经过此地,被公主劫走了,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总兵大人要替我们公子作主啊!” 琳琅心头一跳,转首往澹台子泽看来,只见他双目已经完全闭上,眉心紧蹙,失去血色的薄唇紧闭着,明显咬着牙。 外头那方百龄来精神了,“哦?你家公子是?” “我家公子名叫澹台子泽,公主在京城的时候就对公子多次讨好,但公子都不假辞色,不料这次经过枫林山出使,公主按捺不住,终于把公子给抢了……” 外面传来夸张的吸气声:“你说公主抢了你家公子,她到底是要……?” 司墨哭道:“还能怎么样嘛,以前在公子府中就动手动脚的……总兵大人您快救救我家公子,晚了就……” 方百龄叹道:“你觉得你家公子会在哪里?这枫林山方圆百里,可怎么搜索呢。” 琳琅咬紧嘴唇,这么明显的诱导…… 果然司墨立即哭道:“公主可能把公子藏进了房里,我苦命的公子呐……” 琳琅脸色难看到极,她现在才知道,对方手段高明,圈套一环接一环,不让他们搜刺客,好,就说你劫了人家公子,你再不让搜,你就是心虚! 澹台子泽这时闭着眼睛,出了口气,低声道:“把我交出去……” 韩子康突然沉声道:“你不可妨害公主。” 澹台子泽眼帘微开,有点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把我当刺客。” 韩子康噎住。 “公主的剑给我。”澹台子泽望着地面,语气平静。 “你想干什么?”琳琅警觉。 “说了我是刺客,当然不能让人认出我是澹台子泽。” “你想削了鼻子还是嘴唇?”琳琅又惊又怒,“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刚才没有把你交出去,现在更不会。况且现在就算说你是刺客,他们会信吗?” “会信的。”澹台子泽道,“他们由始至终,要的都是我,决不会,让我去赴棋战。只要把我交出去,他们会善罢甘休。” “放屁,放屁!”琳琅直跺脚。 澹台子泽皱眉,“身为公主,出言这么粗俗!” “我只知道交你出去就是让敌人遂了心愿,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琳琅道:“我就不信,他们敢进来动我这个公主。” 韩子康绷着脸道:“如有,定来两个杀一双。” 琳琅看他一眼,突然把手里的宝剑交在他手里。 “子康,这里你武功最好,如果他们闯进来,你不要手软,还有记得,你我同命,你不许拼命。” 韩子康一言不发接了剑,抿紧薄唇,沉下了脸,端着椅子坐在房门前,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澹台子泽听到“你我同命”一句,身体一僵,不动声色的望了两人一眼,眼皮阖下,不知在想什么。 司墨的哭诉,给了方百龄很好的理由,就连公主的侍卫们都面面相觑。 公主之前对澹台公子的追求实在太闻名,要是换着之前的冲动暴烈的性情,在离京几百里的山上偶遇到,然后就邀请来作个客,这太像是二公主的做法了。 盛雁呵斥道:“公主抢没抢人你们不知道?公主要真的抢人,不带上你们?” 众侍卫:…… 可不是吗?公主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性情再凶悍,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去抢了澹台公子。 有点下垂的刀尖,再次高抬。 门内,公主冷冷道:“我没有抢过澹台公子,司墨是,被你家公子屡次拒绝后,本宫已经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就算他……”忽然听到澹台子泽在她身侧低低咳嗽了一声。 琳琅心虚,生生把“脱光了”三个字嚼嚼给咽了。 “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也毫无意趣……”依稀从余光处发现澹台抬起眼皮,瞪了她一眼。 琳琅凌乱了…… 不就是逢场做戏说假话么,用得着这般…… “所以嘛,咳,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就算在路上见到……我也绝对不会捡的。” 一番原本气势非凡的总攻之语,说得七零八落,气势全无。 方百龄咳嗽一声:“既然公主这么说,看来是个误会。不如公主再开房门,让下官进来仔细查看一番,好彻底洗刷公主的嫌疑,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琳琅哼声道:“刚不是开门让你看过了么,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还说要看?你要看几十次几百次?我看你呀,是对我的侍君起了色心,一心想多瞧他几眼……” 咳咳…… 这一回,咳嗽的人换成了韩子康…… 琳琅担心的瞧了他一眼,换了口风,不跟姓方的胡缠蛮搅了。 “我信不过你,就不让你看,换个可靠的人来!” 忽然外头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公主呐,不如就让下官来查看,这是在下官辖地发生的事情,下官必须要担起责任的。” 是李长风那狐狸脸! 43.千金不垂堂 让李长风进来查看吗?琳琅一瞬间心内有点动摇。 澹台子泽从床上坐起来,摇摇头, 对韩子康道:“剑给我。” 琳琅道:“我决不许……” 澹台子泽道:“我不自毁, 把剑架在你脖子上,就说我来刺杀你的。” 琳琅道:“你这是下策, 李长风是我郦家的人, 他会帮我们的。” 澹台子泽道:“朱……” 琳琅:“你怎么骂人……” 忽然外头又是一阵扰攘,“殿下……” 琳琅会过意来,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呢!朱国的二皇女,让她来巡查,最是公正不过。 就算她不出现, 也必定有人请她来。 她这次随行,会不会是为了这一刻?她们朱国, 会不会与北朝已经达成了某些协议? “请我来, 到底要做什么?”朱妍清冷低哑的声音响起, 似乎很不耐烦。 澹台子泽皱眉:“剑给我!” “不, 再等等!”琳琅不希望牺牲澹台子泽。 澹台不耐的轻拍了一下床架:“事难两全, 莫要瞻前顾后,首尾两端!” 韩子康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低声“咦”了一声,他起身走到床边,开始曲指轻敲,“你刚才……拍的哪里?声音似有不同。” 外头方百龄道:“殿下来得正好, 这位是澹台公子的侍童, 他道澹台公子被我们殿下禁锢房中, 可是……” 朱妍冷冷道:“你想让我进去瞧瞧?” 方百龄道:“殿下乃是贵宾,地位超然,自然最适合……” “我做什么要得罪你们公主。” 琳琅眨眨眼睛,听上去,这朱妍竟然不想趟这趟浑水。 韩子康在床架上敲敲打打,在找机关,她希望能够多拖延些时间,但对方有备而来,是志在必得。 方百龄干笑道:“这也是替我家殿下洗清嫌疑嘛。” 朱妍冷道:“你家殿下都没说话,你这就要让我进去查房?” 要不是情况不明,琳琅几乎要替朱妍鼓掌,这一句,问得大快人心啊! 韩子康这时不知敲中什么机关,“格”一声轻响,床侧的架子竟然自动挪开,露出床架挡着的墙上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一眼看去,深不可测。 竟然床后有有条暗道! 澹台子泽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就钻进洞里,里面发出一声闷响,又有稻草的沙沙声。 韩子康侧耳道:“洞不深,有稻草垫着。” 琳琅对他点点头,他撬起机关,床架子又合拢起来,把墙洞给挡住了。 有了退路,琳琅心有底气胆自足,一声冷笑道:“教殿下见笑了,我这属下口口声声为我着想,却是想要让你来塌我的台呢。” 朱妍却不接话。 方百龄把牙一咬,箭在弦上,怎能不发,他双膝往地上一跪,大声道:“属下也是怕众口铄金,公主难以洗脱污名,才出此下策的。” 琳琅失笑道:“好一个下策,你连朱家殿下都搬来了,不就是为了把我架上台子烤么。有你这么当下属的,我真是几生修到!” 方百龄不理她讽刺之语,只作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以头抢地道:“请公主且忍一时之辱,让朱殿下进内查看,不然恐怕难堵悠悠众口啊。” 琳琅冷笑道:“就凭你轻飘飘一句话,朱殿下就得为你驱使,本宫就要忍一时之辱?你以为你是谁?就一句忠心耿耿,就能当枪使了吗?我且问你,今日你逼我辱我,要是我房内没有你说那人,你待如何?” 方百龄一惊,二公主怎地突然变得理直气壮? 不不,她一定是在诈他! 澹台子泽那弱质公子,不借助她的力量,怎能逃脱这方圆之地,他必定就在她房中! 荣华富贵就在面前,他怎么因为一时的迟疑而退缩! 方百龄咬咬牙,以首顿地道:“若是公主是清白的,属下自当引咎辞职。” 这真是极好的,只是还嫌不够,要是能弄死最好了。 琳琅心道这人跟北朝有勾结,是个已经露头的钉子,要是当场弄死反倒失去了线索,倒也不能在这里杀了他。 正要松口答应,忽然李长风插言道:“本官是本地知府,有关公主名誉的大事,下官也必要做个证人的。” 琳琅心一动,这狐狸脸又打什么主意? 只听李长风道:“只恐公主房中真有刺客,不如我先进去查探一番,确定没有危险了,朱殿下再进来?” 方百龄道:“反正都是查看,你们可一起进入……” 李长风道:“若是房中有变,害了朱殿下千金之躯,你如何担待。” 两人争执,琳琅示意韩子康坐到床上去。 朱妍忽道:“你先进罢,我不急。”一语定了基调。 李长风走到门前,咳嗽一声:“二公主,下官……要进来了。” 琳琅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要进便进,这么多废话!” 李长风推了下房门,果然里面的门闩已经移开了,他推开门,一步跨了进来。 他这一步跨得相当巧妙,身子正好挡在门开口处,让外头的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李长风虚掩着门,对板着脸的琳琅行了一礼,嘴里道:“公主勿恼,待下官查看一番,定然给公主做个公证。”直起腰来,却把个小纸团弹到琳琅袖子里。 他移动脚步,作出查看的样子,看到韩子康坐在床沿,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随即笑逐颜开。 琳琅冷冷道:“你看完没有?我房里有没有别的男人?” 李长风赔笑道:“没有没有,公主房中只有一个男人。下官多有得罪,这就告退!” 外面方百龄脸色大变,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李长风已经倒退着出了房门,把门给敞开着,恭迎朱妍巡视。 朱妍也不进房,就站在门口,跟琳琅的眼神对了对,冷淡:“就二公主和她的侍君,并无余人。” 方百龄再也难耐,一个箭步冲进房里,蹲下床底下张了张,又伸手来掀床上的被褥。 韩子康站起来离开床,手捏成拳,格一声轻响。 琳琅冷冷道:“发现什么没有?” 方百龄脸色惨变,“怎么会没有?” 琳琅两步走到门口:“那个小厮,你来看看,我这位,是你家公子?” 司墨脸色惨白:“他才不是公子……我家公子呢?”嘴一瘪,又哭了。 琳琅一拂袖子:“以下犯上,不懂规矩,拿下!” 带来的侍卫进房来按倒了方百龄,他带来的兵面面相觑,没有还手。 琳琅看着方百龄被押走,对朱妍道:“让殿下看笑话了。” 朱妍沉着脸没说话,朝她拱了拱手就走了。 李长风留在最后离开,匆匆凑过来说:“公主,方总兵被撤,副总兵要次日才能上任。” 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琳琅颔首,这就是在明示她要送人走就趁今晚上呀。 回头展开他刚丢给她的纸团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床后有密道。 嗯,果然是自己这边的。 等人全走光了,琳琅让韩子康打开机关,自己也跳了下去。 下面窸窸窣窣一阵轻响,她目不能视物,对着发声处低声道:“澹台公子,是我。” 这下面并不是地洞,而是密道,澹台子泽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即时离开。 听她说话,澹台子泽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我在。” 琳琅道:“方百龄被撤职了,接任的明天才上任,现在兵防会有混乱,我们要趁夜离开。” “是我,不是我们。”澹台子泽道:“借我几个可靠的人,轻装便从。” 琳琅循着他的声音,接近了他,摸索一下,一下子扯住他的袍子。 澹台子泽:“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不再平静。 却发现公主的手摸索过来,一把握住他的脚踝。他一阵慌乱,正要伸脚就踢,忽然发现脚上被套上了一只袜子,轻软细腻的质地,十分舒适的布料。 “这是子康的袜子,你总不能光着……” 黑暗中,澹台子泽的脸蓦地红了,他飞快缩回脚。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另外一只呢。” “喏,这里。” “丢过来。” “这乌里嘛漆的,我丢过来,你能瞧见么!”琳琅道:“早说几百次了,别把我想那么坏,我就是想给你穿个袜子!” 澹台子泽一下噎住。 忽的上面“嗒”一声轻响,一道光透了进来,韩子康探下头来:“公主,怎样了?” 他手里的火石带来了光明,澹台子泽飞快的从琳琅手里取走了另外一只袜子,胡乱套在自己脚上。 琳琅仰脸道:“子康,我们一起送澹台公子一程。” 澹台子泽一惊:“这不是开玩笑……” 韩子康:“好。” 琳琅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不会质疑她的决定。说完了,想想澹台子泽刚说的半截话,不同意的对他说:“澹台公子,公主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澹台子泽冷静道:“千金之女坐不垂堂。” 琳琅:“你此去关系国体,而且我信得过的人就那几个,全给你了,我自己就没有了。” 澹台子泽咬牙:“那只要两个从人即可。” “呵呵,我觉得你才是跟我开玩笑。”琳琅道:“你明明知道对方有至少一百人,这已经比我的侍卫都要多,你还要我分兵护送你,这不是要陷我入险境?咱们现在最好集中力量,把该干的事情先干完,别的另谈。” 澹台子泽皱眉想了想:“你还是不必亲赴……” “你希望我把雁姐拨给你?她是我君父的人,这不可以。还是希望我让子康护送你?这你更不必想……” 澹台子泽:“我何曾有这样的意思,你有暗卫……” “没错,我是还有两个暗卫,但是……我都不信任他们。”琳琅道:“这个队伍里面,只有几个人可信,而这几个人绝不能分与你,为免事情弄砸,我只能亲自陪你跑一趟。” 44.曾有递靴恩 琳琅安排朱九在暗处监视自己住的院落,燕八守在房门, 再外围由盛雁领兵把守。 自己与韩子康, 一起潜入暗道护送澹台。身边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临出京时, 盛雁抓了他补费长舟的缺, 算是跟盛雁一样可信的人。 暗道通往哪里,谁也不知道。 走出了几十步,估摸着出了驿站的范围,暗道开始往下,同时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 “有水声。”韩子康的耳力最强。 “难道是到了山里?”琳琅猜测。 现在的队形是韩子康打着火折子走在前头, 琳琅紧跟着他,澹台子泽第三, 小个子殿后。听到琳琅的推测, 澹台子泽抿了抿唇, 不置可否。 小个子一直在后面窸窸窣窣的不知摆弄什么, 突然嘿了一声:“就是进山了, 我都能嗅到树林子里腐叶的味道。” 澹台子泽突然趔撅了一下,险些摔倒, 琳琅闻声,转身搀了他一把。 韩子康默不作声,脱下自己的靴子,双手递了过来。 琳琅见到韩子康穿着袜子站在地上, 心疼得不行, 巴巴瞟着他的靴子。 澹台子泽摇头不接, “多谢,不用!” 韩子康转头看琳琅,琳琅万分不舍得,但借着微弱的火光,也能看到澹台子泽脚上的袜子已经湿漉一片,松垮垮的,说不定袜底已经磨破了,一定坚持不了多久。 只好叹了口气道:“澹台公子你先凑合着穿,要是你走不了,咱们都不知道找谁背你了。” 澹台子泽薄唇抿成一线,扭过头去不理她。 琳琅见他犯倔,恨得想敲自己脑袋一记,明知道这人傲娇得很,做啥要说实话撩他呢! 韩子康皱着眉,拎着自己的靴子,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琳琅恨得牙痒痒的,忍不住加了两句:“澹台公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子康他……身上有伤,是背不了你的。” 澹台子泽霍然回头,微长斜挑的双目瞟了她一眼,眼中一股恼意如同惊鸿一样,翩然从眼帘下飞出,琳琅被他瞥得背后一寒。 “多谢公主的厚意了,只是,子泽还能坚持,不用!” 这么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琳琅恨不得示意韩子康打晕他,拖着走,只是那样就真的要扛他了。 她气得直搓手,心里早就把这家伙抡起来,像咸鱼一样扔在地上,摔打上几百遍啊几百遍。 突然最后的小个子乐呵呵的上来,笑道:“我这里有个好东西,两位小爷不用谦让的。” 他手里拿着一双草鞋。 原来刚才他跟着大家从房里密道下来,顺了一把稻草,就走这么一段路的当儿,就打好了一双草鞋。 琳琅松了口气,对他真是另眼相看。 强将手下无弱兵,雁姐手下的都是能人呐! 韩子康手快,一把把草鞋拿过来穿在脚上,然后把自己的靴子躬身摆在澹台子泽面前。 琳琅看他穿着草鞋,还好有穿袜子,心疼了一下,跟着给他一个赞许的笑容。 澹台子泽没有说什么,不声不响的穿上了那双靴子。 一行四人,默默的往前走着。 琳琅对那个小个子产生了好奇,“你能干得很,叫什么名字?” “在下承辉。”小个子笑眯眯的说,虽然长得猥琐,却有个光亮的名字。 “够机灵,有前途。” “谢公主夸奖!” “雁姐说跟着你就行了,你们用什么方法接头?” “等出了暗道,我观察一下地形,就会通知她来汇合的。” 承辉不肯说,琳琅也就没有追问。 暗道曲折而漫长,尤其黑暗潮湿,空气不流通的环境,更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漫长的甬道,仿佛永远也不见尽头。 澹台子泽走了没多久就体力不济了,他在这之前,还经过了长途的奔波,后来躲在公主的车底下,虽然省了脚力,但全是靠四肢把自己吊在车底,一点也不省力。 从中午一直跋涉到现在,他没有经过好好的休息,进入地道没有多久,他就开始跌跌撞撞了,现在更是需要扶着石壁才能迈步,脸上惨无人色,全靠一股劲在支持。 琳琅跟在他后面,相当担心,老是觉得下一步他就要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每次见他肩膀一晃,她就憋着道气,等他端平了肩膀,才慢慢把气呼出来。 看了一会,她发现这样不行,看着他走,简直比搀着他还要费劲。 她低声对承辉嘱咐了两句,就加快脚步,越到他前头。 澹台子泽扶着石壁,剧烈的喘息着,甬道内新鲜的空气不多,他觉得胸膛都要炸开了,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去他绝大部分的精力。 承辉走过来,对他笑嘻嘻的伸出手,“公子呐,你这样憋着气可不行,来,你跟着我的步调,呼吸也要调整。轻轻吸两口,呼一口,呼气要长,你呼出气越多,吸进去才越多……” 听到后面澹台子泽扯风箱一般的喘气声,终于慢慢的平顺下来,琳琅放下心,过来悄悄拉着韩子康的手。 韩子康一怔,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又顿住,没有抽回。 琳琅大喜,牢牢握住,装成无比正直的样子,瞟着前方,一面信口问着:“哎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还有多久?”“你累不累,饿不饿?”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一面悄悄蜷起手指挠他掌心。 韩子康本来就话少,现在更是被她撩得只能保持沉默,还能拿住火折子照路没乱晃已经算他很能稳得住了。 原来非常丧气的一段路,竟然被琳琅感出几分旖旎来,待到出口乍现,外头那种空旷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蓦然惊觉,哟,这甬道竟到了尽头! 韩子康没有听错,承辉也没有判断错误,这里果然是山间,他们到了枫林山。 承辉把澹台子泽扶到一块断了一截的石碑旁边,把臂弯挽着的一个包袱搁在上面,让他坐。 他走到一棵笔直的树下,蹭蹭蹭几下爬上顶,琳琅觉得他敏捷得简直跟只猴子似的。 琳琅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打开来,里面包着四块酥,每一块只有拇指大小,一打开包布,就是一阵馥郁的甜香味儿。 琳琅先递到韩子康面前,韩子康摇摇头,琳琅托着布,直接递到他唇边。 韩子康只好吃了一块。 琳琅又托着小布包走到澹台子泽面前,澹台半死不活的看了她一眼,睫毛密密的覆下,失色的嘴唇都干裂了,额上是密密的细汗。 “子康,水。”琳琅找韩子康要来水袋,递给他。 澹台子泽没有推辞,打开水袋,想是有点嫌脏,悬空往嘴里倒了两口,水从水袋口洒了不少出来,溅湿了他身上的薄衣。 琳琅皱眉,死爱面子活受罪! 等反应过来,手里拿着块手帕已经捂到他湿漉漉的襟前。 澹台子泽正拿着水袋准备递给她,两人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同时一僵。 “哎!”琳琅急急叫了一声,一把抓向他单薄的肩头,不然他就得从断碑上仰面翻下去。 山间密林处处,月色透过枝叶滤下来,影影倬倬的,澹台子泽的模样很狼狈,一副想指责她,却又无法开口的样子。 琳琅在扶他的时候,已经迅速收回了抵在他胸口的手,见他这副憋屈样子,盯着瞧了一下,忽然噗嗤一下乐了。 “行啦,我又不是故意的,男子汉大丈夫,不用这么小气?怎么?还生气?我让你摸回来呀!” 她也就是欺负欺负他,故意挺了挺自己的鸽子胸。 没想到澹台子泽冷笑一声,眼角朝韩子康那边一瞟,一副“你是不是作死”的鄙视表情。 韩子康……石化了! 琳琅……两条黑线从脑门掉下来,急忙两步蹦过去,“子康,你别误会,刚才我只是给他擦衣服,这家伙太蠢,喝个水都能把自己衣服弄湿。” 好说歹说了一会,韩子康低声道:“我没误会。” 诶? 那你做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别扭? 韩子康对她弯弯嘴角,不说话了。 澹台子泽凉凉的看着那边,琳琅注意到他的眼神,给他一记眼刀。 “……”澹台子泽差一点没忍住要笑出来,你这恶女子还有今日! 那两人头碰头嘀咕一阵,各自分开,韩子康抬步向他走了过来,手里平平托着那几块酥。 澹台子泽自中午起就没有吃什么东西,但想起这是从她怀里掏出来的…… 他连眼皮也不抬,淡然道:“谢谢,我不饿!” 韩子康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 澹台子泽听到自己肚子因为刚喝了凉水,现在咕咕作响,想来这个人耳力惊人,也是听得很清楚的。 他还是保持自然的说:“真的,不饿。” 韩子康忽然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澹台公子,我很佩服你,不是人人都有你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澹台子泽不禁在眼帘下悄悄瞥了他一眼,这个人,很会说话啊。 “你过奖了,我只是,应该要做的事情,不会推卸。” 韩子康道:“其实,我很羡慕你。” 澹台子泽抬了下眼皮:“何必呢,你有你的长处,人所不及。” 韩子康道:“东临国,我比较熟悉,如果能抵达东临,我可尽力帮助公子。但此去东临,仍有数百里……” 他不再往下说,目光投在手心托着的三块小小酥饼上。 “公主,把她的份一并留给了你。”说完,他把包着酥饼的小布包搁在澹台子泽脚边,转身离开。 澹台子泽垂目盯着那个小布包,良久,良久。 承辉在树上发出了讯号,然后一直没有下来,就在树顶上观望着。 到了快凌晨的时候,他忽然麻溜的从树下滑下来,叫醒了下面晕晕欲睡的三人,“来了,来了!”又滋溜一下上了树。 一串火把,宛如盘旋的火龙,从山脚处蜿蜒而来。 45.凭诺轻生死 火龙从山脚盘旋而上,绕到半山腰, 山下还拖着长长的一截。 “……”琳琅暗想, 自己的人没有这么多。承辉溜下来,皱着眉头:“不大对劲, 咱们没那么多人……” 琳琅赶紧站起来, 腿早就发酸,晃了一下才站稳:“赶紧撤回地道去。” 承辉道:“我就在树上警戒,他们不容易发现我。” 澹台子泽明显脚步阑珊,撤退得却不比琳琅慢,她看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边腿弯明显抽筋的样子, 一直没直起来,他就那样瘸着脚, 侧着身, 第一个钻进地道。 琳琅第二个钻进地道, 忽然发现不对劲, 回头一望, 韩子康站定在地道口,没进。 她急了:“子康, 你快进来。” 韩子康摇摇头,一双沉静如海的漆黑眼眸,在月色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芒。 琳琅察觉到他想要做什么,返身就要往他扑去, 一面叫着:“子康, 不要!” “轰!”一声闷响, 一块大石已经堵在了洞口。 “公主,退后!”韩子康接连抱起旁边的石头,堆砌在地道口。原本倾泻入暗道口的月光,被堵得支离破碎。 “你不要硬来好不好!”琳琅都要疯了。 “要真是敌人,你快走,走得远远的,他们找不到我的!” 堆砌了石头之后,又是糊上泥沙的细碎声音,这时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她的心拎到喉咙口,她听出他的迟疑,只要他答允,他听话…… 他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的声音,隔着这么多东西传进她的耳里,模糊的很,偏偏极尽温柔。 “公主放心,我会在另外一个洞口……守着。” “沙……”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子康……”琳琅无力的慢慢跪坐在地上,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成了空洞的回音。 他的忠诚,与温柔,总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被动的,有些局促,有些抗拒,有些僵硬。 她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好人,她用下蛊的手段霸道的把他捆在身边,甚至带点快意的欣赏他硬壳被打破的无措和慌乱。 她抵触他的信念,他的忠诚,畏惧那是凌驾于爱之上的东西。 她肆意的挥霍着他以生命奉献的忠诚,却对之不屑一顾。 她从来没有想过,当他再度毫不犹豫的将她的生命放于他生命之上,那些她对他所谓的珍惜与爱,是如此渺小脆弱,如风中之沙。 她跪伏在地上,这一刻,她洞悉自己的自私与无力,痛彻心扉。 身边有拖着脚步的沙沙声,澹台子泽拖着脚走过来,摸索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暗道深处拖。 她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察觉他身体不稳的一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回过一点神,想起他进洞时腿抽筋,又想起他伤了腿,竟然跑得比自己更快,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澹台子泽静静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痛楚。 琳琅不想瞧他,她心里在想,当初怎么没有把他交出去,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不是子康。 “公主在想,当时就应该把我交出去。” 琳琅心一跳,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 暗道并没有完全封死,靠近洞顶的地方,留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一缕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正好投在澹台子泽的脸上。 他正好在这时转头瞧了她一眼,一双微长斜挑的漆黑凤眸闪过一丝嘲弄,他很快便别转脸去,不肯再瞧她。 虽然琳琅没有瞧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看他这样的动作,便知道他的想法。 “我也知道你想什么。”她冷笑道:“你在想,子康怎么能跟你比,你是华国第一公子,他不过是个侍卫而已,这是他的本分,他就算为你死了,也是应当的。” 暗处,澹台子泽无声的摇头,“你说错了。我,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他的语气淡然,但其中隐藏着一种沉郁的情绪,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一个能够令公主为他牵肠挂肚,泪流满面的人,子泽绝不敢瞧不起的。” “……”琳琅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澹台子泽颀长的身子被她扯得一倾,差点摔倒,他挑眉就想拨开她的手,但最终只是在暗处昂首站着,冷冷的盯着她。 “我告诉你……”琳琅紧紧握住他清瘦的手腕,一字一顿道:“我要护送你,绝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图,我只是不希望你这拳拳报国之心,还有你的满腹才华,就这样折损在阴谋暗算之中。” 她忽然哽咽了,“要是我知道……知道……” “要是公主早知道要牺牲韩侍卫来救我,自然就不会做了。”澹台子泽忽然开口,云淡风轻,声音却带着沙哑。 “我对韩侍卫的舍身精神,十分感激,也绝没有嘲弄公主的意思。”他盛满风华的凤眸在暗处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平静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只是若现在就痛不欲生,那岂不是平白浪费了同伴的牺牲,接下来的路,难道缺了他,便不能独自前行了么?” 琳琅紧紧抓着他,身体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阴暗中,澹台子泽轻轻一笑:“公主乃是性情中人,子泽虽是羡慕,却并不是您这样的人。子泽只知道,前路虽布满荆棘,然山高不阻吾志,涧深不断吾行,纵风霜雨箭摧折,无伴无从,亦将坦然无惧孑然而行,不抵所向绝不罢休。” 方才他被琳琅扯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错开了那缕月光,月光凝定的投射在地上,形成一个鸽蛋大小的光斑。 他的脸隐在暗处,虽然眉目低垂,月光无法照清他的脸,但那种坚韧如竹的气度,清劲如莲的傲气,却随着掷地有声的言语,在这暗道之中挥洒张扬。 琳琅沉默了很久,抓住他的手微微松了松,忽然再度握紧,把他往下扯了扯。 “你……坐下,我给你看看腿。” 澹台子泽没有推却,沉默着坐了下来,他的右腿,依然还是微曲着,无法伸直。 琳琅握住他的脚踝,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声安慰道:“不要怕,就是抽筋而已。” 她的语气很软和,令澹台子泽有点不知所措。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从腿上传来,他咬紧牙,不吭一声。 她弯着腰,跪坐在地上帮他按压着腿上的筋脉,他俯着头,双手扶着自己的大腿,固定着位置,两个人离得很近,那一绺月色光斑旁边,两人的呼吸汇聚成一股白线,袅袅上升,飘到高处,像朵云一样弥散开来。 “好些了么?”她仰头问他。 澹台子泽弯了一下腿,虽然有点酸软,但显然好了很多,他低声道:“无碍了,多谢公主。” 两人完成了这一件事,忽然就觉得彼此之间的情状有点暧昧,有点尴尬。 琳琅飞快的站起,走到另一边去。 正要找些话来说,外头传进了嘈杂的声音,火把的火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她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来了!” 澹台子泽扶着石壁站起来,“你不用太担心,也许不是敌人。” 琳琅:“可我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澹台子泽的眼眸映着丝丝的火光,更显得黝黯深邃,“也许……另有缘故。” “嗐!”琳琅急的跺脚,她听出那些人声离这边的入口有点远,韩子康果然如他所说,把人引到了另外一处山洞,怎么能不担心死人。 澹台子泽道:“就算是敌人,他们要找到这处入口,需要时间,要清除入口碎石,也需要时间,我与你可原路返回,这一路过来,我们曾走过一遍,总要比他们占些便宜。” 琳琅不耐道:“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用么?” 澹台子泽静了一息,平静的说:“当然有用,公主难道不知道,棋局不到最后,都要拼尽一兵一卒,绝不放弃。” 他语气有种平静的决然,琳琅忍不住又转头去瞧他,微微的光亮中,他一袭单薄的布衣,柔软的发丝随着暗道中轻微的气流微微扬了起来,靠近洞壁直立的身影愈发显得颀长修雅。 这一瞬间,琳琅心里不由自主的动了动。 这个人,真是每次见他,都有一副不同的面貌。 从第一面,如山水画般的淡雅高洁;从铁匠铺中,雪峰孤松一般的矜持骄傲;从他房中,气急败坏的羞恼无措;从驿站中,跌落尘埃中的从容淡然;到这一刻,逼到绝处的波澜不惊。 她赶快转回脸去,不甘的问道:“既然是这样,你当时为何要让我把你交出去?” 澹台子泽道:“抓我的人,其主使要见我,在那之前,不会杀我。事急则变,事缓则圆,只要我不死,当可徐图后计。” 琳琅久久无语。她没有再转头瞧他,但他的话却在她心中激荡不已。 澹台子泽,经霜更艳,遇雪尤清。 第一公子,幸会! 见到澹台子泽惊人的镇定,琳琅不禁也随着平静下来。也对,事已至此,她再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反而自乱阵脚。 同时她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不忿,你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弱公子,刚才还瘸了一条腿,你都不怕,我做什么要怕。 这种矛盾的心理支持着她,令她忐忑失措的心慢慢平静。直到她听到了有人开始清除外面的碎石。 “澹台公子!”她跳了起来。 澹台子泽微微皱着漂亮的眉毛,带着怀疑的态度盯着通道入口。 “你快走,像你说的,原路返回!”琳琅催他。 “你不走?”澹台子泽扬眉。 “我……”琳琅犹豫了一刻,下定了决心,“我不走,我不放心子康,他们不敢杀我,我也能在这里拖着他们。” 澹台子泽认真的注视着她,仿佛被墨色浸染过的漆黑凤眸,远山般宁和的修眉微蹙,仿佛头一次看清楚她这个人。 “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完成吗?”琳琅催促他。 澹台子泽淡然道:“也许,不用走了,他们不是敌人。” 像是印证他的结论似的,外面响起一个,令到琳琅立即就要跳起来的声音。 “公主,是我们来了。”盛雁的声音。 竟然真的是她的人,但怎么人数这么多! 随即响起的是韩子康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微微的迫切,“公主,我来了。” 刚才听到盛雁的声音还没有跳,现在听到他的声音琳琅就跳起来了,趴在那个小洞孔努力跟他说话。 “谁让你堵这么死的,要命,真气死我了!” 韩子康有点慌乱的声音:“是……属下……马上……” 琳琅拍得碎石沙沙作响:“你,住手!你这要让我气得要死要活呀!你不许动,让他们挖!填了又挖,挖了又填的,你当你的手是挖掘机吗?” 韩子康风中凌乱,勉力辩解,“……属下,也有……” “闭嘴,你给我站一边去!” 澹台子泽靠着石壁站着,默默的想,此人色厉内茬,最凶也就是这样儿了。 外面人多,一会儿就挖开了通道入口,新鲜的空气,清朗月光,再度泼洒进来。 琳琅正要一步踏出,忽然回头看向澹台子泽,“澹台公子,可以走了。” 澹台子泽看着她微微一笑,走前两步,却又停住,“请公主先行。” 一袭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起,月光拂过他俊逸的脸庞,这一刹那的风华,难描难画。 琳琅不敢多看,转头先行。 第一眼见着盛雁身边站着小个子承辉,两个人都对她笑着,两人的笑里都有内容,承辉的尤其猥琐。 盛雁对她抱了抱拳:“幸亏赶上了。” 琳琅瞧见韩子康微微垂头,讪讪的站在旁边,早就心不在焉,闻言笑道:“来得正好,这一趟全依仗你了。” 她拍了拍盛雁的肩膀,越过她,要往韩子康走去,忽然见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她算是知道这突然多出来的近百人是哪里来的了。 朱妍静静站在一棵树下,身上穿了一件暗色的长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袖口和长袍下摆都用银色丝线绣了祥云花纹,动静之间,暗暗生光,低调却又惹眼。 她腰间束着一根足有一个巴掌宽的同色腰甲,勾勒出细窄的腰线,显得长袍下的双腿更是修长有力。 琳琅看到她,即时呆了呆,朱妍之前从没有这么强烈的存在感,她头一次发现她长得这么高,她悄悄转移视线跟不远处的韩子康比了一下,她的个头甚至比子康还要高! 朱妍神色依旧清冷,瞧着她淡淡道:“二公主是准备扔下我吗?”声音沙沙的,仿佛下了场春雨,质问的语气也带了点迷蒙的气息。 琳琅道:“皇女本来就是随我来枫林山看热闹的,现在此间事已了,我接着要忙的,是国事。” 朱妍静静瞅着她,不动声色的说:“你们要去东临赴棋会,妍也想去瞧个热闹。” 琳琅转头去瞧盛雁,盛雁对她歪歪脖子。 琳琅转回来,诚恳的说:“此去约定之地差不多近千里,北朝又有奸细混进来了,这一路说不定很坎坷。” 朱妍眼神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转身率先离开,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高大骏马,正在不远处静静的等着她。 她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姿势极度潇洒,对着琳琅遥遥点了一点头,圈过马头,率先而行。 琳琅瞪着她的背影,只好问盛雁:“那个,好像是我要护送澹台公子?她凑什么热闹?” 盛雁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感觉已经是憋住笑的模样,“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看上了什么人。” 琳琅顿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突然紧张起来,“她不是看上了我的子康?” 不远处的韩子康身体一僵,无言以对。 盛雁瞬间笑得说不出话来。承辉尽忠职守的说:“看样子应该不是。” 琳琅狐疑,左右瞧瞧,忽然拳头敲在掌心上,“我懂了,她一定是瞧上了澹台公子。” 不知为什么,本来挺嘈杂的现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46.千里相扶将(补全) 朱国虽是小国,但一国皇女, 之前只轻车简从混入华国公主的队伍, 现在想来,似乎也太过托大了一些。 现在展现在琳琅面前的, 是一行约有百人的队伍, 堪堪与她带来的人马相当。 朱妍的队伍现在方才展露全貌,也许,也只是一部分。 马车有四辆,其中一辆比旁边的大了一倍,由两匹雪驹拉车, 那是她一直乘坐的。 朱国的马车都涂了朱漆,边角包金, 车窗上都是厚厚的织金棉帘, 就连车轮都用皮革包裹住软木防止颠簸。 在奢华享受上面, 朱国的贵族确实要比华国的更胜一筹。 朱妍纵马到她原本乘坐的那辆马车前头, 勒马圈转, 在马上对琳琅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琳琅一怔,盛雁解释道:“我们的马车被毁了一半。” 琳琅游目一扫, 己方队伍中间,孤零零停着四辆马车,看样子还都是载用品的那几辆,自己乘坐的, 子康他们的, 叶欢师徒的马车都不见了。 她想了想, 吩咐盛雁道:“把用品能挪的都挪到马背上,不能的就留在原处,腾出车子载人。对了,再另外腾空一辆,给澹台公子。” 澹台子泽是华国的使者,要是坐上朱国的马车,由她们护送去参加棋会,这事情就有点说不清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璃儿走向朱妍的马车。 “多谢皇女仗义援手!” 朱妍点头示意,“称我妍就好。” 璃儿挑开车帘,琳琅没多说什么,撩起一点裙摆,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是一片土豪金的布置。 宽敞得可以躺下的坐榻,下面设计着精巧的抽屉,其中一个没有完全关紧,半掩着,露出一本贵人们消遣的绢册——《华国风物录》。 坐榻前是一个能折叠的小方几,上面甚至摆放着一小篮新鲜的樱桃,上面似乎还滚动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如玛瑙珠玉。 琳琅有点疲倦的靠坐在榻上,厚厚的狐皮带来柔软舒适的触感,几乎能把人埋进去。 鼻端嗅到有幽幽的香气,角落的地方放着一个三足镂空的铜香炉,里面燃着贵重的香料,香味轻软,甜而不腻。 这朱妍,可真会享受啊! 琳琅无比想把韩子康也喊上来同车,但这到底是人家友情提供的香车,自己要是太不识趣,那可有鸠占鹊巢的嫌疑了。 过了片刻,盛雁过来请示了一下,示意可以出发了。 琳琅有点气馁,现在朱国的人马跟自己的一样多,自己坐着人家的车,人家还是来作客的呢,这人情欠得大了。 但回心一想,债多不愁,既然朱妍肯让自己欠人情,证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好好记下她的人情,以后找着机会还回去就是。 遂重新拾起主人翁的心态,点头同意起行了。 车子的防震效果一流,榻上皮毛松软暖和,熏香甜美醉人,琳琅虽然努力保持仪态,但到底经历了半夜的担忧奔波,现在精神一松弛下来,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 迷迷糊糊中,似乎车帘子掀开了一下,有风吹进来。 似乎璃儿说了句什么,然后说了一半又停了。 然后毫无声息间,她就不知不觉睡死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下软绵绵的,被窝特别暖和,枕头也软硬适中,相当舒适,让她想起在现代生活的宜家小床铺。闭着眼睛她就开始翻滚,然后床铺伸出一只手,拦住她的腰,“小心!” 琳琅惊得睁大眼睛,便见到这哪里是什么宜家小床铺,分明就是朱妍的奢华香车。 她睡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玄黑色里子火红的披风,边沿还镶着一圈毛边儿,难怪这么厚暖。 她转头一瞧,便撞进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眸里,她原来枕在一个靠垫上,靠垫另外一侧靠着朱妍的腿。 朱妍倚靠着一壁车厢,车帘半卷,略带着躁意的暮春的风吹拂在她脸上,她淡淡的瞅着琳琅,那双细长幽深的眼眸里都仿佛漾起了涟漪。 “朱……妍。”琳琅赶紧坐直,身上的披风滑下。 朱妍方才怕她滚下榻,一只手自身后拦着她纤细的腰,见她动作,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闻声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笑意,似乎对她没有再喊她“皇女”很满意。 她微微弯身,捡起那件披风,盖住小靠垫。两人一瞬间便由刚才那么亲密的依偎,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琳琅看看车厢,璃儿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车厢内只有她与朱妍两人。 本来偌大的车厢,竟然有种局促的感觉。 一定是同伴太安静了,她总得找点什么来说。 朱妍手里拿着一卷书,书皮子卷起来执在手里,但看那轻薄的绢质,琳琅猜她又在看那本《华国风物志》。 她抿了抿唇,卖好道:“你对什么比较有兴趣?我讲给你听。” 朱妍转头轻轻瞥了她一眼。 她的容貌不是让人一见难忘的那种,但眉目长得十分细致,唇色朱红,看第一眼时不会让人惊艳,但越看越是耐看。 她点了点头,略微瘦削的脸部轮廓瞬间变得柔和温软起来。 却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榻前的小方几。小方几上,除了那篮樱桃,还多了一套南瓜型的杯壶,正好两个杯子。茶壶不过巴掌大小,茶杯只有一口的分量,都是圆润莹洁,色泽可爱。 琳琅会意,摸摸茶壶尚温,就倒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杯润喉。 茶香盈满了车厢,入口更是齿颊留香。 看她喝过了茶,朱妍翻过手里正在看的一页,指点给琳琅看。她修长的食指点着的,是“祭山神”几个字。 琳琅略略扫了两行,发现记载跟自己之前了解的风俗大同小异,就按照印象给她说了起来。 六月六是山神爷生日,这日靠山生活的人都会放半天假,去祭拜山神。 山神爷生日,这天石匠不能放炮采石,建房子的要早早歇工,工头要烀上全羊,请工匠们酒足饭饱一顿,歇息的半天工钱照开。 这日还要晒龙衣,这是女人的活计,但其实很多娘儿们都不去忙活这个,而是整理好祭品,山路上找个敞亮之地,撮土焚香,烧纸奠酒,恭祝山神爷福寿绵长。 她一口气说完,觉得口干,伸手去拿茶壶。朱妍手伸得快,先替她斟满一杯。琳琅道了声谢,一口喝尽。 讲完风俗后,车厢内有片刻的静默,琳琅想起来璃儿不在,就问了。 朱妍撩起车窗上的布帘,示意她往外看。 她探首一瞧,璃儿骑在一匹身高腿长,鬃毛金黄,相当雄骏的高头大马上。与她同乘的是个跟朱妍那样身高腿长的侍女,手从她身侧伸往前,替她控着缰绳。 琳琅很是诧异,璃儿若有所感,朝她的车子看了一眼,见到果然是公主,就对她笑了一下,接着那马突然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歪,笑容就变得紧张起来。身后侍女控了控缰,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一提缰绳,那马驮着两人就往上一纵,跳过前面一道低洼,璃儿小小惊呼一声,跟着就笑开了。 朱妍淡淡道:“我这侍从,骑射俱佳,你不必担心。” 琳琅放下心来,看来璃儿玩得挺开心的。“我没担心,还挺羡慕的,我自己也不会骑马。” 朱妍道:“你若想学,我可教你。” 琳琅心意微动,差点就想脱口而出一个“好”字,转念却想,当然还是等子康身体康复让他来教,这般耳鬓厮磨,想想就让人心跳。 此念一起,她直接坐不住了,跟朱妍说要去下车去看人。 朱妍拉了拉窗前垂下来的一条金绳,车厢前面的一个铃铛响起,车夫一声吁嘘,停住了马车。 因为琳琅就在朱妍车上,整个队伍现在是唯朱妍的车马是瞻。朱妍的车子一停,整个队伍都停在了路上。 琳琅跳下车,看见车队现在还行进在山道上,周围连绵青山,不知道出了枫林山范围没有,路上有不少**落叶,看来平时少有车马行进。 璃儿见她下车,也要从马上下来,拥着她那侍女先下了马,把她搀了下来。这个侍女跟朱妍一样身形颀长,璃儿站在她身边只到肩膀的位置。 琳琅带着璃儿,回去视察自己的队伍,朱妍下令她的人马就地歇息。 琳琅一辆辆车子看过,叶欢师徒也下来溜达,小秦苏见她一直往后走,还八卦的告诉她,澹台子泽经过诊治,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劳累,他刚给他送了安神的药。 琳琅本来只想去看韩子康,闻言就想,也得去看看他。谢过秦苏的殷勤,打算先探看过澹台子泽,把子康放在最后。 她刚冲着澹台子泽的马车走了两步,脑海里忽然响起公主久违的声音。 “你把身体交与我,我有事要亲问澹台子泽。”她的语气很强硬,但听上去却很虚弱,仿佛大病一场。 琳琅一怔:你之前不是想用就用的吗?怎么现在要我移交了? 公主有气无力: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没有精神,整天昏昏欲睡,连你做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真是担心,有一天睡过去就会……我对你讲这些做什么!你快让我跟澹台公子讲两句话,晚了就来不及了。 琳琅:真的很要紧?行啊,不过怎么移交给你,我是不会。 公主:你放松一下,别把身体控制得这么紧,试着把意识抽离,让点空隙给我。顿了顿,又说,你帮我这回,我必有回报。 琳琅:只要你别调戏他就行,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印象好点,嗯,我试试看,你看着办。 跟公主沟通完毕,她停步在澹台子泽车门前,担心会弄出幺蛾子,低声嘱咐璃儿,说自己有点腿软,要是等下发晕,记得扶住自己,还有听到车内如果有异常声响发出,记得破门而入。说得璃儿万分紧张。 接着她就开始眼帘微阖,放空自己。脑内一直想象自己化身为一缕缥缈的轻烟,不住往上升,往上升。 忽然间,她盘旋在半空的意识看到了自己呆立在车厢前的身体一僵,开始动了。 47.碧血染桃花 澹台子泽一向浅眠,在马车停下来时就已醒来。听到外面的对话声, 他端正坐好, 默默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车门被推开,那个人裹着一团山风钻了进来。 她抬头望着他, 表情有一瞬间的痴迷, 然后反手掩上车门,风歇。 他并没有卷起车窗的竹帘,外面夕阳满天,并没能照进车内,车厢显得有点昏暗。二公主轻轻撩起衣裙下摆, 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澹台子泽忽然发现了有哪里不对。 似乎就是从某一次在皇宫中对面相遇,他让道于她的车辇, 二公主没有下辇, 只是在辇上对他示意开始。 那往后在铁匠铺的相遇, 在自己府中, 在她家院子里, 甚至是昨晚在驿站中,她都是那么的无拘无束, 自然洒脱,毫无拘谨,以及……礼数。 偏偏每一次见她,都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令他心神动摇, 是以竟无所觉。 直到现在, 见到她撩起衣摆,端然安坐,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他才想起,二公主,从来就是一个即使在跋扈之时,也能保持车中端坐而不会让裙摆弄出一丝皱褶之人。 一种久违,而又被他淡忘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种感觉令他觉得有点糟糕。 公主端坐着,平平目视着前方的车壁,但在眼尾余光中,她早已将澹台子泽打量了好几番。 他身上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棉衣服,不称他的身量,衣袍有些短小,袖子也短了,露出中衣的一截袖子。脚上配了一双皂底的黑靴子,很普通,普通到就像是外面那些侍卫穿的。一头微黑的发丝被整齐的绾了起来,上面插了一根玉簪子,同样是最普通的样式。 这么一副朴素到极致,甚至有点寒酸的衣着,穿在他的身上,那笔直端坐的身姿,修美如竹,风姿如玉,竟然显出一副格外的温润风流。 “澹台,我就知道,你是这种,越是经历磨炼,愈是崭露光彩之人。” 公主面对着前面平平的板壁,静静开口,语气中有着赞赏,也有着浓浓的惆怅。 澹台子泽愣了愣:“公主,过奖了。” 他总觉得现在车厢内这人,像是灰烬中的炭,太平静了,有种什么被深深埋藏,随时要喷薄而出的感觉,这种爆发前刻意的平静反而令他不安。 “澹台,其实想跟你说这话好久了,现在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公主凝视着面前的板壁,直直的盯着,仿佛不这样,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 “你,不要太好强了。有些事情,我可以帮你的,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澹台子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削薄的双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能说出话来。 其实这些话之前公主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少也有透露过相似的意思。 那时她在他面前展示过好多面,对他许过诺,讨好他,明里暗里,想知道他到底想要和怎样的人在一起。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孤注一掷的鲁莽,仿佛都变得很久远。 反而是当时被她在自己书房内亲吻,后来被拂之于地的那支白茶花,却在记忆中变得无比清晰。 只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这么一想,就连他,也难免伤感起来。 “前路茫茫,公主与朱皇女不已在护我前行了么,至于前尘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公主轻轻一笑,一双晶莹的眼眸在略暗的车厢内竟仿佛闪耀着幽幽的焰火。 “澹台,这次去赴棋会,我必会豁尽全力护你周全。” 她语气低沉,语气却斩钉截铁。 澹台子泽心内一震,转头向她瞧来。 公主没有看他,面对着板壁,作出一个挥刀的动作。 那一瞬间,她略嫌单薄的手腕,玲珑的身姿,划拉出一个流畅完美的弧线。 虽然手中无刀,但这一下动作,却干脆利落之极,令他想起她被传脾气暴烈,在长街上纵马,对不顺眼之人随意挥鞭的无羁风姿。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语气决然,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理所当然的陈述。 “等我护送你回京,我就会向母皇请旨赐婚,你,嫁与我。” 这句话平淡无奇的陈述句,在多年后午夜梦回时想起,他仍会感到激荡不已。 但当时他却只感到一阵荒谬。 “公主此时说这样的话,是要将子泽,将韩公子,置于何地?” 想起当日在公主府中,她对他提出的条件,他瞬间沉下脸来。 “当日所提之事,子泽不是已经说过,绝不接受了吗?” “绝不接受两男共侍妻主吗?”公主冷冷道:“你若不喜,我不给韩子康名分便是。想来他若有了名分,被放在高位,反而更会遭人诟病呢。” 澹台子泽勃然变色,一字字道:“原来公主竟是这般的……反、复、之、人!”他似乎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停了两息,方才道:“做人怎可如此始乱终弃,韩公子……” 公主截口道:“我若对他好,何尝不是对你始乱终弃?” 澹台子泽窒了一下,转头望着窗外,“我从来没有答允过你什么!” 公主也不多言,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悬在半空的琳琅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气得几乎要跳脚。突然脚下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身体一抖,又回到了身上。 一取回身体控制权,便见到对面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子旁,站着两个人,也是趁着停车下来透风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个是燕八,一个是韩子康。 琳琅顿觉五雷轰顶。 燕八一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你的表情。韩子康脸色微暗,好像也没有看到她,转身忽地又跳上车去了。 公主泥煤,这次真是被你害死了! -------------------------------------------- 李长风忙完屯兵总兵交接事宜,趁着雨歇放晴的好天气,又往金矿转了一圈,现场视察灾难现场的清理工作。 那日公主祭天时引雷的铁枝,现在依然树立着,森森的指向天空,看着它铿锵林立,虽然当头晴空,心中仍有股凛然之感。 可惜了,公主外表看上去那么温柔精致的一个小娘子,居然敢直面天威,真是令人佩服之余,也生出不敢攀视之感呢。 回到家里,李长风叫下人冲一壶俨俨的浓茶,喝完了,再去冲了个温度稍高的热水澡,才裹着毛披风,歪在榻上准备休息。 “李大人。”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近在咫尺。 李长风没有回头,手握着面前的还带着半壶茶的茶壶猛的往后扔去,汤汤水水的一路淋漓。 他趁着这么一阻,飞快往房门冲去。 他家里也有护卫,如果他出了房门,放声大喊,就算是刺客,也应当有所顾忌。 可惜来的这人是个高手,身形如同鬼魅,还没等他冲出房门,已经一晃拦在面前,接连点了他周身几处穴道。 “李大人,天降神英放在何处?”那人温声相问,十分有礼。 这种有礼,在之前,对他已经用过一次。 李长风毫不迟疑:“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二公主随行携带。” “她此行要去东临边境,送澹台子泽赴北朝棋会,怎会带着这些累赘!” “那我怎么知道,也许公主本来就不放心他人。”李长风的狐狸脸露出几分委屈。 “你好好想想,那驿站内的密道,不就是你告诉她的么,她怎会不信任你呢。”那个人温声相劝,却下手执住他左手臂弯关节,猛的一拧。 “格”的一声闷响,李长风哼了一声,额上密密的冷汗。 “究竟藏在哪里?”那人开始在他房中游目四望,敲敲打打,但却找不到什么机关暗道,开始语气有点焦躁。 “显然不在我这里……”李长风喘息道:“这里是郦氏地头,自有人照应……” “哦,你说得有理。但公主离开得仓促,这么短的时间,我还是不信。”那人握住他右边手臂,又是一拧。 李长风往前一栽,“噗”的一声,吐了口血。 “东西在哪里?”那个人握住了他的腿关节。 李长风大口喘息,将头别往北方。 那位人面桃花的殿下,正带着她心爱的宠卫,风姿无双的公子,往北而行。 忽然心有不甘,他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痰,“要杀便杀,老子就是不晓得!” 瞧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血痰,那个温和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狠:“要这样一刀戳死你,倒是便宜你了!我会让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出来……” 48.昔有青梅恨 琳琅后来有些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朱妍的车上的。 当时她想要追着韩子康解释, 但车队中突然一阵混乱。远处朱妍大步奔来, 玄色斗篷在风中翻滚,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前方有异, 公主快上车。” 前方的护卫没有上马,刀枪出鞘,布出阵势,紧张的注视着前方。 远处的山林,隐隐有野兽的低啸声。 琳琅屏息细听, 却只听见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沿山而建的官道, 这么多的人马, 即使有什么猛兽, 又怎有胆子挑衅人类的军队。 琳琅挣扎:“你先放开我, 我有要紧的事情……” 朱妍的手宛如铁钳一样, 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她沉默的伸出另外一只手, 指了指某处。 琳琅看见,在离山道不远的一个小土坡上,有人祭拜过的痕迹。 她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了, 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 撮土焚香, 烧纸奠酒……这才不过四月末, 怎地有人在此祭拜山神! 朱妍道:“不下十处。”修长的食指微抬,果然不远所在又出现了一处祭拜过的痕迹。 琳琅强笑:“也许这里曾出过什么事……” 忽然一声宏厚的低吼,群山共振,百鸟惊飞,霎时不辨发声之处在哪里,竟似是全场都被笼罩在这猛兽的威压之中。 战马们连连惊嘶撅蹄,竟要挣脱缰绳奔逃。 这究竟是什么猛兽? 就在大家骇然,全神戒备之际,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影,卷挟着旋风,飞快的袭击了队伍中部,所到之处,人倒马倾。 “保护公主!”盛雁大喝,手挽□□迎上那道黑影。 “上车!”朱妍半拖半拽,把琳琅拽上马车。 “护公主先行!”盛雁再次发令。 两端护卫齐崭崭闪开,让她车马先行。 朱妍的车驾一车当先,率先冲出。 琳琅探头大叫:“保护好澹台公子,子康你快跟上!” 朱妍把她的脑袋一把给拨回来,冷哼道:“你不要命了?” 一道黑影晃过,疾驰之中的马车失去平衡,一侧窗棂在山壁上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小个子的车夫竭尽所能挽回车子的平衡,那个车窗已经完了,支离破碎的吊在那里,沿路不停的掉着破碎的木片。 “殿下……殿下……前面的路……”车夫蜷着身子,盯着路面,瞳孔红丝尽显,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前面的路,竟然是断的。 或者说,这原本就是一处断崖,在旁边本延展出弯路,但车夫来时驾驭的速度过快,这下想要拐弯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使尽浑身解数,竭力控马拐往岔路。两匹名驹有求生的本能,脚步一错,都往那处弯路拐去。但后面拉着的庞然大车则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急弯处的路基,被大车的车轮碾压着,忽然好像酥饼一样破碎了,右侧车轮一滑,整辆车子不可抑制的往下滑落。 朱妍一把推开车门,挽住琳琅的腰,足尖一蹬,带着她从车厢内蹿了出来。人没站定,手中一柄匕首一挥,已经把其中一匹马的辕给削断了。 车夫还在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带着他,以及另外一匹马,像一条巨鱼,蹦跶着翻下崖去。 朱妍一手挽着琳琅,另外一只手一翻,握住了马的缰绳,刚长出口气,突然后面一股腥风袭来,直接把两人掀飞了。 掉落之处还是悬崖,朱妍没有松开琳琅和缰绳,那匹高头大马被她勒得口中流血,连往前错了两步,但终于停在悬崖的边沿。 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缓缓从崖上冒出头来。 随着它的俯首,愈发显露出猛兽的特征。它庞大的身躯下,是四只覆盖着斑斓花纹的脚,周身披着白缎子一样闪烁的毛发,躯体看起来足有四五米长,靠近脖子处,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如同积雪的山脉。脸庞旁边的鬃毛如同被锋芒卷起,翻飞荡漾,硕大滚圆的头部,镶嵌着一对碧绿的眼睛,如同金属一样闪光。 它闪着幽光的绿眸,没有表情的盯视着悬空掉在悬崖上的两人。 山神? 琳琅心里闪出这个词,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 刚刚她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假如翻车时她被从车厢内甩了出去,假如她没有逃出车厢,假如撞碎飞溅的窗户碎片□□她的眼球,假如她的胳膊腿被夹在车里的某处,假如朱妍松开了手…… 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华琳琅了。 那她能回去原来那个世界吗?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家人,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小窝。 猛兽的气息,令到幸存的骏马无比恐惧,它的头已经因为缰绳的缘故,被勒得几乎碰在地上,现在更因为猛兽在侧的缘故,四蹄开始发软。 仅存的勇气和体力,在面对天敌的威胁时,流逝得特别飞快,不过几息间,这匹幸存的骏马已经摇摇欲坠。 朱妍突然道:“我扔你上去。” 琳琅还来不及反应,圈住她腰的手臂突然用力,朱妍猛的在岩壁上一蹬,借着一蹬之力,一声低喝,果然把她一甩,猛的甩到了崖上。 琳琅脸朝下,跟条死鱼一样被拍在地上,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变扁了。但余光所及,却见那匹骏马不堪重负,猛的卧倒下来。 “朱妍!”琳琅大叫一声,本能的往前一扑,攥住了马的缰绳。 缰绳之下,是朱妍,因为骏马的卧倒,她拽着缰绳,已经把马头拉出了悬崖,现在被琳琅用浑身力量攥在缰绳上,又稳住了缰绳的下滑。 骏马满嘴是血,哀哀低嘶,痛不欲生。 身后,那座如山般的黑影探头过来,毫无感情的碧瞳,好奇的看着她们。 朱妍仰脸瞧着琳琅,她的桃花小脸擦破了几处,血迹斑斑,上面还扑满了土。她滚在地上,旁边蹲着一头足足是她三四倍大的猛兽,就连脑袋都有她的三倍大。 她吓得簌簌发抖,眼眶含泪,但双手还是紧紧拽着缰绳,粗糙的缰绳把她的小手摩擦出丝丝血痕。 “华琳琅。”朱妍清晰的直呼其名,“你松手!” “我不松!”琳琅感觉到旁边那头猛兽带着腥臭的呼吸都喷到自己的脸上来,她抖得如同风中的一片叶子。 这不是在动物世界看到的那些光影,更不是被关在笼子里被圈养起来当教材的人类朋友,这是在科幻大片才能看到的传说怪兽! 她毫不怀疑假如现在不是想打救朱妍的话,她一定会晕过去。 空旷的山崖上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脆弱得好像琉璃破碎,令人阵阵心痛,这是琳琅的哭声。她因为极度害怕,连哭泣也是压抑的,唯恐惊着旁边的猛兽,她这种隐忍的抽泣,如同暗夜中的桃花,恍惚听来,竟如同悲伤到极致发出的哀笑。 “你再不松开,我便要放手了。”朱妍突然意兴阑珊。 不知为什么,她很想放手就此坠下,但却有种执念,她必得看对方亲手松开的,就如同十年前那时,她欠她的,就一直欠下去,她不想她就此两清。 琳琅作不了声,朱妍却忽然感觉缰绳一紧。 她凝目一看,琳琅扑倒在地上,小手已是伤痕累累,渗出的血染得缰绳一段血红,她如玉般手指被缰绳勒成紫胀,她却还在努力把缰绳往自己的腰上缠去,那种姿势莫名的坚持。 朱妍这一刻,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她握紧缰绳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忽然她发现那段缰绳竟在迅速的上升,她的手指赶紧再度抓紧,有人来援? 不,是那头威猛如山神的猛兽,它竟然呲开白牙,衔住缰绳,慢慢往崖上拖。 琳琅惊骇得哭泣都忘了,眼睁睁看着猛兽咬着缰绳,一段段的,把朱妍拖了上来。 “朱妍!”琳琅尖叫一声,接着眼前一花,朱妍已经迅捷无比的扑了过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朱妍搂得极紧,琳琅的脸被埋在她胸前,紧张之下忘了呼吸,耳畔听得朱妍胸膛里传出如鼓点一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 “朱妍,你……” 她终于想到要推开对方,手刚一抵上她的腰间,就被一把抓住,然后朱妍稍微松开了她,接着便是眼前一黑,被朱妍的披风当头罩住。 黑,好黑,她到底要干什么?那只猛兽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她脑里乱七八糟的想着,竟然忘了恐惧,朱妍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然后就地躺倒,把她整个人摁在她身上。 “喂,你……”她听到自己的语调慌乱,才觉察到朱妍的披风下,把她自己也罩了进来。 朱妍没有说话,只是在披风挡蔽的黑暗中,摸索着吻上了她沾着泪水的嘴唇。 琳琅瞪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跳起来,披风被她一掀,落在地上。她惊慌失措的四处一望,悬崖空落,那头猛兽已经消失无踪,口中呖血的骏马,双膝跪下,伏卧在地,黑漆漆的杏核眼,幽幽的盯着她。 朱妍一展斗篷,坐了起来,唇色艳烈,似笑非笑。 琳琅突然觉得朱妍比起刚才的猛兽也不遑多样,勉强镇定一下,厉声道:“刚才你做什么?” 朱妍笑了一声,狭长的双目扫过她的脸,清冷的脸庞忽然多了几分风流肆意,“你先说,刚才哭什么?” 琳琅看看崖下,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一时又有点发抖,对朱妍的冷静完全无法理解。 “刚才差点就挂了,你不怕?”她指着崖下,“如果摔下去,会变成一个烂茄子。或者被刚才那头猛兽……”她闭了闭眼睛,哦,天呐,那只到底是老虎还是雪豹,一个脑袋有她三个大,一口下去,她的脑袋就没了半边! 朱妍的笑容凝固了,“你很怕?” 琳琅诚实的点头:“我很怕死,好死不如赖活。” 朱妍一时间沉默无语,过了半晌,“你现在还怕吗?” 琳琅支使着不受控制的双腿,努力站立起来,怕还是怕的,但刚才那猛兽帮她救人,令她相信这猛兽长得虽然凶,但其实还是挺善良的,她的勇气又回到了身上。 “我,不怕了。” 她走到那匹跪卧着的马前,牵着缰绳,要把它拉起来。 “我要回去看看他们怎样了。” 朱妍沉默着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缰绳,轻而易举的把马拉了起来,自己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琳琅犹豫了一下,把手交到她手里。 朱妍把她拉上马背,手穿过她身侧,挽住缰绳,跟她的侍从护住璃儿一样的姿势。 琳琅突然觉得异样,迟疑问道:“你刚才……是在表达谢意?因为我在这么困难的境地都没有放弃你?” 朱妍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何刚才不松手?” 琳琅:“你要听实话吗?” 朱妍保持沉默。 琳琅叹了口气:“实话就是,如果你掉下去了,你的手下恐怕要跟我拼命,这样严重的后果,我现在负担不起。” 朱妍圈马回头,因为马口受伤,也没有急催,不徐不疾的小跑着。 琳琅忽然听见她低哑的问:“公主……不认得我了?” 咦! 难道公主以前跟这位朱皇女有着什么说不得的往事吗? 琳琅脑中瞬间警铃大作,认真道:“我曾经被一个侍君下毒谋害,好不容易救回来,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个七七八八了。” 朱妍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坐着,偶尔琳琅会往后倒去,挨上她的胸膛。朱妍是那种天生的穿衣架子,肩宽背直,而且胸膛平坦得像飞机场,还有种坚实的感觉。 缰绳被朱妍执着,琳琅无所凭借,只能揪着一把鬃毛。 每一次,她被颠得往后倒在朱妍身上,都赶紧坐直。 朱妍没有松开缰绳扶她,就任她在她双臂笼罩处东倒西歪。 终于还是越挨越近,静得能听到背后那个人的悠长沉静的呼吸声,甚至还有胸膛里隐隐的心跳声。 令人难以形容的感觉。 别扭而又踏实,安静而平淡,风吹过山间的声音,远处残阳如血。 不知过了多久,朱妍勒马,静静停在山道上。 她们已经回到当时遇袭之所。 目之所及,车翻,人亡。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站立的人,一个都没有。 猛兽放过了她们,但没有放过所有人。 49.相思都沉默 琳琅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朱妍弄回马背上,离开现场的。 她只记得一个结果, 她疯了一般不停掀翻每一具脸部朝下的尸体, 都没能找到熟悉的面庞。 朱妍道:“他们都没有死,也许换了一条路北上了。” 然后心力交瘁的她, 突然就晕了过去。 她似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走完了一段悠长又坎坷的路,在梦中,她甚至还刺了一个人一刀。 当然只是做梦,在现实中她根本就没能刺中过任何人,她都怀疑自己穿越后的设定为, 手无搏鸡之力的无能女子。 身边有人走来走去,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定是子康。 她费了大力气睁开眼睛, 希望自己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屋子熟悉的人, 璃儿, 子康……结果她看到的是朱妍。 朱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上面还腾着热气,她的脸色苍白又疲倦, 但见到她睁开眼睛,冷淡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喜色:“你醒了……” 琳琅怔怔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人呢?” 朱妍道:“这是镇上的客栈,离枫林山百里。”她憔悴的道:“他们不但遭到猛兽袭击,还有追兵, 我担心北朝的人还有潜留。” 琳琅把晕倒之前的事情全想了起来。 当时山道上全是尸体, 除了自己带去的侍卫, 也有朱国的,还有为数不少的服饰不明士兵尸体,应该就是北朝潜入欲行刺杀之事的兵士。现场没有熟人的尸体,朱妍也说他们应该被迫走了另外一条路。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朱妍带着她一昼夜疾驰出百里之外,然后投宿在一间小客栈内? 这些事她全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两个人:“子康呢?还有,澹台公子呢?” 朱妍摇摇头:“没有和他们接上头,但应在北上路上。我已发出讯号,让手下护送他们到棋试地点与吾等汇合。” 琳琅坐了起来:“他们可有回应?有人受伤么?” 朱妍仍是摇头:“暂时……还没有。” 她没有说出真相,其实当时她发出讯号弹没有多久,朱国的士兵就发出了回应。他们的队伍有人负伤了,虽然讯号不能表达得很详尽,但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人,不是澹台子泽,却很可能是韩子康。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因为毕竟是猜测,而且她真的担心琳琅受不了这种刺激,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琳琅的脸沉了下去:“他们没有发出回应,你也就没有在周围搜索他们?你的手下我不大清楚,但我的手下怎会弃我而去,当时……马车是翻落悬崖的,难道你就没有想过留在原地等他们来搜索?” 朱妍沉默了一下,“我的确没有想过。”停留原地等于坐以待毙,她确实不曾想过己方人马会回头搜索。 琳琅冷冷道:“你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甚至偏离了北上的大路,却不去试图联系他们,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真的很担心朱二皇女的动机,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至于为了看个热闹,把她自己卷裹到这么一场风波中。 朱国虽然与华国交好,但那都是建立在互利的基础上,要联手对抗北朝这样的庞然大物,恐怕朱国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毕竟朱国在华国之南,一直躲在华国的羽翼下已经很多年,就跟一只娇贵讨喜的小宠一样,要指望它突然伸出獠牙利爪御敌,恐怕还没有长出来呢。 朱妍无法回答,她也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朱融知道她对二公主有心结,所以答允了她的请求,给她二百人的精英护卫队,让她在华国逗留一段日子。 这枫林山一行,她亲眼目睹了二公主的手段,也赫然发现此人已经完全不认得她了。既然已经形同陌路,有些事情,似乎也应该就此放下。她却陪着她,冒险护送澹台子泽去赴北朝棋会,在路途上遇险,差点连命都送掉了。 为了怕北朝的追兵堵截,她才带着她疾驰百里,连骏马都累死了,才把她带到这个偏远小镇上来。为了照顾她,她这从没侍候过人的贵人,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这两日一夜来,她几乎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换来的却是她的责怪与怀疑。 可是,她宁愿接受她的怀疑,也不愿意将已经跟部下接上头的消息告诉她。 手中的热毛巾渐渐失去了温度,她始终没有递出手去。 琳琅看着朱妍败坏到极的脸色,狐疑到极点。在她的逼问下,朱皇女没有任何解释,她也是一名皇女,凭什么要受她的气。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问心有愧! 她一定隐瞒了某些事实,不愿意让她知道。 她绞尽脑汁的回想跟朱妍交往的任何一个片段,想找出是哪里有遗漏。 然后她果然发现了一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 在初见朱妍的时候,也就是朱国皇族一起与华国参加晚宴的时候,负责外交公关的好像是大皇子,没错,那个差点害了她的妖道凌先就是站在大皇子的身后,那一日,她竟然没有见到朱妍! 再次见到朱妍,她就已经加入了她前往枫林山的队伍,平日躲在她的华丽香车内,轻易不会露脸,存在感很低。那时她是不是就躲在自己的车子上,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她既然是二皇女,是有资格继承朱国皇位的,地位自然比大皇子要高,但她为什么不露面,是不是怕什么人认出她来? 那个人要不是自己,就是华祝薇。 悬崖之上,脱险之后,朱妍曾经说漏了嘴,问她是否认不出她。说明她并不担心自己认不出来,反而颇有惆怅,那么她怕被认出的人,是华祝薇! 她为什么怕被华祝薇认出来? 之前以为她突然加入护送队伍,是因为对澹台子泽有意,但显然不是,这一路上,她跟澹台子泽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她与之说话最多的人,是自己! 再有两人同乘之时,她那平坦的胸膛,那古怪的感觉…… 忽然间她汗毛直竖,尖声道:“朱妍,你是不是男的?” 朱妍愕然的瞧着她,没有回答,脸色煞白,就连朱色的双唇都在这瞬间褪去了血色。 她不能回答,她的秘密在此刻连一个字都无法吐露。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琳琅的手开始在被窝里摸索,她的衣服还算是整齐的,这让她暗暗松了口气。朱妍原来是有私心的,他那么高大,自己这么娇小,她开始在考虑对方如果兽性大发,自己是否能抵抗的问题。 朱妍愣愣的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终于流露出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他忽然觉得从心到身的疲倦,他必须得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的歇息一下,拎着那块冷透的毛巾,他站了起来。 高挑的身影,给琳琅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但他微微垂着头,塌下的双肩,无不昭示着他的失落与沮丧,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准备蹒跚回到自己的洞穴。 这也许是他一生之中最迷茫脆弱的时刻,全在他的背影中透露出来。 这样一个朱妍,似乎也没有什么威胁性啊,琳琅忍不住在身后问他:“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一夜。” “我……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想起来自己发的噩梦。 朱妍沉默了片刻:“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他说谎了。 晕迷过去的二公主,突然梦游一样挣扎起来,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他,还捅了他一刀。那个疯狂的二公主,仿佛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警告他离她远远的,他差点制她不住。幸好她只发作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就变得安静了,在晕睡中默默的流泪,仿佛在生与死的边缘之间,仿佛回到悬崖之上。 他终于明白,同样一个人,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之前的执念,来自于那个暴烈却有正义感的人格,而现在纠缠不清的,却是这个有点天真善良的人格。 这些事情,也许她自己都不晓得,这些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当时便已下定决心永远都不会对别人提起。 琳琅咬了咬嘴唇,道:“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但如果你瞒了我一些事情,我以后一定会追究到底。还有,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说明白,如果你娘想打着联姻的主意,让她正大光明的找我娘提,你不要偷偷摸摸的弄这些手段。” 朱妍的背影已经完全僵掉了。 “现在你先去休息,我知道你很累了,以后我没有喊你,你最好不要进我的房间。” 她决定打发朱妍去休息,然后自己再想办法甩开他跟自己的手下取得联系。刚才她摸索到自己的公主印信还带在身上,这里毕竟是华国,她一定有办法可以调动人手的。 朱妍没有说话,机械的往外走去,琳琅有些抱歉的望着他瘦削疲倦的背影,她知道,如果单单是为了联姻,朱妍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与公主是旧识,必然对她怀有特殊的感情,才能做到这些,但是很抱歉,她不能接受。 她只能装不知道,绝不能让这种感情危险的发展下去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人,公主那边又招惹了一个,两个男人已经够乱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之前公主上身,搅出来的误会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但愿,这次能赶快找到子康,跟他好好解释。 气还没有完全吸入肺里,房门还没有掩上,她就眼睁睁看着朱妍瘦高的身体晃了一下,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50.是否来迟了 朱妍腰腹处有伤,也许是护送她的途中遇上了追兵?他却没有跟她说。 伤口只是胡乱的包扎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伤口又淌出血来,把他的袍服都沾湿了, 不过因为衣服深色的缘故, 只能看到湿漉一片。 琳琅耗费了浑身力气,也没能把朱妍弄上床,只好出去喊伙计帮忙。 年轻的伙计第一眼看到她的眼神,仿佛瞧见了一条毒蛇,又厌恶, 又恐惧。 他喊了另外一个人来帮忙,新来的那个眼神躲闪, 同样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两个人合力把朱妍弄上床, 琳琅摸索出贴身的荷包, 里面最小的钱财是片金叶子, 她不敢拿出来, 财不可露白。 两个伙计见她半天没有拿出赏钱,一个转头就走, 仿佛多停留一刻也不想,另外那个直接流露出鄙视的表情,“不用了,那位已经赏过了。” 他转身也要走, 琳琅喊住他, “小哥, 这镇上,可有靠谱的医治刀枪之伤的大夫?” “早知如此,何必……”那伙计讶异的冲口而出,最后摇摇头,说:“客栈出门右拐,到集市上,有个李大夫自家配的金疮药治刀伤很有效。”他似是松了口气。 琳琅觉得他的态度很可疑,忍不住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吗?” 伙计瞪大眼睛:“还不是让你捅的吗!投宿的时候,你跟疯了一样……流了好多血,要不是你相公说你有时失心疯,不要跟你计较,咱们就去报官了。” 琳琅惊呆了,我捅的?! 难道自己在梦中梦到的一切竟然是真的,捅了的那个人就是朱妍 自己真是失心疯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出手伤人的一定是公主!公主为什么要杀了朱妍呢? 她很是头痛,现在朱妍这个样子,她不能不管他。有一种死法叫做失血过多,她刚才查看过,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也没有划断肠子,但创口很深,这样子流血不止的话,还是会危及生命的,看来还是得找点止血的药物。 她动身按照那伙计的指点,去找李大夫。 客栈里的人看见她,都纷纷当做没有看见的侧过眼神,在她看不见的所在,又偷偷打量她,眼神都是又恐惧,又厌恶。 一个用刀刺伤自己丈夫的疯女子,无论在哪里,都是不被欢迎的。 还好,这个世界上,应该还剩下一件东西,是人见人爱的。 琳琅从荷包里摸出半片金叶子,刚在房中摸出朱妍的佩剑,切成两半的,拍在掌柜的柜台上,大声道:“我要照顾相公,谁替我到李大夫哪里买两帖金疮药,我这钱就归他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有人站出来,一副很有义气的样子去买药了。 琳琅接着要了一桶热水,干净的新毛巾,自去照顾污糟一滩的朱妍。 她先给他擦了脸同手,脖子,朱妍的肤质不错,细腻而白皙,但现在因为失血和疲倦,泛着不健康的灰色。 她脱掉他的靴子,这是一双做工很精美的小牛皮靴子,现在却整个垮了下来,似乎比它的主人更疲惫。袜子跟脚几乎粘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像是脱下一层皮。朱妍的脚不像澹台的那样精致如艺术品,也不像韩子康的那样坚厚脚底有茧,朱妍的脚看上去竟然像是个男孩子的脚,虽然是成人的尺码,但仍透着稚气,脚踝处柔软而纤弱,脚跟的地方有磨穿的血泡。 琳琅无言的替他擦好了脚,这双脚让她看出来他这几天是怎么的跋涉和劳累,像是他没有讲出口的表白,藏得这么深,满是伤痕。 她脱去他的斗篷,那件外玄内黑的毛边斗篷,曾经在香车上充当她的被子,他也曾借着它的遮蔽,隔绝开猛兽,以及周围可能有的窥视,在悬崖上,吻了她。 它现在已经脏污处处,一掉在地上就皱成一团,显得相当萎靡,再也看不出来披在主人身上时,曾如乌云一般的飘逸神气。 她脱去他的外袍,朱妍的袍子一例是深色系,但在袖口领口衣摆的地方重工刺绣,低调而又华丽,样式简单,其实内里繁复。 外袍被他身上的血所染,粘在身上,琳琅解开他几乎系成死结的系带,掀开内衣,用柔软干净的毛巾堵住伤口,把他的上身抱起来,把血衣丢在地上。 这个时候,那人终于把药买回来了。 刀伤从下往上斜斜捅入,不像是想要他性命,更像是一种泄愤式的威胁。琳琅细细清理了周围的血迹,嘴含了一口此地最高浓度的所谓“烈酒”,往上喷了一口。接着整包金疮药就堵了上去。 酒液稀释了鲜血往下淌着,冲开了药粉,她再接再厉的把剩余的药粉往上撒,粉末被液体混合成泥糊状,只要还有继续淌流的迹象,她就继续往上撒药粉。 第一包金疮药即将用完的时候,出血止住了。 整个过程中,朱妍好像死了一样,一动都不动。 琳琅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伤口缠起来,绕着腰一圈又一圈,穿着衣服的时候就觉得朱妍是个衣架子,现在脱了衣服,更显得肩宽腰窄,但又不是韩子康那种干脆利落的倒三角硬朗的线条,朱妍的身体线条隐隐带了几分女孩子的柔和,令他的身体具有一种雌雄莫辩的魅力。与其说他是女气的男生,还不如说他像是一种特别英气的女生,帅气之中,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 琳琅把他的上衣剥光,缠好绷带,坐在床边就发呆一样的看着他晕迷的脸。朱妍平时又冷又魅,现在晕得失去意识,脸容依旧清冷,却显得特别放松平静,那双细长的眉目,这样阖着眼皮,更显出眼线的媚和长。五官少了些清醒时咄咄逼人的魅意,显得稍微轻淡,但这种平静和轻淡,却像天上的浮云一样,看着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其实每分每秒都在流动,让看的人不知不觉中忘了白驹过隙,时光流逝。 琳琅这样呆呆的盯着了他不知有多久,忽然惊觉,他也睡得太安静了。赶紧起身伸出手放在他鼻下,感觉到他细细的呼吸,她才松了口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琳琅屏息,却看见他艰难的转动身体,似乎想翻身,赶紧上去搭把手,把他翻得后背朝外,他又挪动头颈,几番都没搁舒适,她只好把剩下的最后一条干净毛巾折了折,垫在他颈窝里。 朱妍终于是睡踏实了。 琳琅松了口气,这家伙到底吃了多少苦,都累成这样了,连治伤的疼痛都不能把他弄醒。他还藏着掖着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固执和倔强……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有种名为怜惜的情绪悄悄的在心底滋生开来,令到她一开始打算把他扔下,自己去联系当地官员的事情抛在脑后。 到她发现自己竟然把正事忘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错过了联络的好时机!她只好下定决心明天天一亮就去当地的官衙。 晚饭她吃得毫无心思,随便填饱了肚子,朱妍睡死过去,琳琅好不容易把他搀起来靠在床头,吩咐多拿了一床被褥,将被子垫着他后背,用那套顺喉咙的手法,给他塞进去两碗大米粥。 然后让他继续睡,自己裹着新要的被褥打算在地上对付一夜。下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惊醒,房里多了个人。 她惊得屏住呼吸,杀手!一定是杀手!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动手,要是知道她醒了,一定会…… 没想到突然停止的呼吸声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公主?” 我去,果然是杀手!声音还有点熟。 她咬了咬牙,“是我,你是冲着我来的吗,那就动手,不要误伤……” 那个声音惊讶道:“公主你在说什么,我是燕八!” 燕八是个很酷的少年,平常因为暗卫的身份,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就罢了,后来即使因为受伤,大多数时间都会出现在人们视线中,但仍然显得跟人群格格不入。 无论多冷的天气,他永远穿着粗棉布做的单衣,袖子半卷,露出手腕和小臂,似乎寒冬对他来说跟夏季没有丝毫差别。 不仅仅因为他的相貌,他就是那种站在越熙攘的人群,越会显出他的孤独的少年。 琳琅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见到这个冷漠而孤独的少年时,心里会流露出一种近似看到亲人手足般的情感。 燕八的模样很狼狈。他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布衣,腰间束着一根同款的布带当做腰带,脚上的鞋子破破烂烂的,裤脚挽到踝上三寸,上面溅满泥点。 对于公主的惊喜交集,他有点不知所措,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他望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不安的问:“我是不是来迟了?” 他原来是跟同列的数字君们不一样的,区别在于,韩七朱九他们都是死契进入组织的,但他却是活契。他在这个组织相当于雇佣兵的性质,他有权在完结一项任务后,自主选择下一项任务,就是因为这点不同,他跟其余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之前当暗卫的任务因为他受伤而中止了,他敏锐的发现,跟在这个出手疏爽的公主身边更有前途。 琳琅让他跟韩子康同车,给他的任务就是保护韩子康,在混战之中,他受到了韩子康的示意,离开收到了别的命令的那群人,孤身赶到悬崖。 他甚至攀下悬崖查看了翻落的马车,确定车中没人后,又遣着马匹的踪迹百里追踪。 开始他只凭一双腿跑,后来半路上抢到了一匹马,那是一匹普通的驿站送信的马匹,自然无法跟朱妍的名驹相比。 所以他足足晚了半天才追到。但也仅仅晚了半天。 听到他这么一问,琳琅差点流下热泪:“不,不晚,你来得正好。” 燕八有点沉默的看着睡在床上的朱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来得晚了,有些奇怪的事情貌似已经发生了,他来不及阻止。 燕八的话不算很多,因为很少跟人交流的缘故,表达得还颠三倒四的,但琳琅还是理清楚了当天发生的事情。 除了猛兽袭击,他们还陷入了北朝人甚至还有造反屯兵的攻击,在公主和朱妍的马车离开后,隐藏在队伍中的暗使出示了天子印信,将公主的从人尽数征集,护送澹台子泽北上。 女皇竟然安排了暗使,然后她自己就是一枚诱饵?还是弃子? 难怪自己马车落崖,自己人竟然没有来寻。等,等一下,就算士兵们要听从天子号令,但子康呢?璃儿呢?盛雁呢?他们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自己?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但就算是这样,也总比他们出了事要好。她让燕八找个地方歇息,明天让他带着印信去找官衙。不管怎么样,先有了护卫的人手,再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51.插羽逐征东 次日一早,燕八携公主印信前往当地官衙, 却是只身回来。 回来向琳琅禀告到, 这个偏远小镇,竟然涌入了不少身形高大的陌生人, 个个身怀武功, 暗藏刀枪,还都骑着马,正在镇上小规模集结。 当地官府对此比较重视,换衙役远远的监视着,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他觉得这群人来历不明, 很是可疑,担心是追杀公主的人, 为免打草惊蛇, 先没到官衙, 而是回来禀告。 燕八回来禀告的时候, 朱妍刚醒, 琳琅让店家准备了些有营养汤粥,亲自端来给他。朱妍一睁眼就游目四顾, 见到琳琅在,立即就转移视线,但脸皮子很明显的放松了。 “我让他们给你炖了鸡汤。”琳琅过来搀他,“你多喝点。” 朱妍没有瞧她, 只瞧着她白生生的手, 端着碗到他面前。 朱妍伸出手接过汤碗, 双手有点无力,泼洒了些许在被面上。琳琅就又接过来,一勺勺的喂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幸好在鸡汤快要喝完的时候,燕八回来了,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听到燕八的汇报,朱妍突然道:“是北朝的人……”他的声音低哑,但却充满了坚定。 “北朝的人?” “身形高大,佩弯刀,骑骏马,这些都是北朝人的特征。”朱妍道:“但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他们不应该知道我们躲在镇上。” “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琳琅紧张:“难道我们的人逃往这个方向,把他们引来了?” “不应该。”朱妍摇头,他很确定,自己的手下跟着华国的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他们的人来了有二三十人,也不走,好像还在等后面的。”燕八插了一句。 等大部队? 朱妍突然抬头,一扬眉:“定然是澹台子泽的报讯,令到各地关卡联防加强了,这些是赶往东临国威胁棋试的人,他们在陆地上被堵截了,所以来此出海。” 被朱妍这么一说,琳琅才知道这个小镇虽然边远但并不偏僻,它拥有一个海港,从这里雇船出海,可以到东临国。 而北朝与华国约定棋试的那个地点在东临国境边城的一个小镇上,离东临的海港并不远,下船后骑马的话,大约只需要一个白天的路程。 朱妍带着琳琅逃亡,跟大部队没有走一条路,但也不是盲头苍蝇乱扑乱撞的,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也是打着扬帆出海到达棋试地点的主意。 被朱妍这么一说,琳琅和燕八豁然开朗。 “这么说,他们这些北朝人还真的准备从这里扬帆出海,真是明目张胆!” “澹台子泽的报讯,大约是加固了边陲,不在让北朝人潜入,但已经进入的,大概也没强制不让他们离开。”朱妍进一步分析。 现在两国并未交战,所以相互之间虽然不算友好,但相互进入还不算太难,是以之前北朝有心算无心,输送了一批人马进来,现在华国也只来得及封锁边境,不再让别人随意进入,但之前进来的却是没有直接驱逐。 所以当地的县官也许也猜到了这些是北朝人,但也没有理由将他们拿下,甚至有可能在知道他们要扬帆出海时,会大开方便之门,以求这群惹祸精赶快从他的地盘离开。 想到这一节,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琳琅想想道:“要不我现在以公主的身份命令县官将他们拿下,不让他们出海添乱?” 朱妍缓缓摇头:“北朝尚未向你国发难,现在私自行动,会与人话柄。” 这话说得,就跟澹台子泽之前说的很接近了。 琳琅道:“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地头上来去自如,还用我们的船去给咱们添堵?” 朱妍道:“那却未必。公主在暗,他们在明,大可以把他们的行踪性命尽数掌握在手,茫茫大海之上,并非人多便占优势的。” 琳琅喜道:“对极了,我这就去找官府安排,请君入瓮。朱妍,你真是聪明!” 朱妍苍白的脸上泛出一道红晕,菱唇微微一翘,算是笑了。 他憔悴到极的脸上忽然现出这么一丝喜容,看起来就像阴霾多时的冬日忽然投入一丝阳光,虽然苍白得像道影子,但却是动人得很。 琳琅心里一跳,心道,他的气息可好得多了,但看上去还是不大好,还是不要跟着出海了。 谁知朱妍好像看穿了她心里所想,问道:“公主出过海吗?” 琳琅心想,当然出过,只不过在这里没有而已。 朱妍又问:“公主知道茫茫大海之上,怎么辨别方向吗?” 指南针什么的,这里并没有啊。就算有罗盘,她也不会看,琳琅只能继续沉默。 燕八也默然无语,后来琳琅知道,燕八这孩子就是一匹大漠孤狼,他上八辈子都没坐过船,能保持不晕船已经很棒了,就不要强求他辨认方向,应对航行突发事件等等等等了。 朱妍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既然你们都不会,就不能不带上我,因为我恰好都会。” 朱妍又对琳琅道:“请公主把我随身包裹拿来。” 包裹打开,琳琅燕八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位朱国“皇女”的随身包裹里面,除了金叶子碎银子还有铜板外,还有一叠薄如蝉翼的好像薄面饼一样的面具,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比巴掌大些的小方匣,匣子打开是一堆盛满油彩和彩色粉末的小瓶子,里面还有几杆眉笔一般的小毛笔。 琳琅燕八面面相觑,琳琅更想,这明显是一个化妆师的装备啊。 想这朱妍现身说法,以这么高挑的身形,打扮成一个女子还骗过了自己的眼睛,要放在现代,就是一个顶级的形象设计师啊。 朱妍在那叠七八个面具中挑了一张,亲手贴在琳琅脸上。她觉得脸皮一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朱妍又让她坐在床沿,拿起那几支小毛笔,蘸了彩粉颜料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琳琅觉得他挨得极近,手势极度轻柔,气息都喷到自己脸上,偏偏十分清淡好闻,一时有点脸红,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瞧他。 过了片刻,打扮停当,朱妍示意燕八拿过客栈桌面的一面铜镜给琳琅,她往镜里一瞧,发现自己变成一个黄脸老妇,眉眼下耷,一副被生活重担压得几乎要垮的苦相,教人多看两眼都不忍。 朱妍自己也贴了一张面具,却画成一个同样一脸苦的老年人,不但苦相,还特别单薄,没法,他的身形就是高瘦些,装不来魁梧。 最后给燕八一个面具,让他自己贴上,却是画都不用画,似乎连一根指头都不想沾着他。 且说:“燕侍卫身材挺拔,朝气蓬勃,不好掩饰年龄,只好装作我俩儿子。” 燕八:“……” 定了妆,朱妍和燕八离开,凭印信联系当地县官,说要准备一艘可装载五十人的海船停靠港口,船上舵工、水手、粮食、清水都要齐备,又让燕八亲自挑了二十来个孔武有力又机灵的衙役,装成水手的样子,一并上船听候差遣。 最后命令海港五十里内不许有海船停泊靠拢,维持半月。 县官见到二公主印信,哪里不敢遵守,更察觉公主是要把那群北朝麻烦精带走,更是唯命是从。 到得那群北朝人终于汇合齐全,果然不到五十人,到得港口寻船出海,极目所及,却只有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在此停靠。 这群人马的首领也算是个仔细人,雇船之前先上船查看一番。却见这海船虽然体积不甚大,却分二层,顶舱中住人,中舱运货,舱底可以运送马匹。 甲板之上堆着不少渔网,又有一筐筐未及卸下的海鱼,货仓内却是空着的。看来目前是无货可运,货船转作了渔船,刚打鱼归来。 船老大是个魁梧的国字脸汉子,一张黑红脸庞被海风吹得像个干裂的栗子,一双大脚岔开,即便站在岸上也一副无法并拢的样子,正是长期在海上讨生活之人的样子,假装不来。 十来个水手都是精壮汉子,看上去很是能干。尾舱有一对老年夫妇,满脸苦相,那丈夫还面带病容,行动迟缓,身边带着个儿子倒颇为精神。据说这一家三口是交不起佃租,被收回了田,只能到船上给水手做饭讨个活干,他们那儿子准备培养为水手,但却是头一次出海。 言语行动,没见一丝破绽。 首领这才放下心来,说要租船出海,运送这几十人马到东临国去。 谁知那船老大说东临现在连年内乱,货物也卖的不好,没什么赚头,不想跑这趟。最后首领许以巨额船资,才算是勉强答应。 当下北朝这伙人马一并上船,客人让在顶舱,船上原有的人挪在货仓,马匹都在底仓,同时补充好所需物资,便扬帆往东。 尾舱之中,琳琅着燕八照看着做饭的锅炉,一面嘀咕:“看我不整死你们这群丫的!” 朱妍倚在个半旧的榻子上,菱唇微撇,只是微笑。 52.不战屈人兵1(捉虫) 北朝是马背上的民族,对出海航行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经验, 自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琳琅虽然也不懂航海, 但她至少拥有比古代领先千年的眼光和知识积累。 在准备船只时,她下令将舱室内包裹尖角的防撞块去掉了, 等到有风浪的时候, 说不定能撞死一两个。 还是舱室,里面的家具比如床,本来是固定的,也教她让人撬松了,颠簸的时候能整张床移动, 说不定也会挤死几个。 运马的底仓内,在马料里甚至还夹带了一笼老鼠。老鼠可是传播疾病的一把好手。自己人身上都携带了老鼠敬而远之的药物, 但那些北朝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要是半夜里老鼠发起狂来, 咬掉了几个脚趾头那也叫没办法的事。 船上主厨这对老夫妇老的老, 病的病, 长得精壮的儿子偏偏在做菜上头特别有天赋,普通一锅面条都能尝出咸甜酸三种味道, 据说这种天赋叫做“味痴”。 在吃过两日这船上供应的大锅饭后,北朝兵士们不少都得了听到吃饭就犯恶心的毛病。 后来北朝人就推选出三个兵士,让他们自己负责自己的伙食。海船上的补给很充足,为了对食物烹调得太难吃表达歉意, 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肉类让他们自己做。 北朝人无肉不欢, 对清淡的海鱼都嫌腥, 非要味道重的牛羊肉才对口味,见到船上毫不吝啬的提供了大量的肉食都表示这趟船包得值。 船上甚至为了怕他们吃得太腻,还提供消食的茶砖,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茶叶,还要另外付费,但也足够北朝人交口称赞。 北朝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每日吃的肉类上面都被灰毛小东西动过嘴,在他们大口吃肉喝茶汤解腻的时候,船上的人躲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偷偷啃青橘子,吃豆芽。 刚开始的时候,北朝人对于船上的华国人是抱着怀疑态度的,到了不见地平线的茫茫大海之上,更是格外紧张。但随着接连数日也没有发现异常,渐渐就放松了警惕。 这个时空还是利用风帆为动力航海的,技术相当于宋代的天朝,技术已经可以做到“风来八面,唯头不可行”,即除了当头的方向外,船可以向其他七个方向前进。 现在船正趁着梅雨季节以后出现的东南季风往西北而行,倒也算顺风顺水。 这艘海船本来就是商船改作渔船用的,虽然被包下载人,但仍改不了本行。平时在船尾就拖着个大网,到了傍晚就起网,拿里面的海获来就餐。 一开始的几天也许都在浅海,鱼获并不多,也就够船上的人一天的食用。到了深海处某天,一个网要起,竟然要十个壮汉才能拖上来。这一网十分丰富,散在甲板上堆起一座小山,个个见着都笑逐颜开。 闹出动静太大,北朝人首领也不禁从顶舱下来看。只见一群水手围着那座海鲜堆成的小山,一边笑一边翻检。 甲板上有拇指粗细的青色大虾,身上还带着一圈圈的深色花纹,三寸许的小黄鱼,颜色跟金子一样,还有蠕蠕而动的八爪章鱼,教人一看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又有长身如蛇的海鳗,不停弯曲又伸开的虾蛄,还有从杯盏到盘子尺寸不一的海螃蟹。 那北朝小头目若论战马品种那是张口就来,但见到这等丰盛的海产奇景也不禁大开眼界,刚往那小山走了两步,那海产小山“哗”的一声倾泻下来,虾蛄弓着身,见谁弹谁;螃蟹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窜;最厉害的还是海鳗鱼,满甲板蛇一般乱扭不算,抓都抓不住,甚至还会咬人。 甲板之上,顿时没了立脚之所。 那小头目立觉不爽,这可是他用重金包下来的船啊,现在弄成烂七八糟的,人都不好到甲板透风来了。把脸一板,就要呵斥,话将出口,化作一声惨呼,从鱼堆里拔出一只脚来,大拇指的地方钳着一只海碗大的大螃蟹,随着他抬脚被带到半空,悬着还在张牙舞爪。 因为在船上过了好几天,这些北朝汉子也都有了些松懈,反正这四面是水,也跑不到哪里去,就打扮得特别随意。这小头目今日里穿的就是一身布衣,松了半边衣襟吹海风,裤脚也是半挽,脚下踩着一双软底的布鞋。 要换着是平时那骑马用的尖头牛皮小快靴也就罢了,现在是这么一双软塌塌的布鞋,被大螃蟹这么一钳,那薄薄一层布简直就是用来增加摩擦力用的。 小头目的惨叫半声到了中途变成了怒吼,一拳就往那螃蟹擂去,顿时把个海碗大的蟹壳给锤扁了。但就是这样,那只螃蟹变成了一坨,那只钳子还是孤苦伶仃的钳住他的脚趾尖,不离不弃。 旁边一水手“嘿”声道:“大爷你怎么把螃蟹弄死了哩,要知道螃蟹钳住活物,得往它上头浇海水才得放的哩!” 几个北朝兵士赶紧小心穿插过甲板上一地的海产,七手八脚放水桶打上来半桶海水,浇在小头目脚上。 螃蟹……都已经成了蟹泥了,还能怎么松开! 那后生水手又嘿了一声,“螃蟹都给锤扁了,自然是死都不放哩!” 这“死都不放”一词用得甚妙,弄得众北朝人对他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 当下三四个北朝人把他们的小头目抬进船舱,脚趾上还带着那只硕大的螃蟹钳子,诸般武器并用,又撬又锯,直弄了半个时辰,才算把异常顽强的螃蟹钳子给卸了。 甲板之上,众水手大声呼喊,又叫又跳,正事不干,净在那儿翻检海获。将鱼虾蟹各种分拣畧堆,小些看不上的就扔下海。留出一天的食用,其余就洗剖干净,弄得空气中尽是鱼虾的腥味。 待那小头目包扎好后一跳一跳的领着几个手下重到甲板,打算把那些碍眼的海产全给扔回海里去时,却发现偌大的甲板上已经不剩一样活物,目之所及,全是剖洗干净摊在绳子上,船栏上,地上晾晒的海鱼。 这人家都收拾好了,再给扔回海里也太蛮横了,小头目只得默默的忍了。 海风吹来,平时已经不大好闻的味道夹杂了一甲板的鱼腥味,他差点张嘴就吐出来。 到了晚上,船老大还让人笑呵呵的给送来了烤对虾和鱼汤。一群上过甲板闻过鱼腥味的北朝人,都受不了那腥味,闻风都要倒了。只能让自己人多做些烤肉,多放孜然香料,好辟除一舱的腥味。 最惨的是,到了第二天,小头目的脚趾头肿了三倍。 这又不是刀剑伤,敷金疮药也无济于事,到了第二天傍晚,小头目的脚趾头它火了,红得发紫!皮肤被撑成半透明,跟颗熟透的葡萄似的,估计一戳就会流出脓汁来。 船老大亲自过来看看,十分诚恳的提出建议:“这是让螃蟹钳里带的毒素给感染了,恐怕得把脚趾给砍了,晚了恐怕那毒就得上了心肺,那时就不好办了。” 北朝人大怒:一只螃蟹还能带毒,你哄谁呢!要是螃蟹有毒,没见你们这群吃得欢的家伙会被毒死?被螃蟹钳一下就得砍指头,那吃了螃蟹的岂不是内脏全坏掉? 一通七嘴八舌的骂,把船老大给骂走了。 小头目还很硬气,摆出酒来,要与大家一醉——醉了就不会疼了。喝到半途,他解酒壮胆,自己拿个匕首把紫葡萄给划了,挤了许多脓水,又喷了几口酒,招来一片喊好声。 他也得意,觉得早该这么办了,又觉得脚趾没那么疼了,应该没事,就放心的喝醉了。 小头目再能忍,也只能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死忍着不喊疼,但到了下半夜,人发起烧来,神志一迷糊,那呻/吟声可**得整船人都听见了。 下属点灯一看,我的天,吓得差点油灯脱手把船舱给烧了。 小头目的脚……已经不能叫一只脚了,活活就是一条去毛发光发亮的猪蹄。 匆匆再去请船老大来,船老大悲天悯人的叹了口气:“没法子了,这不是脚趾头的问题了,没见毒素已经到小腿了吗,锯腿。” 什么?!北朝人又要怒了。 船老大诚恳补充:“要是不锯腿,就等着安排后事。哦,这样子毒死的人尸体很容易坏的,恐怕保存不到靠岸的时候,这船上又不能烧,你们看着办。” 看着办?怎么办?你们是怎么办的? 哦,我们很简单的,一般海葬。 北朝人被这一棒子打懵了,本来思考的是四肢健全的全尸而死,还是锯掉一条腿也不知行不行的徐图后计,现在上升成不锯腿的话,就连渣子都没得留下,直接葬身于茫茫大海的深刻问题。 北朝人的性格还是比较激进的,最后还是采取了激进的疗法。 于是,小分队的头目壮志未酬,就在醉梦中失去了一条腿。要是普通的民族,失去一条腿总比失去性命好,没见华国那些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就算断手短脚,能活到天命之后的也大有人在。 问题是,北朝恰恰是一个马背上安身立命的民族,要一个只有一半腿的人去骑马…… 三天后,等到小分队头目恢复神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 53.不战屈人兵2 小分队头目的断腿,似乎拉开了某种名为“噩运”的神秘序幕, 他们这个五十人不到的小分队, 开始走起霉运来。 先是因为肉食吃得太多,蔬菜不足, 开始便秘。吃了船上提供的海草后, 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接下来就是拉稀…… 船上设置的茅房被北朝人常规性占满了,还压根不够用,最后发了一堆木桶让自便。木桶也没有四十多个,不能人手一只, 于是又发了木盆…… 数量也仍然是不足的,不过好处在于, 谁拉完了就能立即用海水冲刷干净, 留给别人用。 于是就出现了有人拉肚子拉到腿软, 摇摇晃晃的到舱边打海水洗刷马桶的时候, 头一晕, 栽了下去的。 这样掉下去的也就一两个,数量不多, 但到了后来,恶臭熏得船舱成了地狱,再也住不了人时,北朝人尽数涌到甲板上, 一边拉一边吐, 尽情污染大自然的同时, 偶尔有失足打滑掉下海的就多了起来。 这还真的怨不了人的,甲板上的全是自己人,没有外人在暗里使坏,一切都袒露在光天白日之下,你自己腿发软要往海里栽,怨得了谁呢! 嗯,船老大等人早就先知先觉的把晾晒得半干的鱼干全收走了,连埋怨他们熏得大家呕吐的借口都找不着。 看到一群手下都病歪歪的,短了一条腿的小头目反而没有这些症状,他因为成了个废人,吃不好睡不香的,人瘦了一大圈,但反而逃过此劫,没有上吐下泻。 此人能当上小头目,自有过人之处,加上下属一个赛一个的惨,他被迫智商重新上线,开始怀疑自己人是被下毒了。不然,为何倒霉的只有自己这些北朝人,船上的人却一点事都没有? 船老大说他们北朝人水土不服,要是一个两个体质差些的水土不服也就罢了,现在全体出现这种症状,反而是他这个伤残人士没有沾上,这就很令人怀疑船上的饮食了。 之前已经介绍过此人是能自己戳脓疱的硬汉子,他把自己的伤口包扎严实后,就拿下属没出事前怕他怪罪先准备好的拐杖,架在胳肢窝下面,夹着就下地了。 他疑心是那在尾舱负责伙食的一家三口坏的事,虽然是自己人做的饭食,但饮水可都是他们供应的。 他起了窥探的心思,快到尾舱时候,就偷偷收了拐杖,拿手扶着舱壁,一点点的挨,不发出一点声音。 尾舱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动作的声音。他悄悄探头一看,那个满脸愁苦的妇人,正在水盆里绞了一把热毛巾,轻轻擦她男人的脸和手,那动作温柔细致,即便他这个糙汉子看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至于妇人的男人……那脸蜡黄蜡黄的,半倚在床头,骨瘦如柴,看样子已经病得下不床,就算要使坏,恐怕也动不了指头。 他想了想,开始在屋子里找两人的儿子,他记得那是个精壮的小伙,虽然貌不惊人,但身板挺壮实的。 正想着呢,眼神还在找,角落里响了一下,那个小伙子端着个碗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却又不是很多。 “爹。”那小伙极低的喊了一声,“药给你吹凉了,趁热喝。”一面说,一面把药碗递给他娘。 小头目心想,这又是凉又是热的,这小子说话不清不楚的,脑子有问题。 看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异样,慢慢的又挪出去了。 他人一走,燕八耳朵一动,嘿声道:“滚了。” 琳琅松了口气,端着药碗的手就放了下来。朱妍顺手接过药碗,凑了凑唇,果然是凉热正好,心道,这便宜爹做得还不坏。 琳琅看他喝完了药,把药碗给燕八,自己顺势就坐了下来。 朱妍担心道:“你都多久没睡个囫囵觉了?快上床来躺躺!” 琳琅强撑着眼皮,嘴里道:“不用,我在这里坐坐就好。”一面说一面点脑袋,跟鸡啄米似的。 朱妍道:“你要担心睡熟了会伤着我,让小八看着就是,况且那时我是没防备,现在我看着你睡,自然有防备了。” 他知道琳琅是担心熟睡后另外一个人格跑出来,再不讲道理的伤害他,他感念她的心意,但却觉得不睡觉绝对不是个好办法。这样下去的话,船没靠岸,她人先得垮了。 但他也知道琳琅这个秘密绝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只是隐晦的点了一回,却见燕八已经竖起耳朵,眼神在暗处炯炯的,显然十分好奇。 他只得装没看见,又跟琳琅讲了两句,却见她头越点越低,终于头一歪,带着身体一侧,整个人歪在床榻边上,就那样歪坐着睡熟了。 “你快把她扶到床上来。”他支使燕八。 燕八瞪了他一眼。 朱妍对着陌生人一向不多话,就算是熟人,也就仅仅在需要的时候稍微多上两句。对上燕八,他还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当下默默的就下了床,让出整张床铺。 燕八这才过来,把琳琅抱上了床。 朱妍捂着腰侧的伤口,在琳琅刚坐过的那张小矮凳上坐了下来,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伸直搁在地上。 燕八突然凉凉开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公主睡着了会对你不利?” 朱妍想了想:“公主会梦游。” 燕八不说话了。 过一刻,朱妍突然道:“那个人还会来,你挡着。”他是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子,对方若要来找,也只会是找小伙子,他得先跟燕八交个底。 没想到燕八挺起胸膛,抱起双臂,哼声道:“凭什么听你的,我是公主的暗卫,又不是你朱国的。” 朱妍沉默了一下:“听说你很缺钱?” 燕八道:“没错,那又……”怎样? “开个价!”朱妍淡然开口,顿了顿,“就租你到东临这一路。” 燕八的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原来非常凌厉的五官被掩盖了所有的特色,变得平凡无奇,只有一双灰蓝的眼珠,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放在这样一张普通人的脸上,也变得普通起来。 听到朱妍这样说,燕八像是蓝冰一样的眼睛深处,隐隐有火焰在升腾。 朱妍等了片刻,挑眉道:“还是你想跟我交个朋友?”不需要谈钱? “……”燕八这次很快开口,说出一个数目。 朱妍很诧异,这家伙看起来很酷的样子,竟然完全不晓得开价…… “可以,等船靠岸我就付。” 燕八道:“先付一半。” 朱妍抬眸:“就算我付你银票,你打算藏在哪里。” 燕八:“你能藏在哪里,我自然也能学着。” 朱妍摇摇头,忽然抬手解开了身上衣服的扣子,他身上穿着的是渔夫老头惯常的装束——粗布短衣,拉开衣襟后,露出黄色皮肤的身体,竟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瘦。 燕八瞪大眼睛,他看公主一直照顾他,还帮他包扎换药,但现在衣襟解开,竟然看不到绷带和伤口,他的皮肤暗黄粗糙,但上面没有一点伤痕。 看着他诧异的样子,朱妍指尖在自己肋下一划,胸前的皮肤就像一件皮衣一样,被掀了开来,露出他里面原来的肤色,精窄的腰上,紧紧扎着几圈绷带,胃部的地方,有个油纸包,想来就是放着银票。 “想要就来拿。”朱妍清淡道。 燕八脸色有点苍白,当然在人皮面具底下看不出来,他坚忍的内心在这一瞬间也有了一点动摇。 特么的,他倒是想拿啊,但他哪里来这么一张人皮,把它藏在自己身上。 他只好咽了口口水,默默的别转头,面无表情道:“上岸再付,得加钱!” 朱妍什么都没有说,自己弄好了那层跟活人一模一样的皮肤,微长的眼睛里笑意一闪而过。 小头目果然再次前来,这次他手里提着一截老鼠尾巴尖,眼睛发红,看样子似乎要择人而噬。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把尾巴尖提到燕八鼻尖。 燕八眼睛都不眨一下:“耗子尾巴,昨天我刚打死了一只偷吃的老鼠。” “你知道我在哪里发现这个的?在咱们做饭的的米缸里。”小头目把老鼠尾巴扔到燕八脸上去,“说!是不是你故意把这脏东西放在我们的食粮里,你这是……!” 燕八手里提着那小指长短的一截尾巴尖,灰蓝的眼珠冷冷的盯着他,然后张大嘴,手里一甩,嚼嚼给咽了。 小头目的兴师问罪戛然而止。 燕八冷冷道:“不就是死耗子么,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这种肉很有营养。” 小头目一捂嘴,他也忍不住想吐了。 看着小头目拄着拐,跌跌撞撞的奔出舱,燕八再度面无表情的转头看朱妍:“加钱!” 朱妍双目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如果有一天……”他没有说完,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如果有一天,你在公主身边混不下去,就来找我。他本想这么说,但忽然之间,却觉得这么一个纯粹的人,如果在公主身边也混不下去,那该是什么样的境况呢。 只能是公主找到了更好的人,而且有了不得已的理由,才会放他走。 而那样艰难的境况,就连他这样想一想,都觉得胆寒,还是希望永远不会发生的好。 54.莫欺暗室女(补全) 海上的夜空,还是颇有魅力的, 深蓝色的丝绒上, 镶嵌着明亮的星星,密集到, 随便伸出手掌, 便能攥住满满一把。 动乱就是在这极美的夜空下发生的。 小头目感觉到自己这个小分队的战力正在迅速下降,在这艘诡异的吃人的大船上,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被消耗掉十个人,差不多是五分之一! 剩余的士兵也被连日的腹泻折磨得半人半鬼,恐怕再耽误下去, 他们会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那时他们会比堆放在甲板上的海产还不如。 小头目的打算是这样的, 把船上的精壮劳动力清除掉一半, 反正现在航程已经过了大半, 只要保留必须的几个善于航海的水手, 以生命威胁他们日夜兼程, 总会在损耗掉他们剩余生命后顺利到岸。这总比把自己人的性命无声无息的消耗掉,失去对全船的掌控权要好。 北朝人算是突然发难的。 船上的水手分三班休息, 每个时间段都会安排一个放哨的,每隔半个时辰爬上桅杆张望,排除风浪、礁石、风向、鱼群等等潜在的威胁。 现在负责放哨的是个姓麦的水手,同伴们都亲切的喊他麦子, 麦子今年十八, 很能干, 但有个同龄人都有的缺点,就是嗜睡。每次守夜放哨,他都担心自己会睡着,都会拉上一个最碎嘴的朋友陪他一起值班。 这个朋友是他的老乡,大名跟他大同小异,因为两人焦不离孟,所以大伙就称他的朋友叫棒子。 前半夜,两人共享着一个酒袋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谈天气,谈乡下,谈女人。到了下半夜,两人变成了背靠背,酒袋子不知什么时候变空了,麦子背后传来棒子轻微的鼾声,这家伙竟然睡着了! 麦子默默计算着要爬上桅杆观望的时间,正准备把棒子轻轻放倒,忽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破空之声,然后他觉得背后的棒子身子一沉,整个压在他身上,他的后腰热了起来。 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到不能让棒子就这样栽倒地上,赶紧回身扶着他翻倒,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第二声破空声。 一抹闪光,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夺”的一声插在他身后的舱板上,那是一柄小匕首。 “敌袭,北朝人要杀人啦!”麦子飞快在地上打滚,随着他一路滚动,一溜小匕首在甲板上钉出了他的行动轨迹。 他一面尖声叫唤,一面掏出一个铁哨子用力吹响,尖利的哨声好像尖刀一样刺破深夜的寂静。 北朝人一着不慎,没有杀掉放哨的小子,只是误杀了陪他值夜的同伴。虽然华国人是在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敌,但他们拿出的武器却惊人的精良,船舱里,甲板上,到处是胶着的混战。 在尾舱里,一家三口除了公主全醒了,燕八的一双狼眼在暗处闪着绿光。 朱妍道:“你想杀人就去,按人头给你加钱。” 燕八明显意动,但不放心留在这里的两人,犹豫不决。 “他们不会来杀一对老夫妇。”朱妍道,“如果有谁昏了头,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这话,他的手不知在身上哪里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往空处虚虚一劈,发出飒飒的破空之声。 好刀! 燕八眼神亮了亮,想起这家伙身上蒙了一层几可乱真的人皮,身上不知藏了多少宝贝,他一声不吭就出了舱。 朱妍等燕八走了,想了想,从小矮凳上站起来,慢慢躺到床上去,跟公主并枕而卧。 虽然公主经过易容,面目全非,但这样闭着眼睛跟她并头躺着,听到她细细的呼吸声,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宁。 突然他感觉到不妥,猛的睁开眼睛。 尾舱里只有一盏幽幽的油灯,是用纯度不高的豆油点的,彻夜长明,真正意义上的一灯如豆。现在舱里很暗,所以就显得公主睁开的眼珠是那样的亮,简直差不多能比得上那狼崽子的一双狼眼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面前的这个,是哪一个她?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主瞪大眼睛瞧着他,半晌生涩的转回头去,他听见她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跟个糟老头躺在一起……” 朱妍寒毛倒竖,这是那个暴戾的她,幸好没有把他认出来。果然,她身体里有两个人! “喂,糟老头,你怎么躺在本宫床上?”公主呵斥他。 朱妍慢慢的眨了眨眼,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一言不发。 公主不耐烦,“原来是个病糊涂的糟老头!” 忽然外面的打斗声隐隐传来,她皱着眉从小床上跳下去,弯身揭开窗子往外张望,一面嘀咕:“怎么是北朝人,另外那些……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啊!燕八!” 忽然她就放心了,关上窗子,一言不发。站了一会儿,她又自语:“啊,这头发都打结了,璃儿那丫头呢……” 她转来转去找梳子,朱妍不动声息的从怀里拿了一把普通桃木梳,顺着衣袖滑下地。 公主绕圈的时候差点把梳子踢到床底下,幸好并没有,她弯身捡起来,没有怎么挑剔的,拿衣服擦了擦,就梳起头来。 外头打得天翻地覆,她居然就窝在这紧迫的尾舱内,借着一盏小油灯朦朦胧胧的光线在梳头。 朱妍忽然发现自己的易容术还不到家,他虽然在公主发上揉了云母粉,令发色掺白,却没有改掉她的发质,这么有生命力的一头长发,就算变花白了,也绝不应该是一个中年妇人所该拥有的。 被挽在脑后的一个普通发髻,因为这些天尽是窝在船舱内缘故,很少受到风尘的侵袭,现在被她松撒开来,显得格外青长,随着她每一下的细细疏通,发梢散开,如同一种名贵金鱼的尾巴,在空气中飘然浮动。 朱妍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眼,上了心,就算知道她是那个暴烈的灵魂,也不由自主屏息于她的美丽。往日她留给他那些刮擦与刺痛,此刻也变得妩媚起来。 这个时候,尾舱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火把被扔了进来,明亮的火光瞬间把舱内的黑暗与朦胧尽数驱散。 一个短了一条腿的身影,顽强的蹦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柄长刀。 断了一条腿的小头目,敏锐的感觉尾舱里那一家三口不是普通人。而其中的儿子尤其不是普通人,在外面跟只发疯的野狗似的,一下子就扫去了他们一半人。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手下还没死光,先来抓住他的父母当人质。 一进舱,他就见到那个老妇人正站在窗前梳头,明亮的光色令到他完全忽略了那头对于一个老妇人过于浓密的长发,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花白的发色上。 他只瞥了老妇人一眼,就把眼神放在还躺在床上的老头子身上,他拄着拐杖,三步两蹦的过去,要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么瘦弱的脖子,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刀太重,要是一个收势不住,那花白的头颅就会像离梗的葫芦一样滚落下来。 所以他略微收劲,刀落下的时候,留了力,只是虚虚的悬在老头的脖子上,他正想要挟老头子站起来,忽然觉得一样冰凉的东西□□了他的腹部,接着是着火一样的炽热。 他不由自主弓着腰,想说些什么,突然脑后风生,他的后脑遭受了一下重击,本来就失去一条腿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全部平衡,往后仰倒。 公主那严肃的苦脸出现在他身后,缓缓放下手里拎着的小矮凳,冷笑道:“死残废,什么好事不干,非要欺负老头子……” 突然她眼睛瞪得溜圆,死残废的腹部露出一截匕首柄,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盯着那个匕首柄,过了片刻,缓缓抬头,瞪着朱妍:“原来是你!死变态!” “……”朱妍想了好几个打招呼的话,但因为平时嘴太慢的缘故,还没来得及说,结果就被她这么一句给活活噎了回去。 好男不与女斗!他默默转头,不打算理睬她。 “你为什么装成个老头子?还有,为什么把我打扮成这副怪样子?”公主想了想,“是不是因为我上次捅了你一刀,所以你想劫持我?” 朱妍……装死中。 其实公主说的他还真的有想过,可是那另外一个灵魂,出乎意料的卸下了他的心防,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干了一堆破事。 “喂,你不要装聋子哦!”公主俯身拔起那把匕首,挑衅的递到他眼皮底下:“你不说实话,我就再捅你……” 突然眼前一花,手上的匕首被缴械了。朱妍一张苦逼老头脸,近在咫尺严肃的瞪着她,雪亮的匕首,上面一丝鲜血都没沾到,光亮如镜,在他手里挽出一个刀花,唰的一下,就消失在他手里。 “你快走开。”朱妍道:“我脾气不是很好,不要挑衅我。” 公主逼迫于那个刀花的压力,收敛了些许张狂,还是忍不住,“这里就这么大,走去哪里?” 朱妍直视她:“回你该呆的地方去,让她回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公主一下子听明白了,她瞪圆了眼睛,“你竟然为了个孤魂野鬼驱逐本宫,你……” “孤魂野鬼也比你好。”朱妍毫不客气的打断她,一面盯着她,如果她能透露多些就更好了,如果可以找到让她从此再不出现的方法…… 公主要气疯了,哪怕面前的朱妍武力值要碾压她,她也顾不得收敛脾气了。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朱妍脸上,“她是个什么东西,她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本宫身子,欺负本宫男人,把本宫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的,你,你竟敢要本宫让她……” 听起来好像这样已经一段时间了,朱妍不动声色的又捅她一刀子:“她没欺负我啊,她对我很好。” 公主气得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恨道:“那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被你这死变态瞒骗……”想到刚才自己醒来的时候,就是跟死变态共睡一张床,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气得快要炸了,她一转手,捡起那张小矮凳就劈头劈脑的摔了过来。 呼的一阵急风扑过,朱妍一偏头,让开矮凳,人已经溜下床,轻捷得像只狸猫,一瞬间就扑倒了她。 敞开的船舱吹过一阵急风,恰恰把舱板上掉落的火把给吹灭了,舱室一瞬间恢复到一灯如豆的状态,在刚经历过光明的眼睛看来,就跟黑暗没有什么差别。 朱妍压在公主身上,一只手卡住她脆弱的脖颈,冷声道:“你快滚开,再出言不逊,莫怪我不客气。” 手下的人瑟缩了一下,试图挣扎,被他碾压性的镇压。 沉默了片刻,身下的人弱弱的说:“我说,你压得我这么紧,我怎么滚呐!” 朱妍:“诶?!”≡。。≡ 55.今时绕指柔 琳琅趁着朱妍分神,一肘顶在他侧腹伤口上, 她天天替他包扎, 具体方位了然于心,这一下既准又狠。 朱妍闷哼一声, 松手翻过一旁, 蜷成个虾米样。 琳琅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睡了一觉,就被朱妍给压倒了…… 要说他突然兽性大发什么的,还顶着这么一张老头老妇的脸,他也能有兴致?这是个什么人呐! 朱妍反应很快, 忍着疼,低声道:“有人要闯进来。”他一弹身就站了起来, 一阵眼冒金星, 也顾不得了。 这一个平时看着很好说话, 但该出手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他果然是大意了。 “……”琳琅的眼神终于适应了室内的光线, 见到地上果然倒着那个断了腿的小头目,恍然:刚才那原来是“卧倒!小心!”的标准姿势啊! 听到外面的打斗声, 她自动进入了备战模式,站到朱妍身边,“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朱妍侧脸瞧了她一眼,现在这一位现在貌似又退化成真.弱女子, 但刚才那一下可足够让他不敢小瞧……他拿出自己的匕首来, 手腕转动, 挽了的刀花,把剑柄往前递给她。 琳琅被他这一手耍帅亮瞎了眼,不接刀,低声道:“我拿了你用什么?”她玩刀绝没有他好,何必浪费资源。 朱妍道:“我还有。”右手递着匕首不收,左手果然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柄小刀来,这一柄又薄又小,跟一片柳叶差不多,说是刀,还不如说是刀片。 朱妍食中二指挟着那片薄薄的刀片,娴熟的在五根手指间翻滚着转了一回,最后又回到食中二指,然后就在琳琅瞪大眼睛的注视下,消失在他的手中。 琳琅佩服不已,指指他手腕:“衣袖?” 朱妍狭长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你看到了?” “我猜的!”琳琅见他这么会玩,毫不客气的接过了匕首,握在手里。 朱妍道:“你没学过刀,最好正握。” 琳琅把反握的刀给掉转过来,试试手感,表示果然还是“捅”的动作比“扎”更顺手。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减少了很多,朱妍道:“你留在这里。”他走到舱门,借着被推开的缝隙往外张望。 琳琅在后面看着他,他只望了一眼,就推开了舱门,闪身出去,动作轻捷无比。她刚来得及“喂”了一声,他已经顺手给关上了舱门。她赶紧追上两步,扒门缝上看。 只见外面的战场仿佛地狱一般,到处是鲜血残肢,而朱妍在其中好像一只狸猫一般游走,但逢见着战况胶着的捉对,他便会踩着一种奇异的步法,突然出现在敌方身后,手一伸,给对方抹了脖子,结束战斗。 在琳琅眼中看来,朱妍的杀人方式只有在杀手大片中才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老头,像只鬼魂一样在战场上游走,所到之处,总会留下一地脖子喷血的死人。 以她的专业眼神看来,脖子上的血能喷出半人高的,必须是割到了动脉,必死之伤。 朱妍这家伙难道曾经干过杀手吗,杀个人也这么专业!琳琅略惊悚。 有了朱妍加入战团,北朝人瞬间就被压制了。 琳琅放下心来,推开舱门,出来帮忙。她既然不会杀人,那就发挥所长,去救治自己人好了。 她手持朱妍给她的匕首,臂弯里搭着小床铺上的床单,一路走一路手起刀落。嗯,剖开伤口处的衣服,将撕成长条状的床单扎扎紧,先止血再说。包扎好了,再提起手臂或者衣领,把人给拖到角落边去。 就这样,两个老头老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优雅的割脖子,一个利落的扎粽子,很有雌雄大盗的既视感。 不知是包扎到第几个,琳琅把他拖到一边,发现已经到了甲板上,她一抬头,发现朱妍住脚在不远处,回头瞧她,易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狭长的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一个脖子喷着血泉的北朝人挣扎着举刀要削他的腿,琳琅大叫一声“小心!”朱妍头也不回,一条腿往后一伸,把那人给踹下海了,一路上还洒着血,在甲板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半弧。 琳琅瞪眼道:“好凶残!” 朱妍:“过奖了!” 片刻间,北朝人被扫荡一空。 燕八身上好像打翻了调色盘,有些地方都被血胶在身上,乱糟糟的走过来,步伐依然矫捷,看来身上的多半是敌人的血。 他走到朱妍面前,昂首挺胸,“十七。” 朱妍完全明白他在讲什么,点了点头:“记账!” 燕八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琳琅叫住他:“燕八,你身上有伤吗?” 燕八停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应该没有……” 琳琅囧了,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难道还不知道的吗。 朱妍道:“没伤筋动骨。”他的意思是说,燕八这种汉子,只要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一律都可以认为是没有受伤。 琳琅反对:“小伤口也会感染的。” 燕八居然非常赞同:“洗个澡就没事了。”说完果然走到不知那个角落去找水洗澡了。 因为北朝人作死,提早清场,免了一开始准备温水煮青蛙的做法,食料淡水就省了好多,燕八也就能奢侈的去洗一回澡,当然还是先到先得的。 北朝人突然发难,华国人仓促应战,虽然武器精良,还是受了点损伤。带上船的兵士都是当地县令诚意推荐有身手的,身上带伤,也都没有性命危险,最严重的一个被砍了一条胳膊,琳琅亲自给他包扎好了,并且言明回到华国会奖励他十亩田地,并且终身免赋税,还让他获得一片艳羡之声。 兵士们受伤不重,但没有什么打斗经验的水手就惨了些,虽然有心理准备,一打起来都找地方躲,打架的事情放着让士兵来,但在混战之中,还是有好些被北朝人追着砍的。 最不幸的是,船老大竟然在混战中被杀了。 说起来,船老大应该是众人一齐保护,最不应该殉职的,只可惜这是县令千挑万选出来的最好的船老大,亏就亏在太负责任上。 他本来是第一批接到北朝人作死的通知,第一批带着一半水手撤到底仓,跟马匹们呆在一起的。这本应是最安全的地方,北朝人绝不会想到要到放着己方马匹的底仓来杀人,而且底仓易守难攻,就算有人抽风来追杀,只要守着舱门就好了。事实证明,当时呆在底仓的十一个水手,就没有一个受伤的。 只要船老大好好跟马匹呆在一起,他是绝不会出事的。问题在于,他发现水手们只下来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都是跟他讨生活的老手下,其中还有他姐的孩子,一口一个“好舅舅”喊得甜的好外甥,都在外头生死未卜。 他放不下心来,就又上去甲板找人,沿路见到自己人就拉扯着指个方向让去底仓,一路来也捡了三四个,就是外甥没捡回来,然后他就回不来了。 船老大的外甥后来没事,小伙子够机灵,躲在尸体下面装死,混乱之中这是一条好计,可惜坑死了自己舅舅。 现在问题来了,担任船长的船老大挂了,因为船老大一向英明神武,发挥出色,所以这个团队也没有准备大副什么的,一切都是听船老大的,现在船老大不在了,剩下的水手乱成一团。 这里最高的指挥官无疑是公主,大家一起看琳琅,琳琅:……我去,人家也就是玩过大航海时代,看过几集海贼王,并没有真.航海经验啦! 华国人比起北朝人来好一些的地方在于有主子在船上,等于有了主心骨,又有整条船的班底都是己方的,等于有了坚强的后盾,才没有了后顾之忧。现在发现后盾面临散伙的危机,主心骨好像也不是那么靠谱,顿时军心摇摇欲坠。 幸好这时,朱妍站了出来。 “舵手稳住舵,往北而行。”朱妍居然拿出一个罗盘来,看得琳琅眼都直了,这家伙好会藏东西,难道他的真身是多啦a梦吗? 朱妍把罗盘给了舵手,打发他下去掌舵。又令其余水手各就各位,缺损的岗位报上人数,挑选没有受伤的兵士顶上,要有经验的水手带着,若是水手轮班需要向他禀告。 一番布置下来,竟然也是井井有条,甲板上的尸体扔一下,打上几桶海水把甲板上的血冲冲干净,大船就又重新启航。 琳琅十分稀罕:“朱妍,你好像什么都会啊!”目前看来,这家伙貌似当杀手、船长、美容师都很有一套啊。她真的是非常好奇,一个堂堂皇子,为什么会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是说他长歪了,但这明显不是普通人应该懂的东西好。 朱妍滴水不漏回道:“公主包扎伤口的手法也是十分精到。” 琳琅也不跟他卖关子了:“你怎么会这么多?”你的皇子生涯难道不是应该学点文韬武略啥的比较正常的科目嘛?就算以后可能要嫁人,那也应该是学点琴棋书画嘛,玩刀玩得再帅,恐怕也是无人会欣赏的哦。 朱妍淡淡道:“妍本来就没想当皇帝,多学些喜欢的总没坏处。” 琳琅瞪大眼睛:“这话说得,好像只要他想就能当皇帝似的,这个世界不都是女人当皇帝的吗。”她迷糊了。 朱妍不着痕迹岔开话题,“先去洗个脸,等下水都没了。你要对这些感兴趣,日后尽可教你。” 朱妍并没食言,在接下来的航程中,他还真的教了琳琅不少东西。而她最有兴趣的,相当令人无语,就是耍刀。 不知是不是手指受过训练,特别灵活的缘故,琳琅学耍刀颇有天赋,在船靠岸的前夕,她已经能把藏在袖管的匕首拔出来又迅速藏起来,不漏痕迹,也不割破手。 朱妍也就把那柄小匕首送了给她。 然后他提出个要求,要她在左手小指头上套上一个小铁戒指。这小铁戒指相当的不起眼,黑戍戍的,看上去就像是铁匠铺里炼废了的铁渣,给弄成了这么一个小铁环,幸好打磨得还算光滑,不粗糙。 琳琅:“这是啥?”她略心虚,这个时空的人应该没有结婚戒指这种概念?不过戴在尾指上那是孤独终老的标记啦…… 朱妍淡淡道:“辟邪的。” 琳琅:……最后还是戴上了,因为不套上朱妍就不教她最快狠准的一招。 朱妍表示很满意,嗯,传说中鬼神辟易的玄铁英,应该能镇住另外那一个灵魂,不再让她出现。 56.观棋起波澜1 一行人于半月后抵达东临国的港口。 东临国目前分裂成三个诸侯国,港口这处, 正属于瑛君的地盘。这位瑛君, 在东临目前三位国君是年纪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男性的国君, 他是另外两位国君的叔父, 辈分长一倍,但实力却是最弱。 东临国内战十年,瑛君就是靠着联系外援,发挥各种长袖善舞的特长,与诸强国都建立了不错的关系, 不时就接些诸如本次棋战的裁判官这种没啥特权,却比较露脸的事情做做, 内里也是待百姓不错, 没生动乱, 就这样在两个斗鸡似的侄女的威胁中存活了下来。 澹台子泽怀疑这位瑛君早跟北朝人暗中勾结, 这是有道理的, 因为琳琅等人的船只靠岸,几乎没有遭到任何的盘查与为难。 原因在于, 他们装成是货船,船上运送的是北朝的马匹——北朝人都下海喂鱼去了,留下来五十匹油光水滑的好马。即使在海上漂了一个月,精神有点萎靡, 但那形态骨架, 都是北朝大草原出来的没错, 马屁屁上还打着军中的烙印呢。 等众人上岸,甚至还专门有人通知他们,说北朝和华国的棋战在边城内的观澜阁举行。 琳琅受到这样的礼遇,不禁暗想当日朱妍提议不让官府拿下那些北朝人,而是坑他们上船,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但朱妍这时却显得很放松的样子,表示既然已经来到地头上了,他必须先去休息休息,就找了一个就近的客栈就住下了,不过琳琅觉得他是需要先联系部下。 琳琅的部下全在澹台子泽那里,直接找澹台子泽就好。 她雇了一辆马车,带着燕八,往观澜阁而去,在路上,她大致了解了一下棋战现在的情况。 澹台子泽名为领衔应对对方二十位旗手的挑战,其实跟他组队的其余棋手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他走的是陆路,路上也许还遭到些堵截,比琳琅走水路,也不过早到了四天,修整一昼夜后,便是棋战。 他据说果然非常厉害,已经连战三天三夜,连败对方十三人,现在是对着对方剩下的七人。 传播消息的东临国车夫对此相当佩服,说华国人向来重武轻文,想不到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公子,棋力极高已是难得,更难得是长得文质彬彬,却傲骨铮铮。她是不懂棋,但听说其中有两局棋险之又险,都是被他僵持到最后一刻,以半子险胜。这样顽强的斗志,真是令人佩服不已。 原本在这边陲小镇,甚至整个东临国都棋风不盛,但这场棋战之后,澹台子泽必将成为很多年轻人的偶像,东临国也必将一棋风靡。 说这话时,这位赶车的大婶眼神中充满思慕,就连空气中都泛着粉红色的泡泡。 琳琅却十分担心澹台子泽,要知道下围棋这事情十分损耗心力,下棋的时候虽然好像坐着不动,但消耗的脑力可是比体力要多上十倍。 她在知道澹台子泽要对战二十名棋手时,觉得压根是不可能的任务,累都能累死他,没想到他竟然咬着牙给搞掉了一大半。但接下来还剩七个,她实在不抱取胜的希望。 只不过被这大婶车夫这么一说,她的血也有点热,准备去看看对方到底水平如何,如果不是太高的话,她不介意献下丑,帮澹台子泽接下几局。要知道她小时候曾经学过围棋,也就是个业余三段的水平,后来她爹担心闺女玩儿这个太费脑,就劝她别再花太多的功夫。她也就止步于在课余棋院报名考的业余三段。 据说这三段是业余棋手的一个坎儿,以上就是业余高段了,但她也就是刚跨过这个坎儿,棋力么一般般,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了解了棋的大小、缓急、轻重,懂得腾挪与弃子。 现在琳琅一门脑子就是想着,要是澹台子泽死要面子活受罪,顶着不肯认输,反正都干掉了对方一半了,就算败了也虽败犹荣,为了他的小命着想,自己可以出面接上两局,痛痛快快认输,然后该谈判还是打仗,回头再说。 一边想着,马车到了地头,便见这观澜阁原来是一个高有三层的茶楼,因为建在海滨之畔,可以凭栏观赏碧波荡漾,故而得名。 两人赶到时,只见正是正午时分,楼内却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琳琅先扫视一番,片刻认出在楼下守着的眼熟侍卫正是骆羽,便让燕八过去打个招呼。 骆羽见到风尘仆仆的二公主,露出百感交集的神色,挤开一堆人就走了过来,琳琅见他跪下行礼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心里也颇为感动。 “你们可还好么?子康呢?璃儿呢?雁姐呢?” 每问一人,骆羽的神色便难看一分。琳琅一颗心直往下沉,连连追问,骆羽见瞒不过去,方说韩子康在当日为了护着澹台子泽,身受重伤,幸好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盛雁见情势不妙,吩咐他们守在这里,她去搬救兵。 琳琅听到子康受伤,身子就晃了一晃,幸好接着听说脱离生命危险才略松了口气。 这时两人匆匆行来,琳琅一眼看到走在前头的正是朱妍那高大随从,自从知道朱妍是男子,她的性别辨识能力有了大幅度的提高,顿时觉得他的侍从也是个男的。那侍从一边走一边用巧妙的手法把人拨开,给身后的人清出一条路来。 等走到近处,他往旁边一让,现出后面娇小的璃儿。璃儿见到琳琅,顿时就是眼圈一红,疾步走了过来,张了张嘴,却是极低的喊了声“公主!”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琳琅见到她也是特别辛酸,不由自主一步上前,就把人给抱住了。璃儿初时略微拘谨,被她这么一抱,泪水就像关不上闸门似的,泉涌而出。 “呜呜,公主,璃儿好想您,璃儿就应该留下来找您的,要不是她……”璃儿一边哭着,一边哀怨加上愤恨的回头斜了朱妍那随从一眼,“打晕了我,璃儿是绝不会离开您的……” 琳琅莫名就觉得璃儿跟那个随从就像自己跟朱妍的翻版,接着看见骆羽死死瞪着那个随从,随从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其实全神戒备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刚才骆羽见着自己眼圈就红了,也许不是因为惦记,而是因为主子不在受了委屈…… 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在船上时跟朱妍结下的革命友谊,现在说要破裂也是能破裂的,谁让他的人欺负我的人呢! 当下一拉璃儿,“咱们走,别管他!骆羽也跟着。”带着两人和燕八,威风八面的上楼,把那侍从跟抹布一样给甩了。 璃儿见到公主,狂喜激动下头脑还是晕乎乎的,压根就没注意这个,只顾跟公主禀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韩子康负伤后一直是她和叶欢师徒照顾的,亏得那叶欢确实医术了得,把他的伤势给控制住了。 据叶欢说,韩侍卫有很强的求生**,这是公主遗泽,他以后定然比这更难的难关都能闯过。 说到这里璃儿有点不解的问,“公主,叶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琳琅心知他定是惦着跟她有同命蛊的缘故,怕自己挂了会连累她,一时间她柔肠百转,只想飞奔到他身边。 她看看楼外,又看看满座的楼上,如此几番,终于还是决定先解决澹台子泽的问题,最好十五分钟内处理完毕,自己好去看他。 带着璃儿等三人,上得楼时,便觉气氛异样。她虽然便装出行,但样貌上乘,再加上通身的贵气,又带着这么几个必须不是普通人的随从,任是到了哪里,都是瞩目焦点,谁知一步踏入,竟然没人看她。 却见二楼大厅密密的摆着三十来张桌子,每个茶桌上都摆着棋盘,桌子旁边的茶客要不注目桌上棋盘,要不看着大厅正墙高高悬挂的几张巨型棋盘,谁也没有注意到琳琅一行。 却有一个面带愁容的年轻伙计迎上前来,抹了一把汗,强撑笑意道:“这位小姐,里面没座位了!” 璃儿往前,给他塞了个银角子,低声道:“听说澹台公子在此迎战北朝来使,我家小姐想来给他打气,不拘雅座,只要能看得着人的……” 话没说完,楼板咚咚作响,三楼下来一个伙计,奔到楼下墙上的其中一面巨型棋盘上,搬起一个茶壶大小的棋子,放在其上,“啪”的一声,被吸铁棋盘吸附住。 顿时有了一阵小骚动,一个中年客人一推面前棋盘,愤然道:“这一下无理手真是瞎缠蛮搅!” 又一个伙计跑了下来,在旁边一副棋盘上落了一子。 接着一个又一个,接连奔下七个伙计,几乎是前后脚的在一楼的棋盘上各下了一子。 这一下,楼下炸开了锅! “北朝人真是欺人太甚!” “嘘,北朝人就在楼上守着,慎言,慎言!” “这是想逼死澹台公子呐!” “这一盘明显是屠龙局!” “这是呕血谱呐!” 琳琅往墙上数张棋盘一望,顿时脸色微变,这七盘棋都已完成布局,刚入中盘,正是战况初绽,已见刀光剑影,虎踞龙盘,若这七局都只对应澹台子泽一人,他得耗费多大心力! 她不多言,绕过面前的伙计,抬步便上楼。 那伙计还待再拦,骆羽欲要推搡他,琳琅百忙回头道:“客气些。”又对那伙计道:“我不要座儿,就想看看那几盘棋。” 伙计一愣,心道这几盘棋怕还是得下好几天呢,你一个娇滴滴的姐儿难道就能站上几天?又想,怕不是看棋的,而是看人去的。摇摇头,不敢再拦。 57.观棋起波澜2 琳琅踏上最后一级楼板,一眼看到了澹台子泽。 他一个人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 背后靠墙, 面前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放着七副棋盘。他端坐在桌后一张靠背椅上, 手放在膝盖上, 腰背离开靠背挺得笔直,并没有看着棋盘,眼睛几乎是完全闭上的,没有看见她,也没有看着棋盘, 仿佛在冥想。 他的周围放着七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棋手, 面前都有一副棋盘。这些人有的盯着棋盘, 也有的盯着澹台子泽, 一个个神情紧张而肃穆。 茶楼的三楼是个亭子式的架构, 四周都是朱色的围栏, 风无遮无拦的从海上吹进来,吹得大家的衣袂散发乱飘, 但这八人没有人皱一下眉头,也没有人动一下,仿佛都把性命放进了面前的棋局里了。 琳琅心里忽然有一股慷慨悲凉的东西涌上来,喉咙哽了一下。 仿佛看着了满是死尸断肢的古战场, 夕阳残照, 血流遍地, 帅旗半卷,战马长嘶。 忽然仿佛又见着了瘸着一条腿的澹台,在满是尘土的地道之中,跟她说,棋之一道,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可言败。 她默默的往他走去。 三楼不少观棋的民众,都衣冠楚楚,无一不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更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偌大的三楼,安静得竟是落针可闻。见她脚步轻捷的走过他们桌旁,有的视而不见,有的注意力放在她的面容和衣着上,都是默默的打量一番,都不做声。 瞬间她就靠近到棋战区域外五步处,突然经过的一张桌子后有人低声道:“小娘子,止步!莫要往里走了。” 她转头一望,见到是个衣着风雅,面目俊秀,三十许人的中年人。见她看来,以眼神往旁边示意,便见着了散播在那八张棋桌外围的几十个兵士。她心头一凛,经过海上的大半月漂泊,现在她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这三楼上面的兵士,全都是北朝人。 她不动声色的问道:“怎地都是北朝人在此警戒,这是东临国的国土啊。” 那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却笑道:“北朝的是紧张了些,他们要守卫的人也多些。” 琳琅瞬间心里有数,这个中年人应该就是要当裁判的东临国瑛君了。她装作不知,请教道:“听闻澹台子泽乃华国第一公子,风姿果然过人,现在棋局怎样了?我不懂棋。” 瑛君扶了扶头上的紫金冠,“相持着呢,这种阵势,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第一公子,名不虚传。你想想看,七个人与他一个人,七局连环!车**战!今日的棋盘流传下来,必将是千古佳局。” 说话间,突然其中一个北朝棋手站了起来,也不走近,遥遥对着澹台子泽一鞠躬,说:“佩服,甘拜下风!” 澹台子泽似是累得很了,眼皮都不抬,只是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那个棋手转身就下了楼。经过瑛君这桌的时候,脚步稍微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的下楼去了。 澹台子泽虚虚抬手,往面前其中一张棋盘上落了一子。立即有伺候的人走到对应的那个棋手面前,在同样的位置下一子。又有人疾步下楼,在楼下的大棋盘中传送棋步,楼下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这时琳琅见到澹台子泽抬起眼来,望着楼梯这边,仍旧是双手扶膝,眼神平视着,似是看得极远,却穿透了她的身体,完全没有聚焦上她这个人。瘦瘦的肩膀,像是衣架一样把一身青色的袍子挑起来。 她忽然道:“澹台公子他……多久没吃东西了?” 瑛君一愣:“膳食都按时送来的,只是澹台公子一直吃得不多,今日更是……茶水沾唇。” 这时像是对应他说的话似的,澹台子泽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唇边。忽然剩下的六名北朝棋手之一落下一子,挑衅的看着他。传棋的人在他面前落下一子,他端着茶杯的手就定在那里,杯水纹丝不动。 大伙儿都屏息瞧着他,幸好这一步思考的时间并不很长,他用另一只手布下一子,方才凑到杯沿,咽下了一口水。 琳琅看得心都拎了起来,忽然对瑛君道:“华国棋手不是只有澹台一人,我来迟了,深感抱歉。” 瑛君讶然的瞧着她:“小娘子开甚玩笑?” 琳琅也不多言,背对北朝军士,以身体挡蔽,自身上摸出公主印信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随即收回怀里。 瑛君脸色顿时便是一变,左右一望,压低声音道:“二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大约是怕北朝人见猎心喜,要是舍了棋战劫持了二公主,他这个东道主就做不好中间人了,一声“二公主”喊得非常模糊,也不讲究虚礼,看来一心只想遮掩住她的身份。 琳琅也低声道:“不让我身份见光,瑛君就让我加个塞儿罢。” 瑛君咽了口口水:“阁下棋艺高明?”这小娘子刚才还一脸认真的说她自己不懂棋,这不是来搅局的又是什么! 琳琅一脸莫测高深:“略懂而已。” 瑛君几乎要掀桌,不带这么来砸场子的! 他皱眉道:“棋战进程已经过半,此时真的不好再加棋手,不然必会惹人诟病。” “能不能加,不过是裁判君一句话的事情,若是无需权威,大可不必劳烦阁下来坐这位置。” 琳琅一句话把瑛君晾上墙头,且认真道:“相信瑛君也是个爱才之人,必不愿澹台公子就这样折损在此,若是那样,对贵国也没有什么好处。我虽然棋艺并不高明,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情,就是澹台公子眼下不愿意做,不肯做的。” 瑛君眼神一亮:“公主说的是……?”他侧过身来,双手食指在桌上作了交叉的手势,认输? 琳琅郑重的点头。 瑛君略一犹豫,站了起来,“公主随我来。” 一群北朝兵士见到瑛君领着一个打扮整齐的美貌少女过来,都纷纷行注目礼,直到接近了他们封锁线,领头之人方才低声阻挠:“瑛君这是作甚?” “咳,这是华国的棋手,与澹台公子失散了,现在才到。” “怎么可能!” “这位身份已经核实,确实是华国的女棋手。” “就算她真的是,但迟到了这么多,怎么能中途加入!哪里有这般规矩!” “也没有规矩说不准中途让棋手入场的。”瑛君很有威严的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和稀泥,“况且你们那边可还有七个呢,多个女棋手不多罢。刚一开始,你们不愿意耽搁,导致对方人员未齐就开始比赛,可是二十个战一个,就这样子传出去也不大好听罢……” 趁着瑛君跟对方蘑菇,琳琅悄悄走近澹台子泽,在他桌前一挡,挡住了一片光线。澹台子泽单薄的肩头一抖,眼睛抬起,眼神刀子一般剜了她一眼,一会儿才认出是她,略微诧异的牵牵嘴角,算作打招呼。 琳琅正要说话,忽然之间楼板一阵急响,奔上来一个人,嘴里喊道:“华国的棋手还有一人。” 琳琅转头看去,惊得瞪大眼睛。 只见来的这人高瘦的身段,长眉入鬓,眼睛秀长,菱唇火艳,一袭玄色斗篷随着他动作翻卷如同乌云一般,竟然是男装打扮的朱妍。 又来一个!这下北朝人不干了,纷纷道:“不合规矩!” 就连瑛君也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澹台子泽慢慢道:“你们来这儿……裹什么乱?” 琳琅胸口一股气涌上来,你自己一个人就是撑场面,别人来了就是裹乱,你这家伙未免自视太高了! 不过他居然说得没错,朱妍为什么要来,自己不清楚,但自己却还真的是来添乱的。 她转身就对反对的北朝人说:“喂,这几位军爷,我是来替咱们棋队认输的,有些局面既然没有取胜的机会,何必弄得那么难看呢。” “什么?” “华国人要认输?我没有听错?” 不但北朝人,便是围观的东临民众也议论纷纷起来,原本安静的三楼 ,一下子嘈杂得跟菜市场似的。 澹台子泽脸色铁青,“谁说要认输的,我不认!” “我也是棋手之一,我说的话也算数。” 澹台子泽咬牙:“我下的棋局,你敢插手?”他脸色青白,声音大的可怕,黑亮的眼睛内一下子有了泪花。楼上一时都静了下来。 琳琅心里忽然不忍,退后一步,摊手道:“那怎么办?哎,你们到底承不承认我也是华国的棋手代表?”后面的话却是对北朝人说的。 朱妍这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道:“我也是的。” 琳琅十分想一脚踢飞他,为免被外人看热闹,只好装成一脸“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北朝人显然不想节外生枝,突然冒出这两个一脸贵气的家伙,虽然不晓得棋艺怎么样,但还是不想冒险,这时相互交换了眼色,负责的头目道:“就算你是,现在棋战已过半,不能中途加入。” 这话是直接对着琳琅说的,把瑛君撇到一边。 这话一出,澹台子泽明显松了一口气,眼皮微垂,盯着面前的棋盘,开始重新沉浸于他的世界去了。 琳琅跟朱妍对看了一眼,琳琅觉得此人现在出现,是来搅局的,说不定他有后着,心里也微微有气,直接问他:“人家不承认,现在咋办?” 朱妍想了想:“其实围棋我不擅长,别的都比这个好些。” 琳琅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些北朝人开始翻白眼,哪怕你们说出花来,不让你们插队就是不让!开始轰他们——“闲人退后!” 朱妍突然皱眉喝道:“不得无礼!”突然手腕一翻,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准备推搡他的那只手齐腕而断。 北朝人惊呆了!是准备轰人,但不是还没碰到吗,怎么就让人把手给剁了! 一声呼哨,都围了过来。 朱妍冷笑道:“敢得罪贵人,你们这些北朝人真够蛮横的了!”一面说一面抽出一柄又薄又长疑似武/士/刀一样的长刀舞得跟一朵花似的。四面的围栏上,纷纷有人跳进来,正是他那侍从带的人手。 琳琅在心里给朱妍竖根大拇指,他刀子耍得帅,她师从他虽然时日尚短,但也不赖,尤其在对着几个手无寸铁的棋手时。 她瞬间就穿插到棋战会场,冲着面前最近的那个北朝棋手肩窝就扎,那棋手惊呼一声,仰面翻倒了椅子。她又扑向下一人,把人家平放在桌上的手掌扎穿了,杀猪一般叫了起来。 58.观棋起波澜3 澹台子泽乍逢惊/变,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略一犹豫, 把被扎翻在地那个棋手对应的棋盘边沿一抓,一抖, 把棋子尽数抖落在地, 将棋枰擎在身侧。 第三个棋手见琳琅势头凶猛,眼看下一个就轮到他,一弯身钻进桌子底下去了,却从另一边钻出来,举起椅子要摔她, 突然头上猛的着了一下。他茫然的转头,见到澹台子泽站在后面, 手里还举着个棋枰, 温而文雅的问他:“阁下, 这局还下吗?” 棋手白眼一翻, 就地歪倒。 这时琳琅冲澹台子泽道:“你别动手, 你是棋手,我不是。咱们棋手打人不好听, 这群孙子放着让我来!” 北朝人:握草!早知道就承认她是了! 剩下两个棋手见势不对,分头逃窜。其中一个试图穿越混战现场,被朱妍顺手给剁翻了,嗯, 算在误伤头上。 最后一个见楼梯被堵, 倒也干脆, 奔到栏杆前面要翻下去。琳琅迈着小短腿赶上来:“别跑那么快呀,你棋还下不下了?” 棋手一个哆嗦,本来准备腿先下的结果变成了头朝下,回应了一声惨叫。 一时间会场北朝棋手全军覆没。 琳琅在被扎翻晕迷的那个棋手衣服上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看着脸色难看,呆在重重护卫后的瑛君,慢条斯理的说道:“北朝人无法继续棋局,咱们这里还剩澹台公子一人,可算是我华国赢了?” 瑛君看看一边的混战,北朝人被朱国和华国联军压着打,苦笑道:“只是北朝棋手都非死即伤……” 琳琅冷冷道:“他们试图对我这华国二公主无礼,我亲手发落的他们。即便是普通女子,遭到调戏也当奋起反击,本宫贵为金枝玉叶,难道会容忍区区几个北朝棋手的侮辱?瑛君对此还有意见?” 瑛君咽了口口水,艰难道:“事情确实……” 突然楼梯又是一阵急响,先一个认输下楼的北朝棋手飞奔上来,一脸愤怒之色:“我是不忿我们人多欺负人少,觉得胜之不武才主动认输的,谁料你们这般卑鄙,我不认输!” 琳琅哈了一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你们北朝人杀光我们的棋手时,咱们可有避而不战?” 那个棋手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队伍怎么只剩下澹台子泽一个人,但多少也有猜测,现在被揭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仍坚决道:“既然余人都不可再战,那我就跟澹台公子决一胜负。” 琳琅气道:“你这人可真会占便宜,没见你们联手逼了他三天三夜吗?” 澹台子泽忽然举起手,止住她,淡淡道:“第六十手,白子全盘变厚,黑子中腹薄位成为负担。” 北朝棋手一愣,脸色微变。 澹台子泽移目那张已经撤去棋盘,变得空空如也的桌子,似乎上面还摆放着那盘棋。“第一百一十三手,小尖又是问题手,此处我黑棋再落一后手。” 北朝棋手脸色越来越黑,澹台子泽又接连说了几处,都与棋局分毫不差。他完全睁开了眼睛,双目中神光充足,“方才那局我颇有疏漏之处,不知阁下是想接着那局续下,还是另起一局?” 北朝棋手脸色数变,他这才知道澹台子泽棋力远在他之上,方才被数人紧逼之下,才与他战成平手,甚至还让他略略领先,但他方才亲口推枰认输,现在怎有脸面说要继续下那一局。 但若是重下一局,看澹台子泽现在丝毫不乱的状态,恐怕自己多半会输。 他犹豫了一刻,围棋最重得失,一子一地之争,必须计算清楚,毫不放松,到底是棋道高手,他也是一个精于计算之人,当下往前迈了两步,对澹台子泽行了一礼。 “澹台公子,方才那局我侥幸领先大约四子,但确实也是占了多人齐战的便宜。” 澹台子泽摇头轻笑:“不下到最后一子,所谓领先四子,未免轻言。” 那北朝棋手一窒,强道:“你年纪比我小上好几年,便有这般棋道,我看了,神机妙算,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我痴长你数年,有幸与你交手,感触良多,但愿与你忘却前尘恩怨,与你交个朋友。这盘棋便断在这里,不知你可愿意握手言和,给我一点面子?” 澹台子泽不答,却转头瞧着琳琅。琳琅一怔,忽然发觉和棋这个结局大妙,双方都不大满意的话,大可由boss出面,出兵战场上见真章啊。她作为一个穿越人,必须对这种冷兵器时代的什么两国大战生灵涂炭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更何况自己现在的便宜娘据说可以一个打几百个,不跟人家打架,要坐下来手谈什么的,真是太憋屈了。 只是和棋什么的觉得有点委屈澹台子泽,他明明可以赢的,不过他也够辛苦的了,干脆就退下来歇歇。当下点了点头。 澹台子泽便云淡风轻的说:“那便和了。” 这一声明明说得极为轻淡,偏偏大家都听见了,便连打斗的人手脚也慢了一下。你让一分,我让一寸的,混战中的三方竟然都慢慢停下了手。 躲在桌子底下传棋的伙计都活转开来,三两步的蹦下楼,这次是传棋讯去了。 一路的听见他大声喊道:“和局啦!最后一局和了啦!北朝和华国和棋啦!” 大家在这种氛围内似乎都松了口气。 那北朝棋手一副感动的样子:“我们还会在此耽搁两天休养休养,澹台公子晚上还到我们那里,咱们谈谈棋?” 澹台子泽摇摇头,轻声道:“不必了,以后,若还有机会,再下一局罢。” 他领先往楼梯走去,所到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包括北朝的兵士。 琳琅紧赶两步:“骆羽,扶住了。” 楼下楼外都是人,层层围着,争睹第一公子的风采。一行人回到华国落脚的驿站,人们一路随着,直到进了院子,外头还是挤满了人。 所谓一战成名,华国第一公子的名头,今日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琳琅也是莫名感动,见地头到了,忙迎到车前道:“澹台公子辛苦了,快去歇息。” 回答的却是同车的骆羽,道:“澹台公子方才已睡过去了,我把他扛房里。” 朱妍远远的道了声:“我们在隔壁院子,要走时喊上我。”领着他的手下也走了。 院子里少了朱国人,一下子空了下来。琳琅站在房子门口,仰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长长出了口气。 这什么破事儿,终于算是完了! 59.默听君子意 韩子康的房间在华国人的小院内,跟旁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却很好认, 门旁边种着一丛修竹。 琳琅走过去的时候,风吹过竹子, 竹叶簌簌的响着, 有些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温柔清淡的缱绻感觉。 她听过璃儿的汇报,那日骤然遇袭,盛雁率领一群侍卫对抗那头猛兽,韩子康独自一人拦在澹台子泽车前, 挡住了三波北朝刺客。 他身上受了极重的内伤,如果不是后来盛雁用真气给他续命, 叶欢金针延脉, 恐怕好不起来。 就算经过累月的休养, 现在已能坐卧如常, 但他原本就受损的身体, 现在不经过长年的调养,恐怕难以恢复受伤前的状况。 说到后来, 璃儿十分担心的对琳琅说:“公主心里要有准备,韩公子他,脸上还着了一刀。” 琳琅听得心都拧了起来,喉咙发紧, 强笑道:“没死就好, 就好。”他是她第一个看上的男人, 她喜欢他身上诸多品质,却还真的没怎么看重过他那张脸,比较起来,她更垂涎的还是他的身材。 但既然璃儿这么担心,看来他也许就是这样想的。色衰则爱驰,他们都是这样看她的? 多可笑! 她却差点流下泪来。 她站在那丛竹子下面,一遍遍的想,如果当初不是贸然答应了公主的请求,正好让他误会了,又正好来不及解释便就此分开。 如果他不是误会了自己的心上人是澹台子泽,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拼命的护在他的车前,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可惜这是个没有如果的世界。 她宠着他爱着他,他却不把自己当人看——仅仅因为这么一个误会?她甚至还来不及知晓的时候,伤害已经产生了。 她觉得胸口一阵阵揪心的疼痛,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一次次的在竹下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那间房间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韩子康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他身上穿着件薄棉的中衣,肩上披着一件短打外衣,平静的站在窗前。他的脸,左边的一侧,有一道很清晰的血痂,从眼角一直延续到脸颊,非常的清晰,让人无法忽略。 琳琅呆呆的站在竹下,跟他隔着道窗户对望着,天色暗了下来,风越来越大,落下来的竹叶子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堆了不少在她头上肩上。 韩子康跟她静静的对望着,一双又黑又沉的眼眸闪过一丝隐隐的情绪,见她始终发呆,没有想要走近,仿佛无声的出了口长气,他退后一步,准备关上窗子。 “等,等一下!”琳琅回过神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拦着要落下的窗子,差点把手给夹在里面。 韩子康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伸手重新抬高了要落下的窗户,不赞同的抬眸,“公主,这么晚了您……”您就站在外头吹风,不冷吗? 琳琅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子康我好冷啊,让我抱抱你。”她从窗户探进身去,不由分说一把搂住他腰,把脑袋埋在他胸膛。 韩子康明显僵住了,保持住手托着窗户的姿势,也没有说话,两人隔着个窗,就这样静静的抱着。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公主,要进来吗?” 琳琅抬眸瞧了他一眼,见到他微微垂目在瞧她,院子里遥远的灯光,隐约投影在他黑琥珀一样沉静的黑色眸子里,一种柔软的情愫,仿佛海底的水草,缓缓的随着夜色荡漾着。 他软和下来了,真好! 她笑道:“我自然要进来的。” 她将手把在他撑着一半的窗户上,把它再往上掀了掀,然后捞着裙子,另外一只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就那样从外面翻了进来。 大概这副形象实在惨不忍睹,韩子康略微瞠目,一时间都忘了把窗户放下来,只觉公主轻快的到了他身后,从背后又一把把他搂着了。 他僵了僵,赶紧关上窗。 “公主。”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回过身来,让自己脸上未愈的伤疤暴露在房间的灯火下。 在公主认真的逡巡下,他有点心虚。其实这一刀,他当时并不是避不过去的,但当时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脑子一乱,竟然就慢了一分,让那个北朝人的刀子照面来了这么一下。 并不很疼,没有伤着眼睛,他原该庆幸的,但当时他却忽然起了一股特别愤懑的心思,后来拼着背上中了一掌,也要把那个人给亲手杀了。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他知道,定然是很丑的,就连秦苏那个小糊涂见到他都一副躲躲闪闪的眼神,他就知道,定然丑到吓人。 本来就不想因为伤势拖慢了行程,他想请求把他留下来的,可澹台子泽不让,坚持要带他北上。他知道他感激他,这位公子并不是他所摆出的姿态那么不近人情,有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他比大多数人都有着人味儿。 可他不需要这种怜悯。 他在伤重之时,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澹台子泽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不想他就此放弃。他当时就想作出回应,他不会死的,他身上有跟公主一样的蛊,他要是遭遇不测,会连累公主的。 他想让他不要那么担心,但终于力有不逮,连日昏睡中,等到清醒过来,路程已经过半。 再后来,他能看懂那些人打量他时流露出的各种表情,他无法作出回应,也不想作出任何回应,自从来到东临,他就一直呆在驿站之中,除了璃儿和叶欢、秦苏,很少见余人。 直到这日傍晚,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的门外徘徊,却过门不入。 他想他知道她担心什么,他莫名的也担心起来。但他又想,他怎么能让她这么担心下去呢,他的脸变成如何,已成定局,与其让她这么患得患失的受着折磨,还不如让他尽快来个了断。 于是,他就毅然推开了窗子。 然后,事情就不受他的控制那样发展了。 然后,她没有转头就走,她抱了他,还跳进了窗户,然后…… 琳琅站在屋里,双手捧起他的脸,眼睛里有种虔诚的表情。 “子康。”她轻声道,“你真好看,能再看到你,真好。” 她踮起了脚尖,亲在他双唇之上。 “……”他身体一抖,有点慌张的想要往后退。 “别走。”琳琅不由分说的搂紧了他的腰,感觉他的腰围比之前又细窄了不少,很是不满的偷偷在他软肉上掐了一把,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哆嗦。 她沉吟着道:“子康,如果我跟你说,那天在马车上,跟澹台公子说话的那个人不是我,你相信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能感觉到韩子康整个人僵硬得跟盐柱似的。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属下……并没有……” 她忍不住又掐了他一把。 每次他想要缩回壳里去,都会以“属下”来开头,他不相信她,所以又想逃了。 她板过他的脸,逼迫他正视自己,盯着他试图躲闪旁顾的眼睛,认真的说:“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只说与你一人知道,请你务必相信我。” “公主……属下……”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慌张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再度出现在他脸上,削薄的双唇颤抖着,想吐出阻止她说出秘密的话,却又不敢。 “子康,我身体里面,有两个人格。”琳琅快刀斩乱麻,不管不顾的开始说了:“其中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对你很不好,喜欢澹台子泽。” “公主,属下真的……”韩子康试图推开她,但她抱得很紧,他不敢用力,密密的细汗布满他的额头,他的脸上都是痛苦之色,他实在不想听下去了。 琳琅温和然而坚决的说下去:“但另外一个人格,是现在的我,我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像是个魔咒一样,把韩子康整个人定住了,他惶然不知所措。 “我只喜欢你。”琳琅又重复了一次魔咒。 她伸出手指,好像描募一件绝世宝物一样,抚着他瘦削的脸颊,轻轻扫过他那道还没脱下的血痂,感觉到他在她手下微微颤抖,最后停留在他柔软而削薄的双唇上。 忽然间,他那双墨黑如夜海的漆黑瞳仁,缓缓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仿佛起了雾,里面她的影子影影憧憧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 “子康,我只在乎你,所以……”请你相信我。 那一刻,他真切的感应到她心里喷薄而出的情绪,他没有再抗拒她的碰触,他相信了她。 往后过去很多年,久远到很多事情都记不起的时候,他却神奇的还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一生数次遭受折磨落魄,都因我而起,子康,若是没有人爱你怜你,那,就由我来爱你怜你。” 60.秋水不染尘 他们在东临国停留了三天。 东临瑛君作出中立者的姿态,为了防止把后背交给敌人, 停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三日后, 盛雁带了三千兵马而来,驻扎在华国与东临交界的边境, 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下赐婚, 华国二公主华琳琅将与第一公子澹台子泽成婚,迎为正君。这三千人马,既是迎公主与公主正君,也是为了迎接本次棋战的大英雄。 据说,经此一战, 澹台子泽独力迎战北朝二十棋手的事迹已经传遍全国,第一公子的声望空前最高, 女皇指婚与二公主, 有识人士都认为这是扶立太女的前奏。 这应当是个天大的喜讯,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 都是珠联璧合。 澹台子泽力挽狂澜, 有勇有谋,二公主千里相送, 有情有义。 民众对皇室贵胄总是带有一种天生的敬意,澹台家乃是传承百年的第一世家,在大多数民众还不晓得稻米饭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享用金鼎烹调的鹿肉。 澹台家与二公主父辈的郦家强强联合, 必然会将华云凤这等草根出身的地痞习气洗个一干二净, 华国皇室必将洗练出最高贵强大的血脉, 民众们对此喜闻乐见。 只可惜当事人并不那么想。 琳琅一得到这个消息就下令封锁起来,不要传入子康耳里,她自去找澹台子泽。 澹台子泽端坐在房内,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他的脸,风华无双的凤眼中有火光跃跃,明明是沉凝如山的端坐着,却仿佛有种欲要振翅飞去的感觉。 琳琅能感觉出,他很不高兴。正好,她也很不爽,但她还不能把这种不爽表现出来。 澹台子泽压根就没看她这个人,连眼皮也没抬,一双眼睛几乎是完全闭上了。琳琅知道此人对看不顺眼的事情倒是很少出言嘲讽,最常见的表现就是闭上眼睛不看表示不屑。 对于这种局面的形成,她来之前已有了心理准备,因为上次在马车上,公主跟他的交涉必然会引起什么误会,所以澹台子泽必然会把这次赐婚记在她头上,只是她还是低估了他对她的反感程度。 她在脑中过滤了几种话题方式,最后都被自己否决了。澹台子泽的智商必须不是普通人,他围棋下得那么好,跟他玩心眼一定玩不过,还不如采用最直接的方式。 她略一思忖,不就是对我视而不见么,就直接走到他面前,深深施了一礼。 “在我刚收到雁姐带来的消息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要求教的人就是你了。这里所有人之中,只有你能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可是在昨天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想到你这些时日诸多劳困,我就不好意思打扰你,是以现在才来。” 她把姿势放得那么低,显然大出澹台子泽意料之外,终于抬起眼皮瞭了她一眼。看起来仍然心中很不满,至少对她来的目的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依旧沉默着,表达着对此事的抗议。 但只要他肯听下去,她就有机会找到转圜的余地。 她诚恳道:“这次请求赐婚的事情不是我干的,我也是刚刚才接到消息,出乎意料……” 澹台子泽忽然毫不客气的开声打断:“言过而饰非了,公主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琳琅窒了一下,上次马车上的话还真是一个好大的把柄,她没有办法绕过去,只能道:“我当时是表明我的意向,征求你的意见,但是既然你不同意,我就没有坚持。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我干的。” “现在没有必要追究这个。”澹台子泽的语速很慢,显然说话的时候经过慎重的思考:“就算这次不是您亲自上表,但也必然在之前曾透露过相似的意思,不然,穆贵君不会,这般轻许。” 琳琅张了张嘴,对啊! 要是不确定澹台子泽能开启自己的天赋,郦元怎么可能同意就这样定下他作为正君,这里面必须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关窍。 难道就凭当时自己跟郦元讨教时,似真似假的提了一下吗?不,必定还有别的事情让郦元知晓了。 “那么你,那个,适合我的事情,有没有跟旁人说过?”琳琅不禁也得厚着面皮问问澹台子泽了。 澹台子泽轻轻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微恼的神色。 “那她们是怎么猜到的呢?” 琳琅忽然身体一僵,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当时澹台子泽跟她透露有意向的时候,那个时候,公主在她身体内出现的时间还是挺多的,她定然也知道了。 她自己后来跟郦元也试探性的提过了,只是她不确定,澹台子泽也一直没有承认而已。 但是,如果公主必须要娶澹台子泽的话,这种不确定就是她唯一能拿出手的筹码了。 正好琳琅要护送澹台子泽来赴棋会,她没有拦阻,乐见其成,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如现在,公主与澹台的声望水涨船高,她再趁机挟此功绩,再抛出澹台子泽就是命定之人的重磅炸弹,恐怕没有哪个上位者会拒绝这宗联姻。 至于澹台子泽到底是不是真的是,那已经是大婚之后的事情了,公主这一手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真是耍得相当的漂亮。 就算是琳琅现在被她深深的坑了一把,还不得不说一声佩服!想来她随朱妍远遁的时候,公主曾掌控身体,那时必定已经足够她做不少事情,难怪她那时对朱妍那么生气,如果朱妍另有私心,不是带她赴东临棋会,这个计划就被破坏了一半。 澹台子泽见她神色有异,淡淡道:“公主今日到此,有何指教?” 他的语气冷漠中带着疏离,琳琅忽然明白,她今日的前来并无意义,现在两人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还能再谈什么,还不是要逼他让步容忍韩子康的存在吗? 绕来绕去,到底还是回到当初她所建议的那一步,反倒显得她现在的种种姿态过于虚伪了。 琳琅退后两步,颓然坐倒,不由泄气的道:“澹台,其实我……十分敬重你,此事,实在是,委屈了你。” “我素来没有什么大志,做个逍遥的公主多好,整日美人为伴,听琴看花,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也没什么不好。倒是你,鸿鹄之志,实在不该囚在后宫之中。” “公主。”澹台子泽表情微微晃动了一下,“这一局未必不能破,只是……”他略一犹豫,还是轻轻摇头。 “你快说,我知道你排解难题最厉害了。” 澹台子泽侧目看她,见她一脸十分期盼的模样,不似作伪,瞳仁内那丝神色竟似被勾起什么希望似的。 倒似是,只要能摆脱他,拒绝这场婚事,她可以不惜一切,明明之前表露得那么迫切…… 这个人,何其矛盾! 一股怒意从他心胸间升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温和大方的人,他虽然有一副优雅清逸的外表,但不代表他不会以牙还牙。 他面上不显,语气依旧淡然,慢慢递出一柄锋利的刀子。 “若要破此局,公主只要找到能开启天赋血脉之人即可。” 琳琅瞪大眼睛,她竟然没想到!但,不是只有唯一一个吗?难道不是澹台子泽?子康他有可能是吗?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啊,比中彩票还渺茫。 澹台子泽紧紧注视着她,她脸上瞬间露出的慌乱,看在他眼里竟然有几分快意。 你不是想要撕掳开来吗,我给你递刀子,只看你敢不敢接! 华琳琅,不是只有你敢披着一张百变的脸皮欺负人的! 他淡淡道:“公主不是素无大志的吗?这样说来,一个无伤大雅的天赋,是否真的觉醒了,也不会太引人注目的。” 琳琅捂住胸口,忽然间,悟了! 没有错,她既然不想当女皇,是不是真正觉醒了,具有什么能力根本不重要!就算子康不能开启她的天赋,她也能伪造!只不过她不会有超能力而已,对于不想当皇帝的她来说,这真的不是一个问题。 “只不过,韩公子曾与您……恐怕已经错过最佳时机。”澹台子泽不显山不露水的淡淡一句,锋芒尽显。 他也是被气得狠了,只想狠狠回她一刀,出言倒是毫不顾忌了。想来这么私密的话题,任是谁被这么当面提起,都会羞愧不已。 没料到琳琅眼神一亮,脱口而出:“可我跟他还没有啊!” 两人眼神猛地一对,都愣了愣,竟然都同时脸红了。 琳琅心道:我做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真是见鬼了! 澹台子泽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一时间几乎忘了怎么应对,他绝没料到这两个据说同宿同食过的,竟然还能守之以礼,这样倒显得他是小人之心了。 过了片刻,澹台子泽才找回自己的言语,低声道,“只是,行此险棋,公主需要慎重,不然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亲手把对方引上一条绝路,前面便是万丈深渊。 这一刻,他看着公主骤然变得苍白的面容,心里突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疲倦。 在他看来现今之势,这大婚到底还是阻挡不住的,他却还是忍不住与她撕破了脸,还给她出了这么一个歹毒的主意…… 他向来不惮于算计人心,但绝没料到,有朝一日,要这般算计她,可想见那日后的相对如冰……他其实并无必要,但刚才那一刻,他实在无法面对这个虚伪的人,这么卑劣的手段。 虽然早知世间事物多有污秽,但他就是不想沾染一点尘土。 也罢,华琳琅,吾与你,也就言尽于此了。 61.莫测人心恶 琳琅从澹台子泽那里离开,心里已有了计较。澹台子泽的话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令她发现了抛弃这一切桎梏的可能。 她在脑海中不断的完善着计划, 韩子康的性格过于忠心耿直,要说服他很有难度,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他给瞒骗过去, 就像同命蛊一样。 没错,这世上确实有同命蛊这种东西,但当时的情况那么仓促,怎么会恰好能在手边。所以,她其实, 是骗他的。 但只要目的和结果是好的,她必须得骗下去,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她会跟他承认错误, 但必须不是现在。 她盘算得过于聚精会神, 以致于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环境, 以致于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自发的往一个方向稍微偏离了小路。当她发现好像有点不对的时候,脚步不停的她一抬头, “砰”,撞上了一棵树。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但说是陌生也不是很对, 这样普通的布置, 就是东临边陲小镇驿站的风格,她眼神掠过,看见床架子上搭着一件外衣,是子康的。 她在韩子康房里!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忽然她听到了公主在她脑海内发出的声音:我上次叫你把身体让给我与澹台子泽说话,说过会还你人情的,今天的事情就是还给你的,今日之后,咱们两清了。 琳琅转动眼珠,突然发现一个人垂头跪在床前的地上,正是韩子康。她惊怒了:你说还我人情就是让他跪着?你到底做了什么? 公主冷冷道:我告诉他,陛下赐婚的事了。 琳琅:什么?! 公主:我还告诉他,他这样的身世经历,无论嫁给谁,都会成为那个人一生中的污点。 琳琅霍的坐起来,韩子康好像一个雕像那样跪在那里,一点都没有被她惊动,似乎已经神游天外。她觉得浑身如同坠入冰窖,打从心底里发寒。 公主,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你必须要毁了他?你以为这样的话,我就会成全你和澹台子泽? 怒火从她心里燃起,令她一瞬间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公主,你知道澹台子泽给我出了什么主意吗?你知道他压根就不想嫁给你吗?你以为…… 公主忽然打断她:他愿不愿意嫁给我无所谓,我只要知道我必须娶他就是。你不用这么激动,我还告诉你的侍卫,如果要成为我的身边人也不是绝无机会的,只要他真是你的命中注定之人,能开启你的天赋血脉,那么他就拥有了跟你并肩站立的机会。 她冰冷而残酷的说:他很清楚这一点,他还算是个知进退的人,那样你试图替他捏造的事情是绝对行不通的。 琳琅快发疯了:你以为你这样做有用吗?他,怎么会有人会放弃脱离泥潭的机会! 公主道:他会的,这不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吗?她嘲讽的说道:因为你们一样蠢!所以互相吸引! 琳琅试图冷静下来,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她竟然发现公主说的话无法反击。 她确实被子康身上的这些忠诚而纯粹的特质而吸引,如果他会掺杂杂质,他会变通,会随风摇摆,他就不是他了。 公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她自信她说的这些,是绝对会实现的。自己能说服韩子康协助她的机会几乎为零。 琳琅努力盘算有什么办法可以开辟出新的局面,脑子乱成一团,不禁对公主气道:你说这是还我的情?我看你是把我和他往死路上逼!如果你逼死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大不了同归于尽罢了! 不!公主冷然道:你死,我活! 琳琅呆住。 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公平机会,如果他真的帮你开启了天赋血脉,你就能掌管我的身体。公主道:反之,证明你无能为力,正好就此退散,把身体还给我。 琳琅会过意来:然后你就可以趁着现在的形势,掌管身体跟澹台子泽成亲?你就那么肯定他可以开启你的天赋血脉? 能不能开启有什么重要?公主反问她,重要的是我要得到他这个人而已。 琳琅慢慢冷静下来:我为什么会来到你的身体里?你为什么这么笃定能要回身体?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公主: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我看你也呆不久了。我们华国的女子,极罕有的会出现一种体质,能够招魂上身,双魂并存,我恰好有这种体质。 你记得那个妖道凌先吗?他就会这种法术。我对澹台子泽求之不得,因为澹台家的人只会对能开启天赋血脉的女子动心,我就想让凌先帮忙,帮我招一个能让他开启天赋的灵魂上身。 琳琅觉得这些话如同一只巨手,扼在她咽喉之上,令她呼吸困难。原来她的穿越,并不是天赐,而是被挑选,被召唤,被坑害的结果。 从一开始,公主那副鲁莽、冲动、对冷秀的不设防与宽容、对澹台子泽的青涩与钟情,原来都是一张骷髅上的画皮。 没错!如果她真的如她所说的,对澹台子泽不敢亵玩,上次又怎会在书房中对他做出那种事!可恨自己还同情她,帮她圆场,帮她一点点的拨乱澹台子泽的心绪,最可恨的是,如果真的如她所说,自己真的令澹台子泽动了心…… 公主似乎是憋得很久了,终于有了种吐气扬眉的感觉,所以把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事情不吐不快。 凌先那妖道居然把我找他的事情透露出去,所以我母皇以妖道之名,把他烧死了。这些事情如果顺利的话,原本应该早上三年完成,可恨…… 琳琅这才明白,上次凌先为何一副笃定她体内有两个灵魂的模样,还一再想把公主逼出来,其实是想驱逐自己啊! 他妹的,当时他难道是在做拨乱反正的事情?自己那时口口声声称他妖道,他竟然是个忠的! 公主:后来我又找到旁人,不能轻信于他,与他立下心魔誓言。我体内之双魂,如有谁率先觉醒,便掌此驱壳,另一魂便被他摄取,供其驱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琳琅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明白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一个陷阱之中,现在罗网已收拢,她即将掉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竟然发现自己还可以思路清晰的回想往事,寻找公主设局时遗留的蛛丝马迹。 其实之前一直是僵局,她重韩子康,澹台子泽心有傲气,这个局面不偏不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局面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琳琅:这一次如果我不是自动请缨千里护送澹台子泽来赴棋会,就不会有这次赐婚,就不会有今日。 公主:没错,就因为你毕竟做了这件事情,是以虽然他现在对赐婚还有抗拒之心,但只要除去韩子康这个眼中钉,他终会有日回心转意。 她悠悠道:自六岁初见,本宫已经等了十年,不介意再多等些时日,这样总算有些盼头。 琳琅咬牙:如果当时我不救他,甚至把他交出去,任他自生自灭呢?你那时难道还能打晕我,自己出面? 公主:说实话,那时你春风得意,气运正盛,跟身体的契合程度极高,我无隙可入,也不是不担心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他,送他来的,因为你就是这么个蠢货! 你自己不知道,但本宫旁观者清,看得清楚,你就是个不识货,偏偏又有着所谓正义感非要讲义气的蠢人!这种毫无好处亦无所图却肯豁出一切去帮人的做法,在本宫看来实在愚不可及。但也许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他也必定不知不觉中被你的心意所感…… 她语气中有几分低落,随即恢复张狂:不晓得你从什么地方来,想来你那处世间从来没有人教你一件事——爱首先是占有!你不够绝毒,证明你不够爱那个人。 你如果真爱那姓韩的,早就应该把他收好,再壮大力量保护你的一切。可你裹足不前,在绝对的力量之前,你对弱者的所谓尊重与珍视,其实不过是对他的伤害。 所以,今日胜的是我,我得到了澹台子泽,至于你……呵呵。 琳琅在这瞬间,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难道她一直以来所信奉的,爱即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互相尊重,竟是错的? 但她内心的动摇只是晃了一下,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听到如果天赋无法觉醒,自己就得落入真正的妖道之手,受他驱使的时候,最担心的人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韩子康。 他那样一个忠直的人,要是自己不在了,还有谁会珍视他,还有谁会待他好? 她就算是真的要消失,也得先好好安排他的生活才成。 她咬咬牙,冷笑着应对公主:你说的话我完全不能苟同!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情绪凌驾于一切之上了,你所谓的“爱”完全没有尊重与忍让,所以你的这种感情就像荆棘一样,虽然上面也会长两朵小红花刷存在感,其实真正了解的人都会退避三舍。 澹台子泽那样聪明的人,会看不穿你的把戏?你这种遮住眼睛堵着耳朵的感情会有什么将来? 公主挨了一棍,冷笑道:本宫有没有将来不用你来担心,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好了。澹台子泽是我选的,你选的是韩七。现在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先试试。愿赌服输,这很公平,你也不用愤愤不平。 琳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卑鄙无耻的人,道:公不公平要让良心来说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东西。我可以愿赌服输,如果我输了,可以履行你的约定,但你得彻底放了韩子康,让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必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公主:我确实可以做到,但你现在是在求我吗? 琳琅手在身上摸索,朱妍给她的小匕首藏得很好,虽然被公主上过身,但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并没有掉出来。 她唰的一下拔出匕首: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要挟你,跟你谈条件。 公主失笑的语气:你想自杀?你要知道,你现在自杀的话,只能杀了你自己,我正好提早主宰身体。 琳琅淡淡道:你想多了,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无论到了如何艰难的境地,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用匕首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你看,如果我在这张脸上划一个贱人的‘贱’字,是不是会特别衬托你的气质? 气氛有片刻凝滞,大概公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光棍的主儿,一时间无法反应。 琳琅漫不经心的手下使了一点力,吹毛断发的小匕首给皮肤带来一阵凉意,还没有感觉到疼,公主失声尖叫:你这臭流氓!放下匕首,本宫答应你了! 与此同时,韩子康从地上一跃而起,空手入白刃,把她的匕首夺了去。 “公主,不……” 62.情天一步遥 就这么一句话,她几乎泪如雨下。 真想就此把头埋入他的胸膛, 再也不要抬起, 就做只埋首沙堆的鸵鸟又如何,身后的事, 她不愿再想, 也不敢再想。 她想,到底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坚强和骨气,假如刚才韩子康就站在她旁边,用这样惊慌的语气询问她,她一定会支持不住, 跪倒在地,对那个人痛哭流涕的哭求放过他们。 幸好当时他并没有, 她得以保留自己的尊严, 但现在有尊严与否还有什么区别,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具躯壳成为孤魂野鬼。 出来混, 到底是要还的, 她还真的不应该对这一切起了贪念,对一个人起了长相厮守的贪念。 一时间, 她陷入极度的恍惚之中,她来这一趟,原本以为是为了韩子康,现在看来, 却似是专门来应这一劫的。 韩子康感觉到肩头热热的被打湿了, 那种令他心绞痛得近乎窒息的情绪排山倒海的冲过来, 他担心得难以付诸言语,只能一声声低声唤道:“公主……公主……” 那个人把头埋在他肩窝处,抱得他很紧很紧,简直好像要把他的肋骨都匝断似的。他忍不住想去掰开她的手,慌乱中却忘了手里还拿着一柄匕首。 琳琅正在恍惚低落之中,突然觉得手背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便见韩子康愣了一下,像是被咬了一口一样,飞快把她的小匕首一甩,然后握住她的手,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抖着声音:“我,我不是……” 这个时候,她手背上一道泛白的伤痕才慢慢的泛起红,渗出血珠来。 “这刀子,还真利啊。”她苦笑着,松开了他,打量着伤口。 被这伤痕分散了一下注意力,忽然想起她要跑路了,大约没有机会跟朱妍道别,她还没有来得及跟他正式自我介绍呢,然后便是后会无期…… 韩子康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忽然伸手拉过她的,凑到唇边,伸出舌头给她舔了一下。 两个人都瞬间定住了,韩子康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时候,就连指尖都发起抖来,漆黑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看着她,那片宁静的夜海在这瞬间竟然有崩溃的迹象,无比的慌乱无助。 琳琅脑中一乱,人已经凑了过去,一下子亲在他唇上。 脸上泪痕未干,又有新的热泪淌下,沿着唇角渗进嘴里,淡淡的咸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竟然有种缠绵悱恻至死方休的感觉。 “公主……”她听得他发出一声凄楚的低鸣,像是要哭出来了。 她松开他的唇,咬着牙把泪水往肚里吞,“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逼你……刚才是不是我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那不是我。我,我是永远不会逼迫你的。” 韩子康一下子偏过头,她看见他眼圈确实红了,削薄的双唇微微颤抖着,过了良久良久,他极低的说:“我……知道……” 琳琅心里一暖,他没有自称属下,也就是说,他确实相信了她上次说的话,这时也能分辨出她不同的状态。这么一想,她的心又是酸又是软,接下来跟他要说的话就简单多了。 “子康,你明白这些就好了,我,我不是你的公主,我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人。”她想,她早就该承认这一点了,那就不会像今日这样的心虚,这样的沉重,这样的无地自容。 “我本来以为,我喜欢你,就要竭尽所能给你最好的,保护你一辈子,不让人欺你辱你,只是……”她昂起头,大口吸气,竭力不让泪水涌出来。 过了片刻,她控制住情绪,尽量平静的说:“但是,恐怕往后我做不到了,很抱歉,恐怕你不能留在这里了。公主答应我,会给你最好的安排,你就听从,去找个没人了解你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无论谁拿之前的破事来烦你,你都不要管不要理,这个世上本就没有谁该为谁付出一切的道理,即使是生你的父母也是这样,何况只不过抚养你的人。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欠的债早就还清,不要让没有道理的东西束缚你的一辈子。” 韩子康只是埋头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给她包扎着手背的伤口,一声不吭,那道小小的伤口被他翻来覆去的包扎着,仿佛永远也包不好。 琳琅看着他低垂的头,俊朗的脸容因为多了一道伤痕,这个角度看起来有几分冷峻,心里不由涌起一阵不安。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虽然都出于本意,但都是我顶着公主的名头说出来的,如果因此让你产生了一些误会,我,真是非常对不起。” 她突然一阵心悸,几乎想要又哭出来。是啊,如果当初她想到自己有今日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大声说喜欢他,就不会那么信誉旦旦的跟他说以后的以后。 她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渣女子!她给他开了许多承诺,但现在却一分都不能兑现!她言之凿凿的说要跟他一辈子,现在却要先丢下他一个人自己离开。 她的心早就碎成了渣,现在却还担心他对公主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有什么怨怼,因之而害了自己,不得不奋起继续把玻璃心碾成粉末,把自己诋毁到尘埃里去。 “所以我就是那种,明明没有那么大个脑袋,非要戴那么大顶帽子的人,压根一点都不可靠。你埋怨我是应该的,只求你少点难过,早点把我这个人渣忘了,撞到树也不能就此停下不走路了啊,你以后一定会遇上一个比我强十倍,一百倍的人,那我就……” 她捂了捂胸口,那里早就疼得麻木了,勉强笑道:“我现在就先祝福你罢……王室不是个好地方,以后你能离开的时候,就有多远跑多远,永远都不要跟我,嗯,公主,这种人打交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韩子康终于包好了她的手,头仍然没有抬起来,她也是躲闪着他的视线的,只听到他极低声的问:“你……要到哪里……?” 只这么一句,她的心就像一块抹布一样,被拧得不成形状。 “哦,我,我当然是回我老家那边去了。哦,你还不知道,呵呵,我家乡那边好得很,呵,大铁鸟能载着人,在空中飞;又有潜水艇,能深入海下几里,上天下海,在这里可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 韩子康忽然抬起头来,他漆黑如海的眸中,隐隐翻涌起某些情绪,仿佛随月亮升起的一**潮汐。 琳琅窒了一下,忽然想起曾经有个人说过她,心虚的时候就会傻笑,这些一想,就更心虚了。 但她怎么能在此时露怯呢,虽然她觉得在韩子康这样实心眼的心里,被她开这么大的一张空头支票无法兑现,必定是恨自己的才对,但她莫名的就是有点担心,担心他知道了真相…… 虽然不大可能,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卑微的害怕,害怕他会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傻事来。 她躲开韩子康的眼神,慢慢的说:“虽然那里很繁华,物质很丰富,但人心也很冷漠。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是一个自食其力,靠双手侍候别人,养活自己的人,所以我给人包扎疗伤很有一套,因为我学这个学了四年,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当时我给你包扎,其实只是我职业病犯了,有点手痒而已,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公主屈尊纡贵……所以子康,你甚至还比我高尚能干,你是为了信仰和忠心去发自内心的工作……” “你那时替我……”韩子康说了半句,忽然顿住了,半晌,他才有点磕巴的,转换了话题,“你的手法……很细致……” 他的双眸黑黑亮亮的,似乎蕴含着什么,要闪现出来,让她看着心里发软。真想再拥抱他一下啊,但是她知道现在不可以,永远都不可以。 她强笑道:“那是当然了,我就是靠做这事情赚钱吃饭的呀,我本身也是个侍候人的人,没有那么高贵,不过靠双手养活自己,我也没有什么好自卑的。” 韩子康静静的看着她,薄薄的双唇抿得很紧,黑黑的眸中波光粼粼,像是茫然,又似是惶然不知所措,像是个迷路的孩童。 琳琅的心里伸出一只手,无数次的抚过他紧抿的双唇,揉上他微皱的眉心,她的眼前再度模糊一片。 她知道自己支持不下去了,只能落荒而逃。 她勉强笑道:“子康,我知道你心地好,就算我是个大骗子,还是担心我会出什么事。其实我能有什么事,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随时都要离开回去的,我本来就不应该招惹你。你,也别太怨我,我真的太喜欢你。” 她抽抽鼻子,匆忙转头:“不用原谅我,忘了我就好,还有,远离公主和朝廷。我,愿你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愿你平安幸福一生……” 觉得脸上再度湿湿的,不敢多耽,她头也不回的从他房中奔出去了。 公主说过,这是她给她的机会,想来韩子康跪在那里等她,就是公主给她作出的安排。她也知道,这一步离开,她以后与他就是天人永隔。 但此时此刻,她怎么能再占他的便宜。她毕竟还是无法做到如公主那般,爱一个人就是为了占有。 她对他的爱与尊重,即使已到了最后的时刻,仍未曾有过半点更改。 开始时,与他干干净净,与他诀别,也要清清白白。 63.听雨歌楼上1 琳琅从韩子康房中落荒而逃,一直奔入自己房中, 顺手关上门, 撩开床帘坐在床上。 脸上的湿意被外头的风一吹,都干了, 只剩下一颗欲泣的心, 无处安放。 悲伤到极处,反而无泪可流。她呆呆坐在床沿上,垂头良久,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多久, 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还是活着的, 还在呼吸。 最后她别头逃开, 不敢再看他的模样, 最后一眼瞧见的是他的手, 稍嫌单薄有着薄茧漂亮的手, 本来垂在身侧,不知为何往前半探着, 修长的手指没有握着拳,而是微微往前勾着,似乎想要挽留,就连指尖都在发着颤。 他当时, 也许是想拉着她? 也许他还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她, 不想就这么放她走? 可她已经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她甚至无法再多面对他一刻。 她只能独自呆在无人的角落, 静静的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公主既然下了最后通牒,那定然是有了必然的把握,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就在下一次睡眠,她就会交还这副躯体。 公主之前大约也是这么忐忑不安的在黑暗中等待着,她是那样一个对心爱的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败在她手上,自己也实在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毕竟从小就被教导,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一段时间来,经历过常人无法经历过的生活,对她这样一个平凡到极点的人来说,早就是赚到了。 嗯,这么一想,竟然也有几分坦然。 就是……想到韩子康那个人的时候,胸口的某处地方总是疼痛得无法呼吸。幸好,很快这一分疼痛她也会无处感受了。 一个漂浮的孤魂会心绞痛?这可是个白痴也无法发笑的冷笑话呢。 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吹熄了油灯,望着外头天幕上的一弯孤月,头一次,觉得这月亮美的好有意境,真想就这样看上一个晚上,但到底,最是人间留不住。 她狠了狠心,掩上窗子,到底没舍得,留了一条缝,任月色漏进来,走回床沿,躺了上去。 那个著名的女人说过: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华琳琅,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女子! 她阖上眼睛,公主,你要回来,就来,我等着你! 大概是刚才一番情绪波动,又掉了太多眼泪的缘故,双目沉重酸涩,她感觉到很疲倦,很快就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听到门外有些响动。 刚弥合的睡意一下子被驱散个精光,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有的人,耳力未必多好,但就是能在芸芸众生中,识别到自己亲人的脚步声,因为那个人在她的心上早就徜徉过无数次,他的脚步声早就深深印在识海之中,不思量,自难忘。 她完全能够听出来,门外来的那个人,是韩子康。 她瞬间清楚地意识到他来了,就与她一门之隔。他为什么会来,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来到她门前? 这么一想,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她几乎想从床上跳起来,狂奔过去,一把拉开门,扑进他怀里。 但她又怕惊动了他,如果他本来就心意未定,她这样热情反而会吓跑他,而她现在也再无立场如往日那般留住他。 一时又想,或许他只不过想想又有不甘,要来兴师问罪的呢,那么他就该在下一刻破门而入。 她的感觉同时在冰与火之中煎熬,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心沸到极点,却忍到血管都结冰,就那么僵直着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把自己成功憋死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吱呀一声,之前她从来不知道门响声居然会这么刺耳。 月光裹着他的身影一起进入,很快的,他关上了门,室内再度回复一片黑暗。 她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怕被他瞧见自己眸中的反光。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但就是能感觉到他正在渐渐接近床边。 她甚至可以听到他有点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一股隐隐的酒气,如同罂粟的花朵,在这暗夜中虽然难以分辨,但却能完整勾勒出那副张扬到极致的狷魅。 不过是从门口到床沿,十步不到的距离,她却感觉他已跋涉了许多年,方才到达她的身边。她被这样的想象一下子惹得热泪盈眶。 “公、你……” 他似乎想呼唤她,却忽然想起她不是公主,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妥当,一下子就卡在了这里。 但那低哑的,仿佛从他胸腔深处好不容易浮起来的半声低唤,几乎是刹那间,就击中了琳琅的心脏。她没有回应他,她所有的话都哽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定是心乱得可以了,不然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 他居然还喝了酒。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酒。 他是那么一个自律的人,到底有什么需要他喝酒来壮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经历了推门而入,一路走近,直到刚才那半声呼唤,似乎已经消耗殆尽。 接下来她听到他僵立了片刻,衣衫一阵低低的簌簌作响,他似乎想要坐下来,但这里又没有椅子,他会坐在床沿上? 不,他压根不是要坐,他是要跪下来! 这个念头像鞭子一样抽在琳琅身上,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手探出,就正好精准的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身体一带,给拉到了床上。 ……韩子康显然是微醺了,被她这么一拉,落足不稳,竟然就往床上倒去,幸好他身体自然反应很快,条件反射下手在床上一撑,没有压到她身上去,虚虚撑在她的上方。 离得这么近,她才嗅到,在酒气之外,他身上还传来一种清新的沐浴后的气息。他竟然洗过了澡…… 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天这一身衣裳是新换过的,他刚才沐浴更衣去了,还拿酒灌醉了自己,然后他就这样来找她了…… 他难道是想……? 这么一想,她觉得握住他手腕的手底下有点发烫,是他身上的热,从她的掌心传递到她身上。 几乎是顷刻间,她就好像被火星落下的干枯草原,一下子被燎得烧了起来。 炽热的火焰,从她的掌心 ,一路燃烧到她的身体,心间,她的喉咙也干哑了起来,颤声道:“子康……子康……你,你怎么来了呢?” 他的手就那样撑在床沿上,虚虚的悬在她的上方,脸隐藏在阴影中瞧不清楚,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拂起帘子,她看到他双目紧闭,睫毛轻颤,整个人都在紧张不安中。 “子康……?”她看着他的神情,一种强迫性的忍耐,在暗处更显得惨白得可怕的脸,忽然之间想起他遭遇过的那些事,眼睛不由自主酸涩起来。 他也许是奉公主的命令而来,又也许因为别的原因,他明明是很抗拒这件事情的,她能看到他内心深藏的恐惧与抵触,他甚至喝了酒……才能鼓起勇气而来,就算是那样,他还是无法勉强他自己,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她一瞬间几乎要泪落,如果可以,她真想再多几十个几百个日日夜夜,用温柔去治疗他身心的伤痕,但她到底输给了时间。 她刚燃起的热情,几乎是立即就覆灭了,紧紧闭上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松开他的手腕,低声道:“子康,你的……心意……我已经感领到了,只是……不用……” 他撑在床沿上的手离开了床,身体稍微直起来了一些,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衣带。 她惊骇得连眼泪都吓没了,等到回过味儿来,心里的心酸难以言表。 他的手,从来只是执过刀剑,也曾执过她给他的书卷,但他现在,双手握住了她的衣带。 他的身体半躬着,微微倾向前,倾斜成难以想象的角度,似乎只要再加一指,他就要倒下去。但他那双手却紧紧的握住她的衣带,仿佛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根稻草支撑着他浑身的重量,好使他不会沉没下去。 “子康啊……”她听到自己像是哀哭一样叫了一声,就再也忍受不住,再度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扯过来。 这回他没有再撑着床,被她拉得挨倒在床上,她一翻身,压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躺平的身上。 他在她身下,很明显的颤栗了一下,接着是僵直,只是侧过脸的时候,削薄的双唇微微颤抖着,流露出淡淡的酒香味。 “子康……”她没有办法表达心里狂乱的感情,只能带着哭泣似的又唤了他一声。 她的指尖在他削瘦的脸庞上游离,在黑暗中一点点的描募着他闭合的眉眼,他挺秀的鼻子,他微抿的薄唇,甚至他刚刚结疤的伤痕,她想把这一切一切,都通过碰触深深的刻画在心里。 她从来就喜欢他,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要把他拆吞下肚,想要把他融入生命之中,用生命的最深处容纳他,珍惜他,爱他一生一世。 在朦胧的月色之下,在这暗室之中,散发着酒味和清新浴后味道的他,从没有这么可爱过,从没有这般,勾起了她不顾一切的深沉又喷薄的**。 但就是如此迷乱的一刻,她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清醒。 “子康……是……公主让你来的吗?” 她不愿意他有丝毫的勉强,出于爱,也出于尊重,她这辈子通常不拘小节,但从来,在某些地方,她大节无亏。 他在她身下紧紧的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僵直着沉睡了,但她终于还是听到他仿佛从地底回音一样的极低的回音:“不……” 只有一个字,她的心就为他沉沦下去。 他不是因为公主而来,他是为她而来的。 “子康……我,以后就要回去了……”她嗓音完全变得低哑,强忍着滂湃的心情,和燎原的**,她的理智几乎要被烧断了,只能凭借仅存的最后一丝神志作出最后的提醒。 “你……你是清醒的吗?” 64.听雨歌楼上2 毫无准备之下,韩子康闭着眼睛, 微微抬起头, 柔软的双唇轻轻贴上了她的双唇,仿佛只是一个无意间的碰触, 一扫即分。 她完全怔愣住了。 看着他似乎因为这一下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下子又往下落,她的手插到他脑后,挽住他的脖子,就这么近到咫尺的盯着他的脸容。 他紧紧闭着眼睛,即使是这样, 还是能感受到她能把他烤熟的眼神,本能的想躲开, 不知想到什么, 又没有躲, 僵直着, 垂着眼, 屏住气,细密的睫毛簌簌发抖。 就跟个胆小的小孩一样…… 她突然松开他, 飞快的跳下床,几步奔到窗前,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听到她压着声音,让燕八朱九不许在旁边看护。他突然知晓即将发生的事情, 心跳得停了了两拍。 他探听过的, 这两人并不在附近, 但他现在就是不能告诉她。酒意一阵阵的涌上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漂浮在波浪上,载浮载沉的,脑子迷糊得厉害。 似乎过了很久,床榻上突然一声轻响,她上来了。她挨近他,再次亲在他唇上。他刚刚好不容易平复呼吸,猝不及防,被她亲个正着。 她很有耐心的慢慢吮吸着他的唇,舌尖在他唇瓣间不停试探。不知过了多久,趁着他要换气的时候,探了进去,缠着他的,吮得慢慢重了起来。 他的唇看着有点薄,亲着的时候却觉得正好,不厚不薄,不大不小。她想起她刚来的那天,他笨拙的亲她,给她度气,真是生涩得令人叹气,正好,她现在可以教他了。 虽然她也谈不上什么技巧,但正好可以共同进步。 他被她搅得晕乎乎的,受过伤的身体总处于缺氧状态,唇舌都发麻了,脑袋乱哄哄的,好像一堆蜜蜂在里面嗡嗡乱飞。那个人贴过来的身体热得惊人,后来放开了他的嘴,亲着他的脸,脖颈,又往下……身体还像小动物似的,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曾经历过一场地狱般的折磨和掠夺,他本来对这些应该有本能的抗拒和厌恶,今晚前来,不知道耗尽了他多少的勇气,他甚至得借助酒精的力量。 但他现在惊惶的发现,自己竟然对这样热情又温柔的挑逗并不抵触,甚至被伤害至深的身体,对这种如同密集热雨一般的亲吻**,竟然有了一种冲动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他惊呼出声,幸亏他的嗓子早就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沙哑了,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又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死死压抑住了,所以只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听着也觉脸红的呜咽。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用最后的神志跟脑里的那种晕乎的感觉较劲,努力的想把渐渐放松的身体再度蜷缩起来,阻止慢慢翻上来那个人在他身上各处点火,但是他身上很不得力,被一股邪火烧得四肢发软,费了几番功夫,只是能动了动了脖颈,连夹紧腿都做不到。 那个人又爬到他脸侧,拨开他的头发,一口叼住他的耳珠,一面**着一面喃喃的说着什么。 他的耳朵十分敏感,他们暗卫都是靠耳朵吃饭的,被她这么叼着,一阵阵的热气喷进耳孔里,他热得浑身都要爆了,能够依仗的听力全都派不上用场,这时她说的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懂。 他被火烧得一阵又一阵的神志迷糊,只求能快些从这折磨他的热浪中拜托出来,身体按捺不住的跟床铺磨蹭着,喉咙间不禁溢出了自己也意味不明的呜呜咽咽。 床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裹挟着两人不住的沉沦下去,眼看就要停不下来。 在那位终于放开了他的耳坠,开始往下时,他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就发现最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比耳朵还敏感的某处……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一瞬间把他的灵魂抽离了身体,他绷紧的弦几乎是一瞬间就断了,低低呻/吟了一声,就晕沉了过去。 琳琅抬起头,平息了一下有点急促的呼吸,俯首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手帕上,信手揩揩嘴角,有一点迷乱的眼神,在接触到他那晕沉过去了的脸,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不讨厌她,这是最重要的!她刚刚确定了一回。 她爬到床头,拉过他的胳膊枕在自己脑后,既然他不肯枕着她,那就换她拿他的当枕头好了。闻着他身上现在跟她掺杂在一起暧昧不明的味道,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喜欢一个人,就想跟他白天黑夜都在一起,能随时抱住他,亲着他,让他,或者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对方身上的味道,再也分不出彼此。 华祝薇虽然夺去了他的初夜,但她曾希望用长长的时光覆盖住她留下的痕迹,敌人留下的是伤害,她会用百倍的温柔来抚平它。 他今晚能出现在这里,他对她是有着心意的,其实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但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以一种殉道者的姿势。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甚至连性命都不属于自己,却要把他仅剩的最宝贵的东西献给她。 即使明知她即将离开,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与她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他,她怎么可以拒绝他,又怎么可以伤害他。 她只希望,用这个最后的晚上,在他的心上身上,留下的只是温柔美好的回忆,希望在日后他偶尔想起这个晚上,都是一种缠绵珍惜的情绪。 只有爱,可以抚平伤害。只可惜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那她宁愿选择让他留下一个最好的回忆,这远比占有他更重要。 她紧紧搂着他精瘦的腰,头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亲吻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清晰的锁骨,平整的肩膀,修长的双腿。 此生,心满意足。 突然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回过神来了,微微睁开眼睛,似乎还有点发愣。 漆黑如夜海的双瞳,温软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有片刻是没有焦距的。 她停止了亲吻,只是搂着他的窄腰,微仰着脸,就那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然后像是明白过来了,那双宁静如夜的眸子,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是一抹动情的神色,从他的眼眸中晕染开来。 他整张脸,在此刻看来如同着彩的水墨画,忽然就变得无比的柔软生动,感性缱绻。 她贴着他的身体挨蹭上去,把脸贴在他脸上,低声问道:“她有没有亲过你?” 他放松的身体一僵,忽然抖颤了一下,床板都隐约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她的手伸到他脑后,温柔的梳理着他的头发,开始慢慢的温柔的亲他,她辗转在他的双唇上,并没有深入,感觉到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的时候,就稍稍离开一点。 “她没有。”她很肯定的说,“她是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摧毁你,顺便伤害我,所以你绝不能如她的愿。” “你一定要忘了她。” 她慢声细语的给他吹着枕头风,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你瞧,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她诧异的感觉到,他绵软下去的**再度缓缓的冒起头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反应,绷得像是一张弓,脸拧到要埋进枕头的角度,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什么都听不见,感觉不到似的。 天下间怎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她喜欢他喜欢得快要疯了,她忍不住压在他身上,细细的亲吻着,一只手攥住了他。 他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掐住床单,尽最大的努力忍耐着。 “放松些,不要太紧张,食色性也,**,是人性,是本源,是美好的东西……”她的声音仿佛**的蛊药,丝丝缕缕的往他耳朵里钻。 她也像条蛇一样,突然钻到下面,舌尖往他平坦的小腹上舔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惊呼,然后似乎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即将要做什么事,飞快的一翻身,竟然把她压在下面,两人的位置翻转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事情,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夜海一样漆黑宁静的眸子,瞬间都泛起了泪光。 “我……你……属下……”他漆黑的眸子内兵荒马乱,溢满狼狈的热情,这样看起来,竟然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沉寂尽数打破了,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初见他时,那双眸子内闪过的神采。 她身上的衣衫早就在一番动作中散开了,玲珑有致的身体就在他的身下,部分与他紧贴的肌肤,像是燃着的火,要把他给融化。 她紧紧的锁着他试图逃避的眼神,也攥住了他试图后撤的身体,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掀上岸的鱼,一双漆黑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流露出脆弱和痛楚的神情。 这样一个克制到极致,被压迫到几乎没有了自我的男人,在她的怀抱中流露出这么脆弱无助的表情,那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心都要碎了。 她却只是扬起脸给他一个微笑,“不要怕,你想要,我给你……” 她用双腿紧紧的夹住他的腰,迎上了他。那瞬间,似乎他所有的坚持和抵触都被粉碎了似的,只剩下无声的悸动。 65.世事岂有常 醒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 四下寂静无声, 隐约听到窗外有风掠过竹叶的簌簌声,衬托得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加沉稳, 两人的呼吸声愈加绵长。 琳琅沉浸在一种美好而迷糊的感觉中, 一时不想睁开眼睛,她还在这儿,还活着,能有身体感受到爱人身上传来的体温和触觉,真好! 她稍微动了一下, 能感觉到子康在后面虚虚抱着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她的心又软又暖, 他没有逃跑, 他还在! 她忍不住想转身抱着他, 忽然听到他低低的开口唤了一声:“你……”虚虚搭在她腰上的大手紧了紧, 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她敏感的肌肤,她心里的火腾的一下蹿了个火苗, 脸都热了起来。 “嗯?”她又不想转过身去了,从鼻腔内低低应了一声,跟只小猫似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极简单的一句话,被他磕磕绊绊的这样说着, 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从没有一刻像在这一瞬间, 能这么清晰明了的感觉到他的心意。 他从来没有误会她是公主, 他想知道她是谁。 她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却转瞬要面对残酷的别离。 但她不想吓着他,迅速压抑下心里翻涌的酸楚,故作轻快的说道:“我跟公主同名呀,不过我父母为了我好养活,给我起了个小名,叫毛豆。以后如果有人喊你一声 ,叫你吃毛豆,你就会知道那是我了。” 他有片刻没有作声。 就在她以为他想要追问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试探着,不确定的低唤了一声:“毛豆……” “嗳呀。”她爽快的应了一声,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自己的小名在他这样子喊出来,怎么就特别好听呢。 她转过头去看他,那双墨黑如夜海眸子,在黎明的光色中隐隐闪动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只藏在一个简单的呼唤中。 “子康……别想了,好么?”别惦记过去了,让我离开之前,看到宽泛的你,放下的你,不好么? “我……没想。”他垂了垂眸,极低的说,“你……能说说那边……?” 他终于对她生活过的世界生出了好奇来,也许是表达某种不舍,或者牵挂?这个傻孩子,他怎么就能把心事藏得那么深。 琳琅没有转身,反手拥紧身后他修长的身体,开始漫无目的的讲述,她过去乏善可陈的人生。 她讲到她贫寒的家庭,从小没有见过父亲,母亲早出晚归,只是告诉她父亲去了南方打工赚钱。可她觉得,父亲是不会回来了,她就是同学口中所说的单亲家庭。 她后来变得叛逆,混迹在当地不良少年团体中,成了一名小太妹。她发育得晚,十三四岁时还是棵豆芽菜,让人看不上眼,于是只好加倍好勇斗狠。 转变来自于某一天,她和几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太妹去勒索小学生,结果对方早有防备,冒出来一群高中生,对她们追堵围截。 她人矮腿短,被堵在一条秃巷,眼看走投无路,她抱着光棍的心态,打算迎来一场暴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落魄大叔,让她跨过他的肩头,给放在墙头了,还对那四个拿着棒球棒的高中生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占尽上风和道理的高中生没有把大叔放在眼里,嚣张喊他老头子,让他别插手,还说要揪住她找家长。 那个大叔说了一句她毕生难忘的话:“我就是她家长啊。”然后徒手拗断了一根棒球棒。 讲到这里,她看向子康,泪光闪闪:“原来他就是我爸啊,他刚劳改出来,嗯,就是从牢里出来,原本只是想在学校外面远远看我一眼,结果就看到我……” 子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揽着她的肩头。 琳琅爸原来是社团里的老混混,打架那是一把好手。他从牢里出来后就没重操旧业,一心想当个好丈夫好家长,就去开出租车赚钱。 那往后,琳琅就忽然变好了,从叛逆少女一下子变成了乖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社团的老朋友来找她,她不想牵扯,让老爸出面,一下子就摆平了。老爸在她心中是个英雄。 只是江湖这个地方,不是说你想退就能退的。在她十四岁那年,原本已经洗手不理江湖恩怨的父亲,因为一些却不掉的情面去帮人出面,结果得罪了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捅了刀子。 当时是深夜,母亲打电话喊了救护车,但医院离得有点远,她担心太过,就背着父亲往车子开来的方向跋涉。 那一幕在她的人生中是如此震撼和深刻,个子一米六的母亲,用尽全力背起一米七八的父亲,艰难的行走在午夜的小巷,她的背躬成一座山,她的头几乎到了跟膝盖同样的高度。 她一边哭一边在旁边搀扶着父亲随时会滑落的身体,看着背后不住涌出的血沿着他的衣角,顺着他的衣袖一直淌落下来,洒落在地上。 她一直想用毛巾堵住那些血,但总是堵不住,新的血珠争先恐后的涌出来,迫切的要远离她父亲的身体。 那时她就想,她如果会包扎,也许就能止住这些血,挽救她父亲的生命。 后来,她报考了护理学专业。她真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生几年,或者,父亲的事情如果能够晚几年发生,也许她家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喜欢给人包扎伤口,有时觉得手指下面接触到的都是流淌的生命,有时松一点,它就那样流走了,紧一点,就能留住了。” 她把头窝在他胸口,“你不知道,那时我见到你的伤,不知有多庆幸我学了这个……终于可以……”亲手弥补遗憾。 “你……莫想了。”他迟疑了一刻,意识到这些回忆给她带来的只有伤感,忍不住道了一声。 “嗯,都过去了……不过你不是想知道吗?” “现在……不大想了。” 其实你还是想的,你也许还想得更多,想了解我的生活,想试探能不能进入,只是…… 她打断自己凌乱的思绪,“子康”她低唤了一声。 他垂目看了过来,朦胧的晨光中,他的双眸特别漆黑宁静,色泽浓郁,让人特别想沉溺进去,不问其余。 她伸手抵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膀,凑上去,轻车熟路的亲上他的唇。 他微微颤栗了一下,却第一次没有真正的抗拒退缩。 她轻轻吻着他柔软单薄的唇瓣,柔声轻叹:“子康,好庆幸……” 她的语气像低回的夜风,轻轻拂过他的耳畔,令他有片刻的恍惚。 “晚些,再晚些罢。”她挨贴着他的脸,呼吸着他的鼻息,这样跟他亲近,满目都是他的美好,看不到他的伤疤,满心都是难舍又缱绻的情愫。 如果可以再晚一点,再晚一点离开就好了。 只可惜,她尝试过了,掐了一把床架,并没有留下指印什么的,她没有变成大力金刚手。 光线不足的室内,她完全无法看清楚东西,她也没有获得神眼的加成技能。 她确实没有觉醒什么天赋,至少目前看不到,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她,她还是那个,从小到大连个末等奖都没中过的孩子。 眼睁睁的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讪讪道:“天亮了,要不,如果你不好意思,我这就溜回去。” 之前他受伤的时候,她就强硬的把他搬来自己的寝室中彻夜照顾,现在她却出乎意料的腼腆起来。 随着每一次关系的深入,她都要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他。 也许到了这种时候,才会明白自己有多在乎他。 在乎到,就连他或许会面临的质疑和嘲笑,都不希望他面对。 他怔怔的望着她,“什么……时候……?”你会离开? 听上去完全不是对应她说的话,但她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担心她会突然离开,不再回来。 她呆呆的望着他,一时间,柔肠百转,他问了一个她不知怎样回答的问题。 他怔怔的跟她对视,漆黑宁静的眸中,忽然泛起了一**的涟漪,他瘦削而沉凝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慌张而不知所措的神情,如同忽然发现丢失了亲人的孩子。 她伸出手去,想安慰他,却眼睁睁看着他单薄的双唇颤抖着,忽然间就失去了血色,瘦削的脸容忽然之间流露出痛楚的神情。 “子康,你别怕,啊!”她的手还未碰到他,忽然间脑内一阵钝痛,令到她尖叫出声,眼前一黑。 她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幕可怕的景象,在一座绮窗高轩的大殿前,在百官跪拜之时,矗立在大殿前的一尊巨大白玉雕像轰然倒下,在落地之前又崩裂成七八块巨石砸下,百官大乱,血流成河。 虽然景象仅有一瞬,但却真实无比,仿佛就在她面前发生似的。而那座大殿,她一眼认出,正是她曾经负责视察验收的大殿,那尊汉白玉华云凤雕像,也是她后来验收的,亲自监督竖立。 等那阵昏眩过去,她瞪大眼睛,见到子康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子康,你刚才是不是又见到了什么?” 韩子康双唇微微颤抖:“陛下的雕像……砸下来了,死了好多人。” 琳琅怔怔地:“我方才也见着了,那是我监造的新大殿,当时正在进行什么仪式……” 韩子康抿了抿唇,又张开,“那像是在祈雨……” “祈雨……没错,在朱妍那本风物志上记载着,华国祈雨的仪式,器具,没错……我的天,我见到了跟你一样的东西。难道我……我觉醒了?” 66.京有贵人来 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震了一下,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子康张了张嘴, 又抿紧, 如此几次三番,终于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琳琅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日日夜夜窃想自己能中上一千万头彩但其实活了二十年连一包纸巾都没中过的主,从地上捡起来一张人家不要的彩票,然后被告知,你中了大奖…… 多么的虚幻,甚至令她有点怀疑人生。 但见到韩子康这样的表情, 她还是忍不住了,“子康, 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就算是……”浇我一桶冷水, 让我清醒清醒也好, 不然老觉得我现在脑子发热, 不大正常。 事实上韩子康虽然认死理,不会转弯, 但其实他的直觉很敏锐,有时候事情不能用脑子来解决的时候,说不定直觉能凑效。 韩子康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英气的眉宇有些忧虑地微微蹙起。 琳琅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手轻轻一动, 覆在他的手背上。 就这么轻轻的一触, 他慌乱的颤了一下,有那么瞬间,似乎想要抽出手去,她毫不迟疑,一把握紧了。 他迟疑了一瞬,便任她握住不动,她手心传来的温暖触感,令他放松了不少。 踌躇了片刻,他低低的说:“预感之事,之前……并没有……也许……杯弓蛇影。” 琳琅道:“但之前你曾预感过那盆要砸下来的花,还有,你曾经预感过……” 她没有说下去,他们离开枫林镇之时,李长风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他还活着,那证明韩子康当时预感到他的死况,并未成真。 琳琅披衣坐起,“我去问问雁姐,这一路来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韩子康起来得也很快,但一瞥见自己光果的上身,很快的又缩了回去,连耳根都通红了。 琳琅心里伸出一只狼爪,心里在调戏还是放过他之间不住游移。 韩子康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两只手紧紧扯着被子,浑身僵硬的缩在下面,仿佛那张薄薄的被子是面能抵挡任何攻击的盾牌一样。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个温柔有礼,又略带迟疑的声音:“公主,您起来了吗?可要璃儿进来侍候?” 在璃儿声音响起的一瞬间,琳琅似乎听到韩子康的呼吸屏住了。 真是太早了,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琳琅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不用,我马上出来。” 同时毫不迟疑的伸出手,隔着被子搂住韩子康细窄的腰肢,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公,豆,你……”被子下面的人很明显的凌乱了。 琳琅忍着笑,一下子亲上了他哆嗦着的嘴唇。 他被她紧紧压在床上,只是条件反射的微弱的挣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她撬开了唇齿,一番细细的流连缱绻。 这般**的滋味,真是尝一百遍,不,千遍万遍都不够。 忽然之间,琳琅觉得自己满血复活。 “子康,我去好好安排一下,说不定,我不用走了。” 被她亲得面泛微红,一脸微郝之色的子康,闻言惊讶的扬起眼来,漆黑如夜海般的眸子有种特别的神采一闪而过。 她看得心如鹿撞,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昨晚之后,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 两个人的命运已经正式的连结在一起,他们之间存在着羁绊。 羁绊,这个词令她一想起来,就涌动着满腔的柔情。 不知不觉间,一路走来,原来已经与他共同拥有了很多东西。 接下来,她与他,还将共同面临即将到来的命运的转机。 她低声道:“记住,我叫毛豆,子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你,等我。” 说完之后,她离开床榻,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开门出去,不再回头。 客房就这么大,从房内到房外的距离就那么短,几步就跨了出去,但她恍然间竟有种一辈子就这么过去的感觉。 璃儿小心的端详公主,敏感的她发现公主好像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没敢深想下去。对公主行礼之后,她低声的禀告:“京城来了个贵人,身上带着陛下的密旨。” 迟疑了一瞬,她又低声补充:“昨晚深夜的时候,驿站来了个奇怪的道人,说是公主请来的贵客。” 听到“道人”两字,琳琅心头一跳,有不祥的预感。大约她脸色不是很好看,璃儿有点误会,不安道:“他看着貌不惊人的,之前也没有得到公主的吩咐,我就自作主张的没让通传。” 她有点尴尬的看了琳琅一眼,当时公主在韩侍卫房里,她倒是想通传来着,但是貌似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她怎么敢…… 琳琅现在经过一夜加持开了窍,对某些事情特别的敏感,居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瞬间想明白了璃儿的没通传是什么个意思,老脸红了一下,沉声问:“那他人在哪里?” 她想清楚了,如果这个就是公主订下约定的妖道,是来收魂的,她必须跟他谈一谈。公主能够给他开出的条件,她也能开,她现在貌似有了一点预感的能力,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总是有了点谈判的筹码。 她还是从澹台子泽身上学到的,没有到最后一刻,她决不能放弃,更何况现在她背负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还有她羁绊之人的命运,必须得全力以赴。 璃儿道:“他一早就来了,就在驿站内会客厅堂内。”这也是她一早来韩子康房外候着公主的原因。 既怕打扰了主子的兴致,又怕耽误了主子的事,她这个侍女还是做得很兢兢业业的,这还是拜昨天傍晚时分,她看到公主阴沉着脸,闯进韩侍卫的房间所赐。 那时公主的脸色很糟糕,目光阴狠,脸上露出好久没有见过的,一种隐怒的表情,仿佛必须要做一件让她很不甘心,却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样的公主,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她差点以为公主就是现在这副温和笃定,看似胆大妄为,但其实什么都心中有数,让人觉得很可靠的样子。 但在见到昨天公主那副模样,那些深藏在她心底的回忆就全翻了起来,她发现她竟然差点忘了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险些就以爱盖过了敬,以一种看待妹妹的心情去看待公主的时候,她差点没吓坏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退回了现在这个身份角色,她变回了过去那个忠心耿耿,对公主又敬又怕的小侍女了。 琳琅瞧瞧她:“璃儿,你看看我现在这模样还能见人不?” 璃儿打量了她一下,小心翼翼道:“见那位道人也许不用太讲究,但那位从京城来的贵人也在那里……” 琳琅明白了,点头道:“那我就先去换一套衣裳。还有,肚子有点饿,什么方便的先上几个,我吃过了再去看他们。” 璃儿转身带路:“公主请随我来。” 琳琅:“璃儿你怎么好像突然有点怕我?” 璃儿浑身一震,强笑道:“奴婢不敢,奴婢向来对公主您敬爱有加。” 琳琅:都自称奴婢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嗯,刚在观澜阁重逢的那时还让我抱抱来着,现在这距离拉得有点开啊,想想也知道,定然是昨天公主弄出什么幺蛾子,吓着了她。 这该死的公主,欺负我的男人不够,还欺负我的妹子!我必须得赢这一局,找回场子来,不然我身边的人全得遭殃啊! 驿站的会客厅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中年的道人,身材魁梧,头上胡乱挽个发髻,一脸胡子乱蓬蓬的,没有仙风道骨,也不是特别猥琐,浓眉下两道厉电般的眼神,竟然有几分嫉恶如仇的慷慨之味。 另外一个,是个眉目平常的紫衣少年,琳琅一见到他,就生出一股特别亲近的感觉。 那日她被凌先使计引去梅林,就是这个紫衣少年出手相助,还让一头白鹿驼她回去。后来据郦元分析,此人或许是她的兄长? 她一瞥之下,发现这两个人各据会客厅的一角,看似互不在意,却形成一个极其巧妙的平衡局面,仿佛在互相防备。 她突然觉得,这个神秘的紫衣少年代表一种变数,说不定能够助她抗衡这个妖道。 她想了想,先对紫衣少年行了一礼,恭敬的道:“阁下自京城来,可是陛下有要事吩咐?” 紫衣少年抬起眼睛,瞅了她一眼,唇角含笑道:“无甚要事,陛下恐你这一路不甚太平,让我护送你回京。” 琳琅道:“承圣上美意,只要此间事了,我即可启程。” 紫衣少年有意无意间示意坐在另一角的那道士,道:“无妨,你自去处理事情罢。” 琳琅转向那道士,“请问阁下……” 那道士却突然盯着她带在左边尾指上的指环,瞳孔微微一缩,“这指环你从什么地方得来?” 琳琅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提这只指环,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突然门外有人懒懒道:“是我给她的,让她辟邪。” 朱妍出现在门外,又穿回一身女装,也不踏进门槛,修长的身躯,有点懒的稍微依靠在门框处,细长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毫不相让的跟门内的道士对视着。 琳琅敏锐的发现,门外的朱妍,室内分坐两角的紫衣少年与道士,正好形成了三角的形状。而自己,恰好处于三角的中心。 67.噩耗果成真 朱妍出现在会客厅的门外,令到原本相持的局面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到了无话不谈的后来, 朱妍告诉琳琅, 那只玄铁指环原来是这名玄门掌门木道人的师弟给他的,等同于某种信物。他把它套在她的手上, 代表他选择她, 把宝押在她身上。木道人要作出什么计划,也要掂量一下他的选择。 当时木道人闻言,果然就神色复杂的瞧了琳琅一眼,沉吟问道:“公主可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 这么一句话劈头问来,明明是大不敬的, 但琳琅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家伙,果然就是跟公主订了契约的妖道! 她不动声色的看看另外那两个, 竟然没有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似乎认为老道问的这个问题很寻常, 又或者说,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 也是在等待结果? 她的手垂在身侧,紧攥成拳。 她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现在她绝不能退缩,她绝不能露怯。 “有。”她昂首朗声道:“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感,应是天赋已经觉醒。” “预感?”木道人一挑浓眉,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紫衣少年眉毛微蹙, 似乎心里有点纠结。门外的朱妍倒像是松口气的样子, 问道:“你预感到什么?” 琳琅紧紧攥住拳头:“我预感到坐镇枫林的知府李长风会死于非命, 也预感到京城即将进行求雨祭祀,在求雨大典上,陛下的白玉雕像会突然砸下,伤人无数。” 她也是豁出去了,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紫衣少年忽然道:“讲详细些。” 琳琅便照子康当时说的景象复述了一番,一面端详三人面上的表情,估计此事出乎想象,三个人都望着她,眼神里充满疑问和好奇。 当时子康预感到的只有一幕景象,她心道,必须从容不迫的把事情描述出来,越是详细具体,越会趋向于真实。四肢似乎折断受到刑求这样的小情节,完全是她凭着子康所说的一句“四肢无力垂下”这样的描述想象出来。 至于求雨大典的一幕,她却是真切感受到的,便具体叙述了当时采用的祈雨器具,部分认识的官员的排位,还有那尊汉白玉雕像,是从基部开始崩裂的。 听罢她所说,紫衣少年抬了抬手,不知道发出了什么讯息,一个黑衣人就那样出现在屋子里。他一身装束跟子康第一回出现时完全一样,一望而知是个暗卫。 他朝紫衣少年行了个礼,平平板板的声音禀告道:“李长风尸首于半月前被发现悬于郦氏金矿入口处的旗杆上,四肢寸断,血已放干,死状酷烈。” 紫衣少年动了动手指,那个暗卫如同一抹影子那样消失了。看他的身手,在受伤前的子康之上,应该排名颇前。 这个紫衣少年并非无名之辈,他身边配着的暗卫都比自己的高级,子康之前的三顺位,配给了华祝薇,那么这一个,就是女皇身边的。 不过现在她没空探究这个紫衣少年的身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赌对了,以及,那个帮过她的,一直站在她这边的李长风真的死了,还死得很惨。 她原本还想描述得越详细,说不定越能获得重视,说不定能瓦解他身边的危机,却不知道,在半个月之前,在她还在海上漂泊的时候,他已经无声无息的死了。 她的脸色变白了,眼神流露出不忍的神色,看在旁人眼内却更像是因为乍闻噩耗而引起的不适反应。 紫衣少年淡淡道:“李长风遇害的事情被秘密封锁起来,就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你远在千里之外,居然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看来你确实有了某种能力。” “至于另外一宗,自你离京,京城三月无雨,确实准备于近日举办祈雨大典,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就是后天。” 琳琅努力挺起胸来,预感会否成真,在此一举。 木道人目光游移,想说些什么,瞧了门外的朱妍的一眼,终于拿定了主意,对紫衣少年道:“公主曾与老道有约定,既然局面已定,老道便于三日后前来收取应得的东西,还望阁下早作准备。” 他这话是对紫衣少年说的,态度很是恭敬,仿佛紫衣少年才是这里他真正忌惮的人。 紫衣少年抬抬下巴:“可。”平凡之极的容貌,在这一瞬间流露出一种极度傲慢自信的风采,在这一刻,方才显出他从来没有把这个道人放在眼内。 木道人对他拱了拱手,转身就离开了,视站在中央的琳琅为无物。经过朱妍身边的时候,没有跟他打招呼,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个道人,也表露出某种自负与强大,除了紫衣少年,他也没有把另外两人放在眼内。 紫衣少年瞧着琳琅,“你听到了,三天,你好好安排一下。三天后,咱们返京。” 这就是说,那个道士准备三天后收回一魂,那自己到底过关了没有?他要收走的是自己,还是公主的魂? 琳琅怎么都觉得,那个紫衣少年似乎已经看破了一切。他让早作安排的人是自己,而他要与之返京的人,也是自己?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松了口气,不是马上,也不是明天,她至少还有三天的时间。 走到无人之处,跟在后面的朱妍忽然低声道:“不用担心,赢的一定是你。”他说得很笃定的样子。 琳琅霍然回头:“你到底知道什么?” 朱妍道:“我知道得不少,你的天赋先她一步觉醒了,你赢了。如果澹台子泽也是你命定之人,你赢的还是双份,而且……还不止。” 他微微低着头凝望她,细长的眼睛闪动一丝难明的情绪,“还有……我押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一株石榴树下面,满树密密的细绿叶子,衬着数十朵火一般艳红的榴花,却都沦为他微微一笑,灿艳双唇的背景。 这一句话,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待到日后兑现的时候,她才明白她得到的是怎么样一个超级大礼包。 她回到房间,松开一路紧攥的拳头,手心湿湿的全是汗水。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方才她看似云淡风轻,自信满满的一番应对,耗尽了她多少的心力,费了她多少的勇气,她方才面对的三个全都不是普通人。 但凡有一丝的底气不足,她都会被拆穿,但她毕竟做到了。甚至她还令自己相信,预知就是她的能力,局面正在往她这边倾斜。 “你的天赋是预知?华国立国几百年,国号换了几回,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先知,你居然以为有人会相信你?”公主嘲讽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脑海中响起。 “是不是,回京看看就知道。看看陛下是不是正准备祈雨,还有那个白玉石像是不是有点问题。”琳琅冷冷的回应她。 公主:哈,你以为你能拖到那个时候?就算京城有讯息,传过来得多久?三天后,木妖道就会收走你的魂! 琳琅:你就这么自信他不是收走你的? 公主:本宫自然有这样的自信,虽然双魂之体可以觉醒两种天赋,但本宫绝不信那贱如泥狗之人会是…… 琳琅霍然站起:闭嘴!你再说一句辱没人的话,我就掴你十七八个耳光……哦,掴我自己。 公主: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本宫,告诉你,昨晚是本宫襄让你,今日起,本宫要收回…… 这句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琳琅忽然发现周身都不能动了,仿佛触电一样,浑身发麻,就连指尖都传来了阵阵刺痛。她知道公主正要强夺身体,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来抢夺,什么都不干。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不能控制唇舌发出声音,但她的想法是不受控的,她与子康能同时具有预感,他们的思维必定在某个波段能够接通。 “子康,你快来,我是毛豆,你快来救我!”她在心中全力的呼唤着他。 “毛豆……”“咣”的一声,窗户被猛然推开,韩子康从窗外翻了进来,一闪就到了她面前,扶住她双肩,一脸仓皇。 几乎是同时,她发现身体能动了,她一伸手,反握住子康的手。 脑中听到公主的尖叫声:“怎么可能,你怎么敢!” 她的手又湿又冷,子康惊疑不定,“你,你怎么了?”他焦急的上下打量她,她浑身汗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琳琅朝他一笑,脸容疲惫,笑容却夺目,她笑道:“没什么,突然想你了。” “……”韩子康猝然缩回手去,脸上飞起两道红晕。 琳琅屏蔽掉脑内公主疯狂的大吵大叫,“子康,你刚才听见我喊你了?” 韩子康犹豫了一瞬,“不是……”不是听到,他只是突然觉得心悸,觉得也许她会出事,就仓皇的奔了过来,现在体内气息还在翻涌。 他转过脸,瞧了她一眼,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别转眼神:“你,是不是……?”他说不出担心的感觉从何而来,但突然就担心起来,但他这笨嘴笨舌之人,却是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皱着眉闭上了嘴。 琳琅道:“你不要担心,我现在没事。” 韩子康:“……”那就是刚才真的有事了,他的眉头更深的蹙了起来。 琳琅瞧着他绷起来的脸,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要不咱们现在来商量别的事……” 果然,他的耳朵瞬间就红熟起来,像只兔子一样跳开,慌乱道:“天……亮……” 琳琅觉得自己很不厚道,于是她更不厚道的笑了起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毛豆是我妈喊我的,要不你喊我豆子,叫豆子是不是更好听?” “……”韩子康抬起眼瞥了她一眼,漆黑宁静的眸子,似乎被脸上的红潮都映出了一抹红霞。 她见到他悄无声息的点了下头,却在心里听见他应了一声:好。 68.黄昏愁谁引 琳琅并不是一个磨磨唧唧总揪着一件小事不放的人,但她却是个善于反省的人。 她面临要跟情人离别的危机, 自然加倍反省自己过去虚掷光阴, 浪费了大把时光。 这两天来,她真是没日没夜的跟子康腻在一起, 直要把生命过成最后的狂欢。 期间公主无数次试图夺回身体的主宰权, 但琳琅发现,只要子康在侧,公主的夺舍企图总会随即被击破。 她很确认,她跟子康之间的羁绊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够让她披荆斩棘, 化险为夷。 她开始确信,她其实是为他而来的, 为了他这个人, 她才来到这个世界。 这日黄昏, 她看着子康眼底泛出的浅浅青色, 不好意思再缠着他。子康有种特别禁欲的气质, 偏偏身体却是敏感得很,经不起任何撩拨, 每次见他一副动情又要隐忍的模样,她就忍不住。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就算是铁人,腰也要断了。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 这样可不成, 子康身上还有伤没好呢, 她真是忒没人性了。终于趁着一个风景极美的黄昏,拉着他出来看夕阳。 她的手下都知道她宠韩子康,这次特别的宠,那是因为久别胜新婚,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如璃儿,竟然都没有人发现不对来,于是他们得以在清净的院子里散步,没有惹来围观。 她有好几次要牵他的手,没想到他总是灵敏的避了开去,她非要拉着,他非要躲,两人在院子里前后脚的遛圈,眼睛都没看着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乐此不彼的玩着这个游戏。 后来,什么夕阳,怎么归鸟,她全都没看见,眼里只有他有着薄茧的漂亮大手,一门心思要逮到手里。 不知到了第几圈,子康忽然站定,手被她拿个正着,她笑道:“看你躲哪里去。” “豆……公主。”他沉声道了一声。 她抬头一看,院门口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怔怔的瞧着这边,身上一袭薄薄的青色衣衫,被风吹在身上,显得特别颀长秀逸。 “澹台?”她愣了愣,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天气变暖了,他换上了薄衣,真个是年少春衫薄。 澹台子泽远远的望着她,凤眸掩映着斜斜的夕阳,里面的光色似乎垂柳投落的深邃碧湖水,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公主,他是来找你的。”子康低声道。 他来找我?为什么呢?难道是请求我推辞大婚?子康开启了我的天赋,正君该许给他,那么对澹台你只能说抱歉了,这解除婚约什么的,难道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吗? 如果她的预感能力只不过是一个错觉,天赋其实并未开启,她就会被道人收魂,那么跟他更是无话可说了。 韩子康犹豫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房里走。擦身而过的一瞬,琳琅突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略一迟疑,琳琅已经踮起脚尖,轻车熟路的把他的脸搬过来,亲了上去。 他的脸几乎是立即就通红了,到底还是撑住了,没有往后缩。 琳琅一边亲着他,一边从眼角瞟了澹台子泽一眼,隐隐见到他的脸色几乎是立即苍白下去。 她收回视线,吮了一下子康微肿的薄唇,放开了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别走,我不想见他……” 子康耳朵极度敏感,被她凑得这么近的说话,身体不禁颤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带了点不同意的垂目瞅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她。 她也就不亲他了,就是挨着他,不让他走。按她想来,以澹台子泽的脸皮薄,定然是立马转头就走,她跟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过了片刻,她估摸着他该是已经静悄悄的退散了,才从子康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然后她就听到一道轻轻的话语从风中传来,“公主,你这是在逃避见我吗?” 这话声近在咫尺,几乎像是从身旁发出来的,琳琅惊跳起来,在韩子康下巴上撞了一下。 韩子康一只手护着下巴,一只手揽在她腰上,助她站稳。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走路都不带声音的!”琳琅瞪着距离自己不到三步远的澹台子泽,深深觉得他像个鬼魂似的。 澹台子泽静静的望着她,明显比以前要瘦削的身体,漆黑的头发在头上简单的用一根碧玉簪子簪起来,风吹过的时候,一身薄薄的青衫和那根单薄的玉簪就像在风中摇曳似的,明明是春末夏初的杨柳风,在他身侧竟然显出几分秋风的萧索。 他一直没有说话。 子康放下捂着下巴的手,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忽然间,澹台子泽静静开口:“公主,子泽可否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单独?”琳琅惴惴不安的看了看子康,虽然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变动,但总有一种出去浪被情人抓包的心虚感觉。 她轻轻咳嗽一声:“澹台公子,那个陛下指婚的事情还有商榷的余地,所以现在你我之间,恐怕先得避避嫌……如果是国家大事,要不就在这里说罢。” 一阵风吹来,吹起她与韩子康的衣摆,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三步之外,是木然站着的澹台子泽。 这样面对面的站着,琳琅忽然意识到,她与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个并头修改图纸,执花言歉的过去。 等风终于过去,澹台子泽微微仰起脸,一袭青色的春衫,乌发如墨,愈发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华琳琅。”他极低道,语气锋利如刀,“难道你害怕我?” 他直呼其名,应该是很生气很生气了,不知为何,琳琅却忽然觉得他心里其实是悲哀而无助的。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带着一抹厉色好像鬼火一样突然亮起来的凤眸,心里突然产生了一阵动摇。 一晃神间,韩子康突然飞快的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谈……”他正要开溜,琳琅精准的一把攥住他的手。 琳琅直视澹台子泽:“澹台公子,有话请直说,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澹台子泽:“……” 韩子康:“……” 琳琅强作镇定的心声:请正视我无辜的眼神,不是我要撩你的,求放过t t 澹台子泽难以置信的,生气的瞪着她。 她苦笑一声:“澹台公子,请问有何指教?”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她上次去找澹台子泽,跟他商量赐婚的解决方法时,澹台子泽曾说过同样的话。但今天她这么一出口,虽然是同样的话,但双方立场已经互换。 澹台子泽显然也想起来了,充满怒气的凤眸内,瞬间溢满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虽然不知你是作何安排,但你,竟然真的选了这条路!” 琳琅不由眯了眯眼睛,她瞬间明白澹台子泽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大概是为了劝阻她,但这条计策不是他出的么,怎么现在听起来他好像有点气急败坏。 她也不想逗他,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珍惜时间。 “是真的,我真的有预感。”她认真的告诉他,得让他明白,事情不是他出的馊主意。 “你!你就这么……”澹台子泽明显咬了咬牙,才能说下去,“想摆脱我?”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是凑巧了。”琳琅试图解释,但她忽然发现,如果不把公主的事情说出来,她也许永远都无法解释清楚这个误会。 她斟酌着道:“喜欢你的,是另有其人,我,我既然没有喜欢过你,也就没有摆脱你一说。” 澹台子泽的眼眸猛地往她扫来,脸色一下子煞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是那样沉默的盯着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眼神。 那么复杂,倔强又脆弱,绝望、愤怒、怨怼交织着,满满的要从那双波光粼粼的凤眸中溢出来。 她竟然有种被他眼神刺伤的感觉,大气也不敢喘。 “公主,你不过想要……摆脱我,而已,又何必,如此……”仿佛一口气喘不过来,过了半晌,他方才一字一顿的说:“说不爱,便,不爱了罢,何必,再骗一次……” “我说的是真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琳琅道:“而且我有预感的事情是真的,如果你非要认为是作假,我也不想说服你了,随你自己所想,我要回去了。” 她真的不想再面对他了,诚然,今日的乱摊子她得负上一定的责任,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去劝慰他,说服他。渣就渣,澹台子泽,你这么厉害,这么好,定然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女子配你。 面前人影一闪,澹台子泽拦在她面前,脸色败坏得跟只鬼似的。她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你,你到底想怎样?” 韩子康不动声色插过来,挡在她前面。 “现在,承认你的预感不过是做梦而来……事情,还有转机。”他语气如刀锋般冷厉,一字一顿。 “公主确有预感。”韩子康突然低声开口,“她确实是自己看到的……” 澹台子泽霍然抬头瞪着他,凤眸中满是红丝,“韩侍卫,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忠心耿直之人,想不到你……” “你为什么不信我!”琳琅打断了他的话,抬高了声音。她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从来都不是,即使她对他问心有愧,但绝不能容忍他这么质疑子康。 “难道你就这么看不起子康,认为他不能开启我的天赋?” 她忍不住从子康身后冲出来,伸出手,一把推在他单薄的肩头上,把他推得一个踉跄。 “你别狗眼看人低,给我滚远些!少操心我,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子康,咱们走。” 她拉着子康,大步从他身侧走过。 一直奔进房里,回头一瞧,澹台子泽还是微微垂头站在原来的位置。 一绺发丝从发髻中松脱下来,被风吹得在脸颊旁不住轻拂,脸色如冰如雪,连双唇都已失去了血色,但他却木然站着,仿佛压根感觉不到吹袭在身上入夜的冷风,也瞧不见正在迅速降临的暮色。 韩子康往窗子张了张,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忍。 琳琅低声道:“他是华国第一公子,高高在上,功成名就,世上比他惨的人多得是,你何必可怜他,替他难过。” “砰”的一下,关上了窗子。 69.负心敌难为 琳琅的预感在两日后得到了证实。 也不知紫衣少年是什么渠道得来的消息,竟然在刚举办完求雨大典后就立即得到了真实的情报。不禁令人怀疑他也是跟京城的某人有着心电感应了。 求雨大典中, 文武百官的排行位置, 与琳琅提到的几个丝毫不差。华云凤的白玉石雕像也果然在大典进行过半的时候,突然倒下, 从基座开始崩坏。 但由于女皇反应极快, 加上身手过人,竟然硬生生一个人扛住了倒下的雕像主体,其余半空崩开的碎块,也被她挥拳踢腿的推开,没有伤着一个人。 说起来, 当日主持求雨大典的不是华云凤,而是大公主华祝薇, 华云凤没有穿着祭祀的厚重大礼服, 而是穿着比较正式的常服, 这就给了她可以发挥的空间, 可以说是叨天之幸。 虽然女皇独立挽救了一场小小的灾难, 最大限度的减少了损失,但事情毕竟还是发生了, 可以说,二公主的预感是真的。 她确实能预感某些事情的发生,虽然不包括后果。 琳琅一直拎着心听着紫衣少年转述着这一切,终于确认自己有了预感, 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紫衣少年瞧了她一眼, 眉眼带着微微的笑意, 显得特别的温和。 “明天就要返京了,你好好准备一下。”他指了指她小指上套着的玄铁指环,“到时你把这个给木道人就行了。” 这一次,琳琅终于确认,紫衣少年对话的人是自己,她可以留下来。 只是他为什么要让她把这个指环给道人,难道他的目的仅仅就是这个指环吗? 若是如此,她和公主大撕一场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不过紫衣少年一离开,她几乎立即得到了答案。她手里的指环竟然发出她熟悉的声音,那是公主的声音。 难以置信的,狂乱的声音在说:怎么可能!那个卑贱的,怎么能跟澹台相提并论,怎么可能! 哈哈哈,原来谁输了谁就会被关小黑屋——玄铁戒指。知道这个事实的琳琅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配合背景音,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公主现在眼睛赤红,头发散乱,状若癫狂的模样。她好整以暇的作势要脱下手上的指环:你再这样诋毁我的爱人,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交给那个道士? 手指上的指环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不过是一夜,情势逆转。 琳琅忽然想,如果公主不是这么张狂骄傲,又是这么一个彻底的投机主义者,不在最后暴露出她自己,没有给她安排最后一夜,现在狂叫不忿的人是不是就变成了自己? 其实,真的是好险呐。她一辈子的好运气,似乎都在那一个晚上花光了。 她到底是赢了! 哪怕一辈子都没中过奖,但对比起这样的超级大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奖不值一提,谁爱谁拿去! 两分钟后,戒指内发出的声音终于变得稍微正常了一些。公主:愿赌服输,我原不该失了风度,没想到你的气运之佳,竟然真的让你找到了命中注定之人。 琳琅:在我原来的世界,命中注定的意思,就是心心相印,注定一生相守之人。我想倾心相爱一定是其中一个条件,只不过你们都不肯相信而已。 公主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再度出声:成王败寇,我也没什么好怨恨的。不过你能否看在我曾答应你放过韩子康的份上,也答应我一件事情? 琳琅:当时你答应得不情不愿的,现在还好意思提要求?不过我看到作的人终有恶报,现在心情不错,你就请说。能帮的,我就帮你一把。 公主:这个世上的东西,我大多是唾手可得,在意的真是不多,唯有澹台子泽是我毕生的执念。你能不能答应我…… 琳琅打断:对不起,我没有义务帮你睡男人。 公主窒了一下,过了片刻道:但他能开启你的另外一个天赋,难道你不想要? 琳琅一怔:不是只能有一个命定之人么? 公主傲然:我是双魂之体,自然能觉醒两个。而且澹台世家背景宏厚,单单冲着他的家族势力,娶了他就不会吃亏。 琳琅认真的想了想:还是不要了,他人挺不错的,还是留给真心爱护他的人,不要在我这里浪费了。 公主苦苦耐着的性子一下子被她点爆,大怒道:我不就是真心爱护他的么,你偏偏抢了我的身体!现在明显便宜你,你还推三阻四! 琳琅:你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还真是出自真心的,只不过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出于占有欲,说白了,你这种心态就跟过年看见人家穿新衣,你没有,就非得把人家的衣服给剪了的阴暗心理有什么不同? 戒指内传出大喘粗气的声音,琳琅很担心戒指会被公主的怒气点爆,苦口婆心的劝她。 你这种虽然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至少也要我的身体睡你一晚的思想,完全是一种赌徒加上粉丝的心态,十分之要不得。要不,咱换个别的。我跟那个道士谈谈,要他给你找个好去处,让你早点去投胎? 不出意外的,她听到了公主的毒骂声,然后她就淡定的把指环给摘下来了。 这个小黑屋指环相当好用,只要轻轻一摘,自带屏蔽效果,任她咒骂到地狱里去,该上天的还是会上天。 提还是有向木道人提的,木道人是熟知此事来龙去脉的,见她竟然说要对里面的人好些,粗眉下的环目,不由对她投来颇有兴味的一瞥。 “她带你到此,还差点把你卖了,你还替她说话?”他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语气。 琳琅点点那个指环问道:“她现在能不能听到?” 木道人浓眉一扬:“你说呢?” 琳琅道:“那我就不管她听没听见了,就当她听见了。我让你对她好些,就是别使唤她干活了,这样的主怨气很大,肯定干不好还能给你坏事。” 木道人:“……”这种求情方式还真是清新脱俗! 琳琅:“我认为你最好找个平凡些的人家,赶快把她扔去投胎最好。” “为什么要平凡些的?” “要是有点儿身份地位的,以她的作,恐怕会招来灭门之祸啊。这样的女人,养大了嫁给谁,不是要祸害人家全家么。还会给自己家遭殃,还不如平凡些,想作也没得作!” 木道人:“……” “嗯,听说道人您是龙虎山第十九代传人,当代掌门,功力深厚,弹指之间,邪魔外道灰飞烟灭?”琳琅话锋一转,突然跟木道人套起近乎来。 木道人:“……那都是同行过奖,过奖了。” “朱妍跟我说,指环是您给他师傅的,他师傅就是您的师弟?” 木道人,笑而不语:老道岂是你一只孤魂野鬼能轻易攀上的,且看你究竟想说什么。 琳琅:“你知道我跟朱妍为什么交情那么好吗,因为我和他志同道合。这个世界需要真正的实力,可惜总有人不大自觉,尤其是一些特殊行业,总是仗着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招式,戏耍群众,或者利用信息不对称以权谋私。我跟他决定以后联合各教传人,从根源上杜绝装神弄鬼的事情发生,专门提倡公平宣法,披露某些为贵族开后门的不法黑幕。” 木道人:“一个月。” 木道人:“找个适合投胎的平凡人家说难不难,必得凑巧,一个月你总得等。” 琳琅微笑:“等一个月的耐性我还是有的,不就是我回到京城的脚程嘛,那我就静候道长的佳音了。对了,投了哪处人家,请告诉我一声,等她出生,我会送一份贺仪,聊表寸心。” 送走了这位主儿,木道人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弹弹面前的指环,叹道:“败给这样一位,你不亏!” 次日启程。朱妍要回朱国,却是要通过华国国境内回去的,是以会同行一段,到了跟朱国接壤的地方便会分头。 两股人马合在一处,谁也没有想到,临到出发之际,澹台子泽病了。 琳琅表示可以等一等,但紫衣少年认为要看看他的意思,结果澹台子泽没有耽误大家的事,拖着病体就上路了。 他来得很晚,是自己走过来上车的,能走就说明病势不重,但琳琅远远看着他,却觉得他分外憔悴。 一头乌发没有梳髻,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绾了起来,披散在脑后,漆黑的发丝衬得他雪白的面孔更是失色憔悴。身上换上了一袭比那日略厚些的青色的锦衫,松松的披在修长的身上。 就这么惊鸿一瞥,还是觉得他瘦了好多。 只是看到他一个侧脸,便觉得往日他那风姿俊逸如玉的脸庞已经消瘦的只剩下棱角和轮廓。 登上马车时,他脚步不稳,差点从脚蹬上滑下来,还是骆羽正好在旁,用力搀了一把。他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动作有点呆滞和僵硬,完全不复当日从刺客手中只身出逃的利落。 见到他终于登上马车,撤下帘子时,她瞬间忽然感到一阵揪心。 还好,害到你变成这样的那个罪魁祸首已经不在了,永远不会再出现你面前。 有些事情,只要不提起就会慢慢变淡,澹台公子,我对你的韧性是很佩服的,但是记性太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看好你哦。 她一个字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跳上自己的马车,示意起动,再也没有回头。 70.但见新人笑 一个月后,京城。 二公主人没到, 名气先火。 她之前去枫林山调查落星事件, 随即发现那些坠星不但跟金矿崩塌无关,而且是天赐之宝, 能够锻造出特别坚硬的武器。 在一个多月前, 那批坠星已经运送到京城,半个月前,由坠星为主料锻造出的一把朴刀,在皇家铁匠铺现世,并且公开展示一个月。 公主回城那天, 还有不少人是从外面前来,专程为了进华国的京城, 一睹这柄神器的风采。 二公主不但发现了天赐之材, 还忠肝义胆, 护送被北朝人坑害的华国棋战使团如期赴约, 还临时加入仅剩澹台子泽一人的使团, 二人并肩作战,对战北朝二十名棋手, 幸不辱命,得了个平手。 接着陛下赐婚,三千精骑千里来迎,本应是这系列事件的□□, 谁知二公主默默宠幸了一名侍卫, 然后就觉醒了天赋, 乃是独步天下的预言之能。 这样的运气,这样的风头,简直堪称千古风流人物。 是以二公主入城当日,必经之地人山人海,人人争相目睹这位华国贵女的风采。 有识人士为了不让群众失望,把这张偶像牌打好,还特意安排了公主在门外二十里就开始骑车上马的戏码。 当日,身姿玲珑的二公主骑在一匹体态优美,周身披满细密金毛的骏马上,朝着四方群众微微含笑挥手。 她面如桃花,手指纤长,长发在头顶挽起,一声海棠红布满银绣的劲装,腰带一束,腰线到后背,勾勒出一派婀娜。 身旁是一辆玄黑马车,竹帘半卷,里面隐隐约约是澹台公子的青衣墨发,风姿无双。 这样的公主,似乎一肩担起武运,一肩挥洒风流,立于华国街头,给民众带来了无数的美好想象。 其容其韵,当得上举世无双。 琳琅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回宫觐见华云凤。女皇一双敦煌飞天一样的细长凤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说了三句话:“不错,回来就好。去见见你的君父,好好商量大婚事宜。七天后上朝。” 琳琅原本想跟女皇刷刷好感,找时机跟她说说能不能取消赐婚,这下都不好开口了。但想还是应该先找郦元,这种事情,有个有身份的爹替自己出面才最重要。 到了郦元住的永寿宫,已经是暮色深沉了,那边早就得了通报,整座明月轩里灯火通明,给她摆了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郦元坐在桌子后面,身上穿着一身湛蓝色的锦衣,这在他来说,算是很耀目的颜色了,就像是特别晴朗时,万里无云的那种天色,衬着他的容貌更显清明澄澈,竟然耀目得让人挪不开眼来。 最近开了荤的琳琅怔怔瞧着自己的君父,现在她的眼光跟过往有着根本上的差别,她以前觉得澹台子泽跟郦元有近似的地方,现在才发现根本是南辕北辙。 没错,他俩人都颜好条顺,身形都是瘦长型的,但澹台子泽那股清冷其实都是装的,其实是只傲娇,心里有股拧着的劲。至于公主爹,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呢,好像个谪仙,随时都能飞升一样,简直都没沾上一点烟火气的。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疑问,郦元跟华云凤估计是革命情谊的多,谈不上什么爱情。那么,他爱自己的女儿吗? 郦元见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眼神有点陌生,不禁微笑道:“琳琅,不过数月未见,怎么,就不认得君父了?” 虽是在笑,那神情却是淡淡的,琳琅忽然觉得,自己出的这一趟差,恐怕没有能如他的意。 “坐下罢,让人准备了你喜欢的菜。这是你上次赞过的霜花酿,温得正好,随意喝一点罢,只是这酒入口绵软,后劲却烈,不宜过量。” 他但说一样,便有侍者替她挟上一筷子菜,又斟满她面前的玉杯。淡红色的透明酒液,表面微微泛着白,稍微晃动,便莹润流光,确实很符合它的名字。 琳琅想起自己让他的亲生女儿换了个魂,有点怕讲多错多,索性乖乖的吃菜喝酒。这霜花酿入口绵甜,十分像以前她喝的一种低度米酒,那个酒杯子雕工精巧,容量却小,她都是一口闷了,随即侍候的宫人就给满上。 这样添加了几回,她也觉得身子有点发热,脚下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琳琅,你有预感的事情是真的吗?”郦元忽然屏退左右,静静开口。 “当然是真的啦。”琳琅听他终于起了话头,提起精神来,“我是亲眼见到那尊白玉雕像砸下来的。”想了想,“李长风帮过我,他死得那么惨,真是可惜。我本来想护着他,可惜没成。” 郦元点了点头,“他是个忠心的,也能干,被人盯上了,还能把坠星成功送出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家人。” 话题一转:“那个侍卫,是姓韩?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琳琅瞪大眼睛:“我实在喜欢他,自然想跟他厮守一生,不想委屈了他。” 郦元:“你的意思是?”他双目中突然射出可以称为严厉的光芒,琳琅胸口一窒。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郦元心里的失望和深沉的怒意。她略一迟疑,离席往他走来,一撩裙摆,就对他直直跪了下去。 她对跪这种姿势没有特殊的心理抵触,自然而然的在这个能帮上忙的上位者面前摆出了恳求的姿势:“我想纳他为正君。” 郦元没料到她毫不退缩,一股挫折感袭上心头,他闭了闭眼睛,“那澹台子泽呢?” “我也不想委屈了他,若他不愿意,我会向陛下辞婚,锅由我来背。”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郦元一晒,忽又道:“若他愿为平君呢?” 平君就是跟正君同级,不分高低。郦元此时提出这个,看来是有七分的把握。 琳琅犹豫了一刻,道:“恐怕天下人都会觉得我辱没了他。” “荒唐!”郦元叱道:“谁家子弟你配不起,不要妄自菲薄!” 他这么瞠目一怒,一双凤眼眼角微红,如嗔似喜,恼怒反而激起了一股艳色,把琳琅看得呆住了。心里连连道:怎么郦元跟以前好像有什么不同,是了,他变得情绪化了,比之前有人味儿了,也好看多了。 但这种好看,在她看来,却如同一朵花忽然到了怒放之时,虽则绝艳,却有种盛极而衰的担忧。 一定是这次出差搞了一摊事情,现在又把他的安排给打乱了……琳琅抚心自问,自己要是处于他的位置,好不容易生个女儿,眼珠子一样捧着养大,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找了门当户对的夫婿,到头来,她非要挑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换着自己,恐怕也得暴走。 这么一想,琳琅心就软了。低声道:“但听君父安排,只要,澹台公子愿意。” 反正她觉得,澹台子泽那么傲气,定然不会同意的。 郦元听她松口,松了口气,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了不少,沉声道:“你还不算笨得到家,你要娶那侍卫的事情,先不要说,一切留待后议。” 事关子康,琳琅不乐意了,他吃的苦太多,她不想继续委屈他。 郦元扫了她一眼,冷冷道:“觉醒的事情,要等你作出下一则预言来,若是成真,才算是板上钉钉。事不过三,你现在还不算。” 琳琅一窒:“可预言这事不是我想预知就预知的啊,我怎么知道感觉什么时候会来。” “不来你就等着,不要想着成亲,也不要想着退婚。你必须要等到一个能彻底证明你的预言,而且不能是小事。”郦元一副累心的样子:“你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天赋呢,自古所谓未卜先知之人都没有好下场,所谓每说必中的辟吉嘴,最后都会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邪魔外道。” 被他这么一说,琳琅也不由气馁起来,“这也不是我能选的啊,但是能够预感到即将发生的坏事,趋吉避凶,不是挺好的么。” 郦元摇头道:“本来……罢了,也就聊胜于无,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上点心,若预感到什么,第一时间找我来报,不要传出去,其余事情都要低调行之。现在京城这池水都因你而沸,你先沉淀下来,等风头过去,一切归于平静之时,那些牛鬼蛇神才会自己跳出来,记住,一切勿要操之过急。还有,你宠爱那个侍卫可以,但不要外传消息,也不要急着怀上孩儿,这事性命攸关,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起来,多大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他叹道,“听说澹台子泽回来就病了,你有空就去探望一下,不管将来如何,你与他现在还有婚约在身,有些事情不管你上不上心,表面功夫做好些总没有坏处。” 说了一段,他脸上染上了倦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你将来要做什么,当个安乐王不是不可以,但以你这种天赋,咳,恐怕会招人厌。” 摆摆手,把她请走了。 琳琅从郦元处出来,心里沉甸甸的,这位君父果然不是一味溺爱女儿的人,她跟子康的路,任重而道远。只不过,郦元还是给她指了条明路,假如她能预言到一场关乎家国的大事,说不定就能加强自己的分量。 这就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虽然她没有强大的武力,但如果有强大的预言能力,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的力量。 不过这是一个被动技能,难以捉摸之处令她也有点方,这一等,她就足足等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由于二公主再没有作出任何一则关于将来的预言,质疑二公主能力的声音越来越烈。到了后期,甚至她站在朝堂上,都会有大公主党的人官员跳出来跟她发难。 好像是“关于黄河泛滥水灾一事,二公主没有作出事先提示也就罢了,不知对于将来的赈灾局面怎么看?”又或者是:“钦天监报告七星连珠预兆大祸,二公主认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琳琅只能装听不懂弦外之音,单单以事论事。这段日子她过得疲于应对,每日都恨不得赖在家里不起床上朝。 幸好,还是发生了两件好事,一件是朱国的朱妍让人传信给她,说木道人找到了合适的人家,也就是说公主投胎了。另外一件,大公主在送军需到边关时,顺便在那里打击了一下在边境蠢蠢欲动的北朝人,现在平定了那些小骚乱,载誉而归。 嗯,后一件事跟郦元所说的不谋而合,待她掀起的浪潮过去,华祝薇就趁势登场,她们正面对决的日子终于到来。而且,她的朋友,卓明意要回来了。卓明意已经内定会因为这件差事获得官职,以后在朝堂上就有多了一个撑她的人。 就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她的大预感,悄悄的来了。 71.血海翻波浪 那夜她宿在子康房中,白天上朝的时候又受了气, 不知是不是想着华祝薇快要回来了, 这群大公主党特别亢奋,就跟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 郦元为怕外戚势大遭到华云凤忌讳, 在朝上安插的人都在关键位置, 但言官这一块却让给了大公主一方。虽然有人替琳琅说话,但都是无关痛痒,主要的炮火还是得她来扛。 今日里她也是被逼得急了,连她回京以来就一直呆在自己的皇宫深院中足不出户,三个月中只去探望过未婚夫澹台子泽两回, 这样的事情也被挖出来说,直指她要宠侍灭夫。 说她别的还能忍忍, 给她套这么大顶帽子必须不能忍, 于是二公主一反之前忍气吞声装聋作哑的常态, 在大殿之上开撕。 你说我不关心未婚夫, 那你娶了十八个小妾真的是对正房很好啊哈哈哈。说我宠侍灭夫, 那您老的儿子非要抬个青楼女子回家活活气死了正妻那算个什么事,要不您就把那花娘抬了当媳妇, 我才信您家家训不是宠妾灭妻! 琳琅打了鸡血的神发挥即场噎得两名老臣浓痰上颈,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大殿乱成一片。华云凤勒令她回家反省,以后等通知才上朝, 把她给轰走了。 她兀自不忿, 男人找女人吵架不是找死么, 还是俩老男人,孙子都比我大,说句话都能喘的战五渣找死呢!要不是在大殿之上,咱能吐口口水淹死你信不信! 回家后她从头到脚彻底洗了一遍,就当洗掉晦气,收拾得清清爽爽才来找韩子康吃饭。 到底还是心里有气,桂花酿喝了一杯又一杯。 子康默默的瞅着她,低声问:“你……有心事?” 琳琅不想让他担心,原本就是并排坐着的,她把两个椅子靠得不见缝隙,手里还握住酒杯,另外一只手绕过去,从他身后揽住他细窄的腰,只是笑了笑。 子康垂了垂目,犹豫了一刻,迟疑道:“可是……” 他并没有说下去,但他垂下的双目在光影映照下,显得特别幽深黯黑,显出几分难过的样子。 琳琅一看就知道他想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不但认死理,心思还特别的细腻,这回还真猜着了,她不想骗他,却也不想忽悠他。 想了想,借着酒意靠在他胸口,她常常这样,他也习以为常,但活了二十年未曾有人近身的习惯,总是会让他条件反射的微微一僵。 她毫不客气的,把他的双手拉过来绕在自己腰上,等他那阵僵直过去了后,她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缓缓的把杯口抵在他微开的衣襟处。 他有点奇怪的垂头看她,跟着就见她懒洋洋的倾侧酒杯,把半杯残酒从他襟口给倒进去了。 他几乎是立即的惊跳起来,但一动之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都搭在她的腰上,而她的一条手臂也紧紧的搂着他,“……”。 “别动……”淡黄色的酒液慢慢在他的前襟漫染开来,把他穿着的单薄轻衫给紧贴在身上,室内一下子就飘散出馥郁又甜美的桂花香味。 她把空了的酒杯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令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狠狠的颤动了一下,在下一刻,她已经钻到他胸前,隔着沾湿的薄衫,在他微微凸起的红粒上舔了一下。 瞬间,他的呼吸就乱了,有点惊慌的挣动了一下。 “你……别……有人来收拾的……” “我没放话,谁敢来收拾,谁知道我跟你这顿饭要吃多久?”她的语气前面又快又急,后面却变得暧昧起来。 她只是亲他,从微抖的嘴唇,到通红的耳朵,到凸起的喉结,精致的锁骨,再到弥漫着甜香的胸膛,平坦的小腹…… 手指在他身上各种点火,反正她清楚他身上所有的敏感点,每找到一个,就在那最易动情的地方,轻柔暧昧的画圈挑逗。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身子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湿漉漉的瞅着她,万分纠结,大概还是在担心些别的,怎么都不肯主动碰她。 “子康啊。”她忍不住坏心的在他脖子上种了颗草莓,“我酒多了,腿软,抱不动你,快抱我到床上去……还是……你想在椅子上?” 他依稀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大手有点颤抖的插到她脑后和腿弯,把她公主抱了起来,她刚发现他手心全是汗,就像一捆棉被一样被送到了床上。 已经是盛夏了,室内置了冰盆,倒也不是很凉,因为没有开窗,一股浓浓的湿气。 琳琅叹道:“不够通爽,下回咱们去水榭上……唔……”被堵住了嘴。 也许是天气太热,又也许是两人都有了酒意,这一次的疯狂,竟像是要灭顶一般。 双双并头躺在床榻上,连唤人送水进来的洗涤的心思都没有,一门心思只是要相拥着死死睡过去。 那些恐怖的场景,就是这个时候袭击了他们。 那连天的战火,血流成河,即使是最深的噩梦,也无法如此传神。 次日一早,琳琅就给郦元所在的万寿宫递了印信,她不用上朝,这次预感的事态太严重,她必须抓紧跟郦元通气。 郦元认真观察着她苍白的脸色,“说罢,堂堂天家之女,有什么大事能让你惊吓如此。” 琳琅深深吸了口气:“君父,我看见边关起了战火,内奸里应外合,卓家军全军覆没,兵部尚书带着我的好友战死沙场,北朝人长驱直入,进逼京城。” 郦元紧盯她的眼眸瞬间透出丝丝寒意,双手按在桌面上,死盯着她道:“那陛下在哪里?” 琳琅摇摇头:“陛下不在沙场之上,我,我没看到她,我只看到北朝长驱直入,京城被破,满城百姓被屠,处处火海,谪仙楼、万福园都被烧了……” 郦元冷冷道:“那我世代以京城为据的郦家呢?” 琳琅道:“君父见京城危殆,掌男后凤印,倾国库家私 ,为郦家整军,将郦家私军一万与五万禁军合作一处,以……我为监军,卓家二女兰璧为先锋,澹台子泽为军师,力抗北朝。结果在京城外五十里中伏,卓兰璧战死沙场,我与澹台子泽率残部突围而回,却被紧闭的皇城所拒,被射死在城门之外……” 郦元霍然站起:“那不可能……怎么是你出城应敌,华祝薇呢?” 琳琅嘴唇颤抖,犹豫了片刻,终于决然道:“在预感之中,她便是那个引北朝人兵临城下的内奸。” 郦元有片刻没有作声。 琳琅道:“君父如果觉得此事过于离奇,可以把这当成一个噩梦,只是君父难道不觉得这个噩梦合情合理吗?陛下每隔三年会离宫一趟,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里,今年正好就是她离宫的日子,如果北朝人趁此机会侵略我国,陛下不在,又有华祝薇为里应外合的话,恐怕……” 郦元的眼神凝在远处,仿佛沉浸在想象之中。 琳琅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再次问道:“君父,如果,北朝真的兵临城下,您会不战而降吗?又或者,不是让我充当监军,而是让私军护我逃亡?” 郦元回过神来,沉声道:“若真如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留你一条性命,家国涂炭,又有何用!” 琳琅虽然被自己的预感惊吓到了,但到底还是存着一分侥幸之心,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有点委屈,“要是北朝人攻入皇城,那君父你怎么办?” 郦元淡淡道:“我郦家绵延百年,历经战难,总还有一条后路,至于我,大殿外头不是还有条足够深的护城河么。” 琳琅道:“既然有后路,何必玉石俱焚,你顾着郦家,就不顾我啦?” 郦元深深看她一眼:“你首先是这华国的二公主,才是我郦元的女儿。真要到了那一步,就顾不得你了。” 一瞬间,她被他这话里的凛然之气所摄,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觉得嘴里好像塞了一把沙子,糙得不行。 勉强道:“君父这是相信我啦?” 郦元也不想与她纠缠这个沉重的话题,顺势沉吟道:“依你之见,那场祸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琳琅道:“军士多穿短衣,并不厚实,当是夏秋之际。” 郦元皱着眉,薄唇紧抿。 此事过于惊悚离奇,他待要不信,却又有难以言明之处。 主要在于华祝薇引虎驱狼这事,实在太符合她的性格了,之前琳琅未曾觉醒之时,她还能蹦跶几下,现在琳琅觉醒,她处于下风,为求翻盘负隅顽抗,不惜出卖家国,这是非常符合她那竭嘶底里的性格的。 况且琳琅话里提到郦家的一万私军……他心里一跳,郦家为华国外戚,一向低调,这一万私军秘之又秘,琳琅也绝不知道,此刻又怎能脱口而出。 一时间,他心头大乱,被这看似荒谬的预言中蕴藏的必然性给震撼了。 “你这次的预感,还有何人知道?”长久的沉默之后,郦元一开口便带着肃杀之气。 琳琅低声道:“除了君父,我并未告知旁人。”有句话她突然不敢说出来,她的预感能力来自于韩子康,他当时也跟她看见同样的一幕,他看到的甚至比她的更多更详细,她甚至怀疑这些讯息其实出自于他的预感,只不过因为他们有亲密关系,所以才传到她脑中。 甚至这一次他因为这个预言,体力透支,现在还高烧卧床……这一切,她全都不敢说。她从郦元的语气中觉察到他呼之欲出的杀意。 72.浮云无定端 琳琅一回到自己的景和宫,一头就扎进房中照料韩子康。 韩子康高烧不退, 她抽空去见了郦元一回, 回来见他还是那样,神志昏昏的躺在床上, 温度高得烫手, 双唇都干得要掉皮。 她找了丝帕来沾了温水,一点点的给他润嘴唇,又不停的用湿帕擦拭他的身体。叶欢一回京就像放生的泥鳅鱼,转眼就不见了,她只好找御医。派来的人是秦青。 琳琅因为拐跑小秦苏的缘故, 对他有点心虚。秦青见到也没有多话,他是誓想不到二公主跟这个小侍卫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对当时的误解也有点尴尬。 号脉的过程中, 琳琅一直陪在旁边, 两人都是默默无语。 出来开方子的时候, 秦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琳琅让他但说无妨,这种一脸“我不敢对家属说就是怕他们承受不住打击”的表情, 真是太吓人了好。 秦青道:“他是有心火,所以引起内热,高烧不退。” 琳琅跳起来:“他什么时候又吃了不该吃的药了!” 秦青奇怪的看着她,慢慢说:“应不是用药的缘故, 这种情形很稀罕, 我拿不准, 不敢说。” 琳琅:“你快说。” “不一定的。” “你不说我打你啊!” “……”秦青瞪着她:“二公主多日不见,变了许多。” 琳琅:“我向来耿直,现在连逼都不装了。” 秦青显然没听懂后半句,摇头道:“粗鲁了许多,看来公主底气颇足。” 琳琅:“你到底说是不说?” 秦青轻咳一声:“我觉着这种情况,像是被人下了蛊,但我于蛊道研究不多,实在无法求证。” 琳琅呆了,心想,难道上次我真的跟他一起吃了同命蛊?叶欢拿的那包粉末说是假的,不会种上,其实就种上了? 她咽了口口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青道:“我于蛊一道知之不多,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琳琅瞪着他,终于知道秦苏那能逼得人发疯的天赋是从何而来,“就你所知的,就算是猜测,也说来一听。” “嗯,这倒可以,你算是请教我,要知道这不是我的医案。” 秦青多次强调,声明这些都是无法作准的,非要琳琅把这些当成天方夜谭,才缓缓说出他的猜想。 据说蛊这种东西很是神奇,在人不知不觉接触到或者吃下去后,会受到蛊主控制,作出种种匪夷所思的,非出自本愿的怪行为。 一般来说,蛊的力量都比人的意志要强,所以能控制别人,但也有些人意志坚定,或者身体体质特殊,在中蛊后会产生排斥反应,出自本能会抗拒蛊的控制。 在秦青看来,韩子康这次毫无预兆的高烧,十分像是排斥体内蛊种的本能反应。 听起来这蛊就像是某种病菌,引起了人体内白细胞的驱逐反应,故而引起高烧。 问题是,如果韩子康真的被种蛊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真的是同命蛊?这关键性的问题,秦青能力有限,就无法解答了。 琳琅开始疯了一样搜寻叶欢,秦青也跟她一起疯找,他的理由是,他的小儿子再度被叶欢拐跑,他不想他蹉跎下去,打算把他抓回来娶房媳妇,开枝散叶,就算让他给儿子盘间医堂也认了。 只可惜,两人无论如何努力,叶欢和秦苏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始终找不到,简直要让从没往这方面想的琳琅,都认为两人很有可能师生恋私奔了。 在这段日子里,京城内浪潮暗涌,不少地方悄悄发生了变化。 华祝薇返京,随即被质疑,她在边关打退北朝的骚扰部队,不是因为她了得,而是因为跟北朝人达成了某些协议。 虽然没能掌握什么证据,但是在两国棋战成了平手后,北朝人提出要让华祝薇作为使者,与他们使者还是约在东临境内洽淡的事,却几乎等同于坐实了她与北朝人有勾结的事。 棋战是二公主与澹台公子摆平的,无论是出于发泄怨气,还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选择洽谈之人都应该是二公主。 又或者,北朝人觉得在边境受挫的事情,比棋战失利的事情更为令他们不爽?这个指定人选的邀约真的很耐人寻味。 华云凤对待这种国家大事向来大刀阔斧,她迅速作出回应,既然对方指名道姓要大公主出使,她就真的派华祝薇出使,拨了五千兵马,不算太多但也绝不算少。 等华祝薇前脚领兵出了京城,她就宣布,本皇要放假了。 三年一次的女皇神秘失踪,哦不,神秘出游,开始了。 既然大公主出使了,女皇请假,那么二公主就顺理成章的,开始监国。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韩子康的病还未全好,身上还有着低烧,琳琅乍然听到要自己监国,顿时头皮发麻。 不知道女皇是真心这样想的,还是存在试探的意思,但她明白,郦元在最近的事情中必定充当了幕后推手,他想做的事情必定比她能猜到的要多得多。 她实在心烦意乱,想到明日就要上朝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简直一个头要变成三个大。吩咐璃儿准备好上朝需要的东西后,她回房去看韩子康。 他这时还有低低的烧,见她过来,就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他的脸偏瘦削,五官清秀,漆黑内敛的眼神沉静中常闪过腼腆,跟身上武人那股彪悍之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反差总是令琳琅有种上瘾般的着迷。此时大病未愈,小麦色的肤色微微泛起一丝虚白,衬得一双眸子特别的幽黑沉静,令她一阵心动。 她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清茶,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端到他面前,趁着茶气升腾,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她的手略烫,一种温热,摸着很是舒服。 韩子康举杯润了润唇,见她容色憔悴,低声道:“豆……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琳琅看着他温和的脸容,虽然显得几分苍白憔悴,但那种强悍中偶然表露出来的柔弱,却令她心跳停了两拍。 不可以碰他啊,虽然已经好久没碰了…… 他还没好全,还虚着呢,不能禽兽啊…… 还是不要看他好了…… 她低头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这样我就放心了,唉,明天我要上朝了。” “上朝?陛下……有事让你……?”他明显的紧张起来,像松懈的弓弦再度绷紧。 “陛下要出游,让我监国呢。”琳琅说得淡淡的,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韩子康沉默了良久,似乎能感应到她情绪瞬间的低落,他默默的往床的里侧挪了挪,让出外沿一块地方。 这是想要安慰我? 琳琅随手解下外衣,挂在衣架子上,返身躺在他身边。 他原来躺过的地方暖暖的,她莫名想到“暖床”两个字,心里躁动不安,干脆就伸出手抱住他。 他体温比平时略高,她故意把微凉的手往他衣衫里探,他略略瑟缩了一下,就很是大方的任着她,还伸出大手捂在上面。 一瞬间,她的心和身,都暖了起来。 按捺不住的,她躬起身,吻上他单薄的唇瓣。刚喝过清茶的唇瓣,湿润中散发着茶水的清香,熏人欲醉。 她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了,亲完唇,就是脸颊,耳朵,脖颈,锁骨,她印象中特别性感特别可口的地方全来了一遍,事实上,她觉得他浑身上下就没有哪处是不可爱的。 他也没有推拒,一双漆黑的眸子只是温温的瞅着她,任她为所欲为。就在被她吮住胸前的红粒时,他才触不及防的低声啊了一声。 琳琅抬起头来看他,轻声问:“我咬疼你了?” 他脸上微赧,轻轻摇了摇头,她这才发现,他的**竟然被她这一番撩拨了起来。 她其实是有点犹豫的,他的烧还没完全退,如果运动太激烈的话…… 可是这番日子她实在太多烦心事,一直都在忐忑不安中,尤其今天得到要监国的消息,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她总想发泄一下,好让她能求得片刻的安宁。 就在她犹豫之际,他抬起头,温热的唇亲在她的耳际,低低喘息着开口,“豆子……无妨……我……也想的……” 只这么断断续续的一声,她眼里就涌上了一股热意,从一开始走到现在,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人,才会明白他有多么的不容易。 体内的邪火早就燎原,她不再踌躇,轻轻解开他的衣服,又飞快脱下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 灯火微微的摇晃着,他侧脸的那道粉色的伤痕也微微的晃动,竟然显得有几分妩媚。 见她盯着自己脸上的伤疤良久不动,他显然有点不安起来,急急的偏过头。 “别,别动,让我好好的看着你。”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床,大腿紧挟着他精瘦的腰身,慢慢的容纳他。 他的体温微高,接触的时候更是觉得特别的温暖舒服。 她轻盈的在他身上起伏,过了片刻,板过他的脸,一遍遍的亲吻着他侧脸的伤疤。 “子康,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伤疤,你的一切,你独一无二……要不你喊出来……我喜欢听……” 被她这么一说,他的身体更是热得烫人,微瘦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但微蹙的眉宇间却如烟似雾的笼着一抹动情的神色,揉不开,吹不散。 一场并不激烈的□□,缠绵了许久,事毕之时,琳琅累得连小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子康显然也累了,半侧着身躺着,双目紧阖,几乎是立即就睡着了。 琳琅喘匀了气,不放心的拿手在他额上一探,一手的细汗,他居然退烧了。 她半晌无语,早知如此,唔…… 73.釜底且抽薪 离京的大公主华祝薇大概会深感人心险恶。 二公主监国不到半个月,门下从一清二白, 变成了幕僚云集。 林中书等几个陈国前朝臣子, 明显站到了华琳琅岸边不说,许多京城豪门子弟也成了二公主的羽翼。其中刚跟着大公主边关建功回京的大纨绔卓明意, 现在赫然成了二公主的左臂右膀, 帮她处理事务,甚至还和她讨论奏章,可见这个当初只会混迹歌楼的浪□□隐藏得有多深! 二公主一反以前的性情暴烈,日益显得沉稳起来。她监国以来,刚开始也有对立的臣子群起而攻的局面, 但遇到不懂之事,她绝不多言, 任凭对方挑衅, 她竟然都默默忍了下来, 然后等待合适的时机, 一一反击。 这一着比起之前她稍遭撩拨就上蹿下跳的表现要厉害多了, 渐渐朝堂上的局势竟然让她一点点的稳定下来。 众人渐渐发现,这个二公主虽然习惯性出后手, 处事上也不能说是滴水不漏,但对比起大公主那种激进型的处理手法,倒是更照顾了大多数人的小心脏。 虽然短短时日内不能说有什么建树,但在监国期间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给群臣扳倒她的理由, 则几乎是一定的了。 当然, 在大好的局面之后,郦家出了多少力,又有快要结成亲家的澹台家又出了多少力,大家不得而知。 大公主出使东临国,与北朝人接洽谈判,一言不合,被扣在东临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传了回来。 朝上的臣子因为这事,分成了两派。其一为增派援军,兵临东临,给予东临威胁,如果他们再不识相的话,就直接开打,打到他们肯把大公主还回来;其二为不管东临,直接增兵跟北朝接壤的边关,以此表明华国绝不妥协的态度,同时也防止北朝的突然发难。 讲实在话,琳琅自然是欢迎后面一种,华祝薇能不能回来但凭她的本事,要是为国捐躯那是最好,等她继位,大可毫无压力的封她一个民族英雄。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表明不救的态度,那到底是自己的姐姐,如果说连救都不救,那肯定会被朝臣狂批,是以只能装成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在朝堂上天天听两伙人吵架。 吵啊吵啊,吵了十来天,终于吵来了一个消息,北朝兵临边关,准备要打仗了。 在华祝薇的事情传来时,琳琅一边上朝听吵架,一边已悄悄下令边关戒严。但想来北朝人扣留大公主跟发兵的事情是同时做的,她下令虽快,下达命令到地方还是有着时间差,要不是郦元之前得她的预感,早就让郦家有所布置,边关说不定就险了。 说到头,人家忌讳的就是华云凤这个战神,现在不知怎么得知了她不在京城的消息,当即就抛开了所有顾虑,兴兵来犯,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虽然华国边关早就得到了消息,又刚得了一批新的兵需,但对上这群比平时还要骁勇得多的北朝人,还是颇为吃力,八百里加急的发信京城,要求支援。 琳琅隐隐觉得,自己的预感有成真的可能。 她正要下令拨钱拨兵增援,突然收到一个消息,户部竟然提早给众官吏发放年终赏银,甚至给宫中拨了重金筹备过年,把户部现存的现银用个精光,若是需要拨出军费,需要让官吏退钱。 她大为震惊,户部尚书,也就是澹台子泽他娘,在这当头,搞什么? 什么筹备过年,现在中秋还没到好伐! 碍着澹台子泽的关系,她没有在朝堂上发难,在御书房见了澹台雪宜,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澹台雪宜严肃的说,陛下离宫之前曾给她颁了一道旨意,道朝廷已经五六年没有提升官员俸禄,这次为了奖赏为百姓操劳的官员,特地增发“腊赐”的旨意,但因为增俸要跟考究官员功绩的吏部互通有无,所以才拖到现在。 不过也许这正是陛下留着让二公主您给百官示好的机缘呢,澹台雪宜虽然没说,但显然透露了这个意思。 她对现在的局面竟然也一副不是很紧张的样子,进言说:“若是朝廷实在缺军款,大可建一个捐献箱,供官吏自愿捐出年终赏银,并指明此银两用于送往边关抗击北朝。臣下愿身先力行,先把臣的家当尽数捐出。” 琳琅目瞪口呆,忙道:“一半就行了,你不还是要过日子吗?” 澹台雪宜慨然道:“此乃犬子的意思。” 琳琅不由侧目。澹台雪宜苦笑道:“犬子说要把他的嫁妆全捐出去,那个,为免他被盛名所累,我也只好……” 提到澹台子泽,琳琅默然无语。难怪这么奇特的指令,澹台雪宜不声不响的就给执行了,原来后面还有澹台子泽出的这主意啊! 虽然女皇的本意是为监国的二公主邀名,澹台子泽这一手不但令原意变本加厉,更进一步迫使朝臣站边。这个时候他还在替她着想……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捐献箱一建出来,等于跟大公主撕破了脸,澹台雪宜的幕后高人又出一招,捐钱的人可以给保密,不得同意名单不会外泄,一定情况下缓解了对立的情绪,但也给二公主递了一个好大的把柄。 捐献箱一出,朝堂上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官员指到琳琅面上,叱责她既然都准备打仗了,怎能不管自己皇姐的死活。 对于这些言论,琳琅一概呵呵哒,要是逼到面前,她一捂心口,说撅倒就撅倒,然后接连三日不上朝。 就在捐献的银钱转换成物资,加急往边关输送时,北朝人派来使节。 这使节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脸髯须,昂首走上华国大殿,只是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颔首礼,一开口,声震大殿。 “吾等来告知华国监国二公主,今日有你朝大公主,四月时犯过我北朝营盘,杀伤我兵将六百余人,现命你将边关这些杀人兵士斩首,奉还首级上千,阵前交割。又限你朝三日内出具降书,昭告天下,割让边关十五城于我北朝,否则三日后就将你朝那个大公主五马分尸。我军将长驱直入,将尔等京城屠洗一空。” 琳琅气愤:“你们竟敢如此猖獗!” 立时有大臣出列:“请殿下以大殿下的性命为重,陛下离宫之时,曾命殿下守成持重……” 琳琅大怒:“他们的要求如此无礼,你要求我守成持重,难道就是杀兵割城去换人质?” “殿下慎言!”又有大臣出列,却只说了这四个字。 琳琅一看,这人是郦氏一脉,他出言只是为了提醒这么一句,但也没有更可行的方案,毕竟大公主对于她来说,分量还是颇重的。她若是有过激的言论,很容易被人攻击她不顾念手足之情,一心只贪皇位。 她紧张的思索着,现在这一局怎么破?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人跳出来杀了这无礼的使节,跟北朝撕破脸,表示不同意对方的不公平条约,问题是,现在这个恶人不能她来当,这就麻烦了。 卓明意揣测到她的意思,开始撸袖子,但她的职位低,排在后面,从出列到走前来需要一段时间,这时大殿外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惠祺皇后到!”这个声音虽然沙哑,但十分绵长有力,震得人人胸口不适。 琳琅脸色微变,这是华云凤身边高手无烟的声音,她怎么成了个传话的,还是给男后邬思若传的话。 众人屏息静立中,一个盛装的男子款款而来,他的脸上还是带着一股惶惑之色,步伐一点也不见从容之意,神色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慌乱,直令自带母性的女子大生怜爱之情。 垂下头的百官中有人以幸灾乐祸的眼神偷偷瞟向整个人定住的二公主,心道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卓明意皱着眉,迈出一步的脚,又挪了回去。男后出现在这里,显然要为大公主撑腰,局势已经不是她和华琳琅两人能控制的了。这一场朝堂上的角力,已经不对等了。 邬思若经过那个北朝使节的身旁,北朝使节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位华国男后,不加掩饰的流露出鄙夷之情,还装成被他身上的香粉熏到的表情,狠狠打了大喷嚏。 他正想冷笑着说几声挑衅的话,忽然间邬思若低低哎哟一声,竟然踩着了自己的衣摆,就那样在他面前扑倒了。 北朝使节一愣神间,紧随着邬思若的无烟已冷哼一声:“竟敢冒犯皇后千岁,不可不惩!” 她的身影好像一缕轻烟一样,只晃了一下,北朝使节的高大身躯就像一蓬炸开的火药,血肉飞溅开来,瞬间四分五裂。 百官都惊呆了,有少数身上还溅上了人的血肉,失声惊呼起来,也有人无声无息的晕了过去。 琳琅眼睁睁见到一个大活人在面前变成一堆碎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强撑着道:“无烟……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无烟冷冷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她刚才出手前用一领斗篷裹着首当其冲的邬思若,现在斗篷展开,里面男后的脸苍白毫无一丝血色,失色的双唇微微颤抖,低声道:“就算是……又怎么能割城呢……”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浓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如同湿透的蝶翅一样簌簌发抖,说不出的脆弱。 大殿之上人人屏息,落针可闻,显得他低落的语声分外凄楚清晰,令听到的人无不心里唏嘘。 “如果祝薇她回不来……那也是……她的命罢了。” 74.谁与共孤光 邬思若在大殿上让人诛杀了北朝使节,表示华国绝不接受威胁, 但那到底是他的独生女儿, 向来柔弱的男后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流着眼泪在大殿上晕厥过去, 让两个宫侍抬回后宫。 在那之后, 男后传出染病的消息,将后宫凤印交与穆贵君郦元暂掌,至此,二公主郦家一脉,已经掌握了明面上的绝大部分势力。 琳琅总觉得, 离她预感的大事已经越来越近了。郦元将郦家的一万私军并京城五万禁军,并在一起, 令兵部尚书次女卓兰璧领军, 却并非往边关支援, 而是驻在京城外围, 将京城团团护卫起来。 琳琅总觉得郦元在自己的预言基础上作出的布局另有深意, 他部署好一切,是在等待些什么。但这些部署全都是越过琳琅进行的, 她总有一种自己被架空的感觉。 京城就在一片人心浮动中迎来了中秋。 中秋节,因着京城内人心惶惶,所以街市上虽也有张灯结彩,但也透出一番惨淡。 琳琅与卓明意约在杏花楼。 两个家伙在之前各领事务的时候曾约定什么时候再来听春雨唱曲子, 但总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拖到现在才成行, 这还是托最近虽然局势紧张,但琳琅莫名其妙被架空所赐。 两个人都是过了明面的人物,更要小心行藏,不约而同的都换上了男装。在杏花楼头碰面,互相打量一下,都被对方的模样逗笑了,又觉得有几分唏嘘。 卓明意摇摇头:“一看你这就是欲求不满,怎么了,你家小美人没有满足你?这时节竟然还约我听曲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琳琅对她怒目而视,“还不是怕他担心么,让你陪我喝个小酒也这般啰嗦,怎地没个男人管管你!”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那是不想要!你想想看啊,找男人多麻烦,被缠上还得给他生孩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琳琅有点泄气:“就怕想生也不能生,不敢生!” “喂喂,堂堂未来陛下,给点出息好不好。”卓明意嗤之于鼻。 琳琅现在最怕听到这个,脸都拉了下来。春雨姑娘倒是知心解意,叮叮咚咚的起了个调子,道:“两位心绪正乱,不如来一首清心宁神的曲子?” 两人没有什么意见,春雨便一边弹唱起来。她的风范不减当年,两人听得出神,一时把烦心事都忘了。 一曲即将终了,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春雨一皱眉,春葱般的十指连拨,行云流水般勒出一串滑音,草草了结了这一曲。 这一下,不但春雨皱眉,两人都皱起眉来,不满的盯着外面。 卓明意看看房中几个女子,有的娇小,有的文弱,当仁不让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喂,我说……” 话开了个头,她“砰”的一声又关上门,倒退两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外头有人一声冷笑,琳琅隔着门听起来,居然好像有几分耳熟。 卓明意脸色微变,强笑道:“恶客来访,我先走一步,待有空……”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开门,她话都没说完,一个转身,利落的捞起长袍外摆,一个箭步冲到窗子前面,往下一跳。 “哎!”春雨急急的喊了一声,阻止不及。 琳琅已听到下面一声惊呼,跟着一番大乱。她扑到窗前一看,见到卓明意被一张大鱼网网个正着,被悬在半空,十分狼狈。一行人在下面对着她指指点点,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外头楼梯又是一阵急响,外面的人都追了下去。琳琅转头深深的盯了春雨一眼,春雨低头拨弄着琴弦,一副镇定的样子,“我也只见着有人布网,别的却是不知。” 琳琅无暇逼问她,只恐卓明意吃亏,急急奔下楼去。只见围着卓明意的已经换了一脱人,领头的果然是个认识的,却是上次在流兰院吃过亏的毛裘少年。现在已经是初夏,少年便没披着毛裘,但衣领肩背仍然用五彩丝线密密的绣了花纹,看上去像是披着斑斓的短披风。 那少年身段颇高,但卓明意吊得更高,所以他得仰着头瞪着卓明意,气势上倒毫不示弱。 琳琅一见,心道难道是上次的旧怨?这少年可真是小气。她转头一望,燕八在楼下阴影处晃了一晃,她心里大定,上前一步:“有话好好说,先把人放下来。” 少年瞥了她一眼,他认得她,这两个家伙当初就是一起的,那时装得可像,他还怀疑她俩是断袖。现在既然大的不是男人,这个小的自然也不是。 他哼了一声,鼻孔里出声:“我是来抓逃妻来着,关你什么事!” “劈嚓”一道雷下来,琳琅被雷得外焦内嫩,刚刚卓明意还大放厥词说找男人麻烦,现在就让个男人逮住了,这世界貌似有点玄幻。 那边渔网内的卓明意脸早就涨红,大声道:“你马上把我放开,不然我……” 少年冷笑:“不然怎样?”那副不屑的样子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卓明意深深吸一口气,炸毛的一声大吼:“不然下次战场相逢,我一定射死你!” 少年嘁了一声,嘀咕道:“谁射死谁还不一定呢。” 站在一旁的琳琅看得真切,说这话的时候,少年脸上居然还红了一红,这一幕衬得他好像自言自语的嘀咕分外引人遐想。 她目瞪口呆,这话貌似大有深意呐。 眼见少年让随从把卓明意解下来,也不放开,直接就要放在马背上打包带走,她赶紧张开双臂拦在马前,“等一下,你们不能强抢民女呐!” 少年已经翻身上马,卓明意就打横放在他的马鞍前面,被渔网捆个结实,看上去跟枚大茧似的。他居高临下瞧着琳琅,冷笑道:“我抓回我的逃妻,有何不对。你们华国要欺负我这个南月人不懂律法吗?” 南月国的律法怎样琳琅不知道,但在华国的律法中,丈夫确实有追回不经同意离家出走的妻子的责任。她不禁看了卓明意一眼。 卓明意勃然大怒:“谁是你妻主了,不就是喝醉了,上过你一回罢了,非要这么不依不饶吗?老娘什么时候同意娶你了。” 琳琅托着下巴,以防它掉下来。她之前知道卓明意名声不好,但是因为跟自己臭味相投,倒也不觉得怎样,现在听她这副渣女子言论,不禁大跌眼镜。 亲,有些事情虽然是你知我知,但万万不可挑明了说啊。 果然那少年的脸已经气红了,气恨道,“没有见过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现在是我要娶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又算什么人了,你觉醒了吗?竟敢大言不惭说是我妻主?” 少年骂完,还手起掌落,“啪啪啪”击打在卓明意的屁股上,看得围观的华国百姓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的随从却齐声叫好。 琳琅:“……”完蛋了,不是友军不给力,而是敌军太凶残。看来不能正面突破。 她默默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提气喝道:“燕八,抢人,五十两,黄金!” 讲理讲不来,吵架吵不过,这个时候只能比比谁的拳头大。 打满了鸡血的燕八只一闪,“嗤啦”一声,束缚住卓明意的渔网已经撕破一个大洞,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少年勃然大怒,骂了一声,翻身下马,擎出一柄弯刀,乒乒乓乓跟燕八打了起来。 琳琅要往前扶卓明意,忽然衣领一紧,被少年一个随从趁乱给揪住了。 卓明意在地上一滚,也不起身,利落的半蹲着,手里已经擎住了那副随身小弓箭,也不说话,嗖嗖嗖三箭齐发,一发逼退了少年,另外两发分别射中抓住琳琅那侍从的双手。侍从长声惨叫,把琳琅给放开了。 少年眸中厉色一闪,弯刀猛的往空中一挥,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正要扑上。 卓明意连珠箭发,一支接一支,全射在他手执着弯刀露出来的一截刀柄上,连串箭矢几乎连成一线,这里颇为昏暗,大家都隐隐见到一条乌线直接抽到少年的弯刀刀柄上,“铛”的一声,少年弯刀脱手。 卓明意瞪着那少年,她扮成男人梳的发髻都乱了,一绺乱发垂在脸侧,一张鹅蛋脸英气逼人,她森然道:“你休要近前,下一箭就射你的心脏。” 手中小弓缓缓上移,弦开满月,对准少年的心口。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忽然挺起胸膛,厉声道:“你想取我性命,倒是射呀!你对着我这里射呀!” 他突然一步步往卓明意逼来,“你倒是射呀!你这个偷心贼,偷了还不够,还要把它射碎!” 卓明意坚定的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少年往前逼一步,她不由自主就退一步。 琳琅见到这样不行,赶紧朝燕八打个眼色,她的意思是让他拦住少年,但燕八会错了意,又或者男人总是帮着男人,结果他去抢卓明意的弓箭。 卓明意猝不及防,“绷”的一响,绷得满满的弓弦一下子放开,一枚黑色小箭挟带着凌厉的风声,没入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想要不信,但胸口血涌如泉,他一下子委顿在地。 卓明意手在抖,嘴唇也微微发抖,却一步步朝少年走过去,在众侍从充满恨意和敌意的眼神中,居高临下的对他道:“不要再纠缠我,我心狠手辣,你该明白!” 琳琅也在发抖,好友当街杀人了,她赶紧奔过来拉着她就走:“快跑啊你,这里让我处理。” 卓明意木然回身,脚步沉重。 忽然那少年在后面喘着气道:“其实你是故意的,你看穿了我身具异象,心脏的位置跟常人是相反的,所以才射我一箭,好使我不缠着你……你,你觉醒了天赋,是不是?” 琳琅心脏大力一跳,看向卓明意,却见她脚步微微一顿,却是毫不迟疑的去了。 75.兵戈乱浮云 京城南门缓缓开启, 在门外排着长龙的肉贩菜贩鱼贯而入, 要踏着第一缕晨光把货物供应给商家。 专司报时的里正, 敲打这铁牌走在皇府大街上, 用洪亮的声音向里坊的居民通报:“时已五更,天色晴好。” 华国新的一天正在缓缓展开, 但冥冥中已注定这是不寻常的一天。 城门开启不到两刻钟便被下令关闭,隔绝百姓进出,城楼上的士兵脚步匆匆, 如临大敌。 是北朝人打过来了吗? 不!一个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京城内散播开来:被北朝人扣押的大公主突然觉醒,突破重围,率领部分护送使节的残兵,与当地五万义军汇合,以牙还牙的歼灭了扣押她的北朝兵士, 凯旋回京,但现在五十里外, 被京城驻军拦住了。 既然是得胜回朝,为什么要拦住,还紧闭了城门? 因为大公主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直明面上是责难那些不以国事为重不发兵援助边关的大臣们, 实际上是剑指监国的二公主。 此际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大公主党再度跳了出来,挟大公主大胜北朝的余威, 痛陈现在已经由保护国家民族的大事变成了内部矛盾。二公主还下令阻止大公主返京, 之前不发兵援救也就罢了, 现在难道竟要同室操戈? 琳琅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当即就想说,难道她要“清我”,我就要乖乖让她“清”么?抗击北朝这事,现在是北朝人打进来了还是怎样?北朝使者都让咱们给杀了,难道咱们的态度还不够鲜明? 她是打算死撑到底了,这时忽有通传,穆贵君上殿参与廷议。 朝堂上顿时一片不安的死寂。 穆贵君原本不够资格参与廷议,但他现在代掌男后凤印,也就恰恰拥有了上朝的资格,其发言甚至是重量级的。 果然穆贵君一落座,便抛出了两个重磅炸弹:一指华祝薇内通敌国,并非获胜,而是媾和;二指其五万义军成分可疑,内里掺杂了北朝的军队,现在兵临城下,诸位已被敌军所围,难道还要大开城门不战而降? 朝臣们惊骇之余,问郦元有何证据。郦元道:“大公主出使之时并未透露觉醒的讯息,随后被北朝扣押,沦为阶下囚,更不会有觉醒的条件,试问,在被囚禁之中,她是怎样觉醒的。假如她在出使前已经觉醒,为何刻意隐瞒?若真如此,其心可诛。” “其次,华祝薇会谈之地乃东临小国,与我华国接壤之处多为山林地带,虽有不少山民,但即便全部算上,也凑不出五万之数,若是加上山上的蛮人还有可能,但那些蛮人向来不受华国教化,何以会突然有此觉悟,自发组织义军护送当朝公主?” “第三,……”前面两点,郦元都是侃侃而谈的,但提到第三点,他却突然犹豫,住嘴不谈。 有听得眉头紧皱的大臣追问道:“敢问穆贵君,第三点理由是……?” 正位之上,琳琅徐徐接口:“第三点便是我的预感。” “预感?”众大臣想起二公主觉醒的天赋便是预感大事,想不到竟然能预感到这等家国之危,不禁微微骚乱起来。 突然在文官队列末尾有一人出列,沉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二公主请慎言。” 琳琅远远望见,却见此人竟是澹台子泽,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朱色的朝服,上面绣的却不是官服的图样,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向郦元望去。 郦元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澹台子泽是他带来的。这倒是当朝的规矩,男后上朝,可以携带一到两名属官,现在郦元暂掌凤印,这特权就用在了澹台子泽身上。 琳琅微微一怔,君父带澹台子泽上朝,应该是要帮自己,却为何质疑我的预感。嗯,难道他们也觉得并无把握?一时沉吟没有应对。 之前那发问的大臣附和道:“正如澹台公子所言,二公主的天赋虽然惊人,但此乃关系我朝廷家国,只能以稳妥为重,不能全凭臆测,不知二公主的预感究竟如何,可否详细告知?” 琳琅正要说话,郦元截口道:“华祝薇是卖国贼还是忠心之人,我有一计,一试便知。” 他缓缓离座站起,冷冷道:“本宫可请皇后亲临城墙,令她单身孤骑来见,如她有此胆色,本宫便承认她是个忠的。” 大臣一阵骚动,质疑劝阻之声不绝,但都不能动摇穆贵君分毫。他冷然道:“这是本宫的决定,若是冤枉了华祝薇,本宫自会给天下一个交待。” 琳琅发现自从郦元令卓兰璧领兵驻扎城外,自己被架空时便已觉得不对,现在听到郦元的宣告,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见郦元欲要离开,赶紧命令百官暂候,自己紧赶着在后堂追上郦元的脚步。 “君父,君父,你真的要这样做?”她终于明白,郦元要借这一局彻底铲除他的心腹后患,不管华祝薇是不是真的奸细,那不重要,在邬思若被郦元押上城墙的一刻,她就难以逃脱身败名裂的命运。 郦元转头望她,微长的秀目中光彩夺目,“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了这一刻,为什么不这样做?”他平静的问她。 琳琅胸中一阵血气暗涌,她从如此平静的一句话中,听出了郦元心中呼之欲出的杀意,如同剑匣中三尺青锋的低鸣。 她难过的说:“君父,其实我……”我不是很想当女皇的。早知会有今日的凶险,她就不应该把预感告诉郦元。是她,逼迫得郦元出手,把他平静的生活搅乱,让他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现在已经明白,当日郦元说真有战乱,他顾不得她,其实他只是说说而已。如今,他张开羽翼,牢牢的把她挡蔽在身后,把一切都揽上身来,甚至怕她遭受垢语,还安排了澹台子泽穿插在朝堂上,替她说话。 他什么都料到了,可琳琅已经预见到日后的史书会怎样写他:妖妃乱政,趁女皇出巡,私掌凤印,逼宫男后,刑大皇女于城外…… 她差点落下泪来。郦元摇头道:“何必愧疚,你的预言不是真的吗?防范于未然,拯社稷于绸缪,本宫才不管人家怎么说呢!” 他一拂袖子,转身离开,扔下一句:“澹台子泽那孩子很好,我带他来的,你替我好好带他回去,别的事,你不用担心,只管交给君父。” 琳琅拭干眼泪,镇定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稳定朝廷,静待结果。 回到朝堂之前,她心里忽感不安,招来璃儿,低声吩咐她回府一趟,叮嘱韩子康好好留在家等她,不要外出。 她现在只怕有人乘机生乱,男后毕竟在位十年,要说他没有半点经营,这便束手就擒,她是不信的。但她更相信郦元洞察先机,布置三月,此刻当能一击即中。 郦元自大殿离开,瞬即直闯中宫男后邬思若所在。 邬思若脸色惨白,似已觉察大祸临头,望着郦元惨然一笑:“郦君,我对你一再避让,想不到还是等来了这一刻。” 郦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衬得一双浅色的眼珠如同褪色的琉璃,分外清澈,心里涌起一股不舒服。 这不是出于对此人天生好命的嫉妒,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厌恶。就如同见到一条柔弱的小白蛇,无论它表现得多么楚楚可怜,都让他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入宫十年,邬思若除了明面上小吏的儿子,便再也没有被查出别的身份,他的身世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但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却令郦元心生忌惮。 若邬思若真的是一张白纸,他又怎能坐稳中宫十年,郦元之前对他曾作出的试探,全都被无声无息的打发了。 他相信中宫绝对不是一泓浅水,但就算是一潭深水,他现在一头扎了进来,也必要搅上一搅。 他对邬思若微微一笑:“邬君,我今日来只是请君至城楼一聚,君之好女儿今日凯旋回朝,难道君不想亲睹她返城风采?” 邬思若似是被他噎得喘不过气来,捂住胸口一阵猛咳,苍白的脸上泛起两朵病态的嫣红,他摇头道:“我一去就会送了女儿的性命,我不想去。” 郦元笑容不敛,更深了些,“邬君,那我便清心直说了罢,今日是你愿意便要去,不愿意也得去。”他退后一步,身后涌出十几名劲装武人,有男有女,手持武器。 邬思若苦笑道:“郦君苦苦相逼,思若也只能求个自保了。” 他话声刚落,身后无声无息的闪出一条灰色的人影,赫然是华云凤身边第一高手,无烟。她淡若写意山水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踏前一步,站在邬思若身前。 之前无烟曾随邬思若上殿,无烟负责大内安全,护男后上朝,情有可原,但现在竟然出现在男后宫闱,这背后意义就引人遐想了。 郦元盯着无烟,瞳孔微微收缩,却是一笑道:“原来陛下把无烟留给了你。这位无烟阁下享大内第一高手的盛名已久,你们能有机会见识讨教一番,当要感激邬君美意。” 他翩然退后,带来的劲装武人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邬思若与无烟。 璃儿得琳琅所命,迅速返回景和宫找韩子康传口信,谁知他房中竟是空的。她急急找当值的侍卫来问,竟然无人见过他出入。再找燕八朱九,这两人俱都不在。 璃儿之前从未遇到这种状况,暗卫会护送公主上朝,但也会止步于金殿之外,通常两人轮值。若如今日这般,两人同时不在,这种情形很是蹊跷。再加上韩子康向来不是四处乱走的人,这般不告而别,恐怕别有隐情。 她心里涌上浓重的不安,想到要去禀告公主,又怕现在紧要关头,恐会打乱公主心绪,一时踌躇难定。 76.金棺葬寒灰(1) 十几名劲装武人团团围住邬思若与无烟, 无烟脸上毫无惧色, 一声冷哼,身影如烟如幻, 众人眼前一花, 她似是从未离开原地,但围住她的一个黑衣武人已经闷哼倒地。 无烟冷冷道:“这便是郦家压箱底的死士?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包围圈外的郦元微笑不语, 只是轻轻一拂手,动作之随意,如同驱散面前的一缕微尘。 各持刀剑直面圈内两人的七八名武者忽然齐齐矮身, 无烟一愣神间,便见蹲下的人身后露出第二包围圈的武者, 手上武器已尽数收拢, 各人手持一张劲弩。 第二包围圈中的十人, 占据了不同的方位,正好站得跟内圈的人错落有致,若是避让这些劲弩,必须突破内圈的包围, 直面内圈数人的刀剑。 郦元冷声发令:“射!” 十张劲弩同时发射,连珠三发, 瞬间在空中交织出一张箭网。 无烟解下外衣,运气一兜,将箭网撕破一道口子, 挽着邬思若便要从上空突围。突地房梁上轻轻一响, 一张大网当头罩来。 与此同时, 内圈蹲下的数人,齐齐在地上翻滚,离开了大网笼罩范围。 无烟欲要携带邬思若突围已是不及,她略一犹豫,终于舍了邬思若,半空中拧身躲过大网,任由邬思若被大网罩住,她甫一脱出,便飞身往郦元扑去。 郦家死士训练有素,进退得宜,今天是不死不休之局,她必要擒贼擒王,才能全身而退。 无烟正要接近郦元,突然一阵轰鸣,第二轮的箭雨射了过来。她身上的外衣兜了方才那一轮箭雨,顺手掷在地上,现在已经无所凭借,她提一口真气,不避不让,箭矢披身而过,一路抢到郦元身前。 她有内功护体,箭矢伤不了她的皮肉,但箭头倒钩却钩破了她的衣服,到得近前,一身劲装已是破破烂烂,十分不雅。 郦元目露冷笑之色,往后一让,一道寒光劈下,生生把他和无烟隔开。却是一名手持长剑,一脸英气的高大女子,剑光凌厉无匹,悍勇逼人。 无烟不敢轻视,擎出一柄钢钩,与对方斗在一起。一剑一钩叮叮咚咚的相击,火星四溅。 郦元也不理两人战局,示意众死士将邬思若拖走。 无烟大急,内力急催,震得盛雁急退两步,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她转身便往邬思若冲去。盛雁突地眼神一厉,抢上前一剑劈出,她意在逼无烟撒手,谁知无烟反而抬手一格,盛雁手中宝剑吹毛断发,竟然砍断了她的手臂,一截小臂带着一串鲜血划过半空远远落在地上。 无烟晃了一晃,另一只手的钢钩恰恰钩破大网。盛雁再前一步,一掌击在她背心。无烟正在搀邬思若,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得邬思若衣襟一片猩红。 盛雁皱眉不再出手,摇头道:“你这大内第一高手,未免……” 邬思若已经惊呼道:“无烟,无烟你怎么了?”他仓皇的瞪着郦元,“你要抓我抓便是了,放过她!她是陛下的人。” 无烟原本神色恹恹,此刻一双灰色的眼珠又亮了起来,抬手连点自己断臂几处要穴,拉着邬思若转身往外冲,突然她脚步一顿,唯一的出口之处,十名箭手半蹲半站,连弩早已封死了退路。 郦元淡淡道:“无烟,我答应你,不会杀邬君,你放心好了。你是陛下的人,你的忠心我自会向陛下禀告,可止步于此了。” 无烟狠狠的瞪着他,眼神如孤狼一般凶狠。邬思若幽幽叹道:“罢了,无烟,让我随他去,你已尽心了。” 无烟一声不吭,果然松开了邬思若,独自往出口走来。郦元示意箭手们给她让开一条出路,她恰恰要踏出房门,忽然身形再度化成一道幻影,原地消失了。 盛雁持剑挡在郦元身前,双手持剑,猛地往前横削,挥出一道雪亮的光弧。 一声闷哼中,一道人影在光弧中缓缓现身,无烟腰腹溅血,几乎被拦腰削成两段,委顿在地,再无声息。 郦元叹息一声:“何必。”不再看她,示意带走邬思若。 他领头先出的殿门,刚踏出一步,人就定在了那里。跟在后面的盛雁觉得不对,急问道:“阿元,何事?” 她透过郦元肩头看到外头庭院站着的那人,倒抽一口凉气,顿时也僵在那里。 男后的坤淑宫内,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中空庭院中满栽的桂花。每逢夏秋,金红密布,香气馥郁。此刻庭院旁一株比人还高的繁茂丹桂,上面缀满连串的丹红花朵,在那人拂袖之下,纷纷萎落一地。 她剑眉微蹙,一双如同敦煌飞天一般的凤眸眯得只余一线,看上去似是愁苦,又似慈悲。 神秘出宫的华云凤竟然出现在这里,迎面拦在郦元面前。 琳琅在朝堂上坐立不安,一面在担心着后宫的郦元,一面还要盯着朝上的文武百官。 随着郦元前往坤淑宫,一道旨令已经发出,令华祝薇单骑入京,解甲上朝。 华祝薇会这样做吗?琳琅认为她一定不会,假如这是她的布局与图谋,她绝不会止步于此,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敌人手里。 琳琅不是个认命的人,华祝薇显然也不是。她觉得大公主在得到这道旨令的时候,定然会打着营救父后的旗帜,一路打到城墙下。 她们到底,还是要在城下打一场,见个真章。也许今日之后,世上就没有了华祝薇这个人,又或者,是华琳琅? 她会输吗?在占尽先机,君父运筹帷幄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输!但她心里那种浓烈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旨令下达不到半个时辰,传令官有消息传来,华祝薇弃大军,只身进城! 她怎么敢! 琳琅一惊站起。 不,不是她一个人,传令官说,她与天子特使一起进城,那个人身上有女皇的印信,上刻“如朕亲临”,是以卓兰璧等人不敢拦阻,放她二人入内。 天子特使,如朕亲临?会是谁,到底是谁? 琳琅心内闪过无数念头,突然想起一个人——紫衣少年!似乎只有他,能担得起这四个字,他似乎就是女皇的代言人,专门替她干这种事。 上一回,他站在琳琅这一边,而这一次,他却出现在华祝薇那边。 她颓然坐倒。 女皇的态度竟然是支持华祝薇的,就算郦元顺利把邬思若押上城头,有这么个特使防身,郦元也不可能奈何得了华祝薇。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把邬思若带来,这中间,一定出了纰漏。 她的双手微微发抖。 华祝薇想引虎驱狼,趁的是女皇不在宫中的机会,郦元将计就计,想将她父女一并铲除,何尝不是也趁着这个机会。 女皇虽然不在朝,但她留下了紫衣少年这个重量级的人物,他的存在,是一枚乱入的棋子,将对恃的棋局搅得乱了。 传令官禀告之后,死寂一片的朝堂再度变成一潭沸水。 有朝官出列,情绪激昂道:“大殿下敢只身来朝,足以证明忠心昭昭,二殿下莫要顽冥不灵,坑害无辜!” 琳琅双拳紧握,深深吸了一口气。 文官列尾的澹台子泽突然出列道:“现今二殿下对大殿下是出兵征缴,还是掠夺品级?既然未加一指,何来坑害无辜一说?” 那朝官咋舌道:“之前二殿下不是指大殿下有不臣之心,通敌卖国……” 澹台子泽打断道:“那是穆贵君所言,二殿下只是说,她曾有预感而已。” 朝官道:“穆贵君不是二殿下君父吗,他们本是一家。” 澹台子泽道:“阁下有三位儿女,一为新科进士,朝廷英才,另外两位无甚建树,阁下为怕惹事,将他们送往乡下,结果危害乡里,你们亦本是一家。” 那言官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又有人道:“大殿下身边有天子特使,乃是陛下之前亲指,可见大殿下有圣意眷顾,咱们该出殿相迎啊。” 澹台子泽道:“天子特使乃颁旨而设,他该当来这大殿之上颁布旨意,何曾有满朝文武出迎圣旨之例。” 那人叫道:“但他身上有‘如朕亲临’的印信啊,不就等同陛下亲至吗?” 澹台子泽道:“敢问阁下,现在殿上正位所处乃是何人?” “乃是监国的二殿下。” “公主监国,等同于陛下意志,足证陛下临行之前,有足够的信心让二殿下处理朝政。大殿下是否通敌之事,仍未彻查,城外所驻五万兵马,是否敌军也未查明,即使有天子特使,也不等同于陛下亲临。阁下如此糊涂,不堪重任,请殿下剥其官位!” 澹台子泽言辞犀利,舌战群臣,一时间竟是无人能挡其锋芒。琳琅在正座上远远看着,见他苍白的脸上因激愤飞起两朵红云,寒星般的凤眸光芒逼人,虽然衣装重重,但可隐约看见朱色朝服下瘦骨嶙峋,一时间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大公主党终于发现无法从正面突破澹台子泽的防御,他在言辞上的战斗力太强了,只能转而攻击他的立场。 “澹台公子立在此朝堂之上发言,不知是何等职位。哦,你是随穆贵君而来的,现在穆贵君又在哪里?” 澹台子泽脸色微白,对方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攻击他的痛处,他抿了抿唇,目光忍不住往正座上端坐的那人身上一扫而过,待要以“社稷为重,匹夫有责”来做文章。 忽然琳琅从座上站了起来,出声道:“子泽乃本宫正君,本宫在此监国,你说他是何等品级?”她声音不高,但语句铿锵,字字有金石之声,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琳琅瞪着发难那个言官,冷冷道:“这位卿家,敢问澹台公子有没有资格在此发言?” 那言官被她气势所摄,吓得不敢作声,低头道:“国家正在危难之时,澹台公子仗义执言,也是……应当的。” 琳琅看向一庭人众,问道:“陈卿虽有此意,可是诸位呢?” 方才群起而攻之的朝臣们,此刻竟然唯唯诺诺,无人敢直撄其锋。 琳琅冷笑一声,缓缓坐下道:“澹台公子身体欠佳,来人,赐座。又有殿内年五十以上的众位卿家,尽数赐座。若有身体不适者,也可请座,今日里大家都要在此静候结果,不必跟本宫客气。” 见百官唯唯,她紧紧握着的拳头此刻方缓缓松开。 君父,我既答应你好好带他回去,便该维护于他,只可惜现今事态已难以控制,惟有尽心竭力而已。 只望你能好好的,且过了眼前这一关。 宫人扛着一张紫檀座椅,安放在澹台子泽身后,他扫了一眼,低垂的眼帘下神色不辨。 待到大殿上有十几人坐下,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为之一松,一时间再也无人想起说话,只静等着最后的结果。 会是华祝薇直抵皇城,还是穆贵君挟男后先抵城墙?安静的大殿上暗潮汹涌。 77.金棺葬寒灰(2) 郦元紧紧盯着桂花树下的女皇, 隔得那么远, 都感觉到一股雍容而凝重的气压,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他有片刻几乎忘了呼吸。 华云凤只是微微转头,细长的墨色凤眸扫了他一眼, 视线落在他身后被制住的邬思若的身影上, 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与痛苦。 在她的衣袂之间, 有零星几朵朱红的丹桂,紧紧的贴在她的广袖之上, 仿佛深色的微尘。 偌大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如同那几朵桂花,牢牢的吸附在她的身周,令人难以动弹。 最终她的眼神还是落在郦元身上, 对郦元点了点头, 淡淡问道:“朕是来得早了, 还是迟了?” 郦元终于笑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眉宇如黛,此刻的笑意却分外神似去岁御书房内案上摆设的那盆银粉牡丹,高贵却脆弱,带着一种风触即散的绝世风韵。 他微笑道:“陛下来得不迟不早, 时辰正好。” 华云凤道:“朕记得你园子内种得最多的是木芙蓉, 朕也有多时未见了, 这便与思若一起去看看。” 郦元回身自手下手里接过邬思若, 他亲自搀了, 一步步走下阶来。邬思若脸色惨白,惊魂未定,他却是一步步走得相当稳妥。 他搀着邬思若,走到华云凤面前站定,微笑道:“邬君交还给陛下,我园中的木芙蓉此刻未是花期,就不劳陛下惦记了。” 风中似传来不知谁人的一声叹息。 郦元静静道:“这些孩子不懂事,只晓得我让他们办事,便都来了。他们对内情一无所知,陛下让他们离开,别在此碍事。” 华云凤垂目不看他,只是挥了挥袖子,附在其上的几点丹桂纷纷落下,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郦元道:“你们都走,以后都听郦玉的话,不要再进宫来了。” 一众郦家死士顷刻间退个干净。 邬思若此刻才找回自己声音般,抖颤着道:“陛下,陛下给我的无烟……”他不敢回头,颤抖着反手指着殿内的满地血腥,无烟几乎被拦腰切成两段,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华云凤那张一直都是沉凝威严的面容上没有笑意,而是有些痛苦的神情。 “郦君……阿元,我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郦元只是微笑,“就当是我,鬼迷了心窍罢。哦,我那蠢女儿,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金殿上替我立幌子呢。” “真的会有人串通北朝意图危害社稷?”华云凤深深凝视他问道。 郦元微笑道:“陛下明察秋毫,是不是真的,又岂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陛下若是觉得不会,那便是不会了。” “那琳琅的预感?” 郦元终于失去了笑意,他冰冷而疲倦的摇头道:“假的。是我,教她说的。” 华云凤终于默默无语,她缓缓转身,携起邬思若的手,“郦君先回宫罢,我跟思若好好谈谈。” 郦元站定风中,一动不动。 华云凤也不回头:“不是让你先回宫么?” 郦元道:“城外,还有六万联军,此事,总要有人作出交代。” 华云凤忽然发怒,拂袖道:“那也不应是你。” “不是我,又是谁,其中一万兵马,可是我的,私军。”郦元缓缓走近,对她伸出手来,微笑道:“陛下也曾说过,坤淑宫中桂花甚美,若有机会,会带我一赏……若在桂花树下饮那桂花酿,更是不负盛景。” 华云凤沉默了片刻,另外一只手伸过,拉住他的手放到袍袖里。 郦元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暖气,手指却修长漂亮,摸着的时候只觉骨节分明,有种分外硬朗的感觉。 她忽然发觉,这么多年,她好像都没有把他的手给捂暖了。 她左手携着郦元,右手拉着邬思若,缓缓走在坤淑宫中宫大道上。 两沿桂花开得荼丽,花朵虽小,但团团簇簇,香气馥郁袭人,如同一场甜馨的梦境,让人徜徉其中不愿走到尽头。 ----------------------------------- 气氛凝滞无语的大殿上,突然有个宫人急急而入,附耳在琳琅耳边说了两句。 朝上百官便见她瞬间站起,飞快离开座位,往殿外奔去。她脸色惨白,毫不掩饰的张皇,一阵风似的从百官身边奔过。 奔到大殿末尾,澹台子泽忍不住低唤一声:“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琳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但在迈出门槛的时候竟然没跨出去,直接扑倒,周围人一声惊呼。她自己爬了起来,似是嫌头顶的朝冠累赘,伸手摘下,随手扔在地上。周围一片抽气声。 她急奔几步,又嫌身上重工刺绣的朝服误事,反手把厚重的朝服解下,顺手扔在地上。她身穿一领素白暗花的禅衣,发髻微乱,跌跌撞撞的一路往皇城门口奔去。 众朝臣目瞪口呆的看着,有人叱道:“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又有人拦住那传话的宫人,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宫人沉声道:“大殿下已至皇城。”只吐露了这一句,就再也不肯透露半字。 但这短短七个字信息量已经足够大,原来华祝薇已经长驱直入到了皇城,二公主这是急着要向她请罪?还是穆贵君出了什么事,阴谋败露? 众官员一时议论纷纷,到了最后,不知谁振臂一呼,都一哄而出,跟随其后,要迎接回宫的大公主。 琳琅在前面拔足狂奔,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有片刻她觉得嗓子口有铁锈的味道,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这副躯体沉重得像是不属于自己,但她不能停下来,她怕自己慢上一分,就会留下终生之憾。 奔出大殿,奔下三百级白玉阶,前面太和门远远在望,她拖着疲惫无比的身躯挨出太和门,终于遥遥望见护城河上的御水桥。桥头前的旗杆上,吊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隔了那么远,还是瞬间就击中了她的心脏,令她双目模糊再不能视物。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约定了吗?再不会对谁交付性命,再不用听从谁人命令,子康,为何还穿回了一身黑衣。 黑衣那么厚实的质料,紧紧的粘在你身上,你流了到底多少血? 我费了多少心思,一点点给你养回去的血肉,你都流尽了……你流的不是你身上的血,而是我的,我的血,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琳琅不知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到旗杆下面,只是见到子康身上黑衣尽墨的模样,眼前发黑,一口气喘不过来,直接就扑倒在地上。 她苦苦喘息半晌,爬起来就要放他下来。 “公主!”旁边有人一拦。她一抬头,双目赤红:“朱九,原来是你!” 朱九也是一身黑衣,站在桥头,一脸纠结,低声道:“他没死……公主您先跪下,殿下要过来了。” 琳琅茫然望向远处,宫门之前,远远站着两个人,一个紫衣,一个一身金甲,刺得她几乎流泪。她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朱九叹道:“殿下说了,要您对着她磕头认错,才会……放人。”他语气带着愧疚,放得极轻。 琳琅什么都没多问,干脆的一头磕了下去,毫不迟疑大声道:“皇姐,我错了!我向你磕头认错了。”她木然的语声在风中远远传了开去。 紫衣少年与华祝薇长驱直入京城,有他这个“如朕亲临”的天子特使在旁,一路畅通无阻。在皇城外,华祝薇突然翻身下马,要与他步入皇城。 入了皇城内门,却又驻足不前,说是要等什么人。 紫衣少年正自不耐,却见太和门内远远奔出一人,一袭素衣,头上无冠,仿佛犯人。他双目一凝,便见那人直直在御水桥头双膝跪下,再听那人磕头认罪,他双眉一剔,袍袖无风自动,迈步便往她走去。 身侧华祝薇忽然低低一笑道:“阁下莫急。”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手势轻柔,不带一丝风声,仿佛不过想要拂去他肩背一片尘埃。 琳琅磕过一下,正仰起头来,木然跪着,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远处华祝薇的表情,看她是否满意。却忽然见她原本并肩的紫衣少年动了,仿佛要往自己这边走来,但却身形一顿,胸口突然出现了一朵花。 她眨眨眼睛,那却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只五指纤纤的手,指甲晶莹红润犹如花瓣,难怪一霎眼会被误认为花。竟然从紫衣少年的胸口穿出,不染半点血迹,仿佛从他的心口长出来似的。 紫衣少年脸上有片刻茫然,他不解的俯首,凝视着自己胸前伸出的这只手,仿佛见所未见。 身后华祝薇一声低笑,倏然收回她的手。 紫衣少年心口多了一个洞,能从他的前胸看到后背,原来应该安放心脏的地方此刻变得空荡荡的,依然没有一点血花溅出。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除了惊讶之余有了别的神色,但其中复杂却令人难以分辨,也仅仅只是一瞬之间,他的身体就如阳光下的雪花一般,突然变得透明起来,随即消失不见。 三十余步的距离,只有琳琅与华祝薇,一跪一立,遥遥相望。 那位紫衣少年,仿佛从未存在于世上。 -------------------------------------- 坤淑宫。 中宫大道走到半途,郦元忽然轻轻一笑:“果然好花,须得好酒。” 华云凤微恼道:“你就这么着急么!” 郦元没有看她,转目凝视着一丛丹桂上嗡嗡飞动的蜜蜂,淡淡道:“早一点,迟一点,都没多大关系,不想辜负这等烂漫而已。” 华云凤半晌无语,终于挥手,有宫人端上托盘,一壶三杯,其中一个酒杯与其余两个不同,杯沿一抹朱砂红色,艳如鲜血。 宫人斟满三杯酒,将杯盘放在道旁的矮几上,躬身告退。 郦元挣脱华云凤的手,先端起一杯给她,自己端起杯沿红色的,与她一举。华云凤不禁也放脱了邬思若的手,擎起杯来。 郦元微笑道:“元与陛下相伴十余载,虽不算知心解意,但也未曾有过忤逆之心,天地可鉴。” 华云凤剑眉微蹙,凤眸内神光闪烁,欲要说些什么,却被郦元截住。 “陛下先前……虽则有所欠缺,但陛下锐意进取,从未有一日停步,故而也未有过一日的失意……如同蒙尘的珍珠,经过不断擦拭,终于成就绝世光华。” 华云凤静静看着他,凤眸中神情深不可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郦元不看她,只凝眸看着远方,过了良久,方才低声道:“元并不是个透彻的人,只是曾跟随陛下十数载,有些事情看得多了而已,陛下也该知道,世间有种东西——叫做执念。元陪着陛下颠簸半生,自落魄到风光,都一一经历过了,如今……能看到陛下凤临天下,后继有人,心里也……安乐得很。” 他唇角微勾,那朵淡淡的笑意在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凄艳,手中酒杯与华云凤手中的轻轻一触,旋即分开,他举杯便饮。 华云凤道:“慢着。”伸出手要打落他的杯子。 忽然之间,一股从远处他方传来的力量击中了她的肺腑,令她五内如同被掏空一般,手伸出一半竟然未能递出去。 紫衣少年随风消逝的一刻,郦元将赐酒一仰而尽。 78.金棺葬寒灰(3) 华云凤眼睁睁看着郦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双细长斜挑的凤眸紧盯着他,尽是疲倦无力。 郦元微微一笑, 依旧风华万端,只是那笑容却隐隐带着些惨淡, 双唇上的殷艳, 也瞬间黯淡下来。 他徐徐转身, 持着空杯子, 缓缓走着剩下的半截路。华云凤怔怔瞧着他的背影,方才未曾递出的手始终停在半途,仿佛一个挽留的手势。 邬思若觉得她牵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声道:“郦君这个样子……这个样子……陛下不跟着去看看么?” 华云凤转首好好看了他一眼, 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人, 她缓缓摇了摇头。 迎面有风吹过, 郦元宽大的袍袖被风吹起,他颀长的身子似乎要迎风而去,一阵摇曳。有那么几个瞬间, 都要让人以为他要被风吹倒了, 却还是让他走到了大道尽头。 大道尽头有一个池子,里面种了荷花, 此刻亭亭箭叶, 倒也热闹。 郦元缓缓附身, 将手中空杯在池水中洗了又洗, 风远远带来他的声音, 已隐隐破碎。 “陛下……勿要……让琳琅……知道……此酒……御赐……” 几点鲜红的血滴洒落池面, 漾开涟漪,随即好像密雨一样,接连砸落,平静的池水瞬间染红。 持着空杯的手无力一松,杯子无声无息坠入池底,杯沿一抹朱砂隔着水波微微晃动,彷如幽魂般凄艳。 郦元猝然倒在池畔。 邬思若掩面,隐隐悲声,“郦君……” 华云凤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沉声道:“朕会以金棺厚葬……”忽然目光一厉,叱道:“谁?” 花树簌簌声中,走出一个布衫染血的高大女子,华云凤认得她是随着十几个死士一起退走的郦家剑客,隐隐然是这群人的头子。 女子走到道中,对华云凤行了一个礼,淡淡道:“郦家卫士盛雁,欲与陛下请求,带阿元的尸首离开。”她语气镇定,但话语末尾微微的颤抖透露出她的心绪。 华云凤冷冷道:“郦君嫁给我十数载,生是我华家人,死是华家鬼。” 她随手一指,两沿夹道桂花树尽催,一股旋风携裹着无数香花残叶,滚滚往盛雁逼来。盛雁眼神一厉,不避不让,横剑当胸猛的一封。 “蓬”的一声巨响,盛雁的浩然剑气与旋风正面冲撞,两股凝实的劲气于空中冲撞,随即爆发,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挤压开去,几乎令占地三十多亩的坤淑宫都要被瞬间碾平。 待到风暴平息,中宫大道两边的花树陈设已经尽毁,中宫有名的园林景致成了一片狼藉。 狼藉的中央,盛雁弯腰拄剑于地,身上布衣尽赤,手中大剑剑锋已断,止剩两尺。她原本高大的身躯,拄在这样一柄断剑上,如同拦腰弯折了一半。 她胸膛剧烈的起伏,不断的咯着鲜血,但随着一口口血吐出,她竟然又慢慢站直了。她缓缓横剑当胸,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后,挡着的是郦元的尸体。 “多谢陛下手下留情!”她用衣袖揩了揩嘴角的血沫,昂首笑道:“再来?”她的气息在吐出此话的瞬间再度变得绵长,周身的气机却桀骜如刀。 华云凤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欣赏:“刚才硬接我一击,你至少已经折损了十年寿命,你明知朕不会对郦君放手,这样做值得吗?” 盛雁微笑道:“没有值得不值得的,我是阿元的表姐,他十岁的时候,我就曾说过要带他去江南看一种垂丝的杨柳,不料一直未能成行。今日他虽然不在了,能带他的骨灰去一趟,也算是勿遗终生之憾。” “你就是……”华云凤神色微动,细长如飞天般的凤眸瞬间变得如同夜色一样深浓,喃喃道:“原来他喜欢垂柳……” “要看种在什么地方的垂柳。”盛雁仍旧只是微笑,微笑中似有凄凉,又有甜蜜。 “他曾说过,若是栽在乡间池塘边的最好,烟波弥合,岁月静好;若是栽在弯弯小河畔的也佳,有小舟撑过,点破闲愁;最是不该栽种在宫廷之内,作那朱亭画栏的点缀,便是有千般姿态,也变得矫揉起来。” 华云凤想象着郦元斜斜倚在他的锦绣榻上,懒懒的说着这些话时的表情,明澈的眼眸,终于笼上了一层幽幽的薄雾。 “罢了,原是不该拘着他。”她敛目,深眸中波澜隐隐,深邃又忧伤。 盛雁见她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反手把断了的大剑插入背后剑鞘,返身抱起郦元的尸体。 邬思若急忙扯扯华云凤的袖子:“陛下,郦君不是要葬在金棺的么?” 华云凤依旧垂目,仿佛没有见到盛雁身影远去,略带疲惫的道:“罢了,金棺内也不是非要装着一副躯壳……朕,也想去江南看看呢。” 远处一阵紧促的扑翅声传来,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鹦鹉,吱吱哇哇的叫着,追着盛雁的背影而去。 华云凤突地笑道:“这小家伙,养了这么多年,还学不会说话。”她的笑容带着无边的萧索。 似乎是回应女皇的自语,远远的传来小鹦鹉的声音,怪里怪气的腔调,仍听出是极清晰的两句诗——“怨目明秋水,愁眉淡远峰。” 华云凤的手忽然放在心口之上,过了片刻方若无其事的放了下来。 这首诗,名唤《垂柳》。 ------------------------------- 琳琅见到华祝薇一瞬间解决了紫衣少年,她被惊呆了,随即回过神来,狠狠盯着笑着向她一步步走近的华祝薇。 华祝薇走到她面前站定,身上金甲映照着日光,耀目得不可一世。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纤细,如同一朵花般优美,琳琅却瞬间寒毛倒竖。 “我的好妹妹,还未曾来得及告诉你,我觉醒的天赋是——穿。” 她含笑将手掌按在白玉石砌成,雕了抢珠双龙的桥栏上。盘绕的龙身如同一块水豆腐一样在她手下碎裂,她的指尖探穿桥栏,倏然收回,弹了弹,指甲缝里的细石粉簌簌洒落。 “天下万物,无坚不摧。” 她笑着吹了吹自己的手指,这一刻,意气风发。 冷不防琳琅出声打断她的自我欣赏:“你怎样才能放了他?” 她一直只关心一件事,即使华祝薇天赋的强悍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始终不忘初心。 “他?”华祝薇转首斜睨了吊在桥头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啧了一声,摇头道:“我真心不懂,你这么容易骗,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以为你真的觉醒了什么预言天赋?你以为我真的会造反?北朝人真的会打进来?” 她每说一样,琳琅的心便沉下去一分,直到她说出最后的真相。 “那全都是假的。”华祝薇一副同情的模样,“那都是我让他传递给你的,你自以为预感到的真相,全都是我要让你看见的。” “轰”琳琅合上双眼,想平静一下突如其来的冲击,驱散一下头脑中的滚滚雷鸣。 她想不相信这是真的,睁开眼,冲上去,把华祝薇推倒狠揍,指责她说假话不得好死,然而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说的是真的,我上当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蛊啊,我给他下了蛊。我给他的影像,通过蛊,让他以为是真的,又传给你,就是这么简单。” 华祝薇很好说话的样子,“所以说,你们这次输的内裤都没了,全都因为他,你现在还要救他么?” 琳琅浑身颤抖了一下,愤怒和仇恨蓦地袭上心头,她强自克制着自己,咬着牙道:“这么说来,他一直就是你的人了?” 华祝薇道:“你终于开窍了,他从来就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把他给我,我要亲自报仇。”琳琅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妹妹啊!”华祝薇大声的叹息,“报仇,也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 华祝薇的手伸出来时,掌心躺着一颗紫色的药丸,表面仿佛笼罩一重薄薄的烟雾,不住变幻流动。 “这是含烟,吃了它……” 她还没有说完,琳琅已经拿过药丸,眼睛也不眨的咽了下去,布满红丝的眼睛狠狠瞪着她:“我已经吃了,把人给我!” 华祝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不是说给我磕头认错么,刚才离得太远,我没听见。” 琳琅再度拜了下去。 此刻文武百官气喘吁吁的赶到,远远见到二公主一声素衣,跪伏在满身金甲的大公主面前,磕头认错。 此刻,满场静寂无声,只听到她木然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回荡在空荡荡的皇城:“皇姐,我错怪你了,原是我鬼迷了心窍……” 百官之中突然抢出一个身穿朱衣的高瘦人影,一边跑一边反手宽下身上的外袍,迅速冲过来,将外袍罩在琳琅身上。 澹台子泽用外袍裹住琳琅,用力一搀,要把她搀起来,却一时扶不动。他抬首怒目华祝薇:“大殿下,殿下已经向您大礼认错,是非功过,尚须陛下裁决,吾等能先离开吗。” 琳琅觉得他紧紧抱着自己,要把自己拖开,隔着袍服都能感觉到他瘦弱的手腕在颤抖。他浑身都在颤抖,如同被怒火点燃的一支干柴。 “呵,澹台公子,久违了。”华祝薇笑了,她伸出手往澹台子泽脸上摸去。 琳琅心一搐,那可是一只无坚不摧,杀人不见血的手。 她狠狠挣开澹台子泽,把他甩开,怒吼道:“给我滚开,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不要再跟我扯上一点关系!” 澹台子泽脸上不见一点血色,幽黑眼眸深处似有火苗跳动,他一字一顿的说:“殿下,方才,金殿之上,亲许我为正君,福祸,共当。” 琳琅心一堵,见到华祝薇脸露不怀好意的冷笑,不由瞬间爆发起来:“谁说的!你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马上就给你写休书,退婚!退婚你听到吗!我一点也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澹台子泽沉默着,脸色铁青,两边额角的肌肉微微颤抖着,突然冷冷道:“殿下,还未到绝处……这般,委实……不好看……” 琳琅心里狂乱,她现在一心要救韩子康,澹台子泽却出来添乱,她一心二用,心力交瘁。 现在她处于最大的劣势之中,面对着平生最危险的对手,她哪里还能管得上什么好看不好看! “澹台公子,她既然不识珠玉,都不要你了,不如,我许你太女正君之位,如何?”华祝薇忽地一笑。 澹台子泽厉电般的眼神往她扫去,“大殿下,太女之位需陛下亲封。”你现在还不是! “不是本宫,难道是她?”华祝薇不屑的瞟了一眼跪在尘埃的琳琅 “大殿下据说已经觉醒,不知要置那位出力甚多的君子于何地?”澹台子泽咬牙。 “那不过是个贱人,哪里能跟你这位第一公子相比。”华祝薇的笑容微微一敛。 “子泽现是有妇之夫,不劳殿下牵挂。” “她不是说要休了你吗,你很快就不是了。”华祝薇成竹在胸。 “被出之男,不能胜任正君之位。” 琳琅趁她两人针锋相对,悄悄起身,摸到桥头。 “我已经磕头认错了,药也吃了,把人给我放了。”她低声对朱九道。 朱九犹豫的往华祝薇望去,琳琅也随着他的视线一望,却突见华祝薇被澹台子泽词锋逼得气恼,伸手往他颈上扼去。 她心跳停了两拍,一个返身,跟枚炮弹似的撞了过去,双手扼住华祝薇的脖子,竟然把她压到地上。 华祝薇猝不及防,身上还穿着沉重的金甲,被她扑倒,竟是一时挣扎不起来。她伸手就按在琳琅脖子上,愤怒道:“你信不信我……?” 琳琅一偏头竟然把她的两根手指给咬住了。 “你的手可以穿透我的大脑或者咽喉,但是你不知道,头受到突然的猛烈伤害会自动用力的咬合,甲鱼咬住你就算剁掉脑袋还是会死死咬着,就算我咽气了,你也得用铁棍撬开我的牙关。” 来呀,鱼死网破! 就算我死了,你也得当个残缺的皇帝。 被她语气中的狠厉所惊,华祝薇略一迟疑,已觉得喉咙喘不过气来,她气恼无比的双手乱挥。 琳琅眼角处似见到了什么,惊而转头,却发现桥头那一袭黑衣已经踪影不见。她眼前发黑,不由自主松开了华祝薇的咽喉。华祝薇瞅得空档,一脚踹开她,琳琅扑在地上,顾不得小腹钝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往桥头。 御水桥下护城河浩浩汤汤,哪里见到半点黑影。 她如同跌在冰冷的河里,四肢都在漂浮,完全失了力气,头脑也在发晕,想也不想的就想越过桥栏翻下去。腰际一紧,被人从后紧紧抱住。 “殿下……”澹台子泽失声痛呼,声音似近还远。 她努力挣了几下,没能挣开,缓缓转头,她脑内一片空白,瞪着紧抱着她的人,一时竟然没能认出来。 澹台子泽紧紧抱着她的腰,几乎被她的蛮力带下桥栏,他紧咬着牙关使尽力气才控制住她,却不妨她突然回头,眼神与他对个正着。 只见她的脸如同被冰冰冻住了,青白一片,没再动作,傻呆呆的保持着双手紧抓桥栏的姿势,惨惨的死盯着他的脸,那眼神却如同木偶一般,穿透了他的身体,毫无焦距,两汪泪水在眼窝里盈盈盛着,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只对望了这么一瞬,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刀湿宣纸封住,再也无法透亮,无法跳动。 “殿下……”他惨然唤了一声,试图唤醒她的神志。 他觉得她的眼神似乎生出无数无形的游丝,把他的心紧紧缠住,要拖往深沉的水底,可是他又无法挣脱这些柔韧游丝的包围,反而被越捆越紧,一股沉沦灭顶的感觉。 华祝薇握住咽喉,重重咳嗽着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愤怒:“二公主疯了!御前侍卫在哪里,还不拿下!” 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匆匆响起,澹台子泽转首厉声道:“二殿下奉旨监国,谁敢!”他瞠目而叱,双目尽赤,侍卫们凛然不敢上前。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怀中的那副躯体忽然一松,跟着又是一沉,他禁不住用力挽紧,才不致让她滑落地上。 果不其然,她终于晕了过去。他有片刻动也不动,只是保持着半躬着身,紧紧从背后相拥的姿势,如同一株盘根的老树,一块风干的化石。 众人屏息间,他缓过气来,晃了一晃,终于是稳住了。 “殿下身体欠佳,来两个人,与我一起送她回去。” 79.韩七番外: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那晚他刚从东临国回来, 送消息。 本来传送消息这种事情应该是附属组织清风明月楼做的, 但师傅说他是东临国人,这一趟优待他了。 他接了回柬,特地到故园一趟。 那里野草荒芜, 催颓的残墙断垣早已作了蛇虫的乐园。 他默默在废园中站了良久,直到那些仅有的零散回忆都化成粉尘随风散去。 人生于世, 犹若寄尘。 终有日,他会魂魄归来, 在那之前,世上早已无人记得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回来后,师傅点点头,令他当暗卫。 他行七, 这个位置不上不下,按顺序是派给当朝二公主的,只是她还未成年,是以留在总部,现在终于到了外派的时候。 在领命之前, 师傅扔给他一个丸子,令他吃了。 他吞了。 他的身体向来不好, 受过的伤太多, 是夭折之命。这个丸子, 便是教他死在这桩任务上了。 他心情平静, 比起那些办事不力被处置的, 或是在出外务时无声无息消失的, 如此结果算是不错的了。 给皇室效命,即使身死,也能保全尸,得个体面。 师傅领着他与朱九进了皇宫,之前他也来办过差,觐见过女皇,这次算是过了明面。 女皇仪容尊贵,一双细长凤目深不可测,师傅曾言,华国褀帝乃当世第一高手,却未曾以威压测试他们。 他暗暗觉得,这天下第一的战神,其实是名温和的人。 宫人把他们领到二公主居住的景和宫。 他们这样的人,原不该探听主子的事情,但排位在他之下的朱九是个碎嘴的人,尤其燕八跟他们不一样,这趟差事多半遣的是朱九,所以他特别在意二公主的事情。 留意还不够,还喜欢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 “听说那位二殿下跟陛下一点都不像,是个小美人呐!上个街还会被登徒子调戏……她也不好欺负,提着马鞭子就抽!” “听说那位喜欢贵公子呢,澹台家的小公子就是她的心头好……哟,七哥,我才发现你也是贵公子的长相呐,可惜黑了些,到时你要挡起来呀!” “……” 杂七杂八,林林总总,当时他不胜其烦。 后来的事么……谁想得到! 当时就没想到,二公主是那样的…… 他的房间里一直挂着一幅画。 五岁那年的浩劫发生得太突然,他当时还在书房里学画,外面春光正好,书房的窗子外头,正对着一树桃花。 他稚嫩的手抓着紫毫,刚勾勒了几根树枝,书童给他调着白矾和朱砂,要弄出桃花瓣的颜色。 还没有调好,外面的变故就发生了。 他家的死士冲进来带他走,他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带上,看看面前画到一半的桃花干了,顺手塞进怀里。 他家也是养过死士的,一个个都为他家人死了,后来他也走上了这条路,打心底没有抵触之情,不过是一份活下去的职业罢了。 但既然选了,便得做好。 那幅未完成的桃花枝,皱巴巴的,后来等他大些,有能力了,找人裱了起来,成为他旧日唯一的念记。 只是没想到,听到二公主喊他们起来抬头的时候,他竟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见到了那日窗外的一树桃花。 那夜他当值,听见二公主的脚步声在房内急躁的踩踏良久,他不自觉的也拎着一颗心。 二公主刚成年,为了觉醒,女皇给她送来了不少男人,第一个晚上,就是三个。其中一个,他看着不像好对付的。 他没碰过人,但这种事情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懂的,不由自主的替她担心起来。 后来果然出了岔子,是毒,他一时没有听出来。 急怒之下,他刺了凶手一刀,真气尽数灌入她的身体替她逼毒。 她曾呼吸全无,他为她度气。 差点以为,他跟她都要死在今晚了。 他办事不力,一定会被处置的,与其那样,他还不如自己…… 没想到她突然有了回应,他初时不明白,后来就吓着了,他竟然跟她那么亲近…… 几乎是翻滚下床,请罪的话早就背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脑子其实是空的,心里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床上的那人,跟日间的不同,她在打量着他,像是久饿的人突然见着一只烧鸡。 明明白天的时候,她看他就跟看道旁一块石头…… 他忍了好久才没伸手去摸摸自己脸上的黑巾还在否。他心里虚虚的,总觉得好像什么都瞒不过那人似的。 他强作镇定的拎着凶手离开,等出了门才想起,主子没答应自己告退…… 到底是怎么了,他也不是头一次领差事了,却是头一回错漏百出。 把人交出去,他先回房间,第一件事烧了那张画。 直到变成灰,这画都没完成,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画的是什么,画的是怎样的一株桃花。 去领罪时,他已抱着必死的觉悟,但鞭子抽到身上时,就明白这回是死不了的,只要他受活罪。 真的没想到,她竟然亲自来了,还亲自…… 早知道,他情愿死在责罚上头,那样对比起她亲手给他上药,还不算难捱。 她热热的呼吸吹在后颈,肩背,还有…… 又细又软的游丝拂过他的耳朵,像是那最后一日柔柔的春风…… 她终于放过他,居然还说明日再来…… 几乎是立刻的,等她消失后,他就强撑着回了天元。 她待他太好,他怕了。 怕得逃回“家”中,即使那是会吃了他的所在,但到底,也算叶落归根。 被大公主要走,又……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没想到,却又被她要了回来。 真不明白她看中了自己什么。 明明命贱如草,连身体也不干净了,偏偏…… 她亲自照料他,甚至……同食同宿…… 每天两遍亲自换药,给他绞了帕子擦拭身体,上好的清茶,斟好递到唇边让他漱口。 开头他熬得很是艰难,神志迷糊中,觉得有热热的液体不停的落在他脸上,她的悲伤和自责,好像潮水一样要淹没他。 他能活到现在,全因为偶尔能体察到别人的心意。 六岁不到,护他的人死绝了,他沦落街头,当了乞丐。 有天元的人在街头挑选合适的小孩子,嫌他过于清秀瘦弱,甚至在心里想他连面铺前面水缸里盛满水的葫芦瓢都拿不起。 他默默走过去,用尽全身之力,举起了那个比他的身体还重的水缸。 十岁,第一次分组对抗,他作为队长,前一天还感染了风寒,被认为是首除之人。 他利用对方的恶意,反而把他们引入了己方小组的包围圈。 十五岁,排位战。 他听到了师傅心里对他的惋惜和决绝,第一次服药,不是那样,他就会成为同门师弟的垫脚石。 十七岁,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 十八岁,…… 他的敏锐感觉,曾一直保佑他化险为夷,却不曾想,有这么一天,把他陷入这般境地。 他强撑着睁开眼皮,见她弯身拨弄着地上一个火盆,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看着火苗跃起,便用棍子撩开,仔仔细细,樱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副泓然欲泣的样子。 他愣住了。 她在烧着他那日穿着的衣服,上面还有着不堪的污迹。 仔仔细细的撩开,一点点的都烧尽了,全变成了灰。 烧完了,她才眉目舒展的长长透了一口气。 想要抬头时,他赶紧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她的样子。 欲泣的、扬眉的、专注的……都让他屏息。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耀眼的女子。 耀眼得,就像那春日里的披着阳光的一树桃花,落在眼里,印在心上,却无法留在纸上。 那么熨帖的明艳与温柔。 她给他起了个名字——子康。 他其实有名字,小名跟她取的其实差不多,他母亲起的,都是希望他平安长寿。 母亲自然爱他,原来,她也是的。 可是,她是公主呢…… 可是,偏偏,她要比这世上的所有的春光,所有的花朵,还要让他怦然心动。 这辈子,他从未有过这种不安而又期待的纠结心情。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跟她怎样。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后来的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他跟她,竟然冥冥中存在羁绊。 前半生,他觉得生命是无法负担之重,他不过是风中的一颗尘埃,随时都会静悄无声的消失无踪。 后来竟然发现,原来世间上,还有件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令他再难随风轻殇。 朱九来找他的时候,他明白的。 让他换上那身黑衣,他就明白这回绝无幸理。 天元再想见他,也不过是想探问她的事情,这说明他们并无把握。 如果可以,他能尽最后的一点努力? “七哥,你知道,你现在打不过我,不要让我为难罢。”朱九这样对他说。 他郑重的点头,他从来就不打算在朱九这里耗费力气,他宁愿把所有的力气用来维护自己的内腑心脉,他与她的命运密不可分,他决不能死。 果然是问她的事情。 二公主的双魂之体,现在剩下的是谁,从何而来,姓甚名谁。 他斟酌着,说了五分。 突然有热热的液体从他的鼻腔涌出,打湿了他的衣服。 “你知道吗,送你出去前吞下的丸子,那里面是蛊。一种令你不知不觉中遭受控制,如敢抵抗会送掉性命的血蛊。” 师傅的声音徐徐从幕后响起,遥远得仿佛在天外传来。 “二公主的那些预感,其实是我要让你想象的情景,再通过你,传到她的脑中。” 他震惊的抬头,鼻血不绝从鼻腔涌出,滴滴答答的沾湿了胸前的衣服。 “如果你试图对抗这种力量,就好像现在,你如果有所隐瞒,马上就会血尽而死。”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曾想过竟然是这般。 在知道她也拥有了预感的时候,他曾多么庆幸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他至今能够清楚记得,自己说出那些预感时的语气,甚至还能记起她失色的双唇,她泪光汵汵,却竟抱着他泪中有笑。 那么触手可及的感情,那么斑斓的记忆,原来,竟都出自于一场欺骗。 他的背脊如同被一拳击断,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鼻血不受控制的奔流。 “看你抗拒得这么厉害,难道你还有很多秘密不想告诉我?” 一块帕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慢悠悠的飘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我不会背叛她,过去犯的错,我以命相抵就是。”他咬牙不去碰触那块帕子,胸前的黑衣湮开了一大滩。 “可你,早就背叛过了呀。”幕后的声音叹息道:“你以为你对她,是真的,对不对?其实,也不过,是蛊虫做出来的幻觉。你若要取得她的信任,得先让她以为你爱上她。” “可我若是……真的呢!”他仰起脸,脸上血水纵横,太阳穴突突的疼痛,蛊虫似要从那里破体而出,他紧紧按着那里,防止头颅炸开。 “预感可以假造,就算是天下也能谋算,可是一个人的心呢!我也是个人呐!怎能够计算!你怎能谋算!”他用尽全身之力大吼起来。 “还真的想不到……如果你真的动了感情,那你可就全盘皆输了,其实我告诉你真相,是想救你。如果你的感情是真的,你还能心安理得的面对你对她的欺骗么。” “你可知道,她将为你……身败名裂!” 最后几个字好像一根根钢针,狠狠的刺入他的脑袋,他五官一起淌出血来,痛不欲生。 神志渐渐晕沉,心底只有一个执着的声音,他的身上,系着她的命。 就算,她怨了他,恨了他,甚至……不要他…… 就算多难,他也决不能死。 “她到底从哪里来的?” “她叫什么名字?” 在神志晕沉中,他渐渐失去了抗拒。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最后的问题久久没有得到回答。 性命攸关,如果他吐露出同命蛊的事情,必然会…… “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根苍白的指头探出帘幕,一线如有实质的真气,遥遥点在他额心。 他双目已无焦距,舌尖咬破,血从他紧闭的嘴角渗出,在身上洇开一朵接一朵的血色大花。 “师傅……他的心脉要断了……”朱九颤声道。 “算了……看来是没有了……”帘幕后的人终于放弃,发出指令,“把他弄到御水桥头,要快些,大殿下要到了。” 灵魂于那一刻飘飘晃晃的,几乎离开躯体。 “坚持一下,你,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么。”他听到朱九的声音。 一股暖暖的热气从他的手传到自己的丹田,干涸到近乎龟裂的丹田受到了滋润,令他充满血腥味的肺腑缓过一口气来。 见她最后一面么…… 她曾那么用力的护他,对他好…… 还把身子给了他…… 他却……却…… 被吊起来之前,朱九仔细的擦拭去他脸上的血迹,把他弄得能看一些。 他到底还是……浪费他一片心机…… 他害她如此,她还怎会…… 在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啊,真想就此死了…… 但也该亲手交到她手里。 她把他一点点从阎王手里夺来,他就该还给她。 可她……竟然…… 他眼底慢慢渗出两道殷红的血泪,心,已揉搓成灰。 “七哥,六十三。”朱九极低声的说了个数字。“珍重。”他哽了一声。 六十三! 即使心丧欲死,多年的训练还是促使他本能的遵守命令。 六十三,闭气! 他刚来得及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如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坠入冰凉的河底。 清凉的河水瞬间包围着他,护城河底的暗涌,带着他往一个地方涌流,那种冰冷穿透了他每一个毛孔,却神奇的止住了他五官的渗血,令他心底那一线清明渐渐回复。 “你现在不必跟谁效忠,你只属于我。” “你的性命是我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 是啊。 那时……他答应了的。 所以,无论命运之河要将他带往何方,他最终,还是该把性命交到她手里。 她,还会收吗? 80.枳棘栖鸳鸾1 二公主是被抬回景和宫的, 她完全清醒后第一眼瞧见的是澹台子泽。 见她醒了, 他一双充满疲倦的凤眸微微睁大了些,先前在脑子里拟定的安慰说话瞬间一扫而空,一句都说不出, 连气息都下意识屏住。 琳琅趴在床上,圆润的下巴半日间削尖下去, 顶着枕头,散下的长发衬着失色的脸, 整个人都像脱了水。 沉默了一会儿,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便见澹台子泽对她微笑, 可惜这与他平日的印象实在不符,只好打个差评。 “你想说什么?”琳琅疲倦道:“是要夺去品阶当个平民,还是流放?你就直说了罢。” 澹台子泽敛了笑意,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琳琅挣扎着要起身, 澹台子泽忽然道:“韩侍卫……” 琳琅起床的姿势僵在那里,变成了化石。 “护城河的水很急, 没有找到。”澹台子泽镇定的说下去。 琳琅无力的仰倒在床上, 已失去爬起的力气。 “陛下回宫了, 令你在家反省, 未曾作出任何处置。” “我有点累, 你可以先回去了。”琳琅的眼睛闭上了。 “穆贵君……”澹台子泽继续道。 琳琅睁大眼睛。 “……自裁了, 陛下令金棺厚葬。” 琳琅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过了片刻,有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她也不擦,就任由绣枕连连洇开。 “你怎么还不走?” “事情还没说完,我自然不能走。”澹台子泽平静的道,“大殿下天赋觉醒,有陛下当年的风范,突围之时生生把北朝人打怕了,他们送来国书,愿意与我国缔结和约,互送质女。想来,这差事会落在你的头上。” “你到底说完了没有?” “话是说完了,但事情远远未完。” “那也不关你的事。”琳琅咬着后槽牙,清晰低喝:“滚!” 澹台子泽微微一弯嘴角,摇头:“我是好端端的人,还没学会怎么滚,我就在门外。” 琳琅翻身往内不理他。他果然出了房间,就站在门外。 月亮慢慢升上来,清光洒下。 琳琅头脑阵阵胀痛,无法入睡,一转头就能瞧见他映在窗上的影子。 她扭过头来,紧紧抱着一卷棉被,牙齿咬着衣袖,忍受着脑壳里密密麻麻的针攒之痛,细汗慢慢湿透重衣。 这就是那丸含烟的药效? 对比起千疮百孔的心,这种**上的痛苦反而给她带来某种自虐般的平静。 又一波疼痛过去,她喘息一阵,起床要换上件干爽的衣衫,忽然发现映在窗子上的身影不见了。 她换好衣服,忍着一**的头痛出门,却瞧见澹台子泽坐在台阶上,背影孤寒,不时仰头看天,良久方才垂下脸来。 “堂堂华国第一公子,就坐在台阶上独自垂泪,出息呢?” 澹台子泽回头,脸上除了疲倦外却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凤眸中有些许晶莹,他淡淡道:“殿下看错了,我怎么会干那么丢脸的事情呢。” “我没事,你快回。”琳琅头还痛着,语气不耐。 “我乃殿下正君,你要我回哪里去?”澹台子泽沉默了片刻,最终笑了笑。 琳琅觉得他的笑容实在刺眼,忍不住道:“你这是逼我立马写休书了。哦,你还没过门,应该是叫退婚?” 澹台子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道:“殿下,真是,无礼之至。” 他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道:“我答应了穆贵君,要看顾你的,此刻不过是忠人之事,你勿要想太多……撑不住便回去睡罢。” 语气依旧冰冷,却有种隐隐的温柔。 琳琅无力的靠在门框上,见到他端正的坐在冰凉的石台阶上,轻风拂过,青衫下的身躯空空落落。 她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此时她一点也不想他留在这里。 她应该是个自私的人,尤其在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之后,更是变得近乎偏激。 她知道自己即将会干什么,也许会疯狂的报复对方,不惜同归于尽。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牵扯进去。 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难以控制的爱上一个人,她已经付出沉重的代价。 她怎么还会再次动心。 她不是天生抵触他这种风骨铮铮的君子。 当然不是的。 甚至,打心底里对他有种隐秘的敬而远之的爱念,如同某种瑰丽的珍宝,因为觉得不属于自己,所以克制着不要伸出手去。 她已经不能再次容忍一个令自己伤心的存在,心已成灰,轻轻一抖,绝望簌簌而下,还怎能再承载另外一个生命。 头很痛,她一时难以负荷,手指紧紧的扣在门框里。 “澹台……”她忍不住唏嘘,**的痛苦令她软弱,“我确实曾经对你留意……但那,已成过去,我心已死,无法再爱一个人了。” “相互扶持,有时,也不需要爱的。”澹台子泽没有回头,语气坚定而清澈。 “为什么不试着放手。” 又撑过一波头痛,琳琅艰难道:“也许……,过一段与我无关的人生,对你更好。” 这话说得温吞,但隐约有了感情。 澹台子泽转头,看见琳琅冷漠萧条的眸里隐隐闪烁着一点星光。 只是这一点星光,却叫他看到了无尽希望。 他长身站起,走过来,伸出手要搀扶她,但却临时转向,伸进了怀里。再伸出来时,他掌心滚动着一颗紫色的药丸,烟色弥漫,竟是一颗含烟。 琳琅瞪着他掌心的含烟,说不出话来。 “大公主给我的。”澹台子泽细细打量她苍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头,额间的冷汗,抿了抿嘴。“她说,若你还要,可到她寝宫讨。” 琳琅咬紧牙关,心里伸出无数只小手,每一只都争相往那颗药丸上抓去。 她强自支撑,汗水不绝的滴下来,湿透眉睫,她已抓不住门框,缓缓往地上倒去。 澹台子泽一把搀着,打横把她抱了起来,走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 床褥带来的熟悉感觉更令她觉得脆弱,她忽然觉得能够摆脱这片刻的折磨,鼓舞起些许的精神,就算是身堕地狱也是值得的。 她终于颤颤的往澹台子泽伸出手,“给我……” 澹台子泽闭了闭眼睛,返身道:“你等等,我给你找杯水。” 水递到琳琅面前,微微蒸腾的热气令她湿透的脸颊感觉到些许的温暖,她毫不迟疑的就着澹台子泽的手,将杯水一饮而尽。 那股温润的暖意熨帖的肺腑,更令她有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一直强忍的泪珠接二连三砸下,她低声:“快给我!” 含烟的药力经过重重试探,终于最后发力,她冷汗如瀑,人已近乎虚脱。 意识渐渐陷入迷糊,她的心沉落下去。 在不是很遥远的上辈子,她知道那些被药物夺走灵魂之人,会怎样的失去尊严,怎样的丑态百出。 她不愿意在他面前这样,她嘶声:“快给我!” “给你什么?”澹台子泽忽然仔仔细细关上了门,锁好窗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再转回身来,吹熄了墙上的油灯,墙角落地烛台上的三枝蜡烛,也让他吹熄了两枝,房内顿时暗了下来。 她见他连番动作,心生不祥的预感,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还不给她药? 难道他要报复她,看她出丑? 她心神一个恍惚,头脑中的针攒感觉又来,这次万针齐发,铺天盖地的疼痛往她浑身的毛孔散发。 但同时她发现身体有种其奇妙的变化,小腹下面像是苏醒了一只小兽,咆哮着,心里对某种东西突然生出渴望。 澹台子泽站在蜡烛前,居然在脱衣。 他慢慢解下天青色的外袍,动作并不快,却优雅异常,细长如玉的手指解开每一根衣带,指尖的每一个动作,在她的眼中都如同慢镜头一样异常清晰和优美。 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她终于明白那咆哮的渴望是什么,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如鼓。 青色的外袍里面,是一领月白色的贴身轻衫,他的动作依旧从容而优雅。这原该私密的事情因为他的动作变得特别隐约和吸引,充满诱惑。 轻衫衣带轻轻解开,柔软无比的薄棉轻衫一点点的,敞开。 光滑柔润的肌肤,青竹般秀逸挺拔的骨骼,隐隐展现在轻衫之下。 琳琅的理智几乎被潮水般的**所淹没,终于忍不住再次嘶声道:“给……给我……” “你要什么?”澹台子泽自烛台上取下蜡烛,掌在手上,徐徐转身。 微微敞开的胸膛,白皙的皮肤被跃动的烛光映出一片盈盈的珠光,凤眸低垂,浓睫后掩着的是深深浅浅流动的水色。 她听见脑中轰然炸开的声音。 澹台子泽的身体跟子康的绝不相同,但他修长匀称的身体,光滑柔韧的肌肤,每分每寸,都充满了惊人的美感。 “你,你给我下了药?”她死死挽留残余的最后一丝理智。 下腹处仿佛着了火,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抱他!抱他!只有他能扑火! 这种焦躁甚至压倒了头脑中的刺痛。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感觉。 澹台子泽微微蹙了蹙春山般秀丽的眉毛,那双光华流转的凤眸别转开去,似乎有片刻难堪。 但终于平静的道:“是……是最烈的……” “殿下,你是要大殿下的这丸药,还是……” 他说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 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从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如同暖玉生烟。因了这微微的一抹红,他憔悴苍白的神色瞬间变得生动魅惑起来。 81.枳棘栖鸳鸾2 琳琅浑身汗出如浆, 无力的靠在床栏上。 那杯茶的药性太烈, 竟然压过了含烟的狠虐, 令她整个人都有点虚浮起来。 浑身的感觉只剩下小腹下面那团火, 只要把她烧成灰烬。 视线都变得模糊摇曳,脑子像塞满了浆糊, 再也无法思考。 莫名的,她竟然有点享受这种失去思考能力, 只剩下燃烧**的感觉, 就仿佛……是一场梦。 在梦里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尽情放纵。 整个世界都是暧昧诱惑的, 却莫名的令她感到安全。 一切模糊中, 她只见到面前那个人,有着丝缎一样光滑, 珠光莹莹的肌肤。胸口有一颗朱砂痣, 红艳不可方物。 在懵懂中, 她如被蛊惑般伸出手,指尖探出,细致而又暧昧地抚摸过那颗在暗暗烛光下,仿佛要滚落下来的小红痣。 那么的漂亮精致,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小痣竟像是活的, 想要从她舌下逃脱, 她赶紧张开贝齿, 轻轻啮了一下。 似乎听到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模糊的声音:“殿下……” 她离开了些,便见到那双闪动着暗暗光色的微长凤眸,触手可及。 好漂亮的眼睛啊! 她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抚摸,有种特别清冽的香气,在室内慢慢的散开来。 咆哮的小兽再次怒吼,她按捺不住的扑上去。 那个人的肌肤,分外清凉,像是一泓湖水,温温凉凉的熨帖着,但没过多久,就让她的体温给烘高了。 又热,又软,而且敏感得过分,轻轻一碰都会让他身子一阵发颤,她极喜欢他在怀里克制不住悸动的感觉。 反正不过是个香艳的春/梦,况且她现在不说什么理智,简直连神魂都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一下子就跨坐在他身上。 身下的男人似乎是很疼的,僵直了一下,仍旧是无声无息的,一双修长略瘦的手臂有些颤抖的轻轻扶着她的腰。 他的身体,热得仿佛可以灼伤人,又坚硬得出乎意料。 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能觉出他的忍耐和克制,但同时又有决绝和放纵。 就仿佛,是一种沉默而宽厚的纵容,如同一块芳草鲜美的土地,可以任由她在上面驰骋,任由她彻底地、疯狂地、原始的去占有和征服。 意乱情迷下,她附下头,在他平展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猝不及防的低低一声惊呼。 声音湿润而低哑,尾音带着微微的颤动,仿佛奏出一串音符后琴弦未止的轻颤。 她再次见到那双仿佛熠熠发光的漂亮凤眸,有点失神的盯视着她,距离那么近,她有刹那恍惚。 仿佛下一瞬间,那眸中便会滚落晶莹的泪珠。 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原来真的好像会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看着她沉沉的入睡,再也没有冷汗渗出,他才松开手,小心翼翼的挪开自己。 下床的时候,腿脚发软,他才知道精疲力竭的感觉。 母亲在两天前便来人催他回去,他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 陛下还在犹豫二公主到北朝当质女的事情,不过朝堂上让二公主离京的声浪越来越大,陛下的犹豫,不过是在衡量该在保全郦家,还是二公主,之间需要找个平衡而已。 穆贵君郦元的死,虽然能暂时保全郦家,但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绵延了百年的郦家,注定有此一劫。 当日在宫中,穆贵君私下跟他说了二公主的秘密。 他方明白怎地她会有前后截然不同的举止与行为,原来她根本就是一体双魂! 他以为他绝不会原谅这样一个首尾两端的人。 没有错,就算她另有苦衷,但她亲口说过不爱他,不要他。 不爱就是不爱。 他也有他的尊严与骄傲。 他绝不会原谅。 直到她毅然决然踏上不归路。 直到穆贵君告诉他被遮掩的真相。 这短短几个月中,他把他们从认识到决裂,每一个相处的画面,每一段点滴的时光都想了起来。 还原每一个步骤,本来就是一名棋手的基本素质。 如果穆贵君没有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真相,他的双眼就会被蒙住,那些遗漏在时光里的细节,就会永远沉没在海底。 如果她没有这样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一场阴谋里,也许他会呆在暗处,让这些暧昧的情愫,渐渐消匿在时光的剪影里。 可是韩侍卫不在了。 穆贵君也不在了。 她剩下唯一的亲人,正在迫于形势,要让她出京。 她本是在这京城宫墙里长大的孩子,一辈子就出过一趟远门,就为了他舍生忘死的奔赴千里。 这一趟离家弃国,也许这辈子就…… 有些东西,盖过了怨恨和不甘,慢慢的,浮了出来,盖过了一切。 比如初见他时,她那惊羡欣赏,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比如自己落魄时,她那纠结而又熨帖的关怀。 是的,她心里有韩侍卫,事事都紧着他,但就算是那样,她也还是尽了所能的照顾他。也不能说,她心里连一点点的地方,都没留给他。 他永远忘不掉,在天赋觉醒后的华祝薇面前,她怎么狠恶泼辣的叱骂他,赶走他,在他和韩侍卫之间无望的扑腾,那种纠结绝望到死的眼神。 没错,就算这是一场危局,她也许一开始存在利用他之心,但在局中,她也是付出了许多,给了他一份虽然还不算爱却有尊重与关怀的心意。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琳琅那孩子性子单纯又执拗,其实配不上你,只是……你也该知道,澹台家跟我郦家的子弟,其实都有自己的信仰和责任。你今日是第一公子,但同样也会被盛名所累。别的我不敢说,但琳琅那孩子死心眼,她若要护你,便是会护到底的。” 穆贵君说这话时,望着外头迢迢月色,忽的一笑:“虽则说,现在我都有点不大认得自己的女儿了,却莫名觉得,这才该是我的女儿。”他的笑容里隐隐骄傲。 那时他完全明白穆贵君的意思,他们这种阶层的公子,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即止。 他虽没有亲口答应穆贵君什么,但其实当时已经应承了他的托付。 与她有这样一场缘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会默默助她一程。 他身上原本背负了她的命运,即使她不要,他却有着自己的信仰。 大局初定,接下来华祝薇当会登上太女之位。 他身负华国第一公子的名头,自然不能再嫁给一个曾妨害国家,犯过大错的皇女,更不用想随她到北朝为质。 他与她的姻缘线在他给她出了那么一个歹毒主意的时候,已经被他亲手剪断。 他若回家,等待他的必将是一纸退婚书。 他跟她终将擦身而过。 但她的命运,却是跟他的信仰紧密相连。 哪怕没有爱,他也要遵从自己的信仰。 他的宿命就是要唤醒她沉睡的天赋。 哪怕于礼不合,这也是他的决定。 况且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出去,再不是良家子了,他便无缘皇室,再不必应付华祝薇那险恶小人。 大局虽危,未到绝处,他不惜身为棋子,下此险招。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否会在火焰中化成灰烬。 在难以抗拒的命运之前,即使只是轻微的飞蛾,也要活得高贵坦荡。 他从随身带来的包袱中取出干净的新衣,打理停当。 明知不应回头,忍不住转头又瞧了她一眼。 她呼吸绵长平静,没有再出冷汗,小脸虽然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气色。 他放下一半心来。 如果他所料无差,这次开启的天赋应当与体质有关,现在确实已经克制住那丸含烟的药性,就连他下在茶里的…… 他的脸微微一红,当时为了克制含烟,他毫不迟疑的动用了最烈的药。 以刚开始她那般表现,他差点怕自己被她折腾死,结果那之后就……大概,连带那药性都解了。 这么说,她的天赋是能够解除药性,倒也…… 他轻轻叹息,他的祖母,便曾是一名大药师,天赋血脉能解天下万毒。 一切原都有迹可循。 只可叹,她当初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坠入了那么一个圈套呢…… 他轻轻摇头,认真收拢他所留下的衣服,最后把她喝过的那个茶杯揣在怀里,细细看了一番,确定再没有什么遗漏了。 最后从包袱最里头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她枕上。 指尖不小心触到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细柔轻滑,如同留不住的流水一般,却又勾起人无端的缱绻。 他眸色一瞬间深了下去,再不敢停留,返身出房。 次日琳琅睁眼醒来,日光已经照到了窗纱上。 她晃晃头,发现那种令人痛不欲生的头痛消失了,仿佛从没有任何病痛在身上肆虐过,竟然有点神清气爽。 突然那些痛苦的事情一下子击中了她,令她紧紧咬着嘴唇。 但随即,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那个放纵又旖旎的梦,那么真实……真的是个梦么? 她皱起眉头,有些被脑中重放的零散的片段惊动了。 那个男人,她清晰的记得他身上肌肤的触感,却完全想不起他的脸容。 只记得他心口一颗盈盈欲坠的朱砂痣,仿佛印在她脑海中,那么清晰如真。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曾出房去跟澹台子泽说话,难道是他? 她撑着头,只觉得心都要不跳了。 眼角瞄到一件白色的东西,是封信。 拆开来,里面行云流水般的行书有种说不出的洒脱之意。 “有些感情,注定是萍水相逢——子泽叩别殿下,望君珍重。” 琳琅怔怔的看着那简简单单两行字,澹台子泽空荡荡青衫下瘦削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她整个呆了。 澹台子泽坐在车上,窗上竹帘大方卷起,晨间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他脸上。 青衫墨发,风姿无双,沿途引起无数爱慕的目光,他目不斜视。 马车直入澹台府邸,澹台雪宜今日告假没有上朝,决定他再赖在公主家中便亲自上门拖他回来。 现在见他从马车上下来,好好端详他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 “子泽,二殿下无恙?嗯,你先去好好休息,陛下让你有空的时候去见她。” “娘亲,恩科在即,请您转告陛下,子泽要好好准备考试,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空。” 澹台雪宜嘴巴微张,“子泽,你什么时候决定去考恩科的?” “刚才。”澹台子泽微微一笑。 “想来陛下找我,无非是想商量退婚的事情,这事娘亲决定就好。既然我不嫁人了,自然得做点事情,想来想去,不如考个状元回来,也好光耀门楣。” 说罢,他撇下张口结舌的澹台雪宜,径直入内。 有些感情,注定是萍水相逢。 有些感情,注定是刻骨铭心。 他于她,也许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她于他…… 不错,你们是有滔天手段,但不代表你们已得了天下,已得了一切。 他澹台子泽,虽然人微力薄,才智有限,但还有一身硬骨头,怎能把所有拱手让给你们这些卑鄙的人。 有些事情,纵使再不屑,也还是,要,争一争的。 82.百念未成灰 茫然了片刻, 琳琅麻木的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出去喊人。 璃儿远远的候着,听到门响的声音, 赶紧迎了上来。昨夜澹台子泽屏退了她们,不留一个人伺候,直到早上他离开, 璃儿才敢候在外面。 她低垂着头, 一面从眼尾小心的观察公主脸上的表情。 虽然公主现在失势,但澹台公子还是公主正君, 应该不会…… 可是公主之前待他……他会不会…… 可是公子带公主回来时候的表情那么吓人, 想来应该…… 七上八下,无比忐忑。 “准备好水, 我想洗个澡。”琳琅觉得虽然换了一身衣服, 但身上仍旧有种粘腻的感觉,很不舒服。 “是,是!”璃儿惊慌失措的应承了。这是她疏忽了,但谁能想到,前天心丧欲死的公主, 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洗个澡…… 琳琅泡在浴池里,仔细观察自己身体, 竟然没有留下什么暧昧的痕迹,原来他那么的克制, 也是, 他那么一个斯文脸薄的公子, 只是没想到……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一时又想,璃儿昨天没来服侍,看来是他替自己换的衣服。 虽然没打理清爽,但衣服倒是穿得一丝不苟,他那样的公子,竟然会替一个女子换衣服…… 她忽然发现,自己自打早上醒来,一直就在想这个人。 真是非常好笑的一件事,明明大家都很明白,不过是一个晚上的露水姻缘,以后该当各奔前程,她竟然还在这里念念不忘。 想来昨天自己真是软弱得可以,竟然教人给怜悯了,要拿身体来安慰…… 琳琅长长吸了口气,把自己整个人没入浴池里。 等到憋不住的时候伸出头,便见到璃儿伸手拿着一块浴巾站在旁边。 “公主,我替你擦背。” “你手怎么了?”她敏锐的发现璃儿手背红肿了一块。 璃儿赶紧把手藏在背后,“就是不小心在炉子上闪着了,没事。” 公主这回遇到凶险,府上也不清净,怕有那些跟红顶白落井下石的小人,她一直盯着小厨房的饮食茶水,防止有人下药。 一个不小心,手背就在煎茶的炉子上燎了一下。 手背上当时出了一串水泡,这在贵人面前属于不雅,要告假的。可她哪里放心得下公主,咬着牙拿银簪把水泡都挑破了,敷了菜油,看上去才好了些,没想到还是瞒不过公主的眼睛。 “给我看看。” “奴婢已经敷过药,没事了……” “给我。” 琳琅不由分说的拿过璃儿的手。这妹子平时没干什么粗重功夫,养得一双白白嫩嫩的手,现在手背上突然红了这么一大圈,看着分外戳心。 她仔细看了一回,璃儿的手在她手上轻颤着,想要缩回去又不敢。 表皮发皱,半透明皱褶薄薄的粘在上面,一定起水泡了,还刺破了…… 她华琳琅现在,已经弱到连个贴身侍女受了伤都要瞒着的地步了么……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微颤的点了点那些伤处,“不疼么……” 随着她的碰触,璃儿肉紧的绷紧神经,脸上已经开始在笑了,她准备笑着摇头。 谁知公主的指尖在碰触中似乎发出阵阵清凉,令她一直辣痛的手背瞬间就褪去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她毫不勉强的笑道:“不疼,咦!真的一点不疼。” 随着琳琅指尖的碰触,璃儿手背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那些发皱的皮层竟然好像枯叶一样,无声无息的自己掀掉了,露出下面红嫩的新皮,再一眨眼,就连那种不正常的烫红都消失了。 两个人瞪大眼睛盯着璃儿的手背,那上面平整光滑,白嫩如初,仿佛根本就没有被烫伤过。 璃儿震惊道:“好,好了!额,公主,奴婢是说,本来就没事的,额,是,是小事。” 琳琅也惊讶:“我刚才干了什么事?” 璃儿鼓起勇气:“公主摸了奴婢的手背。” 琳琅:“……” 她找了个理由把璃儿屏退,在无人处,用朱妍给的匕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还没有流出来,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弥合。 疼还是会疼的,但并不到想象中的地步。 琳琅盯着自己划破的手臂,心里数着数字,二十! 二十秒,一道长十厘米,深有一厘米多的伤口,完全弥合。 多数五下,连伤痕都消失无踪。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身? 不,不过是自身恢复的功能太强,伤口痊愈的速度比正常的速度要快上几百倍。 而且,好像还能替别人疗伤。 她的手忽然放在胸口上,子康……君父……她眸中瞬间闪烁出希望的光辉。 原来是这样! 澹台子泽,你妹的,我这回欠你大发了! 她被令在家里禁足,若要出门,需上表。 她现在是失势的皇女,这其中,自然会受到不少妨碍。 等到她终于能出府,所到之处,却是穆贵君的灵堂。还有片刻,便要起棺入陵。 离澹台子泽告诉她那天,郦元已经死了七天。 已经死了七天。 她真有通天之能,能活死人,肉白骨? 金棺封得严严实实的,她急得要发疯,但女皇后宫虽然简单,但旁边仍是有那么多人看着。 皇后邬思若,华祝薇,她的皇兄弟姐妹们一个不少。 众目睽睽…… 偏偏最可能帮助她的人不在,女皇不在。 她急得要发疯。 她甚至想,要是自己劫持邬思若,威胁他们打开金棺,要见君父最后一面……既然上次在御门内已经被当做疯子,她不介意再疯一次。 但她自愈迅速的身体,能否扛得过华祝薇无坚不摧的穿透之手? 她不动声色的往邬思若身边挪去,无论怎样,她总要试一试。 邬思若望着她朝自己走近,一瞬间露出惶然的表情,随即平静下来。 “琳琅你找我有事?”他露出难过的表情:“现在郦君不在,你以后有事都可来找我的。” 琳琅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邬思若转头瞧瞧殿后一处空僻的角落,对琳琅低声道:“随我来。” 他竟然带着琳琅离开众人,带她到了那处角落。这里离众人大约十来步远,虽然能看到,但放低语声,殿中的人定然听不清楚。 “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 琳琅看看周围,实在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就把男后拐带了出来,她握了握袖筒里朱妍送的匕首,忽然有点犹豫。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但她忽然能够感觉到邬思若心里的平静,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她发难。 就算他不知道自己打算劫持他,但她于他之间有杀父之仇,当面的难堪与责难是应该有的。更何况那日皇城门内,二公主的疯狂行径早已传扬开来,他凭什么这么淡定自如? “郦君去了,我知道你心中难过。”邬思若忽然犹豫着道:“有些事情,我原本想……能瞒多久就多久,可是看你这样……” 他扬起眼眸,踌躇而又幽怨的瞅了她一眼,琳琅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似曾相识。 “是什么事情呢?” 虽然明知跟面前这个人势不两立,但在这种小眼神注视下,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温软下来。 这么个迷糊软弱的小男人,真的讨厌不起来,就是……他们立场不一样,很不一样。 “其实……琳琅你有没有发现……你长得……跟郦君不是很像?跟陛下也……”邬思若眼神躲闪着,望着别处,语气也是吞吞吐吐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琳琅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二公主是捡回来的? “那个时候……祝薇两岁多,我和陛下……嗯……郦家提出联姻,那个,郦君……”邬思若难以启齿的,说得颠三倒四。 琳琅按捺不住的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邬思若吓了一跳,慌乱的说:“原本陛下宠幸,应该空出至少两月,可是……可是……那时太仓促了,我跟郦君的日子……很,很近。” 一个响雷从头顶炸开,琳琅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女人生孩子的世界,所以,女皇能确定自己是她的孩子,但孩子的父亲…… 她难以置信的瞪着邬思若,他脸上忽然涨红的样子,下巴有点尖的小脸,他的杏核眼…… 她紧紧捂着心脏,疼痛从那里慢慢散发出来,漫到四肢全身。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的君父! 邬思若不敢看她,转头瞧着拽地的帘幕,轻声说:“不是谁也……确定不了么……陛下也是……她跟我说,郦君的孩子,有更好的前程,我就,就……” 他难过的说:“可你长大了,我越看……越……”紧紧捏着袖子,双肩抖动,像是想要哭出来的样子。 琳琅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心痛难耐。 邬思若都能看出来,郦元怎么看不出来。 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孩子一日日的长大? 是以怎样的心情,护着她,直到最后…… 邬思若羞愧的拿袖子挡住眼睛:“本来……想都烂在肚子里,可,可郦君……你跟祝薇……不该这样呀……” 他薄薄的宫装纱袖溅上了几点水滴,颜色深浓,似是沾上了污迹。 琳琅闭了闭眼,把泪花憋了回去。 我不过是穿越而来,我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郦元的孩子,我不是谁的孩子!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虽然是稻草,但能救命,至少,能坚定她的心智。 她重新睁开眼睛,神色变得清明而坚定。 “皇后,如果……您还念在……就让人开了金棺,让我送……君父……最后一程?” 邬思若放下袖子,眼眶通红,小脸惨白而无辜。 “可是郦君的尸体已经让郦家人秘密带走了呀,棺内现在放的,不过是郦君的冠服而已。” 83.白衣诀蒹葭 “我要见陛下, 我要出宫。”琳琅闭了闭眼睛。 邬思若沉默着, 神色有些慌乱。 “我不会跟华祝薇争皇位, 我也争不过她。”琳琅示弱,她明白现在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 “陛下病了,很严重。”邬思若犹豫着,语声极低道:“陛下的病, 每隔三年会发作一次, 这次……她原本不该出现在宫中,结果加重了病情。” “就连一面也见不到么?”比较起说女皇得了病,琳琅却倾向于她遭到了小人的暗算。 她很奇怪现在自己居然还能抽离大局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揣想, 大概真的是被伤害到极处, 反而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已经不介意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人心。 “我, 我问问陛下……”邬思若十分为难的样子,手放在心口上,低声道:“郦君就这样去了, 虽然陛下嘴里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苦……” 他垂下头, 想了想, 又带上一副充满希望渴求的样子抬头看着她。 “琳琅, 你准备出宫做什么呢?我,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了祝薇, 你是她的亲妹妹, 她答应我不为难你的。” 不为难我?! 琳琅心里一声冷笑, 脸色依旧很平静, 双手在袖子里已经紧紧攥成拳。 “我在京城丢了这么大个脸,所以想出个远门散心。”她居然笑了笑。 邬思若难过又纠结的瞅着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父后,有什么紧要事情,跟皇妹说了这么久?”华祝薇突然走近两人。 琳琅原本以为自己不能再看到此人的脸,不然一定会克制不住自己,疯狂的冲上去跟她同归于尽。 但现在见到她那张毫无悲戚依旧张扬的脸近在迟尺的出现在面前,竟然意外的失去了揍她的冲动。 有些恨,已经深入骨髓,像灰烬下面的火种,因为埋藏得太深,所以表面反而能维持平静,尽管里面的温度已经可以燎原。 华祝薇也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等到邬思若的回答,眼神落在琳琅的脸上。 “皇妹不过两天没见,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轻佻放肆,“皇妹”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某种挑衅。 “我让皇妹有空的时候来寝宫找我,你怎么一直不来呀?” “我被陛下禁足了,皇姐不是不知道?”琳琅平静的回答。 “哟,这么说还真的是……是我疏忽了,怎么样?这几晚过得还好吗?”华祝薇别有深意的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痛苦求饶的神情。 “确实有点艰难,但熬着熬着也就那样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苦的吗。”琳琅指甲掐进掌心,逼出一点冷汗,让自己显得软弱起来。 华祝薇一愣,呵呵的笑了起来。 “祝薇,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邬思若不满的说,“你不可以欺负你的皇妹。” “知道了。”华祝薇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我刚刚让母皇答应我一件事,就说我最近有点郁闷,想找皇妹聊聊天,要解除皇妹的禁足令,母皇答应我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邬思若高兴的看向琳琅。 “那就谢谢皇姐了。”琳琅漫不经心的道,心里有点诧异,这贱人在玩什么花样? “不用谢。”华祝薇笑了笑,“皇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到北朝当质女的事情。” “这怎么可以!”邬思若惊呼,“陛下糊涂了!” “她不去,难道我去么?还是未成年的三妹去?就算三妹肯去,人家也不会要嘛。”华祝薇不屑的说。 “这怎么可以……”邬思若重复的只有这一句,手足无措,“我这就去找陛下……” “不用了。”琳琅淡淡道:“我愿意去,喜欢去,能到外头散心,求之不得。” “我就说父后你瞎操心,我这个皇妹啊,心大着呢。”华祝薇嗤笑。 邬思若停住要迈出的脚步,一脸惶然:“这怎么可以……”他仍然只得这一句。 “能为国家出一分微力,我求之不得。”琳琅盯着他的脸,一字字慢慢道,果然见他的脸色迅速惨淡下去。 “就是嘛,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定皇妹到了北朝,能开创出一方新天地呢。”华祝薇笑嘻嘻的说。 “皇妹最喜欢身材壮实面貌清秀的侍卫,我这里替你准备了二十位,一路护送你北上,也算是聊尽姐妹之情了。” 这话一说完,她好整以暇的准备欣赏琳琅的脸色。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多谢皇姐的好意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全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弹和回应。天元那边送来的消息,现在这副身体内的是异界的灵魂,一个平民,如此软弱可欺…… 华祝薇瞬间觉得兴味索然,突然觉得调弄自己府中那个公主替身还有意思些。 她兴趣缺缺的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脑后风生,她警惕的一偏头,琳琅手中雪亮的刀光就擦着她的脸过去了。 华祝薇迅速退开,一摸脸颊,已经是满手鲜血。 她勃然大怒:“你不要命了!”她扑上来就要用手撕她。 邬思若尖叫道:“这是在郦君灵前,祝薇,她是你皇妹!”拼命抢过来,拦在她面前。 琳琅站在五步之外,冷冷的盯着她,眼神如同鬼火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盯了一会儿,她袍袖一拂,无声转头,大步流星的走了。 华祝薇,我跟你之间的仇,比海还深,你今日加诸我身的种种,他日我必要十倍,百倍的奉还! 我只祈求你,千万活得久些,活到我回来找你那一刻。 百年世家郦家,因这次的宫廷□□被逐。女皇令郦家人撤出京城,不能靠近京城三百里内。 比较起问罪或者杀人,这个惩罚显得避重就轻,但对于世家来说,损伤的不仅仅是地位脸面,还有更多。 箱笼仆役无数,马车队连绵不绝。 离京那日虽是个阴雨天,仍有围观者众。 离京的必经大道上,一边设了十里长棚,内设酒水,供经过的人随意取用。 一人撑着墨色的油纸伞,一身白衣,站在棚前,无声目送离京的郦家车队。 “是二殿下。”有人低声禀告京城郦家此时的当家郦玉。 “只作不知罢。”马车缓缓过去,她透过竹帘的眼光,牢牢系在那手执纸伞的白色身影上。 “阿元,但愿你没看错这个孩子。我郦家,还有重返京城的一天。” “郦家的人,已经全部撤出京城了。” 京城里超过十处,同时收到了这个消息。 有些还更详细一点。 “二殿下铺设了十里长棚的水酒相送,但郦家的人不顾而去,由始到终没有人停下喝一杯茶,也没有人从马车下来跟她说一句话。” “郦家大约已经放弃了二皇女。” “二皇女等郦家的人走光了,独自回府,半路还扔了伞,淋着雨回家,看上去萧索失意。” “二皇女成为北朝质女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已成了丧家之犬,郦家都自顾不暇,又哪里顾得上她。” “郦氏一脉啊,怕是从此要没落了。五十年一订的世家谱,恐怕要将郦家除名啰。” 无数人因为这一幕发出感慨。 也有人因之笑逐颜开,幸灾乐祸。 宫廷之内,有人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同时是连声的咳嗽。 女皇,确已病重。 不久后,琳琅出京赴北朝,准备成为质女。 辞行之际,她终于见到了女皇。 虽然不过短短一个月,却感觉似乎隔了半辈子那么长。 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未曾出现,那么琳琅觉得,以后她大概永远都不再需要她了。 行礼后抬起头的一瞬,她还是被女皇憔悴的神色吓了一跳。 华云凤那样的人,传说中神一般的存在,怎么会让人看到她的狼狈,看到她的虚弱。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华云凤是名震天下的名将,还曾经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可她的双鬓,竟然已现隐隐的霜色。 一直红润的脸色,此刻也仿佛用银粉,虚虚扑了一层。 如果说之前琳琅对女皇心存了多少怨恨,在此刻见面之时,虽然不能说怨恨烟消云散,但也消除了大半。 她更确定女皇是遭受了什么暗算。对了,华祝薇曾在她面前亲手杀死紫衣少年,但事后也没有见女皇对她有什么追究,难道紫衣少年跟女皇此刻的病容有着直接的联系? 华祝薇显然跟天元的人有所勾结,天元是否已经借着华祝薇的关系,已经偷偷的渗入宫廷之中,威胁着女皇的性命? 这些事情,她原本不可能想得这么多,这么远,全是因为在跟女皇对视的短短瞬间,这些想法就突然不受控制的涌入她的脑中。 同时她到心里一种浓重的无力感与悲伤。 这种感觉,之前她与子康共处的时候,曾经感应过,此刻她几乎要以为他就在这里。 然而并不是。 最后她确定这种情绪是女皇心里的感受,是瞧着她时难以控制的心绪。 她在因为这个女儿即将离去,感到无力和悲伤。 她忽然就原谅了女皇大部分,还有一部分剩余,却是因为郦元。她曾眼睁睁的看着郦元在她面前自裁,为什么不作为! 就算没有爱,到底也是相伴十几年的枕边人,怎可如此凉薄。 她到底还是不能原谅女皇,直到拜别,她都是倔强的不发一言。 即使女皇叹息着让人送她一张免罪金简,据说这是穆贵君临终前为她求来的,哪怕是逆天的罪行,也能凭此逃出生天。 她也只是沉默的叩拜下去,对女皇,她最终还是无话可说。 转身离开金殿时,从文武百官身侧走过,她听到了不少蜂拥到她脑海中众人的想法,只言片语,各种心态。 终于清楚明白到子康留给自己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错的,几乎是所有人,其实他是对的。 真实即使会被误解,会被歪曲,但永远不会变成虚假。 不然,玄铁指环不会毫不犹豫的收走公主的灵魂。 当然不是能够预言风云的惊天之能,他一直是那么内敛而细致的男子。 从来不是那种顶天立地的伟男子,他只会尽他所有的去爱护一个人。 他把他能感受到别人心声的天赋,在她身上开启了。 领命退朝,拜别了女皇,她找到澹台家。 退婚书她早就签了,只是在离京之前,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澹台子泽避而不见。 她在他家门前站了一个时辰,默然离去。 两人自此别过,再无一词。 离京马车上,璃儿对琳琅道:“澹台公子忒绝情了。” 琳琅淡淡一笑:“我懂他,不过是想告诉我,我跟他没可能回到从前的。我不怪他,只怪自己不懂事。” “公主,说退婚就退婚了,您就不恨他?”璃儿眼圈红了。 “他不欠我的,反倒我……” 隔了良久,琳琅才淡淡说下去:“不过是,我跟他,对不起彼此。” 车轮辘辘,渐渐把未及了断的情,未及得报的仇,抛在身后。 84.天地何漫漫 车子出了京城, 沿途的景物很是熟悉。 忽然马车蓬上“砰”的有重物砸下来的声音,旁边的护卫发出惊怒的叱声, 车队停了下来。 马车顶上蹲了个人,一身粗布短衣, 衣袖挽到臂弯, 裤管也挽了上去, 露出一截淡褐色的小腿, 脚上踩着溅满泥点的布鞋。 狼一样的蓝灰色眼珠瞪着琳琅, 闷声道:“公主,你还欠我上次的黄金。”他指的是上次在杏花楼帮卓明意的事。 璃儿那么温和的人也被他气得跳脚:“燕八!这不过才出京城呢,你就……!” “我现在不趁手。”琳琅淡定的瞧着他。 “什么?!” 璃儿的手缩在袖管里, 跟燕八同时惊诧的开声。 “我现在钱财不趁手,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琳琅脸上毫无羞愧之色, “我现在不过是个质女,五十两黄金什么的,这一时半刻还真拿不出来。” 璃儿怔怔的,公主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单单是随身的妆奁,就算是五千两黄金都算不上什么事,公主为什么这么说? “那怎么办?”燕八愣住了,他没想到讨债讨出了这么个结果。 “要不, 你跟我到北朝?”琳琅道:“想来我虽然失势, 但也难保有人想着抄底, 说不定这一路上会有人给我雪中送炭呢。我攒着攒着, 等够了,就先给你。” 璃儿无语转过头,燕侍卫虽然单纯了些,但那不是傻。公主你这种拐带儿童的手段,好使吗? 燕八歪头想了想,从车顶上跳下地。 璃儿心里叹口气,果然是不行的。 “给我一匹马,这样跑去北朝,费鞋。”燕八简单又理所当然的说。 璃儿张口结舌。 “那是当然的,给你一匹好马,是借的哦,如果你喜欢,可以折算在五十两里头。”琳琅一点也不含糊的下令,顺便讨价还价。 璃儿伸出手捧着心爬上马车。 “璃儿你手怎么啦?” “奴婢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得用手接着。” “那就好好接着,要是少了眼珠子,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找回来。”琳琅徐徐道。 她方才能感应到燕八的心思,他压根就想跟着她,他的心思是,放长线钓大鱼,跟着她有肉吃! 这么单纯的心思,压根都不用费什么脑筋,就一股脑儿都涌进了她脑里。 子康啊!她忍不住捂了捂心口,你现在在哪里?我能感觉到,你还在世上,你能感应到我想你了么? 车队到了城外十里亭,忽然停了下来。 璃儿掀开帘子往外看,低低的惊呼一声:“公主,大公主在前头!” 琳琅还没反应,忽觉眼前阳光大盛,车帘被人一把挑开。华祝薇的五官侬丽的脸背光出现在她面前,漆黑的眉毛挑高,眼中带着挑衅的笑意。 “皇妹,我来送你了,还带了一个你认识的人来。” 她认识的?难道是……? 她心跳突然加速,能感觉到敌人心里的恶意,但她丝毫没有想过退缩。 “好啊。”她淡定下了马车。 华祝薇丢下那句话后,迅速退后,十里亭内,原来设好了酒宴,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白衣人。 琳琅远远看去,不是瞧得很清楚,为了以防万一,她走过燕八的马前,低声对他道:“等下如果我掷碎杯子,你就替我救人,照旧价。” “好咧!”燕八压低声音,狼眸子射出兴奋的光。 琳琅能听到他高兴无比的心声,果然又来生意了! 璃儿默默跟在后面,对此十分无语,上次的债还没收到呢,这小子怎么这么好哄。 她心里想的,琳琅也能听到,微笑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 她渐渐走得近了,怎么看那个瘦削的背影,都不像是自己认识的人,心里疑惑丛生。 华祝薇站在亭子前,挑着眉毛看她一步步走来,眼神中有种闪烁的光芒。 琳琅能觉出她心里的矛盾,她发现自己越是熟悉,或者越是在意的人,离她越近,能听到的心声就越多。 华祝薇的心思太杂乱变化太快如同盛放的烟花,一朵还没消失,随即闪烁另外一朵,她一时也理不清。 仿佛对方心里想要一件什么东西,一转念便抑住,又好像一种突如其来的厌恶,狠毒的话几乎吐出口,但舌头一顿就此缩住,却留在胸中忖量。 那张美丽的脸总是带着不屑狂放的表情,仿佛是她带上的面具,除了这种表情,就再也不晓得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琳琅觉得非常奇怪,这个人明明跟二公主有深仇大恨,一直嫉恨着她,不惜一切要抢走她的所有,现在却被告知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这种源于身世的嫉恨其实并没有由来,那么现在这种复杂的感情,又从何说起? 她悄悄握紧了袖筒里的刀。 华祝薇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直到她在亭子前面站定,说话之前仿佛吐了口气。她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个丧家之犬,此刻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不是说只是一个平民女子么,想起上次教她得手了,她脸颊上的伤疤似乎又传来一阵疼痛,这种羞辱感令她的怒火一下子冒了起来。 “你以为凭自己就能克服药力?那可是天下知名的含烟呐!怎么样,每天晚上万针攒体的滋味好受吗?是不是宁愿下到地狱里?”她恶毒的问。 “如果皇姐在此守候,只不过是为了担心我的身体,那么我正式回应你一句好了,多谢你的关心。” 琳琅知道,自己越平静,越是漫不经心,对方越是会焦躁。那可是患了狂躁症的华祝薇啊!只要给她一个微笑,就能激怒她!可惜自己现在对着她实在笑不出来。 华祝薇的脸果然有点发红,是气红的。她本想在含烟的威力下,对方一定会像狗一样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舔着她的腿求药,那么她就可以…… 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她求女皇解除了对方的禁足令,这段时日每到黄昏,都特别兴奋的留在家里等待着。 可足足等了一个月,对方都没有来! 她觉得这个十拿九稳的把柄,成了她的奇耻大辱。 现在这个奇耻大辱就站在她面前,而且即将离开这里,脱离她的控制。 真是,难以忍受! 她强忍着脸部肌肉的抽搐,强笑道:“想不到,皇妹还真能忍耐啊!” “不忍不行啊,不然以咱们之间的仇怨,我真是觉得上次那一刀太孤单了呢。”琳琅悠然道。 被提到上次被她伤了脸,华祝薇眼珠子都有点气得蓝了,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真想把对方抓住,撕成两半! 可她要是死了,谁当质女? 要不,扯下她一条胳膊? 父后……真是麻烦! 华祝薇焦躁不已,一转身,冲进亭子,忽然将背向外头而坐的那个人板过身来,大声道:“皇妹,你瞧瞧这个人,认识不?” 琳琅定睛一瞧,不由一愣。对方是个年轻少女,单薄瘦弱的身体在华祝薇手下簌簌发抖,虽然眼睛紧紧闭着,脸色也过分苍白,但那五官,看上去还真的有点眼熟。 她一时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人,身后跟着的璃儿突然间哭了,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用袖子捂着自己的嘴,但那一声呜咽已经让琳琅听得清楚。 她能听到璃儿心里无尽的悲伤,仿佛黑夜的海洋,一波又一波的悲伤,拍击着她的心房。 璃儿整个人,都有点摇摇欲坠了。 “怎么样?”华祝薇大声问。 琳琅认真的说:“看着有点眼熟,但我不认识。” 身后璃儿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不认识?”华祝薇眯了眯眼睛,“你何不问问你的侍女,为何那般激动?” 琳琅冷静的回头看着璃儿,璃儿勉强镇定,身体还是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公,公主,她,她跟你长得好像啊……” 琳琅望向那个少女,“这么看来,还真的有点像,不过我有这么瘦么……” 华祝薇得意的笑意凝固住了,瞬间脸容变得有点狰狞,“她只不过是本宫的禁脔而已,怎么样,你想知道她是怎样在我身下承欢,夜夜低吟,求着我……” 璃儿在后面忍不住痛哭失声。 “我终于知道你心里住着怎样一个魔鬼了。”琳琅上前一步,鄙视的望着她:“原来你喜欢的人是我,只可惜,我不是你能窃想的人,所以你只好找了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替身,聊以自/慰。” 她无比怜悯的说:“真是可怜啊,人说猴子捞月,我原来只以为是个故事,想不到自己身边一直就有着这么一只猴子。” 所有的人都被这番话吓呆了。 包括身后的璃儿,吓得忘了哭泣,呆呆的瞧着她,过了片刻,才条件反射的一个抽噎。 抽噎声惊醒了华祝薇,她的胸脯像拉风箱一样一抽一抽的起伏,气得心尖都要发抖了,浑身的血管都要爆裂了。 她一时间找不到言语,只能大声怒喝道:“去死你!” 一个返身,她的手□□了那个少女的胸口,直没到腕。 鲜血从少女的胸口渗出,瞬间白衣尽染。 身后的璃儿无声无息的晕了过去。 活人鲜血的温热,令到华祝薇烧红的神智清醒了些。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上面依旧干干净净的,一点鲜血都没有沾上,她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下来。 张狂的吹了吹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盯着琳琅,冷冷道:“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如果你敢出现在我面前,这就是你的榜样。” 琳琅狠狠的克制着自己,她无数次对自己说,必须十分镇静十分理智才能想出办法来报复她,来治她,但她刚才又输了一着。 她比不上对方心狠手辣,她现在还比不上。 她抢进亭子,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往华祝薇脸上泼去。 华祝薇偏过了脸,没有泼上,但仍有些微的酒滴溅到眼里,令她的眼睛辣辣的痛。她大怒道:“你找死呀!” 琳琅把杯子往地上用力一掷,摔个粉碎,恨声道:“下次再见,你必如此杯!” 她转头就走。 华祝薇见到她涨得通红的桃花小脸,清澈的眼神忽然点燃起两朵仇恨的火焰,心里难以自控一动,这副样子,倒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辣辣的痛,心里也火辣辣的,浑然没有留意到刚被她穿透了身体的少女原地消失了。 85.呵手看山河 “快, 快把她弄进来。”琳琅让燕八把那个少女抬进她的马车。 璃儿醒了过来, 眼泪汪汪的瞧着,脸色惨白, 满眼绝望。 “她……她命苦, 已经不成了,公主就不要……”璃儿想说不要弄脏了马车, 结果痛哭失声。 “不会死,你别哭。”琳琅把手放在少女的胸膛。 她的手跟华祝薇的一样, 虽然抹在伤口上, 竟然都没有沾到半点血迹, 似乎冥冥中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隔绝了它和鲜血。 只不过, 华祝薇的双手存在是为了杀人, 而她的, 却是为了救人。 如注的血流在她手下慢慢减缓了。璃儿眼睛瞪得大大的, 忘了哭泣, 只有未及止住的泪珠,愣愣的从眼眶里滚下来。 “起驾,不要停留。”琳琅下令。 等华祝薇回过神来, 发现尸体不见了,不知道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少女伤口的血终于完全止住了。华祝薇盛怒之下, 随意出手, 幸而没有伤到内脏。但这样的伤, 流血不能止, 定然就是个死。谁能想到,就这么轻易的在二殿下手里止了血。 只是失血有点多,这点血琳琅却是还没想到怎么给她补回去,所以少女还是晕迷不醒着。 璃儿平静下来,眼睛红红的瞧着那个开始收拢的创口,不时偷偷瞄着琳琅。 “璃儿,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她,你认识么?”琳琅忍不住问。 璃儿张口欲说,眼泪就要掉下来。 “唉,你别哭,你要是还哭,就不要说了。” “是,公主,奴婢,只是……好感激!”璃儿擦着眼睛,“她是奴婢的妹妹……因为从小长得跟公主有点像。” 她停住了,打量了一下琳琅的表情,才低声的说下去道:“后来让带走了,说是要当公主的替身,可是三年前她就失踪了,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 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刻骨的仇恨,但一闪即逝。 她低声道:“这次要不是公主,她,她就……” 我的替身啊…… 琳琅这才恍然大悟了。等自己开了窍后,才觉察到璃儿这妹子对自己有种凌驾主仆之上的感情,只是让她的意志死死克制住了,但她很确定,如果她遇险,璃儿这妹子绝对会挡在她面前替她死的。 这种本来觉得莫名其妙受宠若惊的感情,原来都是源于这个长得跟自己相像的亲妹子。 她细细打量那张苍白失色的小脸,这么一看,还真是长得有六七分相像的。华祝薇她这三年来……她一阵恶心,眼神却慢慢亮了起来。 华祝薇,不是只有你,才懂得玩弄人心的。 等少女的伤势稳定下来,琳琅另外安排了一辆马车,让璃儿过去照料她妹子。璃儿别别扭扭的过去了,她的马车一下子宽敞起来。 长夜漫漫啊,谁与共? 琳琅倚在车窗前,不自觉的想起以前自己在那个世界念书的时候,趁着假期出去长途旅游。 为了省钱,都是买的硬座夜车。 有一次独自乘车到西安,从南到北,足足坐了七十多个小时,等到了的时候,背脊都硬了。 因为没有卧铺可以躺下,她整夜的坐在座上,看着列车外头的深浓的夜色。只要一晃神,那些灯光就会连成一串的过去。渐渐的,灯光也会变得稀少起来,天幕上点缀着星星,车速太快,要非常集中精神才能找到,也是一分神,就会过去了。 在夜晚的长途列车上,旅程变得特别的孤独和漫长,就会特别怀念在终点那头等待自己的人。 那次在西安等她的是高中时的同学,大学考去西安,第一个寒假回来聚会,白皙的男孩双颊变得通红,如同涂上了不自然的胭脂。他不好意思的解释,北面太冷,他脸上的毛细血管被冻爆了。 她默默的想,这回去北朝,她的双颊,是不是也会变成昔日同窗那两坨高原红? 相隔遥远时空的少年啊,你双颊的绯色褪去了没有? 你可有等到你心爱的姑娘? 而我,正像当年那样,奔赴一场未卜的前程。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种漫长的孤独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毕竟当时明知,即使旅程孤独,终点有人等待,想着目的地的风光,便是鼓舞。 而现在,有谁会在终点等她呢?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似的,关紧的窗格子轻轻响了一下。 她警觉,“谁?”手已经握住了袖筒里的小刀。 外头闪了一下光,是刀光,木做的窗栓被一把削断,窗子被人打开了。 她想也不想,手中的刀子已经挥了出去。 “嗳,这一手还是我教你的呢。”对方的声音低哑,在夜风中听来带着些许哀怨。她手里的刀一松,落在那人手里。 一张微微含笑的脸出现在窗外,细长的眼睛瞟了她一眼,居然朝她霎了霎。 “能开下门么?”朱妍作出一个肩膀要被车窗卡住的动作,轻声埋怨道,“窗子太小了。” 虽然愁肠百结,但见到他这副样子,琳琅竟然笑了出来。 马车没停,她只是打开了车门。朱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跟她的马车并驾齐驱。见她开门,身体灵活的离鞍,“唰”的一下,就从车门钻了进来。跟在后面的骑士,顺手把他的马牵着走。 朱妍在琳琅的身边坐了下来,把她的马车当成自己的,双手展开,枕在脑后。原本一个人觉得非常宽敞的车厢,被他塞满了的感觉。 琳琅转首瞧着他那双没能伸直的大长腿,忽然记起他那辆特别宽敞华丽的土豪马车,果然是特制的。 “看够了没有,我是瘦了还是胖了?”朱妍问。 “看起来一点都没变。”琳琅知道他特意引自己说话。 “不可能,我连续骑了七天的马。”朱妍低叹,“感觉自己好像脱了一层皮。” 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琳琅想起上次他也曾带着迷失神智的自己连夜奔驰百里,临到头却让公主捅了一刀,忽然心里一软。 “你的伤好了没?”她问。 “好了,你要不要检查?”朱妍回答得漫不经心,却句句都好像在调戏她。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琳琅转头瞧着窗外,低声道:“谢谢你来。” 朱妍道:“大恩不言谢。” 琳琅郑重道:“日后有需要我之处,定然赴汤蹈火。” 朱妍细长的眼睛瞅着她,过了片刻,有点失笑的语气,“我要你赴汤蹈火做什么……” 他心情忽然低落,看向另外一边车窗,也不说话了。 琳琅透过车窗望着外头天幕的星星,马车行进的速度远远不能跟火车相比,她得以看清楚漫天星子,偏偏,又会觉得这样的时光慢得出奇。 朱妍依旧悄无声息,转头一瞧,他头靠在车窗上,已经睡熟了。 琳琅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对她来说,就像个未解之谜似的,那么的神秘不可测,偏偏总给她一种错觉,仿佛是多年老友。有事情的时候,想找人帮忙,第一个想起的是他。 再想想,还是只得他。 她低低叹息,不知不觉也靠在另外一边车窗睡着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琳琅头在窗上磕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朱妍已经醒了,细长的眼睛映着外面的星光闪闪发亮,“来,下车。” “你的马车到了?” “就在前面,先跟我来。” 她的车队一行十来辆车子全停了下来,停在一道山梁上,她才发现这是一座山的山脊,她的马车在最高处。 “来!”朱妍对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交出去。 朱妍拉着她,穿过一条小路,一路往上。 这不像是换乘马车的所在,哪怕他的马车是特制的,这样的高处也绝对上不来。她狐疑:“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里。”朱妍终于停下来,她发现自己和他一起站在山顶上。 是凌晨时分,山间朦胧起了雾,她只能模糊看到山下某些建筑物的顶尖,似乎是些庙宇。后来等浓雾散开了些,隐隐见到下面层层叠叠的绿,应该是开垦的梯田。 站了一会儿,她的刘海和眉睫已经沾满了雾珠。 “这是……?”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你们华国的大好山河。” 朱妍问,“看清楚了吗?这是你的国土。这山,这水,这土地,全是你的!你要握紧了,不要随随便便交给人。” 琳琅心头一震,默默的看着面前的一切,直至心情慢慢平复。 一领斗篷轻轻披在她肩膀上,这种厚实的重工料子,真是久违的熟悉。 朱妍的身段长她太多,斗篷下摆尽数拖在地上,他蹲下来,把衣摆捞在手里,忽然抬头,她果然垂目在瞧他。 山顶的雾比别处都要浓些,萦绕在他们周围,她的小脸在微明的天色中如同半透明一般,注视他的眸子晶莹夺目。 他鬼使神差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斗篷的下摆,凑近来便想吻她。 琳琅一个激灵,他已经逼近,她一脚踢向他。朱妍没料到她有这么一下,痛得弯下了腰。 琳琅趁机退后,没想到身上还披着他的斗篷,斗篷下摆还扯在他手里,这么一纠缠,她立足不稳就往后倒。 朱妍捂着肚子,可是还来得及抢过来,闪在她身后,充当人肉垫。 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朱妍的手绕在她腰上,琳琅一声不响,低头在他手臂上啃了一下。 “你疯了!”朱妍咬牙切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琳琅没理他,反手解下他的斗篷扔回给他,头也不回的往山下狂奔,一直奔上自己的马车。 坐在车上良久,她的心绪才平静下来。 凌晨四五点据说是最诡秘的时刻,人在这个时候最为脆弱,很多重症病人在这个时辰挨不过去,据说妖物也会趁这个时辰现形。 她不想解释,她自己也难以解释。 何以方才在见到他俯首替自己挽衣的时候,她居然会有那么一刻,想拥抱着他,跟他远离这是非恩怨,把这一切爱恨情仇尽数远远抛在身后。 86.心上秋意浓 打了人, 还得坐上他的马车, 饶是一直觉得自己面皮厚的琳琅, 此时也有点挂不住。 朱妍似乎知道她的心事,站得远远的安排车队。护送琳琅的车队按原路继续前进, 她坐上朱妍准备的马车,驰往另外一条路,装成跟送质女的车队擦肩而过的商队。 车门没锁, 朱妍跳上车来, 关好门, 舒服的坐好,他在自己车上, 终于可以伸直腿。 此人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见琳琅看他, 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摊开让她看——“三天”。 只要三天就能见到君父了? 她莫名其妙的安心下来。 朱妍的车上还是准备了很多东西, 这次他不看《华国风物志》了, 书皮上写着的书名,琳琅一看头发便要竖起来——《灵异录》。 察觉到琳琅的眼神,朱妍抿抿唇,把书合上了。琳琅赶紧转回头去,听到朱妍一声低笑,她有点尴尬, 又有点恼怒。 忽然一本书递到她鼻子底下, 她缩后, 瞪他一眼。 “我以为你想看。”朱妍道。 “我不看。”琳琅摇头。 “可你找我来,让我帮你跑上几百里路,就为了见一个死人……” 琳琅突然觉得他的话十分戳心,冷冷道:“那不是一个死人,那是我的君父。” “那也不过是……”朱妍瞧瞧她的脸色,没有说下去,自顾翻开书页,嘴里喃喃:“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我,华琳琅,从来不问苍生,不问鬼神,不沾因果!” “那为什么……?” 琳琅瞧着他,其实他说奔驰了七天七夜并非虚言,她现在还能看到他脸容的憔悴,眼底的乌青。 她突然说了实话:“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救活他。” 朱妍一愣,十分震动,“你……” 他忽然凑过来,伸手摸她的额头,琳琅想也不想给他一个耳光,以为他会伸手来格,结果根本没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仿佛整条路都听见了。 琳琅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动弹。 朱妍白皙的脸上慢慢浮起五条清晰的指印,他摇摇头,忽然指了指另外一边脸颊。 琳琅脸红了,不自然的说:“你不相信我,莫怪我打你。” 朱妍道:“你不是被鬼迷了。” 琳琅气急,突然扬声大叫,“停车!” 马车停下,她一跃而下,从地上捡起一只树上摔下已经僵直的小鸟,指尖顺着它的脑袋到尾羽,轻轻锊过去,只两个来回,那只小鸟竟然抖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过一刻,竟然颠颠颤颤从她掌心蹲站了起来。 朱妍眼睛瞪得极大,但他眼睛细长,瞪到极处也是长长的一双眼,凭白多了几分媚意。 “这是怎么回事?” 琳琅白了他一眼,“帮我放回树上去。” “这么说,韩侍卫给你开启的天赋是起死回生?这不对,这么明显的事情……” 朱妍忽然闭上了嘴巴,转头瞧着她,“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完这一句,他的双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点阴沉。 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样的他,琳琅突然有点心虚,况且澹台子泽跟她的事情是秘密,也不能随便告诉人。 她含糊道:“我也不清楚,睡醒了突然就那样了。” “那男人是谁?”朱妍的语气很危险。 “你别管我。”琳琅转头。 “你这都要离家几千里,他人在哪里?” “这事真的不要你操心!” “那他可以去死一死了。”朱妍森然道,“男人若不能保护你,要来何用!” 琳琅心乱如麻,破口大骂:“那关你屁事!” 朱妍沉下脸:“你自己难道没有发现,被人说中心虚之处就会分外粗鲁。” “朱妍,你别过分!” 朱妍冷笑一声:“从前,还有人喊我一声师傅。” “从前你不会逼我。” 朱妍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道:“其实你不肯说,我也能猜到,那个男人一定是姓澹台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琳琅转头,“朱妍,你太偏激,话不投机,何必多说。” 朱妍忽然一笑,朱唇轻启,牙齿雪白,说不尽的意态风流,说不尽的不屑一顾。 “他那么个弱质公子,你就放心把他留在华国?就不怕他落在旁人手里?” 琳琅警告他:“不要自说自话。” “你的天赋这么惊人,纸包不住火,就算不为了他本人,也会有人为了你除去他。” 琳琅一惊:“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不知道,女人被男人开启的天赋,一开始会很强,但随着时间过去,会渐渐减弱,那时就要……”朱妍瞧着她,只是冷笑。 琳琅呆住了,她这才知道,原来竟然有这样的关窍。 这么说,自己君父跟邬思若的对抗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华云凤的能力来自于邬思若,无论如何她都会护着这个开启她天赋的男人,这个命运的枷锁从来就解不开。 君父啊,你不可能没想到!你到底是怎么个主意呢,非要跟邬思若拼个鱼死网破? 不日,到了枫林山地界。 琳琅见到昔日熟悉的景致,不禁唏嘘,此刻仍为盛夏,枫林山的满山树叶却已隐隐泛红。 忽然间她见到摇曳的青红叶子间,站着的昂扬身影,“停车!”她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雁姐!”她喊了一声,万千言语都哽在喉咙里。 盛雁见到她,浓眉一展,“你传讯说的可是真的?”见到她点头,她一剔眉,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君父呢?” “等着你呢。”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琳琅的眼里就一片朦胧。 枫林山深处,原有一所别院,这里栽种的枫树品种与别不同,不过是夏末秋初时节,竟已红得铺天盖地。 盛雁领着琳琅,直入别院之中,这是一处建造得极为精致的院子。里面的屋宇平顶翘首,廊柱高直,亭台优雅,廊下挖了曲渠,水流潺潺。 两人止步于院落中庭内一所阁楼前,此间屋顶上铺的是绿色的琉璃瓦,四角屋檐处蹲的是辟邪石兽,墙壁全用白色石料砌成,窗上蒙的是浅碧色的窗纱,掩在一片红枫之中,静雅怡人。 “就在里面?”琳琅看向盛雁,后者点头,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琳琅想了想,忽然回头望着身后三四步外的朱妍。 朱妍正在看天,他虽随着她来到这里,但却没有想能进去,感觉到她看来,便转过脸。 琳琅对他伸出手:“朱妍,你陪我进去?” 她声音有点软弱,不知怎地,原本她对自己本领的自信,一直执着要救人的血勇,在见到这栋房子的时候,突然像是漏气一样泄了大半。 已经大半个月了,虽然她得知自己有这种能力,且君父不在金棺里后,立即通过郦家传信给盛雁,阻止了下葬什么的,但她仍是十分害怕进去的时候,会见到自己难以承受的一幕。 朱妍无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微湿,像是湿了羽毛的雏鸟,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的心忽然软了下来,一路来因为她不肯交代澹台子泽的事情,跟她无声冷战,心中不是没有怒气和怨怼的,现在都在这一双手交握时,不满烟消云散。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他给她低声打气。 琳琅知道他指的是那次在海船上见到的满地尸体,确实她现在不怕看到死人,或者说,从来都不怕,她身为医护人员,就不怕血,不怕尸体。 但亲人的尸体和血,跟旁人的怎么一样。 她之前都没有察觉,自己对郦元其实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或者可以说是孺慕,她敬他,怕他,到如今,也终于明白,自己爱他。 她怎么能够想象,在她心里那么完美高大上的一个人,会静静的躺在哪里,散发出**的气息,只要想一想,她就会发疯。 “不要怕。”盛雁道:“你君父本来就没死,他只是醒不来。” “啊?”琳琅愣了。郦家给她的回复语焉不详,只是告诉她一切准备妥当,等她前来,但没有说准备给她的是活人还是尸体,她都作好了各种心理准备,结果…… “这些事你君父大概没跟你说过,所以你不懂。他们世家的子弟,从小就要吃各种□□,为了增强体质,等吃到成年,体内就有一定的抗药性,寻常的□□毒不死的。” 盛雁难得的踌躇了一下,低声道:“华云凤不知是否故意的,抹在杯子上的□□一来太寻常,二来分量不足……不过,还是激起了他体内的应毒反应,神经都被麻痹了,只能活死人一样躺着,无知无觉,也醒不来,所以还是得等你来救他。” 说完这些,盛雁转头瞧瞧朱妍,又瞧瞧他俩握在一起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捉狭的笑意。 朱妍不动声色,只要琳琅不主动松开他,他只作不知。 琳琅想想,“你还是跟我一起进去,你这次帮了我的大忙,君父醒来也一定会谢你的。” 朱妍抿了抿朱唇,笑意慢慢在细长的眼睛里扩散开来,掩也掩不住。 “君父!”进了房子,便见内间那低垂的幕帘,她禁不住的加快脚步,几步蹦到床前。 她撩开帐子一看,郦元双眼紧闭地躺在被褥里,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就是个死人。她伸手就想摸他的前额,又觉得自己手脏,一把攥着袖子就要擦手,旁边一块帕子递过来,是朱妍。 “我让璃儿去准备热水毛巾了。”朱妍淡定的说,“别慌,这里只有你能救他。” 琳琅双唇紧抿,脸色很不好,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都抖了。 朱妍叹道:“你现在是个大夫,想想那个姓叶的,她的眼睛长哪儿,你也跟着长哪儿,这畏畏缩缩的,就算能治,人家看了也不相信。” 琳琅狠狠瞪他一眼,想想当时叶欢那拽样,果然慢慢镇定下来。 她指尖从郦元的喉咙一直扫到胸口,肚腹……想象中有药性残留的地方都摸了一遍,她现在能感受到体内一种若有实质的气流,通过她的意念注入对方的体内,如果遇到阻碍,那就是不好的东西堵塞住了,她加倍催动冲破它。 这么锊了一遍,觉得郦元身体的经脉都通了,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堵住了,口鼻间一直有着若有若无的气息,但他就是不醒。 琳琅手心有点出汗,紧张道:“他怎么不醒?” 朱妍凑过来看了看,“大概躺太久了,需要缓缓?你真的把毒都拔了吗?” 琳琅忽然想到一节,她十分镇定的对朱妍道:“你出去找雁姐来,我看只有亲人的呼唤,才能喊醒他。” 朱妍有点不满要让他当传信的,但还是听话的出门,结果他的长腿刚迈出门槛,门就在后面给锁住了…… 想到还有一个地方是会有毒性残留的,琳琅回到床前,脸上爆红,低声:“君父,冒犯了……” 她缓缓俯首,朝郦元的双唇亲去。 87.岁月不留痕 她的双唇正要跟郦元的相接, 忽然她发现郦元睁开了眼睛, 一双凤眸幽幽的盯着她。 “额!”琳琅一吓,急忙后撤, 结果原本半边屁股沾着床沿坐着的, 一下子就翻了下去, 滚在地上,好不狼狈。 “怎么啦?” “琳琅!” 外头盛雁和朱妍同时破门而入,速度不要太快, 结果就见到郦元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琳琅红着脸坐在地上一脸大写的囧字。 “阿元醒啦!”盛雁满脸喜色的走过来, 直接从琳琅身边迈过去, 迎向床上的人。 朱妍抿着嘴,伸手去摸琳琅的额头。 琳琅开口:“我没发烧。” “没烧?你脸红成这样!” “我, 我高兴不行吗?” 这边两个小的在互相吐槽,那边郦元和盛雁的情景却是大眼瞪小眼。 “放肆!”郦元瞪着盛雁伸过来要搀他的手, 绷着脸叱她, 盛雁的笑容一下子僵在那里。 还在扯皮的两个小的都愣住了, 大气也不敢喘的瞧着他。 郦元漆黑的凤眸扫视房中一圈, 从窗纱到半卷的细细湘妃竹帘子,从一尘不染的房梁,到身上盖着柔软雪白的蚕丝被子,就连床尾那尊青鸾造型的落地香炉, 鸾嘴中吐出袅袅的檀香, 也注目了片刻。 似乎觉得房中的布置挺合心意, 他微微绷着的脸皮,似乎是松了些,然后他抬起手,遥遥指着半卷的竹帘,开口道:“拿掉!” “入秋该换上纱帘子,怎么还是竹帘。” 盛雁飞快转身去卸竹帘,琳琅见她眼眶有点发红,心里十分内疚,君父怎么一醒来就使唤人干活呢! 郦元对着地上一蹲一坐的那两个,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他考虑了一下合适的措词,“是哪家的孩子?” 他对琳琅倒是宽厚的,只是完全是对着陌生人的口气。 “远道而来探问我,我领情了,只是别在地上坐,地上凉,找个墩子来。” 琳琅借着找墩子的时机,在外头扯着盛雁,“君父他是不是失忆了,认不得大家了?” 盛雁眼圈还是红着的,慎重的点了点头,“太久没醒,大概一时想不起来了。” “您受委屈了。”琳琅很难过,她知道这个雁姐待君父用心良苦,要不是她舍命把郦元从宫里带出来,现在郦元就在金棺里被下葬了。 “我不委屈啊。”盛雁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这才是真正的阿元啊,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吹毛求疵,有一点点不合心意的,都要让改过来……他进宫那么多年了,后来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我都觉得他不是原来的阿元了。” 她噙着泪就那样笑出声来:“他现在终于忘了那些烦心事,跟以前一样了,会使唤人了,这是好兆头啊!” 开开心心的去侍候某位刚醒来就很龟毛的人了。 琳琅想想,又想回房,朱妍一拉她袖子,“别去添乱。” 琳琅不满,“那是我的君父!” “嗯,别人家的孩子。”朱妍信口道。 琳琅心里被他一戳,噎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这家伙随口一句,竟然来了个正中红心的暴击。她狠狠瞪他一眼,开始后悔带他过来。 朱妍道:“你救他,不在于他记不记得你,他就算不记得你了,你还是要救他的,你救他,不过是为了自己。” 这么一串绕口令的话,琳琅竟然听得十分明白。 “你这么总绷着劲儿可不行,看着都累。”朱妍叹气。 琳琅转身离开,“我吩咐人准备些有营养的饮食,君父那脸色看着可吓人,瘦了好多。” “你知道他的饮食喜好?” 琳琅站定,细细思考以前在宫中和郦元有限的几次同进膳食,想来想去,还真没注意过他喜欢吃什么。 朱妍微笑:“要不还是放着有把握的人来。” 廊架上有个金子打的鹦鹉架,一只五彩斑斓身子翡翠绿的小鹦鹉在上头昂头挺胸的走来走去,这时突然怪声怪气的开口:“傻瓜,傻瓜!” 琳琅恼羞成怒,转身蹬蹬蹬走向朱妍,“你知道我做什么事情最有把握?” 朱妍瞟瞟她欲要抬起的腿,眨眨眼:“不会是揍我?” 琳琅一脸狰狞的说:“真想揍你一顿,如果你敢躲,我让燕八揍你。” 朱妍叹道:“他好歹也是我干儿子,你这样坑他,他会遭雷劈的。” 琳琅想起在海船上,朱妍跟自己装成老夫妇,燕八装成两人儿子的事情,绷不住笑了。 “你真想揍我?我不躲。” 琳琅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可不能纵容我。” “纵容你又怎么啦,我就喜欢。”朱妍道:“何况你舍不得。” 琳琅冷笑:“你再这样多说几句,就知道我舍不舍得了。” 朱妍看看她脸色,“我错了,你勿要下手太重,要是收不住手,等下记得给我疗伤,我也要来个关上门的。” 琳琅脸上涨红,剁了跺脚,转身去了。只听得那小鹦鹉又在金架上得意的又跳又叫——“关门,关门!”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朱妍这人这么讨厌呢! 郦元身上的毒素已除,但之前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个月,身体虚弱,需要卧床休养。每天他饮□□心,坐卧有时,过了三天,已经能够下地走动。虽然脸色仍旧不够红润,但至少气色好多了,脸上也见了点肉,再也不是皮包骨的模样。 这日他天色微亮就起身了,洗漱后用了早膳,开始穿戴,一贯挑剔,侍候他的人一连拿了十几套一概都不满意,后来还是盛雁示意拿了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缎袍子来才上了身。里面是雪白的掩襟立领禅衣,腰间系了一条白玉腰带,头上笼了跟腰带同质的玉冠。 等他慢慢走到庭院的时候,红枫树下,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俨然又是过去那个仪态万千的贵君,看那脸上的神色,却比在宫中时更为飘逸清狂。 琳琅在院子里见他缓缓走来,忽然喉头发哽,差点哭出来。 郦元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盛雁说,你是我的孩子。”他俊美的脸上微微困惑,似乎有点难过。 琳琅扁了扁嘴,差点哭出来,她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唉,你做什么,我又不是嫌弃你丑。” 琳琅沮丧的垂下头,连个“丑”字都出来了…… 郦元摇头道,“我只是……”他再次露出难过的表情,一副十分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我怎么就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呢!” 琳琅嘴微微张开,傻傻的瞧着他。 郦元指指枫树旁边一株一人多高的松树,“那是我七岁那年种的,现在才比我高一点,我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大了呢。” 他又走到檐下的大荷缸前面,不服气的瞧着里面的金鱼,“三年前我养的金鱼,压根就没长,那时是我的巴掌大,现在还是这么大,可我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他十分烦躁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对着那些他记起来的,自己“亲手”种过养过的各种动植物唠唠叨叨,表明自己绝对拒绝接受有这么大个孩子的事实。 虽然烦躁,但步伐仍旧是不徐不疾,十分优美的,语气也是不高不低,听不上不像是埋怨,倒像是个小孩在撒娇。 盛雁悄悄出现在院子里,站到琳琅身边,轻声道:“他只记得入宫前的事情了,那往后的都记不得了,其实……那树是他种的,可那荷花,金鱼都换过了,换成同品种的,他认不出来了。” 琳琅还来不及分辨心里是什么滋味,郦元忽然转了回来,站定在她面前。 “这些全都没长大,你为何就突然长这么大了呢,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 琳琅忽然就被这一句话击中了。 “算了,女大不中留。”郦元轻叹,“你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去去,不用惦记我,要是有事找我,传信给盛雁就好了。她说带我去看垂柳的,我也不认识路,只能跟着她了。” 琳琅含泪微笑:“君……父亲,你要珍重。” 郦元颔首,却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朱妍。 “你要拐走我的女儿,若是敢对她不好,我郦家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琳琅想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朱妍已经肃容道:“郦君说得是,我这辈子一定待她好,一定要让她万事舒心,如违此誓,就教我一辈子打光棍。” 琳琅:“……” 郦元上下瞧他几眼,“听你说话就够光棍的了,明明长得人模人样的,不知从哪里学来这等市井言语。”语气听着算是满意了。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对黑色的手镯,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表面雕了些繁复的花纹,看上去有点沉重。 他把镯子交给两人,“一人一只,见面礼。” 盛雁过来,取过琳琅手里那只,那上面刻了一条飞凤的造型,首尾相衔。她按了下凤眼之处,镯子无声无息弹开,闪出里面寸许的刀锋,不见刀光,却寒气逼人。 朱妍眸子瞬间被点亮了。 “上次在枫林山发现的坠星,郦家留了些。”盛雁漫不经心说了这句,转向郦元,“说这么久了不累?到亭子那边坐坐,有茶果。”又说,“他们该干正事了,耽误久了,日头就高了。” “是极,顶着日头上路不好,这秋老虎太狂了。”郦元很自然的把手交给搀扶,另外一只手对两人摆了摆,就随着盛雁往亭子里走。 一路听他问着:“是碧螺春吗?可是明前的?这时节有什么好果子?糖渍金栗子,那还不错,就是别太甜,配点霜糖山楂好了。” 一面絮絮叨叨的说,一面就去远了。扶着他的盛雁一只手背在身后,往外扇了两下,示意两人可以退散了。 琳琅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几天的告别竟然是这样子的,一时有点茫然若失。 又有点难以置信看着朱妍,“他就那样让我跟你走,他又不认识你,竟然放心?” 朱妍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只镯子,他的那只是龙纹的,怎么看都称心如意,双目眯成一线。闻言眼睛睁大了些,严肃道:“他知道我是谁的,我是朱国的二皇子。” “不就是个小国的皇子么,还是排第二的。”琳琅有点愤愤不平,“这样就把女儿卖了!” “可盛雁告诉他,你是他的私生女,一个书香人家的女子生的。” “什么!”琳琅跳了起来。 “不满意?要不,你亲自告诉他,你是即将为国捐躯的华国质女?” 琳琅瞬间泄气,按着额角,“算了,读书人家的女儿,也挺好的。”起码算是中等阶层。 “所以嘛,把你交给我,他是满意的。”朱妍悠悠得出结论。所以给送了这么贵重的嫁妆。 琳琅瞬间又有了揍他的冲动,但遥遥望着亭子里对坐的一对人影,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也挺不错。 88.乌云压城催 乌云压顶。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怪风, 好像把天幕吹翻了,刚过正午的天色阴沉得像是入暮。 几点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敲得车顶咚咚作响。 “快些,雨要下起来了。”朱妍那侍从大声号令着众人, 把马车覆上油布,又令弄好的马车加速前进。 琳琅以前就见过这个侍从, 跟朱妍身形很像, 都是身高腿长的瘦高个子, 朱妍女装的时候,他也女装,现在朱妍打扮成个公子哥儿,他就是随从打扮。 琳琅的车队在前天跟朱妍的就合在了一处,朱妍大张旗鼓的要护送她到北朝。两处队伍里,最不爽的要算琳琅的侍卫头子骆羽, 他对璃儿有意, 分外见不得朱妍的侍从对璃儿献殷勤。 璃儿的心思大半放在她那苦命的叫玔儿的妹子身上, 还剩一小半,都在琳琅身上,对这两位的殷勤还没来及怎么回应。 琳琅坐在车里,有时拿他们三人暗潮汹涌的互动当戏看, 觉得分外有趣。 忽然蹄声得得, 朱妍骑着匹高头大马从前面返回来, 在她窗格子上敲了两下, 他脸色有点不好。 “雨要下起来了。”他微微皱眉, 似乎很讨厌这个天气。 “天要下雨,这没办法的事啊。” “前面是郾城。”朱妍道:“三月前城里的人得了种怪病,状若疯狂,见人就咬,被咬的人过了几天跟着发病,就去咬更多的人。” “这一个月来,能跑的人都跑光了,现在里面只剩些老弱病残,还有发病的人。” 朱妍道:“就算雨大,还是不要进城了。” 琳琅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像是狂犬症啊。 “第一个发病的人是不是被猫狗咬了?城里的人是不是养了很多猫或者狗?” “谁头一个发病的已经不可考,但郾城的人确实喜欢养狗,但也不是养来看家护院,他们平时有吃肉狗的嗜好。” 琳琅想想道,“如果是我想的那种病,是会通过被病兽咬伤而传染的,不过下雨了正好,患病的人会恐水,怕风,还会瘫痪呢。” “你什么时候变成个大夫了?” 正说着,雨水就洒落下来,琳琅赶紧推开车门:“你先进来。” 朱妍钻进车厢,头发肩头沾了亮晶晶的水滴,他两道秀长的眉毛微微蹙着,一副愁容。 琳琅也是鸡婆惯了,顺手拿起条干手帕就往他头上擦。擦了两下,突然发现手底下朱妍不皱眉了,眉毛舒展开来,眼神亮晶晶的瞅着她,朱唇微微翘着,要笑不笑。 琳琅脸一红,把手帕往他脸上一摔,“你自己擦!” 朱妍弯了弯细长的眼睛,借着帕子,却拿过琳琅的手来,往她手背上印。 方才琳琅推开车门迎他,手探在外头,手背上溅了两点雨滴,也就那么两点,他擦了两回。 琳琅心里想着别的事,没留意,想着想着脱口而出:“我得进城去看看,说不定我能救人。” 朱妍本正因为她的温顺唇角含笑,闻言顿时变脸,“别开玩笑了,我绝不会让你进城的。” “我的体质能驱毒,百毒不侵!”琳琅认真道,“你刚才也说里面只剩老弱妇孺,这些人又不能逃跑,跟病人混在一城,也就只得个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妍脸上阴云密布,比起外面的天色也不遑多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里面有几百上千的生命。” “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朱妍冷笑,“那些贱民的性命值些什么,就算全死了,能比得上你一根指头?” 琳琅一直觉得跟朱妍很谈得来,现在才知道他眼里也有着严重的贵贱之分,不由气急。有种向来把你当朋友,其实压根三观不一致的受欺骗感觉。 她抢白道:“人人生而平等,你凭什么看不起别人。不对,其实你是不相信我,就算我救了君父,你还是担心我放空炮!” “那些人有让我看得起的理由吗,庸庸碌碌的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人这世上全都是,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那样的人,就算全死光了也不会让我皱一皱眉头。” “你,你冷血!”琳琅生气的指责他。 “是,我承认我冷血,但我跟那些人非亲非故的,做什么要任由我喜欢的人冒那么大的险去救他们。我跟你说,我既然答应了你父亲照顾你,就不会任由你干这么愚蠢的事情。” 琳琅生气的瞪着他,朱妍也气鼓鼓的瞪着她,一副要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过半晌,琳琅先低头,“要不,在经过那座城的时候,找找有没有落单的病人,就找一个,我先看看能不能解决?” 朱妍盯了她半晌,不自然的转头:“看看凑不凑巧,还有,只能我来安排。” 大雨下得瓢泼,道路泥泞不已,车轮连连陷入淤泥之中,车队艰难的前进。过了片刻,前面探路的来报,十里外的桥梁被大水冲垮了,人能勉强走过,但车子无论如何过不去。 朱妍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按他的打算,最好无声无息的就把这郾城给过了,可前面的桥断了,郾城就在这十里路中间。 要是绕过这道桥,又得多费十天八天,还得穿过一片山林,这么大的雨,实在不宜入密林。 他只得下令,在距离郾城五里路的官道上,原地停下。 他治下甚严,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停下,随从士兵原地站得笔直,难得的是骏马被骑手牵着,被骤雨打得睁不开眼来,也不见怎么焦躁。 琳琅对朱妍道:“这样在野地里猛淋也不是办法,要不还是进城暂避?你我有马车,可你那些兵士都是硬抗,要是得病了可不好。” “你休想!”朱妍叱她,“淋雨顶多得个风寒,要是被那些丧病人咬了,就得个死。” 这人平时被她小打小闹的欺负面不改色,性子看似绵软,但这一板起脸来,明明白白带着煞气。琳琅不敢直撄其锋,只得缩了回去。 车队足足在雨中停了大半个时辰,可大雨还是毫无停下的迹象,仿佛要趁此机会将天河的水尽数倒光。 朱妍眉头紧锁,终于是坐不住了。 “你好好在车里坐着,我进城看看,不准下车。”他命令琳琅。 琳琅道:“你一个人进城?不会,你自己说的千金之子……”触到他凌厉的眼神,顿时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妍顺手把斗篷卸了下来,又把外袍解了,下车时,顺手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油纸伞。 他身上现在穿着一套好像夜行者那样的深色紧身衣,深得几乎是黑夜的颜色,但不同的光线照映下,又微微泛紫。腕袖和裤脚都是束着的,腰间勒一根巴掌宽的束甲,肩膀到腰,一个v字型收下来,端的潇洒利落。 琳琅蹲在车上,看着他迈着一双大长腿,撑着油纸伞,几步就踏进风雨之中,心里微动。 她以前居然还以为他是女人,真瞎啊!她捧一捧微烫的脸。 她就是喜欢好身材的男人,猝不及防的被死党的好身材煞到,她陷入深深的羞愧之中。 等了片刻,她坐不住了,推门要下车。朱妍那侍卫挡在车前,琳琅记得他叫卫戍的,态度虽然恭敬,但语气是很严肃的。 “公子说公主不能下车。” 琳琅心里大翻白眼,这话说的绕口令一样。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家公子进去太久了么!” “不过只有一刻钟。”卫戍眼睛里有丝隐约的笑意。 琳琅转脸喊:“璃儿,璃儿!” 璃儿从后面紧随的马车上跳下来,撑开一把伞,踏着满地的雨水小跑着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你想不想四处看看?” “公主是想要奴婢相陪?”璃儿非常乖巧的领会了领导的意思。 “我想和璃儿就这里四处走走,可以吗?如果不行的话,你可以跟着。”琳琅对卫戍抬抬下巴。 卫戍眼里很是不赞成,但也不敢过分拦阻,尤其璃儿这姑娘就在面前,他有点开不了口,想了想,“雨很大!”他给出这个借口。 谁知道随着他这声出口,刚还在瓢泼的大雨突然收小了很多,就连雨云都似被吹远了似的,天色开始明亮起来。 “我们有伞!”琳琅指指璃儿打着的伞,跳下车钻进她伞底下。 卫戍一阵无语。只能紧紧缀在后面。 琳琅一心想进城看看,但卫戍显然深谙她的心思,拦得恰到好处。她和璃儿就像被赶鸭子一样,沿着郾城的的边缘远远绕了半圈,就是不能靠近半步。 在郾城的北面,城墙外头搭了一溜长篷,搭建得本来就仓促,被这场大雨一番刮打,更是掀起了一小半,长篷原来躲着些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在长篷的阴影下面躲雨,久久也不动一下,远远看去,跟些垃圾一样。但琳琅这一番走动,她虽然没看清楚长篷下有人,但却让人瞧见了她。 应该说,这个车队停在这里不走,早就被人看见了,只是车队气势凌人,没人敢过去。 但现在车上下来了贵人,贵人还往这个方向走,再加上雨小了,这明明是一个好兆头。不知是谁先发动的,长篷下躲着的人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呼啦啦的竟然也有二三十人之多,全都往琳琅这边奔来。 没等那些人奔近,卫戍猛然拔出腰间佩刀,空气中狠狠一劈,一声凌厉的破空之声,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一样,照亮了奔在最前的人惊惶失措的脸。 “不准靠近贵人!”卫戍沉声大喝,低声道:“公主,璃儿,快往回走!” 89.何如参与商 璃儿挡在琳琅面前, 和她缓缓后退。 天色渐明, 她看清楚了这些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几乎全是赤脚, 一个个身上滴下水来,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滩, 其中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孩,手臂细如枯枝。 “你们……是城里的居民?”她忍不住开口问。 听到贵人开口, 众人窥得一线生机,也不管就在面前的雪亮刀锋, 竟然一拥而上, 把三人团团围住。 酸馊的臭气如有实质一般, 瞬间把这片空间填满,卫戍再想吓退众人已是不能够。 明显有人想拉琳琅的袖子, 但又不敢, 不知是谁带的头, 一下子全都跪下了,就连小孩子都被按在水洼里给连连磕头。 “求贵人带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活不下去啦!” 有些大胆的,颠颤颤伸手来抱璃儿的腿, 吓得她低声尖叫。 旁边有人哼了一声,竟是朱妍, 不知什么时候从城里出来了。 卫戍伸腿, 把那个要冒犯璃儿的人踢了个跟头。那个人像一捆稻草一样往旁飞了出去, 躺着就一动不动了,有个妇人扑上去哭得惊天动地。 众人被触动了神经,此起彼伏的哭声一片,冲得琳琅阵阵头皮发麻。这么多人哭也不是没有见过,医患矛盾! 一次患者急救没成功死亡,家属带着人全堵在医院大门,拉着血字横幅,坐在地上呼天抢地,那副情势跟现在极其相像,后来还是依靠报警才能解决。 她不由看向朱妍。 朱妍两只手抱在胸前,只是冷笑,双目看着她。 这小子看来是想冷眼旁观,要看她下不来台!说是恶意倒也不见得,但定然是想要让她承认马车上说错了话。 电光火石间,琳琅突然发觉,自己何曾关心别人怎么想,除了子康,她还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想? 她镇定下来,对着众人:“你们不要这样,都给我起来。前面的桥断了,现在大家都不能走,你们回到棚下,我让人送吃的给你们。等路能走了,捎上你们一程也不是不可以,但现下都要听我的,不要乱!” 她语声清脆,态度镇定,很好的安抚了百姓的情绪。众人帮忙搀扶起那个倒地的汉子,慢慢都退去了。 朱妍放下手臂,双目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嘴里却问道,“这么轻易的就答应带他们离开?你这是想做什么?” 琳琅有一句说一句:“带他们到下一个城镇并不是难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朱妍道:“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若是不想,也可以不回答。” “你想进城救人,可是为了邀名?” 这话问得,就有点诛心了。 琳琅还没有回答,朱妍已道:“比起华祝薇,你更容易得的,是民心。” 琳琅摇摇头,“如果可以,我情愿用另外一个身份来进行这些事。”她想得更深远一点,她的天赋已觉醒,现在只有有限的人知道,这是她的底牌,还不想这么早亮出来。 更何况,现在还牵涉到澹台子泽,她现在还没有想到办法把他带在身边保护,她越晚暴露天赋,他就越安全。 但朱妍显然误会了,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阴云瞬间一扫而空,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对极,我觉得研究星象也比治理国家有趣多了。就算得了一个国家,也不过是天下一隅,怎比得上满天星斗。” 琳琅有点没好气:“阁下真有抱负,可惜不是那餐风饮露的仙人体质。”人,还是需要食点人间烟火,脚踏实地的。 朱妍忽然拉住她的手,拖她远离那群人。 “城里我看过了,脏乱差,咱们就别进去了。” 他把她拉上车子,“那些人我来安排,既然你要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就不要多露面。” 琳琅看他安排得头头是道,觉得他实在能干,心中不由暗暗跟澹台子泽比。 这两人,其实并无相似之处,一个狷介,一个不羁,一个文质彬彬,一个以武治人。但琳琅忽然发觉,朱妍将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人乃万物之灵,何况她现在正是直觉最强的巅峰时期,心里就是有着分寸。 琳琅心里有点惆怅,朱妍是个性格强势的男子,而且某些地方跟她十分相像,他又有着不下于己的地位,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人的性格就是这样矛盾,老是想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其实最不受控制的就是感情。 想忘记一个人,总是难偿所愿,想不忘记一个人,念念不忘,也总会在某日成为过去。 乱,是半夜里发生的。 琳琅觉得大部分是自己的错。 她本已说服那些逃出城的民众回到长篷下休息,朱妍也让兵士给他们一些食水和干净的衣物。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就有一些人趁夜溜进城,带出来他的亲朋好友。 农耕社会,人际关系虽然简单,但关系网更为复杂。有时一句“老乡”已经可以成为械斗丧生的理由。 这时一进一出,长篷下多了一倍多的人,然后带来的人,又带来更多的人。 到了下半夜,不知道是第几批人之中出了个患病的,突然就疯狂起来,长篷下大乱,朱妍安排看守他们的兵士受到了冲击。 有人扑来找贵人求助,也有人奔逃回城,这就搞事情了。 城外的骚动,被带进了城内。城内有不少没有受到控制的病人,甚至有些,是因为家里的亲人受到召唤说即日可以离开,因为愧疚,在出城前偷偷放出来的,在这场乱中,全涌了出来,满城乱窜。 城内城外都是大乱,有求生本能的人都往贵人身边涌,这里头,又夹杂了不少神志不清不辨东南西北犯病的人。 朱妍见状,命令士兵结阵,放弃了部分马车,只把载人的马车围在中央。 对着的不是敌人,而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老百姓,不少士兵就出不了手,只是挥动刀枪恐吓,然后就让掺杂在人群中的病人潜伏过来,扑上撕咬。 朱妍大怒,喝令若有敢靠近刀枪范围内不管好人病人,一律杀掉。 琳琅深深觉得如果他当了皇帝说不定是个暴君,忍不住跳下来道,“先看看,燕八帮忙抓一个活的给我看看。” 燕八奉命离开她身边去抓病人。 一个身影手足并用飞快的从车后面爬上车顶,从顶上飞扑向她,璃儿一声惊呼,抢过来挡住,不想这个发病的身体十分灵活,像条猎犬一样,猛的一绕,竟然绕过璃儿,白齿森森,一口就往琳琅的脖子咬来。 朱妍远远望见,手上用力一甩,手中刀脱手飞出,半空中划了一道光弧,直没入那人背门。 一股腥热的血差点喷到琳琅身上,她赶紧闪身避开那人往前扑的尸体,一手拉开璃儿。百忙中瞟了朱妍一眼,却见他钢刀脱手,身边出了破绽,竟然让人抱住了大腿。 “朱妍!”她尖叫一声。 朱妍一个不小心,被个男人抱腿咬了一口,疼还没觉得,先觉得一阵恶心头晕。他一伸腿,把那人踢飞了,自己退后两步,看着裤子上两个半月形的渗血牙印,只是腿软,咬牙道:“还抓什么活口,我不就是么!老子都快发病了!” 众兵士一番忙乱,把朱妍扶上马车,琳琅跟着跳上车,嘴里还叫着:“用火把驱赶,他们就跟野兽一样,怕光,怕水!” 一转头,朱妍恨恨的瞪着她。她无比心虚,“疼不疼,你疼不疼?” 朱妍咬牙:“你让我咬一口,看看疼不疼?”眼前闪过那个干瘦男人的一嘴黄牙,弯身一阵干呕。 “不会,不可能这么快发病!”琳琅忐忑。 “我头晕,恶心,发冷……看来还真的快发病了。”朱妍脸色惨白,双目失神,“你离我远点,我怕我会神志不清,抱着你啃。” 琳琅打个冷战,“你撑着,给我看看伤口……” 她话说一半就自动消音了,朱妍恨恨的瞪着她,瞪到她霞飞双颊,自己的脸也红了。 朱妍被咬的地方,在大腿根部,琳琅算是知道他犯恶心的根源了。 “要不,我隔着裤子试试……”琳琅搓着手,十分心虚。就算是隔着裤子,这个位置,离**部位还是很近的,隔着裤子什么的,也很暧昧。 朱妍咬牙别转头不理她。 外头火光霍霍,士兵们在挥动火把,不让那些发病的人靠近。 琳琅偷偷瞄着他的裤子,那里已经湿了一滩,幸亏是深色的料子,不然可想而知有多尴尬。 “早就应该杀光他们。”朱妍咬牙切齿。 “你前两天才跟我说,这些是我的国民,教我珍惜。” “你怎么知道,这些愚民从来不会忠于任何一个人,谁给他们饭吃,给田他们耕种,他们就会拥护,他们心里根本不会对谁效忠,比狗还不如。” “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与你不过是命好,投生在好的人家。” “不知道你这满脑子的怪论从哪儿来的,难道是韩侍卫教你的?” 琳琅听到他提到子康,实在忍不住,“你跟澹台都瞧不起他,因为他吃苦太多,命贱如草,我倒宁愿他是原来样子,从来没想他升级成你们的模样。” 朱妍脸色都变了,冷笑道:“我怎么好跟你的澹台公子比。”他倔强的别转脸去不再说话。 琳琅见他裤管颜色越渐深浓,脚上的牛皮靴子也湿了一滩,坐不住了。 “你给我看看,快些。” 朱妍起初负气不理,后来见她的手自己伸过来,他一把按住,忽然冷冷道:“你真要看?看了需负责。” 来了,他终于脱口而出。 琳琅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按住,挣扎间,触到他手腕有一圈硬物,是郦元送他的陨石手镯,他的那只,上面刻的是龙纹。 “你知道我君父送你的刀镯是什么锻造的?” “天降神英。” “你曾说喜欢满天星斗,这神英,其实就是一颗星,它死了,从天上掉下来,就被称为天降神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星星在天上闪烁四十六亿年,一朝落到红尘,只剩这个模样。”琳琅低声道,“朱妍,我不是不喜欢你,不珍惜你,只是怕我们当了情人,如果有朝反目,就再也不能退回过去,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90.且一试天下 朱妍怔怔瞧着她, 忽然别转头去,不知怎地,双目微湿。 自发现她的灵魂自异世界而来, 天真单纯, 便一直由衷盼望, 她会脱离身上那如有实质的透明罩子,看清楚这个残酷的世界, 作一个与他并肩作战游戏人生的伴侣。 他身上可供徘徊挥霍的时间并不多,也许不能奉献终身来等她长大。 只是她现在短短数日间便已成长, 对待感情这般成熟理智,他却又觉得心如刀割。 若她能回到从前,当她无忧无虑只会担心情人眉弯的小公主那该多好,他其实不介意背负她一辈子。 “朱妍,你不是想哭?” “怎么会。”他牵动嘴角, “我怎么会为女人哭。”心里想, 其实为你哭过好多次, 只是你不知道。 午夜梦回时那刹那的软弱从来不会为人所见。 “那就乖乖让我看看。”琳琅实在担心他。 朱妍不语,忽然弹开腕上刀镯, 一刀便精准割开了裤子。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 琳琅还是被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吓了一跳。 那么深的牙印,明明人类的牙齿已经因为杂食而钝化,竟然还能咬得这么深, 如同被某种犬类动物的利齿所撕开, 两排深深的孔洞, 全被鲜血充满,一并涌了出来,汇成细细的血流,四下散开。 伤口像是遭受诅咒一样,一直不停的流血,难道这是病毒的问题?血的颜色鲜红,倒是看不出来受到什么污染。 “这……”琳琅觉得可以传染的病毒还是其次,但这流血不止是怎么回事!又不是伤到了什么主要血管,她十分犹豫。 “自我成年后就这样了,割破了伤口,会流很多血。”朱妍淡淡道。 “血友病!”琳琅脱口而出。 “这名字倒是新鲜。”朱妍怔了怔,脸色有点苍白。 “所以上次……”琳琅脸也白了,欲言又止。上次朱妍腹部中刀,其实是很危险很危险的,那能送了他的命。 “我师傅给我配了药。”朱妍转过头。他按了马车某个机关,弹出来一个药瓶,拔出塞子,就要往腿上洒。 望了眼琳琅:“你退开些,这药烈。” 什么样的猛药能制得住凝血功能障碍导致的出血症,琳琅不敢想,她挡住药瓶,伸手就按在那个血淋淋的牙印上。 朱妍打了个冷颤,旋即觉得她的手其实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与他的皮肤间隔了一层清凉的空气。这种凉凉的感觉,迅速把伤口处燃着一样的剧痛给缓解下来。 倒是像冰敷,但没有那么凉,没有那么刺激。 像是林间的清风,还带着拂过溪面的透明与清凉。 朱妍发现在她的手底下,自己的伤口竟然缓缓止住了出血,竟然真的是……他心潮暗涌。 轻轻出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车窗敞开着,车门也没有关严,开了一条半掌宽的空隙。他一皱眉,顺手将手里那个药瓶往门上一扔,“砰”的一下摔上了门。药粉从车沿一直撒到车外,空瓶子骨碌碌滚到角落。 琳琅吓了一跳:“药你不要了?” “有你在,还要什么药!”他转首,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她。 琳琅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道:“上回你说要给你关门疗伤……”她突然噎住,只想把舌头吞下去。 朱妍脸一红,别过头去。一股极其暧昧的情愫在车内弥漫开来。 “看,血不流了,你也不会发病的。”琳琅尽量若无其事的缩回手,她手掌仍是干干净净的。 “我想我可以给他们驱除身上的病毒。” “你准备把手按在他们身上,一个个的给他们治病?”朱妍眉头紧皱。 琳琅想了想,“我觉得也许不用直接接触皮肤……”她做了个手势,“我这样虚虚按着,就能感觉有气流从掌心手指涌出。” “放进水里。”朱妍忽然道:“不过是解毒,让他们喝水就可以。” “这倒是个好办法。”琳琅眼神一亮。 “你造好解毒的水,分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喂给家人。”朱妍再出一计。 “若是无人认领的呢?” “集中一起,用水泼,命好的就活,命歹的,咱们代天收了算了。” 琳琅注目他,此人向来大刀阔斧,杀戮果断,他身上有着她不具备的特质。 “我找燕八,看他抓来的样品有没有效。”她起身钻出车子。 朱妍看看腿上伤口,连伤疤都没留下,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师傅的药虽烈,但这些年来也渐渐效果不佳,他虽然小心谨慎,但总难免有个磕着碰着,一直以为他会死在一场意外受伤中。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果然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他可要看紧了,不要让她离开太远。 他关紧车门,换了身衣服,随着也跳下车去。 琳琅经过试验发现朱妍的办法有效,已经顷刻间造出了几桶解毒水,让兵士们分给民众,又让手持火把的兵士把无人认领的病人驱赶在一块,打算用水来泼。 解毒水能够通过身上的伤口渗进身体驱除毒素,她觉得比直接灌水还更有效,应该不会用到人道毁灭这个法子。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身后脚步声响,她转头瞧见了朱妍。 “看,你说的愚民,其实只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就会顺从,恭顺的活下去。而且因为平时被压迫太过,给他们一点点好,就会记住很久,他们并不是没有心肝的。” “你说得,倒也不错。”朱妍只是一笑。只要她不以身涉险,只要她不事事躬亲,一切都好。“既然要他们感激你,你可趁机打上你的旗号。” 他四处一望,“这城里的县令都出逃了,京城正乱着,长官都在扯皮,谁也不想调到这里来。至少三月,这里是无主之地。你的旗号,甚至可以打在城楼上。来,城里的人都出来了,咱们正好进去看看。” 琳琅还真没在意过这种事,不禁失笑:“我不擅长这些,要不,你帮我。” “你自己取个名号,我来弄。”朱妍倒是对这些有兴趣,两人站在城楼上往下望。 城内一片黑暗,陷入沉睡之中,城外倒是火把通明,人人忙活,很是热闹。 “帮你可以,要收利息。” “小气,刚才救你就不算了?”琳琅白他一眼。 “一次半次真不算。”朱妍认真道,“而且习惯了你给我疗伤,说不定以后师傅给我的药都不管用了,那你是害了我。” 这人还真会撒赖! 偏偏还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以后你只要受伤都来找我,我负责你下半辈子所有的伤。” 朱妍笑笑不出声,忽然间解下他的斗篷,披到琳琅肩上。 两人并肩,静静俯视着城外忙活的兵士和民众。 “苍生庸碌,所忙为何?”朱妍忽然发出一声感叹。 琳琅不晓得他也会突然这么文艺,转头看他。这里光线不佳,月亮也掩入云层后面,只能模糊看到一个在夜色中略略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 她忽然发现他有一对极其不羁的眉,眉角斜飞入鬓,十分的洒脱,狭长的眼眸韵致风流,还有略尖的挺秀鼻尖。 难怪他曾装扮成女子,其实他相貌极其精致,是以只能用颜色深重的厚重衣料来压,不然教他穿上颜色轻薄的春衫,恐怕就会衬得春色撩人。 “你呢,觉得生存的意义为何?” 冷不丁被点名,琳琅想了想,直率的说:“混吃等死,有个知心解意的伴儿,每天吃饱睡,睡饱吃,丝毫没有烦心事,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就是我的人生追求。” 朱妍噎了一下。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琳琅慢条斯理道:“据说有多大的能力,就得担多大的责任,以前我觉得这话是放屁,现在临到头上,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无论哪个世间,不过就是那么一点事,权钱色,权字打头,没有权力,就没有资格逍遥快活,就没有力量保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嘛,假如我没有能力,被人踩到泥里,也只能说自己命不好不够努力,但不幸有了那么一点能力,我就得上进了。之前我确实懒惰,还没到拼天赋的程度呢。” “你看得可透。”朱妍摇头。 “也不是什么透不透的,都是被迫的。”琳琅感慨。 “你说得倒没错,红尘十色,便连天上的神仙也忍不住下凡,人世滋味不过爱恨情仇,可歌可泣才是妙不可言。” “可歌可泣……我不过为了活得舒心快活。”琳琅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我么……” 朱妍看向远方,远处天色微明,夜色中他眸色清明,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我想要你舒心快活。” 琳琅前世今生,从未听过这么露骨的情话,一时耳朵发烧,不知如何应对。 朱妍微微一笑,抬头望天,半晌他道:“大雨初歇,难得云散风清,真是一个好夜。北斗七星已过了中空,那边的是牛郎织女星,隔着银河交相辉映,喜鹊星呈十字为它俩搭桥,最远的那钩子形天座是我平生至爱,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离别钩,马上就要沉到南天。” 琳琅极惊讶:“你真会观星!” “我有比观星更爱的事物。”他转头瞧她:“星子虽好,离我却远,你可愿与我一起欣赏这斗转星移的美景?” 他是在向我求婚?琳琅阵脚大乱,她从未经历过这一幕。但她随即镇定下来,无论暗示明示,在对方亲口点明之前,切莫自作多情。 “现在不就是在陪你看了么?”她这样答。 “不够。”朱妍摇头,“明晚,银河会从那里流向东北方,渐渐迁移,大约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大约还未到北朝。”琳琅沉吟。 “三个月后,它会再绕回来。” “每天都有不同盛景。”琳琅摇头笑了。 “没错,观星是一辈子的事。” “为什么选我?”琳琅不笑了。 “你能保我性命无忧。”朱妍反倒笑了。 琳琅没料到他说了句大实话,一时无言以对。 “还有就是跟你谈得来,就算吵架也有意思。”朱妍微笑道,“若是找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对着一辈子,多么难过。” 这倒是真的,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整天也不曾听他说超过三句话,哪里料到会有今天并肩娓娓谈论星象人生的情景。 琳琅有点唏嘘:“好像认识你不是很久,这么快就讲到一辈子。” 她也曾被轰轰烈烈的情感蒙蔽住眼睛,但她跟朱妍明显没有**。 “有些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对的人,我倒是很幸运。”朱妍细长的眼睛一直瞅着她。她老是在推搪,却不知道他打开初一见她,便知道她是对的人。 琳琅只是不语。 行不行倒是给句话啊,朱妍很想这样问,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人是对的,时机欠了一点点,他还是得耐着性子等待。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朱妍道,“为表诚意,我可以为你取得天下。” 琳琅一愣,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不是说看星星比得天下更有趣的么,更何况……”你是男人,这个世界的男人不是都被女人压制的么,何况你上面还有觉醒了天赋的皇姐。 “说起来好像太空口白话了。”朱妍扬眉一笑道,“那就先定个小点的目标,比如说,先当上朱国的储君?” 琳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握草,这货不会是穿越来的? 91.多情被横笛 琳琅给自己起了个别号, 落霞客。朱妍教人做了旗子,又有横额, 都是规制以内的, 并不逾矩, 但挂的地方都是显眼之处。 又做了许多精致的三角小旗子, 上面只绘了一个“霞”字, 画了一朵云。若有愿意供奉的人家, 都可领一面走。 他们离开郾城的时候, 三角小旗送出去一百多面。 “大概他们会把你当成神仙供奉。”朱妍感慨。 “我是否应该趁机传教?”琳琅没好气。 “传教也不错, 这比让他们单纯的感恩图报更靠得住, 更何况你的天赋使然,如同神迹。”朱妍说得头头是道。 琳琅发觉他很有领导人的手腕, 如果跟他合作传教,说不定真的能达成建成圣教的成就, 这倒是比明刀明枪的打仗要占便宜得多。 存了这点心思,她与他的车队便刻意寻了些较贫穷的村落经过。这些地方的人民生活贫困,劳作辛苦,病痛也多,遇上的便随手解决。村民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更是死心塌地的认为是上天的安排普救众生。沿途又陆陆续续发出去不少旗子。 专找生活条件艰苦的荒郊野岭也是经过考量的,如果在大城市发展,难免会被早就根深蒂固的大教派虐, 反倒是这些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为了捞钱的大教派完全没兴趣, 就让他们钻了空子。琳琅美其名曰:农村包围城市。 哦对了,其实现在他们虽然是一路向北,但是兵分两路。 琳琅十分庆幸救活了璃儿的妹妹玔儿,现在她和璃儿负责在前往北朝的主线路车队上,扮演因为离乡愁重而患病的二公主,病歪歪的形象非常符合她。 玔儿每天躺在公主车驾内,只要在车队停留休息的时候,挑开车帘,让一张苍白失色的小脸露出来一刻钟,其余的时间都可以在车上休养,跟在另一条路线放飞自我的琳琅真是各取所需。 跟朱妍合作以来,此人似乎找到了人生意义,行程诸事安排妥当不说,各种点子层出不穷。有次经过一处靠河的小山村,才是下午时分,他坚持在此落脚。 车子一停下人就不见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琳琅在车上翻了一下他看的书,灵异录原来写的都是些类似阅微草堂的小段子,倒也新鲜。 她想这个时代还没有聊斋志异,自己若是有空,大可以默写几篇,不知能否风靡一时。单靠这个,大概也够养活自己。 她醒悟过来,觉得非常好笑。 曾经是平凡老百姓的时候,不知道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白富美,每天睡觉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等到了穿过来成了个皇室贵胄,居然又开始想念小贫民的奋斗史。 真是缺什么想什么,人心永远不足。 有兵士轻敲车门,说是朱妍找她。把她引入村落深处,有一家竹篱里面种满菊花的,打扫得非常清洁,朱妍就坐在正屋的门槛上,见她来了,站起来朝她一笑。 这一家也是寻常农户的格局,但布置特别清爽大方,屋前不种蔬菜,全种了一种铜钱大小的淡红雏菊,夏末初秋正开得灿烂,如同漫天的星斗都洒落了下来,香气若有若无,分外清幽。琳琅一见便十分心喜。 进得屋来,又有惊喜。厅堂内的窗户特别的大,现在让人换上了乳白色的轻纱,夕阳斜斜透过窗纱,照得窗前一尘不染的木头桌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桌上有个竹节雕成的花瓶,手工朴拙,里面插满大朵的秋芙蓉,重重素瓣,花心一点鲜红,清丽中一抹妩媚。 朱妍请她坐下,自己又进内不知做甚。桌上有干净的杯壶,琳琅斟了半杯,是泡得正好的雀舌,捧起杯来慢慢喝着,香气浓郁,在舌尖轻盈的打转。 忽然她听见幽幽乐声,是笛声,清悠婉转,随着黄昏的清风荡来,十分悦耳。 她听了一会儿,捧着茶杯走到窗前,果然见到朱妍高挑的身影背对着这方,横着一只竹笛在吹,忽然回头将她一望。 他好像永远能够及时发现她什么时候在看他,四目交投,他的双唇没有离开笛子,只是细长的眼眸微微一弯,便又背转身去。 琳琅靠在窗上,直到茶杯凉透,也没听到他的笛声停歇,她翘着的唇角也一直没有垂下。 朱妍做了这许多事,花了这么多心思,不过是想叫她开心,她感动了。 她确实是喜欢着这些,没有负担的花前月下,谁不喜欢? 在以前,她朝九晚五,周末不加班已经谢天谢地,能够用加班费给自己添置一件四位数的大衣,已经可以满足一年。 穿越到此,反而没了这种乐趣,只能寻求感情上的满足。 她爱护子康,未尝不是一种遗憾心理的补偿。她与澹台,也有一种妄自菲薄的自卑。 只有在这日,对方这般费尽心思的追求,才让她寻回一点自信。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因为眼前的一幕心有戚戚焉。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落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天幕也升起了越来越多的星星。 朱妍的笛声终于停下,他点着蜡烛,却自厨间亲自捧出一锅食物。材料繁杂,大部分是河鲜,也有小牛肉,配着新鲜的蔬菜,香气扑鼻。 “你做的?”琳琅即时对他刮目相看。 “尝尝滋味如何。”朱妍骄傲的颔首。 “手艺绝佳。”琳琅对他的好奇心已经上升到顶峰,“如果你有一天不做皇子,想来可以凭此手艺吃饭。” “我少年时确实曾想凭一己之力周游天下。”朱妍微笑。 琳琅想起他还会航海,还会易容,刀子耍得好,现在还会烹饪,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大概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太多内容,朱妍微笑:“我会的东西不少,跟着我的人都不会吃亏,我家一直缺个人。” 琳琅装傻:“堂堂朱二皇子,还这么能干,家里能缺啥!” 朱妍把鱼挟到她碗里,“缺个大夫。” 琳琅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埋头吃鱼。 “你嫁给我如何?凭我们两个,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琳琅正在吃鱼,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只觉得脖子后面发痒,如同有人在后面吹气,她忍无可忍的扭转头,结果发现后面根本没人,朱妍好端端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一愣,忽然发现喉咙一阵刺痛,卡了鱼刺。她张着嘴,准备疯狂塞青菜,以前她都是靠吞青菜把鱼刺生生撑下去。 朱妍跳起来,“别动,张嘴!再张大些。” 他一手掌着蜡烛,一手持筷子,从她喉咙把鱼刺拔了出来。 琳琅眼泪汪汪,“幸亏有你在。” “那么你不嫁我嫁给谁。”朱妍不动声色追上一句。 琳琅转头,“为什么不是你嫁给我?” 随口一问,朱妍不语了。 过了许久,一顿饭吃到尾声,他忽然道:“要排在那两个男人后面,我不干!” 琳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一时愕然。她开始也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以他们现在的交情,契合程度,其实已经足够结婚有余,只是…… “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还有一堆事情,我要把仇人都干掉,把仇都报了,然后么……” 前面的已经不是小事情,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况是牵涉到储君这种级别的对手,十年能够报复回去已经算快。 然后还要把丢了的人找一找,把欠了的情债还一还,这么一晃,三五年又过去了。 多好的感情,能够支持个两地分居十几年? 琳琅自己想想都泄气。 朱妍摇摇头,确实都是一堆烦心事,偏偏他懂她,换着是他在她的位置,也不可能丢下这一切就这样跟人跑了。 虽然早知是这样一个结果,他还是难免有点委屈。 更何况,等她报完仇,多半已经坐上某个位置,就算他那时是一国之君,要迎娶另外一国家的君主,也并非小事情。 他平生最怕麻烦,想想只好退而求其次。 “成亲的事太远,现在先不考虑了,要不你先给我生个孩子?” 琳琅大惊,这位好友的脑回路十分现代,就连她都经常被他惊着。 “你很急?”她不禁问。 “很急。”朱妍道:“送你到北朝后,我就要回去争王位,在那之前我想先生孩子。” “生孩子跟争王位有什么关系么?等等,这不是重点,你为什么非要争王位?不,不对,你为什么非要生孩子?”太错愕,琳琅自己也混乱了。 “不争王位怎么帮你。”朱妍白了她一眼,“至于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跟别的女人生孩子,自然先得了结了这件大事。” “你不会是想……”在这路上就那个?琳琅难以置信。 “事不宜迟。”朱妍严肃的点头。 “笑话很好笑。” “这不是笑话。” 琳琅久久看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一张脸,强迫自己接受他真的是认真的这回事,她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可操作性。 作为合作者双方来说,最牢固的关系是有共同利益,但朱妍其实本质跟她一样,都是喜欢当个富贵闲人,现在为了她要挑大事来做,其出发点当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感情。这跟她要报仇,所以要得到权力的出发点其实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得到感情的满足。 要缔结牢固的同盟关系当然最好是结婚,但现在还结不成,那么,生个具有双方血脉的孩子,似乎,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 她真是佩服自己这时候竟然可以跟一个男人冷静理智的讨论生孩子问题,而在那之前,他们连床单都没滚过。 也许,单单是对着面前这人才可以。 她闭了闭眼睛,让步道:“不是不可以,但孩子得跟我。” “为什么?” “孩子当然得跟着自己母亲长大,不然会有心理问题的。”琳琅十分诧异思维跟自己非常接近的他会这样问,“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宁要乞丐娘,莫要当官爹吗?” “这样啊……”朱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琳琅忽然感受到他心中一片慌乱。 92.霞落欲沾衣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好, 其实是她真的对小帅哥的真面目非常好奇, 当然也非常关心他的伤势, 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 她都坚持要跑一趟。反正在景和宫中她最大不是, 谁能拦住她呢。 宫中侍卫的等级分三级, 暗卫又比这三级侍卫都要高档, 平时是不归侍卫头子管辖的, 他们是归乾云宫的暗卫头子管的。 侍卫住的地方算是景和宫的范围, 其实在院墙外面。这一路走过去,琳琅找公主了解了一下何为暗卫。 原来皇家专门有个暗卫组织, 培养的暗卫只为皇室服务。这个组织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进行培养,至于是买来的还是别的途径找来的不得而知。总之挑选上的小孩先要进行忠君舍生的思想灌输, 等他们具有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时,再进行各种训练,主要是练武,天赋更高些的孩子还会学一点医术、毒术、百工。 养成一个可以供皇室使用的暗卫,至少需要十几二十年,每一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所以要是损失一个,就算是皇上也会蛮心疼的。是以韩七保护主子出了岔子, 也只是被鞭挞得半死, 并没有直接处死。 总结起来, 暗卫其实就跟死士差不多,养成方式分三步走:洗脑、健身、绝后。没错,干了暗卫这一行,随时都准备舍身救主,性命是不放在本人心上的,一般都是死在岗位上的,要是真的好命到活到很老都还没死,估计最后也会因为知道主人太多秘密被赐上一杯毒酒什么的,能保个全尸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死法了。 琳琅听公主这么一说,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暗卫一辈子只效忠服从一个主人,但是那个暗卫组织是替历朝皇室服务的,也就是说不管坐在皇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只管提供死士,就跟军火商似的。要是他们让暗卫效忠别人,不是具有颠覆朝廷的危险么。 公主说:暗卫都是宣誓陛下一人的,韩七也是。他是陛下赐给我的暗卫,他只会对陛下效忠,虽然会保护你,但那都是陛下的恩典。 好,虽然基本没有被人策动反叛的可能,但是效忠的是女皇,而不是自己,琳琅表示,对这个结果是不大满意,但还能接受。 她一边跟公主在脑里聊天,面上表现出来就是思索的样子,看在璃儿眼里是公主沉着脸,很不高兴,不知道要怎么责罚韩七,有点担心。看在秦青眼里,公主黛眉微锁,心里有事,难道竟时真的为个暗卫担忧?真是岂有此理! 景和宫院墙后面不远,建了一溜小平房,大小格局都一致,一律的青瓦房,每三间前面夹个水井,后面建个茅房,规规整整,就跟集体宿舍似的。 侍卫们采取三班的轮值制,现在接近正午,不少刚轮值下来的侍卫去膳房用完膳回来,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远远见着璃儿,都是眼前一亮。 璃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一等一的红人,长得漂亮不说,讲话还温声软语,教人听着心里软和,在侍卫们眼里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三等侍卫们自知身份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一旁,偷偷瞧上几眼,一等侍卫则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来献献殷勤。 一等侍卫骆羽就是这个有心的,见到璃儿姑娘带人来,他跟韩七是邻房,知道韩七刚挨了罚,上面会让大夫来看他,璃儿今日来多半就是带大夫来的。又想是璃儿姑娘亲自领来的,看来是陛下赐下的御医,心里更有几分羡慕,脸上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璃儿姑娘,你是带大夫来看韩七的么?” 骆羽长了一张娃娃脸,二十出头的人,血气方刚,身材也高大,笑起来是个阳光少年。璃儿平时也跟他笑语晏晏的,但今天碍着公主在后面,可不敢跟他说笑,严肃脸道:“是陛下的恩典,让秦大夫过来看看韩七,他的伤势如何?” 骆羽笑道:“他啊,没什么大碍的,他那身板子可结实哩,人家挨一百鞭子会去了半条命,他还能自己爬起来上个茅厕什么的,我刚给他从膳堂打来了饭食,他也吃得不少。若是知道陛下赐下御医,又是璃儿姑娘亲自带来的,一定会高兴得从床上爬下来谢恩哩。” 璃儿听出他这话带着讨好调笑之意,把脸一板,微微闪身,让出身后的公主来,斥道:“公主在此,你怎地胡说八道呢。” 骆羽这才望见夹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琳琅公主,此时公主才刚十六岁,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还没有璃儿高,被她挡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换了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低调便服,这一晃眼,竟然没瞧见,也是他压根没想到公主会亲临的缘故。 骆羽顿时脸色剧变,跪地拜倒,连连请罪。 琳琅也无心追究什么罪不罪的,璃儿长得好看,有英俊侍卫找她搭讪,那是挺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骆羽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坏,她也没觉得他是猥琐小人,摆摆手就算不计较了。 璃儿却道:“公主不计较你没有主动行礼,但我作为公主侍女,却不能任由你胡言乱语了。嗯,你刚才言语中似乎跟韩七挺熟的,这就去把他房间收拾收拾,等下别熏着了公主,也算将功赎罪了。” 骆羽不敢再笑,唯唯诺诺称是,飞快跑走了。 琳琅叹道:“璃儿,你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璃儿脸上一红:“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璃儿这辈子都不嫁人,只要侍候公主的。” 琳琅摇摇头,心里对她生起些许愧疚来。她得郦元教诲,已经暗自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套去找命中注定的男人,难度有多大,她心自知,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没有出头之日。要真那样,能干温柔的璃儿跟着自己可是太可惜了。 她怀着这样微微失落的心情,踏进了韩七居住的房间。 得璃儿吩咐,骆羽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关上的门窗全敞开了通风,又飞快的把室内仅有的一桌两椅擦了一遍。韩七房中杂物不多,被他这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挺能看得过去。 璃儿头一个进屋视察,发现没有熏人气味,也没有不宜入目的杂物,才点了点头,迎公主和秦大夫进入。 琳琅第二个进来,见到室内出人意料的清爽干净,先点了点头,又见到骆羽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他点点头,满意的笑道:“辛苦你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飘向床上躺着那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艾玛,要不要养伤的时候都蒙上面啊!这一定是刚才进来搞卫生的时候让他蒙上的,亏我还夸他辛苦。 韩七确实是得到骆羽通知才蒙上面的,见到公主进来,正挣扎着要下地来跟骆羽一起跪拜。他伤处多在腰臀处,一直趴着养伤,不敢平躺,下床的动作就不是很利落,琳琅赶紧走过来说:“韩侍卫免礼,你身上有伤,不用起来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韩七从来没有听过公主这么称呼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床。琳琅上前一步,把他给搀着了。 璃儿有片刻石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面让道:“公主请上座,这里就让璃儿来。” 琳琅刚才搀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下面鼓囊囊的肌肉,心想果然是极品身材啊,这明显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暗暗流了一回口水,信口道:“反正椅子不够,璃儿和秦大夫坐,我坐这里就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璃儿:“……”公主今日大异寻常,她不敢劝阻,只好回头瞪骆羽:都是你,怎么不晓得多搬张椅子来。 骆羽极度委屈,我这都是站着的呀,我跟你都是下人,主子面前都是没有座位的,谁知道公主把椅子让给你了呀。 一面又心虚,他是擦了桌椅,但没有给韩七擦床啊,不知道会不会弄脏公主的衣服。 琳琅这时已经把旁人晾在一旁了,瞅着韩七那双极有味道的眼睛,手里忍不住已经去掀人衣服了,这一套她以前在病房里每日做几十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啊,嘴里还说:“你的伤口让我看看,得好好消毒,不然会发炎的。” 韩七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衣摆,跟她较劲,脸上蒙着布,连眼皮带额头都红了。原来清冷干净的声音这时都有点抖了:“属下无碍……不劳……” 琳琅使了一把劲,韩七的手纹风不动,到底是练武的人。她勉强不了。只好撒开手,回头招呼秦青,“秦大夫,劳烦你来给他看看。” 秦青黑着脸走过来,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这个公主在调戏暗卫,还是一个受伤卧床的暗卫。真是无耻之尤! 他心中嫌弃不已,上前一瞧,心中更是唾弃万分。没看人家怕你纠缠已经把脸都遮起来了么,堂堂公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你也能下手! 他冷着脸冷冰冰道:“我会替他验伤,请公主回避。” “他是我的手下,还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为什么要回避。”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秦青竟是无言以对,负气道:“我给人看病不喜有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会出错。” 琳琅听他真是发火了,只能按捺下百爪挠心,退到后面的椅子去坐着。 公主在她脑内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韩七虽然蒙着脸,但一定长得不坏。”她停了停,又道:“不过你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了。” 琳琅问:“为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辈子只能抱着爪机舔屏的极品帅哥,现在活生生就在面前,还是她的下属,唾手可得,她可不想放过。 公主冷冷道:“跟澹台子泽一个道理,培养一个暗卫不容易,要是他被你破了童子身,功力就只剩五成了,连当侍卫都不够格了,只为了一时之快,你说是不是亏大了。” 93.身似双丝网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没料到一觉醒来,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个顶个的小鲜肉排着队任她挑,可不算是触底反弹了么?琳琅经历了第一天的惊心动魄, 第二天的忐忑不安, 到现在, 她独有的那颗大心脏已经很好的安抚了自己。 虽然说责任重大, 但她现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有众多选择, 在某些范围内, 自己有点权力,是个小领导,可以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比如说, 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 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 之前在门诊值班, 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就是哎哎呀呀□□的老人家, 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 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 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 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 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打是一定能打的,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94.天生男儿恨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命如草芥! 琳琅紧紧握住檀木腰牌, 闭紧眼睛, 不让眼里汹涌的泪意冲出来。她原本不过想放纵一下心里小小的好感,想满足一下心里小小的恶趣味, 却害他提早失去了性命。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伤痕不知好了没有? 他救了她,因她而死, 她连他的模样都没见过。她对他是直觉般的欣赏和喜欢, 本来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更深的感情,但因为是这样毫无准备的告别, 在她心上刻下这么深的一道伤痕,她从此被动的要记他一生。 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指节已经发白, 檀木腰牌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忽然她猛地砸在步辇窗框上,“砰”的一声大响,步辇应声而止。 “公主?” 她紧紧咬着嘴唇, 手掌传来的剧痛生生把眼里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强抑着悲愤, 正想说:“我没事, 继续走。”却听到璃儿迟疑的声音:“大公主在前面呢, 说有事找公主您。” 琳琅压根不想见人, 尤其是这个不对付的蛇竭美人, 勉强道:“我身体不适,璃儿你替我推托了罢。” 话音刚落,那边华祝薇独特的清亮嗓音已经响起:“听闻妹妹刚跟陛下讨要暗卫来着,想不到晚了一步,那没福气的已经死了。” 琳琅的眼圈红了,强抑着心里的难过,冷声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姐姐说得对,是他没福气,又不是我不救他。” 华祝薇嘿声道:“好一个不是非他不可,这么一来,倒显得我枉作好人了。我这里有个人,是那韩七的亲兄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本想你可能会看他兄长面子照顾一二,谁知……” 她话没说完,琳琅已经从辇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他的亲兄弟?” 华祝薇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愣了愣,慢慢露出一个颇有况味的微笑道:“唷,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琳琅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时候,就因为晚了一步,送掉了韩七的性命,她满心都是悔恨,现在韩七的弟弟在华祝薇手里,就算是用来要挟她的,她也不能再让他的兄弟也因此没命了。 她镇定了一下道:“韩七可算是因我而死的,他是个忠仆,我照顾他的家人也很应该。他弟弟在哪里?” 华祝薇道:“他兄弟可是个小美人呢,我怎么可能白白交给你。” “你的条件?” “啧,我就是喜欢妹妹的爽快。我把个大活人给你,你让我跑边关兵械的那一趟,得让卓明意帮我。” 琳琅道:“差事我可以让给你,但卓明意肯不肯帮你,我说了不算,你自己找她。” 华祝薇定定瞧了她一阵,点头道:“那行啊。”转身上马就走。 “那我的人呢?”琳琅急声问。 华祝薇勒马,转首朝她深深一笑:“回头我就给你送来,你急什么呢!”她容色明艳,这一笑直如玫瑰初绽,美艳得惊人,琳琅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跟升起。 到了傍晚,大公主宫中果然送了个人来,还活着,不过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 琳琅一直坐卧不安食不下咽等到这一刻,闻声立刻赶来,却见一团脏兮兮的破布包裹下的微蜷着的人形物体,底下还不住沁出血来。 她咬咬牙上前把破布掀开,一股腥咸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破布下露出一张毫无人色的脸来,苍白如纸,不是那种原本白皙的肤色,而是失血过多那种脆弱的惨白。两道浓黑的眉毛,眉头紧蹙,浓密纤细的睫毛,紧紧的覆在眼睑上,眼底是青色的阴影。 只一眼,这似曾相识的眉眼就撞进了琳琅心底,她记得他睁开眼时是瞳仁何等的清亮明澈,只一眼,他就在她心上留下了烙印。 鼻梁很挺很直,鼻骨有点凸,带了点孤寒的模样,脸颊削瘦,失血过多变成淡白色的唇紧紧闭着,明显紧紧咬着牙,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这是一张隐忍而痛苦的脸,可长得真是十分清秀,带着一股让人怦然心动的禁欲气质。 琳琅怔怔的瞧着,这就是韩七遮在蒙面布下的相貌? 燕八接上了肋骨,在原本韩七住的房内歇着。琳琅让人在他房间内加一张床,一起照料。伤者一抬进房,燕八瞅了一眼,皱了皱眉。 琳琅知道他素不合群,解释道:“这是韩七的弟弟,韩七死了,我照顾他弟弟一下。” 燕八一挑眉:“什么韩七的弟弟,他就是韩七!” “你话不能乱说,陛下亲口说的,韩七死了,他腰牌还在我这里。” 燕八皱眉:“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他就是韩七,不过他现在很弱,连以前五成的功夫都没有。” 琳琅脸黑了一下,屏退下人,把那人身上的衣服脱了,身上痕迹明显的证明了她心中不祥的猜想,背上果然有还未完全消退下去的伤痕,琳琅的指尖微微发抖。有几道伤痕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她曾经亲手在上面涂上药膏,现在那些痕迹还没消退,覆盖其上的却是更多的,暧昧的,充满**的伤痕。 她闭了闭眼睛,隔了一阵才再度睁开,除了断了两根肋骨,左手腕骨尽碎,韩七手腕上还有青紫的束缚痕迹和两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经凝固,似乎被放了不少血,大腿内侧也有,还好没有割到动脉,原本小麦色的肤色在微微的烛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灰青。 华祝薇!她心里的火窜到全身,觉得自己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都要闪出火星来,双拳在身侧捏得格格作响,她费了最大的努力,才咬紧了牙关,不让牙齿交击。 这一刻,如果华祝薇在她面前,她一定扑上去狠狠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她又恨又怒,但竟然还有一点隐隐的感激,韩七没死!他虽然受尽折磨,但终究没死。她竟然对对方这仅存的仁慈心存感激。 “他能活下来?嗯?他没有致命伤,只是被……他是练武之人,底子应该很好,这么点伤要不了他的命,对?” “他应该有救?他怎么还没醒?” 在经历过连串各种角度的追问后,秦青那帅大叔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表情,他冷淡的指了指床上那人的一身伤痕。 “我知道他的伤口很多,但都止血了啊。手腕那两刀,应该不会伤着手筋?” “公主,你冷静一些。”秦青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的武功似乎是跟他的童子身有关,被人这样,他就算痊愈,一身的功夫也只剩下最多四成。恕我直言,他这身体的底子本来就不好,是一直被药物提早激发潜能才这样支撑下来的,被这么一毁,就算能好起来,也不能恢复如初了,恐怕性命也……” 琳琅被敲了一记闷棍,结巴道:“可,可是,我是公主呐,什么药没有,总有,可以……”可以治好他,把他养得白胖起来的,能把他的性命延续下去各种天材地宝?特么的,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当公主有什么好处! 秦青好像喝了一杯粗糙得不得了的茶,苦涩不说,还得硬咽下去。“他这种残破之身,名节什么又都无存,公主若是想纳他,恐怕……真不知道活下来……”有什么用! 琳琅一把揪住了他襟口衣服,怒道:“我说救他就得救他,你少跟我啰嗦!他要死了,我要你陪葬!饶上你儿子!” 见到秦青阴着脸,开始拿出整套的银针出来戳戳刺刺,又拿出小金刀来刮刮削削,心里有点内疚,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医闹的人了!还要挟人家的宝贝儿子,唉!她真是晕了头了。 看秦青终于歇了下手,长长吐了口气,她厚着脸皮,期期艾艾上前问:“他能好吗?” “不好的话难道公主要杀我全家吗?”秦青给她一枚大白眼,看见公主小脸煞白,似乎被他吓着了,心里倒也有点感慨。他也给韩七看过伤,自然能认出来他就是那倒霉的暗卫。这么一个人,混成这样,就算救活了恐怕也活不长,按他看来,就这样死了最好,一了百了,谁知公主不知抽什么风,非要把他救活,而且看意思好像还想纳了他,可贵为公主这可能么! 这还真是……他深深觉得即将目睹一场孽缘在上演,心里也有点不安,终于不跟公主一般计较,开口多说了一句。 “好或是不好,都是他的命!” 琳琅:感情你还是个豌豆公主啊? 豌豆公主?什么东西?你嘲笑我身材短小? 琳琅:不敢不敢,这是一个典故,赞扬你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 豌豆公主: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本宫现在年纪还小,还有得长呢,你别看轻了我! 一面又告诉琳琅,那个首领头子也就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打过照面,至少也得是十年前了,她对他长什么样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应该是面目极其普通的一个人,不然她不会半点印象都没有,单只记得他平时不苟言笑,但有时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哈哈大笑,吓你一大跳。 琳琅心道,那是什么鬼?难道是个自娱自乐的怪咖?再问公主他有可能喜欢什么,公主很肯定的说,他喜欢杀人。又说她五岁那年跟在皇上身边,应邀到一处外地观看当地的祭礼,当时坐在席上看下面的人宰杀当场三牲,那个怪人也陪侍在旁,全程眼珠不错的盯着人家宰牛宰羊,看完后,脸上露出特别满意的表情。 琳琅:……喜欢看这个?多半是个鬼畜!我去,难道招待他玩sm?当真令人头痛! 琳琅一面跟公主磨牙,一面任璃儿和青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贵女模样。打扮停当,琳琅点人随行,本来不想带太多,但见到璃儿那副样子,觉得也实在难为了她,就让她点人。璃儿点了骆羽,又有十个二等侍卫。朱九正好回来,汇报说他前领导听了口信,模棱两可,只说有空才去。他是剩下的唯一一个暗卫,自然是要随行的,璃儿毫不犹豫的把费长舟也带上了。 琳琅顿觉不妙,自己带着一打英武男人逛青楼?而且是自己这唯一的女子坐着,男人们围着站?这是去找乐子还是去砸场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宫里派接替韩七的人来了。琳琅想到韩七顿时对来人非常的不爽,但人是拨给她用的,第一次怎么都得见见,还是让人进来。 这回是个身材高大的帅哥,五官相当凌厉标致,尤其下停的脸部线条,简直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微微吊稍,眼珠子竟然是灰蓝色的。就是这双眼睛,显得他帅则帅矣,却带着一股狠意,跟一条狼似的,相当不像好人。 95.朱妍番外: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如果华云凤没有勾搭上小吏儿子, 意外觉醒了天赋, 大概朱融这辈子就是当个安乐皇女,捎带上华云凤当陪嫁侍女, 顺便护院,获得个“我对微末小伙伴不抛弃不放弃”的终身成就。 结果华云凤运气太好,一个草根阶层借着公主侍女这个身份成功勾搭了个小吏的儿子, 她没有官身, 公主的地位当然比小吏的要高,搭着朱融的船, 才算把邬思若娶到了手,而不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然后洞房之后, 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 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 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刚开始的时候, 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 也是一人之力, 她能是百人敌, 千人敌, 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 还是个武学奇才, 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当时的陈国,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华云凤能取得华国,在华国盘根错节的郦家是基础,朱国是外援。朱融是她的贵人,也是她的恩人,但是她很聪明,在华云凤当上女皇,将陈国更名为华国后,就刻意保持了距离,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再提过往的旧情,直到她自己也觉醒了天赋。 朱融的天赋是……天气预告! 说实在话,这个天赋对民生很有好处,别的就没啥了。如果碰到一月无雨,她能提早让大家储存水不让庄稼旱死;如果碰到暴雨季,也能提前让灾区民众迁徙,减少损失。但若要利用对天气的预判来干点什么大事,似乎也不能了。 这么一个聊胜于无的天赋按说不称一个皇位,幸亏她之前的决断帮助了她,小伙伴华云凤投桃报李,在朱国女皇死后,帮她搞掉了前面两个姐姐,助她登上了朱国的皇位。 现在华国跟朱国的关系异常密切,两位女皇是姐俩好,朱融需要华云凤的武力替她撑腰,华云凤也需要朱国的经济倾斜。没错,朱国一直姓朱,虽然皇室内偶有争位的情况,但都是关起门一家人窝里斗,不像华国,国姓换了几轮,有损国本民生。朱国就是比华国富裕,不止一点半点。 朱融不论作为政治伙伴,又或者贴心小手帕,都是华云凤最重要的友人,没有之一。是以当朱融把已经觉醒的大公主留在家里监国,自己带着宠爱的皇君,还有一子一女跑来串门子时,华云凤为表欢迎,把男后邬思若、穆贵君郦元全叫来了陪席! 朱融这回带着适龄子女来访,也许还有点联姻的意思,华云凤也不含糊,三女三子全喊上了,小伙伴别客气,随你挑! 琳琅在璃儿的提点中,很快理清了这次夜宴的背后意义,讲实在话,她现在面前要抱紧的有韩子康,远点儿的准备选择的政治同盟是澹台子泽,朱国这个外国友人虽然很有女友力,但那是女皇的呀,又不是她的。万一对方挑中她要联姻……到时再说,她有没有精力应付也是个问题,她就抱着个低调看热闹的心理去赴宴了。 琳琅到得不早也不晚,身上穿着整齐华丽的宫装,发髻简单大方,面容平静,看上去非常乖的样子,即使在入殿的时候迎面撞着了华祝薇,也咬着牙恭敬的行礼让她先行,规矩得不得了。这种恭顺的态度,倒是让华祝薇从眼角多瞄了她两眼。 琳琅竭力无视她,她却不能放过琳琅,笑吟吟的问道:“不知道韩侍卫的弟弟,嗯,恢复得还好?” 琳琅觉得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然而面不改色的回道:“正在康复中,谢皇姐垂问。” 华祝薇挑了挑眉毛,诧异对方竟然没跳脚,她故意咂了咂嘴,作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正要说什么,突然后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皇姐,二皇姐,蕊初有礼了!” 两人同时回头,见到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小萝莉正在一躬到地的行礼。华祝薇皱了皱眉,这个幼妹在此,她刚要撩拨琳琅的话就不好说了。咳嗽一声,道:“免礼。” 三公主华蕊初直起身来,七八岁的小萝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相当精致,柳叶般的眉毛弧度看着很舒服,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两位姐姐,脸上还带着自然健康的红晕。她张着粉粉润润花瓣般的小嘴,看看华祝薇,又看看华琳琅,好奇的问:“两位皇姐在说什么事情呢,呀,二皇姐你的脸好红。” 华琳琅:……刚才她是被气的,虽然拼命跟自己说华祝薇是故意的,自己生气就遂了她的意,绝壁不能生气,但是还是被气得脸都红了。幸亏华蕊初及时出现,还长得这么可爱,她的一腔气愤瞬间就化为乌有了,这么嫩的小脸颊,真想掐一把啊! 她笑嘻嘻说:“呵,我在跟皇姐聊儿童不宜的话题嘛,你想知道的话,要等你成年哦!” 华蕊初很乖的哦了一声,“那蕊初就等长大了再问。” 长得这么可爱的小萝莉,难得还这么乖巧,华琳琅闪着星星眼,很自然的过去牵住她的手,“来,跟我一起走。” 两人手牵着手,都看着华祝薇,分明是催她先行。华祝薇勾了勾嘴角,先行一步。华琳琅等她背影看不见了,才低声对华蕊初说:“皇妹,你长得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我以后叫你小花蕊行吗?” 华蕊初用宽大的小衣袖掩住嘴,格格的笑。 “你真是救了我,幸亏你来得这么及时。”逗小孩开心,那是琳琅的拿手好戏,第一就是夸她能干。 华蕊初放下衣袖,低声说:“是皇兄先看到了皇姐在说话,催我过来的。” 华蕊初有个哥哥,华子信,就是三皇子,今年十三岁,两兄妹同是恪君曲无歌所出。华蕊初年幼未成年,恪君身份低微,名下虽有一女一子,但未封为贵君,这次没有资格列席,今晚是华子信带华蕊初来的。 “那你哥现在人呢?”琳琅知道华子信在帮她,这么个机警的人必须得笼络一下的。 “他先进去了。”华蕊初笑着说。 好,机警一般是跟谨慎连在一起的。 殿上位置安排十分标准,面南的上位是留给两位女皇的,东面第一的座位是朱国皇君,第二是二皇女,第三是大皇子,这些位子现在都空着。西面一列则是华云凤的后宫和子女,郦元的座位排在男后邬思若之后,跟着是三位公主,三位皇子的位子。 帝后现在都还没来,两国的公主皇子都到全了。这些公主皇子地位年纪相若,但还是第一次见面,趁着父母辈还没到,先私下见了一回礼。 朱融的儿女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相貌文弱清秀,身上的衣饰非常华丽精美,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嗯,琳琅发现他们虽然礼仪很足,但态度有点浮躁,谈话时也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感觉,难道是看不起华国以武立国?琳琅心里悄悄一扬眉。 再看自己这边的公主皇子,虽然最年幼的尚未长成,相貌不少也肖父,看上去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都长得肩平背直,即如华初蕊这体柔声软的小萝莉,也并着小短腿站得笔直,即便不论相貌,单就这身板,就甩出了朱国的几条街。 单从这皇室子女表现的气势看来,琳琅对这些外国友人难免带了些轻视。显而易见,自己华国的皇族在走上坡路,至于朱国,嗯,有待观察。难怪是她们跑来访问我们的国家,而不是咱们去访问她们哩!等等,在后面那是谁人? 在朱国大皇子后面跟着一个少年,身上的衣饰没有皇室子女那么华丽,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几乎跟黑夜一个颜色,样式简单,颜色也深沉,但质料相当轻薄柔软,表面的暗纹隐隐生光。 站在前面的朱国大皇子清秀文雅,这个少年也异常俊美,但这种俊美却带着凌厉,剑眉指鬓,朗目如星,一张菱角唇像是火一样红。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正在前方客套的华祝薇身上,而是越过大皇子二公主和华祝薇等人,投在琳琅身上。 发现琳琅注意到他,他飞快的转移视线,没有与她眼神相触,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流利的侧脸。琳琅心里模糊有个猜想,这个少年,似乎对自己心怀敌意。 朱国大皇子察觉到对方二公主在看自己的从人,他让开半个身位,露出背后的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表弟,凌先。”又对凌先说:“这位是二公主。” 琳琅对凌先行了个礼,凌先也回以一礼,身体从弯下再到起来,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她。琳琅十分诧异,干脆直接问他:“本宫跟阁下,以前曾经见过吗?” 凌先唇角一动,正要说话,突然唱礼官大声唱出:“陛下驾到!朱皇到!诸君恭迎!” 华天凤眼神里闪过一抹了然,心道,看样子,琳琅这孩子自己还不是很开窍,至于穆贵君,却是想争的。点了点头:“那就偏劳贵君分一下,届时朕好作安排。” 这回穆贵君没有说什么,跟女皇要了笔墨,就在册子上做了眉批分组。他的字迹清俊挺拔,看上去非常养眼,这样用来给女儿的侍君分组,却是大材小用。 他办事利落,没多久就把册子上的人给分好了。有几个他看不上的人,本来应该剔除,但女儿既然已经发话,他也没有作主剔除,只是在眉批上画了个特殊的花押,最后把那些人全分到第一组了。 这次会面还算是满意的,除了琳琅。把册子上的人安排好了,他就起身告辞了。华天凤对琳琅勉励了两句,都是鼓励她早日找到注定之人,早日觉醒天赋血脉,完成了皇家女儿的责任,届时才有资格享受生活。 琳琅抹了一额汗,恭谨的聆听了母皇教诲,足足过了盏茶功夫,华天凤才放她离开。 离了乾云宫,坐辇忽然停了下来,璃儿过来隔着窗子跟她低声道:“公主,贵君在道旁等您呢。” 琳琅赶忙掀帘子一瞧,贵君的坐辇就停在道旁,见她看来,侍候的那个清秀少年连忙挑起珠帘,穆贵君郦元端坐在坐辇里,朝她点了点头。 好,听完娘的唠叨,跟着就轮到爹的,不过还好,这个便宜爹是个大美人,起码可以养眼。 琳琅乖乖的下了自己的坐辇,钻进穆贵君的辇里去,伺候的清秀少年很有眼色的放下帘子,把窗子关好,又让伺候的人散开十步远警戒。 穆贵君让琳琅坐在自己身侧,温和的说:“我是还有几处不好在皇上面前说,你来请安的时候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也不好说,只好在路旁逮你了。” 琳琅恭谨的说:“请君父教诲。” “今天我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你不可放在心上。” 琳琅想不到他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奇怪道:“但您说得很有道理啊。” “傻孩子,那是说给皇上听的,这个你不好自己说,我却是要替你争一下的。虽则我位分不比中宫,但我郦元的孩子,是怎么都不会比邬思若的差。我族贵为四大家族之首,怎是他那个小吏之子能比的。” 有句话大**份,郦元在这里就不说了,只烂在心里。“要不是华天凤的出身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跟邬思若这个小吏家的儿子看对了眼,搅在一起,竟然触发了罕有的天赋血脉,华天凤就不会坐上今日的皇位,邬思若这个小吏之子也不会当上了男后。” 当年华天凤要不是出身这么低,要借着他们郦家家族的势力得天下,也不会娶了他郦元。说到底,虽然今日郦元已经是中宫之下的穆贵君,这是华天凤对他们郦家的投桃报李,但郦元本身还是意难平的。以他的家世背景,加上他的人才,要不是嫁给了华天凤,真是一品大员也做得的,现在屈就在女皇后宫,生个女儿还得被个小吏之女压一头,他怎么可能顺意。 他这话虽然说得豪气,其实却蕴藏了许多辛酸,琳琅还没觉得怎么,脑海里嘤的一声,公主她竟然哭了。 琳琅囧:公主你肿么了! 公主:闭嘴,你什么都不懂!呜呜呜,我君父好命苦! 琳琅拿公主没法,只好把她塞到脑海最边的角落,认真脸对郦元说:“我也是担心君父会受委屈啊,当时听着皇上对你撒气,我也好生气。” 她被公主哭得心乱,这话毫无修饰,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惹来了郦元微微动容。在他看来,自己的女儿比起大公主样样都好,唯有一项,就是行事较为冲动,心肠又软,这脾气如果是一国之君,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但现在女儿还只不过是公主,这样实诚的待他,却令他很受用。 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琳琅头顶,到底还是把一句“好孩子”咽了回去,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续道:“你这般替我着想,我很高兴,只是你若是因为这个要跟皇上赌气,你却还是个小孩子。” 琳琅道:“确实不该跟她赌气,不过既然君父说这些人都不错,我也不好不要的,索性就随她的心意,都选了罢。” 郦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都不错了。” “君父把不好的指了出来,剩下的不都是好的了?” 郦元失笑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奸猾了,这般会说话,这般会推卸责任。”他叹道:“其实韩家的孩子也不是不好,只是我那时……”到底意难平。 他叹了口气,“回头我就以八字不合的名义给韩府送份礼,这个恶人还是得我来当。”又说,“其余剩下的也不是都好,但凡家世摆在那里的,虽然风评不怎么样,但到底都是世家出来的,知根知底,但又有几个名单,竟然是市井人物,唉!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96.相对浴红衣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 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 黑得发亮, 眉头微蹙,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 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细心的女人看见,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 虽则不高大阳光, 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 几乎不会对人笑, 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 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 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 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 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 两两叠加的光辉, 照亮了整座宫殿, 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 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琳琅对他抱有阴谋论,觉得这也太套路了,明显是博关注,只是可惜了那件精致的衣裳。 男后退场,很明显的能感觉到郦元跟朱国皇君那两只放松下来,反而减少了轻声细语,开始各顾各的吃东西。琳琅:咦!这俩是一伙的! 满上第三次酒的时候,殿外来了个宫女,不引人注意的到了璃儿身后,跟她耳语了两句。璃儿就很抱歉的跟琳琅说,她有个一起进宫的小弟,现在在永和宫侍奉宜君,找她有点事,能不能请个假跑一趟。 她抬抬衣袖,指了指那个跟她带话的宫女,“这是绿衣,以前在宜君那里也侍奉过公主的,不知可否……?”这就是让绿衣服侍琳琅用膳了。 琳琅对有人挟菜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冒,没有人侍候,她还更自在。虽然对璃儿这个小弟这般大胆在皇室夜宴上来邀人,心里有点违和感,但还是点头卖了璃儿个人情。 璃儿弯着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的退走了,绿衣上前两步,顶替了她的位置。 绿衣不同璃儿,璃儿挟菜只是挟到她盘中,而绿衣直接挟了递到她嘴边。琳琅更不适应了,赶紧喊停,示意她挟到面前的盘子上。 绿衣把桌上每盘菜肴都用银筷挟了些,放在她面前的餐盘上。绿衣很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就观察到琳琅喜欢吃哪些,就替她及时补充。 酒宴过半,对面敬陪末座的凌先突然站起,表示要去更衣,离开之时,他眼神瞟向琳琅这边,很明显的给她打了个眼色。 这明显是要约她到外头见面,她望着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了想,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心,终于推开杯盘站了起来。 她作出一副也要上茅房的姿势,没有开声,遥遥对华云凤欠了欠身,华云凤衣袖下朝她掸了掸手,示意她自己去。她默默离座,尽量不引人注意,却还是发现远远坐在上席的郦元,若有若无的瞄了她一眼。 她从大殿侧门离开,这里是去后面更衣的必经之路,凌先如果有话对她说,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那个人就候在侧门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先行。琳琅沉默的跟着他,看他在自家宫殿要把自己这个公主带到哪里去。 大殿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将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烛之光封在屋里,但还有不少光线透过碧纱窗而出,把前面昂首大步走着的少年,修长坚韧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琳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奇怪,这个少年的气势与体魄,跟朱国那几位贵人,完全不一样呢。 忽然她发现身周的风大了,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带着花香。凌先这个异国少年,竟然把她带入了华国皇宫后面的一处梅林。 现在是暮春,梅花已经谢了,梅林里的梅子已经有青豆大小,风中的花香是紫樱花的味道。 “上一回的聚会你没有参加,我还以为今夜你也不会来呢。”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深色的袍服几乎跟暗林融为一体,他冷笑着说:“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听上去,似乎还真的别有内情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今天是我母皇招待朱国贵客的日子,我是她的皇女,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凌先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联姻?她确实不想争取,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尤其是这么个外人。 她含混的说:“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也不是你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凌先长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琳琅对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殿里,一转身就懵了。身后没有路! 连片的梅林,枝干密密的挨着,仿佛手挽着手的巨人,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霍然回头,凌先相貌中的凌厉在这一刻全迸发出来,微长的双目眯细成线,几乎飞上鬓角,他直直盯着琳琅。 “你不是华琳琅,你究竟是谁!” 一句简单的话,令到琳琅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骤然放大,一道神秘而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了她的脑,扼住她的心,扼住她周身的血管,不让它们替身体供给生命的氧。 琳琅的脸皮胀成了紫红,一些粉红的泡沫痰像是螃蟹吐出的泡沫一样从口鼻中涌出,血液流淌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心跳都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她的胸腔,周身的骨肉已经凝固成岩石。 “过去的二公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在聚餐的时候若无其事吃下会曾令自己作呕的蔬菜,更不会认不出我来……”凌先负手在身后,抬头望天。 所有的梅树都被他移动在四周,腾出了中间一处空白宽敞的空间,没有了树冠的遮蔽,可以直接望到天空。 深紫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点缀着明亮的星辰,比世上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璀璨。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占据了公主的身体,竟敢随我独自外出……”凌先的衣袂无风自扬,贴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似乎要乘风而去,他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你,退散!” 随着这句话吐出,琳琅突然弯下身,无声而又剧烈的咳嗽,这次是鲜红的血沫,从她口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她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人……好强大! 他到底是谁?胆敢在皇宫肆无忌惮的杀人! 他真的很强,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今晚上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姓凌的妖道,识相的快解开禁闭,我娘马上就来寻我,你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再烧一回,这次要你连灰都不剩!” 公主突然在她体内发声了,她暴烈的气势似乎令晚风都灼热了几分,她竟然挣扎着,令完全被压制的身体,奋力昂起头来。 “咦!你还在?”凌先诧异的回眸,目光灼灼,却略带惋惜:“只可惜太迟了!” 风吹起他深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深青色道袍的一角,琳琅眼前血影翻飞。 “凌先!妖道!你敢!”不属于自己的急促话语飞快的从不受控制的双唇中迸出,琳琅在这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97.朝北楚云深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也许因为他拼命救了二公主性命, 所以才被邬家认为是眼中钉,如果不是琳琅跟女皇提起,让对方觉得他活着还有点分量,恐怕已经被折磨致死。现在是拿了个半废人来跟琳琅交换了笼络边关将士的机会, 也算是物尽其用。 琳琅看毕, 恨得紧紧将纸笺捏成一团。至此她已经可以肯定,天元肯定跟邬家有很深的联系。难怪上次让朱九相约,对方首领避而不见。这次她才面圣不久, 还未回到自己院落, 口风就已传到华祝薇耳内, 女皇身边必定有华祝薇的人, 说不定就是那个无烟。 她将纸笺几乎攥出水,忽然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一阵强烈的后怕攫住了她的心, 差点要失声哭出来。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天真的以为他只是犯了一个小错, 所以要被女皇小惩大诫。她完全没有料到, 对头对自己救命恩人的仇恨, 她竟然把找回他的紧迫性完全忽视了。 韩七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初见时, 他的忠心, 他的冷静,他的从容,让她深深信赖他,相信他能担当起一切。即使她知道他的地位远不如她,但在她心里隐秘的角落,却是对他存在依赖和期待的。 也就是这样,她没有好好保护他,对他的被调换,失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自诩喜欢他,要将他护在身边,可其实没有尽到全力! 她完全没有胜任她的身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险恶环境。韩七在受苦的时候,她还在诗会上跟卓明意言笑晏晏! 就因为她的漫不经心与自傲自负,把她身边重视的人拖入了泥潭,几乎没顶! 歉疚的感觉几乎把她的心碾碎,她心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幸好!幸好韩七没有死,还留下个她可以弥补的机会。 要是韩七真的无声无息的死了,他还是她这般珍视的人,要是真的……她浑身打着摆子,像得了场疟疾,惊慌失措。 她攥着信纸,痴痴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笼罩了院子,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内室。 确定了这人是韩七,琳琅再不愿让他跟燕八待一间房了,自己寝室隔壁客房让冷秀住了,干脆就在自己寝室外间多加一张床,让韩七住下,也方便自己亲自照顾。 那日秦青把韩七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遍,他一直昏睡在床,这三天里曾经高烧,秦青说是虚寒入体,他体内元气薄弱,加上伤口热毒攻心,两下在体内交战,所以发烧。 琳琅却知道这是伤口发炎,担心无比,扣着秦青不让他离开。她自己也亲自挽袖上阵,两人加上个璃儿,几日里不眠不休,才算是从死亡线上把人给拉了回来。 今日凌晨韩七出了一场大汗,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烧才退了下来。秦青说他小命算是保住了,才辞去回家。只是韩七经此折腾,虚弱得一直昏睡,现在都没睁眼。 琳琅到床边看看还是晕迷不醒的韩七,俯身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虽然心跳不强劲,但是很稳定。虽然在晕迷之中,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脸色很坏。她感到喉咙紧缩,低声道:“对不起……我疏忽了……”她差点滴下泪来,赶紧仰起头等泪意过去。 让人熬了稀烂的米粥送来,连糖罐盐罐子一并送上,她拌了两勺糖,加了半勺盐。这里没有葡萄糖,只能用最简单的食物增加热量。 她坐到床榻上,把人扶起来,璃儿过来道:“公主,让奴婢来。” 琳琅摇摇头,“你给我准备热水和毛巾。” 她抱起韩七的肩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披散下来的几缕长发凌乱的散在他脸上,显得十分脆弱,她轻轻替他把头发抿到脑后。一只手把他咬得紧紧的牙关捏开,填进去一勺粥,把嘴巴合上,手在喉结下一点点的地方捏着往上顶一下,再往下顺,粥就顺利的滑下去了。 能吃进去就好,证明他还有本能的求生**。琳琅这一手是在病房中练出来的,要是真的吞咽又困难的病人,就得采用鼻饲,那可痛苦极了。在遭受了好多回可怜病人欲哭无泪的表情控诉下,琳琅终于摸索出这手绝技,没想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一碗粥很快就喂完了,琳琅又给他喂了一碗盐糖水,失血多的人最危险的就是缺水。眼看韩七憔悴的脸有了几分人色,她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揉开了紧皱的眉心。 璃儿把热水毛巾准备好了,琳琅又给他擦了一把身体,之前秦青离开前给他简单的清理了一次,但都是围绕伤口的,没有这么彻底。这次琳琅屏退了所有人,连胳肢窝腹股沟这些地方都擦了几遍。 擦到他那精瘦的腰时,琳琅一个没忍住,垂下头,亲了一下,在他腰侧的软肉咬了一口。昏睡中的人颤栗了一下,一股又软又暖的感觉从口腔内弥漫开来,她悬在半空中漂浮不定的心忽然就啪的一声,砸到了实处。 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腰牌都没了,武功也废了,咱就不当暗卫了,就当我的……唔,她赶紧撤嘴,坐了起来,眼睛瞅着自己啃出的一对小小的深深的牙印,低声道:“你要是……醒了,就,就翻个身,后面还没擦呢。” “……” 琳琅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半点回应。要不是她刚才突然感觉到唇齿下的肌肉忽然绷紧,她也会以为他还在人事不省。 可她盯了他一会儿,不但浑身僵直,就连他的嘴唇也一点都没动,也许刚才只是本能反应。 她弯下腰,把他一条胳膊拉在自己肩上,把他半扛起来,另一只手插到他腰下,抱起他精窄的小瘦腰,心又不争气的乱跳一通,在心动的时候,好像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把他半搂半抱的给翻了过来。 韩七背后伤痕不比正面少,大多都被秦大夫清理过了,琳琅换了盆热水,擦了一遍,又试图把淤青的地方轻轻给揉开。她一面小心翼翼的操作着,一面跟他絮叨道:“没事了……马上就好了……嗯,你是我的人了……” 擦过后,想给他穿上衣服,想想又算了,跟自己说,光着伤口好得快。回头见他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似乎要埋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样捂着口鼻,不会窒息? 她脱了鞋子上床,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慢慢把他翻过身来。 她没有宽衣,但怀里那个身上没有衣服,这样紧紧贴着,好暖和啊……就是太僵硬了一些。 她像呵护雏鸟一样,从背后搂了好久,怀里侧身躺着的人一直没动,呼吸也是细细的,几乎听不见。 跟她胸口贴合的后背,不知道是不是捂得太紧,有点热,不会是发烧了? 她松开他,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比她的手心略低的温度,幸好没有再烧起来,她大大松了口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松开了,一绺碎发从她鬓边垂下,拂到了他脸上。 她低低叹息一声,翻回床上,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韩子康,永远都健健康康,好不好?” 她声音低哑,带着点哭音:“以后就跟我在一起,永远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停了停,她又说:“你没穿衣服……让我看了,抱了,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许走,不许死,知道不知道?” 仙鹤烛台上的红烛摇摇忽忽,帐子里的人絮絮叨叨,渐于不闻。蜡烛终于燃尽,烛蕊飘出一缕青烟,仿佛一声叹息。外面月亮慢慢爬上,透过碧纱窗探进来的月光如在地上涂了一层水银,漫漫的,房中一切如同美人纱裙一样变得朦胧缥缈起来。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现在所站的位置不低,一些生活习惯不懂,完全没关系。就好像不会穿古装,嗯,只要站着,张开双臂,自然有人替你忙活。不识路?出行有各种代步工具,就算步行也是前呼后拥的,用得着自己认路么。更甚者,如果不会餐桌礼仪,只要用眼神示意就好了,连筷子都不用拿起,自然有人挟到你嘴边,只要张嘴吃就好了。 现在琳琅就一脸淡定的样子,任璃儿跟另外一个叫青眉的侍女给自己妆扮。 片刻后,她被套上了件藕粉的里衣,朱粉的长裙,外罩件银红织金的长披,又系上一根杏黄绣凤的腰带。披散的红纱,粉色浓浅相宜,襟领上绣着几朵银色的芙蓉,一直绽放到左边胸口上。 鞋子是黄缎的面,鞋头绣了双蝶,中间一朵芙蓉花恰恰与领口上的是一簇的,上面滚着几颗小珍珠,犹如朝露。 又坐下来,青眉替她梳了个高高挽起的云鬓,略往左边歪歪的坠着,簪上不大不小一支凤翅金步摇,辅以一对蝴蝶穿花平簪,又两根再小些的玉露珠钗。 琳琅已经嫌脑袋太重,不由动了两动。 青眉细声道:“马上就好了,请公主按捺一下。” 公主也在她心里叫道:“不要乱动!簪步摇的女子,要温婉娴静,你现在是公主,更要淡定,动作要恰到好处。你身子不乱动,只有簪上步摇,才是风情韵致。” 又埋怨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人占了我的身子,一点仪态都没有。” 琳琅黑着张脸,再不敢动弹,只好扮雕像。 青眉也猜着她是不耐烦了,赶紧飞快的又给她簪了一溜小珠花,便指着窗前一瓶牡丹,让掐了一朵红得发紫,正是半开,上面还滚着露水的来,给她压了鬓角。 又戴上一套镶了绿□□眼的耳坠镯子戒指,这才算是齐活了。 琳琅往模模糊糊的铜镜里一张,里面的影像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见到一个盛装打扮的秀丽女子,眉型长得十分秀美,一双眼睛非常有灵气,鼻准更是完美,一张鹅蛋脸犹带稚气,一张菱角红唇轮廓清晰,一看就是挺有性格的姑娘。 这个模子还真是贵气逼人,青春逼人,兼美丽动人。 嗯,相当不坏! 琳琅是个颜控,之前没怎么照镜子就怕有个万一,现在大着胆子细看一下,大为满意。虽觉前途多艰,但能穿成这样,还年轻了好几岁,这一趟还是赚了! 见到公主满意,两个侍女也开心,扶着公主坐上一架红辇,点起丫鬟随侍,一行十来人,抬着辇就去见女皇了。 她现在住的地方属于皇宫的内廷。据公主介绍,皇宫分成外朝内廷前后两部分,外朝的宫殿是陛下上朝、册封、检阅以及接受朝拜所用的,内廷是女皇处理日常政务,以及后宫们居住的地方。三位公主因为都没有觉醒天赋血脉,所以都住在内廷,还没有分府出去。 琳琅现在住的是景和宫,到女皇陛下处理事务的乾云宫还是挺远的,路上得有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脚程。 琳琅默默的换算了一下,也就是要走差不多两个小时,都够她小补一个眠了。 公主照例是要喷她一下的,无非说她懒惰,琳琅也懒得管她,只顾将胳膊撑在坐辇的窗格上,扶着额头,隔着纱帘看起来她在很有深度的沉思,反正谁也没瞧见她闭着眼睛的对不。 公主见她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拿她没辙,嘟囔了几句,自己闭嘴了。 琳琅昨晚经历了大事,折腾了半夜才睡,睡眠不足,现在吃了公主外挂这颗定心丸,很快就瞌着了,亏得她在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磨炼出来的睡梦神功,虽然是在颠簸的坐辇上,却还是坐得稳如泰山,即使是公主也一时挑不出错来。 她睡了一路,忽然听到公主在她脑里大叫一声:“华琳琅,你给我醒醒!” 98.此花非我春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宫中侍卫的等级分三级, 暗卫又比这三级侍卫都要高档, 平时是不归侍卫头子管辖的,他们是归乾云宫的暗卫头子管的。 侍卫住的地方算是景和宫的范围, 其实在院墙外面。这一路走过去,琳琅找公主了解了一下何为暗卫。 原来皇家专门有个暗卫组织,培养的暗卫只为皇室服务。这个组织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进行培养,至于是买来的还是别的途径找来的不得而知。总之挑选上的小孩先要进行忠君舍生的思想灌输,等他们具有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时,再进行各种训练, 主要是练武,天赋更高些的孩子还会学一点医术、毒术、百工。 养成一个可以供皇室使用的暗卫,至少需要十几二十年,每一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所以要是损失一个, 就算是皇上也会蛮心疼的。是以韩七保护主子出了岔子, 也只是被鞭挞得半死,并没有直接处死。 总结起来, 暗卫其实就跟死士差不多,养成方式分三步走:洗脑、健身、绝后。没错,干了暗卫这一行, 随时都准备舍身救主, 性命是不放在本人心上的, 一般都是死在岗位上的,要是真的好命到活到很老都还没死,估计最后也会因为知道主人太多秘密被赐上一杯毒酒什么的,能保个全尸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死法了。 琳琅听公主这么一说,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暗卫一辈子只效忠服从一个主人,但是那个暗卫组织是替历朝皇室服务的,也就是说不管坐在皇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只管提供死士,就跟军火商似的。要是他们让暗卫效忠别人,不是具有颠覆朝廷的危险么。 公主说:暗卫都是宣誓陛下一人的,韩七也是。他是陛下赐给我的暗卫,他只会对陛下效忠,虽然会保护你,但那都是陛下的恩典。 好,虽然基本没有被人策动反叛的可能,但是效忠的是女皇,而不是自己,琳琅表示,对这个结果是不大满意,但还能接受。 她一边跟公主在脑里聊天,面上表现出来就是思索的样子,看在璃儿眼里是公主沉着脸,很不高兴,不知道要怎么责罚韩七,有点担心。看在秦青眼里,公主黛眉微锁,心里有事,难道竟时真的为个暗卫担忧?真是岂有此理! 景和宫院墙后面不远,建了一溜小平房,大小格局都一致,一律的青瓦房,每三间前面夹个水井,后面建个茅房,规规整整,就跟集体宿舍似的。 侍卫们采取三班的轮值制,现在接近正午,不少刚轮值下来的侍卫去膳房用完膳回来,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远远见着璃儿,都是眼前一亮。 璃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一等一的红人,长得漂亮不说,讲话还温声软语,教人听着心里软和,在侍卫们眼里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三等侍卫们自知身份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一旁,偷偷瞧上几眼,一等侍卫则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来献献殷勤。 一等侍卫骆羽就是这个有心的,见到璃儿姑娘带人来,他跟韩七是邻房,知道韩七刚挨了罚,上面会让大夫来看他,璃儿今日来多半就是带大夫来的。又想是璃儿姑娘亲自领来的,看来是陛下赐下的御医,心里更有几分羡慕,脸上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璃儿姑娘,你是带大夫来看韩七的么?” 骆羽长了一张娃娃脸,二十出头的人,血气方刚,身材也高大,笑起来是个阳光少年。璃儿平时也跟他笑语晏晏的,但今天碍着公主在后面,可不敢跟他说笑,严肃脸道:“是陛下的恩典,让秦大夫过来看看韩七,他的伤势如何?” 骆羽笑道:“他啊,没什么大碍的,他那身板子可结实哩,人家挨一百鞭子会去了半条命,他还能自己爬起来上个茅厕什么的,我刚给他从膳堂打来了饭食,他也吃得不少。若是知道陛下赐下御医,又是璃儿姑娘亲自带来的,一定会高兴得从床上爬下来谢恩哩。” 璃儿听出他这话带着讨好调笑之意,把脸一板,微微闪身,让出身后的公主来,斥道:“公主在此,你怎地胡说八道呢。” 骆羽这才望见夹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琳琅公主,此时公主才刚十六岁,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还没有璃儿高,被她挡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换了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低调便服,这一晃眼,竟然没瞧见,也是他压根没想到公主会亲临的缘故。 骆羽顿时脸色剧变,跪地拜倒,连连请罪。 琳琅也无心追究什么罪不罪的,璃儿长得好看,有英俊侍卫找她搭讪,那是挺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骆羽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坏,她也没觉得他是猥琐小人,摆摆手就算不计较了。 璃儿却道:“公主不计较你没有主动行礼,但我作为公主侍女,却不能任由你胡言乱语了。嗯,你刚才言语中似乎跟韩七挺熟的,这就去把他房间收拾收拾,等下别熏着了公主,也算将功赎罪了。” 骆羽不敢再笑,唯唯诺诺称是,飞快跑走了。 琳琅叹道:“璃儿,你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璃儿脸上一红:“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璃儿这辈子都不嫁人,只要侍候公主的。” 琳琅摇摇头,心里对她生起些许愧疚来。她得郦元教诲,已经暗自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套去找命中注定的男人,难度有多大,她心自知,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没有出头之日。要真那样,能干温柔的璃儿跟着自己可是太可惜了。 她怀着这样微微失落的心情,踏进了韩七居住的房间。 得璃儿吩咐,骆羽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关上的门窗全敞开了通风,又飞快的把室内仅有的一桌两椅擦了一遍。韩七房中杂物不多,被他这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挺能看得过去。 璃儿头一个进屋视察,发现没有熏人气味,也没有不宜入目的杂物,才点了点头,迎公主和秦大夫进入。 琳琅第二个进来,见到室内出人意料的清爽干净,先点了点头,又见到骆羽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他点点头,满意的笑道:“辛苦你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飘向床上躺着那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艾玛,要不要养伤的时候都蒙上面啊!这一定是刚才进来搞卫生的时候让他蒙上的,亏我还夸他辛苦。 韩七确实是得到骆羽通知才蒙上面的,见到公主进来,正挣扎着要下地来跟骆羽一起跪拜。他伤处多在腰臀处,一直趴着养伤,不敢平躺,下床的动作就不是很利落,琳琅赶紧走过来说:“韩侍卫免礼,你身上有伤,不用起来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韩七从来没有听过公主这么称呼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床。琳琅上前一步,把他给搀着了。 璃儿有片刻石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面让道:“公主请上座,这里就让璃儿来。” 琳琅刚才搀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下面鼓囊囊的肌肉,心想果然是极品身材啊,这明显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暗暗流了一回口水,信口道:“反正椅子不够,璃儿和秦大夫坐,我坐这里就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璃儿:“……”公主今日大异寻常,她不敢劝阻,只好回头瞪骆羽:都是你,怎么不晓得多搬张椅子来。 骆羽极度委屈,我这都是站着的呀,我跟你都是下人,主子面前都是没有座位的,谁知道公主把椅子让给你了呀。 一面又心虚,他是擦了桌椅,但没有给韩七擦床啊,不知道会不会弄脏公主的衣服。 琳琅这时已经把旁人晾在一旁了,瞅着韩七那双极有味道的眼睛,手里忍不住已经去掀人衣服了,这一套她以前在病房里每日做几十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啊,嘴里还说:“你的伤口让我看看,得好好消毒,不然会发炎的。” 韩七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衣摆,跟她较劲,脸上蒙着布,连眼皮带额头都红了。原来清冷干净的声音这时都有点抖了:“属下无碍……不劳……” 琳琅使了一把劲,韩七的手纹风不动,到底是练武的人。她勉强不了。只好撒开手,回头招呼秦青,“秦大夫,劳烦你来给他看看。” 秦青黑着脸走过来,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这个公主在调戏暗卫,还是一个受伤卧床的暗卫。真是无耻之尤! 他心中嫌弃不已,上前一瞧,心中更是唾弃万分。没看人家怕你纠缠已经把脸都遮起来了么,堂堂公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你也能下手! 他冷着脸冷冰冰道:“我会替他验伤,请公主回避。” “他是我的手下,还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为什么要回避。”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秦青竟是无言以对,负气道:“我给人看病不喜有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会出错。” 琳琅听他真是发火了,只能按捺下百爪挠心,退到后面的椅子去坐着。 公主在她脑内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韩七虽然蒙着脸,但一定长得不坏。”她停了停,又道:“不过你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了。” 琳琅问:“为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辈子只能抱着爪机舔屏的极品帅哥,现在活生生就在面前,还是她的下属,唾手可得,她可不想放过。 公主冷冷道:“跟澹台子泽一个道理,培养一个暗卫不容易,要是他被你破了童子身,功力就只剩五成了,连当侍卫都不够格了,只为了一时之快,你说是不是亏大了。” 琳琅一愣,绝想不到是这个原因,盘算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注定之人。” 公主哼了一声道:“你要不信就试试看罢,以他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个人,一定会被丢出宫去,绝不可能留下的。我是觉得一个不错的暗卫比一个普通的美男子要难得多了,你要不在乎,尽可以一试。”又恶趣味的说:“韩七对陛下很忠心的,他领命来保护我,就会绝对听话。你让他洗剥干净躺在床上等你,他绝不敢留下一条内裤的。” “我去!”琳琅扶额,这问题还真不小呢。 琳琅侧侧脑袋,“你想要什么好处,尽可跟我提。” 秦青:“不敢。只是微臣只有一个儿子,就在公主这次人选的单子上。” 琳琅一愣,“你怎么不早说,我刚跟陛下说了,这次单子上的人除了韩家的,其余的都要。”见秦青脸色大变,赶忙道:“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让他们不要送进来。”又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秦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只要不被送进来,有没有被选中倒不是很重要,就告诉她自己儿子叫秦苏,今年十七岁。 这名字蛮特别的,琳琅还真有印象,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叹道:“真是不好意思,就有这么巧,秦公子他,被我君父点在第一批。嗯,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赶紧回去,让接人的看看,说不定还能阻止他出门。” 秦青一阵心塞,但想现在也只能是这样,赶紧的催她写条子。琳琅把他一瞟,半点不吃亏道:“那你也得给我写方子。”秦青被她气个半死,但也不能怨她,黑着脸自去写方子。 琳琅不知道这种条子怎么写,便在脑里问公主,公主逮住个机会便嘲笑她一番。琳琅也不生气,见她摆架子,就关闭了通话渠道,自己按现代公文格式写了个批条。 “同意将秦苏自二公主侍君候选名单剔除,不予征用。”落款:华琳琅。写完,欣赏了一下自己尚算工整的楷书字迹,衷心感激自八岁那年开始,由爷爷督促练习了五年毛笔书法。又看向璃儿:“我的印鉴呢。” 璃儿果然随身带着公主私印,她大模大样的盖上印章,便算完成了领导批条,全程没有经过公主指导,气得不能作声的公主连翻白眼。 秦青接了批条,见到上面的文式实在奇怪,不是宫里惯用的文辞,暗道这是有心捉弄我么?但见虽然读着怪怪的,却词意清晰,简单一句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应该能管用。现在时间紧迫,金印已下,也不好让公主重写一回,只得不大满意的把批条给收了。急着要回家截住接人的使者,也没空处理韩七的伤口了,只留下一句等下让人去太医院拿药,自己就揣着批条急匆匆的走了。 99.凤饥不啄粟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两个女皇后面, 走着一个穿着松香色外袍的男子, 琳琅一看他的脸,脑里轰的一声!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黑得发亮, 眉头微蹙, 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 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 细心的女人看见,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 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 虽则不高大阳光,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几乎不会对人笑, 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 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 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 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 两两叠加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琳琅对他抱有阴谋论,觉得这也太套路了,明显是博关注,只是可惜了那件精致的衣裳。 男后退场,很明显的能感觉到郦元跟朱国皇君那两只放松下来,反而减少了轻声细语,开始各顾各的吃东西。琳琅:咦!这俩是一伙的! 满上第三次酒的时候,殿外来了个宫女,不引人注意的到了璃儿身后,跟她耳语了两句。璃儿就很抱歉的跟琳琅说,她有个一起进宫的小弟,现在在永和宫侍奉宜君,找她有点事,能不能请个假跑一趟。 她抬抬衣袖,指了指那个跟她带话的宫女,“这是绿衣,以前在宜君那里也侍奉过公主的,不知可否……?”这就是让绿衣服侍琳琅用膳了。 琳琅对有人挟菜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冒,没有人侍候,她还更自在。虽然对璃儿这个小弟这般大胆在皇室夜宴上来邀人,心里有点违和感,但还是点头卖了璃儿个人情。 璃儿弯着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的退走了,绿衣上前两步,顶替了她的位置。 绿衣不同璃儿,璃儿挟菜只是挟到她盘中,而绿衣直接挟了递到她嘴边。琳琅更不适应了,赶紧喊停,示意她挟到面前的盘子上。 绿衣把桌上每盘菜肴都用银筷挟了些,放在她面前的餐盘上。绿衣很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就观察到琳琅喜欢吃哪些,就替她及时补充。 酒宴过半,对面敬陪末座的凌先突然站起,表示要去更衣,离开之时,他眼神瞟向琳琅这边,很明显的给她打了个眼色。 这明显是要约她到外头见面,她望着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了想,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心,终于推开杯盘站了起来。 她作出一副也要上茅房的姿势,没有开声,遥遥对华云凤欠了欠身,华云凤衣袖下朝她掸了掸手,示意她自己去。她默默离座,尽量不引人注意,却还是发现远远坐在上席的郦元,若有若无的瞄了她一眼。 她从大殿侧门离开,这里是去后面更衣的必经之路,凌先如果有话对她说,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那个人就候在侧门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先行。琳琅沉默的跟着他,看他在自家宫殿要把自己这个公主带到哪里去。 大殿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将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烛之光封在屋里,但还有不少光线透过碧纱窗而出,把前面昂首大步走着的少年,修长坚韧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琳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奇怪,这个少年的气势与体魄,跟朱国那几位贵人,完全不一样呢。 忽然她发现身周的风大了,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带着花香。凌先这个异国少年,竟然把她带入了华国皇宫后面的一处梅林。 现在是暮春,梅花已经谢了,梅林里的梅子已经有青豆大小,风中的花香是紫樱花的味道。 “上一回的聚会你没有参加,我还以为今夜你也不会来呢。”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深色的袍服几乎跟暗林融为一体,他冷笑着说:“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听上去,似乎还真的别有内情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今天是我母皇招待朱国贵客的日子,我是她的皇女,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凌先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联姻?她确实不想争取,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尤其是这么个外人。 她含混的说:“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也不是你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凌先长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琳琅对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殿里,一转身就懵了。身后没有路! 连片的梅林,枝干密密的挨着,仿佛手挽着手的巨人,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霍然回头,凌先相貌中的凌厉在这一刻全迸发出来,微长的双目眯细成线,几乎飞上鬓角,他直直盯着琳琅。 “你不是华琳琅,你究竟是谁!” 一句简单的话,令到琳琅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骤然放大,一道神秘而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了她的脑,扼住她的心,扼住她周身的血管,不让它们替身体供给生命的氧。 琳琅的脸皮胀成了紫红,一些粉红的泡沫痰像是螃蟹吐出的泡沫一样从口鼻中涌出,血液流淌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心跳都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她的胸腔,周身的骨肉已经凝固成岩石。 “过去的二公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在聚餐的时候若无其事吃下会曾令自己作呕的蔬菜,更不会认不出我来……”凌先负手在身后,抬头望天。 所有的梅树都被他移动在四周,腾出了中间一处空白宽敞的空间,没有了树冠的遮蔽,可以直接望到天空。 深紫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点缀着明亮的星辰,比世上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璀璨。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占据了公主的身体,竟敢随我独自外出……”凌先的衣袂无风自扬,贴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似乎要乘风而去,他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你,退散!” 随着这句话吐出,琳琅突然弯下身,无声而又剧烈的咳嗽,这次是鲜红的血沫,从她口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她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人……好强大! 他到底是谁?胆敢在皇宫肆无忌惮的杀人! 他真的很强,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今晚上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姓凌的妖道,识相的快解开禁闭,我娘马上就来寻我,你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再烧一回,这次要你连灰都不剩!” 公主突然在她体内发声了,她暴烈的气势似乎令晚风都灼热了几分,她竟然挣扎着,令完全被压制的身体,奋力昂起头来。 “咦!你还在?”凌先诧异的回眸,目光灼灼,却略带惋惜:“只可惜太迟了!” 风吹起他深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深青色道袍的一角,琳琅眼前血影翻飞。 “凌先!妖道!你敢!”不属于自己的急促话语飞快的从不受控制的双唇中迸出,琳琅在这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凌先眼尾凌厉的往上挑着,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的五官明明没有改变,但气势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仿佛就在眼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嘴角撇着,冷笑着说:“我早就说你是个煞星,原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为了不让世间动荡,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收手的!” 琳琅没想到听到一个大新闻,赶紧追问:那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他不是,嗯,他又没有试过,到底试过没有? 公主没好气:他们姓澹台的男人有一种本事,对能自己能使觉醒天赋的女人有特别的感应,他说我不是,那就不是。 琳琅十分狐疑:这有什么根据,心灵感应么?会不会出错? 公主:准不准?你以为澹台家族恭为四大家族之首,自华国建立起历经五次改朝换代都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 琳琅有点心烦,总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公主说的这么简单。她关闭了跟公主的通话渠道,直接拦住了澹台子泽,“你刚才说对我的曲柄犁很有兴趣?” 澹台子泽本来一副想避开她的样子,现在被问了一个很关心的话题,果然就转身过来认真说:“没错。如果耕犁改良后能让千千万万农户减少农时,这可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果公主能够将图纸完善,制造出方才所说的工具,将是百姓之福。” 琳琅摆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么多大道理,我问你,刚才那暗算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100.觉天高地迥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还真是的, 看外表还不怎么样, 这么一抱在一起,还不知道对方是女人么!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却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打扮成男人到青楼听小曲, 还都找的是春雨姑娘这回事觉着了几分亲近。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 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你跟着我。”走了两步,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 赶紧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 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 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 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 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 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如果华云凤没有勾搭上小吏儿子,意外觉醒了天赋,大概朱融这辈子就是当个安乐皇女,捎带上华云凤当陪嫁侍女,顺便护院,获得个“我对微末小伙伴不抛弃不放弃”的终身成就。 结果华云凤运气太好,一个草根阶层借着公主侍女这个身份成功勾搭了个小吏的儿子,她没有官身,公主的地位当然比小吏的要高,搭着朱融的船,才算把邬思若娶到了手,而不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然后洞房之后,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也是一人之力,她能是百人敌,千人敌,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还是个武学奇才,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当时的陈国,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101.望中都日下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还真是的,看外表还不怎么样,这么一抱在一起, 还不知道对方是女人么!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却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打扮成男人到青楼听小曲,还都找的是春雨姑娘这回事觉着了几分亲近。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 你跟着我。”走了两步, 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 赶紧走回来, 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 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 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 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 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 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这下琳琅就算再不想处置这个冷秀都不成了,人都快死了,她想了想,问璃儿:“咱们这里有养着大夫么?” 璃儿眨眨眼睛,心道,幸亏还是来禀告公主一声了,果然公主不会让他这么简单就死了。“公主忘了,咱们景和宫里没有养着大夫,但骆羽是懂点医术的,尤其是对付这种刀剑外伤。” “那就让骆羽一起来看看。”琳琅对这个冷秀也是心里没底,郦元一定让她斩草除根,估计女皇也是在盯着她的,她虽然不想杀人,但要是就这样放了,似乎跟公主平时的做法大相违背了。她也想,要是真的要死,我也不拦着好了,她带上骆羽,也是怕自己到时一个忍不住,犯了职业病要下手救人。 她想想,在脑海里问公主:“公主,那害你的冷秀现在快死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公主似乎在生闷气呢,这占了她身体的家伙这两日来就没干啥让她顺眼的事。现在听她一问,没好气的说:“想死?怎能让他死得那般轻易。当然是先救活了,再慢慢整治。” 琳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问你也是白问。 不料公主大大咧咧的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很容易,你只要告诉他,他未婚妻没死就好了。他就算有条腿迈进了地府,也会爬出来求你。” 琳琅吃了一惊:“这怎么说?” 公主气呼呼的说:“当初我见这小子有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让他入宫伺候我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我也跟陛下推辞来着,可陛下被华祝薇的言语迷惑了,说只要杀了他的意中人就好了。我看情况不对,就找人偷偷的把他的那个给换了出来。没错,他想跟青梅竹马成亲那天我就把人给换了,后来洞房花烛夜被杀的是替身。亏我这么替他着想,他竟胆敢害我,现在老天有眼,让他的心肝宝贝没死,还攥我手上,我看他能脱出我五指山去!” 琳琅汗,心道公主啊公主,你这副恶霸般的嘴脸是跟谁学的。不过这阴差阳错的保存了人家的未婚妻性命,却遭到报复,倒也不怪你生气。 102.目上京云间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这次见到的公主性格变化好大,都有点让他摸不着底了,几次试探都不痛不痒的, 看来想激怒她不是个明智法子,说不定会迁怒自家儿子呢,还不如开诚布公的跟她讲条件好了。 琳琅听到他这么一说,果然很关心的说:“结疤的时候的最痒了,你有好药方快写给我。还有没有防止发炎的药方,也写一个。” 秦青慢慢道:“这些药方可不是太医院里的常备药方, 是微臣家里的不传之秘。” 琳琅侧侧脑袋, “你想要什么好处, 尽可跟我提。” 秦青:“不敢。只是微臣只有一个儿子, 就在公主这次人选的单子上。” 琳琅一愣, “你怎么不早说,我刚跟陛下说了,这次单子上的人除了韩家的,其余的都要。”见秦青脸色大变,赶忙道:“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让他们不要送进来。”又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秦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只要不被送进来, 有没有被选中倒不是很重要, 就告诉她自己儿子叫秦苏, 今年十七岁。 这名字蛮特别的, 琳琅还真有印象,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叹道:“真是不好意思,就有这么巧,秦公子他,被我君父点在第一批。嗯,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赶紧回去,让接人的看看,说不定还能阻止他出门。” 秦青一阵心塞,但想现在也只能是这样,赶紧的催她写条子。琳琅把他一瞟,半点不吃亏道:“那你也得给我写方子。”秦青被她气个半死,但也不能怨她,黑着脸自去写方子。 琳琅不知道这种条子怎么写,便在脑里问公主,公主逮住个机会便嘲笑她一番。琳琅也不生气,见她摆架子,就关闭了通话渠道,自己按现代公文格式写了个批条。 “同意将秦苏自二公主侍君候选名单剔除,不予征用。”落款:华琳琅。写完,欣赏了一下自己尚算工整的楷书字迹,衷心感激自八岁那年开始,由爷爷督促练习了五年毛笔书法。又看向璃儿:“我的印鉴呢。” 璃儿果然随身带着公主私印,她大模大样的盖上印章,便算完成了领导批条,全程没有经过公主指导,气得不能作声的公主连翻白眼。 秦青接了批条,见到上面的文式实在奇怪,不是宫里惯用的文辞,暗道这是有心捉弄我么?但见虽然读着怪怪的,却词意清晰,简单一句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应该能管用。现在时间紧迫,金印已下,也不好让公主重写一回,只得不大满意的把批条给收了。急着要回家截住接人的使者,也没空处理韩七的伤口了,只留下一句等下让人去太医院拿药,自己就揣着批条急匆匆的走了。 他留下个手尾,正中琳琅下怀,果然等拿药的人回来,她就屏退众人,独留下洗墨这个小厮和她留在房里,给韩七料理伤势。 洗墨被璃儿唤来,说是要给受罚的暗卫换药,心里还是颇欣喜的。要知道他这种伺候人的小厮,对这些英武的侍卫都是非常羡慕的,而暗卫更比侍卫厉害多了,简直是偶像级别的,而韩七更是成功阻止了这次行刺,救了公主的命,简直是偶像中的英雄。 换着平时,他是只敢躲在一旁,用仰慕的眼神多瞧几眼的,现在竟然能够近身服侍,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不但能接近英雄偶像,还有机会套个近乎,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谁知等他来了,公主让人放下熬好的药汤还有绷带毛巾等物,便屏退众人,自己却留下跟他一道。 洗墨如坐针毡,心里再有多么仰慕的想法,也不敢透露丝毫。战战兢兢把韩七的衣服给脱了,哆哆嗦嗦的开始给他洗伤口。他处于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加之平时也就是冲茶倒水,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一下子手都抖了,几处破皮的地方本来已经止血,被他这么一碰,顿时又冒出血来。 韩七知道公主在房里,也许是为了监工,他实在也很尴尬,虽然洗墨粗手粗脚把伤口又给弄裂了,也强忍着一声不吭。 倒是琳琅忍不住道:“洗墨你怎么搞得,这又没有灌脓,谁让你又把伤口给弄破了的。” 洗墨被她这么一吓,更是忙乱,手里拭着的毛巾不禁便用了点力,结果一按之下,韩七一个哆嗦,毛巾染上了一抹红。洗墨眼看手重了,吓得几乎哭出来。 琳琅唉了一声,挽起袖子道:“退后。”心道,我果然是明智的 ,就知道这种场合就得亲自出马。 洗墨退了两步,一个踉跄,腿脚发软,站不直了。 琳琅道:“你这是晕血,到椅子上坐着,等好些再来帮我。”一面把他给搀自己刚坐过的椅子上了。 洗墨方才真的眼前一黑,胸口发闷,歇了一阵,眼前渐渐明亮,才看见公主挽着袖子在给韩七冲伤口,他揉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椅中弹起:“公主,您……” “嘘,噤声。” 琳琅让他坐下,洗墨根本不敢,站在旁边发抖。只好让他拿着太医院送来的药膏,站在旁边。 琳琅用毛巾浸透药汁,先从韩七的肩膀开始,一点点的沿着鞭痕给他擦拭上面残留的血迹,没有渗血的,已经止血的,也都擦一遍,这是消毒。 韩七没料到中途换人,结果让洗墨把衣服扒了,现在也不好再穿上,只好僵着全身,把脸埋进枕头装死。他的后背伤得最重,一百鞭有一多半是落在这上面的,看到那青紫红交织仿佛套了件斑斓紧身衣的背部,琳琅知道虽然表面看起来只破了几处皮,但下面的肌肉是受到不轻损害,说不定肉都烂了,要是破了皮还好些,可以让药液渗进去,现在这样捂着,只能好好养了。难怪韩七那么精壮的一个人,挨了这顿,起床也不便了。 她手势尽量轻柔,把鞭痕都擦了一遍后,又让洗墨上前,拿他捧着的药膏,用手指沾了,极轻的涂在他伤口上。她的指尖隔着药膏在他皮肤上涂画,觉得指尖下的皮肤绷紧,肌理紧密细腻得每一寸都是生命力爆表,不禁有点心猿意马,自己这喷薄而出的荷尔蒙啊,老是想把人扑倒肿么办! 韩七感觉到公主的手势十分轻柔,虽然还是绷着,但身体的反应有时是不由人的,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眼睛却始终紧紧闭着,没有睁开。 琳琅觉得他还是紧张,便找洗墨说话:“你看到没有,他伤在皮下,你不能再用力按压他,会引起皮下出血的。” 洗墨完全听不懂公主在说啥,只能不断点头加上请罪,又表示他可以再努力试一下,将功赎罪。 琳琅道:“这可不是塑胶假人可以让你练手的,他都伤成这样,绝不能让你练的。你要学这种疗伤包扎的手法,不是马上就能学会的,要经过反复的练习,你要真正想学,我就让做个假人给你学。” 洗墨愣了愣,他原本不想学的,但被公主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让他掌握一技之长的意思,主子让你学东西,就是抬举你呀。他迟疑问:“难道公主以前……” “嗯,我学了三年哩!”话一出口,琳琅道一声糟,不小心露陷了。赶紧干笑着补救:“总之没有经过练习是不能轻易上手的,韩七是救了我命的人,我怎么报答他都不为过,况且他挨了这顿也是因为我,这亲自给他敷伤口只不过是稍作弥补,我是不放心交在旁人手里的。” 说着,手指感觉到按着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心中大乐,听到了呀!听说这种暗卫都是很忠心的,也就是死心眼,她趁机给他洗脑,“陛下把他交给我,往后就是我的人了,无论生死,都得听我的话。”所以领罪什么的以后就不要那么自觉了,至少要先来问问我呀。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洗墨却以为自己听懂了,点头道:“对呀,小人也是这样想的,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琳琅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臭小孩插什么嘴。见背脊上的伤料理完了,一鼓作气,唰的一下把韩七的裤子给拉了下来。 韩七猝不及防,身子不由自主一挺,低低的“啊”了一声,耳后脖子一溜红了下来,像只被烫熟的虾子。 琳琅伸手拉过薄被,盖在他背上,稍微舒缓一下他的尴尬,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法。习惯以衣服蔽体的人,一旦被人扒光,总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和羞耻的,这时只要还给他点蔽体的衣物,不管遮住哪里,总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于是韩七果然就没有蜷起来或者抵死反抗了,就这么一个过渡,琳琅沾着药汁的毛巾已经在给他擦后臀了,手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身体对感觉有本能的记忆,对刚才悉心的照料并不抗拒,虽然还是红着僵着,但韩七现在再想说不要,也是迟了。 琳琅非常哈皮的把韩七的小蛮腰小窄臀给“摸”了一遍,尾椎两边腰臀上还有一对小酒窝,她强忍着没有拿手指戳上一个。两条并拢的大长腿还真是如她想象一样,肌肉流畅,线条优美,非常直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样子,施刑官怎么没有关照他两条腿呢,害她现在想摸一把都不行。 默默淌着口水,她又想把人翻过来,这次韩七抵死不从了,一碰他就要颤抖起来,紧紧抱着被子,闭着眼睛道:“有劳……了……属下……前面没有伤……” 琳琅暗道,怎么显得咱像个老司机猥琐未成年少女似的,这也太夸张了。一面又想韩七抖成这样,怎么没把他蒙脸布给抖下来呢。更思索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蒙脸布扯下来,或者把胸前抱着的被子抢下来的难度系数。 最后想到他背后刚料理好的伤口,非常可惜的咂咂嘴,还是放过了他。 站起来道:“你好好养伤,我让人送好吃的给你。伤口不要自己弄,晚上我再来。” 听到身后韩七近乎惊恐的语气:“公主!真的不必……”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琳琅强忍着不要笑得太猥琐,老娘就是好这口啊!以前只敢在心里yy,现在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能放过。 “对了,洗墨你留下照顾他,看紧点,不要让他乱动又弄破了伤口。”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103.翻云覆雨手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是以念书的时候她也断断续续谈过几场恋爱,但都是轻松愉快,就连分手后都把对方分成了哥们。待到毕业后应聘到三甲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每天忙累得连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侈品, 至于谈恋爱这种比奢侈更奢侈的生活, 更是没空去争取。 没料到一觉醒来,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 个顶个的小鲜肉排着队任她挑,可不算是触底反弹了么?琳琅经历了第一天的惊心动魄, 第二天的忐忑不安, 到现在, 她独有的那颗大心脏已经很好的安抚了自己。 虽然说责任重大,但她现在其实还挺不错的,有众多选择,在某些范围内,自己有点权力,是个小领导,可以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比如说, 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 之前在门诊值班, 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 就是哎哎呀呀呻吟的老人家,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打是一定能打的,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呻吟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她自觉办妥了一宗好事,看看天色,嗯,正是晚饭时间,正好去看望韩七小帅哥,跟他一起吃个晚饭,就着美色下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啊。 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禀告说,那行刺她的冷秀被下在小牢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现在看着人已经不好了。 韩七上次手下出了事,不是因为他反应慢,实在是被这条规矩坑了,要知道冷秀放毒,那是无声无息的,要不是公主晕倒时带得椅子翻倒的声音惊动了他,压根是死了也听不到啊。 因为没有在室内近距离的看见过公主,朱九实在好奇,宁愿冒着眼肌抽筋的风险也要打量一番,忽然听到有人问他:“鸡腿好吃吗?” 他愣了愣,赶紧擦了擦嘴,不自然的说:“不是鸡腿,就是只鸡翅膀!” 璃儿惊讶的看着他,暗卫除非不值班时回房休息,值班的时候基本没人见过他,璃儿从来不知道这个朱九有这么率真的一面,不禁暗暗叫苦。 琳琅被他逗得差点没笑出来,咳嗽一声忍住了,对璃儿说,“既然朱侍卫喜欢吃鸡翅膀,就让人再上十个。烤的可以吗?”后面一句却是对朱九说的。 朱九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这么一瞧,这小子下巴尖尖的,眼神贼亮,跟只小狐狸似的,他非常开心的说:“很可以啦,最好,蘸点儿蜜糖。” 璃儿一声“放肆”已经到嗓子眼里,突然听到公主大点其头道:“很是很是,多蘸点,不但美味还能败火。”她赶紧把话咽下去,公主这一套不知又是跟谁学回来的,乍一听还挺能唬人的。 朱九确实性情天真,听到公主请他吃,他还真的老实不客气的开始啃鸡翅。他的动作绝不斯文,但嘴功很有一套,基本上鸡翅膀先把尖端塞进嘴里,一咬两截,嘴里一番嘟噜,噗的一下,吐出来的就是根撸得干干净净的鸡骨。 每只鸡翅两口解决,虽然吃的飞快,但就算是璃儿,也不能说他粗鲁,人家一没有拿手抓着啃,二没有吐得一桌都是碎骨,甚至连牙齿都没露,实在不能挑剔他。 琳琅见他吃得欢快,心里蠢蠢欲动也想找只鸡翅啃,但自忖没有这小子这么好的嘴功,恐怕得弄得一脸一手都是油,想想还是罢了。 104.经年旧时人1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经过两道粉墙环护的院落, 又见三间垂花门楼,一路朱红栏杆。一道弯弯的溪流如玉带, 自书房后绕过来, 注入书房前面一个腰子型的莲池中。池中养着品相优异的荷花,花朵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如玉,趁着花蕊一点嫩黄, 幽香扑鼻。 坐辇在荷花池前停了下来,琳琅下来一瞧, 书房门上一副对联,上联写着:九有庆光华, 日月所照;下联是:三无昭怙冒,天地同意。笔迹淋漓, 数在洒金的淡黄宣纸上,似欲脱纸飞出。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 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 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 抬头望了琳琅一眼,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点了一点头,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105.经年旧时人2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公主极度震惊:怎么会,他向来对我都是客气得过分的。而且他这人理智得很,早就说过他不是开启我天赋的男人, 是不会委身于我的。 琳琅没想到听到一个大新闻,赶紧追问:那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他不是, 嗯,他又没有试过, 到底试过没有? 公主没好气:他们姓澹台的男人有一种本事, 对能自己能使觉醒天赋的女人有特别的感应,他说我不是,那就不是。 琳琅十分狐疑:这有什么根据, 心灵感应么?会不会出错? 公主:准不准?你以为澹台家族恭为四大家族之首,自华国建立起历经五次改朝换代都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 琳琅有点心烦,总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公主说的这么简单。她关闭了跟公主的通话渠道, 直接拦住了澹台子泽, “你刚才说对我的曲柄犁很有兴趣?” 澹台子泽本来一副想避开她的样子,现在被问了一个很关心的话题, 果然就转身过来认真说:“没错。如果耕犁改良后能让千千万万农户减少农时,这可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 如果公主能够将图纸完善, 制造出方才所说的工具, 将是百姓之福。” 琳琅摆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么多大道理, 我问你,刚才那暗算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澹台子泽眼神一凛,却淡淡道:“难道不是一场意外吗?” 琳琅道:“会不会有人知道我今天也要来皇家铁匠铺,所以想暗算你,假货于我?” 澹台子泽眼神微闪:“莫须有的事情,还是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说出来。” 琳琅笑笑:“如果真如了那个人的意,你们澹台家是不是就会支持我皇姐?” 这话问得太直白,只差指着鼻子问你们澹台家是站哪边的。琳琅已经作好了澹台子泽打太极的准备,问完了就准备转身走开。谁知澹台子泽在她身后低声道:“也许,不会。”语声之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琳琅心中一震,回头瞧着他:“为什么?” 澹台子泽犹豫了一刻,但终于朝她行近两步,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着双眸的波光,如同垂杨依依的春日池塘,令琳琅瞬间失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她隐约听到…… “暗卫不在……只说一回……公主若如初心,当……” 琳琅如遭电击,张口结舌道:“不是说之前……”嗯,不约的吗? 想必在脑海中公主也是在目瞪口呆,捶胸顿足,要澹台子泽早这么说了,公主早就遂了心头好,就不会遭冷秀暗算,也就没有琳琅穿过来的事了。这澹台子泽怎么现在才说呢! 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也是刚刚才……改变主意了……”他脸上飞起一道红霞,虽然强作镇定的望着远处,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琳琅顺着他的眼神瞧去,见他看着远处的台阶。正是春暮,台阶砖缝里冒出了嫩嫩的草芽,看上去绒绒扎扎的。她心里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不会是让本宫刚才一压,把你的感觉给压出来了?我去,早知道公主就该更彪悍些,早日把你扑倒而不是供着呀。她头脑一乱,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道:“那你这次是确定了?想跟我,嗯,那个试一试?” 这么大胆的言语令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薄怒,闭了闭眼睛,半晌道:“我澹台家虽不想选大公主,却也不是必须要选公主您的。”又道:“公主的暗卫应该已经到了,这些事情还是容后再谈。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公主先把图纸给画出来。” 就这么一句就恢复成平常的语气了,而且还站得很开。 琳琅囧在那里,好,这意思就是说:我还什么都没有答应,你还在考察期呢。请端正态度好好表现,嗯,现在先干点正经活,让澹台家看看你这个二公主上不上道。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这个澹台子泽是不是在使美人计了,咬牙道:“等我画好就让人拿给你。”澹台子泽嗯了一声,完全恢复了原来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好像刚才有反应脸红加上表白的不是他一样。 琳琅暗骂一声,算你狠!又佩服公主一番,不晓得她怎么看上了这种这么能端着的心机boy!她自己可是最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型的啊。 卓明意见她跟澹台子泽说过话后,脸上神色就一直怏然,还带点患得患失,撇撇嘴笑道:“以前就听说二公主苦恋澹台家大公子,无数次被甩脸都乐此不疲,现在难得让你挨身上了,你却这副表情,就算他刚又拒绝你一回,也不过是一百回外加一回,有什么大不了了。” 琳琅叹了口气,心道,你这可是猜错了,他这次终于不是拒绝我了,相反,他是给我画了个大馅饼,请君入瓮来着呢。唉,我反倒宁愿他对我不假辞色,还有本宫向来只会撩汉子,倒追男人这种事情真的不擅长啊! 想想澹台子泽那张明星般的俊脸,贵公子的疏离气质,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觉得任务太过艰巨,都恨不得把身体还给公主算了,自己好圆润的回家。 不过现在她还有事要做,特么的那个便宜美人皇姐,这就下手算计上咱了,要是不给予反击,岂不是看咱是只软柿子?嗯,必须得进宫告御状啊,现在燕八也伤了,最好把韩七也要回来。 一番盘算后,她直接跟卓明意道:“我进宫面圣,你准备准备,说不定皇上会召你问话。” 卓明意眨眨眼睛,瞧着掌心那根小针:“凭这个?” 琳琅一不做二不休:“顺便帮我涂点毒,包厚些。” 虽然她现在不爱澹台子泽,但必须配合他的态度、话语,以及当今的形势,用公主原来的性格演一场戏。 “陛下!”琳琅怒气冲冲,又带着委屈的在御书房里跟华云凤哭诉,对宫人搬过来的椅子看也不看,她站在原地一边跳脚一边抹眼泪,眼睛被衣袖里的胡椒粉擦得通红,看上去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澹台公子差点就让她给害了!要他有个什么意外,女儿可怎么办呢?” 华云凤还没有说话,那个跟烟雾一样淡的第一高手无烟已经皱着眉头说:“二公主,这是御书房,陛下清净理政之地,你这样喧哗有失体统。” 琳琅借着衣袖挡格,悄悄打量无烟一眼,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说的话倒也中肯,一时看不懂是大公主一派想要踩自己的,还是支持己方想要好心提醒的。 她谨慎的收了下声音,只是抽抽噎噎的道:“女儿也是气疯了,一来也是担心大了,要是澹台公子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副十分后怕的样子,“这样不行啊,指不定还有下回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请陛下给我作主,把澹台子泽许配给我,我必得亲自守护他才能放心。” 华云凤早知道了这段官司,心里知道是大女儿不忿二女儿最近领了两件露脸的事,想要给她好看。只是这澹台家族为四大家族之首,现任家主虽然是自己臣子,但他们家族实在是超然于朝廷体系之外的,若是澹台家不肯,她的赐婚就毫无用处,说不定还得罪了澹台家。 当下华云凤沉默不语,无烟却忽然道:“澹台公子机敏聪慧,手段高超,现为户部尚书良助,此乃状元之才,如沦为侍君一流,岂不可惜。” 这人竟然知道澹台子泽不是开启二公主天赋之人,所以直指他只能当个侍君,按说她一个近侍,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插嘴,看来是女皇要借她的嘴给自己回应。可惜这两位计划没有变化快,澹台帅哥可是被自己一压生感觉,亲口说他奇货可居的。只是琳琅现在还不想露出这张底牌。 她思索着公主的语气,跳脚道:“无烟你这是诅咒我这辈子都不能觉醒。” 无烟一怔,对她行了一礼,淡淡道:“想来公主很快就会找到命定之人的,这不能觉醒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琳琅略生气,你这货一看就不是我这边的,口口声声都说我不能觉醒。这时华云凤咳嗽一声,“无烟说的话也有道理,澹台子泽不同寻常男儿,若是他自己愿意,朕自会替你安排。只是琳琅,天下美貌男子不知凡己,你又何苦执着呢。上次的九十人还未曾尽数送来,这就给你尽快安排第二批的?” “我才不要!” “琳琅!”华云凤一声低斥,细长斜挑的凤眼威严尽显。 琳琅心中一凛,面前这个可是一指头就能捺死自己的女大力士,从过往表现来看,她绝对还是个理性大于亲情的主!她就坡下驴,作出一副非常委屈的模样,低声道:“那女儿再努力一下,先让他点头……只是现在女儿的暗卫又身受重伤了,之前的韩七又被调走了,不知任务完成了没。女儿觉得还是韩七干活仔细些,上次经一事长一智,现在怕是再不会犯错了。”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告御状的目的,经过之前一番表现,她有七成把握女皇不会拂她面子。 华云凤沉吟了一下,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朕这里也是刚接到报告,韩七他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丧生,这是他的腰牌,他也算对你忠心耿耿,这腰牌就给你作个念想。你现在确实少了人手,朕会再派个好些的给你。” 琳琅紧紧握住檀木腰牌,闭紧眼睛,不让眼里汹涌的泪意冲出来。她原本不过想放纵一下心里小小的好感,想满足一下心里小小的恶趣味,却害他提早失去了性命。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伤痕不知好了没有? 他救了她,因她而死,她连他的模样都没见过。她对他是直觉般的欣赏和喜欢,本来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更深的感情,但因为是这样毫无准备的告别,在她心上刻下这么深的一道伤痕,她从此被动的要记他一生。 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节已经发白,檀木腰牌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忽然她猛地砸在步辇窗框上,“砰”的一声大响,步辇应声而止。 “公主?” 她紧紧咬着嘴唇,手掌传来的剧痛生生把眼里的泪意逼了回去,她强抑着悲愤,正想说:“我没事,继续走。”却听到璃儿迟疑的声音:“大公主在前面呢,说有事找公主您。” 琳琅压根不想见人,尤其是这个不对付的蛇竭美人,勉强道:“我身体不适,璃儿你替我推托了罢。” 话音刚落,那边华祝薇独特的清亮嗓音已经响起:“听闻妹妹刚跟陛下讨要暗卫来着,想不到晚了一步,那没福气的已经死了。” 琳琅的眼圈红了,强抑着心里的难过,冷声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姐姐说得对,是他没福气,又不是我不救他。” 华祝薇嘿声道:“好一个不是非他不可,这么一来,倒显得我枉作好人了。我这里有个人,是那韩七的亲兄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本想你可能会看他兄长面子照顾一二,谁知……” 她话没说完,琳琅已经从辇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他的亲兄弟?” 华祝薇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愣了愣,慢慢露出一个颇有况味的微笑道:“唷,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琳琅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时候,就因为晚了一步,送掉了韩七的性命,她满心都是悔恨,现在韩七的弟弟在华祝薇手里,就算是用来要挟她的,她也不能再让他的兄弟也因此没命了。 她镇定了一下道:“韩七可算是因我而死的,他是个忠仆,我照顾他的家人也很应该。他弟弟在哪里?” 华祝薇道:“他兄弟可是个小美人呢,我怎么可能白白交给你。” “你的条件?” “啧,我就是喜欢妹妹的爽快。我把个大活人给你,你让我跑边关兵械的那一趟,得让卓明意帮我。” 琳琅道:“差事我可以让给你,但卓明意肯不肯帮你,我说了不算,你自己找她。” 华祝薇定定瞧了她一阵,点头道:“那行啊。”转身上马就走。 “那我的人呢?”琳琅急声问。 华祝薇勒马,转首朝她深深一笑:“回头我就给你送来,你急什么呢!”她容色明艳,这一笑直如玫瑰初绽,美艳得惊人,琳琅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跟升起。 到了傍晚,大公主宫中果然送了个人来,还活着,不过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 琳琅一直坐卧不安食不下咽等到这一刻,闻声立刻赶来,却见一团脏兮兮的破布包裹下的微蜷着的人形物体,底下还不住沁出血来。 她咬咬牙上前把破布掀开,一股腥咸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破布下露出一张毫无人色的脸来,苍白如纸,不是那种原本白皙的肤色,而是失血过多那种脆弱的惨白。两道浓黑的眉毛,眉头紧蹙,浓密纤细的睫毛,紧紧的覆在眼睑上,眼底是青色的阴影。 只一眼,这似曾相识的眉眼就撞进了琳琅心底,她记得他睁开眼时是瞳仁何等的清亮明澈,只一眼,他就在她心上留下了烙印。 鼻梁很挺很直,鼻骨有点凸,带了点孤寒的模样,脸颊削瘦,失血过多变成淡白色的唇紧紧闭着,明显紧紧咬着牙,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这是一张隐忍而痛苦的脸,可长得真是十分清秀,带着一股让人怦然心动的禁欲气质。 琳琅怔怔的瞧着,这就是韩七遮在蒙面布下的相貌? 燕八接上了肋骨,在原本韩七住的房内歇着。琳琅让人在他房间内加一张床,一起照料。伤者一抬进房,燕八瞅了一眼,皱了皱眉。 琳琅知道他素不合群,解释道:“这是韩七的弟弟,韩七死了,我照顾他弟弟一下。” 106.霜雪如白首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原来皇家专门有个暗卫组织,培养的暗卫只为皇室服务。这个组织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进行培养,至于是买来的还是别的途径找来的不得而知。总之挑选上的小孩先要进行忠君舍生的思想灌输,等他们具有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时,再进行各种训练, 主要是练武, 天赋更高些的孩子还会学一点医术、毒术、百工。 养成一个可以供皇室使用的暗卫,至少需要十几二十年,每一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所以要是损失一个, 就算是皇上也会蛮心疼的。是以韩七保护主子出了岔子, 也只是被鞭挞得半死,并没有直接处死。 总结起来, 暗卫其实就跟死士差不多,养成方式分三步走:洗脑、健身、绝后。没错,干了暗卫这一行,随时都准备舍身救主,性命是不放在本人心上的,一般都是死在岗位上的,要是真的好命到活到很老都还没死, 估计最后也会因为知道主人太多秘密被赐上一杯毒酒什么的, 能保个全尸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死法了。 琳琅听公主这么一说, 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 暗卫一辈子只效忠服从一个主人,但是那个暗卫组织是替历朝皇室服务的,也就是说不管坐在皇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只管提供死士,就跟军火商似的。要是他们让暗卫效忠别人,不是具有颠覆朝廷的危险么。 公主说:暗卫都是宣誓陛下一人的,韩七也是。他是陛下赐给我的暗卫,他只会对陛下效忠,虽然会保护你,但那都是陛下的恩典。 好,虽然基本没有被人策动反叛的可能,但是效忠的是女皇,而不是自己,琳琅表示,对这个结果是不大满意,但还能接受。 她一边跟公主在脑里聊天,面上表现出来就是思索的样子,看在璃儿眼里是公主沉着脸,很不高兴,不知道要怎么责罚韩七,有点担心。看在秦青眼里,公主黛眉微锁,心里有事,难道竟时真的为个暗卫担忧?真是岂有此理! 景和宫院墙后面不远,建了一溜小平房,大小格局都一致,一律的青瓦房,每三间前面夹个水井,后面建个茅房,规规整整,就跟集体宿舍似的。 侍卫们采取三班的轮值制,现在接近正午,不少刚轮值下来的侍卫去膳房用完膳回来,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远远见着璃儿,都是眼前一亮。 璃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一等一的红人,长得漂亮不说,讲话还温声软语,教人听着心里软和,在侍卫们眼里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三等侍卫们自知身份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一旁,偷偷瞧上几眼,一等侍卫则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来献献殷勤。 一等侍卫骆羽就是这个有心的,见到璃儿姑娘带人来,他跟韩七是邻房,知道韩七刚挨了罚,上面会让大夫来看他,璃儿今日来多半就是带大夫来的。又想是璃儿姑娘亲自领来的,看来是陛下赐下的御医,心里更有几分羡慕,脸上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璃儿姑娘,你是带大夫来看韩七的么?” 骆羽长了一张娃娃脸,二十出头的人,血气方刚,身材也高大,笑起来是个阳光少年。璃儿平时也跟他笑语晏晏的,但今天碍着公主在后面,可不敢跟他说笑,严肃脸道:“是陛下的恩典,让秦大夫过来看看韩七,他的伤势如何?” 骆羽笑道:“他啊,没什么大碍的,他那身板子可结实哩,人家挨一百鞭子会去了半条命,他还能自己爬起来上个茅厕什么的,我刚给他从膳堂打来了饭食,他也吃得不少。若是知道陛下赐下御医,又是璃儿姑娘亲自带来的,一定会高兴得从床上爬下来谢恩哩。” 璃儿听出他这话带着讨好调笑之意,把脸一板,微微闪身,让出身后的公主来,斥道:“公主在此,你怎地胡说八道呢。” 骆羽这才望见夹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琳琅公主,此时公主才刚十六岁,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还没有璃儿高,被她挡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换了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低调便服,这一晃眼,竟然没瞧见,也是他压根没想到公主会亲临的缘故。 骆羽顿时脸色剧变,跪地拜倒,连连请罪。 琳琅也无心追究什么罪不罪的,璃儿长得好看,有英俊侍卫找她搭讪,那是挺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骆羽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坏,她也没觉得他是猥琐小人,摆摆手就算不计较了。 璃儿却道:“公主不计较你没有主动行礼,但我作为公主侍女,却不能任由你胡言乱语了。嗯,你刚才言语中似乎跟韩七挺熟的,这就去把他房间收拾收拾,等下别熏着了公主,也算将功赎罪了。” 骆羽不敢再笑,唯唯诺诺称是,飞快跑走了。 琳琅叹道:“璃儿,你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璃儿脸上一红:“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璃儿这辈子都不嫁人,只要侍候公主的。” 琳琅摇摇头,心里对她生起些许愧疚来。她得郦元教诲,已经暗自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套去找命中注定的男人,难度有多大,她心自知,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没有出头之日。要真那样,能干温柔的璃儿跟着自己可是太可惜了。 她怀着这样微微失落的心情,踏进了韩七居住的房间。 得璃儿吩咐,骆羽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关上的门窗全敞开了通风,又飞快的把室内仅有的一桌两椅擦了一遍。韩七房中杂物不多,被他这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挺能看得过去。 璃儿头一个进屋视察,发现没有熏人气味,也没有不宜入目的杂物,才点了点头,迎公主和秦大夫进入。 琳琅第二个进来,见到室内出人意料的清爽干净,先点了点头,又见到骆羽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他点点头,满意的笑道:“辛苦你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飘向床上躺着那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艾玛,要不要养伤的时候都蒙上面啊!这一定是刚才进来搞卫生的时候让他蒙上的,亏我还夸他辛苦。 韩七确实是得到骆羽通知才蒙上面的,见到公主进来,正挣扎着要下地来跟骆羽一起跪拜。他伤处多在腰臀处,一直趴着养伤,不敢平躺,下床的动作就不是很利落,琳琅赶紧走过来说:“韩侍卫免礼,你身上有伤,不用起来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韩七从来没有听过公主这么称呼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床。琳琅上前一步,把他给搀着了。 璃儿有片刻石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面让道:“公主请上座,这里就让璃儿来。” 琳琅刚才搀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下面鼓囊囊的肌肉,心想果然是极品身材啊,这明显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暗暗流了一回口水,信口道:“反正椅子不够,璃儿和秦大夫坐,我坐这里就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璃儿:“……”公主今日大异寻常,她不敢劝阻,只好回头瞪骆羽:都是你,怎么不晓得多搬张椅子来。 骆羽极度委屈,我这都是站着的呀,我跟你都是下人,主子面前都是没有座位的,谁知道公主把椅子让给你了呀。 一面又心虚,他是擦了桌椅,但没有给韩七擦床啊,不知道会不会弄脏公主的衣服。 琳琅这时已经把旁人晾在一旁了,瞅着韩七那双极有味道的眼睛,手里忍不住已经去掀人衣服了,这一套她以前在病房里每日做几十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啊,嘴里还说:“你的伤口让我看看,得好好消毒,不然会发炎的。” 韩七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衣摆,跟她较劲,脸上蒙着布,连眼皮带额头都红了。原来清冷干净的声音这时都有点抖了:“属下无碍……不劳……” 琳琅使了一把劲,韩七的手纹风不动,到底是练武的人。她勉强不了。只好撒开手,回头招呼秦青,“秦大夫,劳烦你来给他看看。” 秦青黑着脸走过来,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这个公主在调戏暗卫,还是一个受伤卧床的暗卫。真是无耻之尤! 他心中嫌弃不已,上前一瞧,心中更是唾弃万分。没看人家怕你纠缠已经把脸都遮起来了么,堂堂公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你也能下手! 他冷着脸冷冰冰道:“我会替他验伤,请公主回避。” “他是我的手下,还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为什么要回避。”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秦青竟是无言以对,负气道:“我给人看病不喜有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会出错。” 琳琅听他真是发火了,只能按捺下百爪挠心,退到后面的椅子去坐着。 公主在她脑内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韩七虽然蒙着脸,但一定长得不坏。”她停了停,又道:“不过你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了。” 琳琅问:“为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辈子只能抱着爪机舔屏的极品帅哥,现在活生生就在面前,还是她的下属,唾手可得,她可不想放过。 公主冷冷道:“跟澹台子泽一个道理,培养一个暗卫不容易,要是他被你破了童子身,功力就只剩五成了,连当侍卫都不够格了,只为了一时之快,你说是不是亏大了。” 琳琅一愣,绝想不到是这个原因,盘算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注定之人。” 公主哼了一声道:“你要不信就试试看罢,以他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个人,一定会被丢出宫去,绝不可能留下的。我是觉得一个不错的暗卫比一个普通的美男子要难得多了,你要不在乎,尽可以一试。”又恶趣味的说:“韩七对陛下很忠心的,他领命来保护我,就会绝对听话。你让他洗剥干净躺在床上等你,他绝不敢留下一条内裤的。” “我去!”琳琅扶额,这问题还真不小呢。 话说回来,这枚小印章精致是挺精致的,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小字“君思”,不知是什么意思。说是先朝皇宫流出来的物什,也不见得有多珍贵,尤其那个亡国之女,不是被自家女皇抢了皇位的么,嗯,自己拿着她用过的东西,是不是不大好? 唤了璃儿,让她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 洗完之后,头发没干,不好立即就睡,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想找人聊天。璃儿一行人都累了,全打发去歇息,她在脑里跟公主聊,她估计刚才公主已经猜到了易明卓的来历,只是被打岔了没说出来,现在正好问问。 公主说:这人跟她估计的**不离十,跟她搞好关系,会赢得一大臂力。不过这人放荡不羁,在外头风评不大好,和她刻意结交的,反而会让她看不上,所以如果她有心,自然会来找琳琅,不用自己去找她。 跟公主聊了一会儿,公主表示她有点累,想睡觉,意思就是她不陪聊了。诗会之后,她就一直恹恹的,琳琅不找她,她就不说话,气势也不像之前那么凌人。 琳琅累得眼皮直打架,精神却很亢奋,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推开窗子往外头暗处低声喊道:“朱九,朱九你在吗?” “咕”的一声,很明显的传来一个吞咽的声音,朱九有点惊慌的声音响起来:“公主,我当然在啦!现在我是值夜班的呀。” 琳琅就猜到他在吃东西提神,道:“刚才我带燕八出去,觉得他还不错啊,你觉得他怎么样?”她是觉得燕八狠是狠了点,但当时他那个打手身份,只有出手狠辣才能镇住人,所以任务是完成得很出色的。况且这么凶的人,难得还很听话,就跟带着一只凶狠的德牧,谁也不鸟,只听你一人的话,那其实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呀。 琳琅想着,在韩七没换回来之前,出外可能多带着燕八一点,拉风!就是不知道朱九会不会有意见,所以探探他口风。 朱九有点磨牙道:“我是不大喜欢他,其他的没有什么啦,都是保护公主的人。” 琳琅听出他颇有恨意,想了想:“难道之前他跟你一起训练的时候,他出手没个轻重,伤了你?” 107.陌上生秋草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郦氏有自己的情报系统, 费了三天两夜的功夫,于黄昏前送来了密报。 暗卫组织天元除了给皇家提供暗卫, 还会给贵胄王公们提供护卫保镖, 据说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清秋月明楼也是其中的附属组织。 韩七被燕八换走,等于是从皇家退回了天元,郦家情报势力无法渗入天元,不知道韩七在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半个月期间, 天元输送了三批人给权贵当护院保镖,清秋明月楼也接了两拨暗杀任务。 其中一个需要护院的权贵是男后的侄子, 被封为安远侯的邬秋光, 他的新护院名单无法核实。韩七也许是充当了他的护院, 又或者是先在暗杀任务中受了伤,再籍此在皇室暗卫中除名, 再转入安远侯家的, 但无论如何,在琳琅于女皇面前的发难之前, 这个人已经落入了邬家的手里。 也许因为他拼命救了二公主性命,所以才被邬家认为是眼中钉,如果不是琳琅跟女皇提起, 让对方觉得他活着还有点分量, 恐怕已经被折磨致死。现在是拿了个半废人来跟琳琅交换了笼络边关将士的机会, 也算是物尽其用。 琳琅看毕,恨得紧紧将纸笺捏成一团。至此她已经可以肯定,天元肯定跟邬家有很深的联系。难怪上次让朱九相约,对方首领避而不见。这次她才面圣不久,还未回到自己院落,口风就已传到华祝薇耳内,女皇身边必定有华祝薇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无烟。 她将纸笺几乎攥出水,忽然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一阵强烈的后怕攫住了她的心,差点要失声哭出来。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她天真的以为他只是犯了一个小错,所以要被女皇小惩大诫。她完全没有料到,对头对自己救命恩人的仇恨,她竟然把找回他的紧迫性完全忽视了。 韩七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初见时,他的忠心,他的冷静,他的从容,让她深深信赖他,相信他能担当起一切。即使她知道他的地位远不如她,但在她心里隐秘的角落,却是对他存在依赖和期待的。 也就是这样,她没有好好保护他,对他的被调换,失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自诩喜欢他,要将他护在身边,可其实没有尽到全力! 她完全没有胜任她的身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险恶环境。韩七在受苦的时候,她还在诗会上跟卓明意言笑晏晏! 就因为她的漫不经心与自傲自负,把她身边重视的人拖入了泥潭,几乎没顶! 歉疚的感觉几乎把她的心碾碎,她心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幸好!幸好韩七没有死,还留下个她可以弥补的机会。 要是韩七真的无声无息的死了,他还是她这般珍视的人,要是真的……她浑身打着摆子,像得了场疟疾,惊慌失措。 她攥着信纸,痴痴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笼罩了院子,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内室。 确定了这人是韩七,琳琅再不愿让他跟燕八待一间房了,自己寝室隔壁客房让冷秀住了,干脆就在自己寝室外间多加一张床,让韩七住下,也方便自己亲自照顾。 那日秦青把韩七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遍,他一直昏睡在床,这三天里曾经高烧,秦青说是虚寒入体,他体内元气薄弱,加上伤口热毒攻心,两下在体内交战,所以发烧。 琳琅却知道这是伤口发炎,担心无比,扣着秦青不让他离开。她自己也亲自挽袖上阵,两人加上个璃儿,几日里不眠不休,才算是从死亡线上把人给拉了回来。 今日凌晨韩七出了一场大汗,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烧才退了下来。秦青说他小命算是保住了,才辞去回家。只是韩七经此折腾,虚弱得一直昏睡,现在都没睁眼。 琳琅到床边看看还是晕迷不醒的韩七,俯身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虽然心跳不强劲,但是很稳定。虽然在晕迷之中,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脸色很坏。她感到喉咙紧缩,低声道:“对不起……我疏忽了……”她差点滴下泪来,赶紧仰起头等泪意过去。 让人熬了稀烂的米粥送来,连糖罐盐罐子一并送上,她拌了两勺糖,加了半勺盐。这里没有葡萄糖,只能用最简单的食物增加热量。 她坐到床榻上,把人扶起来,璃儿过来道:“公主,让奴婢来。” 琳琅摇摇头,“你给我准备热水和毛巾。” 她抱起韩七的肩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披散下来的几缕长发凌乱的散在他脸上,显得十分脆弱,她轻轻替他把头发抿到脑后。一只手把他咬得紧紧的牙关捏开,填进去一勺粥,把嘴巴合上,手在喉结下一点点的地方捏着往上顶一下,再往下顺,粥就顺利的滑下去了。 能吃进去就好,证明他还有本能的求生**。琳琅这一手是在病房中练出来的,要是真的吞咽又困难的病人,就得采用鼻饲,那可痛苦极了。在遭受了好多回可怜病人欲哭无泪的表情控诉下,琳琅终于摸索出这手绝技,没想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一碗粥很快就喂完了,琳琅又给他喂了一碗盐糖水,失血多的人最危险的就是缺水。眼看韩七憔悴的脸有了几分人色,她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揉开了紧皱的眉心。 璃儿把热水毛巾准备好了,琳琅又给他擦了一把身体,之前秦青离开前给他简单的清理了一次,但都是围绕伤口的,没有这么彻底。这次琳琅屏退了所有人,连胳肢窝腹股沟这些地方都擦了几遍。 擦到他那精瘦的腰时,琳琅一个没忍住,垂下头,亲了一下,在他腰侧的软肉咬了一口。昏睡中的人颤栗了一下,一股又软又暖的感觉从口腔内弥漫开来,她悬在半空中漂浮不定的心忽然就啪的一声,砸到了实处。 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腰牌都没了,武功也废了,咱就不当暗卫了,就当我的……唔,她赶紧撤嘴,坐了起来,眼睛瞅着自己啃出的一对小小的深深的牙印,低声道:“你要是……醒了,就,就翻个身,后面还没擦呢。” “……” 琳琅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半点回应。要不是她刚才突然感觉到唇齿下的肌肉忽然绷紧,她也会以为他还在人事不省。 可她盯了他一会儿,不但浑身僵直,就连他的嘴唇也一点都没动,也许刚才只是本能反应。 她弯下腰,把他一条胳膊拉在自己肩上,把他半扛起来,另一只手插到他腰下,抱起他精窄的小瘦腰,心又不争气的乱跳一通,在心动的时候,好像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把他半搂半抱的给翻了过来。 韩七背后伤痕不比正面少,大多都被秦大夫清理过了,琳琅换了盆热水,擦了一遍,又试图把淤青的地方轻轻给揉开。她一面小心翼翼的操作着,一面跟他絮叨道:“没事了……马上就好了……嗯,你是我的人了……” 擦过后,想给他穿上衣服,想想又算了,跟自己说,光着伤口好得快。回头见他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似乎要埋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样捂着口鼻,不会窒息? 她脱了鞋子上床,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慢慢把他翻过身来。 她没有宽衣,但怀里那个身上没有衣服,这样紧紧贴着,好暖和啊……就是太僵硬了一些。 她像呵护雏鸟一样,从背后搂了好久,怀里侧身躺着的人一直没动,呼吸也是细细的,几乎听不见。 跟她胸口贴合的后背,不知道是不是捂得太紧,有点热,不会是发烧了? 她松开他,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比她的手心略低的温度,幸好没有再烧起来,她大大松了口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松开了,一绺碎发从她鬓边垂下,拂到了他脸上。 她低低叹息一声,翻回床上,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韩子康,永远都健健康康,好不好?” 她声音低哑,带着点哭音:“以后就跟我在一起,永远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停了停,她又说:“你没穿衣服……让我看了,抱了,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许走,不许死,知道不知道?” 仙鹤烛台上的红烛摇摇忽忽,帐子里的人絮絮叨叨,渐于不闻。蜡烛终于燃尽,烛蕊飘出一缕青烟,仿佛一声叹息。外面月亮慢慢爬上,透过碧纱窗探进来的月光如在地上涂了一层水银,漫漫的,房中一切如同美人纱裙一样变得朦胧缥缈起来。 她见到对方一副戒备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这公主身份还是挺忌惮的,自己的胆气就壮了起来,盯着他笑眯眯的说:“这幅画我也喜欢得紧,这般优美清幽的风景,只得画中赏,人间却哪里找呢。便是有,我等这般俗人,也是不可能抛却俗务到此一游的。” 秦大夫万万没想到平日骄傲不驯的公主,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吃了一惊。这话正说到他心坎去了,若换着旁人,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概叹两句,但对着自己向来不看好的公主,却无论如何附和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等得不耐烦了,教这么一幅图画所迷,不过也怨不得自己,那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哪。一面又觉得琳琅公主靠自己太近,几乎气息可闻,真是相当无礼。 他脸色一端,便想要叱责。忽地琳琅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站到几旁的椅子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亲热又不失恭敬的说:“秦大夫远道而来专为关心我的身体,辛苦了,请上座罢。” 秦青一口气被她憋在喉咙里,暗道平时自己也在太医院应卯,今日不过是从前宫到你这景和宫,还有车辇接送,算得了什么远道而来,这人真是巧言令色!嗯,看来是最近吃了个亏,有了点心计,比以前更难缠了。 他本来是负责诊断后宫那些男妃的,最近也到过两个公主的宫殿几回,因为他的儿子刚成年,跟两个公主年岁相当,他自己是一级医官,儿子是在备选的行列的。之前他到大公主华祝薇住的景云宫两回,两次都是如今次这般,替被刺杀的大公主诊断,两次的经历都不堪回首。 第一次他见到大公主华祝薇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却奉他一份厚礼,找他配了几剂猛药,是会让男子极其冲动,彻夜宣泄直至精力耗尽,非死即废的,用来对付那些侍候她不尽心的人的。 秦青不敢违抗,替她配好了再秘密让人送去,也不敢找女皇打小报告,心中实在是觉得这个大公主不把男人当人看的。 第二次进大公主宫里遭遇更惨,他碰到了点天灯。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一根前头削尖的棍子,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一丝毛刺都没有,从人的谷道捅进去,从喉咙眼伸出来,再在上面树上一根蜡烛。烛泪一滴滴的沿着棍子落到下面那被棍子串起来的人脸上,嘴里,血泪交融,连惨嚎都嚎不出来,还要耗上三天三夜人才咽气。 秦青当时就晕了过去,回家后休养了足足一个月,家里再也不让点蜡烛,全让换上了油灯。 他对大公主就一个评价:豺狼之性,万不可近。 儿子如果非要被选上,他宁愿放进二公主的册子里碰运气。只是这二公主也不好,骄傲不驯,有个暴脾气不说,平时还眼高于顶,对着五品以上的官员还会客气一下,对他这种医官如果在宫中碰到,通常是装看不见的。他儿子是在家里捧着长大的,但本身自己的家世就没法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二公主又是这样一个人,铁定会受气。 他之前来过一回,是自告奋勇来给二公主请平安脉的,就是看看月事正不正常,还有就是身体好不好。因为二公主也即将成年,要担负起觉醒血脉的重要任务了,身体必须得好。上次华琳琅就没怎么待他客气,他气上心头,也很给了她的下人一些脸色看。 108.但愿人长久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经过两道粉墙环护的院落, 又见三间垂花门楼,一路朱红栏杆。一道弯弯的溪流如玉带, 自书房后绕过来, 注入书房前面一个腰子型的莲池中。池中养着品相优异的荷花,花朵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如玉,趁着花蕊一点嫩黄,幽香扑鼻。 坐辇在荷花池前停了下来, 琳琅下来一瞧,书房门上一副对联, 上联写着:九有庆光华, 日月所照;下联是:三无昭怙冒, 天地同意。笔迹淋漓,数在洒金的淡黄宣纸上, 似欲脱纸飞出。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 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 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 抬头望了琳琅一眼,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点了一点头,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109.折煞玲珑心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这怎么可以, 自己还没有男朋友呢! 她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结果身体使不上一丝力气, 就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浓郁的男性气息充满鼻息,从毛孔里侵袭着她, 这种味道她居然也不觉得厌恶, 就是觉得突兀,但是力不能拒。 这一定是在做梦?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她是那种非常光棍的人,说得好听些就是随遇而安, 既然人家这么迫切,自己又没有办法挣扎, 那么放松牙关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好让人家没那么费劲, 自己也趁机可以享受一下。 既然在现实中只能对着爪机电脑舔屏, 那么在梦里开开荤似乎也不坏。希望不要是个丑男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象中的**蚀骨大保健全套, 并、没、有! 一股热气从牙关里喷进来,她几乎没噎住。 哦, 原来是人工呼吸! 那人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 又把手伸到她胸口, 这回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人家要怎么她,放松下来准备迎接心脏按压,结果…… 一股非常暖的热气从心口涌进来, 顿时觉得浑身好像泡在温热的水里, 暖洋洋的。 靠, 这是搞什么?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一套做下来,她心里的咆哮已经要突破天际了,注入心口的那股热气在胸中一个盘旋,竟然直接冲上脑门,她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俯在她身上,双掌正抵在她胸口发送热气的人立即察觉到了,迅速抬起头来,跟她四目交投。 那是一双极其有味道的眼睛,内双的眼皮,但是睁得很开,内眼角也拉得很开,形状略长,看起来很精神。两颗漆黑的瞳孔闪着极其澄澈的神采,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琳琅看得愣住了,她还没见过有人的眼神这么亮的,现在才算知道顾盼神飞这个词是什么个意思。 她下意识的往下一看,然后,心里有万匹神兽奔腾而过。 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人,窝了个嚓,竟然蒙着脸!老兄,难道你刚才亲,不,人工呼吸的时候是掀起蒙面布的吗?然后抢救完了又落回去?眼神扫往下,半高的领子,露出半截脖子,小麦色的皮肤,喉结倒是很清晰精致的,看上去还挺性感,再往下,是一身束着袖子的黑衣。 琳琅一阵无语,这一副古装刺客的打扮…… 她眼神飘往四周,身上所处一张雕花大床,上面挂着明黄色的帐子,嗯,明黄?帐子拿两只凤形的金钩挂着。 这时俯身其上的男人缩回了手,从床上翻下地,绝不会比一只猫发出更大的声响,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跪在了床下。 他这么一闪开,就露出了床脚下面缩着的两个精赤着的男人来,身上没有多少衣服,一个系着半截裤头,另外一个连裤子都没有,全身光着。两个都是皮肤白皙,四肢修长,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似乎还点了穴什么的,被人这么看着,脸皮涨红,却连抬手捡起被子遮一下都办不到,表情相当羞恼。 嗯,这难道是个武侠梦? 琳琅默默的擦了把口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3p么? 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室内一时很安静,只听到到微微的喘息声……等等,这喘息声竟然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她忍不住撑起身来,刚起来一下子差点没撑住,床下面跪着的那个黑衣人动了动,接着便见她撑住了,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这么一坐起来,就见到墙角那里还歪着一个,身上穿着亵衣的,这一个少年明显比床上的两个要好看不止一个档次,只是眉眼十分倔强。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肩窝下不住涌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体,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察觉到琳琅看他,竟然还能用似要喷火的眼神瞪过来。 琳琅倒抽一口凉气,这四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闺房,嗯,是古代的女子闺房……难道自己竟然是个什么头牌么?啊呸!一次接待三四个,能是什么头牌! 唔……有可能是被这三个禽兽欺负,然后识于微时的这位杀手竹马兄看不过眼终于出手,把这三个人都拿下。 这么一想,似乎挺符合狗血剧情的逻辑的,杀手兄现在这么跪着,大概是内疚他来得太晚,自己的青梅已经被破了瓜,所以跪地求原谅。按照这种走向,自己必须是下床搀起他,洒几滴眼泪,自怜自伤并且表示不怪他,只怨自己命薄,然后杀手兄指天立誓绝不在意,两人必须从新开始,继而上演一出大闹青楼的戏码? 琳琅被自己雷的不轻,又扶了扶酸痛的腰,似乎还真是自己想的这回事,愈加不快,沉着脸想我现在是等自然醒呢还是给自己个耳光打醒自己? 忽然外头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门,一个压得很低的柔和声音道:“公主,洗澡水已备好了,不知公主可要……?” “公主?”琳琅一个激灵,精神忽然抖擞。 对哦,同时御三男,除了头牌,也有可能是公主哦,怎么能忘掉这种可能呢,该打! 做梦变成了公主,这个机会还真是难得! 她笑逐颜开道:“等一下我再来。” 门外那侍女听到她的语气很兴奋,放下心来,声音也大了一些,依旧柔和动人:“那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足音轻轻的远去了。 琳琅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嗯,刚才她是没有听见她来时的足音的,她是不是已经在外头好久了?额,做梦,这细节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她想了想,问地上跪着的黑衣人:“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抬起头,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诧异的扫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下去,低声道:“冷公子意图刺杀公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声音清冷而干净,还挺有磁性的。 这梦还有复杂剧情的,栩栩如生啊! 琳琅好奇的信口问道:“他怎么刺杀的?”自己身上除了腰酸了点儿,好像没有磕着碰着呀。 黑衣人道:“下毒!属下刚才已经给公主用内功逼出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果然有一滩黑色的血。 真狠呐!琳琅愤愤道:“他为什么要刺杀我啊?是我强抢妇男,还是杀了他全家?” 在她看来,梦中的人物不就是npc么,必须承担传道解惑的任务啊。 黑衣人眼神躲闪了一下,看样子被她雷得不轻,但还是忠实履行了npc的职责,“公主说笑了。就算有这些事,也全是因为冷家不顾大局,才惹来灭门之祸,跟公主是没有关系的。” 琳琅张大嘴久久不能合拢,小帅哥,你的三观严重长歪了呀! “难道他们全都是被我……弄来的?” “是女皇陛下,并不是公主您。”黑衣人一板一眼的纠正。 “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要同时宠幸这么多……额,男人? 这次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抬起头来,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琳琅,“请公主允许属下替你把脉。” “……”琳琅默默的伸出手腕。 黑衣人膝行两步,就着她搁在床沿上的手,用两根手指把起脉来。 他的手指修长,大概是由于练武的关系,指节微微凸起,但是看上去却不违和,好像某种竹枝,形状相当优美,还额外带了种有力的感觉。手的温度只是微温,并不像他的双唇那么热……唔,这应该是一双贵公子的手啊,怎么当了个杀手,不,护卫! 琳琅走神的那会儿,黑衣人把好了脉,两道好看的剑眉皱了起来,问道:“公主,可觉得头晕么?” 好,是在怀疑我失忆了! 琳琅就顺着他的怀疑往下编:“我觉得头有点疼,可能是刚才磕着脑门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只能问你啊。” “……”黑衣人澄澈的眼神瞬间漫过一种好像是难过的情绪,他伸手往琳琅的头顶抚去,就在琳琅心脏不争气的乱跳一通时,他的手越过她脸侧,拉了拉床架上垂下来的绳子。 “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琳琅一阵脸热。 艾玛,对着个连脸都没看到连带三观长歪的男人,老娘怎么老是想歪! 叫璃儿的侍女来得很快,黑衣人没有站起来,跪着退后两步,伏在地上,“公主若有不解,请问璃儿,属下先退下领罪。” 说完黑衣人就拎着三个男人走了,琳琅不舍的追随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不但长,腿型还很直,胯窄窄的,上面还有一条更小的窄腰,真是养眼。 她不知道,自己又默默的流下了口水…… 人一走光,房间一下子空了出来。 璃儿是个穿着一套水绿裙子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套着件银丝捆边的小马甲,显得纤腰一束,一张鹅蛋脸儿十分可亲。 她拧了一把毛巾,往琳琅脸上擦去,低声道:“公主别担心,明儿皇上一定会替您出口气的。到时把他点了天灯,烧个三天三夜,大公主那边例是这样办的。” 琳琅默默的打了个冷战,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幸三观也是歪的! 这个牌子从被挑选上接受训练后就配给每个人,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只有经过最后一次选拔,正式排上座次,才会把最后的号码给刻上去。那个人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一个没有名字的“韩”,成了“韩七”。 然后,这块牌子到了琳琅手里。 不过是一次任务而已。 不过是一次疏忽,没有及时护得主子周全。 他便没有活过下一次任务。 无论公主最后有没有死,他,大概也活不过下一次任务。 命如草芥! 琳琅紧紧握住檀木腰牌,闭紧眼睛,不让眼里汹涌的泪意冲出来。她原本不过想放纵一下心里小小的好感,想满足一下心里小小的恶趣味,却害他提早失去了性命。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伤痕不知好了没有? 他救了她,因她而死,她连他的模样都没见过。她对他是直觉般的欣赏和喜欢,本来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更深的感情,但因为是这样毫无准备的告别,在她心上刻下这么深的一道伤痕,她从此被动的要记他一生。 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节已经发白,檀木腰牌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忽然她猛地砸在步辇窗框上,“砰”的一声大响,步辇应声而止。 “公主?” 她紧紧咬着嘴唇,手掌传来的剧痛生生把眼里的泪意逼了回去,她强抑着悲愤,正想说:“我没事,继续走。”却听到璃儿迟疑的声音:“大公主在前面呢,说有事找公主您。” 琳琅压根不想见人,尤其是这个不对付的蛇竭美人,勉强道:“我身体不适,璃儿你替我推托了罢。” 话音刚落,那边华祝薇独特的清亮嗓音已经响起:“听闻妹妹刚跟陛下讨要暗卫来着,想不到晚了一步,那没福气的已经死了。” 琳琅的眼圈红了,强抑着心里的难过,冷声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姐姐说得对,是他没福气,又不是我不救他。” 华祝薇嘿声道:“好一个不是非他不可,这么一来,倒显得我枉作好人了。我这里有个人,是那韩七的亲兄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本想你可能会看他兄长面子照顾一二,谁知……” 她话没说完,琳琅已经从辇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他的亲兄弟?” 华祝薇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愣了愣,慢慢露出一个颇有况味的微笑道:“唷,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琳琅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时候,就因为晚了一步,送掉了韩七的性命,她满心都是悔恨,现在韩七的弟弟在华祝薇手里,就算是用来要挟她的,她也不能再让他的兄弟也因此没命了。 她镇定了一下道:“韩七可算是因我而死的,他是个忠仆,我照顾他的家人也很应该。他弟弟在哪里?” 华祝薇道:“他兄弟可是个小美人呢,我怎么可能白白交给你。” “你的条件?” “啧,我就是喜欢妹妹的爽快。我把个大活人给你,你让我跑边关兵械的那一趟,得让卓明意帮我。” 琳琅道:“差事我可以让给你,但卓明意肯不肯帮你,我说了不算,你自己找她。” 华祝薇定定瞧了她一阵,点头道:“那行啊。”转身上马就走。 “那我的人呢?”琳琅急声问。 华祝薇勒马,转首朝她深深一笑:“回头我就给你送来,你急什么呢!”她容色明艳,这一笑直如玫瑰初绽,美艳得惊人,琳琅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跟升起。 到了傍晚,大公主宫中果然送了个人来,还活着,不过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 琳琅一直坐卧不安食不下咽等到这一刻,闻声立刻赶来,却见一团脏兮兮的破布包裹下的微蜷着的人形物体,底下还不住沁出血来。 她咬咬牙上前把破布掀开,一股腥咸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破布下露出一张毫无人色的脸来,苍白如纸,不是那种原本白皙的肤色,而是失血过多那种脆弱的惨白。两道浓黑的眉毛,眉头紧蹙,浓密纤细的睫毛,紧紧的覆在眼睑上,眼底是青色的阴影。 只一眼,这似曾相识的眉眼就撞进了琳琅心底,她记得他睁开眼时是瞳仁何等的清亮明澈,只一眼,他就在她心上留下了烙印。 鼻梁很挺很直,鼻骨有点凸,带了点孤寒的模样,脸颊削瘦,失血过多变成淡白色的唇紧紧闭着,明显紧紧咬着牙,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这是一张隐忍而痛苦的脸,可长得真是十分清秀,带着一股让人怦然心动的禁欲气质。 琳琅怔怔的瞧着,这就是韩七遮在蒙面布下的相貌? 110.杀人红尘中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 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抬头望了琳琅一眼,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一点头, 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 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 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 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 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 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 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 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 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琳琅的紧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就神奇的消失了,见到他的微笑,更是整个人都融化了一般,端着椅子就颠颠的过来坐在他身边,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郦元见她终于不僵着了,虽然动静有点奇怪,像条讨怜的小狗一样,难道刚才被皇上训斥了,所以才来寻求君父安慰么,不禁心头一软。 伸手拿过她的册子,翻开来,一个个点给她看。 “这是玉林韩家的,嗯,他家门风不错,一支走军功升迁,一支老老实实的靠科考,这一支是学文的。他们族里有私塾,藏书斗牛充栋,子孙的文采都很不差,只是送上来的这一个……”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韩超虽然排行第二,却是继室所生,继室,嗯,在祭拜祖先的时候,对着前头人的祭拜,是要执侧室礼的。” 他微微冷笑,“这也不好说是个庶子,但打了这么个马虎眼,我是倒是想知道,先头那个所出的嫡子,是不是送到大公主那里了。” 华天凤这时哼了一声:“贵君真是好记性,但这时不是关注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快快先选几个才是正理。”心里已暗觉得这两父女麻烦,穆贵君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琳琅更绝,竟然一个都不想选,难道这两个都不把继承皇位放在眼内么! 她却不知道,不管郦元怎么想,琳琅的壳子里面呆着那人,还真是那样想的。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觉醒天赋血脉的重要性,只是还停留在不能觉醒就算了,小富则安的不知进取境界。 听到华天凤对这个温和优雅的美男子不客气,她心里很不高兴,既然逼着她选,她就真选了。 于是她说:“既然君父说这个不好,那就一定是不好的,我不选他,其他的就全送过来。” 他也是为女儿着想,要是在前头一批中找着了人,后面的也就不用送了,也不会坏了那些少年的名头,也不会给女儿招怨。 华天凤眼神里闪过一抹了然,心道,看样子,琳琅这孩子自己还不是很开窍,至于穆贵君,却是想争的。点了点头:“那就偏劳贵君分一下,届时朕好作安排。” 这回穆贵君没有说什么,跟女皇要了笔墨,就在册子上做了眉批分组。他的字迹清俊挺拔,看上去非常养眼,这样用来给女儿的侍君分组,却是大材小用。 他办事利落,没多久就把册子上的人给分好了。有几个他看不上的人,本来应该剔除,但女儿既然已经发话,他也没有作主剔除,只是在眉批上画了个特殊的花押,最后把那些人全分到第一组了。 这次会面还算是满意的,除了琳琅。把册子上的人安排好了,他就起身告辞了。华天凤对琳琅勉励了两句,都是鼓励她早日找到注定之人,早日觉醒天赋血脉,完成了皇家女儿的责任,届时才有资格享受生活。 琳琅抹了一额汗,恭谨的聆听了母皇教诲,足足过了盏茶功夫,华天凤才放她离开。 离了乾云宫,坐辇忽然停了下来,璃儿过来隔着窗子跟她低声道:“公主,贵君在道旁等您呢。” 琳琅赶忙掀帘子一瞧,贵君的坐辇就停在道旁,见她看来,侍候的那个清秀少年连忙挑起珠帘,穆贵君郦元端坐在坐辇里,朝她点了点头。 好,听完娘的唠叨,跟着就轮到爹的,不过还好,这个便宜爹是个大美人,起码可以养眼。 琳琅乖乖的下了自己的坐辇,钻进穆贵君的辇里去,伺候的清秀少年很有眼色的放下帘子,把窗子关好,又让伺候的人散开十步远警戒。 穆贵君让琳琅坐在自己身侧,温和的说:“我是还有几处不好在皇上面前说,你来请安的时候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也不好说,只好在路旁逮你了。” 琳琅恭谨的说:“请君父教诲。” 111.何处是心乡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琳琅在现代的时候感情生活不算很精彩, 但也并非一张白纸。她性格开朗, 待人热情, 遇事很看得开,很早就知道自己这种女汉子性格搭配中等容貌,顶好只找个跟自己一样普通的男人过活。至于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高富帅会看上自己这种灰姑娘的事情,从来没有向往过,灰姑娘可还有一个贵族爹呢!有那个空幻想爱情童话, 还不如多考虑一下晚上加餐一条鸡腿呢。 是以念书的时候她也断断续续谈过几场恋爱, 但都是轻松愉快,就连分手后都把对方分成了哥们。待到毕业后应聘到三甲医院当护士, 三班倒,每天忙累得连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侈品, 至于谈恋爱这种比奢侈更奢侈的生活, 更是没空去争取。 没料到一觉醒来,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 个顶个的小鲜肉排着队任她挑,可不算是触底反弹了么?琳琅经历了第一天的惊心动魄,第二天的忐忑不安,到现在, 她独有的那颗大心脏已经很好的安抚了自己。 虽然说责任重大, 但她现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有众多选择, 在某些范围内,自己有点权力,是个小领导,可以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比如说,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之前在门诊值班,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就是哎哎呀呀呻吟的老人家,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打是一定能打的,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呻吟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她自觉办妥了一宗好事,看看天色,嗯,正是晚饭时间,正好去看望韩七小帅哥,跟他一起吃个晚饭,就着美色下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啊。 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禀告说,那行刺她的冷秀被下在小牢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现在看着人已经不好了。 这时骆羽在旁边听着就急了,就絮絮叨叨的说公主对你这么好,你竟然不思报恩还想走,(琳琅大汗!),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叼走了咩! 费长舟听了大怒,说公主虽没有亲手办这事,但冷秀总是因为她而家破人亡的,这报恩一说从何说起,不报仇就很好了。 骆羽反驳说,江湖人不带这样不分是非黑白的,冷秀的仇可以对陛下报,但公主对他有恩是事实,有恩不报那还是人吗? 这下费长舟没话说了,因为他们江湖人那套确实是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只好又问冷秀是怎么个打算。冷秀就跟他说了句:“小玉没死。” 费长舟当时就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琳琅也懵了下,小玉?谁呀?哦,是他那未婚妻!),冷秀就万分丧气的说,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离开这宫中也会沦为逃犯,还是不要出去连累亲友了云云。 费长舟极力游说他出去跟小玉开展新生活,他只是摇头不愿。(琳琅心道,这费长舟真是一根筋,不知怎么跟这冷秀做了兄弟的。冷秀一心想着替未婚妻报仇,结果害死了全家,现在你拾掇他跟没事的未婚妻重新开始,那不是拿人家死掉的全家开玩笑么。恐怕那冷秀心里存着这么大一个疙瘩,此刻心里是宁愿他未婚妻是死了的,不然岂不显得他的所作所为是个笑话么!) 费长舟确实不如他兄弟这么弯弯绕绕的心肠,劝了半天没有半点效果,他也就发烦了,直接道:“你留在这里不走,真的是为了报恩?难道不是转了心思,看上了公主?” 说到这里,聆冬很小心的瞧了琳琅一眼,看到公主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才续道,那之后冷秀就被他生生气晕过去了。 一时间琳琅的表情很是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了一会儿,忍不住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一根筋的费长舟,这次撞上了他兄弟的铁板了! 聆冬静静等她笑完,才续道:“等那位……费侠士翻墙走了,我又去了冷公子的房间看了一回,他却已经醒了过来。” 琳琅笑意一敛:“他看来是装晕的,他在你面前不装了,难道是有事要跟我说?” 聆冬露出非常佩服的模样,恭声道:“公主真是英明,一猜就猜着了。那冷公子要我跟公主说上一声,如果公主能够携带他出宫,偷偷的看那位小玉姑娘一回,他愿意立誓永不出宫,就留在宫里当一个杂役。” 琳琅没想到这个偏激的小男人倒也不是那么凉薄的,虽然知道不可能再跟未婚妻在一起,还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种情怀令她有点佩服。她沉吟着问聆冬:“当时你看他的表情,像是认真的么?” 聆冬认真回想了一下:“奴婢当时看着,冷公子脸色如同死灰,但双目中又露出一点光,想来这是他心里惦记的事情无误,应该是出于真心的。” 聆冬体察入微,琳琅很相信她的判断,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冷秀估计是想了结在人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然后躲在宫中静悄悄的了此残生。 她此刻倒对这个人有几分欣赏,点头道:“劳烦聆冬你再跑一趟,我答允他了,让他快把伤养好。” 112.长风几万里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从遗传学的角度上来说, 这天赋血脉相当于隐性基因, 传女不传男。 这些来自血脉的天赋五花八门,有的适合战斗, 有的适合生活,其中最强大的天赋血脉觉醒者就上了位,凭实力瓜分了这个世界的各种地盘和资源, 组建了七个国家,并且凭借天赋血脉的传承,维护住各自的地盘和利益。 例如琳琅现在所处的国家称为华,这是因第一任女皇的姓而得名的国家, 华姓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大姓。现今在位的女皇华天凤,觉醒的天赋血脉就是神力无敌,一人能挡万兵的那种, 不但是华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天赋, 也在七大国中威名远播。如果琳琅能够继承了她的神力天赋,则确凿无疑是下一任的继承者。 但是天赋血脉的觉醒非常考究,需要跟命中注定的男人结合才能唤醒血脉,这个男人是唯一性的,而且不拘于任何一个国家民族, 存在范围是世界性的。天下之大, 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他相当不容易, 虽然王室掌握了比平民要多很多的资源, 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这么幸运能够找到那个人。 据说华国上任女皇姓陈,天赋血脉是强大的御火能力,但她的独生女儿却倾国之力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始终没有觉醒天赋血脉。陈女皇驾崩后,她的位置就被觉醒血脉的华天凤抢夺了。 所以说,要尽早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让公主们觉醒天赋血脉,成为下一任继承者是现任每一个女皇排在前列的要事。 华天凤有三个女儿,琳琅排在第二,后面还有个没成年的妹妹。(琳琅:华琳琅,我去,公主还跟我同名!) 琳琅十天前刚满十六岁,行了成人礼,华天凤就把女儿找男人的要事提上了日程。 由于这种事情只能通过滚床单才能确认,事前完全没有征兆,于是贵为公主,想要觉醒天赋,也得不停的试男人。她姐姐大公主那边日御十男,不甘雌伏的也处理了近七八个,历时已经一年,还是没有找到。华琳琅这才刚开的头,也是倒霉,头一回就碰到了个死磕的“刺客”。 说到这里,璃儿温温柔柔的安慰琳琅:“公主莫要着急,头一回遇上这事也不能说不吉利,这叫好事多磨呢。” 琳琅让天雷劈得外焦内嫩,一天十个?特么的这公主当得,比头牌还不如啊! 幸好只是一个梦! 就算是梦,听到这么奇葩的设定还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硬撑着让璃儿退下去,自己四下一转,先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先从梦里醒来才好。 谁知一巴掌下去,脸颊火辣辣的就肿了起来,梦还是没醒。 守在外面的璃儿闻声闯了进来,一把抱住她,哭叫道:“公主你怎么了啦,千万莫要气坏身体了呀!”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琳琅麻爪了,她发现问题大了去了,这貌似不是一个梦啊! 知道了琳琅的心思后,璃儿哭得要死,口口声声说公主要是想责罚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又说要是今天的事情传扬开去,她这宫苑就得清洗一回了。 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她再失心疯下去,这里所有人都得陪葬。 琳琅被她成功吓住,只能含蓄的表示自己似乎被吓着了,所以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璃儿不肯放松,非要在她床下那个脚踏子那点窄地方睡。裹着被铺怎么看都是颠颠巍巍的,只要动一根指头就会滚到地上去,琳琅看着都替她担心。 她躺在床上咬着手指头,很疼呢,居然真的不是梦啊,这不是坑爹么! 求来个人解释一下,自己好端端的在家里房间床上睡觉,怎么会睁开眼睛就到这儿了。 自己这算是魂穿么,那原来的公主穿到了自己身上?她真是幸运,不用再面对这么多男人了。咳!希望她能胜任身份转换,能应付得来自己刻薄的boss,还有老是想把她赶出去嫁人的老爹老妈!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么错综复杂的设定,她顶着蚊香眼无语凝噎,再想起刚才自己没搞清楚状况,漏出那么大的马脚,更是口无遮拦的节操掉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璃儿很醒觉,在床下问:“公主,怎么啦?” 琳琅哽咽道:“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们。”(呜……这负心的宇宙!)说得情深意切,真情流露,这货绝壁是羞耻了! 有个璃儿不合眼的盯着,琳琅想作死也是不能,又想说不定睡着了就能反穿回去呢。有时她的心还是蛮大的,加上身心疲累,干脆还真的睡着了。 只是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世界,她并没有回到现代。 璃儿见她醒了,好声好气的问她可要洗涤换衣服,又说今天必须要找女皇大人汇报昨天的情况。 琳琅当时就呆怔了,昨天出了那么大桩的事,自己该不该说呢?要说的话,又得如何说。 难道跟女皇大人说,老妈你给我抢回来的男人不听话,差点把我给毒杀,现在人已经被我关起来了,我吐了一下血幸好没事? 见她的表情有异,璃儿善解人意的说:“如果公主想先缓缓,不如就先推说说身体不适,容后再觐见?” 琳琅点头道:“不错,我真是觉得身上不好,先给我告假。” 能晚点面圣就晚点,听璃儿说这位女皇大人是神力无敌,估计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自己捺死那种,现在自己状况不明,还是先当当缩头乌龟的好。 璃儿随即吩咐下去,又善解人意的端上来准备好的早膳,也不催她洗涤了。 桌上的一个小托盘,里面放着一碗冷面,一碗热粥,还有四色小点,看上去不是很奢华,但卖相奇佳。 璃儿站在桌旁,预备着要伺候公主用膳,琳琅大手一挥,让她下去了。 还是旁边没人盯着才自在啊,琳琅心里感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粥水很清,米粒却都爆花了,混着细细的肉丝,看上去非常诱人。 她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这是荷叶粳米鸡丝粥,你不漱口就吃了,能尝出那清香味儿?” 琳琅手僵在那里,四下张望,并没有人,见鬼了! 那声音又说:“你看不到我的,我就是你,你,你现在我的身体里!” 琳琅一惊,手里的勺子掉回碗里,溅出一小滩,“你是公主?” “噤声!你想跟我说话,只要转个念头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被她这么一声惊动,守在外头的璃儿果然敲门问道:“公主,可有吩咐?” “咳,没有,我就是,有点呛着了。” 琳琅转目见到桌上还有一杯清茶,刚才她还以为那是用来饭后喝的,原来是用来漱口的。端过来含了一口漱了漱口,吐出来说:“我在自己家里都是用牙刷刷牙的,虽然知道用茶水漱口可以防蛀牙,但平时很少用的。” 公主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人控制了,一直按捺着没作声,默默观察,有了几分把握才出声,还想着怎么看都是个庶民,自己一摆公主架子,还不吓得她跪拜? 谁知此人处变不惊,讲出来的事情她都听不懂,倒好像是从不错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只是牙刷刷牙什么的,不知是哪个家族的做法。 这时琳琅开始在脑里问她:“你怎会在我的,额,你的身体里呢!现在咱们是怎么个状况,难道不是我占了你的身体,你占了我的吗?你既然在这里,那我的身体怎么办?我爸妈又怎么办?” 她问了一长串问题,狐疑的公主只是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醒来就是这样了。” 琳琅哑了。 公主忽然恨道:“都是那个贱人害我的,你必得禀告陛下,将他挫骨扬灰。” 琳琅:“要不你来?我退位让贤好!” 公主:“我只能在身体里跟你说说话,要我能控制回身体,还能轮得到你吗!” 好,这公主真够盛气凌人的,求人做事也这么不客气,琳琅不想说话了。 公主:“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占了我的身体的,看你昨天那副蠢样,我都想替你哭,要不是我身边的人靠得住,你早死了一百次。” 琳琅忍不住了:“现在挂掉的人貌似是你喔!” 公主沉默了,过了半晌,磨牙道:“总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背后定然是有阴谋的,指不定背后指使的人就是我姐。我一定要报仇!” 越说越觉得像,“当初就是她把冷秀推荐给陛下的,说这小子长得不错,又有任侠之气,说不定跟我投契,陛下就信了她的邪!” 又说:“谁知那冷秀有心上人的,想也知道,他绝不想被我收了,又不想被我上过后弄得鸡飞蛋打,于是就想抢在我之前先娶妻。他道陛下是什么人,立即灭了他满门,连那个未过门的妻子都咔嚓了,也难为他隐忍,居然能忍到进了我房才发作!” 说了一串,赫然发觉琳琅已经把一桌早膳给吃了个七七八八,看起来压根没听她说话,怒道:“吃,你就会吃,你是头猪么!听了我说这么多,难道没有半点想法么!” 琳琅默默想到:你娘灭了人家全家,现在人家只不过毒了你一下,这买卖虽然两家都亏本,但你肯定不是最吃亏那个。 这次公主居然没有暴怒,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倒也不错,算了,我就赏那小子一个全尸!反正我也没沾上他,就让他跟他未婚妻合葬。” 易明卓却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道:“远来是客,你划下道儿来。” 毛裘少年忽然拉满了弓,竟然将箭头对准了易明卓,森然道:“你我隔五十步对射,站到最后者胜,死伤无怨。” 这不就是生死决斗么?琳琅觉得这种为了面子就要分生死的意气用事很要不得,咳嗽一声,就要拦阻,易明卓却已先一口应了,“悉听尊便。” 一面从腰间拿了张小弓出来。只见这小弓只有她两个巴掌大,说是弓,实在比寻常的铁弩还小,只是一眼看去,并没有安装机括,确确实实是一张弓,就是太小,儿戏得跟小孩玩具似的。 毛裘少年怒道:“你这是在消遣我?” 易明卓正色道:“任你强弓还是硬弓,箭术之道只在精准二字,区区五十步距离,我这弓尽够用了。若是技艺不精,就算拿着天下第一的弓箭,也射不出只鸟来。” 琳琅万万没想到此人还能一本正经的说脏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一面咳嗽一面拿过她的弓来看,落手就是一沉,几乎拿不住,她试着拉弦,谁知使了浑身力气,那弓弦简直就像是跟弓身长在一起的,动也不动。 易明卓挑眉,好笑的看着她:“如何?” 琳琅没好气的把弓往她怀里一扔:“一点不好玩。”放下心来,走到一旁让开场地。 众人见这两人真要比箭,还是用外观这么悬殊的两把弓,刚才已经被见血场面刺激到的精神,再度高涨,纷纷往两边分开,给腾出了更大的一片空场地。 两人在场地中心背向而走,每人默数二十五步,到得踏出最后一步,便是回身一箭定胜负。 当其时,全场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沙沙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 不一刻,两人已同时踏出最后一步,空气在这刻都似凝滞了一下,两人都是迅捷无比的同时转身,弯弓搭箭便射。 琳琅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试了易明卓的小弓,却没见着她的箭收在哪里,不禁心一悬。却见毛裘少年长臂一舒,弓开如满月,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往易明卓激射而来。而易明卓此时才堪堪将一支小到无语的小箭搭上小弓,嘿的一声,拉开了弓弦。 转瞬间毛裘少年的长箭已到面门三尺,易明卓的小箭这才离弦,虽然她慢出手,箭速却似比那长箭快上几分,既准且疾,叮的一声,跟毛裘少年的长箭在空中相遇,同时坠地。 毛裘少年面色凝重,把手往后一放,自有随从往他手里放箭,这次他得箭后毫不停留,直接就架在弓上射了出去,一支接一支,一口气的功夫,他接连射出十七八箭,这些长箭在空中联成一线,仿佛一支加长特大版的巨箭,直捣易明卓的面门。 113.与君生别离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一看这副架势, 就知道这毛裘少年是个会家子。琳琅不禁有点担心易明卓, 她是到青楼听小曲来的, 怎会随身带着弓箭, 如果让人随便找一副,又怎会用得惯。 易明卓却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道:“远来是客, 你划下道儿来。” 毛裘少年忽然拉满了弓,竟然将箭头对准了易明卓,森然道:“你我隔五十步对射, 站到最后者胜, 死伤无怨。” 这不就是生死决斗么?琳琅觉得这种为了面子就要分生死的意气用事很要不得,咳嗽一声,就要拦阻, 易明卓却已先一口应了, “悉听尊便。” 一面从腰间拿了张小弓出来。只见这小弓只有她两个巴掌大,说是弓,实在比寻常的铁弩还小, 只是一眼看去,并没有安装机括,确确实实是一张弓, 就是太小, 儿戏得跟小孩玩具似的。 毛裘少年怒道:“你这是在消遣我?” 易明卓正色道:“任你强弓还是硬弓, 箭术之道只在精准二字,区区五十步距离,我这弓尽够用了。若是技艺不精,就算拿着天下第一的弓箭,也射不出只鸟来。” 琳琅万万没想到此人还能一本正经的说脏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一面咳嗽一面拿过她的弓来看,落手就是一沉,几乎拿不住,她试着拉弦,谁知使了浑身力气,那弓弦简直就像是跟弓身长在一起的,动也不动。 易明卓挑眉,好笑的看着她:“如何?” 琳琅没好气的把弓往她怀里一扔:“一点不好玩。”放下心来,走到一旁让开场地。 众人见这两人真要比箭,还是用外观这么悬殊的两把弓,刚才已经被见血场面刺激到的精神,再度高涨,纷纷往两边分开,给腾出了更大的一片空场地。 两人在场地中心背向而走,每人默数二十五步,到得踏出最后一步,便是回身一箭定胜负。 当其时,全场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沙沙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 不一刻,两人已同时踏出最后一步,空气在这刻都似凝滞了一下,两人都是迅捷无比的同时转身,弯弓搭箭便射。 琳琅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试了易明卓的小弓,却没见着她的箭收在哪里,不禁心一悬。却见毛裘少年长臂一舒,弓开如满月,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往易明卓激射而来。而易明卓此时才堪堪将一支小到无语的小箭搭上小弓,嘿的一声,拉开了弓弦。 转瞬间毛裘少年的长箭已到面门三尺,易明卓的小箭这才离弦,虽然她慢出手,箭速却似比那长箭快上几分,既准且疾,叮的一声,跟毛裘少年的长箭在空中相遇,同时坠地。 毛裘少年面色凝重,把手往后一放,自有随从往他手里放箭,这次他得箭后毫不停留,直接就架在弓上射了出去,一支接一支,一口气的功夫,他接连射出十七八箭,这些长箭在空中联成一线,仿佛一支加长特大版的巨箭,直捣易明卓的面门。 易明卓却没有站在原地当靶子,她身子一侧,指缝中出现了一把乌黑的小箭,也是随架随射,这次却不是与对方的长箭正面相交,而是从侧面的角度射来,一支支射在对方长箭的中央,把十七八支箭全撞开了。 毛裘少年脸上阴沉,也在移动脚步,开始绕着易明卓乱射,一时间空中像是下了一场箭雨,这次也不拘她的面目,身上任何一处都有箭锋所向。易明卓身随步走,随走随射,毛裘少年的长箭在她附近落了一地,没有一支射到她身上。 毛裘少年神色阴沉得想要滴水,只是不停的连珠发射,忽然间手里接了个空,不知不觉中一筒羽箭已被他全射光了。易明卓见到再没有长箭飞过来,突然站定,讥笑道:“这么多支,没有一支中的!” 要知道对方射出的每一箭,都让她的箭给撞落了,可以说对方没有一支中,她却是没有一支不中。 毛裘少年脸涨成猪肝颜色,强撑道:“你不是也没射中我?” “哦,射你么,一支就够了!” 易明卓这话还没说完,一支小箭已到了毛裘少年眉睫之间,他急忙往后一仰,险险躲过,他松了口气,站直正要说话,忽听脑后风生,那支让过的小箭竟然在空中自己绕了弯,往他后脑射来。 这下返回的路径要比方才短得多,他赶紧一低头,噗的一声,那小箭插到了他的发髻之上,箭尖削断了几根发丝,飘飘扬扬的飘了下来。 易明卓啧了一声,收弓回身:“见你这般怕死,留你一命罢!” 她这么一回身,端的是威风凛凛,气派非凡,看得场中众人如痴如醉。 场中百余人见到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都是目眩神驰,静了好久,方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易明卓也不理众人,径直往琳琅走来,露齿而笑道:“怎样?” 琳琅被她帅得有点眩晕,无法表达心中花痴之情,索性举起双臂,弯在头顶,对她比了个大大的心字。易明卓一愣,旋即眼睛笑得跟个月牙儿一般,真个是少年风流,万般得意。 毛裘少年强忍着涌到喉咙的一口老血,咬牙道:“咱们走!”就要率众离开。他不是普通人物,身边随从有十几个,见到主子受辱,脸上都露出愤愤之色。其中有个自恃神力的,见到放在檐下那个比人还高的巨大铜香炉,灵机一动,要为主子找回场子。 那巨大香炉是熟铜所铸,原本是放在庭院之中,点燃了香料后送出的香气整个庭院都能闻见,为了腾出比武场地,刚才是凭五人之力,用杠杆给抬到一边去的。这是那力大随从嘿声道:“今日多有打扰,我就替你们善后。”走到那个香炉面前,蹲下弯腰,吐气嘿声,抱起那个巨大香炉,龙行虎步,一步一扎的,把个香炉给搬到月亮门中央给戳着。 他放下香炉,走到一旁擦了把汗,见到凭一己之力就能搬动这香炉,把众人出入的门口给堵里,心里很是得意,脸上也带着得色。毛裘少年已经出了门,在外头等他,见侍从露了这一手,虽然稍嫌幼稚,但也挺长脸,一张阴沉的脸放晴了些许,对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急匆匆的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个有点女气的精致少年,满脸急色快步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二十个高大汉子,奔到这月亮门前,见到这挡路的香炉,没好气道:“是谁这么缺德,把东西乱摆!真是没有教养!” 毫不客气的飞起一脚,踢在香炉的肚子之上。 “咣”的一声,那香炉竟被他这一脚踢的一歪,直接往门侧毛裘少年那伙人倒去。众人连忙闪避,那香炉重重砸在地上,因为肚子太圆,还追着那伙人滚着碾了十几尺,有个随从躲闪不及,被从脚面碾了过去,顿时嚎叫起来,真是鸡飞狗跳。 那少年不管不顾,领着一行汉子,径直走到琳琅面前,瞪着她的蠢样,急道:“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该回家了!” 琳琅尴尬的把在头顶比心的双臂收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有点讨好的笑容:“璃儿,想不到你力气这么大!” 璃儿带着侍卫,挤了半天才赶来,一到就见到公主在卖萌,顿时没好气道:“还不是被您急的,快回去。”她原本最是温声细语的一个人,现在这脾气,可以说全是被琳琅给逼的。 琳琅今晚也算大开眼界,虽然没达到目的,但认识了易明卓这个臭味相投的好友,也觉尽兴,点点头就跟易明卓道别,准备回去了。 原本散开的诸人呼啦啦的又围了过来,领头的就是那诗会三足鼎立剩下的那两足,王家的小姐对琳琅拱手道:“就凭阁下刚才吟的四句诗,今晚的魁首非君莫属,不留下墨宝怎能放你走。”目光很是灼灼。 谢家的公子也道:“我等输得心服口服,还请你留下一幅字来,新作尤佳,我等好传一段佳话。” 琳琅无法,望望周围,早有人搬来条桌,递过笔墨,王家小姐亲手展开一张上好洒金红笺,铺在她面前。她略一思忖,悬腕工工整整的写了四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写完轻轻放下毛笔,四周一片静穆,她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她当先走了出来。璃儿紧随其后,后面跟着费长舟,并二十个侍卫。在众人钦佩崇拜甚至还有爱慕的眼神中,一路走过,所遇之人无不恭敬让路,众侍卫心中都道:好家伙,公主不愧是公主,就连作个诗都如此风光! 璃儿却十分忐忑,公主什么时候学会做诗了,还是这般好诗!难道是刚认识那位公子给她作的?她忍不住回头一瞧,易明卓站在原地,正在含笑目送,眼神十分露骨,见美貌侍女回头,还朝她挥了挥手。璃儿赶紧回转头来,心道,这么个登徒子,公主怎么招惹了他来! 一行人行到流兰院门,忽地后面有人急急追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扬声道:“前面的诗魁公子莫走,这是你赢的采头。”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你跟着我。”走了两步,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赶紧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114.抱紧眼前人1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琳琅十分狐疑:这有什么根据,心灵感应么?会不会出错? 公主:准不准?你以为澹台家族恭为四大家族之首, 自华国建立起历经五次改朝换代都屹立不倒, 靠的是什么? 琳琅有点心烦, 总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公主说的这么简单。她关闭了跟公主的通话渠道,直接拦住了澹台子泽, “你刚才说对我的曲柄犁很有兴趣?” 澹台子泽本来一副想避开她的样子, 现在被问了一个很关心的话题,果然就转身过来认真说:“没错。如果耕犁改良后能让千千万万农户减少农时,这可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果公主能够将图纸完善,制造出方才所说的工具, 将是百姓之福。” 琳琅摆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么多大道理, 我问你,刚才那暗算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澹台子泽眼神一凛,却淡淡道:“难道不是一场意外吗?” 琳琅道:“会不会有人知道我今天也要来皇家铁匠铺,所以想暗算你, 假货于我?” 澹台子泽眼神微闪:“莫须有的事情,还是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说出来。” 琳琅笑笑:“如果真如了那个人的意, 你们澹台家是不是就会支持我皇姐?” 这话问得太直白, 只差指着鼻子问你们澹台家是站哪边的。琳琅已经作好了澹台子泽打太极的准备, 问完了就准备转身走开。谁知澹台子泽在她身后低声道:“也许, 不会。”语声之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琳琅心中一震,回头瞧着他:“为什么?” 澹台子泽犹豫了一刻,但终于朝她行近两步,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着双眸的波光,如同垂杨依依的春日池塘,令琳琅瞬间失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她隐约听到…… “暗卫不在……只说一回……公主若如初心,当……” 琳琅如遭电击,张口结舌道:“不是说之前……”嗯,不约的吗? 想必在脑海中公主也是在目瞪口呆,捶胸顿足,要澹台子泽早这么说了,公主早就遂了心头好,就不会遭冷秀暗算,也就没有琳琅穿过来的事了。这澹台子泽怎么现在才说呢! 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也是刚刚才……改变主意了……”他脸上飞起一道红霞,虽然强作镇定的望着远处,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琳琅顺着他的眼神瞧去,见他看着远处的台阶。正是春暮,台阶砖缝里冒出了嫩嫩的草芽,看上去绒绒扎扎的。她心里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不会是让本宫刚才一压,把你的感觉给压出来了?我去,早知道公主就该更彪悍些,早日把你扑倒而不是供着呀。她头脑一乱,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道:“那你这次是确定了?想跟我,嗯,那个试一试?” 这么大胆的言语令澹台子泽脸上闪过一丝薄怒,闭了闭眼睛,半晌道:“我澹台家虽不想选大公主,却也不是必须要选公主您的。”又道:“公主的暗卫应该已经到了,这些事情还是容后再谈。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公主先把图纸给画出来。” 就这么一句就恢复成平常的语气了,而且还站得很开。 琳琅囧在那里,好,这意思就是说:我还什么都没有答应,你还在考察期呢。请端正态度好好表现,嗯,现在先干点正经活,让澹台家看看你这个二公主上不上道。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这个澹台子泽是不是在使美人计了,咬牙道:“等我画好就让人拿给你。”澹台子泽嗯了一声,完全恢复了原来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好像刚才有反应脸红加上表白的不是他一样。 琳琅暗骂一声,算你狠!又佩服公主一番,不晓得她怎么看上了这种这么能端着的心机boy!她自己可是最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型的啊。 卓明意见她跟澹台子泽说过话后,脸上神色就一直怏然,还带点患得患失,撇撇嘴笑道:“以前就听说二公主苦恋澹台家大公子,无数次被甩脸都乐此不疲,现在难得让你挨身上了,你却这副表情,就算他刚又拒绝你一回,也不过是一百回外加一回,有什么大不了了。” 琳琅叹了口气,心道,你这可是猜错了,他这次终于不是拒绝我了,相反,他是给我画了个大馅饼,请君入瓮来着呢。唉,我反倒宁愿他对我不假辞色,还有本宫向来只会撩汉子,倒追男人这种事情真的不擅长啊! 想想澹台子泽那张明星般的俊脸,贵公子的疏离气质,她穿越过来后头一次觉得任务太过艰巨,都恨不得把身体还给公主算了,自己好圆润的回家。 不过现在她还有事要做,特么的那个便宜美人皇姐,这就下手算计上咱了,要是不给予反击,岂不是看咱是只软柿子?嗯,必须得进宫告御状啊,现在燕八也伤了,最好把韩七也要回来。 一番盘算后,她直接跟卓明意道:“我进宫面圣,你准备准备,说不定皇上会召你问话。” 卓明意眨眨眼睛,瞧着掌心那根小针:“凭这个?” 琳琅一不做二不休:“顺便帮我涂点毒,包厚些。” 虽然她现在不爱澹台子泽,但必须配合他的态度、话语,以及当今的形势,用公主原来的性格演一场戏。 “陛下!”琳琅怒气冲冲,又带着委屈的在御书房里跟华云凤哭诉,对宫人搬过来的椅子看也不看,她站在原地一边跳脚一边抹眼泪,眼睛被衣袖里的胡椒粉擦得通红,看上去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澹台公子差点就让她给害了!要他有个什么意外,女儿可怎么办呢?” 华云凤还没有说话,那个跟烟雾一样淡的第一高手无烟已经皱着眉头说:“二公主,这是御书房,陛下清净理政之地,你这样喧哗有失体统。” 琳琅借着衣袖挡格,悄悄打量无烟一眼,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说的话倒也中肯,一时看不懂是大公主一派想要踩自己的,还是支持己方想要好心提醒的。 她谨慎的收了下声音,只是抽抽噎噎的道:“女儿也是气疯了,一来也是担心大了,要是澹台公子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副十分后怕的样子,“这样不行啊,指不定还有下回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请陛下给我作主,把澹台子泽许配给我,我必得亲自守护他才能放心。” 华云凤早知道了这段官司,心里知道是大女儿不忿二女儿最近领了两件露脸的事,想要给她好看。只是这澹台家族为四大家族之首,现任家主虽然是自己臣子,但他们家族实在是超然于朝廷体系之外的,若是澹台家不肯,她的赐婚就毫无用处,说不定还得罪了澹台家。 当下华云凤沉默不语,无烟却忽然道:“澹台公子机敏聪慧,手段高超,现为户部尚书良助,此乃状元之才,如沦为侍君一流,岂不可惜。” 这人竟然知道澹台子泽不是开启二公主天赋之人,所以直指他只能当个侍君,按说她一个近侍,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插嘴,看来是女皇要借她的嘴给自己回应。可惜这两位计划没有变化快,澹台帅哥可是被自己一压生感觉,亲口说他奇货可居的。只是琳琅现在还不想露出这张底牌。 她思索着公主的语气,跳脚道:“无烟你这是诅咒我这辈子都不能觉醒。” 无烟一怔,对她行了一礼,淡淡道:“想来公主很快就会找到命定之人的,这不能觉醒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琳琅略生气,你这货一看就不是我这边的,口口声声都说我不能觉醒。这时华云凤咳嗽一声,“无烟说的话也有道理,澹台子泽不同寻常男儿,若是他自己愿意,朕自会替你安排。只是琳琅,天下美貌男子不知凡己,你又何苦执着呢。上次的九十人还未曾尽数送来,这就给你尽快安排第二批的?” “我才不要!” “琳琅!”华云凤一声低斥,细长斜挑的凤眼威严尽显。 琳琅心中一凛,面前这个可是一指头就能捺死自己的女大力士,从过往表现来看,她绝对还是个理性大于亲情的主!她就坡下驴,作出一副非常委屈的模样,低声道:“那女儿再努力一下,先让他点头……只是现在女儿的暗卫又身受重伤了,之前的韩七又被调走了,不知任务完成了没。女儿觉得还是韩七干活仔细些,上次经一事长一智,现在怕是再不会犯错了。”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告御状的目的,经过之前一番表现,她有七成把握女皇不会拂她面子。 华云凤沉吟了一下,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朕这里也是刚接到报告,韩七他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丧生,这是他的腰牌,他也算对你忠心耿耿,这腰牌就给你作个念想。你现在确实少了人手,朕会再派个好些的给你。” 骆羽对她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说洗剥干净真的是一条丝都不留,就连头发都冲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皂角味儿,弄得半干的散在枕席上,跟铺开了一大片海草那样。琳琅忍不住拾起一绺捻捻,这发质还蛮好的。 冷秀的脸有点小三角的样子,轮廓很突出,在大片乌发衬托下,显得脸更小,脸色更苍白。琳琅看着这个在现代也就念高中的少年,在这个时空却经历了家破人亡,还担负着害死全家的枷锁,不禁有几分恻然。 她化解不快的方式就是——扬声:“骆羽,你给我进来!”嗯,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折腾折腾别人,她就开心了。 骆羽战战兢兢的站在面前,不晓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人已经被冲洗过三四遍了,身上绝对也没有留一根纱,不知公主为何还不满意。 琳琅指指桌上她带来的大瓶高度烧酒还有一叠干净的细棉布,“你给他冲洗伤口。” 骆羽松了口气,这活他平时也干过,算得上熟练。当下拿过个铜盆放在床下,搀起晕迷的冷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拿起瓶子一点点的冲着,淌下来酒液就滴到盆子里接着。 琳琅瞧了一会儿,摇头道:“你这样不行的。”说着她就从腰间抽出一柄镶珠嵌玉的匕首来。这匕首是她从公主房间找到的,平时悬挂在窗子旁边,鲨鱼皮鞘,刀柄上还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红得像血的红宝石。 她下午在地牢里看过冷秀的伤口,见到肿得异常,恐怕里面已经灌脓,得给他剖破表皮去掉脓液才行,回房一眼见到这柄匕首,抽出来看看,还算锋利,虽然没有手术刀那么好用,但还算是趁手,就挂在腰间带着过来了,现在果然有用。 骆羽见她拔刀,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酒瓶倒得冷秀一胸膛都是,他哎了一声,赶紧放下酒瓶,拿起细棉布擦了几下。冷秀幽幽醒转,觉得胸口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又见琳琅提着明晃晃的刀子逼了过来,惨笑道:“要凌迟我了吗?我便接着!我这是自作自受,只恨……” 琳琅皱眉:“啰嗦!”新手拿了一块棉布塞进他嘴里,对骆羽道:“把他放倒,按住他!” 骆羽赶紧照做,把冷秀放倒,死死压住他的双臂,冷秀被她堵着嘴,嘴里呜呜作响,眼神又要射出万只箭,忽地眼神往下瞅了瞅,想用脚踢飞公主。 琳琅用烧酒冲了冲匕首,凉凉道:“你下面没有穿裤子,现在盖着被子的,要是你敢踢我,我就把你这样扔出去,让宫里所有人都看到你光屁股。” 这话简直对冷秀简直比威胁要千刀万剐他还有效,他眼神欲要喷出火来,但却再也没敢动踢人的念头。 琳琅心里也觉得好笑,这小子连死都不怕,却怕别人看到屁股,真是迂腐的可以!她念头一转,或许还能利用一下他的死心眼。对他冷笑一声,道:“你伤了我,以为我会让你死得那般轻易?” 115.抱紧眼前人2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谁知围观的诸位斯文人齐齐说:“就在这里打罢, 咱们也好作诗!”又说, 观看高水平的打斗,也能触发做诗的灵感啊,快刀费长舟跟人比刀啊, 那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水平赛事呀。更有人出主意说把几张大长桌搬开就能腾出场地了。 琳琅额头默默淌下一滴大汗, 实在没有料到这华国的风气给尚武的女皇带坏了,作个诗还要人比武助兴。易明卓在旁边摸摸下巴道:“久闻费长舟一双快刀使到绝处, 如雨打梨花,真是令人期待,只不过那个小个子恐怕专克他这路刀法。” 费长舟不是自己正经侍卫,只是友情顶班的, 琳琅难免着紧点, 赶紧问道:“你也觉得他会输?” 易明卓道:“不见得会输, 但被克是一定的,那小个子拿一双剔骨刀,肯定是近身拼命的打法, 费长舟虽然以快刀闻名, 却从没听说过他哪一场打斗会跟人拼命。” 拼命么……貌似她身边有人很会这个来着。琳琅眼神一亮, 叫道:“费长舟你给我回来,现在这里还用不着你。” 费长舟还没拔刀, 正在凝神跟那小个子侍从对视, 忽然听到公主唤他回来, 他皱了下眉头,头也不回不满的道:“公……子说什么话,现在只我一人在此,定会护你周全。”我不上,难道你自己操刀子上么。 这里还真的不止他一个,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看见,但琳琅今日就是要他出来当众暴露人前打这一架。只听公主又喝道:“燕八,这场你上。费长舟,退下。” 这话一出,刚搬开几条大长桌腾空的偌大庭院,忽忽的起了一阵阴风,场中便多了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高瘦少年,一双微微吊稍的眼睛,五官凌厉异常,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扬起,跟狼一样的灰蓝眼珠瞪着面前的瘦小男子,隐隐带着嗜血的神情。 单就这股气势,就完全碾压了面前的瘦小男子,就连围观的群众,见到这样的眼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费长舟见到公主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微感诧异,感觉此人身上战意正盛,悄无声色的退回公主身后。 易明卓眼睛在燕八身上打了个转,这次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眼神回到琳琅身上又打了个转,多了几分意味。 毛裘少年见到对面出来一个气势非凡的,自己也不甘示弱,对那侍从道:“张三,你若胜了他,我许你五十两黄金。”五十两黄金,寻常人家几年的生活费用,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比试的采头。 那叫张三的瘦小侍从顿时眼神一亮,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琳琅看看燕八,觉得不许个采头不是很好,毕竟人家只是负责安全保卫,现在还得充当她的打手,恐怕要出一份加班费。便也点头道:“燕八,如果你赢了,我也给你五十两黄金。” 此话一出,她觉得眼前一花,燕八那原本就高瘦的身形,竟然好像骤然拔高了一截,她狐疑的跟身边的易明卓对比了一下,确定他身形应该没有拔高,但是胸膛挺高了,肩膀也耸了起来,如果他真是一条狼,现在应该就处于引颈长嚎的状态,意气风发得不得了。这都是她那五十两黄金给招的! 易明卓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道:“看来公主这下想输都很难了。”琳琅眨眨眼睛,只装听不懂。一边在脑里问公主,“她是谁呀?怎么认得我?” 公主迟疑道:“我应该没见过她,不过她好像跟首辅很熟的样子,说不定……哎呀,燕八赢了!” 琳琅:…… 就这么讲两句话的功夫,燕八就把对面的小个子给解决了,还解决得很彻底。本来人家张三的一双剔骨匕首已经够短够险了,燕八用的兵器却是一双拳套,一拳挥出,指缝间还能伸出明晃晃的三角倒刃,一近身,就能把人身上的肉给剐几条下来。 现在的张三已经站都站不住了,双臂垂下,不停发抖,血不停的淌到地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手筋断了,身上的衣服撕得跟破布袋似得,几条几缕的不足以遮蔽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盯着燕八,眼神全是绝望。 琳琅只瞅了一眼,就不忍心瞧他了,这可怜人恐怕经此一战,哪怕身上的伤治好,恐怕也会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 那毛裘少年见到自己的侍从如此惨状,愤怒指责道:“比武不是点到即止的吗?这般出手凶残,弄得这风雅之处血腥遍地,岂不是让人倒足胃口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蛮人,连规矩都不懂,只会好勇斗狠,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燕八眼珠一红,上前一步,森然道:“你说什么?”他最讨厌就是被人指责他出手不容情,平生因为这个已经吃了不少亏,现在竟然还敢当面揭他的短,还指到他主子面上,他恨不得把面前这碍眼的小子给撕了。 “燕八!”琳琅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被人当面这么说,她也很生气,却不反唇相讥,只是笑吟吟的仰头望着燕八,吟了四句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是说弄得诗会血淋淋的让人不好作诗么,我就非要作几句出来,还得是惊世名句! 这可不是普通的诗句,乃是摘自唐朝第一大诗人,诗仙李白的名篇《侠客行》。唐代是个猛人辈出的年代,诗人个顶个的生猛,没事就腰间挂把剑,斗斗剑,比比诗。要给这些猛人排座次,历代都有争论,但无论怎么排,第一二把交椅总是李白和杜甫。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比起后面的诗佛诗鬼诗杰明显不同档次的。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心目中理想侠客形象,这四句又是文眼,短短二十字,一个燕赵悲歌慷概侠客的形象就跃然纸上,字数虽少,却足以描募其一生。在琳琅的那个世界,有个家喻户晓的武侠小说家老金,大作《侠客行》的开篇就是借用了这首诗,就连题目也是向它致敬的,其价值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这四句诗一出,好比当场扔下一枚重磅炸弹,震得四周雅雀无声。这四句一出,对面还敢作死的话,自己先一头撞死好了!琳琅也懒得计算对面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转头便对燕八道:“你很好,回头我就把黄金赏你,你去罢。” 燕八眼神瞬间亮得炽眼,不知道是因为这绝世好句,还是因为五十两黄金,凌厉异常的脸容竟然一瞬间柔和下来,琳琅甚至觉得他那薄如刀片的唇角似乎还微微翘了一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呼吸间,燕八就化成一团乌云,眼睁睁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了,正是应了“事了拂衣去”五个字。 众人静了片刻,雷鸣般的喝采响起起来。这才是咱华国男儿的身手,这才是咱华国诗家的气象! 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有多黑,毛裘少年的脸色就有多黑,自己的人被打得这么惨,还被人踩到地上赢得满堂彩,这样的经验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 “张三确实技不如人,但我可不会轻易服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琳琅,寒声道:“我要跟你比箭。” 射箭什么的,臣妾并不会啊……虽然公主已经在脑内叫嚣,说她箭术超绝,皇宫内第三,定然能灭了这小子,但琳琅自己却毫无射箭的经验啊。况且公主你这个皇宫第三,看来是排在女皇和大公主后面的,这么巧的位置,很引人遐想啊。 琳琅脸上显出踌躇之色,易明卓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走前两步,把外面的长衫下摆一挽,给掖到腰带处束着,对那毛裘少年道:“要比诗,你跟她比,要比箭,我奉陪。” 琳琅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亲她,动作很生涩,技术并不好,然而却是非常坚决的伸进舌头要撬开她的牙关,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这怎么可以,自己还没有男朋友呢! 她第一反应是想推开,结果身体使不上一丝力气,就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浓郁的男性气息充满鼻息,从毛孔里侵袭着她,这种味道她居然也不觉得厌恶,就是觉得突兀,但是力不能拒。 这一定是在做梦?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她是那种非常光棍的人,说得好听些就是随遇而安,既然人家这么迫切,自己又没有办法挣扎,那么放松牙关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好让人家没那么费劲,自己也趁机可以享受一下。 既然在现实中只能对着爪机电脑舔屏,那么在梦里开开荤似乎也不坏。希望不要是个丑男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象中的**蚀骨大保健全套,并、没、有! 一股热气从牙关里喷进来,她几乎没噎住。 哦,原来是人工呼吸! 那人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又把手伸到她胸口,这回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人家要怎么她,放松下来准备迎接心脏按压,结果…… 一股非常暖的热气从心口涌进来,顿时觉得浑身好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暖洋洋的。 靠,这是搞什么?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一套做下来,她心里的咆哮已经要突破天际了,注入心口的那股热气在胸中一个盘旋,竟然直接冲上脑门,她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俯在她身上,双掌正抵在她胸口发送热气的人立即察觉到了,迅速抬起头来,跟她四目交投。 那是一双极其有味道的眼睛,内双的眼皮,但是睁得很开,内眼角也拉得很开,形状略长,看起来很精神。两颗漆黑的瞳孔闪着极其澄澈的神采,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琳琅看得愣住了,她还没见过有人的眼神这么亮的,现在才算知道顾盼神飞这个词是什么个意思。 她下意识的往下一看,然后,心里有万匹神兽奔腾而过。 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人,窝了个嚓,竟然蒙着脸!老兄,难道你刚才亲,不,人工呼吸的时候是掀起蒙面布的吗?然后抢救完了又落回去?眼神扫往下,半高的领子,露出半截脖子,小麦色的皮肤,喉结倒是很清晰精致的,看上去还挺性感,再往下,是一身束着袖子的黑衣。 琳琅一阵无语,这一副古装刺客的打扮…… 她眼神飘往四周,身上所处一张雕花大床,上面挂着明黄色的帐子,嗯,明黄?帐子拿两只凤形的金钩挂着。 这时俯身其上的男人缩回了手,从床上翻下地,绝不会比一只猫发出更大的声响,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跪在了床下。 他这么一闪开,就露出了床脚下面缩着的两个精赤着的男人来,身上没有多少衣服,一个系着半截裤头,另外一个连裤子都没有,全身光着。两个都是皮肤白皙,四肢修长,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似乎还点了穴什么的,被人这么看着,脸皮涨红,却连抬手捡起被子遮一下都办不到,表情相当羞恼。 嗯,这难道是个武侠梦? 琳琅默默的擦了把口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3p么? 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室内一时很安静,只听到到微微的喘息声……等等,这喘息声竟然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她忍不住撑起身来,刚起来一下子差点没撑住,床下面跪着的那个黑衣人动了动,接着便见她撑住了,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这么一坐起来,就见到墙角那里还歪着一个,身上穿着亵衣的,这一个少年明显比床上的两个要好看不止一个档次,只是眉眼十分倔强。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肩窝下不住涌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体,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察觉到琳琅看他,竟然还能用似要喷火的眼神瞪过来。 琳琅倒抽一口凉气,这四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闺房,嗯,是古代的女子闺房……难道自己竟然是个什么头牌么?啊呸!一次接待三四个,能是什么头牌! 唔……有可能是被这三个禽兽欺负,然后识于微时的这位杀手竹马兄看不过眼终于出手,把这三个人都拿下。 这么一想,似乎挺符合狗血剧情的逻辑的,杀手兄现在这么跪着,大概是内疚他来得太晚,自己的青梅已经被破了瓜,所以跪地求原谅。按照这种走向,自己必须是下床搀起他,洒几滴眼泪,自怜自伤并且表示不怪他,只怨自己命薄,然后杀手兄指天立誓绝不在意,两人必须从新开始,继而上演一出大闹青楼的戏码? 琳琅被自己雷的不轻,又扶了扶酸痛的腰,似乎还真是自己想的这回事,愈加不快,沉着脸想我现在是等自然醒呢还是给自己个耳光打醒自己? 忽然外头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门,一个压得很低的柔和声音道:“公主,洗澡水已备好了,不知公主可要……?” “公主?”琳琅一个激灵,精神忽然抖擞。 对哦,同时御三男,除了头牌,也有可能是公主哦,怎么能忘掉这种可能呢,该打! 做梦变成了公主,这个机会还真是难得! 她笑逐颜开道:“等一下我再来。” 门外那侍女听到她的语气很兴奋,放下心来,声音也大了一些,依旧柔和动人:“那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足音轻轻的远去了。 琳琅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嗯,刚才她是没有听见她来时的足音的,她是不是已经在外头好久了?额,做梦,这细节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她想了想,问地上跪着的黑衣人:“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抬起头,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诧异的扫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下去,低声道:“冷公子意图刺杀公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声音清冷而干净,还挺有磁性的。 这梦还有复杂剧情的,栩栩如生啊! 116.几朝花艳了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华国往南的邻国名朱, 以女帝家族姓氏为名, 与华国已换了五姓主人不同,朱国绵延两百年,一直都是朱氏在统治国家。这一任女帝朱融还曾是华云凤的小主人。 华云凤绝对是草根的杰出代表, 她爹娘都是朱融, 当时的三公主,的家仆, 一个是负责公主车驾的专职司机, 一个是厨娘。华娘子手艺出挑, 一味炖酥肉最合小公主胃口, 朱融经常等不及饭点要到厨房偷菜吃,因之与华云凤相熟。 因为两人年纪差不多, 口味也接近, 思维模式也近似,两人很谈得来。那时华云凤还没觉醒,但已天生力大, 女力士的模式初现。朱融身材瘦弱, 非常羡慕华云凤的体格,在自己十岁时将她收为侍女,兼任女保镖。 如果华云凤没有勾搭上小吏儿子, 意外觉醒了天赋, 大概朱融这辈子就是当个安乐皇女, 捎带上华云凤当陪嫁侍女,顺便护院,获得个“我对微末小伙伴不抛弃不放弃”的终身成就。 结果华云凤运气太好,一个草根阶层借着公主侍女这个身份成功勾搭了个小吏的儿子,她没有官身,公主的地位当然比小吏的要高,搭着朱融的船,才算把邬思若娶到了手,而不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然后洞房之后,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也是一人之力,她能是百人敌,千人敌,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还是个武学奇才,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当时的陈国,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华云凤能取得华国,在华国盘根错节的郦家是基础,朱国是外援。朱融是她的贵人,也是她的恩人,但是她很聪明,在华云凤当上女皇,将陈国更名为华国后,就刻意保持了距离,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再提过往的旧情,直到她自己也觉醒了天赋。 朱融的天赋是……天气预告! 说实在话,这个天赋对民生很有好处,别的就没啥了。如果碰到一月无雨,她能提早让大家储存水不让庄稼旱死;如果碰到暴雨季,也能提前让灾区民众迁徙,减少损失。但若要利用对天气的预判来干点什么大事,似乎也不能了。 这么一个聊胜于无的天赋按说不称一个皇位,幸亏她之前的决断帮助了她,小伙伴华云凤投桃报李,在朱国女皇死后,帮她搞掉了前面两个姐姐,助她登上了朱国的皇位。 现在华国跟朱国的关系异常密切,两位女皇是姐俩好,朱融需要华云凤的武力替她撑腰,华云凤也需要朱国的经济倾斜。没错,朱国一直姓朱,虽然皇室内偶有争位的情况,但都是关起门一家人窝里斗,不像华国,国姓换了几轮,有损国本民生。朱国就是比华国富裕,不止一点半点。 朱融不论作为政治伙伴,又或者贴心小手帕,都是华云凤最重要的友人,没有之一。是以当朱融把已经觉醒的大公主留在家里监国,自己带着宠爱的皇君,还有一子一女跑来串门子时,华云凤为表欢迎,把男后邬思若、穆贵君郦元全叫来了陪席! 朱融这回带着适龄子女来访,也许还有点联姻的意思,华云凤也不含糊,三女三子全喊上了,小伙伴别客气,随你挑! 琳琅在璃儿的提点中,很快理清了这次夜宴的背后意义,讲实在话,她现在面前要抱紧的有韩子康,远点儿的准备选择的政治同盟是澹台子泽,朱国这个外国友人虽然很有女友力,但那是女皇的呀,又不是她的。万一对方挑中她要联姻……到时再说,她有没有精力应付也是个问题,她就抱着个低调看热闹的心理去赴宴了。 琳琅到得不早也不晚,身上穿着整齐华丽的宫装,发髻简单大方,面容平静,看上去非常乖的样子,即使在入殿的时候迎面撞着了华祝薇,也咬着牙恭敬的行礼让她先行,规矩得不得了。这种恭顺的态度,倒是让华祝薇从眼角多瞄了她两眼。 琳琅竭力无视她,她却不能放过琳琅,笑吟吟的问道:“不知道韩侍卫的弟弟,嗯,恢复得还好?” 琳琅觉得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然而面不改色的回道:“正在康复中,谢皇姐垂问。” 华祝薇挑了挑眉毛,诧异对方竟然没跳脚,她故意咂了咂嘴,作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正要说什么,突然后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皇姐,二皇姐,蕊初有礼了!” 两人同时回头,见到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小萝莉正在一躬到地的行礼。华祝薇皱了皱眉,这个幼妹在此,她刚要撩拨琳琅的话就不好说了。咳嗽一声,道:“免礼。” 三公主华蕊初直起身来,七八岁的小萝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相当精致,柳叶般的眉毛弧度看着很舒服,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两位姐姐,脸上还带着自然健康的红晕。她张着粉粉润润花瓣般的小嘴,看看华祝薇,又看看华琳琅,好奇的问:“两位皇姐在说什么事情呢,呀,二皇姐你的脸好红。” 华琳琅:……刚才她是被气的,虽然拼命跟自己说华祝薇是故意的,自己生气就遂了她的意,绝壁不能生气,但是还是被气得脸都红了。幸亏华蕊初及时出现,还长得这么可爱,她的一腔气愤瞬间就化为乌有了,这么嫩的小脸颊,真想掐一把啊! 她笑嘻嘻说:“呵,我在跟皇姐聊儿童不宜的话题嘛,你想知道的话,要等你成年哦!” 华蕊初很乖的哦了一声,“那蕊初就等长大了再问。” 长得这么可爱的小萝莉,难得还这么乖巧,华琳琅闪着星星眼,很自然的过去牵住她的手,“来,跟我一起走。” 两人手牵着手,都看着华祝薇,分明是催她先行。华祝薇勾了勾嘴角,先行一步。华琳琅等她背影看不见了,才低声对华蕊初说:“皇妹,你长得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我以后叫你小花蕊行吗?” 华蕊初用宽大的小衣袖掩住嘴,格格的笑。 “你真是救了我,幸亏你来得这么及时。”逗小孩开心,那是琳琅的拿手好戏,第一就是夸她能干。 华蕊初放下衣袖,低声说:“是皇兄先看到了皇姐在说话,催我过来的。” 华蕊初有个哥哥,华子信,就是三皇子,今年十三岁,两兄妹同是恪君曲无歌所出。华蕊初年幼未成年,恪君身份低微,名下虽有一女一子,但未封为贵君,这次没有资格列席,今晚是华子信带华蕊初来的。 “那你哥现在人呢?”琳琅知道华子信在帮她,这么个机警的人必须得笼络一下的。 “他先进去了。”华蕊初笑着说。 好,机警一般是跟谨慎连在一起的。 殿上位置安排十分标准,面南的上位是留给两位女皇的,东面第一的座位是朱国皇君,第二是二皇女,第三是大皇子,这些位子现在都空着。西面一列则是华云凤的后宫和子女,郦元的座位排在男后邬思若之后,跟着是三位公主,三位皇子的位子。 帝后现在都还没来,两国的公主皇子都到全了。这些公主皇子地位年纪相若,但还是第一次见面,趁着父母辈还没到,先私下见了一回礼。 朱融的儿女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相貌文弱清秀,身上的衣饰非常华丽精美,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嗯,琳琅发现他们虽然礼仪很足,但态度有点浮躁,谈话时也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感觉,难道是看不起华国以武立国?琳琅心里悄悄一扬眉。 再看自己这边的公主皇子,虽然最年幼的尚未长成,相貌不少也肖父,看上去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都长得肩平背直,即如华初蕊这体柔声软的小萝莉,也并着小短腿站得笔直,即便不论相貌,单就这身板,就甩出了朱国的几条街。 单从这皇室子女表现的气势看来,琳琅对这些外国友人难免带了些轻视。显而易见,自己华国的皇族在走上坡路,至于朱国,嗯,有待观察。难怪是她们跑来访问我们的国家,而不是咱们去访问她们哩!等等,在后面那是谁人? 在朱国大皇子后面跟着一个少年,身上的衣饰没有皇室子女那么华丽,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几乎跟黑夜一个颜色,样式简单,颜色也深沉,但质料相当轻薄柔软,表面的暗纹隐隐生光。 站在前面的朱国大皇子清秀文雅,这个少年也异常俊美,但这种俊美却带着凌厉,剑眉指鬓,朗目如星,一张菱角唇像是火一样红。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正在前方客套的华祝薇身上,而是越过大皇子二公主和华祝薇等人,投在琳琅身上。 发现琳琅注意到他,他飞快的转移视线,没有与她眼神相触,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流利的侧脸。琳琅心里模糊有个猜想,这个少年,似乎对自己心怀敌意。 朱国大皇子察觉到对方二公主在看自己的从人,他让开半个身位,露出背后的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表弟,凌先。”又对凌先说:“这位是二公主。” 琳琅对凌先行了个礼,凌先也回以一礼,身体从弯下再到起来,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她。琳琅十分诧异,干脆直接问他:“本宫跟阁下,以前曾经见过吗?” 凌先唇角一动,正要说话,突然唱礼官大声唱出:“陛下驾到!朱皇到!诸君恭迎!” 琳琅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自己被女皇点名。“琳琅,你明日退朝后就代朕随长孙去视察一趟,看看有无疏漏之处。如果可以过关,就找乐卿家择个吉日,启用祭祀一应活动,都由你去筹备了来。” 琳琅愕然抬头,嘴里连忙应是,目光在下面两列大臣中逡巡了一下,一个长得挺清秀的中年大叔,正好抬起眼来,跟她目光相触,讶异的神色立刻换成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哦,看来这位就是礼部的乐卿家了,看样子是个挺好脾气的人。 这时第二个大臣出列启奏,却是首辅兼兵部尚书卓明净禀告说今年第一批新兵已经训练了一段时日,可以请陛下阅兵了。又说在边关的士兵们今年粮草送得快而充足,但是有报说八年前的兵器已经开始腐朽,陛下需要准备些新的武器去替换这些即将报废的。 琳琅想起昨晚这位到了杏花楼听春雨姑娘听小曲,心里一囧,偷偷打量一番,见到这卓明净长身玉立,五官清秀,一双眼睛神采特别充足。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转目一瞥,琳琅顿时有种肺腑都要被她看透的感觉。 华祝薇因为刚才上朝第一件事就让琳琅办了,现在自动请缨说愿意去监督这批武器的铸造,负责把武器运送边关。 女皇却没有应她所请,沉吟道:“这事朕还是想让琳琅去跑一趟,祝薇你另有别的事,这里就不用你了。”令琳琅把监督武器铸造这事也兼了,又说卓明净的大女儿还没出仕,反正也没事干,就帮二公主一起处理这桩事情。 117.梦觉尚心寒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 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 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 打是一定能打的, 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 那么好听的声音, 如果□□一个, 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 去探望韩七, 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 她却去不成了, 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 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 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 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她自觉办妥了一宗好事,看看天色,嗯,正是晚饭时间,正好去看望韩七小帅哥,跟他一起吃个晚饭,就着美色下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啊。 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禀告说,那行刺她的冷秀被下在小牢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现在看着人已经不好了。 琳琅只好顶着这个外挂,让璃儿准备一下面圣。 事到临头,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拜众多穿越文穿越剧的启蒙,琳琅对穿越这回事的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况且现在还有个穿越指南npc在脑袋里戳着,更是增添了底气。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现在所站的位置不低,一些生活习惯不懂,完全没关系。就好像不会穿古装,嗯,只要站着,张开双臂,自然有人替你忙活。不识路?出行有各种代步工具,就算步行也是前呼后拥的,用得着自己认路么。更甚者,如果不会餐桌礼仪,只要用眼神示意就好了,连筷子都不用拿起,自然有人挟到你嘴边,只要张嘴吃就好了。 现在琳琅就一脸淡定的样子,任璃儿跟另外一个叫青眉的侍女给自己妆扮。 片刻后,她被套上了件藕粉的里衣,朱粉的长裙,外罩件银红织金的长披,又系上一根杏黄绣凤的腰带。披散的红纱,粉色浓浅相宜,襟领上绣着几朵银色的芙蓉,一直绽放到左边胸口上。 鞋子是黄缎的面,鞋头绣了双蝶,中间一朵芙蓉花恰恰与领口上的是一簇的,上面滚着几颗小珍珠,犹如朝露。 又坐下来,青眉替她梳了个高高挽起的云鬓,略往左边歪歪的坠着,簪上不大不小一支凤翅金步摇,辅以一对蝴蝶穿花平簪,又两根再小些的玉露珠钗。 琳琅已经嫌脑袋太重,不由动了两动。 青眉细声道:“马上就好了,请公主按捺一下。” 公主也在她心里叫道:“不要乱动!簪步摇的女子,要温婉娴静,你现在是公主,更要淡定,动作要恰到好处。你身子不乱动,只有簪上步摇,才是风情韵致。” 又埋怨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人占了我的身子,一点仪态都没有。” 琳琅黑着张脸,再不敢动弹,只好扮雕像。 青眉也猜着她是不耐烦了,赶紧飞快的又给她簪了一溜小珠花,便指着窗前一瓶牡丹,让掐了一朵红得发紫,正是半开,上面还滚着露水的来,给她压了鬓角。 又戴上一套镶了绿色猫眼的耳坠镯子戒指,这才算是齐活了。 琳琅往模模糊糊的铜镜里一张,里面的影像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见到一个盛装打扮的秀丽女子,眉型长得十分秀美,一双眼睛非常有灵气,鼻准更是完美,一张鹅蛋脸犹带稚气,一张菱角红唇轮廓清晰,一看就是挺有性格的姑娘。 118.似被前缘误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经过两道粉墙环护的院落,又见三间垂花门楼, 一路朱红栏杆。一道弯弯的溪流如玉带,自书房后绕过来, 注入书房前面一个腰子型的莲池中。池中养着品相优异的荷花, 花朵只有巴掌大小, 通体洁白如玉,趁着花蕊一点嫩黄,幽香扑鼻。 坐辇在荷花池前停了下来,琳琅下来一瞧,书房门上一副对联, 上联写着:九有庆光华,日月所照;下联是:三无昭怙冒,天地同意。笔迹淋漓, 数在洒金的淡黄宣纸上, 似欲脱纸飞出。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 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 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 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 抬头望了琳琅一眼,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点了一点头,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琳琅的紧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就神奇的消失了,见到他的微笑,更是整个人都融化了一般,端着椅子就颠颠的过来坐在他身边,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郦元见她终于不僵着了,虽然动静有点奇怪,像条讨怜的小狗一样,难道刚才被皇上训斥了,所以才来寻求君父安慰么,不禁心头一软。 伸手拿过她的册子,翻开来,一个个点给她看。 “这是玉林韩家的,嗯,他家门风不错,一支走军功升迁,一支老老实实的靠科考,这一支是学文的。他们族里有私塾,藏书斗牛充栋,子孙的文采都很不差,只是送上来的这一个……”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韩超虽然排行第二,却是继室所生,继室,嗯,在祭拜祖先的时候,对着前头人的祭拜,是要执侧室礼的。” 他微微冷笑,“这也不好说是个庶子,但打了这么个马虎眼,我是倒是想知道,先头那个所出的嫡子,是不是送到大公主那里了。” 华天凤这时哼了一声:“贵君真是好记性,但这时不是关注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快快先选几个才是正理。”心里已暗觉得这两父女麻烦,穆贵君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琳琅更绝,竟然一个都不想选,难道这两个都不把继承皇位放在眼内么! 她却不知道,不管郦元怎么想,琳琅的壳子里面呆着那人,还真是那样想的。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觉醒天赋血脉的重要性,只是还停留在不能觉醒就算了,小富则安的不知进取境界。 听到华天凤对这个温和优雅的美男子不客气,她心里很不高兴,既然逼着她选,她就真选了。 于是她说:“既然君父说这个不好,那就一定是不好的,我不选他,其他的就全送过来。” 这朱九中等的个子,穿着跟韩七一模一样的黑衣服,皮肤浅褐色,五官秀气,一双杏核大眼瞳孔颜色极浅,看上去跟孩子一样天真。琳琅注意到他跟着璃儿进来,脸上一点都没有紧张的神色,跪下行礼的时候,还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缝间似乎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腻,心想这小子刚才不会是一边值班一边躲着啃鸡腿。 119.花开自有时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 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 现是大内第一高手, 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 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 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 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 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 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 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 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 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 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 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 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 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她太紧张了,动作僵硬无比,但看在女皇眼内,却有种一板一眼近乎笨拙的认真。她心里点了点头,淡淡道:“平身。赐座。” 这两句指令分别是对不同的人说的,琳琅直起腰来,早有人替她端上一张有靠背的椅子。 琳琅听女皇的语气,自己是过关了,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头往她看去。 一入眼便是一张檀木白玉石大案,上面垒着高高的帖子,并两方宝砚,一个硕大的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好像树林一样。旁边设着一个天青色的大肚子薄胎半透花囊,插着满满一囊绣球儿般的雪白小花,密簇簇的,香味有点像柑橘类的,闻着令人精神振奋。花囊里面一点,便是镂着盘龙绕凤的皇上御印了。 琳琅扫了这么一眼,看了满眼的珍奇,却还是不敢直面女皇,便在座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 女皇是知道她昨晚房中事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次女换了个瓤子,只道她是被昨晚的刺杀挫折了精神,所以才这般无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道:“打起精神来,不还是头一回么,凭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顺利的。” 琳琅想了想,虽然讲多错多,但再这么耷下去,恐怕会招骂,便平静了一下脸色,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正视女皇。 得公主教导,这面圣也不是瞪着对方直视的,虽然是面对面讲话,但却不能盯着女皇的眼睛,只能瞧着她下巴的地方,这跟现代的对话礼仪倒是相合的。 但方抬起眼的一瞥间,琳琅已经清楚的扫到了女皇那张美丽又倨傲的脸,眉宇间极是雍容,双目细长如同敦煌飞天,深邃难言,偶一光华闪动便要刺伤眼睛,这种美大气而又端庄,端的是气势非凡。 她才知道自己长成这样,女皇功不可没,尤其是棱角分明的菱唇和小巧而圆润的下巴,几乎跟女皇如出一撤。只是并没有继承到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有就是自己的鼻子虽然形状优美,但这么一比,却又不如女皇的高挺霸气。 女皇这时令人送给她一份册子,她接过一翻,里面都是些人名及家族的介绍。 公主在她脑内叹了口气,“又要选新的了。” 琳琅指甲不禁在册子上掐了一道印子,带出万分的不乐来。 华天凤冷眼瞧着,觉得有点碍眼,冷冷道:“前面的不选,后面的总要挑几个。” 琳琅麻木的从中间翻往下面的,结果后面的没有什么显赫家世了,却注着身高体重甚至还有三围,还有配图,笔墨写意,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来,注释的小字里写着此人的爱好,如果是爱吹箫的,配图人物的姿势便握住柄箫在吹,寥寥数笔,有大意而无细节。 琳琅心想,这又不是看照片,这么个q版漫画让我怎么挑!乖乖,这可是挑入幕之宾,不是相亲,也不是挑大白菜,呜呜呜,被人挑固然不好,但挑人原来也这么难! 公主却在脑里骂她:“你刚才摆什么脸子,前面有家世的你嫌什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你知道你不但把陛下气着了,还把那些家族的人都给得罪了。” 琳琅也知道那些大家族不知是咬了多少次牙,才把家里的良家子送给她侍寝,虽然回报巨大,但风险也是奇高。如果不能唤醒公主的天赋,多半是要被遣还的。所谓高嫁低娶,这些被睡过的只不是良家子了,想高攀嫁人是不大可能了,多半只能娶个不如自己家世的妻子。 如果不幸被公主看上留宫那就更惨,至少公主在觉醒天赋之前,她的男人顶了天也就是个常侍,这个常侍还是不限额的,好好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当了公主的常侍,相当于官宦人家、大家族里头的通房丫头,还只是几分之一。前头那些人还都是大家族出来的,真不知道女皇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她们鬼迷心窍的把族里的少年送来,而且还不是送给大公主。 虽然两位公主觉醒天赋的几率是相同的,而且谁觉醒了谁就有继承权,但如果公主们全都觉醒了呢?那时就按天赋的犀利程度得分,如果得分相同,总该轮到了别的地方比较,这样排在前面的,早出生的,总是占着优势的。 琳琅经过公主的提醒想到这些,心里开始觉得不安,这么一想,好像把人塞给自己的人都很给面子啊,自己不选他们岂不打脸? 等等,这不是打不打脸的问题,而是关乎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的问题啊。 琳琅作为一个经过一夫一妻制熏陶的现代人,深深的陷入纠结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门,低低的禀告说:“穆贵君求见。”这声音带着懒懒的感性,相当的好听。 琳琅第一次听见无烟的声音,原来跟她的轻淡样貌截然不同,却是拥有一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好嗓子。 琳琅不知这穆贵君是谁,公主已经在脑里惊讶的说,“君父来了!” 君父? 公主没好气道:“就是我爹!” 随着一阵环珮叮当,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服色清雅眉目如画的少年。 这个男人年纪绝不轻了,但也看不出真实的年龄来,穿着样式最简单的一袭长袍,但布料绝不含糊,上面织满扭卷繁复的枝蔓,一朵朵蔷薇开在衣摆袖角,极度低调的奢华。身上唯一抢眼的地方是一条珮玉的腰带,跟竹节一样,每一节都镶嵌着极纯的祖母绿,绿得发蓝,两个玉佩在腰带上垂下来,轻轻交击,十分清脆。 这个男子的俊美是难以形容的,一张脸如玉般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形状极美的杏核眼亮如点漆,身材修长优美,便是这么随随便便的站着,也仿佛一团不停流动的云一样,端是仪态万千。 琳琅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就是公主的爹? 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张脸皮,跟她的爹娘对比起来,瞬间被秒成渣。女王有气势,这个男人有仪态,真真不能比,唯一能称道的是,她还年轻。 一瞬间,她就紧张起来。 穆贵君郦元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担心女儿,所以特地赶来解围。谁料到女儿见到他呆若木鸡,继而更是脸色微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不禁暗暗皱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分说。 华天凤见到郦元来了,点了点头,便令赐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宫人便给穆贵君抬了张跟琳琅一模一样的椅子。 郦元不欲今日的谈话为外人所知,屏退了随行的少年,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 他不知道这两母女对话进行到哪一步,只扫了一眼女儿手里的拿着的册子,微微挑了挑眉毛:“原来琳琅在挑人。”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十分低沉好听,语气中却一丝造作都没有,就是寻常父女对话一般的自然。 华天凤乐得他接手,道:“她举棋不定,贵君替她掌掌眼。” 郦元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发火,心里松了口气,正好琳琅坐得离他不远,便朝她招招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琳琅坐过来些,我帮你看看。” 琳琅的紧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就神奇的消失了,见到他的微笑,更是整个人都融化了一般,端着椅子就颠颠的过来坐在他身边,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郦元见她终于不僵着了,虽然动静有点奇怪,像条讨怜的小狗一样,难道刚才被皇上训斥了,所以才来寻求君父安慰么,不禁心头一软。 伸手拿过她的册子,翻开来,一个个点给她看。 “这是玉林韩家的,嗯,他家门风不错,一支走军功升迁,一支老老实实的靠科考,这一支是学文的。他们族里有私塾,藏书斗牛充栋,子孙的文采都很不差,只是送上来的这一个……”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韩超虽然排行第二,却是继室所生,继室,嗯,在祭拜祖先的时候,对着前头人的祭拜,是要执侧室礼的。” 他微微冷笑,“这也不好说是个庶子,但打了这么个马虎眼,我是倒是想知道,先头那个所出的嫡子,是不是送到大公主那里了。” 华天凤这时哼了一声:“贵君真是好记性,但这时不是关注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快快先选几个才是正理。”心里已暗觉得这两父女麻烦,穆贵君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琳琅更绝,竟然一个都不想选,难道这两个都不把继承皇位放在眼内么! 她却不知道,不管郦元怎么想,琳琅的壳子里面呆着那人,还真是那样想的。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觉醒天赋血脉的重要性,只是还停留在不能觉醒就算了,小富则安的不知进取境界。 听到华天凤对这个温和优雅的美男子不客气,她心里很不高兴,既然逼着她选,她就真选了。 于是她说:“既然君父说这个不好,那就一定是不好的,我不选他,其他的就全送过来。” 琳琅表示,剧情进展至今鸭梨略大。 让这位宅女压力更大的还在后头,听说她暂时性失忆了,璃儿非常担心的,用略带焦急的温和语气替她补了一下课。 她之所以会遭遇今儿这一幕,还得从这个世界的背景讲起。这是一个不同于天朝任何一个朝代的世界,而且是女子为尊,原因是这世界的人有极少一部分会具有天赋血脉,只有女子才能继承。 从遗传学的角度上来说,这天赋血脉相当于隐性基因,传女不传男。 这些来自血脉的天赋五花八门,有的适合战斗,有的适合生活,其中最强大的天赋血脉觉醒者就上了位,凭实力瓜分了这个世界的各种地盘和资源,组建了七个国家,并且凭借天赋血脉的传承,维护住各自的地盘和利益。 例如琳琅现在所处的国家称为华,这是因第一任女皇的姓而得名的国家,华姓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大姓。现今在位的女皇华天凤,觉醒的天赋血脉就是神力无敌,一人能挡万兵的那种,不但是华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天赋,也在七大国中威名远播。如果琳琅能够继承了她的神力天赋,则确凿无疑是下一任的继承者。 但是天赋血脉的觉醒非常考究,需要跟命中注定的男人结合才能唤醒血脉,这个男人是唯一性的,而且不拘于任何一个国家民族,存在范围是世界性的。天下之大,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他相当不容易,虽然王室掌握了比平民要多很多的资源,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这么幸运能够找到那个人。 据说华国上任女皇姓陈,天赋血脉是强大的御火能力,但她的独生女儿却倾国之力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始终没有觉醒天赋血脉。陈女皇驾崩后,她的位置就被觉醒血脉的华天凤抢夺了。 所以说,要尽早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男子,让公主们觉醒天赋血脉,成为下一任继承者是现任每一个女皇排在前列的要事。 华天凤有三个女儿,琳琅排在第二,后面还有个没成年的妹妹。(琳琅:华琳琅,我去,公主还跟我同名!) 琳琅十天前刚满十六岁,行了成人礼,华天凤就把女儿找男人的要事提上了日程。 120.桃红含宿雨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浓郁的男性气息充满鼻息,从毛孔里侵袭着她,这种味道她居然也不觉得厌恶,就是觉得突兀, 但是力不能拒。 这一定是在做梦?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她是那种非常光棍的人,说得好听些就是随遇而安, 既然人家这么迫切,自己又没有办法挣扎, 那么放松牙关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好让人家没那么费劲, 自己也趁机可以享受一下。 既然在现实中只能对着爪机电脑舔屏, 那么在梦里开开荤似乎也不坏。希望不要是个丑男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象中的**蚀骨大保健全套,并、没、有! 一股热气从牙关里喷进来,她几乎没噎住。 哦, 原来是人工呼吸! 那人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又把手伸到她胸口, 这回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人家要怎么她, 放松下来准备迎接心脏按压,结果…… 一股非常暖的热气从心口涌进来,顿时觉得浑身好像泡在温热的水里, 暖洋洋的。 靠, 这是搞什么?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一套做下来, 她心里的咆哮已经要突破天际了, 注入心口的那股热气在胸中一个盘旋, 竟然直接冲上脑门,她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俯在她身上,双掌正抵在她胸口发送热气的人立即察觉到了,迅速抬起头来,跟她四目交投。 那是一双极其有味道的眼睛,内双的眼皮,但是睁得很开,内眼角也拉得很开,形状略长,看起来很精神。两颗漆黑的瞳孔闪着极其澄澈的神采,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琳琅看得愣住了,她还没见过有人的眼神这么亮的,现在才算知道顾盼神飞这个词是什么个意思。 她下意识的往下一看,然后,心里有万匹神兽奔腾而过。 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的人,窝了个嚓,竟然蒙着脸!老兄,难道你刚才亲,不,人工呼吸的时候是掀起蒙面布的吗?然后抢救完了又落回去?眼神扫往下,半高的领子,露出半截脖子,小麦色的皮肤,喉结倒是很清晰精致的,看上去还挺性感,再往下,是一身束着袖子的黑衣。 琳琅一阵无语,这一副古装刺客的打扮…… 她眼神飘往四周,身上所处一张雕花大床,上面挂着明黄色的帐子,嗯,明黄?帐子拿两只凤形的金钩挂着。 这时俯身其上的男人缩回了手,从床上翻下地,绝不会比一只猫发出更大的声响,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跪在了床下。 他这么一闪开,就露出了床脚下面缩着的两个精赤着的男人来,身上没有多少衣服,一个系着半截裤头,另外一个连裤子都没有,全身光着。两个都是皮肤白皙,四肢修长,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似乎还点了穴什么的,被人这么看着,脸皮涨红,却连抬手捡起被子遮一下都办不到,表情相当羞恼。 嗯,这难道是个武侠梦? 琳琅默默的擦了把口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3p么? 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室内一时很安静,只听到到微微的喘息声……等等,这喘息声竟然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她忍不住撑起身来,刚起来一下子差点没撑住,床下面跪着的那个黑衣人动了动,接着便见她撑住了,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这么一坐起来,就见到墙角那里还歪着一个,身上穿着亵衣的,这一个少年明显比床上的两个要好看不止一个档次,只是眉眼十分倔强。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肩窝下不住涌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体,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察觉到琳琅看他,竟然还能用似要喷火的眼神瞪过来。 琳琅倒抽一口凉气,这四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闺房,嗯,是古代的女子闺房……难道自己竟然是个什么头牌么?啊呸!一次接待三四个,能是什么头牌! 唔……有可能是被这三个禽兽欺负,然后识于微时的这位杀手竹马兄看不过眼终于出手,把这三个人都拿下。 这么一想,似乎挺符合狗血剧情的逻辑的,杀手兄现在这么跪着,大概是内疚他来得太晚,自己的青梅已经被破了瓜,所以跪地求原谅。按照这种走向,自己必须是下床搀起他,洒几滴眼泪,自怜自伤并且表示不怪他,只怨自己命薄,然后杀手兄指天立誓绝不在意,两人必须从新开始,继而上演一出大闹青楼的戏码? 琳琅被自己雷的不轻,又扶了扶酸痛的腰,似乎还真是自己想的这回事,愈加不快,沉着脸想我现在是等自然醒呢还是给自己个耳光打醒自己? 忽然外头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门,一个压得很低的柔和声音道:“公主,洗澡水已备好了,不知公主可要……?” “公主?”琳琅一个激灵,精神忽然抖擞。 对哦,同时御三男,除了头牌,也有可能是公主哦,怎么能忘掉这种可能呢,该打! 做梦变成了公主,这个机会还真是难得! 她笑逐颜开道:“等一下我再来。” 门外那侍女听到她的语气很兴奋,放下心来,声音也大了一些,依旧柔和动人:“那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足音轻轻的远去了。 琳琅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嗯,刚才她是没有听见她来时的足音的,她是不是已经在外头好久了?额,做梦,这细节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她想了想,问地上跪着的黑衣人:“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抬起头,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诧异的扫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下去,低声道:“冷公子意图刺杀公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声音清冷而干净,还挺有磁性的。 这梦还有复杂剧情的,栩栩如生啊! 琳琅好奇的信口问道:“他怎么刺杀的?”自己身上除了腰酸了点儿,好像没有磕着碰着呀。 黑衣人道:“下毒!属下刚才已经给公主用内功逼出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果然有一滩黑色的血。 真狠呐!琳琅愤愤道:“他为什么要刺杀我啊?是我强抢妇男,还是杀了他全家?” 在她看来,梦中的人物不就是npc么,必须承担传道解惑的任务啊。 黑衣人眼神躲闪了一下,看样子被她雷得不轻,但还是忠实履行了npc的职责,“公主说笑了。就算有这些事,也全是因为冷家不顾大局,才惹来灭门之祸,跟公主是没有关系的。” 琳琅张大嘴久久不能合拢,小帅哥,你的三观严重长歪了呀! “难道他们全都是被我……弄来的?” “是女皇陛下,并不是公主您。”黑衣人一板一眼的纠正。 “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要同时宠幸这么多……额,男人? 这次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抬起头来,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琳琅,“请公主允许属下替你把脉。” “……”琳琅默默的伸出手腕。 黑衣人膝行两步,就着她搁在床沿上的手,用两根手指把起脉来。 他的手指修长,大概是由于练武的关系,指节微微凸起,但是看上去却不违和,好像某种竹枝,形状相当优美,还额外带了种有力的感觉。手的温度只是微温,并不像他的双唇那么热……唔,这应该是一双贵公子的手啊,怎么当了个杀手,不,护卫! 琳琅走神的那会儿,黑衣人把好了脉,两道好看的剑眉皱了起来,问道:“公主,可觉得头晕么?” 好,是在怀疑我失忆了! 琳琅就顺着他的怀疑往下编:“我觉得头有点疼,可能是刚才磕着脑门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只能问你啊。” “……”黑衣人澄澈的眼神瞬间漫过一种好像是难过的情绪,他伸手往琳琅的头顶抚去,就在琳琅心脏不争气的乱跳一通时,他的手越过她脸侧,拉了拉床架上垂下来的绳子。 “璃儿就在水房候着,公主需要的时候摇铃便是。” 琳琅一阵脸热。 艾玛,对着个连脸都没看到连带三观长歪的男人,老娘怎么老是想歪! 叫璃儿的侍女来得很快,黑衣人没有站起来,跪着退后两步,伏在地上,“公主若有不解,请问璃儿,属下先退下领罪。” 说完黑衣人就拎着三个男人走了,琳琅不舍的追随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不但长,腿型还很直,胯窄窄的,上面还有一条更小的窄腰,真是养眼。 她不知道,自己又默默的流下了口水…… 人一走光,房间一下子空了出来。 璃儿是个穿着一套水绿裙子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套着件银丝捆边的小马甲,显得纤腰一束,一张鹅蛋脸儿十分可亲。 她拧了一把毛巾,往琳琅脸上擦去,低声道:“公主别担心,明儿皇上一定会替您出口气的。到时把他点了天灯,烧个三天三夜,大公主那边例是这样办的。” 琳琅默默的打了个冷战,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幸三观也是歪的! 经过两道粉墙环护的院落,又见三间垂花门楼,一路朱红栏杆。一道弯弯的溪流如玉带,自书房后绕过来,注入书房前面一个腰子型的莲池中。池中养着品相优异的荷花,花朵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如玉,趁着花蕊一点嫩黄,幽香扑鼻。 坐辇在荷花池前停了下来,琳琅下来一瞧,书房门上一副对联,上联写着:九有庆光华,日月所照;下联是:三无昭怙冒,天地同意。笔迹淋漓,数在洒金的淡黄宣纸上,似欲脱纸飞出。 璃儿这时已上前几步,嘱咐守着书房门口的侍女传话,一面将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里。 这个侍女身材高挑,眉目清浅得仿佛落墨后又泼了一汪水,都糊了去一般,给人的印象相当模糊。她不动声色的将银锭子收进袖里,抬头望了琳琅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一点头,返身就进了御书房。 这个侍女还真拽啊!琳琅暗暗咋舌。 却听公主道:“她叫无烟,皇上身边近侍,练武三十年,天赋血脉早已觉醒,现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说她拽得应该不应该?” 琳琅心道,这么一对比起来,如果不觉醒天赋的话,那不就是个废柴? 这话无形中把公主噎了一下,勉强道:“也可以这么说。” “那她是几岁圆房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一试就觉醒了?” “是她的师兄。”公主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琳琅说:“这人运气真是逆天了!” 有句话她没有跟公主说,现在她在脑内跟公主对话,还是分为两个渠道的,一个是专门跟她对话的,至于脑内的其他想法,如果不想让公主听到的她是听不到的,只有偶尔不在意的没有设防的,才会不经意被她知道。 她没有让公主知道的心声是,看来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运气是第一要务啊。 意识到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抽奖缘的琳琅不由一阵低落,估计这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公主身上,已经花光了她原来仅有的运气,唉,前途无亮啊。 因为心情忐忑,她直接都忘了面圣的紧张,待到无烟出来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时,她才想起,自己不会行礼啊。是要跪呢还是跪呢,她心里没数啊! 公主在她脑内冷笑道:“现在才想起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倒也不敢耽搁,连忙教了她行礼的姿势。 琳琅心里默念一番,记住了。等到跨进那高高的花梨木门槛,见到一个身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她暂时忘掉的紧张感立即铺天盖地而来,她头也不抬的,将左手放在胸口之上,右手交叠,双腿并拢微曲,深深弯身下去。 121.远望浮云隔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虽然说责任重大, 但她现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有众多选择,在某些范围内, 自己有点权力,是个小领导, 可以尽量争取自己的福利。 比如说,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 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 之前在门诊值班, 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 就是哎哎呀呀呻吟的老人家,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 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 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 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 打是一定能打的, 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呻吟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 不怪她挑剔,实在是先见到韩九,再见到澹台子泽,又有贵公子郦元,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实在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 她兴致缺缺,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先客气的欢迎大家远道而来,希望大家在她这个院子里住的愉快。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大家要好好相处,希望能够共同创造美好的回忆。 众少年来这里时各怀心思,之前听说这位二公主种种事迹,都说她脾气暴,眼光高什么的,现在听她一番话客气中带着疏离,不禁都想传言有误,这看起来倒挺有手腕的,只是眼光确实高,看来没看上他们。又有比较有心计的,想到她应该是颇有心机,怕是不让他们知道她看上了谁,免得他们窝里起哄,这是御人之道啊。 琳琅身为领导发话后,正打算打发他们回房休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又转头数了一遍,咦,怎么竟然是二十人!秦青难道没有赶上阻止他儿子入宫么? 她挑挑眉毛,问道:“你们谁是秦青的儿子?” 二十人中没有人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她正要再问一次,忽然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那个刚才最迟站队的少年,还是一脸懵样,他出来跟琳琅慢吞吞的行了一个礼,道:“在下秦苏,家父就是秦大夫。”他好像刚想起来什么,脸上有点红,“家里一直称呼家父为秦大夫,所以……在下一时对直呼其名反应不来。” 反应不来?秦青可是你爹哎!你反应这么迟钝,真的好吗? 琳琅敲敲额角:“你们都散了,秦苏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众少年对公主竟然挑上这么个连爹都几乎不记得的蠢货相当不解,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一步三挪的退走了。 琳琅很有耐心的等人都跑光了,才让秦苏站前些,低声问他是怎么进宫的。 她现在还是想把他送出去的,所以没有把他带回自己房里说话,要真是那样,他的清白就说不清楚了。但也不能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让人知道她堂堂公主让个医官就说动了,耳根这么软,以后贻害无穷。顶好的就是在这无遮无拦的院子里,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说了话,但又不让他们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话。 秦苏很不安的说他早上去了姥姥家,他姥爷不好了,就跟娘一起去探望姥爷。 他说得慢,一边想一边说,掺杂了不少细枝末节,比如早上清点他爹给拿的药时发现昨晚被老鼠啃坏了药包,他怕药给弄脏了,又跑去药店重新抓了一剂,又有姥爷病的糊涂了,不大认得他,他只好用家传的推拿方法帮他把卡在嗓子的浓痰给驱出来云云,说着不时还停一停。 琳琅忍不住插口道:“那宫人就是在你姥爷家接的你,你没有赶上跟你爹汇合?” “没有啊,他们是在路上接的我,没见着我爹啊,我爹今天要去太医院,不会这个时辰回来的。” “你怎么又在路上了?” “啊,还是那个药的问题。我爹开方子时候按照的是姥爷之前汇报的病情,我见姥爷现在的病情有变化,自然得修改方子了。” 琳琅耐着性子道:“所以你是去跑药店的时候碰到宫人的,他们必定是你家扑了个空,然后去你姥爷家接你,听到你姥爷家人说的话,才半路接上了你。” 秦苏道:“不是那样的呀,我是去跑了药店,但是回头还要给我娘买东西,然后逛着逛着,就突然见到面前来了顶轿子,说是要接我进宫……” “那你就上了轿子?” “是呀,秦大夫说我在二公主的选侍名单上,所以我进宫是迟早的事嘛。” “你爹就没有告诉你他在拼命替你活动?” “有啊,但是他只是说尽人事听天命嘛。他又没有说我一定不进的。” 琳琅瞧着这个有问必答的少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头疼。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懵逼少年,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多么不容易啊。秦大夫,你真是辛苦了! 她心里默默的替秦青点了支蜡,和声对秦苏道:“你爹早上跟我求过了,让你不必进宫,我也答允了的,只是不知怎么,他跟你在路上错过了。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家,你回家后不要乱跑,嗯,也不要乱上别人轿子了。” 秦苏眨眨眼睛:“公主不喜欢我呢。” 琳琅小尴尬,正想安抚一下,他倒没有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挺喜欢公主的,不过对嫁人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给人看病呢。” 哎呀,这算是告白吗?琳琅被他逗笑了,心道,你要是嫁给我了,怕是不能给人看病了呢。 秦苏抒发了一下遗憾的心情,忽然想起来什么,反驳道:“那轿子是明黄色的,宫里出来的,没有错的,我三岁就跟我爹去过太医院路上见过的,认得的嘛。所以我才不会乱上别人的轿子呢。” 琳琅:看这反射弧长的…… 她觉得这秦苏还蛮可爱的,又想起秦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两父子摆在一起更是好玩。让璃儿卷了客厅的那副烟雨图,交给秦苏送给秦青。让找了一辆低调些的马车,偷偷把秦苏送回家了。 她自觉办妥了一宗好事,看看天色,嗯,正是晚饭时间,正好去看望韩七小帅哥,跟他一起吃个晚饭,就着美色下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啊。 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禀告说,那行刺她的冷秀被下在小牢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现在看着人已经不好了。 朱融是个短小精悍的小个子,一张团子脸笑眯眯的充满少女感,华云凤跟她年龄相差不到两岁,看起来好像活活比她长了一辈。 两个女皇后面,走着一个穿着松香色外袍的男子,琳琅一看他的脸,脑里轰的一声!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黑得发亮,眉头微蹙,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细心的女人看见,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虽则不高大阳光,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几乎不会对人笑,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两两叠加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122.樯橹烟飞灭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她四下一望, 想拖延, 扬声道:“就在这里打的话, 不是扰了诗会么?”心道这些都是斯文人,肯定会把他们赶出去再打,外面人山人海,这一架自然也打不成了。 谁知围观的诸位斯文人齐齐说:“就在这里打罢, 咱们也好作诗!”又说, 观看高水平的打斗, 也能触发做诗的灵感啊,快刀费长舟跟人比刀啊,那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水平赛事呀。更有人出主意说把几张大长桌搬开就能腾出场地了。 琳琅额头默默淌下一滴大汗, 实在没有料到这华国的风气给尚武的女皇带坏了, 作个诗还要人比武助兴。易明卓在旁边摸摸下巴道:“久闻费长舟一双快刀使到绝处, 如雨打梨花, 真是令人期待, 只不过那个小个子恐怕专克他这路刀法。” 费长舟不是自己正经侍卫,只是友情顶班的, 琳琅难免着紧点, 赶紧问道:“你也觉得他会输?” 易明卓道:“不见得会输,但被克是一定的, 那小个子拿一双剔骨刀, 肯定是近身拼命的打法, 费长舟虽然以快刀闻名,却从没听说过他哪一场打斗会跟人拼命。” 拼命么……貌似她身边有人很会这个来着。琳琅眼神一亮,叫道:“费长舟你给我回来,现在这里还用不着你。” 费长舟还没拔刀,正在凝神跟那小个子侍从对视,忽然听到公主唤他回来,他皱了下眉头,头也不回不满的道:“公……子说什么话,现在只我一人在此,定会护你周全。”我不上,难道你自己操刀子上么。 这里还真的不止他一个,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看见,但琳琅今日就是要他出来当众暴露人前打这一架。只听公主又喝道:“燕八,这场你上。费长舟,退下。” 这话一出,刚搬开几条大长桌腾空的偌大庭院,忽忽的起了一阵阴风,场中便多了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高瘦少年,一双微微吊稍的眼睛,五官凌厉异常,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扬起,跟狼一样的灰蓝眼珠瞪着面前的瘦小男子,隐隐带着嗜血的神情。 单就这股气势,就完全碾压了面前的瘦小男子,就连围观的群众,见到这样的眼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费长舟见到公主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微感诧异,感觉此人身上战意正盛,悄无声色的退回公主身后。 易明卓眼睛在燕八身上打了个转,这次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眼神回到琳琅身上又打了个转,多了几分意味。 毛裘少年见到对面出来一个气势非凡的,自己也不甘示弱,对那侍从道:“张三,你若胜了他,我许你五十两黄金。”五十两黄金,寻常人家几年的生活费用,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比试的采头。 那叫张三的瘦小侍从顿时眼神一亮,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琳琅看看燕八,觉得不许个采头不是很好,毕竟人家只是负责安全保卫,现在还得充当她的打手,恐怕要出一份加班费。便也点头道:“燕八,如果你赢了,我也给你五十两黄金。” 此话一出,她觉得眼前一花,燕八那原本就高瘦的身形,竟然好像骤然拔高了一截,她狐疑的跟身边的易明卓对比了一下,确定他身形应该没有拔高,但是胸膛挺高了,肩膀也耸了起来,如果他真是一条狼,现在应该就处于引颈长嚎的状态,意气风发得不得了。这都是她那五十两黄金给招的! 易明卓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道:“看来公主这下想输都很难了。”琳琅眨眨眼睛,只装听不懂。一边在脑里问公主,“她是谁呀?怎么认得我?” 公主迟疑道:“我应该没见过她,不过她好像跟首辅很熟的样子,说不定……哎呀,燕八赢了!” 琳琅:…… 就这么讲两句话的功夫,燕八就把对面的小个子给解决了,还解决得很彻底。本来人家张三的一双剔骨匕首已经够短够险了,燕八用的兵器却是一双拳套,一拳挥出,指缝间还能伸出明晃晃的三角倒刃,一近身,就能把人身上的肉给剐几条下来。 现在的张三已经站都站不住了,双臂垂下,不停发抖,血不停的淌到地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手筋断了,身上的衣服撕得跟破布袋似得,几条几缕的不足以遮蔽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盯着燕八,眼神全是绝望。 琳琅只瞅了一眼,就不忍心瞧他了,这可怜人恐怕经此一战,哪怕身上的伤治好,恐怕也会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 那毛裘少年见到自己的侍从如此惨状,愤怒指责道:“比武不是点到即止的吗?这般出手凶残,弄得这风雅之处血腥遍地,岂不是让人倒足胃口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蛮人,连规矩都不懂,只会好勇斗狠,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燕八眼珠一红,上前一步,森然道:“你说什么?”他最讨厌就是被人指责他出手不容情,平生因为这个已经吃了不少亏,现在竟然还敢当面揭他的短,还指到他主子面上,他恨不得把面前这碍眼的小子给撕了。 “燕八!”琳琅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被人当面这么说,她也很生气,却不反唇相讥,只是笑吟吟的仰头望着燕八,吟了四句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是说弄得诗会血淋淋的让人不好作诗么,我就非要作几句出来,还得是惊世名句! 这可不是普通的诗句,乃是摘自唐朝第一大诗人,诗仙李白的名篇《侠客行》。唐代是个猛人辈出的年代,诗人个顶个的生猛,没事就腰间挂把剑,斗斗剑,比比诗。要给这些猛人排座次,历代都有争论,但无论怎么排,第一二把交椅总是李白和杜甫。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比起后面的诗佛诗鬼诗杰明显不同档次的。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心目中理想侠客形象,这四句又是文眼,短短二十字,一个燕赵悲歌慷概侠客的形象就跃然纸上,字数虽少,却足以描募其一生。在琳琅的那个世界,有个家喻户晓的武侠小说家老金,大作《侠客行》的开篇就是借用了这首诗,就连题目也是向它致敬的,其价值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这四句诗一出,好比当场扔下一枚重磅炸弹,震得四周雅雀无声。这四句一出,对面还敢作死的话,自己先一头撞死好了!琳琅也懒得计算对面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转头便对燕八道:“你很好,回头我就把黄金赏你,你去罢。” 燕八眼神瞬间亮得炽眼,不知道是因为这绝世好句,还是因为五十两黄金,凌厉异常的脸容竟然一瞬间柔和下来,琳琅甚至觉得他那薄如刀片的唇角似乎还微微翘了一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呼吸间,燕八就化成一团乌云,眼睁睁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了,正是应了“事了拂衣去”五个字。 众人静了片刻,雷鸣般的喝采响起起来。这才是咱华国男儿的身手,这才是咱华国诗家的气象! 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有多黑,毛裘少年的脸色就有多黑,自己的人被打得这么惨,还被人踩到地上赢得满堂彩,这样的经验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 “张三确实技不如人,但我可不会轻易服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琳琅,寒声道:“我要跟你比箭。” 射箭什么的,臣妾并不会啊……虽然公主已经在脑内叫嚣,说她箭术超绝,皇宫内第三,定然能灭了这小子,但琳琅自己却毫无射箭的经验啊。况且公主你这个皇宫第三,看来是排在女皇和大公主后面的,这么巧的位置,很引人遐想啊。 琳琅脸上显出踌躇之色,易明卓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走前两步,把外面的长衫下摆一挽,给掖到腰带处束着,对那毛裘少年道:“要比诗,你跟她比,要比箭,我奉陪。” 琳琅注目着他,见到他三十来岁年纪,脸颊微瘦,没有蓄须,面目十分清俊,要放在现代,就是秀波大叔那种魅力四射的类型,只是眉心有道褶痕,看来平时让他烦心的事不少。 她见到对方一副戒备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这公主身份还是挺忌惮的,自己的胆气就壮了起来,盯着他笑眯眯的说:“这幅画我也喜欢得紧,这般优美清幽的风景,只得画中赏,人间却哪里找呢。便是有,我等这般俗人,也是不可能抛却俗务到此一游的。” 秦大夫万万没想到平日骄傲不驯的公主,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吃了一惊。这话正说到他心坎去了,若换着旁人,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概叹两句,但对着自己向来不看好的公主,却无论如何附和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等得不耐烦了,教这么一幅图画所迷,不过也怨不得自己,那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哪。一面又觉得琳琅公主靠自己太近,几乎气息可闻,真是相当无礼。 他脸色一端,便想要叱责。忽地琳琅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站到几旁的椅子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亲热又不失恭敬的说:“秦大夫远道而来专为关心我的身体,辛苦了,请上座罢。” 秦青一口气被她憋在喉咙里,暗道平时自己也在太医院应卯,今日不过是从前宫到你这景和宫,还有车辇接送,算得了什么远道而来,这人真是巧言令色!嗯,看来是最近吃了个亏,有了点心计,比以前更难缠了。 他本来是负责诊断后宫那些男妃的,最近也到过两个公主的宫殿几回,因为他的儿子刚成年,跟两个公主年岁相当,他自己是一级医官,儿子是在备选的行列的。之前他到大公主华祝薇住的景云宫两回,两次都是如今次这般,替被刺杀的大公主诊断,两次的经历都不堪回首。 第一次他见到大公主华祝薇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却奉他一份厚礼,找他配了几剂猛药,是会让男子极其冲动,彻夜宣泄直至精力耗尽,非死即废的,用来对付那些侍候她不尽心的人的。 秦青不敢违抗,替她配好了再秘密让人送去,也不敢找女皇打小报告,心中实在是觉得这个大公主不把男人当人看的。 第二次进大公主宫里遭遇更惨,他碰到了点天灯。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一根前头削尖的棍子,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一丝毛刺都没有,从人的谷道捅进去,从喉咙眼伸出来,再在上面树上一根蜡烛。烛泪一滴滴的沿着棍子落到下面那被棍子串起来的人脸上,嘴里,血泪交融,连惨嚎都嚎不出来,还要耗上三天三夜人才咽气。 秦青当时就晕了过去,回家后休养了足足一个月,家里再也不让点蜡烛,全让换上了油灯。 他对大公主就一个评价:豺狼之性,万不可近。 儿子如果非要被选上,他宁愿放进二公主的册子里碰运气。只是这二公主也不好,骄傲不驯,有个暴脾气不说,平时还眼高于顶,对着五品以上的官员还会客气一下,对他这种医官如果在宫中碰到,通常是装看不见的。他儿子是在家里捧着长大的,但本身自己的家世就没法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二公主又是这样一个人,铁定会受气。 他之前来过一回,是自告奋勇来给二公主请平安脉的,就是看看月事正不正常,还有就是身体好不好。因为二公主也即将成年,要担负起觉醒血脉的重要任务了,身体必须得好。上次华琳琅就没怎么待他客气,他气上心头,也很给了她的下人一些脸色看。 这次听说二公主遇刺,他又自动请缨来了,心道最好找个什么由头,彻底激怒华琳琅,好让她不选自己的儿子。 他心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就大刺刺的在座位上坐下,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惹来了旁边璃儿一个白眼。琳琅却一点不高兴都没有,本来就是她请人坐的嘛。 见秦大夫坐好,又笑眯眯道:“听说秦大夫嫌刚才的茶不够香,我特地让人用今年新贡上来的雀舌再冲一壶来。”这却是刚才在璃儿吩咐小厮的时候,她听了一耳朵,现在照样学来。 秦青的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起来,这雀舌是极品贡茶,非王公大吏不能享用,他自然也是没有资格喝的,现在二公主难道是转性了么,竟然用这个来招待自己,还真是让人想挑刺都不能啊。 璃儿特地吩咐洗墨冲泡这个顶级的雀舌,就是为了让秦大夫无可挑刺的。等洗墨捧着茶过来,她特地亲手为秦青奉上一杯,笑盈盈的说:“请秦大夫尝尝这次茶,看还合口不。” 茶盅盖儿掀开,满室芬芳,熏人欲醉。 这是极品贡茶,又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亲手奉上,秦青再想挑刺也无缝可入,只能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极品的茶汤滑腻甘冽,如同甘露,滋润着肺腑,一口茶汤咽下,五脏六腑都似春天般生机盎然起来,秦青的脸色此刻非常精彩。 既然人家待客上找不到茬,秦青也只好静下心来,细细替琳琅把脉。他的医术很是扎实,一边眉端微褶,一边便开了一张药方出来。 “公主身上的余毒已清,只是元气有些许损耗,这是些固本培元的方剂,可每日一副,连服七日。” 一面又道:“公主身边的暗卫此刻不知在何处,陛下吩咐我必得亲自为他诊断。” 琳琅想了想,才想起他问的大概就是昨天晚上替自己急救的那个蒙面人,他能有什么事了?她转头去看璃儿。 123.残荷听雨声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在空中自由落体时比较紧张, 还不觉得, 等脚踏实地定了神就觉得, 嗯,手感有点奇怪。易明卓松开她, 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怪怪的:“小公子身段真软。”琳琅回敬一句, “彼此彼此!”两人对看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是的, 看外表还不怎么样, 这么一抱在一起,还不知道对方是女人么!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却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打扮成男人到青楼听小曲,还都找的是春雨姑娘这回事觉着了几分亲近。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 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 你跟着我。”走了两步, 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 赶紧走回来, 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 一起往人堆里挤, 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 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这时第二个大臣出列启奏,却是首辅兼兵部尚书卓明净禀告说今年第一批新兵已经训练了一段时日,可以请陛下阅兵了。又说在边关的士兵们今年粮草送得快而充足,但是有报说八年前的兵器已经开始腐朽,陛下需要准备些新的武器去替换这些即将报废的。 琳琅想起昨晚这位到了杏花楼听春雨姑娘听小曲,心里一囧,偷偷打量一番,见到这卓明净长身玉立,五官清秀,一双眼睛神采特别充足。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转目一瞥,琳琅顿时有种肺腑都要被她看透的感觉。 华祝薇因为刚才上朝第一件事就让琳琅办了,现在自动请缨说愿意去监督这批武器的铸造,负责把武器运送边关。 女皇却没有应她所请,沉吟道:“这事朕还是想让琳琅去跑一趟,祝薇你另有别的事,这里就不用你了。”令琳琅把监督武器铸造这事也兼了,又说卓明净的大女儿还没出仕,反正也没事干,就帮二公主一起处理这桩事情。 二公主头一回在朝中亮相,就接到了活,虽然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难得的是后续。监造的大殿是做祭天用的,以后有什么风调雨顺需要酬天,又或者大旱时需要祈雨,都需要在新大殿中举行,二公主接了收尾的工作,恐怕往后大家在大殿中参加祭祀的时候,都会想起这是二公主监督监造的。 监督铸造新武器,这只要个细心的人就能办好,但接下来给边关将士送过去才是重头戏,这可是跟边关将士们搞好关系的好机会,竟然就这么便宜了二公主。 华祝薇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和嫉妒,这些事情要不是今天琳琅在的话,一定是交给她的,只是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接到了这么露脸的任务。 退朝的时候,第一次露脸的华琳琅,得到了不少中低级官员的客气招呼,大家都看出风向悄悄的变了,女皇似乎准备培养二公主,大家怎能不跟往后的红人想搞好关系呢。琳琅自己却是糊里糊涂的,总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两句诗,就触动了女皇的神经,对她委以重任,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但在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知道女皇这样的安排自有原因。她退朝后跟长孙信昌去视察新大殿,虽然对古代建筑没有什么深入研究,但她有现代人的见识,又有细致的性子,细细视察一番,不懂就问,倒也稳打稳扎的指出了几处小小的纰漏,长孙才发现这个二公主是个精明货色,不禁放下了轻视,用专业知识一一给予解答。 琳琅离开大殿时,外面有个人在等她。宫使对她恭敬的行礼,低声说这是卓家的大小姐,早上皇上让她跟公主一起负责武器监造和押送事宜的。那个人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白衣如雪,脸上笑微微的。 琳琅小快步奔过去,对准她肩窝来了一肘:“就知道是你!” 兵部尚书的长女卓明意,名字倒着念就是——易明卓。 卓明意夸张的捂着被她打到的肩窝,哎哟一声,挑起一条眉毛笑问道:“华清?” 琳琅:“切!” 跟卓明意混在一起很有一种猪朋狗友的感觉,跟她走在一起,哪怕是轧大街都觉得特别欢快。加上三教九流的人物,她都竟然认得几个,压根不像是从高官大户里出来的,倒像打小就在这街上混的,什么行当都懂它一些。 讲到要做新武器,华国虽有兵工厂,但那是负责新武器研制的,大规模的锻造还是交给外面铁匠铺,也不是普通的铁匠铺,是贴了“皇家”两字的,受到国家控制。这些铁匠铺都归兵部管,卓明意虽然没有没领什么正职来做,但平时就是替她娘跑腿,跟这些铁匠也混得颇熟,领着琳琅轻车熟路就找进铺里。 “皇家”铁匠铺虽然打着皇家的戳,但这大批锻造武器的活也不是常有的,平时没有国家派下的任务,也会接受不少民间的订单。两人到来的时候,坊间正在组装耕地的犁,院子里堆的全是零件,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工头见到卓明意,赶紧上来行礼,早上就得到他们准备锻造大批武器的消息,猜到这位就是二公主,行礼后就急着说:“这是户部急着要的犁,有一百副,咱们争取今天全部组装好,给她们送过去,明日就忙边关将士的武器。”他听闻这位二公主性情暴烈,是个见风就是雨的急性子,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惹她发火,态度谦卑之余又忐忑。 琳琅倒是好说话,摆摆手道:“那你快忙去,也不差这半日,春耕也是耽误不起的呀。”又弯身打量刚组装好的一张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走过去比划了一番,总觉得跟自己记忆中不一样。 卓明意走过来说:“你怎会懂这种东西,你看好了,是这样,这样,这样用的。”她看着不是力量型的,但这要一头牛来拉的铁犁,在她手上摆弄着却显得相当轻巧。 琳琅奇怪道:“你好像很会用哎。” 卓明意得意道:“我就没有什么不会的。” 琳琅笑:“看来老黄牛都得跟你学。”走过来学着她的手势试着推犁,使了下劲,纹丝不动…… 璃儿看不过眼:“公主!这个不好玩!” 卓明意笑笑,把手覆在她手上,帮她用力,这下才推动了,“现在还没划进土里呢,要进土了才费力气呢,总得要牛来拉。” 124.春蚕偏作茧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你跟着我。”走了两步, 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 赶紧走回来, 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 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 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 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 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 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 点头如鸡啄米, “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琳琅现在泡在澡盆里,把玩着手里这枚小小的鸡血石印章,不禁概叹,果然不管在哪个朝代,追星族都是最彪悍的种族啊,这种只要偶像一颦一笑就会打足鸡血的种族天赋,要是放在战场上,恐怕无人能敌。 话说回来,这枚小印章精致是挺精致的,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小字“君思”,不知是什么意思。说是先朝皇宫流出来的物什,也不见得有多珍贵,尤其那个亡国之女,不是被自家女皇抢了皇位的么,嗯,自己拿着她用过的东西,是不是不大好? 唤了璃儿,让她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 洗完之后,头发没干,不好立即就睡,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想找人聊天。璃儿一行人都累了,全打发去歇息,她在脑里跟公主聊,她估计刚才公主已经猜到了易明卓的来历,只是被打岔了没说出来,现在正好问问。 公主说:这人跟她估计的**不离十,跟她搞好关系,会赢得一大臂力。不过这人放荡不羁,在外头风评不大好,和她刻意结交的,反而会让她看不上,所以如果她有心,自然会来找琳琅,不用自己去找她。 跟公主聊了一会儿,公主表示她有点累,想睡觉,意思就是她不陪聊了。诗会之后,她就一直恹恹的,琳琅不找她,她就不说话,气势也不像之前那么凌人。 琳琅累得眼皮直打架,精神却很亢奋,忽然又想起一事来,推开窗子往外头暗处低声喊道:“朱九,朱九你在吗?” “咕”的一声,很明显的传来一个吞咽的声音,朱九有点惊慌的声音响起来:“公主,我当然在啦!现在我是值夜班的呀。” 琳琅就猜到他在吃东西提神,道:“刚才我带燕八出去,觉得他还不错啊,你觉得他怎么样?”她是觉得燕八狠是狠了点,但当时他那个打手身份,只有出手狠辣才能镇住人,所以任务是完成得很出色的。况且这么凶的人,难得还很听话,就跟带着一只凶狠的德牧,谁也不鸟,只听你一人的话,那其实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呀。 琳琅想着,在韩七没换回来之前,出外可能多带着燕八一点,拉风!就是不知道朱九会不会有意见,所以探探他口风。 朱九有点磨牙道:“我是不大喜欢他,其他的没有什么啦,都是保护公主的人。” 琳琅听出他颇有恨意,想了想:“难道之前他跟你一起训练的时候,他出手没个轻重,伤了你?” 朱九像被踩着尾巴,隐隐传出跳脚的声音:“他虽然比我强些,但拳脚没眼,他的路数又惯是这种有来无回的,我怎么会小气记恨这个。况且他就算是强些,也没强太多,我又没有被他打得起不来床过!” 琳琅奇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朱九恨了两声,磨牙道:“他小气极了,每次出去吃酒都要各付各的。” 琳琅大奇:“各付各的……也没什么不对啊。”心想要是计较aa制,那小气的人是你啊。 “有一次,咱们四个人出去喝酒,付账是五两九钱,我都打算请客的,他非要付给我。” 朱九似乎气得一时找不到话说,隔了一会儿,才气呼呼道:“算账的时候,他是这么算的,一共五两九钱,每人不到一两五,凑个整。最后给了我一两四!” 听到这么奇葩的事迹,琳琅一时也找不到话来说,想了半天,弱弱问道:“他很缺钱吗?要是我给他五十两黄金……” 朱九斩钉截铁道:“那他一定会连命都不要了。” 琳琅想起晚上燕八对战张三时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心酸起来。 这个晚上琳琅睡晚了,特地吩咐明天不用喊她起床,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谁知天还没亮,她就让喊醒了,宫中来使,说女皇要赶在早朝前见她。 脑内公主幸灾乐祸,一定是陛下知道你昨晚胡作非为的事情,一早就要训你。琳琅带着起床气,面无表情问:“我怎么胡作非为了?是扬名立万了还是教训了外国诗人?” 公主语塞,气到:你总是到了青楼听小曲!琳琅呵呵哒,又不是跟陛下抢粉头,唱曲的可是个女的!公主彻底没词了。 璃儿和青眉如临大敌,把琳琅从头到脚整治一番,收拾出一个香风习习富贵荣华的小贵女,塞上红辇。琳琅还没睡醒,全程木着脸,十分痛苦,心道,这时间恐怕女皇自己都还没起床,非要让自己上赶着去见她。要等咱当了皇帝,决不能干这么缺德的事情,要知道很影响人家发育的嘛! 女皇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还会做诗?什么时候学的?” 琳琅斟酌了一下,谨慎答:“是梦中所得,也就是那么几句。” 女皇嘿了一声,摆了摆手:“对着母皇你还小心上了!”她自己武力值爆表,深谙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治国的手段自然要明白,至于吟诗作对这种闲着没事粉饰太平的玩意儿则不大放在心上,三个女儿并三个皇子都没有指着要特别注意文娱学习的。 谁知昨晚忙公务到深夜,接到密探来报,说二女儿在外面诗会大出风头,力克异国挑衅者,那还是一个有来头的人。女皇十分讶异,不知自己这尚武家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奇葩,兴致起来,就交代让她早上来一见。 上次见她还是因为她的倒霉事,女皇给她擦好屁股还得安慰郦元,就没顾得上怎么她,今天兴致来了上下一打量,发现这二女儿脸容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双眉间的桀骜不驯代之是一种平和,眼神柔和坚定,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她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儿不像以前那样,一眼就能看到底,肚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让她想探究一下。“琳琅,你现在已经成年了,也没领什么事做。今日开始,朕在大殿给你设个席位,你就跟着你皇姐,一起参加早朝。早朝后也留下来,学着点参与政务,早日好替朕分忧。” 125.珠随明月缺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侍卫住的地方算是景和宫的范围,其实在院墙外面。这一路走过去, 琳琅找公主了解了一下何为暗卫。 原来皇家专门有个暗卫组织, 培养的暗卫只为皇室服务。这个组织挑选有天赋的小孩进行培养, 至于是买来的还是别的途径找来的不得而知。总之挑选上的小孩先要进行忠君舍生的思想灌输, 等他们具有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时,再进行各种训练,主要是练武, 天赋更高些的孩子还会学一点医术、毒术、百工。 养成一个可以供皇室使用的暗卫, 至少需要十几二十年, 每一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 所以要是损失一个, 就算是皇上也会蛮心疼的。是以韩七保护主子出了岔子, 也只是被鞭挞得半死,并没有直接处死。 总结起来, 暗卫其实就跟死士差不多, 养成方式分三步走:洗脑、健身、绝后。没错, 干了暗卫这一行,随时都准备舍身救主, 性命是不放在本人心上的,一般都是死在岗位上的, 要是真的好命到活到很老都还没死, 估计最后也会因为知道主人太多秘密被赐上一杯毒酒什么的, 能保个全尸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死法了。 琳琅听公主这么一说,很敏锐的发现了一点,暗卫一辈子只效忠服从一个主人,但是那个暗卫组织是替历朝皇室服务的,也就是说不管坐在皇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只管提供死士,就跟军火商似的。要是他们让暗卫效忠别人,不是具有颠覆朝廷的危险么。 公主说:暗卫都是宣誓陛下一人的,韩七也是。他是陛下赐给我的暗卫,他只会对陛下效忠,虽然会保护你,但那都是陛下的恩典。 好,虽然基本没有被人策动反叛的可能,但是效忠的是女皇,而不是自己,琳琅表示,对这个结果是不大满意,但还能接受。 她一边跟公主在脑里聊天,面上表现出来就是思索的样子,看在璃儿眼里是公主沉着脸,很不高兴,不知道要怎么责罚韩七,有点担心。看在秦青眼里,公主黛眉微锁,心里有事,难道竟时真的为个暗卫担忧?真是岂有此理! 景和宫院墙后面不远,建了一溜小平房,大小格局都一致,一律的青瓦房,每三间前面夹个水井,后面建个茅房,规规整整,就跟集体宿舍似的。 侍卫们采取三班的轮值制,现在接近正午,不少刚轮值下来的侍卫去膳房用完膳回来,三三两两的回宿舍,远远见着璃儿,都是眼前一亮。 璃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一等一的红人,长得漂亮不说,讲话还温声软语,教人听着心里软和,在侍卫们眼里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三等侍卫们自知身份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一旁,偷偷瞧上几眼,一等侍卫则少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上来献献殷勤。 一等侍卫骆羽就是这个有心的,见到璃儿姑娘带人来,他跟韩七是邻房,知道韩七刚挨了罚,上面会让大夫来看他,璃儿今日来多半就是带大夫来的。又想是璃儿姑娘亲自领来的,看来是陛下赐下的御医,心里更有几分羡慕,脸上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璃儿姑娘,你是带大夫来看韩七的么?” 骆羽长了一张娃娃脸,二十出头的人,血气方刚,身材也高大,笑起来是个阳光少年。璃儿平时也跟他笑语晏晏的,但今天碍着公主在后面,可不敢跟他说笑,严肃脸道:“是陛下的恩典,让秦大夫过来看看韩七,他的伤势如何?” 骆羽笑道:“他啊,没什么大碍的,他那身板子可结实哩,人家挨一百鞭子会去了半条命,他还能自己爬起来上个茅厕什么的,我刚给他从膳堂打来了饭食,他也吃得不少。若是知道陛下赐下御医,又是璃儿姑娘亲自带来的,一定会高兴得从床上爬下来谢恩哩。” 璃儿听出他这话带着讨好调笑之意,把脸一板,微微闪身,让出身后的公主来,斥道:“公主在此,你怎地胡说八道呢。” 骆羽这才望见夹在两人之间的竟然是琳琅公主,此时公主才刚十六岁,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还没有璃儿高,被她挡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换了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低调便服,这一晃眼,竟然没瞧见,也是他压根没想到公主会亲临的缘故。 骆羽顿时脸色剧变,跪地拜倒,连连请罪。 琳琅也无心追究什么罪不罪的,璃儿长得好看,有英俊侍卫找她搭讪,那是挺有面子的事情,而且骆羽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坏,她也没觉得他是猥琐小人,摆摆手就算不计较了。 璃儿却道:“公主不计较你没有主动行礼,但我作为公主侍女,却不能任由你胡言乱语了。嗯,你刚才言语中似乎跟韩七挺熟的,这就去把他房间收拾收拾,等下别熏着了公主,也算将功赎罪了。” 骆羽不敢再笑,唯唯诺诺称是,飞快跑走了。 琳琅叹道:“璃儿,你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璃儿脸上一红:“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璃儿这辈子都不嫁人,只要侍候公主的。” 琳琅摇摇头,心里对她生起些许愧疚来。她得郦元教诲,已经暗自决定要用自己的一套去找命中注定的男人,难度有多大,她心自知,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没有出头之日。要真那样,能干温柔的璃儿跟着自己可是太可惜了。 她怀着这样微微失落的心情,踏进了韩七居住的房间。 得璃儿吩咐,骆羽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关上的门窗全敞开了通风,又飞快的把室内仅有的一桌两椅擦了一遍。韩七房中杂物不多,被他这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挺能看得过去。 璃儿头一个进屋视察,发现没有熏人气味,也没有不宜入目的杂物,才点了点头,迎公主和秦大夫进入。 琳琅第二个进来,见到室内出人意料的清爽干净,先点了点头,又见到骆羽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他点点头,满意的笑道:“辛苦你了,起来。” 一边说一边小眼神飘向床上躺着那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艾玛,要不要养伤的时候都蒙上面啊!这一定是刚才进来搞卫生的时候让他蒙上的,亏我还夸他辛苦。 韩七确实是得到骆羽通知才蒙上面的,见到公主进来,正挣扎着要下地来跟骆羽一起跪拜。他伤处多在腰臀处,一直趴着养伤,不敢平躺,下床的动作就不是很利落,琳琅赶紧走过来说:“韩侍卫免礼,你身上有伤,不用起来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韩七从来没有听过公主这么称呼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床。琳琅上前一步,把他给搀着了。 璃儿有片刻石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扶了,一面让道:“公主请上座,这里就让璃儿来。” 琳琅刚才搀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下面鼓囊囊的肌肉,心想果然是极品身材啊,这明显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暗暗流了一回口水,信口道:“反正椅子不够,璃儿和秦大夫坐,我坐这里就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璃儿:“……”公主今日大异寻常,她不敢劝阻,只好回头瞪骆羽:都是你,怎么不晓得多搬张椅子来。 骆羽极度委屈,我这都是站着的呀,我跟你都是下人,主子面前都是没有座位的,谁知道公主把椅子让给你了呀。 一面又心虚,他是擦了桌椅,但没有给韩七擦床啊,不知道会不会弄脏公主的衣服。 琳琅这时已经把旁人晾在一旁了,瞅着韩七那双极有味道的眼睛,手里忍不住已经去掀人衣服了,这一套她以前在病房里每日做几十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啊,嘴里还说:“你的伤口让我看看,得好好消毒,不然会发炎的。” 韩七一只手伸过来,扯住衣摆,跟她较劲,脸上蒙着布,连眼皮带额头都红了。原来清冷干净的声音这时都有点抖了:“属下无碍……不劳……” 琳琅使了一把劲,韩七的手纹风不动,到底是练武的人。她勉强不了。只好撒开手,回头招呼秦青,“秦大夫,劳烦你来给他看看。” 秦青黑着脸走过来,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这个公主在调戏暗卫,还是一个受伤卧床的暗卫。真是无耻之尤! 他心中嫌弃不已,上前一瞧,心中更是唾弃万分。没看人家怕你纠缠已经把脸都遮起来了么,堂堂公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你也能下手! 他冷着脸冷冰冰道:“我会替他验伤,请公主回避。” “他是我的手下,还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为什么要回避。”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秦青竟是无言以对,负气道:“我给人看病不喜有人在旁边盯着,不然就会出错。” 琳琅听他真是发火了,只能按捺下百爪挠心,退到后面的椅子去坐着。 公主在她脑内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韩七虽然蒙着脸,但一定长得不坏。”她停了停,又道:“不过你还是不要打他主意了。” 琳琅问:“为什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辈子只能抱着爪机舔屏的极品帅哥,现在活生生就在面前,还是她的下属,唾手可得,她可不想放过。 公主冷冷道:“跟澹台子泽一个道理,培养一个暗卫不容易,要是他被你破了童子身,功力就只剩五成了,连当侍卫都不够格了,只为了一时之快,你说是不是亏大了。” 琳琅一愣,绝想不到是这个原因,盘算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注定之人。” 公主哼了一声道:“你要不信就试试看罢,以他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个人,一定会被丢出宫去,绝不可能留下的。我是觉得一个不错的暗卫比一个普通的美男子要难得多了,你要不在乎,尽可以一试。”又恶趣味的说:“韩七对陛下很忠心的,他领命来保护我,就会绝对听话。你让他洗剥干净躺在床上等你,他绝不敢留下一条内裤的。” “我去!”琳琅扶额,这问题还真不小呢。 血从公主的五官迸溅而出,化成一道道血箭,要将她体内的生机一起射出。 这个时候的琳琅反而感受不到痛苦,她心里如沸,却压根做不了什么,如同高架的镜头,旋转着,在半空中冷静的注视和记录着公主遭受的痛苦。 这个身体马上就要崩裂了,自己看来是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公主的舌头也已经裂开,嘶嘶的冒着凉气,无法再吐出一个字。她的眼睛也迸出血泪,但里面全是怒火。 女皇战神的血液她体内燃烧,她永不知道屈服是什么,怒视着凌先,手指末端在身侧努力的伸缩着,试图集中最后的力量扑向他的咽喉。 便在这时,梅林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一道吹过湖面的杨柳风,沾衣欲湿,扑面不寒。 “凌先,你在和二公主在做什么呢?” 已经完全没有路的梅林,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他发髻整齐,面目是普通的清秀,神情平静。 他目视着凌先,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紫色的衣袍轻轻拍着他的双腿,仿佛是吃饱后悠闲散步的节奏。 无论外貌还是气质,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少年。 但本没有路的梅林,却随着他的脚步进入,缓缓的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路,正是琳琅刚来时经过的小径。 场中两个人的对峙,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会发现有问题,但这个少年仿佛全然看不到,又或者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注视着凌先,无比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仿佛是一句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这句话一出,琳琅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主身上,难以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全到了她身上,她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失声。 她这边一叫,那个少年的眼神就转到了她身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温和的问:“很痛吗?就算痛也忍忍,你是要为帝的呢,这么一点疼……”他轻轻摇头,住口不语,只是继续往他们走来。 琳琅的脸忽然红了,她发现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对一个摔倒的小孩说:你摔疼了吗?没事,就破了点皮,我给你吹口气,你自己爬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控制住惨叫,刚才她只是没有准备,这些痛苦,还是在可忍受程度的,她骄傲的昂着头,迎上紫衣少年的眼神。 神奇的是,当她跟少年的眼神相触,那道令她窒息的暴戾气息消失了,如山的压力也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呼吸到空气,身体上的痛苦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好转了。 凌先自从紫衣少年出现,就一直如临大敌的盯着他,现在瞳孔微微收缩,全身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紫衣少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仿佛看不到他骤然失色的脸色,就算看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微笑道:“凌先,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你是……格格……格格……” 夜风如同情人的叹息一般温柔,却激得凌先一句话都没说完,上下牙就格格的打架。 他瞬间萌生退意,但被这“温暖”的夜风吹得里外透心凉,内穿的道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仿佛结了无数细碎的冰凌,随着他牙关打战,那些冰凌就簌簌直响,他要能举步,毫不怀疑只要一抬脚,脚下就会出现一滩半化的冰凌。 “唉,难道二公主真的跟常人不一样吗?”紫衣少年叹了一口气:“死了一次还不够吗,你又何必这样呢?” 126.况断鸿零雁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 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 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 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 比她还高出一头, 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 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 把她放了下来, 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 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这个时候的琳琅反而感受不到痛苦,她心里如沸,却压根做不了什么,如同高架的镜头,旋转着,在半空中冷静的注视和记录着公主遭受的痛苦。 这个身体马上就要崩裂了,自己看来是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公主的舌头也已经裂开,嘶嘶的冒着凉气,无法再吐出一个字。她的眼睛也迸出血泪,但里面全是怒火。 女皇战神的血液她体内燃烧,她永不知道屈服是什么,怒视着凌先,手指末端在身侧努力的伸缩着,试图集中最后的力量扑向他的咽喉。 便在这时,梅林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一道吹过湖面的杨柳风,沾衣欲湿,扑面不寒。 “凌先,你在和二公主在做什么呢?” 已经完全没有路的梅林,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他发髻整齐,面目是普通的清秀,神情平静。 他目视着凌先,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紫色的衣袍轻轻拍着他的双腿,仿佛是吃饱后悠闲散步的节奏。 无论外貌还是气质,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少年。 但本没有路的梅林,却随着他的脚步进入,缓缓的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路,正是琳琅刚来时经过的小径。 场中两个人的对峙,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会发现有问题,但这个少年仿佛全然看不到,又或者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注视着凌先,无比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仿佛是一句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这句话一出,琳琅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主身上,难以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全到了她身上,她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失声。 她这边一叫,那个少年的眼神就转到了她身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温和的问:“很痛吗?就算痛也忍忍,你是要为帝的呢,这么一点疼……”他轻轻摇头,住口不语,只是继续往他们走来。 琳琅的脸忽然红了,她发现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对一个摔倒的小孩说:你摔疼了吗?没事,就破了点皮,我给你吹口气,你自己爬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控制住惨叫,刚才她只是没有准备,这些痛苦,还是在可忍受程度的,她骄傲的昂着头,迎上紫衣少年的眼神。 神奇的是,当她跟少年的眼神相触,那道令她窒息的暴戾气息消失了,如山的压力也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呼吸到空气,身体上的痛苦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好转了。 凌先自从紫衣少年出现,就一直如临大敌的盯着他,现在瞳孔微微收缩,全身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紫衣少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仿佛看不到他骤然失色的脸色,就算看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微笑道:“凌先,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你是……格格……格格……” 夜风如同情人的叹息一般温柔,却激得凌先一句话都没说完,上下牙就格格的打架。 他瞬间萌生退意,但被这“温暖”的夜风吹得里外透心凉,内穿的道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仿佛结了无数细碎的冰凌,随着他牙关打战,那些冰凌就簌簌直响,他要能举步,毫不怀疑只要一抬脚,脚下就会出现一滩半化的冰凌。 “唉,难道二公主真的跟常人不一样吗?”紫衣少年叹了一口气:“死了一次还不够吗,你又何必这样呢?” 凌先牙关格格的响着,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时辰不早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紫衣少年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信封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写上收信人的人名字,也没有写信人的署名,但琳琅就是觉得这封信是紫衣少年写给凌先的。 紫衣少年看着凌先平静的笑了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信连同外面的信封一起撕碎,对着他的脸把纸屑扔了出去。 暮春的梅林,忽然下了场雪。这些雪花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像是天女的手绢,从半空中飘下,纷纷扬扬的,充满了天地。 琳琅跪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雪。她不敢说这场雪是为了凌先而下的,但当大雪飘散,归于无形时,僵立在原地的凌先也随之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雪花,她身体溅出的血,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紫衣少年走到她身边,虽然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但语气中的温和足够消除一切的隔膜。 “你还好吗?” 琳琅诧异的发现身体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全都消失了,她在眼角擦了擦,血泪的痕迹也没有了,身体的痛苦也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自己还站在这片梅林,面前多了一个陌生的紫衣少年,她会以为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自己真的不过刚离开了宴会殿的偏门,出去更衣。 她活动一下有点僵硬的胳膊,强作镇定的瞧着紫衣少年:“没事了!您可真厉害啊!” 她莫名感觉到这个少年非同一般,但又跟皇室有着某种联系,她使用了敬语,但又采取了亲近的语气。 一面在心里问公主,你还好吗?这位是谁啊? 公主似乎元气大伤,没有答话。 少年抬了抬眉毛,平静的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琳琅转头看看梅林中显出的那条小路,“来的时候没有逢到岔路,应该直走就可以了。”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认不认得,这个皇宫不像她想象中的安全,她却因为某种原因,现在身边没有暗卫,实在很希望这个强大而温和的少年能够护送她一路。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宠溺。 “不可以,我还有事。”他温和的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她背后。“你可以坐在它背上,它能驼你回去。” 琳琅再度转首,远处楼阁的灯火十分遥远,梅林里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影影绰绰的投在地上,一个并不高大的剪影很突兀的显现在梅林深处,慢慢朝这边踱步过来。 它渐渐脱离了林木的阴影,好像一道月光一样投在林间的小路上。头上架着一对美丽雄伟的犄角,角上共有四个杈,眉杈和主干成一个钝角,在近基部向前伸出,主干在末端再分成两个小枝,华丽而又威风。 这是一头雄壮的白鹿,身上的毛如同冬日的雪地,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质,在月光下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泽。 它朝着琳琅缓步走来,姿势优雅而高傲,到了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琳琅惊讶的发现,隔了老远看起来并不高大的家伙,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要让自己仰视,仿佛覆盖了银色丝缎的光滑背部,也赫然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呃,爬,爬上去? 她惊疑不定的回头去找紫衣少年,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再转过头时,她很明显的在白鹿漆黑幽深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某些情绪,似乎是……嫌弃? 这么一头高贵优雅的生灵,它会驼我? 琳琅迟疑着,从衣袖里翻找一阵,居然拿出来一只果子。这是一只鸽蛋大小的圆果子,一半是黄金一般的黄,另一半是珊瑚一样的红,红跟黄很好的融合在一起,果子圆润而诱人。 127.青莲伤旧约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琳琅猝不及防被易明卓挟着跳下二楼, 这种高来高去的经验还真没有过, 心里咯噔一下, 毫不客气的搂紧了易明卓的腰, 贴紧过去。 在空中自由落体时比较紧张, 还不觉得, 等脚踏实地定了神就觉得,嗯,手感有点奇怪。易明卓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 笑得怪怪的:“小公子身段真软。”琳琅回敬一句,“彼此彼此!”两人对看一眼, 都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是的,看外表还不怎么样, 这么一抱在一起,还不知道对方是女人么!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却对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打扮成男人到青楼听小曲, 还都找的是春雨姑娘这回事觉着了几分亲近。 琳琅个子小,见到处都是人,很有会被淹没在人潮的迹象,抬头问易明卓:“你认得路么?” 易明卓道:“不就是在杏花楼拐角么, 你跟着我。”走了两步, 见到琳琅已经差点被挤没了, 赶紧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跟我走啊。”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人堆里挤,易明卓在女子当中身材算是很高挑的,扮成男子也不比寻常男人逊色,肩宽腿长,胳膊有力,非常不斯文的左一扛右一撞,给琳琅生生挤出一条道来,又取笑她:“跟个扇坠子似的,差点想把你挂在腰带上带着走了,那还省事些。” 琳琅眨眨眼睛:“你好大的力气,是觉醒了么?” 易明卓脸色暗了一下:“咱就不提这么扫兴的事了好。”闷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道:“就算不觉醒,也没差过谁,怎么就非要挤那独木桥呢。” 琳琅对这话大生知己之感,点头如鸡啄米,“对啊,就为了个强身健体就要跟神农尝百草似的,非要把自己给撑死毒死,真是自讨苦吃。” 易明卓噗的笑出声来,“你这扇坠子说话倒有意思。”忽然伸手过来,插到她肋下,还真的把她像孩子一样给举抱了起来,笑道:“那不就是流兰院么。” 琳琅被她举着,比她还高出一头,自然清楚瞅到了几步外那张灯结彩的园林建筑,点头道:“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大街上人少些。”转首认真道:“你别借故调戏我,要你是个男的,就得嫁给我了。” “谁嫁谁还说不定呢!怎不能你是男的,非要嫁给我!”易明卓哈哈大笑,把她放了下来,毫无正经道:“要这样就得娶了,我得娶多少个啊,就算我娘能干,也养不起这许多。” 琳琅啧了一声,表示鄙视此人的没脸没皮,其实心花怒放。这世上还有个跟自己一样放荡不羁的女汉子,真是难得极了!只怕被人流冲散了,赶紧抓住她手,跟着她走。 两人携手挤往流兰院,原来今晚这流兰院举办的诗会,几乎请来了全京城的风流人物。此时华国人最爱风雅,这些会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才女,相当于后世的巨星,所到之处无不吸引大批的粉丝。今晚还这么高度集中在一起,说是要各凭本事争夺一件皇室瑰宝,真是好大的噱头,难怪引到倾城而动,街上堵个水泄不通。 这流兰院是一个相当有档次的园子,平时专门用来供达官贵人举办诗画会什么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大部分追星而来的老百姓都被拒之门外,也造就了滞留在大街的一坨坨人。 易明卓拉着琳琅一路挤到院门前,两人形容都有点狼狈,易明卓的头冠歪了,琳琅的被临时加工过的袖子一边线被扯脱了,现在是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但就是这样,两人站出来那一身贵族气还是遮都遮不住的。守门人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眼神雪亮,立即迎上来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可来晚了。” 易明卓信手拿出一张描金的大红帖子丢给他,大刺刺道:“来晚了?头奖归谁了?” 守门人收好名帖,弯腰道:“还没决出最后胜负呢,只是已经选过两轮了,是王家的小姐,谢家的公子,还有位漠北来的岑公子,现在正比第三轮,三足鼎立呢。” 易明卓不以为意道:“我都没来,他们算什么三足鼎立。” 守门人见她口气这么大,名帖倒是写得中规中矩,难道是哪个声名不显的年轻诗人,想趁今天扬名立万?这下诗会可热闹了!赶紧找个小厮来,让他赶紧把两人领进去。 这一路绿灯开得,小厮直接把人领到诗会的核心场地,流觞池。这池子中间筑了高低起伏曲折婉转的不下十道沟渠,流水潺潺,不停在内中流动,平时是让文人骚客放酒杯入内,行流觞酒令用的。今天诗会主场还是设在这里,只是因为聚会人太多,今天不流觞了,流觞池上放了无数盏薄胎荷花灯,里面盛着盈盈烛光,透着薄如纸的白瓷胎映照出来,挨挨挤挤的在流水中拥着,十分风流雅致。 围着流觞池设了几张大桌,上面铺着笔墨纸张,是供才子才女们泼墨挥毫所用的。此刻周围大桌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写着诗句的白纸,风一吹动,微微作响。几张大桌旁边,却只剩下三人。 小厮本是领命把两人直接领到大桌上的,谁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望,却见那高个的公子拉着个小的,说了句:“这字还不错。”站在一棵树旁,捞着上面一张诗笺作欣赏状,却是不走了。小厮暗道,看来又是个沽名钓誉的,撇了撇嘴,走掉了。 易明卓见小厮跑了,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会做诗,信手把手里拿着的诗笺丢开,笑道:“这种诗句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咱们还是瞅瞅谁长得比较风流。” 这话大得琳琅心意,只是她却不好意思这么当众说出来,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跟着一起四处看起美人来。谁知易明卓这大大咧咧毫不掩饰的一番话,却惹恼了一个人。 大桌旁边现在还剩下三个人,一女两男,有两人还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肩上披着一块皮毛的少年早就写完了,有点无聊的等人交卷,正好把易明卓说的这番话听个正着。他游目一瞥,那被易明卓扔到一边的诗还是他之前下场写的,顿时就把双眉竖了起来,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看来是位高人,不如下场来赐教两句如何?” 这少年身段颇高,五官凌厉,一双眼眸更如厉电一般,这么一站起来,有种俯视天下之势。 易明卓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你说赐教便赐教,诚意不足,岂不显得我的赐教很不值钱?”一面对琳琅低声道:“这个长得太凶,不大合我胃口。” 她这次虽然记得压低声音,但那少年耳朵尖的很,听个清楚,被人挑剔他长得凶,更是大怒,直接离开大桌,大步走过来道:“凭你这种藏头缩尾之辈也敢说这些风言风语!不会作诗之人,凭什么评判别人水平。” 琳琅见他损自己的朋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不会下蛋的人岂不是没有资格说鸡蛋炒的不好?” 这话说得捉狭,周围哄的一声都笑开了。那少年此刻已经抢到两人面前,他个子比易明卓还要高出一头,见个才到他胸口的小个子口出狂言,脸都气得发红,肩上披的一领毛裘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花花灰灰的,他身体气得微微发抖,那毛裘上的长毛飘呀飘的,十分像被激怒炸毛的猫。 易明卓原本要生气的,听琳琅这么一说,喷笑出来,也不理那少年,觉得琳琅说话实在解恨,看着她桃花般的小脸觉得分外顺眼,忍不住拿手拧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说!”琳琅怎么肯吃亏,回头垫着脚尖也拧了她耳朵一下。 这一来一往看得那毛裘少年愣住了,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不要脸的断袖!” 易明卓琳琅同时面无表情的瞪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得罪贵人,看我把你舌头削下来。”正是费长舟,他守在隔壁,突听璃儿呼喊,赶紧跟着从窗户跳了下来,只是下面实在人多,费了点功夫才赶到。他见公主跟身边的男子形容亲昵,相当的不顺眼,碍着现在自己是侍卫,不敢呵斥,但听是敌对一方触了霉头,立刻就挺身而出,还真是想教训这孟浪少年一顿,出一口闷气。 毛裘少年毛炸得更高了,把毛裘一掀,露出腰间佩着的刀鞘来,冷笑道:“你是谁,也敢跟我挑衅!” 琳琅心道人家是来比诗的,又不是来比武的,找他比刀打架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不好不好,但也不看不惯他那副炸毛样,出声道:“费长舟,算了,这里是斯文场所。” 她点出费长舟的名,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毛裘少年还没怎么样,易明卓先眼神一亮:“快刀费长舟?”打量了费长舟几眼,肩膀碰了碰琳琅的:“你小情人?” 琳琅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他现在是我的侍卫。” 易明卓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佩服:“厉害,连快刀费长舟都被你搞到手了。” “你讲话怎么这么奇怪!” 那毛裘少年听到“小情人”三个字,打量一番七尺男儿费长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后撤几步,冷笑道:“他是你的侍卫,怎配跟我交手,顶多跟我的随从打。张三,你去跟他过两招。” 两个女皇后面,走着一个穿着松香色外袍的男子,琳琅一看他的脸,脑里轰的一声!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黑得发亮,眉头微蹙,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细心的女人看见,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虽则不高大阳光,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几乎不会对人笑,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两两叠加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琳琅对他抱有阴谋论,觉得这也太套路了,明显是博关注,只是可惜了那件精致的衣裳。 男后退场,很明显的能感觉到郦元跟朱国皇君那两只放松下来,反而减少了轻声细语,开始各顾各的吃东西。琳琅:咦!这俩是一伙的! 满上第三次酒的时候,殿外来了个宫女,不引人注意的到了璃儿身后,跟她耳语了两句。璃儿就很抱歉的跟琳琅说,她有个一起进宫的小弟,现在在永和宫侍奉宜君,找她有点事,能不能请个假跑一趟。 她抬抬衣袖,指了指那个跟她带话的宫女,“这是绿衣,以前在宜君那里也侍奉过公主的,不知可否……?”这就是让绿衣服侍琳琅用膳了。 琳琅对有人挟菜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冒,没有人侍候,她还更自在。虽然对璃儿这个小弟这般大胆在皇室夜宴上来邀人,心里有点违和感,但还是点头卖了璃儿个人情。 璃儿弯着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的退走了,绿衣上前两步,顶替了她的位置。 绿衣不同璃儿,璃儿挟菜只是挟到她盘中,而绿衣直接挟了递到她嘴边。琳琅更不适应了,赶紧喊停,示意她挟到面前的盘子上。 绿衣把桌上每盘菜肴都用银筷挟了些,放在她面前的餐盘上。绿衣很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就观察到琳琅喜欢吃哪些,就替她及时补充。 酒宴过半,对面敬陪末座的凌先突然站起,表示要去更衣,离开之时,他眼神瞟向琳琅这边,很明显的给她打了个眼色。 这明显是要约她到外头见面,她望着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了想,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心,终于推开杯盘站了起来。 她作出一副也要上茅房的姿势,没有开声,遥遥对华云凤欠了欠身,华云凤衣袖下朝她掸了掸手,示意她自己去。她默默离座,尽量不引人注意,却还是发现远远坐在上席的郦元,若有若无的瞄了她一眼。 她从大殿侧门离开,这里是去后面更衣的必经之路,凌先如果有话对她说,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那个人就候在侧门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先行。琳琅沉默的跟着他,看他在自家宫殿要把自己这个公主带到哪里去。 大殿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将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烛之光封在屋里,但还有不少光线透过碧纱窗而出,把前面昂首大步走着的少年,修长坚韧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琳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奇怪,这个少年的气势与体魄,跟朱国那几位贵人,完全不一样呢。 忽然她发现身周的风大了,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带着花香。凌先这个异国少年,竟然把她带入了华国皇宫后面的一处梅林。 现在是暮春,梅花已经谢了,梅林里的梅子已经有青豆大小,风中的花香是紫樱花的味道。 “上一回的聚会你没有参加,我还以为今夜你也不会来呢。”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深色的袍服几乎跟暗林融为一体,他冷笑着说:“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听上去,似乎还真的别有内情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今天是我母皇招待朱国贵客的日子,我是她的皇女,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凌先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联姻?她确实不想争取,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尤其是这么个外人。 她含混的说:“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也不是你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凌先长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琳琅对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殿里,一转身就懵了。身后没有路! 连片的梅林,枝干密密的挨着,仿佛手挽着手的巨人,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霍然回头,凌先相貌中的凌厉在这一刻全迸发出来,微长的双目眯细成线,几乎飞上鬓角,他直直盯着琳琅。 “你不是华琳琅,你究竟是谁!” 一句简单的话,令到琳琅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骤然放大,一道神秘而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了她的脑,扼住她的心,扼住她周身的血管,不让它们替身体供给生命的氧。 琳琅的脸皮胀成了紫红,一些粉红的泡沫痰像是螃蟹吐出的泡沫一样从口鼻中涌出,血液流淌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心跳都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她的胸腔,周身的骨肉已经凝固成岩石。 “过去的二公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在聚餐的时候若无其事吃下会曾令自己作呕的蔬菜,更不会认不出我来……”凌先负手在身后,抬头望天。 所有的梅树都被他移动在四周,腾出了中间一处空白宽敞的空间,没有了树冠的遮蔽,可以直接望到天空。 深紫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点缀着明亮的星辰,比世上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璀璨。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占据了公主的身体,竟敢随我独自外出……”凌先的衣袂无风自扬,贴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似乎要乘风而去,他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你,退散!” 随着这句话吐出,琳琅突然弯下身,无声而又剧烈的咳嗽,这次是鲜红的血沫,从她口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她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人……好强大! 他到底是谁?胆敢在皇宫肆无忌惮的杀人! 他真的很强,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今晚上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姓凌的妖道,识相的快解开禁闭,我娘马上就来寻我,你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再烧一回,这次要你连灰都不剩!” 公主突然在她体内发声了,她暴烈的气势似乎令晚风都灼热了几分,她竟然挣扎着,令完全被压制的身体,奋力昂起头来。 “咦!你还在?”凌先诧异的回眸,目光灼灼,却略带惋惜:“只可惜太迟了!” 风吹起他深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深青色道袍的一角,琳琅眼前血影翻飞。 “凌先!妖道!你敢!”不属于自己的急促话语飞快的从不受控制的双唇中迸出,琳琅在这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凌先眼尾凌厉的往上挑着,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的五官明明没有改变,但气势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仿佛就在眼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嘴角撇着,冷笑着说:“我早就说你是个煞星,原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为了不让世间动荡,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收手的!” 豌豆公主: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本宫现在年纪还小,还有得长呢,你别看轻了我! 一面又告诉琳琅,那个首领头子也就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打过照面,至少也得是十年前了,她对他长什么样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应该是面目极其普通的一个人,不然她不会半点印象都没有,单只记得他平时不苟言笑,但有时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哈哈大笑,吓你一大跳。 琳琅心道,那是什么鬼?难道是个自娱自乐的怪咖?再问公主他有可能喜欢什么,公主很肯定的说,他喜欢杀人。又说她五岁那年跟在皇上身边,应邀到一处外地观看当地的祭礼,当时坐在席上看下面的人宰杀当场三牲,那个怪人也陪侍在旁,全程眼珠不错的盯着人家宰牛宰羊,看完后,脸上露出特别满意的表情。 128.始知梦还真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琳琅听到他这么一说, 果然很关心的说:“结疤的时候的最痒了, 你有好药方快写给我。还有没有防止发炎的药方, 也写一个。” 秦青慢慢道:“这些药方可不是太医院里的常备药方, 是微臣家里的不传之秘。” 琳琅侧侧脑袋,“你想要什么好处,尽可跟我提。” 秦青:“不敢。只是微臣只有一个儿子,就在公主这次人选的单子上。” 琳琅一愣,“你怎么不早说,我刚跟陛下说了, 这次单子上的人除了韩家的,其余的都要。”见秦青脸色大变,赶忙道:“既然你不愿意, 我就让他们不要送进来。”又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秦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只要不被送进来,有没有被选中倒不是很重要,就告诉她自己儿子叫秦苏,今年十七岁。 这名字蛮特别的,琳琅还真有印象,略一犹豫, 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叹道:“真是不好意思, 就有这么巧, 秦公子他,被我君父点在第一批。嗯,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赶紧回去,让接人的看看,说不定还能阻止他出门。” 秦青一阵心塞,但想现在也只能是这样,赶紧的催她写条子。琳琅把他一瞟,半点不吃亏道:“那你也得给我写方子。”秦青被她气个半死,但也不能怨她,黑着脸自去写方子。 琳琅不知道这种条子怎么写,便在脑里问公主,公主逮住个机会便嘲笑她一番。琳琅也不生气,见她摆架子,就关闭了通话渠道,自己按现代公文格式写了个批条。 “同意将秦苏自二公主侍君候选名单剔除,不予征用。”落款:华琳琅。写完,欣赏了一下自己尚算工整的楷书字迹,衷心感激自八岁那年开始,由爷爷督促练习了五年毛笔书法。又看向璃儿:“我的印鉴呢。” 璃儿果然随身带着公主私印,她大模大样的盖上印章,便算完成了领导批条,全程没有经过公主指导,气得不能作声的公主连翻白眼。 秦青接了批条,见到上面的文式实在奇怪,不是宫里惯用的文辞,暗道这是有心捉弄我么?但见虽然读着怪怪的,却词意清晰,简单一句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应该能管用。现在时间紧迫,金印已下,也不好让公主重写一回,只得不大满意的把批条给收了。急着要回家截住接人的使者,也没空处理韩七的伤口了,只留下一句等下让人去太医院拿药,自己就揣着批条急匆匆的走了。 他留下个手尾,正中琳琅下怀,果然等拿药的人回来,她就屏退众人,独留下洗墨这个小厮和她留在房里,给韩七料理伤势。 洗墨被璃儿唤来,说是要给受罚的暗卫换药,心里还是颇欣喜的。要知道他这种伺候人的小厮,对这些英武的侍卫都是非常羡慕的,而暗卫更比侍卫厉害多了,简直是偶像级别的,而韩七更是成功阻止了这次行刺,救了公主的命,简直是偶像中的英雄。 换着平时,他是只敢躲在一旁,用仰慕的眼神多瞧几眼的,现在竟然能够近身服侍,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不但能接近英雄偶像,还有机会套个近乎,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谁知等他来了,公主让人放下熬好的药汤还有绷带毛巾等物,便屏退众人,自己却留下跟他一道。 洗墨如坐针毡,心里再有多么仰慕的想法,也不敢透露丝毫。战战兢兢把韩七的衣服给脱了,哆哆嗦嗦的开始给他洗伤口。他处于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加之平时也就是冲茶倒水,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一下子手都抖了,几处破皮的地方本来已经止血,被他这么一碰,顿时又冒出血来。 韩七知道公主在房里,也许是为了监工,他实在也很尴尬,虽然洗墨粗手粗脚把伤口又给弄裂了,也强忍着一声不吭。 倒是琳琅忍不住道:“洗墨你怎么搞得,这又没有灌脓,谁让你又把伤口给弄破了的。” 洗墨被她这么一吓,更是忙乱,手里拭着的毛巾不禁便用了点力,结果一按之下,韩七一个哆嗦,毛巾染上了一抹红。洗墨眼看手重了,吓得几乎哭出来。 琳琅唉了一声,挽起袖子道:“退后。”心道,我果然是明智的 ,就知道这种场合就得亲自出马。 洗墨退了两步,一个踉跄,腿脚发软,站不直了。 琳琅道:“你这是晕血,到椅子上坐着,等好些再来帮我。”一面把他给搀自己刚坐过的椅子上了。 洗墨方才真的眼前一黑,胸口发闷,歇了一阵,眼前渐渐明亮,才看见公主挽着袖子在给韩七冲伤口,他揉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椅中弹起:“公主,您……” “嘘,噤声。” 琳琅让他坐下,洗墨根本不敢,站在旁边发抖。只好让他拿着太医院送来的药膏,站在旁边。 琳琅用毛巾浸透药汁,先从韩七的肩膀开始,一点点的沿着鞭痕给他擦拭上面残留的血迹,没有渗血的,已经止血的,也都擦一遍,这是消毒。 韩七没料到中途换人,结果让洗墨把衣服扒了,现在也不好再穿上,只好僵着全身,把脸埋进枕头装死。他的后背伤得最重,一百鞭有一多半是落在这上面的,看到那青紫红交织仿佛套了件斑斓紧身衣的背部,琳琅知道虽然表面看起来只破了几处皮,但下面的肌肉是受到不轻损害,说不定肉都烂了,要是破了皮还好些,可以让药液渗进去,现在这样捂着,只能好好养了。难怪韩七那么精壮的一个人,挨了这顿,起床也不便了。 她手势尽量轻柔,把鞭痕都擦了一遍后,又让洗墨上前,拿他捧着的药膏,用手指沾了,极轻的涂在他伤口上。她的指尖隔着药膏在他皮肤上涂画,觉得指尖下的皮肤绷紧,肌理紧密细腻得每一寸都是生命力爆表,不禁有点心猿意马,自己这喷薄而出的荷尔蒙啊,老是想把人扑倒肿么办! 韩七感觉到公主的手势十分轻柔,虽然还是绷着,但身体的反应有时是不由人的,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眼睛却始终紧紧闭着,没有睁开。 琳琅觉得他还是紧张,便找洗墨说话:“你看到没有,他伤在皮下,你不能再用力按压他,会引起皮下出血的。” 洗墨完全听不懂公主在说啥,只能不断点头加上请罪,又表示他可以再努力试一下,将功赎罪。 琳琅道:“这可不是塑胶假人可以让你练手的,他都伤成这样,绝不能让你练的。你要学这种疗伤包扎的手法,不是马上就能学会的,要经过反复的练习,你要真正想学,我就让做个假人给你学。” 洗墨愣了愣,他原本不想学的,但被公主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让他掌握一技之长的意思,主子让你学东西,就是抬举你呀。他迟疑问:“难道公主以前……” “嗯,我学了三年哩!”话一出口,琳琅道一声糟,不小心露陷了。赶紧干笑着补救:“总之没有经过练习是不能轻易上手的,韩七是救了我命的人,我怎么报答他都不为过,况且他挨了这顿也是因为我,这亲自给他敷伤口只不过是稍作弥补,我是不放心交在旁人手里的。” 说着,手指感觉到按着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心中大乐,听到了呀!听说这种暗卫都是很忠心的,也就是死心眼,她趁机给他洗脑,“陛下把他交给我,往后就是我的人了,无论生死,都得听我的话。”所以领罪什么的以后就不要那么自觉了,至少要先来问问我呀。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洗墨却以为自己听懂了,点头道:“对呀,小人也是这样想的,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琳琅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臭小孩插什么嘴。见背脊上的伤料理完了,一鼓作气,唰的一下把韩七的裤子给拉了下来。 韩七猝不及防,身子不由自主一挺,低低的“啊”了一声,耳后脖子一溜红了下来,像只被烫熟的虾子。 琳琅伸手拉过薄被,盖在他背上,稍微舒缓一下他的尴尬,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法。习惯以衣服蔽体的人,一旦被人扒光,总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和羞耻的,这时只要还给他点蔽体的衣物,不管遮住哪里,总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于是韩七果然就没有蜷起来或者抵死反抗了,就这么一个过渡,琳琅沾着药汁的毛巾已经在给他擦后臀了,手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身体对感觉有本能的记忆,对刚才悉心的照料并不抗拒,虽然还是红着僵着,但韩七现在再想说不要,也是迟了。 琳琅非常哈皮的把韩七的小蛮腰小窄臀给“摸”了一遍,尾椎两边腰臀上还有一对小酒窝,她强忍着没有拿手指戳上一个。两条并拢的大长腿还真是如她想象一样,肌肉流畅,线条优美,非常直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样子,施刑官怎么没有关照他两条腿呢,害她现在想摸一把都不行。 默默淌着口水,她又想把人翻过来,这次韩七抵死不从了,一碰他就要颤抖起来,紧紧抱着被子,闭着眼睛道:“有劳……了……属下……前面没有伤……” 琳琅暗道,怎么显得咱像个老司机猥琐未成年少女似的,这也太夸张了。一面又想韩七抖成这样,怎么没把他蒙脸布给抖下来呢。更思索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蒙脸布扯下来,或者把胸前抱着的被子抢下来的难度系数。 最后想到他背后刚料理好的伤口,非常可惜的咂咂嘴,还是放过了他。 站起来道:“你好好养伤,我让人送好吃的给你。伤口不要自己弄,晚上我再来。” 听到身后韩七近乎惊恐的语气:“公主!真的不必……”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琳琅强忍着不要笑得太猥琐,老娘就是好这口啊!以前只敢在心里yy,现在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能放过。 “对了,洗墨你留下照顾他,看紧点,不要让他乱动又弄破了伤口。” 接到皇室夜宴的邀请,琳琅还是挺意外的。女皇一向很忙,也没多费时间去跟子女吃饭维系感情,这还是她穿越到这里来参加的第一次皇室成员聚餐,还不是为了内部联谊,而是为了迎接从远方来的贵客。 华国往南的邻国名朱,以女帝家族姓氏为名,与华国已换了五姓主人不同,朱国绵延两百年,一直都是朱氏在统治国家。这一任女帝朱融还曾是华云凤的小主人。 华云凤绝对是草根的杰出代表,她爹娘都是朱融,当时的三公主,的家仆,一个是负责公主车驾的专职司机,一个是厨娘。华娘子手艺出挑,一味炖酥肉最合小公主胃口,朱融经常等不及饭点要到厨房偷菜吃,因之与华云凤相熟。 因为两人年纪差不多,口味也接近,思维模式也近似,两人很谈得来。那时华云凤还没觉醒,但已天生力大,女力士的模式初现。朱融身材瘦弱,非常羡慕华云凤的体格,在自己十岁时将她收为侍女,兼任女保镖。 如果华云凤没有勾搭上小吏儿子,意外觉醒了天赋,大概朱融这辈子就是当个安乐皇女,捎带上华云凤当陪嫁侍女,顺便护院,获得个“我对微末小伙伴不抛弃不放弃”的终身成就。 结果华云凤运气太好,一个草根阶层借着公主侍女这个身份成功勾搭了个小吏的儿子,她没有官身,公主的地位当然比小吏的要高,搭着朱融的船,才算把邬思若娶到了手,而不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然后洞房之后,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也是一人之力,她能是百人敌,千人敌,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还是个武学奇才,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当时的陈国,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华云凤能取得华国,在华国盘根错节的郦家是基础,朱国是外援。朱融是她的贵人,也是她的恩人,但是她很聪明,在华云凤当上女皇,将陈国更名为华国后,就刻意保持了距离,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再提过往的旧情,直到她自己也觉醒了天赋。 129.恶搞番外:朱国动物园的一天 此为防盗章,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然后洞房之后, 不得了!她觉醒了独步天下的天赋, 武力值技能点瞬间点满。 朱融那时还抱着“哎哟,白捡了个宝贝”的心情,让朱国女皇找高手来指点华云凤。两人的地位相差太远,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抱什么嫉妒之心。华云凤天赋再强,也是一人之力,她能是百人敌, 千人敌,还能是万人敌? 谁知华云凤不但天赋技能点满, 还是个武学奇才, 三年间换了五个习武师傅,全都把对方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底儿掉。朱融想得也没错,自己的侍女显然不能是万人敌,但她也没想到,三年后的华云凤已经能于万人中取敌将首级。 这个时候,华云凤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华国,嗯, 当时的陈国, 陈姓女皇已经六十高龄, 四十多的公主还没有觉醒, 国家已是步向没落。华国四家族之郦家, 物色到邻国这枚冉冉初升的新星,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有什么投资,要比投资到一个君主苗子身上更划算的呢?郦氏家族绵延数百年,比不少国家立国时间还要长,政治眼光一流,看中华云凤神一般的武力值,只要她肯答应联姻,郦氏的政治资源,加上华云凤本身的勇力,缔造一代传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边是当公主的侍女,嗯,现在是上宾了,一边是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华云凤没有过多的犹豫。 朱融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那个从小养熟的小伙伴现在已经翅膀强硬,准备振翅高飞了。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及对华云凤的了解,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支持华云凤。 130.澹台番外:明月心中有,浮名身后留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带来的侍卫分了一半在楼下坐, 另外一半带到楼上, 费长舟则安排在隔壁,琳琅很会做人,让白牡丹挑了个姿色不错话不多的姑娘陪他坐,就是费长舟见到她给安排的姑娘时, 神色哭笑不得, 似乎有点嗔怒。 琳琅端起璃儿给沏的雀舌茶, 刚啜了一口,春雨姑娘便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抱琴的丫头。 这春雨姑娘长得眉眼清丽,一张樱桃小嘴, 纤腰一束,十分耐看, 不是凝神细观,便会忽略她眼尾那若有若无细细的纹路。抱琴的丫头十二三岁, 眉目也算清秀,但跟她站在一起,直接沦为了背景板, 令人过目即忘。 春雨领着丫头进门, 先对琳琅行了个礼, 对璃儿点了点头, 脸上神色淡淡的, 没有什么巴结的热情,但也不冷淡,比较符合琳琅对古代音乐工作者的想象。她点头让春雨在侧面坐了。 丫头摆好了琴,春雨弹了几个音,定了一下弦,方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腔调随人,也是清清淡淡的。 琳琅道:“就挑你比较拿手的弹几个,不要过度哀怨的就好。”又让璃儿给她奉茶。 春雨喝了口茶,对极品贡茶的味道十分满意,眉目也像杯中茶叶般舒展了几分,低声道:“当此好茶,我就给公子献一曲月上西楼罢。” 琳琅点头同意了,这名字一听就不赖,她有几分期待。春雨便铮铮淙淙的弹奏起来,琳琅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觉这琴曲实在不俗,但这前奏实在太长了,难道是纯演奏?正在诧异,那春雨姑娘已经轻启朱唇,唱了一句。 她这一句唱词似乎是地方方言,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但夹杂在琴声之中,却好像在琴声扬起的清风之中,悠悠升起一轮明月。琳琅精神一振,凝神细听,她却又不唱了。 原来此曲重点还真的不是在“唱”,总要在一段一段清风过耳的琴声中,才会偶尔夹杂一两句唱词。春雨的歌喉十分圆润饱满,确实很适合明月这个形象的描述,她每一开腔,那曲意中的一轮明月便上升一点,直到最后琴声渐渐消散,清辉静静洒满一室。 琳琅不禁屏息半晌,即使琴声已竭,她还总是觉得春雨的声音会忽然再来上那么一句似的,静静等了一会儿,方才确定她这一曲已终。转首看璃儿,也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琳琅十分满意,啪啪啪的大力鼓掌,“如此妙曲,当赏!” 璃儿回过神来,很是同意,从荷包内拿出银锭子来赏了春雨。春雨点了点头致谢,面上仍是淡淡的,端起茶盅又啜了口雀舌茶,眉宇更是舒展,似乎这茶比银子还更让她满意,显然是个相当识货的人。 这一曲征服了琳琅和璃儿,接下来春雨的表演更是挥洒自如,非常具有艺术家的风范。就连见惯美人的璃儿,也暗暗觉得这个春雨虽然并不是绝色佳人,但这等风致倒是一等一的。 到了后来,琳琅甚至想,就算今天那个首领不来,能见识到春雨这场表演也算值了。嗯,以后她要经常来,天天霸占着春雨,终有一天会见到首领的。 想曹操曹操就到,就听外面响起白牡丹的声音:“您刚说约了人,怕不就是这位公子?奴家这就把他给带来啦!”因为刚才琳琅嘱咐过她如果有人找春雨,就让她通传,她为显殷勤,直接把人给带上来了。 琳琅心情大好,还有点紧张,想不到今天就能见着暗卫组织的首领了,看来要替韩七谋福利,自己得使出浑身解数才成。搓了搓手,定了定神,扬声道:“请进。” 白牡丹把雅间门一推,让进来一个一身锦衣的青年公子。琳琅为表尊重,站起来等他,跟他四目对接个正着,心道,这不对,怎地暗卫首领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扎眼。 那青年公子穿一身天青色的锦缎长衣,头上束个嵌着紫玉的金冠,面如冠玉,十分潇洒。瞧着站起来的琳琅,侧了侧脑袋,本来还以为是他的朋友跟他逗趣,先把春雨安排来等他的,谁晓得进来一看,这小个子却是个不认识的,但说不认识也不妥,这唇形下巴,却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猜不出琳琅的来路,但见她一身打扮,虽不算很高档,但那身气度是瞒不住人的,便客气的朝她拱拱手道:“在下易明卓,不知阁下是?” 他这么一自报家门,琳琅便知道他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人家暗卫首领向来不肯依附皇室,怎会一上来就这么在下在下的自称呢。白牡丹却是领错了人。她朝他点点头,也拱了拱手道:“我叫华清,幸会幸会。我在此等一位朋友,白妈妈却弄错了,把易兄领了来,真是不好意思。易兄人品出色,我十分倾慕,但我今日有事要与朋友相商,不宜外人在场,不如改日由我做东,再请易兄在此喝酒听曲?” 话虽说得客气,其实却是在直接赶人了。 这易明卓才知道是老鸨摆了乌龙,长眉一轩,正要说话。忽然外面又传来了白牡丹的声音:“两位公子,真是抱歉,春雨姑娘的朋友来了,能否让她出来一唔?”这次她却谨慎多了,没有带人过来。 琳琅眼神一亮,怕不就是自己等的人么!正要说话,那易明卓睨了她一眼,开口道:“不知是哪位老友,说来听听?春雨姑娘可是正在陪咱们聊天唱曲呢!” 白牡丹绝想不到春雨这过气的歌妓今天竟然这么受欢迎,客人接二连三都是来找她的,这个尤其不可得罪,更不敢直接透露她的身份,只好赔笑道:“是春雨的老朋友啦,不就是城东朱家绸缎铺的老板么。”又担心里面的贵公子和贵女不放人,陪着小心解释道:“他早年对春雨可有不少提携之情呢。” 琳琅木了,绸缎铺的老板?这也算是贵客?转头去瞧春雨,春雨的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端起茶慢慢啜着,对这“早年的提携之情”看来也没有那么上心。 那易明卓却几乎跳了起来,疾声道:“既然那样,就让春雨过去,呵呵,做人不可忘本。” 春雨诧异的看他一眼,慢吞吞的站起来,很不舍得放下手里的茶盅。琳琅不满道:“这位易兄,春雨姑娘是我的陪客,不是你的,你怎么替我做主了!” 易明卓只对她乱使眼色,使得琳琅心里十分疑惑,难道来的那个不是什么绸缎铺的老板,而是什么有来头的大人物?见到春雨带着丫头抱着琴出去了,便想偷偷跟在后面瞧一眼。易明卓一拉她,“你做什么?” 琳琅道:“我瞧瞧是谁家大人物,一个绸缎铺老板也敢跟我抢人!” 易明卓瞪她一眼,仗着力气大,生生把她拖了回来,砰的拍上门。璃儿惊叫:“公……子!”还好一进屋,易明卓就松开了她,苦笑道:“你道那个真是什么绸缎铺老板?她是当今首辅,兵部尚书。” 琳琅觉得这个双重名衔自己听过,看来不会是那个暗卫组织头子,非常失望,随即会过意来,“那个什么首辅,不是女人嘛?怎么……”也来青楼找春雨姑娘听曲子? 易明卓道:“女人就不能找女人听曲子了吗?这是什么道理?春雨姑娘的小曲韵味是京城一绝,谁不想听呢。” 琳琅点点头,又瞧着他道:“阁下是为了春雨而来的,现在抢不过首辅大人,为何还留在这里?”她知道今天绝对不是谈话套近乎的好时机,而且首辅在这里,春雨还去陪人了,那个人应该不会来了,就萌生了要走的想法。 易明卓道:“是极,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听说隔壁流兰院有诗会,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璃儿忍不住道:“公子,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咱们先回去。”她也是替公主解围,公主既然不会做诗,那什么乱七八糟的诗会,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 琳琅却对古人那种风雅的诗会有点向往,又见这个易明卓性格直爽,还认得当朝首辅,不是个简单人物,跟他一起去诗会瞧瞧也不错,点点头说:“那就去瞧瞧,晚点回去无妨。” 璃儿急道:“公子,那里人多,恐怕会……熏着你。”她实在怕来个首辅什么的大人物,把公主给认出来,虽然二公主还没上过朝,辅过政,但偶尔皇上还是会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很有几个达官贵人认得她的。 琳琅却笑道:“无妨。”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公主以前没有扮过男人,就算人家看到眼熟,自己也可以矢口不认。 易明卓却瞅了璃儿道:“你这丫头真是话多。”语气中竟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一时璃儿不敢作声。他往关着的房门张了张,转头对琳琅笑了笑道:“首辅出行,外面肯定不乏从人,咱们走另外一条道,华公子,得罪了!”伸出手来,把她腰肢揽住,从窗户跳将下去。 璃儿大惊失色,啊了一声,赶到窗前一张,却见公主那身白衣一闪,已是被挟着迅速没入人潮之中。 这个身体马上就要崩裂了,自己看来是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公主的舌头也已经裂开,嘶嘶的冒着凉气,无法再吐出一个字。她的眼睛也迸出血泪,但里面全是怒火。 女皇战神的血液她体内燃烧,她永不知道屈服是什么,怒视着凌先,手指末端在身侧努力的伸缩着,试图集中最后的力量扑向他的咽喉。 便在这时,梅林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一道吹过湖面的杨柳风,沾衣欲湿,扑面不寒。 “凌先,你在和二公主在做什么呢?” 已经完全没有路的梅林,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他发髻整齐,面目是普通的清秀,神情平静。 他目视着凌先,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紫色的衣袍轻轻拍着他的双腿,仿佛是吃饱后悠闲散步的节奏。 无论外貌还是气质,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少年。 但本没有路的梅林,却随着他的脚步进入,缓缓的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路,正是琳琅刚来时经过的小径。 场中两个人的对峙,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会发现有问题,但这个少年仿佛全然看不到,又或者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注视着凌先,无比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仿佛是一句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这句话一出,琳琅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主身上,难以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全到了她身上,她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失声。 她这边一叫,那个少年的眼神就转到了她身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温和的问:“很痛吗?就算痛也忍忍,你是要为帝的呢,这么一点疼……”他轻轻摇头,住口不语,只是继续往他们走来。 琳琅的脸忽然红了,她发现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对一个摔倒的小孩说:你摔疼了吗?没事,就破了点皮,我给你吹口气,你自己爬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控制住惨叫,刚才她只是没有准备,这些痛苦,还是在可忍受程度的,她骄傲的昂着头,迎上紫衣少年的眼神。 神奇的是,当她跟少年的眼神相触,那道令她窒息的暴戾气息消失了,如山的压力也消失了,她能够重新呼吸到空气,身体上的痛苦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好转了。 凌先自从紫衣少年出现,就一直如临大敌的盯着他,现在瞳孔微微收缩,全身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紫衣少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仿佛看不到他骤然失色的脸色,就算看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微笑道:“凌先,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你是……格格……格格……” 夜风如同情人的叹息一般温柔,却激得凌先一句话都没说完,上下牙就格格的打架。 他瞬间萌生退意,但被这“温暖”的夜风吹得里外透心凉,内穿的道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仿佛结了无数细碎的冰凌,随着他牙关打战,那些冰凌就簌簌直响,他要能举步,毫不怀疑只要一抬脚,脚下就会出现一滩半化的冰凌。 “唉,难道二公主真的跟常人不一样吗?”紫衣少年叹了一口气:“死了一次还不够吗,你又何必这样呢?” 凌先牙关格格的响着,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时辰不早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紫衣少年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信封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写上收信人的人名字,也没有写信人的署名,但琳琅就是觉得这封信是紫衣少年写给凌先的。 紫衣少年看着凌先平静的笑了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信连同外面的信封一起撕碎,对着他的脸把纸屑扔了出去。 暮春的梅林,忽然下了场雪。这些雪花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像是天女的手绢,从半空中飘下,纷纷扬扬的,充满了天地。 琳琅跪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雪。她不敢说这场雪是为了凌先而下的,但当大雪飘散,归于无形时,僵立在原地的凌先也随之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雪花,她身体溅出的血,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紫衣少年走到她身边,虽然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但语气中的温和足够消除一切的隔膜。 “你还好吗?” 琳琅诧异的发现身体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全都消失了,她在眼角擦了擦,血泪的痕迹也没有了,身体的痛苦也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自己还站在这片梅林,面前多了一个陌生的紫衣少年,她会以为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自己真的不过刚离开了宴会殿的偏门,出去更衣。 她活动一下有点僵硬的胳膊,强作镇定的瞧着紫衣少年:“没事了!您可真厉害啊!” 她莫名感觉到这个少年非同一般,但又跟皇室有着某种联系,她使用了敬语,但又采取了亲近的语气。 一面在心里问公主,你还好吗?这位是谁啊? 公主似乎元气大伤,没有答话。 少年抬了抬眉毛,平静的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琳琅转头看看梅林中显出的那条小路,“来的时候没有逢到岔路,应该直走就可以了。”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认不认得,这个皇宫不像她想象中的安全,她却因为某种原因,现在身边没有暗卫,实在很希望这个强大而温和的少年能够护送她一路。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宠溺。 “不可以,我还有事。”他温和的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她背后。“你可以坐在它背上,它能驼你回去。” 琳琅再度转首,远处楼阁的灯火十分遥远,梅林里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影影绰绰的投在地上,一个并不高大的剪影很突兀的显现在梅林深处,慢慢朝这边踱步过来。 它渐渐脱离了林木的阴影,好像一道月光一样投在林间的小路上。头上架着一对美丽雄伟的犄角,角上共有四个杈,眉杈和主干成一个钝角,在近基部向前伸出,主干在末端再分成两个小枝,华丽而又威风。 这是一头雄壮的白鹿,身上的毛如同冬日的雪地,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质,在月光下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泽。 它朝着琳琅缓步走来,姿势优雅而高傲,到了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琳琅惊讶的发现,隔了老远看起来并不高大的家伙,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要让自己仰视,仿佛覆盖了银色丝缎的光滑背部,也赫然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呃,爬,爬上去? 她惊疑不定的回头去找紫衣少年,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再转过头时,她很明显的在白鹿漆黑幽深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某些情绪,似乎是……嫌弃? 这么一头高贵优雅的生灵,它会驼我? 琳琅迟疑着,从衣袖里翻找一阵,居然拿出来一只果子。这是一只鸽蛋大小的圆果子,一半是黄金一般的黄,另一半是珊瑚一样的红,红跟黄很好的融合在一起,果子圆润而诱人。 这是琳琅从刚才的酒席上顺来的,她觉得这果子长得很美,而且酸甜适口,她本想偷拿一个回去逗韩子康的,现在只能先拿出来贿赂白鹿。 她把果子放在掌心,托到白鹿的嘴边。 白鹿偏头瞧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困惑。 它从来不吃沾染别人气息的东西,只会吃一个人给它的食物,但是那样的情景落在别人眼里的机会几乎没有,所以在皇宫中也许有人曾经看到过这头被视为祥瑞的白鹿,却从来没有见过它吃东西。 131.太上皇&郦元番外:梦里梦外,花落花开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 么么哒~ 远目一瞧,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高瘦男子负着双手,正微微扬首注目着她墙上正中高挂的一幅烟雨溪山图,看起来十分投入,连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琳琅摆手阻止了璃儿的通传,自己慢慢走到那个男子身后, 低低咳嗽了一声, 道:“秦大夫也喜欢这幅山水图?” 那个男子受惊,霍然回头,自己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跟她拉开一段距离。 琳琅注目着他,见到他三十来岁年纪, 脸颊微瘦, 没有蓄须, 面目十分清俊,要放在现代,就是秀波大叔那种魅力四射的类型,只是眉心有道褶痕, 看来平时让他烦心的事不少。 她见到对方一副戒备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这公主身份还是挺忌惮的, 自己的胆气就壮了起来, 盯着他笑眯眯的说:“这幅画我也喜欢得紧, 这般优美清幽的风景, 只得画中赏,人间却哪里找呢。便是有,我等这般俗人,也是不可能抛却俗务到此一游的。” 秦大夫万万没想到平日骄傲不驯的公主,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吃了一惊。这话正说到他心坎去了,若换着旁人,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概叹两句,但对着自己向来不看好的公主,却无论如何附和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等得不耐烦了,教这么一幅图画所迷,不过也怨不得自己,那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哪。一面又觉得琳琅公主靠自己太近,几乎气息可闻,真是相当无礼。 他脸色一端,便想要叱责。忽地琳琅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站到几旁的椅子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亲热又不失恭敬的说:“秦大夫远道而来专为关心我的身体,辛苦了,请上座罢。” 秦青一口气被她憋在喉咙里,暗道平时自己也在太医院应卯,今日不过是从前宫到你这景和宫,还有车辇接送,算得了什么远道而来,这人真是巧言令色!嗯,看来是最近吃了个亏,有了点心计,比以前更难缠了。 他本来是负责诊断后宫那些男妃的,最近也到过两个公主的宫殿几回,因为他的儿子刚成年,跟两个公主年岁相当,他自己是一级医官,儿子是在备选的行列的。之前他到大公主华祝薇住的景云宫两回,两次都是如今次这般,替被刺杀的大公主诊断,两次的经历都不堪回首。 第一次他见到大公主华祝薇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却奉他一份厚礼,找他配了几剂猛药,是会让男子极其冲动,彻夜宣泄直至精力耗尽,非死即废的,用来对付那些侍候她不尽心的人的。 秦青不敢违抗,替她配好了再秘密让人送去,也不敢找女皇打小报告,心中实在是觉得这个大公主不把男人当人看的。 第二次进大公主宫里遭遇更惨,他碰到了点天灯。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一根前头削尖的棍子,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一丝毛刺都没有,从人的谷道捅进去,从喉咙眼伸出来,再在上面树上一根蜡烛。烛泪一滴滴的沿着棍子落到下面那被棍子串起来的人脸上,嘴里,血泪交融,连惨嚎都嚎不出来,还要耗上三天三夜人才咽气。 秦青当时就晕了过去,回家后休养了足足一个月,家里再也不让点蜡烛,全让换上了油灯。 他对大公主就一个评价:豺狼之性,万不可近。 儿子如果非要被选上,他宁愿放进二公主的册子里碰运气。只是这二公主也不好,骄傲不驯,有个暴脾气不说,平时还眼高于顶,对着五品以上的官员还会客气一下,对他这种医官如果在宫中碰到,通常是装看不见的。他儿子是在家里捧着长大的,但本身自己的家世就没法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二公主又是这样一个人,铁定会受气。 他之前来过一回,是自告奋勇来给二公主请平安脉的,就是看看月事正不正常,还有就是身体好不好。因为二公主也即将成年,要担负起觉醒血脉的重要任务了,身体必须得好。上次华琳琅就没怎么待他客气,他气上心头,也很给了她的下人一些脸色看。 这次听说二公主遇刺,他又自动请缨来了,心道最好找个什么由头,彻底激怒华琳琅,好让她不选自己的儿子。 他心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就大刺刺的在座位上坐下,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惹来了旁边璃儿一个白眼。琳琅却一点不高兴都没有,本来就是她请人坐的嘛。 见秦大夫坐好,又笑眯眯道:“听说秦大夫嫌刚才的茶不够香,我特地让人用今年新贡上来的雀舌再冲一壶来。”这却是刚才在璃儿吩咐小厮的时候,她听了一耳朵,现在照样学来。 秦青的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起来,这雀舌是极品贡茶,非王公大吏不能享用,他自然也是没有资格喝的,现在二公主难道是转性了么,竟然用这个来招待自己,还真是让人想挑刺都不能啊。 璃儿特地吩咐洗墨冲泡这个顶级的雀舌,就是为了让秦大夫无可挑刺的。等洗墨捧着茶过来,她特地亲手为秦青奉上一杯,笑盈盈的说:“请秦大夫尝尝这次茶,看还合口不。” 茶盅盖儿掀开,满室芬芳,熏人欲醉。 这是极品贡茶,又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亲手奉上,秦青再想挑刺也无缝可入,只能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极品的茶汤滑腻甘冽,如同甘露,滋润着肺腑,一口茶汤咽下,五脏六腑都似春天般生机盎然起来,秦青的脸色此刻非常精彩。 既然人家待客上找不到茬,秦青也只好静下心来,细细替琳琅把脉。他的医术很是扎实,一边眉端微褶,一边便开了一张药方出来。 “公主身上的余毒已清,只是元气有些许损耗,这是些固本培元的方剂,可每日一副,连服七日。” 一面又道:“公主身边的暗卫此刻不知在何处,陛下吩咐我必得亲自为他诊断。” 琳琅想了想,才想起他问的大概就是昨天晚上替自己急救的那个蒙面人,他能有什么事了?她转头去看璃儿。 璃儿上前道:“韩七领了一百鞭子,现在他房中静养,多谢陛下恩典。”说罢跪下对着秦青拜了三拜。 琳琅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挨鞭子的,谁个打的他!”心里乱糟糟的。 秦青瞥了她一眼,眼中露出鄙夷之色,嘴里却道:“如此便请璃儿姑娘引路?”眼神却还是扫着琳琅的,要等她点头示意。 在他看来,这次要不是这个暗卫见机得快,又耗费真元替她逼出毒素,这个公主肯定就一命呜呼了。现在连救命恩人身受重伤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装无辜,真是假惺惺得可以。 璃儿低声道:“韩七身为暗卫,没能阻止事情发生,若不是事后补救得法,就不是领一百鞭子这么简单的。今日还是全赖陛下恩典。” 公主也在脑里道:“韩七那家伙是挺忠心的,就是不够机灵,虽然说非礼勿视,但他就不会反应快些嘛。这一百鞭子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下次再出乱子,他就做不得暗卫啦。” 那做什么? “放出去江湖里,再也不用进宫啦。他的武功至少要被废五成,在江湖里,顶多进镖局当个三等镖头。” 璃儿见公主神色变幻,还道她还在埋怨韩七出手晚了,物伤其类,低声提醒道:“公主,您看这,让秦大夫久耽了也不好。” 琳琅回过神来,忙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璃儿吃了一惊,劝道:“公主,暗卫的房子没有人专门收拾,脏乱得很。韩七刚受了刑,抬回去的时候还血淋淋的,怕血腥味熏着了您。” 琳琅惊道:“伤得这么严重么。”想到那个身材极好又有一双好看眼睛的小帅哥被打成这样,她一阵心疼:“你不用拦我了,他也是为了我弄成这样,我必要去看看他的,不然良心过不去。” 璃儿没有办法,只好看向秦青,想让秦大夫帮忙劝阻一下。 秦青心想,你这个眼高于顶的二公主什么时候把人放在眼内了,不知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呢。哼了一声道:“公主这是不放心微臣的医术了。”他终于找到呛人的理由了。 琳琅一愣:“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跟着一起去探望伤者,是关心他的伤势,不是想要监视你的,你这么说难道信心不足?要是你嫌我碍事,我站在一旁不出声就是。” 秦青被她一噎,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把袖一拂,把药箱提了起来,道:“公主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就好,别到时见了血大呼小叫的,惊着了人。” “当然记得了,你让我不说话我就不说好了,等你诊完了我再说。嗐,你别瞧不起人,我给你打下手也使得的,只是你不敢要。”心说,我在三甲医院当护士干了快五年,论起包扎手势,说不定比你这古代大夫更熟练呢。 秦青被她气了个倒仰。都说她怎么忽然变得有礼了,原来藏起来的刁蛮都在这里等着他呢。不行,得赶快想个法子,让他别选自己儿子,不然自己那宝贝儿子的温吞性子,还不被她欺负死么。 琳琅见到他这副架势,又看看费长舟那一身锦衣长袍的骚包打扮,心里的天平顿时就歪了,怎么都觉得这小个子怕是费长舟的克星,这么短小的匕首,一定是近身的节奏,恐怕费长舟这身高腿长的,很难防御啊。 她四下一望,想拖延,扬声道:“就在这里打的话,不是扰了诗会么?”心道这些都是斯文人,肯定会把他们赶出去再打,外面人山人海,这一架自然也打不成了。 谁知围观的诸位斯文人齐齐说:“就在这里打罢,咱们也好作诗!”又说,观看高水平的打斗,也能触发做诗的灵感啊,快刀费长舟跟人比刀啊,那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水平赛事呀。更有人出主意说把几张大长桌搬开就能腾出场地了。 琳琅额头默默淌下一滴大汗,实在没有料到这华国的风气给尚武的女皇带坏了,作个诗还要人比武助兴。易明卓在旁边摸摸下巴道:“久闻费长舟一双快刀使到绝处,如雨打梨花,真是令人期待,只不过那个小个子恐怕专克他这路刀法。” 费长舟不是自己正经侍卫,只是友情顶班的,琳琅难免着紧点,赶紧问道:“你也觉得他会输?” 易明卓道:“不见得会输,但被克是一定的,那小个子拿一双剔骨刀,肯定是近身拼命的打法,费长舟虽然以快刀闻名,却从没听说过他哪一场打斗会跟人拼命。” 拼命么……貌似她身边有人很会这个来着。琳琅眼神一亮,叫道:“费长舟你给我回来,现在这里还用不着你。” 费长舟还没拔刀,正在凝神跟那小个子侍从对视,忽然听到公主唤他回来,他皱了下眉头,头也不回不满的道:“公……子说什么话,现在只我一人在此,定会护你周全。”我不上,难道你自己操刀子上么。 这里还真的不止他一个,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看见,但琳琅今日就是要他出来当众暴露人前打这一架。只听公主又喝道:“燕八,这场你上。费长舟,退下。” 这话一出,刚搬开几条大长桌腾空的偌大庭院,忽忽的起了一阵阴风,场中便多了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高瘦少年,一双微微吊稍的眼睛,五官凌厉异常,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扬起,跟狼一样的灰蓝眼珠瞪着面前的瘦小男子,隐隐带着嗜血的神情。 单就这股气势,就完全碾压了面前的瘦小男子,就连围观的群众,见到这样的眼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费长舟见到公主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微感诧异,感觉此人身上战意正盛,悄无声色的退回公主身后。 易明卓眼睛在燕八身上打了个转,这次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眼神回到琳琅身上又打了个转,多了几分意味。 毛裘少年见到对面出来一个气势非凡的,自己也不甘示弱,对那侍从道:“张三,你若胜了他,我许你五十两黄金。”五十两黄金,寻常人家几年的生活费用,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比试的采头。 那叫张三的瘦小侍从顿时眼神一亮,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琳琅看看燕八,觉得不许个采头不是很好,毕竟人家只是负责安全保卫,现在还得充当她的打手,恐怕要出一份加班费。便也点头道:“燕八,如果你赢了,我也给你五十两黄金。” 此话一出,她觉得眼前一花,燕八那原本就高瘦的身形,竟然好像骤然拔高了一截,她狐疑的跟身边的易明卓对比了一下,确定他身形应该没有拔高,但是胸膛挺高了,肩膀也耸了起来,如果他真是一条狼,现在应该就处于引颈长嚎的状态,意气风发得不得了。这都是她那五十两黄金给招的! 易明卓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道:“看来公主这下想输都很难了。”琳琅眨眨眼睛,只装听不懂。一边在脑里问公主,“她是谁呀?怎么认得我?” 公主迟疑道:“我应该没见过她,不过她好像跟首辅很熟的样子,说不定……哎呀,燕八赢了!” 琳琅:…… 就这么讲两句话的功夫,燕八就把对面的小个子给解决了,还解决得很彻底。本来人家张三的一双剔骨匕首已经够短够险了,燕八用的兵器却是一双拳套,一拳挥出,指缝间还能伸出明晃晃的三角倒刃,一近身,就能把人身上的肉给剐几条下来。 现在的张三已经站都站不住了,双臂垂下,不停发抖,血不停的淌到地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手筋断了,身上的衣服撕得跟破布袋似得,几条几缕的不足以遮蔽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盯着燕八,眼神全是绝望。 琳琅只瞅了一眼,就不忍心瞧他了,这可怜人恐怕经此一战,哪怕身上的伤治好,恐怕也会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 那毛裘少年见到自己的侍从如此惨状,愤怒指责道:“比武不是点到即止的吗?这般出手凶残,弄得这风雅之处血腥遍地,岂不是让人倒足胃口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蛮人,连规矩都不懂,只会好勇斗狠,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燕八眼珠一红,上前一步,森然道:“你说什么?”他最讨厌就是被人指责他出手不容情,平生因为这个已经吃了不少亏,现在竟然还敢当面揭他的短,还指到他主子面上,他恨不得把面前这碍眼的小子给撕了。 “燕八!”琳琅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被人当面这么说,她也很生气,却不反唇相讥,只是笑吟吟的仰头望着燕八,吟了四句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是说弄得诗会血淋淋的让人不好作诗么,我就非要作几句出来,还得是惊世名句! 这可不是普通的诗句,乃是摘自唐朝第一大诗人,诗仙李白的名篇《侠客行》。唐代是个猛人辈出的年代,诗人个顶个的生猛,没事就腰间挂把剑,斗斗剑,比比诗。要给这些猛人排座次,历代都有争论,但无论怎么排,第一二把交椅总是李白和杜甫。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比起后面的诗佛诗鬼诗杰明显不同档次的。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心目中理想侠客形象,这四句又是文眼,短短二十字,一个燕赵悲歌慷概侠客的形象就跃然纸上,字数虽少,却足以描募其一生。在琳琅的那个世界,有个家喻户晓的武侠小说家老金,大作《侠客行》的开篇就是借用了这首诗,就连题目也是向它致敬的,其价值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这四句诗一出,好比当场扔下一枚重磅炸弹,震得四周雅雀无声。这四句一出,对面还敢作死的话,自己先一头撞死好了!琳琅也懒得计算对面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转头便对燕八道:“你很好,回头我就把黄金赏你,你去罢。” 燕八眼神瞬间亮得炽眼,不知道是因为这绝世好句,还是因为五十两黄金,凌厉异常的脸容竟然一瞬间柔和下来,琳琅甚至觉得他那薄如刀片的唇角似乎还微微翘了一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呼吸间,燕八就化成一团乌云,眼睁睁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了,正是应了“事了拂衣去”五个字。 众人静了片刻,雷鸣般的喝采响起起来。这才是咱华国男儿的身手,这才是咱华国诗家的气象! 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有多黑,毛裘少年的脸色就有多黑,自己的人被打得这么惨,还被人踩到地上赢得满堂彩,这样的经验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 “张三确实技不如人,但我可不会轻易服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琳琅,寒声道:“我要跟你比箭。” 射箭什么的,臣妾并不会啊……虽然公主已经在脑内叫嚣,说她箭术超绝,皇宫内第三,定然能灭了这小子,但琳琅自己却毫无射箭的经验啊。况且公主你这个皇宫第三,看来是排在女皇和大公主后面的,这么巧的位置,很引人遐想啊。 132.包子&群像番外:十里桃花不如你 此为防盗章, 订阅不足30%的请过24小时观看,么么哒~  正在交谈的诸位立刻停止话题,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站着恭候领导们进入。 朱融是个短小精悍的小个子, 一张团子脸笑眯眯的充满少女感,华云凤跟她年龄相差不到两岁, 看起来好像活活比她长了一辈。 两个女皇后面, 走着一个穿着松香色外袍的男子, 琳琅一看他的脸, 脑里轰的一声! 这是个可称动人的男人,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特别修长秀美,黑得发亮,眉头微蹙, 有种欲说还休的神情,象牙白的小脸有种模棱两可的含蓄和忧郁, 细心的女人看见, 立刻母性大发。 琳琅以前念书时, 校内有个男子就是类似的风格,虽则不高大阳光, 上课时常常睡得一脸模糊, 几乎不会对人笑, 正常男人需要发展的人际关系一概没有, 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最受校内女生欢迎的人物。 琳琅绝没料到蛇蝎美人华祝薇的爹, 竟然是这种弱受画风!她忍不住瞄了华祝薇一眼,突然觉得难怪。 有这么一个爹,难怪华祝薇张牙舞爪,她要连她爹的份一起抢了来。 她望了眼后面陪伴着朱国皇君的君父郦元,极其养眼的一对美人,两两叠加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宫殿,却无法让人忽略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就替公主爹担心起来。 想到之前自己学校那货,智商下线,年年挂科,情商更不用说,从来没见他经营过人脉,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混到毕业,还被一个不错的单位接收,更有不止三五个家世不差自己条件也好的奇女子为了他留下当地,打破头的誓要把他抢到手…… 哪怕是个绝世美人呢,贵公子郦元也不会怵他,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这种类型,才是自己君父的劲敌啊。 一行人从两列公主皇子面前走过,男后一幅衣摆正好在她面前拂开,看似低调的松香色重缎里的浅色花纹全是淡金丝织就,细节极其用心。 一时间,琳琅脑后寒毛炸开,不,男后只是气质长相跟那货很相像而已,他绝不是那货!要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君父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还让华祝薇平安长成了带毒刺的玫瑰! 她垂下眼帘,遮掩着微缩的瞳孔,已经将男后视为了最大的隐藏boss。 帝后落座,华云凤先笑着说了一番欢迎贵客的大白话,让自己的女儿儿子跟贵客行礼,对面朱国的公主皇子还礼,才让落座。 酒菜果品连番送上,个人携带的侍者在身后布菜。对方大皇子带来的凌先,在他的下首也获得了一个座次,身边带着从人,他用膳的仪态甚佳,甚至比起朱国的公主与皇子来,也带着一种洒脱的风仪。 给琳琅布菜的人是璃儿,平时琳琅在自己家中吃饭的时候,是不用她伺候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给她挟菜,觉得不大自在,但在这种场合,表现与众不同反而不美。 华云凤和朱融一边吃一边低语,郦元跟对方的皇君也是客客气气,不时答话。男后邬思若一副缺乏自信的迷糊模样,琳琅总觉得他要出状况,果然开席没多久,他的衣袖拖翻了桌面的酒杯,溅湿了衣裳,要告退去更衣。 琳琅对他抱有阴谋论,觉得这也太套路了,明显是博关注,只是可惜了那件精致的衣裳。 男后退场,很明显的能感觉到郦元跟朱国皇君那两只放松下来,反而减少了轻声细语,开始各顾各的吃东西。琳琅:咦!这俩是一伙的! 满上第三次酒的时候,殿外来了个宫女,不引人注意的到了璃儿身后,跟她耳语了两句。璃儿就很抱歉的跟琳琅说,她有个一起进宫的小弟,现在在永和宫侍奉宜君,找她有点事,能不能请个假跑一趟。 她抬抬衣袖,指了指那个跟她带话的宫女,“这是绿衣,以前在宜君那里也侍奉过公主的,不知可否……?”这就是让绿衣服侍琳琅用膳了。 琳琅对有人挟菜这种事本来就不感冒,没有人侍候,她还更自在。虽然对璃儿这个小弟这般大胆在皇室夜宴上来邀人,心里有点违和感,但还是点头卖了璃儿个人情。 璃儿弯着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的退走了,绿衣上前两步,顶替了她的位置。 绿衣不同璃儿,璃儿挟菜只是挟到她盘中,而绿衣直接挟了递到她嘴边。琳琅更不适应了,赶紧喊停,示意她挟到面前的盘子上。 绿衣把桌上每盘菜肴都用银筷挟了些,放在她面前的餐盘上。绿衣很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就观察到琳琅喜欢吃哪些,就替她及时补充。 酒宴过半,对面敬陪末座的凌先突然站起,表示要去更衣,离开之时,他眼神瞟向琳琅这边,很明显的给她打了个眼色。 这明显是要约她到外头见面,她望着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想了想,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心,终于推开杯盘站了起来。 她作出一副也要上茅房的姿势,没有开声,遥遥对华云凤欠了欠身,华云凤衣袖下朝她掸了掸手,示意她自己去。她默默离座,尽量不引人注意,却还是发现远远坐在上席的郦元,若有若无的瞄了她一眼。 她从大殿侧门离开,这里是去后面更衣的必经之路,凌先如果有话对她说,必然会经过这里。果然那个人就候在侧门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先行。琳琅沉默的跟着他,看他在自家宫殿要把自己这个公主带到哪里去。 大殿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将殿内明如白昼的灯烛之光封在屋里,但还有不少光线透过碧纱窗而出,把前面昂首大步走着的少年,修长坚韧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琳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奇怪,这个少年的气势与体魄,跟朱国那几位贵人,完全不一样呢。 忽然她发现身周的风大了,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带着花香。凌先这个异国少年,竟然把她带入了华国皇宫后面的一处梅林。 现在是暮春,梅花已经谢了,梅林里的梅子已经有青豆大小,风中的花香是紫樱花的味道。 “上一回的聚会你没有参加,我还以为今夜你也不会来呢。”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住脚步,深色的袍服几乎跟暗林融为一体,他冷笑着说:“你今夜为什么会来?” 听上去,似乎还真的别有内情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今天是我母皇招待朱国贵客的日子,我是她的皇女,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凌先盯着她的眼睛:“看来,你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联姻?她确实不想争取,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了,尤其是这么个外人。 她含混的说:“这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也不是你的,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凌先长长出了一口气,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琳琅对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到殿里,一转身就懵了。身后没有路! 连片的梅林,枝干密密的挨着,仿佛手挽着手的巨人,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霍然回头,凌先相貌中的凌厉在这一刻全迸发出来,微长的双目眯细成线,几乎飞上鬓角,他直直盯着琳琅。 “你不是华琳琅,你究竟是谁!” 一句简单的话,令到琳琅的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骤然放大,一道神秘而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了她的脑,扼住她的心,扼住她周身的血管,不让它们替身体供给生命的氧。 琳琅的脸皮胀成了紫红,一些粉红的泡沫痰像是螃蟹吐出的泡沫一样从口鼻中涌出,血液流淌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心跳都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她的胸腔,周身的骨肉已经凝固成岩石。 “过去的二公主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在聚餐的时候若无其事吃下会曾令自己作呕的蔬菜,更不会认不出我来……”凌先负手在身后,抬头望天。 所有的梅树都被他移动在四周,腾出了中间一处空白宽敞的空间,没有了树冠的遮蔽,可以直接望到天空。 深紫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点缀着明亮的星辰,比世上最贵重的珠宝还要璀璨。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占据了公主的身体,竟敢随我独自外出……”凌先的衣袂无风自扬,贴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似乎要乘风而去,他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你,退散!” 随着这句话吐出,琳琅突然弯下身,无声而又剧烈的咳嗽,这次是鲜红的血沫,从她口鼻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她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人……好强大! 他到底是谁?胆敢在皇宫肆无忌惮的杀人! 他真的很强,要取她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今晚上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忽然间她听到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姓凌的妖道,识相的快解开禁闭,我娘马上就来寻我,你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再烧一回,这次要你连灰都不剩!” 公主突然在她体内发声了,她暴烈的气势似乎令晚风都灼热了几分,她竟然挣扎着,令完全被压制的身体,奋力昂起头来。 “咦!你还在?”凌先诧异的回眸,目光灼灼,却略带惋惜:“只可惜太迟了!” 风吹起他深色的衣摆,露出里面深青色道袍的一角,琳琅眼前血影翻飞。 “凌先!妖道!你敢!”不属于自己的急促话语飞快的从不受控制的双唇中迸出,琳琅在这刻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凌先眼尾凌厉的往上挑着,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他的五官明明没有改变,但气势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仿佛就在眼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嘴角撇着,冷笑着说:“我早就说你是个煞星,原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为了不让世间动荡,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收手的!” 琳琅注目着他,见到他三十来岁年纪,脸颊微瘦,没有蓄须,面目十分清俊,要放在现代,就是秀波大叔那种魅力四射的类型,只是眉心有道褶痕,看来平时让他烦心的事不少。 她见到对方一副戒备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这公主身份还是挺忌惮的,自己的胆气就壮了起来,盯着他笑眯眯的说:“这幅画我也喜欢得紧,这般优美清幽的风景,只得画中赏,人间却哪里找呢。便是有,我等这般俗人,也是不可能抛却俗务到此一游的。” 秦大夫万万没想到平日骄傲不驯的公主,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吃了一惊。这话正说到他心坎去了,若换着旁人,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概叹两句,但对着自己向来不看好的公主,却无论如何附和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等得不耐烦了,教这么一幅图画所迷,不过也怨不得自己,那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哪。一面又觉得琳琅公主靠自己太近,几乎气息可闻,真是相当无礼。 他脸色一端,便想要叱责。忽地琳琅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站到几旁的椅子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亲热又不失恭敬的说:“秦大夫远道而来专为关心我的身体,辛苦了,请上座罢。” 秦青一口气被她憋在喉咙里,暗道平时自己也在太医院应卯,今日不过是从前宫到你这景和宫,还有车辇接送,算得了什么远道而来,这人真是巧言令色!嗯,看来是最近吃了个亏,有了点心计,比以前更难缠了。 他本来是负责诊断后宫那些男妃的,最近也到过两个公主的宫殿几回,因为他的儿子刚成年,跟两个公主年岁相当,他自己是一级医官,儿子是在备选的行列的。之前他到大公主华祝薇住的景云宫两回,两次都是如今次这般,替被刺杀的大公主诊断,两次的经历都不堪回首。 第一次他见到大公主华祝薇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却奉他一份厚礼,找他配了几剂猛药,是会让男子极其冲动,彻夜宣泄直至精力耗尽,非死即废的,用来对付那些侍候她不尽心的人的。 秦青不敢违抗,替她配好了再秘密让人送去,也不敢找女皇打小报告,心中实在是觉得这个大公主不把男人当人看的。 第二次进大公主宫里遭遇更惨,他碰到了点天灯。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一根前头削尖的棍子,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一丝毛刺都没有,从人的谷道捅进去,从喉咙眼伸出来,再在上面树上一根蜡烛。烛泪一滴滴的沿着棍子落到下面那被棍子串起来的人脸上,嘴里,血泪交融,连惨嚎都嚎不出来,还要耗上三天三夜人才咽气。 秦青当时就晕了过去,回家后休养了足足一个月,家里再也不让点蜡烛,全让换上了油灯。 他对大公主就一个评价:豺狼之性,万不可近。 儿子如果非要被选上,他宁愿放进二公主的册子里碰运气。只是这二公主也不好,骄傲不驯,有个暴脾气不说,平时还眼高于顶,对着五品以上的官员还会客气一下,对他这种医官如果在宫中碰到,通常是装看不见的。他儿子是在家里捧着长大的,但本身自己的家世就没法跟其他的世家大族比,二公主又是这样一个人,铁定会受气。 他之前来过一回,是自告奋勇来给二公主请平安脉的,就是看看月事正不正常,还有就是身体好不好。因为二公主也即将成年,要担负起觉醒血脉的重要任务了,身体必须得好。上次华琳琅就没怎么待他客气,他气上心头,也很给了她的下人一些脸色看。 这次听说二公主遇刺,他又自动请缨来了,心道最好找个什么由头,彻底激怒华琳琅,好让她不选自己的儿子。 他心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就大刺刺的在座位上坐下,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惹来了旁边璃儿一个白眼。琳琅却一点不高兴都没有,本来就是她请人坐的嘛。 见秦大夫坐好,又笑眯眯道:“听说秦大夫嫌刚才的茶不够香,我特地让人用今年新贡上来的雀舌再冲一壶来。”这却是刚才在璃儿吩咐小厮的时候,她听了一耳朵,现在照样学来。 秦青的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起来,这雀舌是极品贡茶,非王公大吏不能享用,他自然也是没有资格喝的,现在二公主难道是转性了么,竟然用这个来招待自己,还真是让人想挑刺都不能啊。 璃儿特地吩咐洗墨冲泡这个顶级的雀舌,就是为了让秦大夫无可挑刺的。等洗墨捧着茶过来,她特地亲手为秦青奉上一杯,笑盈盈的说:“请秦大夫尝尝这次茶,看还合口不。” 茶盅盖儿掀开,满室芬芳,熏人欲醉。 这是极品贡茶,又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亲手奉上,秦青再想挑刺也无缝可入,只能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极品的茶汤滑腻甘冽,如同甘露,滋润着肺腑,一口茶汤咽下,五脏六腑都似春天般生机盎然起来,秦青的脸色此刻非常精彩。 既然人家待客上找不到茬,秦青也只好静下心来,细细替琳琅把脉。他的医术很是扎实,一边眉端微褶,一边便开了一张药方出来。 “公主身上的余毒已清,只是元气有些许损耗,这是些固本培元的方剂,可每日一副,连服七日。” 一面又道:“公主身边的暗卫此刻不知在何处,陛下吩咐我必得亲自为他诊断。” 琳琅想了想,才想起他问的大概就是昨天晚上替自己急救的那个蒙面人,他能有什么事了?她转头去看璃儿。 璃儿上前道:“韩七领了一百鞭子,现在他房中静养,多谢陛下恩典。”说罢跪下对着秦青拜了三拜。 琳琅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挨鞭子的,谁个打的他!”心里乱糟糟的。 秦青瞥了她一眼,眼中露出鄙夷之色,嘴里却道:“如此便请璃儿姑娘引路?”眼神却还是扫着琳琅的,要等她点头示意。 在他看来,这次要不是这个暗卫见机得快,又耗费真元替她逼出毒素,这个公主肯定就一命呜呼了。现在连救命恩人身受重伤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装无辜,真是假惺惺得可以。 璃儿低声道:“韩七身为暗卫,没能阻止事情发生,若不是事后补救得法,就不是领一百鞭子这么简单的。今日还是全赖陛下恩典。” 公主也在脑里道:“韩七那家伙是挺忠心的,就是不够机灵,虽然说非礼勿视,但他就不会反应快些嘛。这一百鞭子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下次再出乱子,他就做不得暗卫啦。” 那做什么? “放出去江湖里,再也不用进宫啦。他的武功至少要被废五成,在江湖里,顶多进镖局当个三等镖头。” 璃儿见公主神色变幻,还道她还在埋怨韩七出手晚了,物伤其类,低声提醒道:“公主,您看这,让秦大夫久耽了也不好。” 琳琅回过神来,忙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璃儿吃了一惊,劝道:“公主,暗卫的房子没有人专门收拾,脏乱得很。韩七刚受了刑,抬回去的时候还血淋淋的,怕血腥味熏着了您。” 琳琅惊道:“伤得这么严重么。”想到那个身材极好又有一双好看眼睛的小帅哥被打成这样,她一阵心疼:“你不用拦我了,他也是为了我弄成这样,我必要去看看他的,不然良心过不去。” 璃儿没有办法,只好看向秦青,想让秦大夫帮忙劝阻一下。 秦青心想,你这个眼高于顶的二公主什么时候把人放在眼内了,不知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呢。哼了一声道:“公主这是不放心微臣的医术了。”他终于找到呛人的理由了。 琳琅一愣:“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跟着一起去探望伤者,是关心他的伤势,不是想要监视你的,你这么说难道信心不足?要是你嫌我碍事,我站在一旁不出声就是。” 秦青被她一噎,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把袖一拂,把药箱提了起来,道:“公主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就好,别到时见了血大呼小叫的,惊着了人。” “当然记得了,你让我不说话我就不说好了,等你诊完了我再说。嗐,你别瞧不起人,我给你打下手也使得的,只是你不敢要。”心说,我在三甲医院当护士干了快五年,论起包扎手势,说不定比你这古代大夫更熟练呢。 秦青被她气了个倒仰。都说她怎么忽然变得有礼了,原来藏起来的刁蛮都在这里等着他呢。不行,得赶快想个法子,让他别选自己儿子,不然自己那宝贝儿子的温吞性子,还不被她欺负死么。 比如说,早上给韩七小帅哥擦药什么的,真是之前想想都会笑醒的好梦啊。嗯,之前在门诊值班,每天接待的不是抱着孩子快要疯掉的父母,就是哎哎呀呀呻吟的老人家,偶尔个把意外来急救的年轻男人,还会撞得血淋淋的,要不就是各种囧囧有神的受伤法。她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东北帅哥,捧着一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来看急诊,据说是械斗的时候鞋子飞脱,赤脚踩碎了啤酒瓶。 她帮忙他把扎脚板底的玻璃渣子剔出来,还得两个壮实些的男医生一左一右的给挟住,嚎叫声几乎把医院屋顶给掀了。你说这年轻人嘛,打架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疼呢,治伤的时候怎么又不晓得忍呢! 哪里及得上她的韩七小帅哥,打是一定能打的,伤成那样都没见吱一声的,那么能忍的性子,那么好听的声音,如果呻吟一个,还真是……琳琅脸红了。 吃完午饭,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再去调戏,啊不,去探望韩七,但想想伤者应该要休养,还是忍住了,先去睡了个午觉。 这个午觉睡起来,她却去不成了,因为第一批被选中的男子送进来了。 璃儿让把那些人暂时安排在明月别院安置着,不好吵着琳琅,只在公主醒后才来禀告,让公主一起见见。 虽然得到郦元的耳提面授,说这他觉得不好的都在这第一批,二十人当中倒有十几个是他觉得不大好的,早上又被她剔除了一个,十九个当中大部分都是要过几日直接送出宫。 按说琳琅大可不露这个面,但她觉得这些人送进来名声既然都坏了,自己也不露面就直接送走,也是在给自己添敌,还是得安抚一下的。也就当是选选美养养眼好了,要是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又回去当自己那小护士了,这种机会就算做梦也梦不来呢。 就让青眉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嫌脑袋重,只让簪了朵最小的珠花,套上最简单的衣服就去见人。 去之前,让人把这些都集中到院子里,只说是公主要见见他们,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也没让列队什么的。因为一般人认为公主刚午睡起来,总要打扮半天的,谁也没想到她花了不过一刻钟,还包括喝了一杯茶在内,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是以等她到了,就见到了院子里三三两两,散落各处的年轻男子。 璃儿轻叱一声:“公主到!”那些男子慌乱了一下,赶紧围拢过来,高矮夹杂的站到了一处。 就这么一扫过去,琳琅已经辨认出几个是与别不同的,虽然都是惊乱了一下,但举止是要优雅一些的,脸上也不见慌乱,看上去挺镇定的,虽然动作并不慢,但硬是带着中从容不迫的味道。看来郦元还是说得很对的,这些在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单就举动来说,比起别人来是有教养多了。 她还特别留意到其中有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穿着青色的衣服,身材瘦瘦的,没有别的大家公子那么闲雅,但也不像几个市井出身的那么忙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左右看看,看人家都站好队了,才慢腾腾的挪过来,挑了个不前不后的空位站着。琳琅瞬间就觉得这少年挺可爱的,不就是那种蠢萌蠢萌的天然呆么! 她坐在下人端上来的椅子上,随意的打量着这些少年,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朝气蓬勃啊,个头有高有矮,样貌最不济的也是清秀,称得上是质素都非常不错。只是这么花红柳绿的站在一起,除了刚才一面懵样的那个,还真没哪个给琳琅的印象特别深刻的。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略微有点失望,美少年这种生物,果然看多了也就有免疫力了,不稀奇了,就连那几个大家公子,虽然比旁人有气质些,但也万万比不上澹台子泽啊。又有两个市井出身的,看起来姿势挺拔,见她望来,还刻意挺了挺胸膛,显出有肌肉的厚实的胸脯来,嗯,怕是会耍点功夫,只是这种精神气儿却又不如韩九了,虽然人家蒙着个脸,身上武人那种独特的气质如锥在囊里,比这种显摆要高出几个档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