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 楔子 她记得那年的洛阳,雪花漫天飞舞。 堪称洛阳三大富商之一的岑家大宅幽然傲立于城北一隅,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相并而立,却在风雪中失去了往日的傲然风采,只瞧见厚重的冰雪层层覆盖于屋顶瓦檐之上,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飘然落地,最后竟然与汩汩流淌的血水连成一片,在整个大宅中蜿蜒扩张,一路蔓延开来。 她和哥哥躲在柴房的瓦缸里,被一个木板微微遮住,房门微闭,屋内光线昏暗而逼仄,院中的雪花被疾风吹进了屋内,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片,好似初冬时清晨时分凝结的霜。 房内安静得吓人,唯独能听到的便是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它们如狂风暴雨般不断传来,凛冽肃杀。年仅八岁的她瑟缩着不断发抖,低声问那个搂抱着自己的少年:“哥哥,爹和娘是不是死了?”说这话时,也许,她尚未懂得死为何物。然而哥哥温暖的身体却瞬间僵硬,好一会儿,才揉着她的头,低声道:“不会的,可宣,不会有事的。” 她望着哥哥肃穆的脸和紧抿的嘴唇,紧张的情绪细细密密的包围着他们,她仍旧不甘心,再一次颤颤的问道:“哥哥,我们是不是也会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或是年幼无知,懵懂的她将少年不敢面对的话直白的问了出来。 少年缓缓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眸似出神般盯着妹妹,许久,才复又把妹妹紧抱在怀里,如同自语般低低说了一遍:“不会。”他握紧手心里那枚血红色的玉佩,再一次低语道:“不会。” 那玉佩,在明暗不清的雪光中,隐约可瞧见麒麟的轮廓。江湖中人未必个个都认得它,但总有人认得,特别是与它渊源颇深的人。少年垂下眼眸,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手中的两枚麒麟血玉,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所谓的家传至宝,多少年来未曾为他们家族增添任何荣耀和名利,这也便罢了,却又何以招致如此灭顶的灾难?福耶?祸耶? 思及在不久前将他们两人藏在此处后,娘亲一再的叮嘱,他更是颇显为难,切不能让麒麟玉落入贼人手中,更要护好妹妹周全。他自然知晓,然而此刻躲在柴房已然多时的他,对外面的情况根本一无所知,贼人是何来历,父母可否抵挡,家人是否安在?又回忆起母亲离开时那决绝不舍的眼神,心绪便更加难安了。 屋外,唯有风雪呼啸大作。感觉到妹妹的颤抖,少年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想尽量让她暖和一些,怀中的女孩却一直发着抖,拉扯他的衣袖,仰起小脸颤颤的道:“哥哥,我害怕……”少年只好摸摸她的头,让她得到些安慰。女孩却一直无法安宁下来,仍然一遍又一遍唤着“哥哥”,声音呜呜咽咽,似哭非哭。少年心中不忍,面露疼惜,终于腾出另外一只手抱紧她:“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此番话音刚落,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外面响起,最先听来还很是模糊,杂乱毫无章法,然而不过片刻,却越发清晰起来。少年心下大骇,急忙紧紧捂住女孩的嘴,偏头细听。那杂乱而紧蹙的脚步声,却是如同催命符一般,越来越接近,一声声敲打在少年的心口。 嘎吱—— 门扉随着声音缓缓开启,薄薄的冰雪从大门的缝隙中吹进屋内,落入地面,转瞬即逝。屋外白茫茫一片,屋内却暗淡无光,门口处,一名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静默而立。许是在黑暗中呆了太久,少年的眼睛竟一时看不清他,只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门口停滞不过片刻,竟然缓步朝他们走来。 少年本能的感到不妙,悄悄从腿间抽出了匕首,用力攥紧。屋内寂静得吓人,那男子离他们越来越近,整个面容因此时背光而变得幽暗难测。少年手里的匕首不由得越攥越紧,原本搂着女孩的另一只手,也不自觉的使上了劲。 “呜呜……”不知是被兄长弄痛,亦或者是被这紧张的气氛所吓住,女孩竟然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哭声如平静湖面突然扔下的石子,惊起千层浪。在男子原本迈动的脚步顿住的瞬间,少年手中的匕首亦随之出鞘,只待对方掀开木盖的一刻出击。 却听“轰——”的一声撞击响动,柴房原本微闭的大门轰然而开,几个持刀的黑衣男子鱼贯而入,均是穿着束身黑衣,形色暴戾,手里提着的大刀闪着刺目的寒光。 “进去仔细搜,动作快点!” “仔细点!” 这柴房地形本就极窄,这些人纷纷进门,房内更是拥挤了。此刻的少年抿紧嘴唇,将瑟瑟发抖的妹妹拢进怀里,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倘若仅有一人,他尚可拼力一搏,可如今,兄妹俩就如同待宰的羔羊,那滴着滚滚鲜血的刀锋便是他们今日的下场! 眼下看来,已经是逃不了了。 他不甘心地再一次握紧了匕首,却万万没料到,就在黑衣人进门的一刹那,蓝衫男子竟很快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有意无意的挡住了他们。只见那人冷冷的扫了一眼柴房内的架势,望着一干黑衣人等淡淡说道:“这柴房我已经搜过了,东西并不在这里,你们去其他地方搜搜。” 事态的快速转变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几名持刀的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竟迟疑起来。很快,其中一人便道:“秋先生,这院中我们已经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未找到东西,唯独这柴房……” “这里没有。”那被唤作秋先生的再一次说道。 黑衣人仍旧未动。 那秋先生忽然冷笑道:“难不成我会故意为难你们?”黑衣人一愣,大抵是未曾料到秋先生会如此针锋相对,只好解释道:“自然不是,但万一您一个不留神看走了眼——”那秋先生冷哼一声:“看走眼?”黑衣人立马道:“我等自然是相信秋先生,但万一有个什么纰漏,首领怪罪……”话还未说完,却又被另一个粗沉得声音打断。 “既然秋先生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了。”只见外面快步走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似乎早已经听见他们的谈话,人还站在门口便已然呵斥出声,声音如雷鸣般响彻整个房屋。几人转脸看向门口,见是首领来了,立马变了脸色,齐齐抱拳喊道:“首领——”门口的领头人眼光扫过一干人等,只停顿数秒,便朗声说道:“秋先生是何人物,他的话岂是你们可以怀疑的,还是我离开数日,你们竟越发不懂规矩了?” 此人眉目方正,明明是一副侠义的形貌,面上却隐隐藏着煞气,骨子里透着一股狠戾,从他出现在门口开始,柴房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他一人的说话声。而他话中之意似吹捧又似讽刺,几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不如如何回应,只好规规矩矩地道:“属下冲撞了。” 那秋先生只是摆摆手,竟也没多说什么。那领头人又道:“我等再如何自认忠心,为主人效命,都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的外人,秋先生却是同家主一同长大,亲如兄弟,倘若连秋先生都不向着家主,为家主着想,家主又能信得过谁呢?你说是否,秋先生?”见得那秋先生面色清冷,对此话不予回应,领头人又道:“因此既然秋先生如是说,我便也信了就是。只怪我平日里没好好管教下属,教出些个榆木脑袋,不常开窍,今后,我会多说教说教。” 那秋先生终于轻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阁下有心了。”那首领皮笑肉不笑的道:“怎会。”这秋先生的态度委实有些傲慢,那领头人竟也未多说什么,只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木板,终于朗声吩咐道:“都随我出来,一间一间的搜仔细。”随即快步踏出柴房,带着这几名黑衣男子和门口的一众人马迅速离去,不带一丝停顿。 蓝衫男子兀自立于原地沉默着,只稍微看了一眼那藏着两个孩子的角落,正待少年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话来时,此人最后竟抬起腿来,毫不犹豫的踏出门去,就好似不曾发现过他们一般。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弱,直至消失,只留下这柴房的灰尘在空气中舞动显示着方才那一伙人来过的痕迹。凛冽的寒风在庭外越吹越烈,呼啸而过时,卷起一片片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却又肆无忌惮。少年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得救了。 他松开从方才起就一直紧紧捂住女孩嘴巴的手,柔柔笑着替她捋了捋头发,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好似明白自己逃过一劫,竟也没有再哭泣。少年莞尔,回想起方才的种种,越发觉得奇怪。那个秋先生显然是已经发现了他们,既是对方的人,却又为何要帮他们?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放了他们一马,这也算是上苍眷顾了。 女孩偏着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在昏暗中冲着少年一笑,仿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少年稍微松懈了一些,瞧见小姑娘楚楚可怜的模样,将下巴靠在她的额头上,轻声问道:“可宣饿了没?”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少年又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桂花糕,还用油纸包裹着,带着少年的体温,并未被这寒天所冷却。 他小心翼翼的塞进她手里,安慰般的说道:“等那些人走了,哥哥再去玲珑酒家给可宣买桂花糕好不好?”小姑娘冲他咧嘴笑,眼眸亮晶晶的,全是对兄长的信任,又许是饿极了,再低头,便就着油纸将桂花糕咬了一半进嘴里。 少年微笑着看着她,眼里尽是温暖,然而却是暗自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方才令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安宁些许,面上仍然瞧不出半分端倪。他是妹妹心中的英雄和依靠,断不可露出半分怯弱。 少年搂着她静静呆了好一会儿,大抵觉得安全了,这才小心地将头顶的木盖子掀开。眼前蓦地明亮了不少,摊开手露出两枚暗红幽凉的麒麟玉,泛着淡淡的寒光。他低头细细摸索着,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竟忽的顿住。“哥哥?”女孩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糕点的碎末。少年的面色变得犹豫,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勉强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又继续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待女孩仰着头唤了他无数声时,他终于回神,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这眼神令女孩莫名心慌。然而,他终究顾不得其他,咬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般说道:“可宣,你在这里等我,我要出去一会儿。”女孩立马紧张起来,紧紧捉住他的手,眼中露出恐惧:“哥哥要去哪里?可宣怎么办?” 少年压低嗓音道:“我去外面看看就回来,你乖乖呆在这里,别乱跑知道吗?”女孩呜咽着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的摇头,方才还握在手里的油纸和剩下的半小块桂花糕已经跌落在地。 少年仍旧只是安慰般的小声哄她道:“很快就回来的,我保证。”在少年的多次保证后,女孩终于不再摇头,只是眨巴着眼睛一声声喊着哥哥,可怜兮兮的模样。少年心中虽不舍得厉害,但最终还是揉了揉女孩的头,将手中的幽蓝匕首插进靴子里,轻轻一个跃身,从瓦缸中跳了出来。他的身影如同轻燕一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踌躇,那原本有些紧敛的面容映着身后的漫天白雪,显得越发清朗俊秀。 他今年刚好十二岁,岑家长子岑子非,擅诗词,勤武艺,天生聪颖,好学知礼,是父母得意的优秀儿郎。然今日一遭,恐怕一切便将天翻地覆。寒风依旧,吹进屋内的几片雪花飘落至他的发间,带着不详的意味。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唯一的妹妹,只见女孩子眨着眼睛望着他,脸上尽是茫然和不安。 他终究是不放心的,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木盖子,再次叮嘱道:“要听话,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女孩乖乖地又点了点头,少年又道:“不要胡乱出声。”女孩仍旧乖乖点头,少年这才终于露出一个稍微释然的笑——妹妹平日里任性得紧,今日却出奇的听话。他知道她真的是被吓坏了,也不知道爹娘现在…… 他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将那木盖子小心翼翼地盖在瓦缸上面,只漏了一个小小的细缝。女孩顺着他的动作缩了缩脖子,随着木盖子被缓缓合上,她的视线逐渐陷入黑暗,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光明,就连耳朵也突然变得异常敏感。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还能听见少年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以及从院外传来的踩裂碎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齐齐消失,仿若蒸发了一般,无踪无迹,天地寂然。 四周霎时变得从未有过的安静,只有寒风刮过时的呼啸声,夹杂着漫天雪花,透着丝丝凌冽,带着独属于雪季的傲然和悲怆狠狠掠过。她心里逐渐升起不安,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有两只眼睛在漆黑的瓦缸内骨溜溜转了又转,最后终于抵不住阵阵袭来的睡意陷入了梦境。 梦里有人在对她笑,笑声轻盈,断断续续。茫茫雾气散去,她置身于一个空旷的平地上,四周是高高耸立的乳白色石柱,直指向天际,石柱上盘绕着似蛇又似龙的怪兽图腾,仿若要腾空驾云而去。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四周一片空茫,空地中间是很大很大的石台,四四方方,同样雕刻着陌生的图腾,一个穿着奇怪长袍的女子站在石台上面,长发飞扬,笑着对她招手:“过来呀,快过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努力睁大眼睛看去,那人还是一副模糊的样子,容貌在黑夜里明灭不清,只有一身宽大的衣袍在空中轻扬,仿佛要乘风而去。 于是她抬脚向前,想要到那人面前仔仔细细看清她。刚走出两步,恍惚听见身后又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静静一听,模糊而遥远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是哥哥!她急急转过身子,眼睛四处搜寻,却只能瞧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浮尘于空中,空无一物。 他在哪里? 耳边又是轻轻的笑声,低柔的声线,从高高的石台上传来,冰凉而空灵,像魔咒一样附在她的耳边,一阵又一阵,久久不去。“过来呀,过来。”女子的声音神秘而妩媚,她忽然一阵害怕。 “哥哥——” “哥哥你在哪里?”她惊慌着跑开,大声呼喊,“爹,娘,哥哥——你们在哪儿?” 穿过逐渐变得黑暗而沉重的茫茫雾气,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将那如同浅唱低吟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耳边是干涩的风,掠过她稚嫩的肌肤,如同冰刀划过,扎紧的头发被吹得散乱,咸咸的眼泪和汗水浸湿了整个面颊。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眼前忽然出现一丝亮光。 一瞬间,从梦中回到了现实。犹是半梦半醒,眼泪还挂在眼角,头顶的盖子被人轻轻揭开,她猛然睁开双眼,仿佛霎时从黑暗走向光明,眼前一片从未有过的清晰明澈。然后,她倏地怔住。 一个穿着极为华丽的男子眼角含笑地站在她的面前,深紫色的锦衣,繁复高贵,黑发披散如瀑,眉目冷冽,那双深邃如浩渺夜空的眼瞳,如同经历了诸多个暗黑深夜般,带着睥睨世间的傲然气质。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那个男子看着岑可宣,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笑容倒映在女孩漆黑的眼瞳里,仿佛颠倒了整个世界。 庭院外,白雪依旧铺天盖地的从天际洒落,如同数不尽的白色蝴蝶,漫天飞舞。那夹着雪花的风声以一种强硬且无法抵挡的方式传到女孩的耳畔,就像将死之人尖锐的呐喊。那么哀怨,那么悲戚,那么绝望,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停止,仿佛将永远地蔓延下去…… 但,这其实是那年冬天洛阳的第一场雪,也是唯一的一场雪。 第一章 亭亭若可宣 九年后。紫云宫,宁馨阁。午时将至,日光渐盛,原本常年萦绕山巅那如梦似幻的层层紫雾,竟似乎有几分逐渐淡去的迹象,远处起伏的山峦也露出了翠绿的山尖,光线自云端泄出,射向山峦大地,显露出些许清新浩然之气。三月之初,紫气渐淡,这在紫云宫是极为少见的。宁馨阁的荷花池是紫云宫中最是别致的一处,此时荷花还未绽放,一排硕大如圆盘的荷叶相互遮掩,重重叠叠,一派绿意盎然之气,自是一番美景不说,然则池边的两名婷婷少女,则为此风景更是增色不少。 只见一名穿着绿衣黄裳的清秀少女偏着脑袋,俏生生站在荷花池边,一双辫子黑亮小巧,眼睛笑得弯弯如月牙,正一张一合着小嘴,声色愉悦地道:“小姐,今日楚离公子已经回来了,听说刚进紫云宫便立马去了宫主那边。”被这丫头称为小姐的,便是另一名背对着她的的少女,那少女的背影娇小纤细,一身绯色衣裳单薄清凉,更衬得几分秀丽,她双手撑地坐于池边,白皙的脚半伸进水里,不紧不慢的轻声回应道:“那又如何?”她说话时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游鱼四散。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瞧着小姐近日来郁郁寡欢——”“郁郁寡欢?”话还未说完,已被对方打断,只见少女低声微微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头来,伸出手,用力戳了戳那丫头的脑袋,笑了起来:“谁郁郁寡欢了?你说的?”那张脸才转将过来,便已是一副清丽脱俗的容颜,眼瞳漆黑如夜,鼻梁小巧,嘴唇殷红,堪堪是十七岁的妙龄少女,玲珑如玉,灵动如水,虽隐隐藏着一丝稚气,却如同欲开的花蕾,已经提前透出了某种惑人的讯息。 小丫头听她反驳,一瘪嘴,很是不甘的道:“谁知道小姐想些什么,明明就不开心。”少女喃喃叹道:“我若是真不开心,楚离回来又有什么用?”说完回头又是晃着双腿耍了一阵子水,小丫头亦不说话。半晌,方才开口问小丫头道:“涑兰呢?已经两个月了,也没瞧见过那家伙的人影。”心里暗暗叹道:“比起整日沉默寡言的楚离,涑兰那个家伙岂非有趣多了。”脑中亦随之渐渐浮现出他离开时的情景。 那日的紫竹林中,清风阵阵,竹叶摩挲的哗哗声不绝于耳,在山间反复回响,久久不去。少年站在紫竹间,发带飞扬,青丝飘逸,一双桃花眼,那张年轻面容上透着狡黠的笑,扬起脸毫不脸红的对她说:“小宣宣,我不在时,切勿日日挂念啊。”她当时一扭头,不屑一顾的哼道:“走罢走罢,不回最好。” 那时正值冬末,寒风瑟瑟,落叶飘零,她踏过满地的枯黄落叶,趾高气昂且毫不犹豫的绝尘而去。耳边回荡着他隐隐不绝的笑声,并不大声,却非常刺耳,带着某种深意,亦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秘密后的窃笑。她未曾理会,将这一切抛掷脑后。说起来,自己甚至没有给他送别,恍眼到如今,已经两个月后。楚离外出本是常有的事情,然而涑兰,在她记事起却几乎从未离开过紫云宫,她竟然不曾问过,他究竟为什么离开。想起自己这些天每日的唉声叹气,心里就有些不甘。 没想到,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紫云宫什么都好,唯一一点让她讨厌的,就是气氛太过沉闷压抑,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涑兰和她,算是两个例外。或者,还有这个整日喳喳呼呼的小丫头豆岚。才将想到这里,便听得豆岚嘟囔着:“小姐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如何知道?”转身走了几步,到凉亭中的石桌上端了一盘桂花糕过来,递给坐于荷花池边的少女,少女伸手接过来,随口教训道:“小丫头,脾气越来越怪了。”小丫头轻嗔:“小姐——”少女无所谓的摇摇头,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视线却投向了那一池还未绽放的荷花,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花香。 江湖中有一个传闻,名震江湖的南境紫云宫宫主慕容齐,在多年前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进紫云宫,并将她认作义妹,入住宁馨阁,常留宫中。这些年来,紫云宫主对这女孩呵护有加,极近优待,仿佛将其视为亲生妹妹,这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不已。 紫云宫在江湖中一向是一处神秘之地,不仅地处传说诸多的青鸾山脉,颇具神话色彩,近十年来更是甚少大规模的在世人面前抛头露面,已经趋于隐遁。诚然,单论此低调离世的作风,并不足以引起世人的注意,紫云宫自是不止如此。十多年前,它与北方御景山庄齐名,乃是江湖中地位超群的一方霸主,前任宫主慕容熙纵横天下,持着一颗壮志雄心试图称霸江湖,在整个中原武林只有唯一的一个对手,那就是御景山庄的前庄主白连城,两方势力分据南北,犹如龙虎对望,不相上下,掌控了整个中原武林的命脉。 然而,世事往往皆不如人愿,你越是急切的渴望某物,劳心费力,甚至耗尽毕生心血,上天有时越是不愿轻易松手给予,反让你求而不得,所谓造化弄人,大抵如此。慕容熙此人年轻时练功欲求快速,所学大都急于求成,邪门功夫练得不在少数,这么些年来,伤人先伤己,才将打下半壁江山,便身体透支匆匆毙命,只留下一子执掌紫云宫,此子便是今日的紫云宫主慕容齐。 慕容齐此人,虽说武功上同慕容熙一脉相承,但他与他野心勃勃的父亲却有着大不相同之处,传言他性格乖僻,生性桀骜,难以捉摸。慕容熙在世时他已是常年不在宫中,云游在外,直至父亲逝世方才回家。亦有传闻说父子两人关系似乎有所不和——紫云宫很多事都只能是传言,即便内部偶有流言蜚语传出,也顶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是非,或显而易见无需隐藏的某些变动。比如四大护法的惊世容貌,或者岑可宣这个宫主义妹的到来。所以关于现任紫云宫宫主慕容齐,目前为众人所知的,且多少具有点实用价值的,只一件事,这也是极为明显的一件——慕容齐虽然武功登峰造极,但似乎并不愿继承父亲遗志,至少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称霸天下之意。这些年紫云宫不问世事,淡出武林,便是最好的证明。 直至今日,前任宫主慕容熙离世已久,慕容齐一直淡出江湖,紫云宫内却依旧高手云集,人才众多,随便几个人的名号,便足以令武林众人闻风丧胆,而名满天下的紫云宫四大护法,江湖人更是无不闻之色变。久而久之,紫云宫便渐渐成了一个神秘之地。恰巧世间之人都有个奇怪的癖好,越是神秘危险之地越是向往好奇。 据说,曾经偶有胆大武强者在距离紫云宫最近的芙蓉镇上暂住时,不听众人劝告,执意闯进紫云境内,十日之后,人们终于在在镇外的荒林间发现了他的尸体。尸体身上暗沉的血液早已染红了地上的丛丛枯草,空气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如同死者的怨气,在林间萦绕不去。乌鸦拍打着翅膀,在天空中不断盘旋。那是一个极为惨烈的死状,胸骨怪异的突出,双目惊恐圆睁,眼眶眦裂,已经干涸的暗黑血渍覆盖了他整个的面容,血肉模糊,混乱不堪,而此人的整个身体,更是找不到一丝完好之处。唯有身边的一柄长剑,能证实他曾是一名行走天涯的剑客。 见过的人均是一脸骇然。紫云宫主慕容齐亦正亦邪,行事作风诡异难测早已是江湖无人不晓的事实,独身涉险,本非明智之举。众人惊骇之余,知晓其中利害,便再未敢轻易踏足紫云境了。然,虽无人敢踏足,但关乎紫云宫的传闻却愈发层出不穷。譬如这来历不明的女孩,她是何人?她何以得到慕容齐的青睐?又何以能得到其他人望成莫及的优待? 相传慕容宫主早年游荡江湖,曾与一位美貌女子相爱相许,笑傲尘世,更是在当时流传出许多佳话,羡煞旁人无数。却未料到天有不测风云,那名女子不知为何突然离世,香消玉殒,慕容齐痛彻心肺,感叹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竟自此心灰意冷,欲意摒弃红尘种种,退居紫云宫中闭关修炼,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这是整整十年前人人口耳相传的故事,而紫云宫,也的确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退隐江湖,不再参与江湖大事。这个故事到此本已经完结,一对神仙眷侣未能实现白首之约,不失为一种遗憾。然而慕容齐第二年携了一名女孩回紫云宫,又勾起了好事者的兴趣,引出了江湖诸人的议论纷纷。他们立马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并加以推测,断言此女孩必定跟他逝去的恋人有所关联。若非如此,疲倦于世的慕容齐又怎会再次踏入江湖? 这个传闻也算是众多猜测中较为可信的,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说慕容齐看上了当年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心生怜惜,将她带回宫中盼着她早些长大,也好日后迎娶为妻。以上各种夸张的推测不一而足。 小丫头豆岚曾经向她提起过这些传言,她只当笑话看,笑着笑着,眼中便泄露出淡淡的惆怅。这是多么可笑的猜测,除了宫主,没有人知道,她叫岑可宣——洛阳岑家的幸存者。那一场被世人遗忘的屠杀,在她的脑海中,只余一片雪色空茫,唯独那个清俊少年离开时的拥抱和体温,成了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道痕迹,至今难以忘却。世间千千万万人,她又要到何处去寻找那个流落于世的少年? 强烈的无力感如潮水在心口涌动,仰头呆呆望着天空,直到快被强烈的阳光逼出眼泪,她才恍然回神,如自语般喃喃道:“涑兰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豆岚不满的道:“小姐,你已经念叨好几次了。不知道的人,怕是会以为小姐看上那家伙了。”一边说着,嘴角也撅了起来。岑可宣挑眉,拖长声音道:“那又如何?或者你帮我找个比那家伙更有趣的人?”话才说完,岑可宣细细咀嚼一番,后知后觉的说道:“难不成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豆岚轻哼一声:“我讨厌疯疯癫癫的人。”说完转身到亭子里倒茶去了。 涑兰那家伙确实脑子少根筋,行为吊儿郎当,整日胡言乱语,从不正经,初眼一看,好个偏偏少年郎,长衣乌发,温柔若水,但只与他相处一刻,那厮必定原形毕露,如同一只精巧细致的花瓶,里面却塞满了发臭的萝卜酸菜。豆岚自小是个较真的丫头,凡事刻苦认真,一板一眼,难怪会对涑兰看不顺眼。可惜的是,这种神神鬼鬼的调调,偏偏对了岑可宣的胃口。 “好吧好吧,不提他了。”岑可宣难得依了豆岚一回,适时结束了自己的念叨,转而伸着脖子提高声线:“那你给我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豆岚端着一杯茶水过来,一脸茫然:“小姐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这还真是个问题。岑可宣接过茶杯,握在手中轻轻摇晃:“呃……比如,江湖中比较有名的故事和传奇人物喽,你天天跑去侍卫堆里听热闹,总不会没听过吧。” 豆岚道:“还不都是那些个无聊故事,有甚么好听的。”岑可宣道:“若是这般无聊,那你为何天天去凑这热闹?”豆岚不高兴的道:“不是小姐说不愿听宫中那些故事的么?说什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的?”岑可宣忙忙道歉,笑道:“我那是对宫中的事情腻了,你若听到外面的故事,我保证想听。”说完,还伸出三指,作发誓状,巴巴的眨着眼睛。说起来,豆岚这小头倒是有个优点,便是好学,她几乎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感兴趣,大至医药,针灸,小到缝缝补补,当然,除却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的技术活,一些有聊或无聊的小道消息对她而言也拥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从这一点上,岑可宣倒是认为,自己不得不佩服这个丫头。 这下豆岚果真喜上眉梢,叫道:“那可就多了。”她偏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脸上露出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的表情:“小姐可知道,外面的人说,紫云宫里住的都是仙女呢。”说着,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岑可宣却皱眉,兴致缺缺:“还有呢?”见豆岚又有些沮丧,她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你可以跟我说些外面的人物,这江湖中的名人难不成只有我们紫云宫的?你看我天天呆在紫云宫里,我对紫云宫的事情已经听腻了。” “外面?”豆岚垂着眼睑沉吟半响,眸光一亮,笑盈盈的说道:“小姐可听过御景山庄?”御景山庄?岑可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天下第一的大庄,势力几乎遍布了整个中原,名气之大响彻大江南北,她当然听过,只不过这天下第一的大庄有过什么事迹,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倒是全然不知了。 豆岚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有些羞涩:“那小姐可知道,近年来江湖传闻,左权岭浮山之上,御景山庄的二公子白莫寅,武功堪称江湖第一,气度风采更是冠绝天下!”豆岚这番小女生似的话还未说完,岑可宣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本正就着手中的茶杯饮茶,却正好因这笑声呛到,一时出不过气,脸上憋出了紫红色。豆岚立马上前扶住她,接过茶杯放在一旁,替她拍着背:“小姐,你没事吧?”岑可宣一边摆手,一边笑:“没事没事。”直到整个人缓解过来,岑可宣才继续打趣道:“那些江湖中人可真什么都敢说啊。”她轻笑着,语气中很是不以为意。 “小姐可是不信?”豆岚不满的辩解道,“莫寅公子天下闻名,又不是豆岚一个人说的。”岑可宣好笑的摇摇头:“他们那些人不过是见识浅薄,都没见过咱们宫主就敢夸下海口,什么莫寅公子,能跟宫主比吗?况且,你都说了江湖人就爱故弄玄虚,什么都吹得天花乱坠的。”说到这里,她微微低下头,原本清亮动人的眸光倏忽变得幽深了许多,仿若叹息般轻声道:“天下间怎会有比得上宫主的人。”她依然记得那个紫衣男子在一片黑暗中出现于她眼前的那一刻,锦衣华服,眼角含笑的模样,这世上怎还会有谁能胜过他的风采? 豆岚见她不信,竟有些急了,忙道:“你为何不信?这都是真的,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比不上宫主?”岑可宣奇道:“难不成你见过他?”豆岚一愣,有些呆愣地睁大眼睛摇摇头。岑可宣轻笑出声,稍稍转身,伸手戳戳她的前额,摇着头说道:“既然你也没见过他,你又怎知道他‘丝毫不逊色于宫主’?莫不是你这小丫头还没见过人家,就暗许芳心喽?” 豆岚本就脸皮薄,此刻听她如此笑话,一时间竟是羞窘不堪,面色通红。只好一跺脚,气呼呼地道:“不跟你说了,说了你还取笑于我。”话音刚落,一甩头跑向了长廊,即便穿着一身紧致罗裙,却依旧跑得像山间的小鹿一样飞快。岑可宣双手一撑,连忙从水中跳了出来,光着脚丫喊道:“哎,豆岚,快回来!豆岚!”可惜早无人回应,只余下阵阵清风拂面而来。她倒是忘了,这丫头向来正经,哪经得起半点调侃?失望地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这才惊觉脚下的石子硌得厉害,于是踮起脚尖跳着往几步外的凉亭里移动。 凉亭的石凳上,搁着一双小巧精致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粉色的梅花,正是她方才脱下的,脚底还沾着水泽,踩在地上竟然有几分湿滑。她心不在焉的踮着脚往凉亭里跳,跳了不过两步,蓦然一个不稳,歪着身子直直地朝地上倒去,凹凸不平的石子齐齐落到她的眼底。完了完了……心下暗呼倒霉,岂料倾斜的身子被一双手牢牢拉住,只稍一用力,她便跌跌撞撞地倒进一个人怀中。冰冷的气息铺面而来,还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刚才拉住她的人却在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仿佛不愿让人误会似的退离了一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慌忙抬起头,方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衣的男子,面容冷硬,背上一柄深黑的唳血剑,剑尾处墨色丝带随风轻扬,带着一种深深的肃杀之感。行走于杀戮中的人大抵如此,冷漠,孤绝。黑衣男子低头看着她,淡淡地问道:“你没事吧。”她站直身子眨眨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谢谢楚离哥哥。”被唤作楚离的男子只是缓缓看她一眼,算是回应。紫云宫里能随意行走往来的人并不多,除去主管宫中各类事务的六位尊使,宫主身侧四大护法随行听命,就只余下四个人。岑可宣是其一,因身份特殊,她算是唯一一个在紫云宫内不用做事的人,也就是俗话中的“吃闲饭者”。另外还有两人同样不曾沾手宫中平常事务,但是他们直接听命于宫主,且常年奔走于江湖,这便是吕桑和楚离了。 空气中明明飘着花香,气氛却因楚离的到来而凝固。方才才听豆岚提起他,没想到这么快便见着了,实在有些意外。不经意间瞥见他手臂上的白色绷带,岑可宣心里一痛,终是忍不住问道:“楚离哥哥的伤势可有好转?” 半月之前,她曾趁宫主闭关之际偷偷溜出过紫云宫。这是她计划已久的事情,仗着自己在紫云宫特殊的身份,又适逢宫主闭关,带着一柄小剑就非常顺利地溜了出去。穿梭于紫云境的绿树藤萝间,竟也没有遭遇阻拦,却没料到,一直到走出紫云境,好巧不巧的撞见有人打斗。林中落叶纷飞,枯黄的树叶铺了一地。打斗的只有两人,一男子,穿着青黑色劲装,体态雄健,乍一看去倒是个常年行走江湖的模样,持一把玄色弯刀,身手在岑可宣看来并不算低。与之交手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身材纤瘦,短剑在身,头发束得松松垮垮,很是随意,眼中透着一股子机灵。 这少年剑法并不高明,完全落了下风,眼看已是节节败退,快要支撑不住。岑可宣不知为何竟脑子一热,趁那少年即将挨上一刀时飞身向前,护在了少年的面前。这番动作不过在一瞬之间,男子未曾料到刀锋被挡,急急后退,看清来者后,立马皱眉喝道:“什么人?”心下却暗自惊叹,此处已经接近紫云境了,普通人等万万是不敢轻易靠近的,这小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却只瞧那少女笑嘻嘻道:“你猜猜看?”见男子面色阴沉,她握紧剑柄,也不再玩闹,收敛起方才的笑意,稍稍正色道:“此处可毗邻紫云境,你难道不知私闯紫云境的人通常会有何下场?”曾听豆岚说起,外人但凡误闯紫云境内,那必是死罪一条。果然,对方一听此话,面色微变,“待我捉住这小子,自然马上离开。倒是姑娘,如此明目张胆的晃荡于此,要么是不怕死,要么,便是紫云宫的人了?”他说着,眉眼挑起,微微打量起岑可宣来。倘若果真是紫云宫的人,自然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那少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珠子一转,立马双腿一软下跪在地,开始给岑可宣磕头,拉着她的裙角喊道:“女侠姐姐,你可一定要救我,你若是走了,那我定然会命丧于此,我今年才刚满十七,家中娘亲病重卧床,无人照料,倘若我死在此处,可有谁记挂照顾我那苦命的娘亲。”一边说着,脸上近乎掉下泪来。 “哎!你起来,放开我,快起来!”岑可宣从未被人跪过,又被拉住了裙子,面色颇为尴尬,当下恨不得踹他一脚,最后仍只是慌忙地试图拉他起来,那少年却用她的裙子捂住脸,一副誓不放手的架势,哭得更大声了。对面男子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岑可宣这才真正惊觉自己恐怕难以脱手。说起来,这少年竟与她同岁,虽不喜少年这副死缠烂打赖定她的模样,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见那男子神色冷淡,只好话题一转,道:“他到底如何得罪了你,要取他性命?说来听听如何。”那男子面色不变,冷冷道:“姑娘还是少多管闲事为妙。”岑可宣挑眉笑道:“若我偏要管呢?”男子道:“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小姑娘家不要随便替人强出头,最后保不准害的还是自己!”岑可宣咬了咬,道:“既然他——” 话音还未落,男子突然拔刀攻来,岑可宣心下大骇,一时躲闪不及,只好将剑抵在胸口接下这猛烈的一击,凌厉的刀势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感到发凉。她被震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地,整个手臂被震得完全发麻,几乎失去知觉,虎口处更是疼痛难忍,已然握不住手中的剑。这人力气果然大得惊人,难怪那少年抵挡不住。她刚稳住身形,还未喘过气来,那男子的刀再次袭来。 躲闪之间偏头看去,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脚边上哭天抢地求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趁机轻点足尖,迅速跃到几步外的树枝上。待站稳脚跟,少年转过身来,扶着树干扬嘴一笑:“多谢姑娘相助,在下自知武功低微,无法相助姑娘,只好先走一步了,还望姑娘保重。”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施展轻功往山脚方向掠去。这小子武功虽然不高,但逃跑时的轻功却十分不赖,一眨眼功夫就已经逃出很远,只能瞧见一个小小的影子。 “喂——”岑可宣瞬间就傻了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回过神来刚想破口骂他两句,却被那黑衣男子猛然一推,嘴里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让开!”随即便要转身追去。这一推令岑可宣差点摔倒在地,着实惹火了她,未作多想便再次飞身拦截,又是耽搁了片刻,少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男子这下终于怒了:“姑娘今日似乎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语气比之方才已经骤然大变,想来是没了耐心。岑可宣皱了皱眉,默默握紧了剑柄,表情却有些阴晴不定。她原是对那少年有些生气的,之前琢磨着对方不过才十六,比自己还小,长得也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想着救他一命,谁知那小子是个投机狡黠的主,趁乱便想要溜之大吉,她原已是不愿再管,方才一拦,不过是被推开后心有不悦而作出的反应罢了。眼下,却是有些骑虎难下。她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道:“他是谁我管不着,反正今日我在,你便休想伤那少年性命。” 男子听到这话,反而仰天笑了起来,冷冷道:“小姑娘,有些不该你管的事你若偏要管,就休怪我没有手下留情了。”这话一出,刀势已如疾风而至,凌厉之极,速度之快,与方才截然不同。想她岑可宣虽然自小习武,但毕竟从未真正临敌,经验不足的她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接了不过两招,便已经抵挡不住,竟惊吓得不知所措,眼见那刀锋直直向自己劈来,手臂却软软麻麻的完全使不上劲,脑袋空白一片。 “啊——”她尖叫一声,犯了一个用武大忌,竟然吓得闭上了眼。然而本该挨刀的身体却毫无疼痛,只觉腰间被人搂紧,紧接着又是一阵强烈的兵刃交接声。隐约知道身边有人与那男子拆了不过几招,便带着自己急急后退,瞬忽远离,想必是怕伤了自己。还猜想着会不会是方才那少年良心发现,搬了救兵中途折回,然而努力张开眼,她才看清身侧之人,握着唳血剑的手臂,鲜血缓缓留下。 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她想起回到宫中时,自己两眼模糊地站在他的面前替他包扎伤口,瞧见白色纱布里慢慢沁出的血丝,心里愧疚难当,他却只是伸出未受伤的另外一只手一点点抹去她的眼泪,轻轻的摇了摇头。楚离向来寡言,而平日在宫主面前巧舌如簧的她,却只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有时,却是强烈复杂的情感,越是无法用简单几句言语表达,能够说出口的,约莫都不是那般紧要的事。她只记得,外表冷冽如冰的楚离,他的手其实是温暖的,这种久违的温度让她眷念。此刻,望着眼前之人平淡的神色,岑可宣却颇为愧疚:“趁宫主闭关而尚自离开紫云宫,本就是天真不负责任的决定,我原以为不会有事。无论如何——” “不是你的错,可宣。”对方打断了她。岑可宣摇摇头,知晓那人秉性,便不再与他争执,只勉强笑道:“楚离哥哥带伤出宫,可会有碍办事?”楚离却只淡淡地回应道:“无妨。”岑可宣仍不死心,又道:“可有按时上药?”楚离却不说话了。岑可宣知他这点颇深,从不爱惜自己身体,若无人过问断不会好好上药,只好叹道:“那你随我进来。”转过身刚想回屋,却觉着脚底滚烫,才惊觉还未穿鞋,只好又转过脸,用手指了指凉亭,露出尴尬的笑。 楚离朝亭中看了看,即刻明白过来,亦未多说什么便倾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路到亭中才放下。两人自小相识,自然同别个相比亲热许多,因此此刻岑可宣虽然脸色通红,却也再没有多想,捡起绣花鞋,一面穿一面哼哼唧唧说道:“豆岚那丫头也真是的,随便说了她两句,就跑得没影儿了,真是没个心性。”楚离站在一旁听着她嘀嘀咕咕,依旧没有说话,平静的眼中却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回房内翻出药箱,替楚离检查了一遍伤口,见已然好转许多,复又上了药,她安下心来,才终于问道:“对了,楚离哥哥专程来宁馨阁找我,可有什么事?”他才将回宫,若是无事,定然是晚点才会来瞧她的,这个时间过来的话,想必是刚从宫主那边赶来,说不定连自身住处都未曾回去。果真,楚离看了看她身上的湿润碎泥,方才道:“先换身衣服吧,宫主要见你。” 沐浴后的岑可宣端坐于雕花镜台前,昏黄的铜镜映出她那张十七岁的脸,红的唇,白的肤,黑的发,眼波灵动,似早春将开未开的花。她伸手轻轻撩开肩上的衣,随着衣物滑下,锁骨下方渐渐隐现出一种古怪的黑色条纹,朝四周扩散,渐渐沉入肌肤深处,仿佛刻入骨髓,衬着她藏在衣襟内的那枚血红色麒麟玉,无一不透漏出一种神秘和诡异。可是她却全然不觉这其中的不详,拿出衣襟内的血色玉佩,轻柔的抚摸着,神色黯然,几近出神。 当年,出现在洛阳岑家大宅的宫主将她一人独自带回紫云宫,同时便交予了她这枚岑家祖传的麒麟玉。她自然知晓这是岑子非手中的两枚之一,同时也是为岑家招来祸患的源头之一。定要细说的话,她对此家传至宝是并无几分好感的。宫主所言并不十分详尽,细想下来,大抵无非也只告知了她一件事情,那便是岑子非有非做不可之事,待他完成后,必会回来寻她。这实在是一个空泛模糊又折腾人心的承诺,然而她从未试图去问过岑子非的去向,亦如同她从未去揣测紫云宫宫主为何会出现在洛阳,又为何会收养她,她命令自己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的唯一的亲人,日日盼着哥哥来接她回家。 可是寒来暑往,一复一年,转眼已是九个寒暑,当年那个在大雪之日说会永远保护她的少年,却像当日的寒风大雪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不敢猜测,她的哥哥是否尚在人间。她犹记得当年哥哥抱着她时所感受到的那分温暖和颤抖,以及离开时那坚定却又不舍的眼神,那日的大雪是从未有过的寒冷。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竟突然产生出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如同夏季的狂风暴雨,毫无征兆,汹涌而来。她攥紧手心问自己:今日的岑子非,可会认得出眼前这张俏丽白皙的脸? 答案只会令她更加慌乱。会不会终有一天,他们会忘记了彼此,成为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抬起手臂,轻轻合拢衣襟,朝镜中的自己看了最后一眼,她终于站起身来,缓缓朝门外走去,步伐平稳而低缓。尘世茫茫如苦海,说到底,他们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要寻到彼此,又谈何容易? 第二章 南有紫云,北有左权 紫云宫宫主慕容齐,即便十年前开始淡出江湖,却依旧是江湖中传奇般的存在。据说他的武功极其高深,心思更是诡异难测,再加上紫云宫多年来遗世独立的作风,关于他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神秘色彩。如此一个集各种惹人遐想的特质为一身的人,即便不算什么好人,却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天下女子心仪向往的对象。 正值碧玉年华的岑可宣自然也不例外,她缓下步子推门而入时,慕容齐正在书桌旁提笔作画,素白的手骨节分明,一袭淡紫色长衫,简约却不失华贵。她下意识地朝那画卷看去,不禁露出诧异。画作自是极为出彩,无论笔法亦或是润色,均属上乘。令她惊讶的是,画卷上那一片杏花林中,居然是一名红衣女子,似是风动之时,红衣女子衣袂翻飞,长发凌乱,粉白的杏花漫天洒落,美丽至极。细看之下,这红衣女子的容貌果然极其秀丽美艳,神韵间更是带上几分傲然不羁。 岑可宣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心下好奇,立即忍不住称赞道:“宫主,这画上的女子气质非凡,真真是一位佳人。”她平日里瞧见紫云宫中的那些女子,虽然武功了得,婀娜多姿,但气质却均是或温柔或妩媚,最特别的要数四大护法之一的华玥,清冷如寒梅一般。即便如此,她也从未见过画中这等神采飞扬,仿佛不受拘束的女子,心中突生难以言说的艳羡。 慕容齐闻言,眉眼间竟带上了少有的柔情,他并未抬头看向岑可宣,而是将视线胶着在眼前的画作上,仿若自语般低声道:“的确是一位佳人。”岑可宣又道:“这女子难不成是宫主相识之人?”慕容齐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岑可宣一喜:“果真?”对方却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静默地收了笔,方才转过头来,淡淡道:“是一位故人。” 故人。青梅竹马的初恋可以是故人,萍水相逢的知己可以是故人,生死相许的情人也可以是故人。‘故人’这个词,实在是过于暧昧不清。岑可宣笑道:“宫主的故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人,想必这女子定有不凡之处。”慕容齐却笑了起来:“可宣,你对别人的事倒是热切。”话虽听起来没什么,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她虽然比他人更受宫主宠爱,但也必须懂得如何察言观色,眼下宫主明显不愿多言,她自然不敢再问。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宫主的意思,莫非此番召我前来,是有什么与我相关的事?”自宫主闭关,她已有好些时日不见宫主,再者慕容齐性格乖僻,也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倘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大抵不会特意昭她前来。 慕容齐没有直接回应她,转身到室内取出一封信,“可宣,你过来。”岑可宣心中迷惑,前行几步到他面前,露出些许犹豫,“宫主,这信……”他没有多言,直接将信递给她。岑可宣疑惑地接过信件,低头一看,才发现信已经拆封。“此信来自御景山庄。”慕容齐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令岑可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虽然自小住在紫云宫,远离尘世,却也时不时地听豆岚讲述一些江湖中的人物和故事,对于名震江湖的御景山庄,自然是如雷贯耳。 紫云宫名气极大,宫中又高手如云,自是威震四海,然而与御景山庄相比,却也有其必然的劣势,如果说紫云宫是作为一个较为出世和神秘的存在的话,那御景山庄必然是积极入世的。它的势力崛起于北方左权岭浮山一脉,却在短短二十年内几乎遍布了整个中原大陆,其发展之势,可谓是迅疾如风,锐不可挡,其间种种,皆令世人惊叹不已。 直至今日,左权白家已经稳稳站在了江湖中最是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说到御景山庄今日强大的势力,这里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及的人,那就是执掌御景山庄二十余年的前任庄主白连城。因为正是这个人,将左权白家这个沉寂了多年的古老家族势力再次推向了它的巅峰,而这个传奇般的人物,竟然就在三个月前忽然病逝。一代枭雄离世,世人均是唏嘘不已。 当然,这些皆与岑可宣无关。她有些不解地看了慕容齐一眼,见他不为所动,于是又将注意力回归到这信上,伸手将信纸抽出,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书信洋洋洒洒,字迹浑厚,笔锋苍劲有力,令人眼前一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她却越发觉得迷茫不知所措,眉头也稍稍皱了起来。 这信的来意,竟是提亲,御景山庄的现任庄主白玉枫向紫云宫提亲,要娶的人便是紫云宫宫主的义妹岑可宣。 这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御景山庄的老庄主白连城病逝后,其长子白玉枫很快接手了庄主的位置。然而御景山庄称霸北方多年,乃天下第一大庄,庄内人才济济,新上任的白玉枫想要短期之内让庄内众人乃至江湖中人信服,却也的确需要一些手腕。 单讲服众,这并不算难事。白玉枫本是白家长子,继承家业可谓是名正言顺,而且据说此人无论能力和武功都不算泛泛之辈,从某种意义上讲,白玉枫庄主地位的认可,或许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此时的这些难题都不算是真正的难题。真正令他顾虑的,是左岭白家的二公子,也就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弟弟——白莫寅。 据说此人不仅外貌出众,更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五年前,盘踞西域的西凉阁大举入侵中原,想要趁势力最盛的时候抢占中原大陆,攻下各大门派,那本是中原武林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浩劫,中原武林各大势力虽然向来矛盾重重,纷争不断,却也在那个非常时期迅速摒弃前嫌,以御景山庄为首,联合起来回以反击,与西凉阁众人战于西蜀剑门关一带。 那是一场激烈而悲壮的斗争,无数的故事由此被流传,更有无数的人成为了传说,而挑起这场风云的领头人物,被誉为西域第一高手的西凉阁前任阁主陆战鸣,便在那一战中,战败身死于白莫寅之手。那一年,白莫寅只有十六岁。 在那许许多多的传说中,没有任何一个能比他的神话更加耀眼。他在江湖中被传得神乎其神,以致今日的天下人一听到御景山庄,首先想到的不是新任庄主白玉枫,也不是堪称御景山庄镇庄之宝的邪焱剑,而是拥有惊世风华的莫寅公子,白莫寅。 其风头,的确如豆岚前日所说,丝毫不逊色于紫云宫主慕容齐。如此的光芒,自然完完全全盖过了白玉枫。他的存在毫无疑问地给白玉枫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则促使刚刚坐上庄主之位的白玉枫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个支撑——亦正亦邪的紫云宫显然成了他眼中最好的选择。有紫云宫做后盾,他就比白莫寅多了一张底牌。 因此,与其说御景山庄向紫云宫提亲,倒不如说是白玉枫向紫云宫提亲。 然而,紫云宫会是什么态度呢?岑可宣全然不明白慕容齐的意思,他将信给她看,是想由她自己决定,还是早有打算?“紫云宫和御景山庄位居南北两端,行事作风迥异,自来鲜少交流,又及,紫云宫已经避世多年,此番联姻,对紫云宫能有什么好处?他又凭什么认定宫主会答应他?” 一通话说完,岑可宣才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失控,突然而至的提亲令她一瞬间方寸大乱。见慕容齐面色不为所动,她握紧微微颤抖的手,收敛好情绪,方才带着试探地问道,“不知宫主的意思是……” 慕容齐道:“白玉枫的确送了一份令我心动的礼物。至于联姻……”他转过身单手抚着桌沿,望着窗外淡淡道,“可宣,你可想知道岑子非的下落?”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岑可宣眼中趋近暗淡的光,她惊喜又紧张地道,“宫主可是有了哥哥的音讯?”胸口亦忽的砰砰作响。慕容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不作回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当年岑子非留给你的东西,你可有好好收着?”目光也随之落到了岑可宣身上。 岑可宣一愣,这才低下头,伸出手来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衣襟,将挂在胸前的玉佩渐渐握紧,“这是哥哥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自是时时放在身上。” 这话似乎令慕容齐颇为满意,他点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道:“他自从九年前离开洛阳便音讯全无,实难寻其踪迹,我自然知晓这些年来你的心情,想必你前些日子出宫,也是想要打听他的下落。”对于这件事,岑可宣不予否认,且深感愧疚,唤了一声“宫主”,慕容齐摆摆手,打断她道:“所谓‘长兄如父’,倘若他尚在人间,听闻亲生妹妹大婚,做哥哥的岂有不到的道理?”他顿了顿,又道,“此去浮山,你必然有机会见到他。” 的确,若御景山庄庄主和紫云宫宫主的义妹成亲,这等大事必将会轰动整个武林,届时几乎天下皆知,无论哥哥身在何方,必然能有所耳闻。可是,宫主为何如此笃定失踪多年的哥哥会现身御景山庄?岑可宣默默地低下头,不敢再多想,却忽然有些明白了慕容齐的用意,神情恍惚地道:“宫主是要我嫁去御景山庄?”虽是问句,心中却已然认定自己这次恐怕非去不可了。 慕容齐看着陷入沉思的岑可宣,缓声道:“也不尽然,此番北上浮山,你只需替我办好一件事。”岑可宣问道:“什么事?”慕容齐道:“御景山庄之所以名震江湖,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们拥有一柄号称天下第一的宝剑。到了御景山庄后,你只需想办法替我将这柄剑取回。”岑可宣道:“宫主说的可是邪焱剑?”慕容齐点点头,便是默认了。 邪神灵刹,这个在画像中见过无数次的男人,紫袍曳地,青目獠牙,神情狰狞,他的名字,是所有孩童的噩梦。她神情稍晃,脑中想起的,是自小便听说的,三百年前的一个似真似假的传说,关乎正与邪,正道同魔教妖人间的连连战火。 说起来,两者间的较量似乎是相互消弭的,至少今时今日,再未有人见过当年的魔教后人。当年贵为国师的巫女玉瑾死于何处,尸骨何存更是无人知晓,好歹是传说中女神般的人物,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让所有流传下来的故事都变得不再真实。更何况,史料中根本不曾记载有过国师玉瑾此人。 有人说是因为玉瑾最终的倒戈与背叛导致她无法载入史册,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世人为这个虚假的故事所编造的借口。既无史料记载,那么,所谓的妖孽,所谓的巫女,不过是虚构罢了。唯有御景山庄保存至今的邪焱剑,或可证实着这些故事有着些微的真实性。据说,这柄剑,便是当年的魔教之首灵刹所持的兵器。 岑可宣沉吟片刻,又才问道:“我若是取得邪焱剑,便可以回紫云宫吗?”她心知自己无法忤逆宫主,却又实在不愿呆在御景山庄,于是有此一问。慕容齐却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自然可以,届时何去何从,我都依你所愿。”她心里惊奇,觉得这话十分怪异,却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转念之间反而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可是我一旦嫁给白玉枫,便已是白家人……”御景山庄在江湖中地位显赫,她若当真嫁给白玉枫,成为御景山庄的庄主夫人,那么很多事情即刻会变得截然不同,只怕到时陷入白家及江湖的纠葛中,根本无法抽身而退。 慕容齐却只是摆摆手,微微勾起嘴角,显得不以为意:“无妨。紫云宫与御景山庄相距甚远,他们会先派人接你过去,过些时日再择日完婚。你若能在这段时间内取回邪焱剑,这门亲事就算取消也罢。”也就是说,邪焱剑才是重点。 慕容齐是何人,正邪难辨,乖僻无常,他何曾在乎过他人的看法,你道他身处高位,事事会从大局着眼么,可所谓的信誉,名声,威望,这等东西却从来无法左右他,当年慕容熙也曾不无感慨的叹道:齐儿天资聪颖,武学资质惊人,却毫无上位者的觉悟。如今执掌紫云宫,他更是不惧怕得罪任何人,自然也不怕御景山庄。眼下同你共交友好,以求达到自身目的,事后,纵是过河拆桥,甚至反捅你一刀,他也丝毫不觉有何不可。这种完全不顾道义的无耻做法,倒是和涑兰有的一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也明白了宫主的意思,知道自己不该再多问,静默半晌,见慕容齐再没有其他吩咐,方才道:“可宣明白了。”慕容齐不再看她,“去吧。” 她将信纸放回案几上,低声应了句“可宣告退”便转过身悄然退去,她的脚步十分平缓,然而内心却并不平静——她实在不明白,宫主此举到底欲意何为。若是偷取邪焱剑,宫中随便一个人派去暗访夜探都比她合适,至少楚离就比她厉害多了,再者,即便是邪焱剑深藏于御景山庄,难以寻觅,需混入内部才能知晓其藏匿之处,宫主也完全可以找个紫云宫中的其他女子代替自己。反正御景山庄没有人知道岑可宣是何模样,而紫云宫中轻功和身手比岑可宣好的女子又数不胜数。自己究竟何德何能会被宫主委以此任? 再者,宫主似乎非常笃定哥哥会在她嫁与御景山庄时现身,说明他必然知晓哥哥的些许行踪,但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她实在有太多的问题想不明白,却也只好甩甩头,暂时不予理会。无论如何,她也的确该为紫云宫做点什么了,白吃白喝了整整九年,天下间哪有这等好事?她并非不知感恩的人。 房门刚刚闭上,阴影中便闪出一个人影,神情内敛,带着些许肃杀之气,赫然是方才的楚离。他行至慕容齐身后,沉默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宫主当真要可宣嫁给白玉枫?”偷取御景山庄的镇庄之宝,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武功平平且毫无江湖经验的黄毛丫头。 慕容齐望向窗外,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白玉枫的庄主之位能否坐到成亲之日尚且未知。” “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可宣混进御景山庄罢了。”他淡淡补充道,“可宣到底是我的义妹,我不至于拿她的终身大事当儿戏。” 楚离又道:“那到时候,可宣……” 慕容齐缓声道:“放心吧,本座自有分寸。” 楚离笔直地立于一侧,眼波微动,似是还有什么不确定,最后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强制压下,化为一汪泡影,荡然无存,平静如初。 第三章 神秘少年郎 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岑可宣轻轻合上身后的门扉,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微微有些愣神。空气中细碎的梨花片片飘落,一道清悦的声线随之划过:“小宣宣要嫁人了吗?”她心头蓦然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板着脸皱眉轻叹道:“是你啊,涑兰。” 几步之外,长衣乌发的少年斜坐在长廊的栏杆上,背靠朱红廊柱,一条腿随意地垂下,说完话后邪气一笑,眉目懒散,眼带桃花,言语间尽是藏不住的戏谑:“听你这口气,见到我很失望嘛。” 能自由行走于紫云宫的人有四,岑可宣,吕桑,楚离为其三,还有一人,便是这叫做涑兰的少年了。但他却与前三者大大不同,只因为他虽长居紫云宫,但却并非宫主的属下,暂且称之为游民或可解释一二。岑可宣信步走到他面前停住,细细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是何时回来的?”涑兰懒懒打了个呵欠:“记不清了。” 岑可宣白了他一眼,若是平日被他这般敷衍她定然转身便走,如今三月未见,竟是十分想念,于是又道:“你方才偷听我同宫主的话了?”涑兰却笑了起来,“我才懒得偷听你们。”岑可宣又道:“那你如何知道联姻的事?”涑兰敛着眸神秘一笑,不予解释,故作高明。 不可否认,这个人的确很奇妙,八年前岑可宣在后山的紫竹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踏着缓缓的步子从烟雾缭绕的紫竹间破雾而来,衣袂翩跹,青丝飞扬,端的是十七八岁偏偏少年郎,眉目如画,浅笑吟吟,若说惊艳二字,实不为过。 但令人更为惊讶的是,八年过去,这厮竟然还是那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我们不妨想一想,在紫云宫神出鬼没的少年,一年四季不务正业,无事可做,偏偏又容貌精致,气度出尘,十余年也不见衰老,换做谁不会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岑可宣打心眼里觉得,他说不定是个妖怪,几百上千岁还顶着少年面孔的大妖怪。所以,妖怪是不能随意得罪的。她压制住想要给他一掌的冲动,斜着眼问道:“既然你如此厉害,那你跟我说说,御景山庄的人什么时候过来接我?”然而心里却只当跟他凭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涑兰笑吟吟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岑可宣面前晃了晃,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继续将那根白皙的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岑可宣郁闷地拍开他的手,有些不乐意地哼道:“别玩儿了,跟你说认真的。”涑兰眼眸一转,闷笑出声:“谁跟你玩儿了,我也是认真的。” 她忽的怔住。涑兰又伸出那根手指:“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御景山庄的人定会抵达紫云宫。而且——”说到这里,涑兰忽然神秘兮兮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语。岑可宣立马问道:“而且什么?”涑兰笑得意味深长,缓缓补充道:“而且,到时候小宣宣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少年笑得很是得意,岑可宣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极不顺眼。或许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会出现那么一个特殊的人,你纵使有千般本事,万般手段,也终是拿他毫无办法,比如曾经的岑可宣之于岑子非,又比如后来的涑兰之于岑可宣。一物降一物,确有其道理。在她的记忆中,涑兰就是上天派来捉弄她的煞星,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岑可宣,却在青葱岁月里被眼前的少年愚弄了无数次。她常常想,同样是那般清秀好看的少年,为什么涑兰同哥哥性格差距就那么大? “你就不懂得谦让吗?”岑可宣无数次气呼呼的质问他,“若是我哥哥,才不会这般欺负我。”涑兰不屑的哼哼,“我又不是你哥哥。”岑可宣大怒,伸手一指,更加不屑地道,“你这个没风度的家伙,连我哥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涑兰乐不可支,“噢,可是你那个天下间最好的哥哥早就不要你了。”这么随便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岑可宣突然掉下了眼泪。晶莹的泪珠顺着瘦小的脸颊滑下,轻声的呜咽转变成逐渐放大的哭声,止也止不住,心中的孤独和思念,一经勾出,就再也无法掩藏。 涑兰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他忙乱的伸手替她擦干眼泪,嘴里嘀嘀咕咕道了无数次歉,直到眼前的少女忍不住破涕为笑方才止住,他松下一口气,说道:“小宣宣,这次是我错了。”一面单手伸出三指,神情肃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眼里不乏真诚。岑可宣轻哼一声,眼角还挂着泪,眼中已然露出笑意。 那次之后,涑兰果真再没有拿岑子非的事跟她斗过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禁忌,他差点忘了,即便是年幼的少女,依旧有不愿别人提起的伤疤。 自她入住紫云宫后,涑兰曾经告诉她,紫竹本是仙家之物,后山的紫竹林里住了一位神仙,平日隐身修行,未曾显灵,但世事万物都在神仙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诚心磕头许愿,那神仙就能实现她一个心愿。涑兰有个优点,那就是总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跟别人讲一些毫不可信的事情,显然,那个时候的岑可宣还未看穿他这一点。她当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飞向了紫雾缭绕的后山竹林。 她一直有一个心愿,或者说,自从八岁的那场大雪开始,岑子非就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结。她无数次向上苍祈求,将那个消失的少年带回她的身边,永不分离,然而世事却总不遂人愿。 当天夜里,她避开了涑兰,避开了所有的宫女,点着幽幽烛火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全部收集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裹在裙子里,一路小跑到后山。头顶淡淡的月牙隐于云间,耳边寒风凛凛,细软的绣花小鞋踩在地上,紫云宫中的灯火越来越远。途中不小心跌了好几个跟头,包袱掉在地上散开,她慌慌张张的伏下身子,借着月光逐个摸索,细嫩的小手摸到纷乱的石子,硌得生疼,如此多番折腾后,终于顶着一张狼狈的脸,到达了紫竹林。 涑兰说,紫竹林里的神仙,能实现她一个心愿。在那个漆黑无星的寒冬腊月里,这是她心中最大的期待。倘若那一年岑子非如愿回来的话,她定然会觉得这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毫无后悔可言。 可惜事与愿违,当她最终只能独自望着一弯残月度过次年的冬季时,她毫不犹豫的将所有怒气转移到了涑兰身上,她恶毒地说:“编出这种无聊幼稚毫不负责的谎言,必遭天打雷劈。”涑兰也毫不示弱:“我不过随口说说便有人傻乎乎的信以为真,果真没有脑子么。”两人一番唇枪舌战,各番较量自此蔓延开来。可惜姜还是老的辣,涑兰有心整她,实在防不胜防。那之后岑可宣竟然被涑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骗了不下十次,毫无胜绩可言,让她懊恼不已。 终于,在岑可宣十四岁生日那天,她暗自发誓,再也不会相信这小子的任何鬼话,一句都不信。 那真是岑可宣一生中最英明的决定,因为十四岁后,碍于岑可宣的各种提防和不信任,涑兰再没有骗到她分毫。也就是说,十四岁后,涑兰在她面前就是个十足的失败者。想到这里,岑可宣万般挑衅地朝涑兰轻哼一声,昂首扩胸地迈着步子离去——不听不信,便是防涑兰之妙法。 在紫云宫的日子其实很是无趣。纵有紫雾缭绕,竹影婆娑,绝世美景,宛若仙境,江湖中人人艳羡,岑可宣依然过得是百般无聊。实在无聊紧了,便变着法自己跟自己玩。两个梨树间拉根绳子或者布条,跳来跳去也能跳上半天。雪白的梨花就那么簌簌地落下,浮冰碎雪一般,极为美丽,也极为惹人怜惜。可惜岑可宣一介俗人,不解风情,更不会惜花怜花。蹭蹭蹭踩在脚下,碎花霎时碾作尘泥,呜呼哀哉。 紫云宫位于山巅,离太阳近,平日虽然偏幽冷,下午时,其实有有些晒的,很快,她的额前就有了微微细汗。踏着步子往躺椅上一坐,摇着精致的白罗扇小憩,微闭上眼睛,听风划过的柔软,听水滴落的清脆,听虫鸣鸟叫的欢愉,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快活似神仙。 假如,没有那该死的联姻的话。 距离岑可宣知晓联姻之事已有一个月,虽然她心中万分不愿意,但也必须承认,涑兰那厮还是多少有些本事的,至少在刚好一个月的这天,御景山庄的人便真的到了。当然,这件事,依旧是小丫头豆岚告诉她的。 那个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只觉得太阳晒得她有点晕,紫竹被风吹得哗哗响,隐约瞧见一片绿影飘然而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豆岚捧着一碗莲子羹轻轻往这边走,面上掩不住的兴奋,不多时,已蹲到她面前,又伸手轻轻推她,连唤了两声:“小姐?小姐?”岑可宣存心装死,挺尸吓她。 豆岚见她没有反应,忙伸头仔细瞧了瞧:双眼紧闭,面色晃白,还满身虚汗,不禁心下大骇,立马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这一探吓得差点昏厥,惊呼道:“小姐,你怎么了?”她把手中的莲子羹放到一边,一时惊慌失措,心道小姐怕是中了暑以致昏迷,在脑中迅速地搜索读过的那些纷乱的书籍,倒好像记得医书有言,其针灸治愈之法应取百会、人中,然后是承浆、气海……她一边回想着脑中乱成一团的记忆,一边去屋内取来银针,以一种雷厉风行的速度准备好,白晃晃的针尖夹在她纤细的指间。 先取百会,百会……豆岚缓缓抬起手,作势便要扎下。岑可宣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开玩笑,要真扎下去,凭豆岚这半壶水的本事,没事儿也成有事儿。豆岚一愣,喜道:“小姐你没事啦?”岑可宣干笑着摆摆手:“没事了,都好了。”心里却偷偷道:也不知这丫头真傻还是装傻。若是装的,只能说她表演功夫一等一差劲,真是给她这个做小姐的丢人。若是真的,那便说明,豆岚这俏生生的丫头是个十足的傻子。跟了我多年的丫头居然是个傻子?她倒宁愿她是装傻,至少还有的救。 豆岚收回银针,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放好,似是松了一口气,这才仿佛想起那碗莲子羹,从旁边端到岑可宣面前,笑容可掬:“小姐,这是我给你熬的莲子羹,趁热喝点儿吧。”岑可宣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接过莲子羹舀了两勺进嘴里,笑盈盈地望着豆岚道:“真好喝。”以不变应万变,看你这小丫头打什么注意。 果真见豆岚又道:“小姐,我再给你揉会儿肩吧。”话还没说话,已绕到岑可宣背后替她揉着肩膀,动作甚是殷勤。岑可宣也安然享受,想这豆岚虽然是个丫头,无奈跟着她这么些年,关系亲近,也就愈发不把她当成小姐,动不动还发发脾气。今日如此殊荣,得她顾前顾后,百般殷勤,真是难得。 正美美地想着,身后不知为何忽然没了声音,岑可宣有些奇怪地往后看了看,只见豆岚正漫不经心地帮她揉着肩膀,目光涣散,面容上带些犹豫,似乎在想什么事。 “喂。”岑可宣拍拍她的手,“想什么呢?说出来听听。”豆岚抿了抿嘴,旋即期期艾艾地道:“小姐,这次你去御景山庄,可不可以带上我?”说完后,一张小脸上尽是紧张和期待。 原来是这件事,岑可宣这下有些好奇了:“你为何想去?”豆岚道:“豆岚自然是舍不得小姐你了。”岑可宣狐疑地瞧着她:“真的?”豆岚却似受了天大的冤枉,委屈地眨着眼睛说:“小姐,咱们可是好姐妹。你若走了,我在这紫云宫可如何过得下去。” 岑可宣见她这幅摸样,不禁有些动容。豆岚又道:“而且,小姐你嫁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带上我也有个伴不是么?”岑可宣点点头:“这话也对。可是御景山庄的人……”豆岚连忙打断道:“你嫁去御景山庄,难不成还不准你带个陪嫁丫头么?”岑可宣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是啊,谁也说不过你这小丫头。” 豆岚瘪瘪嘴也跟着她笑:“你自己不也跟我一样是个小丫头。”随后又满带喜悦地问道:“那么小姐你这是答应了?”岑可宣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方才摇着头道:“我还有别的法子拒绝吗?” 豆岚惊呼一声,笑容立马飞上面庞,本就粉嫩的脸颊转瞬间像彩霞般动人,她接过岑可宣手中的瓷碗,含笑道:“对了小姐,我方才在采轩殿里看到御景山庄的人了。而且——” “你说什么?”这下子轮到岑可宣惊呼一声,几乎跳了起来,生生打断了豆岚的话。经豆岚提醒,她这才想起涑兰说过,御景山庄的人一个月之内会来接她。这么说,他们已经到了?想到这里,岑可宣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也不管一旁呆呆愣住的豆岚,急急朝采轩殿奔去。 第四章 莫寅公子 紫云宫内,以紫竹最为闻名。传闻紫竹本生于南海,数百年前,青鸾山的一个巫女千里迢迢到南海去寻了紫竹带回中原南境,这才有了紫云宫闻名于世的紫竹林,这个巫女在当时很是有名,据说御景山庄的创建人白玄便是这巫女门下弟子。她叫做玉瑾,传说中神祗一般的人。 当然,这些所谓的缘由都只是传闻,御景山庄跟紫云宫皆是江湖中称霸一方的势力,江湖人喜欢杜撰两者之间的渊源也不足为奇,所以这些故事不可尽信。在岑可宣看来,御景山庄和紫云宫之间即便真的有什么渊源,也定然不是那些局外人得以知晓的。 但是,世人仍然对这两者相互比较,津津乐道,话题从这两地的人物渊源蔓延到其景致风情。譬如御景山庄,素以满园杏花闻名于世,据说每逢花开时节,御景山庄一片粉白,繁茂迷人,世间凡有身份地位的人多喜欢在这段时间亲自上山拜访,一赏这繁华美景。 不过却有人说,浮山的繁花绿叶,到底还是落了些俗套,反倒是地处紫云境内,青鸾山巅的紫云宫,常年云雾缭绕,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再加上其甚少与外界接触的作风,颇有一种独立于世之意境,让人心生向往。然而这种令人倾慕的孤立之感,岑可宣却并不十分喜欢,她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这样年龄的姑娘,对人间俗世才最是无限憧憬。 岑可宣踩着青石地板越过一座座亭台楼榭,穿过长长的绿瓦走廊,转一个弯,忽然瞥见簇拥错落的摇摇紫竹后,白玉桥上隐约有个人影。桥上雾气浮沉,眼前紫竹繁茂,几乎挡住了中间的小路,那人的身形被掩盖了许多,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岑可宣疾走的脚步倏地生生顿住,有些好奇的调转方向,迈开步子走了两步,伸手拨开身前的紫竹缓缓朝人影而去。脚底的泥土柔软细腻,细长的竹叶划过她的指尖,有微微的疼痛,她低下头皱眉,一道迅疾的黑影从她背后掠过。 “啊——”她转身轻呼,惊慌着连退两步,脚踝绊到紫竹,欲转身,却一个踉跄,直到看清那是一只黑猫时,身子已经重重地往前方倒去,整个人就那么扑出了紫竹丛,趴倒在地。前日雨夜未干的雨水,合着泥土溅了她一脸,甚至嘴里也沾上了泥渣,她整个人趴在地上,难以忍受的呛了两声,用力的在嘴角抹了一把。 再抬起头来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换。白玉长桥的桥头,微微荡漾的湖水之畔,距岑可宣几步之遥的梨花树下,竟站了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她眨了眨模糊的双眼,只见得那人青丝如墨,白衣似雪,宽边的衣袖和衣襟处镶着精致银纹绣花,在若隐若现的云雾间,似清晰又不甚清晰,仿若幻化的梦境。 听见她方才的动静,那白衣男子转身望向这边,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肩头原本散落的两三朵碎梨花也随之飘然坠地,悄然无息,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安宁了下来。 岑可宣有些发怔,那人的神情很是冷清,宁静漆黑的眼眸透着淡淡的疏离,然而一身白衣却柔和了他略显冷漠的面容。她想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该是怎样的人物才会拥有这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神?仿佛装下了整个天下,看尽了世间百态,然而细则却又似乎冷落落凄淋淋空无一物,令人心存敬畏又蓦然生出些许怜惜。 岑可宣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瞧见他的那一刻,她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方才的刹那之间,她竟觉日月星辰尽数失色,天地万物皆至黯然。愣愣地望着眼前人,脑中空白一片,努力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竟还是傻傻地维持原样趴在地上,抬头望着他,几近痴傻。如同一缕人间落魄的游魂,抬头仰望着纤尘未染的谪仙,几步之遥的距离,在瞬间被拉得遥不可及。 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如同画卷般定格在她眼底,胸口处,某个未知的地方第一次被触动,好似尘封多年的琴弦被拨动的那一刹那,明明微不可查,却又翻天覆地。 兴许,前一世,我是见过这位公子的。她心里如此想。所以才会这般失态,这般搅动心扉,这般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人。 那白衣男子的视线分明落在了岑可宣脸上,似乎未曾料到这突然出现的人,露出些微诧异,正迈出脚步,此时殿内却忽然传出陌生少年的说话声,一时高一时低,音色清脆,如泉水激石,然而那声音的主人具体在说些什么,乍一听却又不甚分明。白衣男子只好停下,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果真隐约瞧见两个人影往这边来,说话声也愈发清晰。 只听那少年道:“可是在这附近?”另一女子的声音回道:“正是此处。当年宫主觉着采轩殿外太过空旷,便命人将后山的紫竹移了过来,又于这水面修了长桥,仍觉景致清冷,才又在水岸边种了两排梨树。你瞧,如今三月,正是开花季节呢。”两人一边说着,脚步声也愈发近了。 岑可宣忽觉面上有些湿,用手抹了抹,瞧见沾满污水的手心,才猛然想起自己此时的摸样,脸上的污水顺着下巴滴落,嘴里还有未曾抹掉的泥土碎渣。她竟原来是这副模样?这从未有过的狼狈和难堪令她几乎无地自容,慌乱的爬将起来,也顾不得方才是否摔到哪里,只想着立刻离开。 她从未有过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希望自己立即消失。踉跄着转身,用尽全力拨开眼前的紫竹,以一种近乎逃命的姿态向宁馨阁的方向奔去。 岑可宣前脚刚离开没多久,便有一个俊秀少年后脚出现在白衣男子身边。这少年一身黑衣,眉眼上挑,隐有锐利之色,笑起来却似人间四月天,令人心生喜爱。然而在旁人面前,少年是极少露出这般笑容的。御景山庄庄主白玉枫曾评他“年少轻狂,飞扬跋扈”四个字,外人却是断不敢如此冒犯。年长者多看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恐难成大事,然而在江湖上数不清的年少女子眼中,只觉他宛如出鞘之玉剑,尊贵间流泻刺目的锋芒。 他正从采轩殿的偏殿而来,脚步轻快,身后跟着一名容颜俏丽的小丫头。少年走近白衣男子的身旁,四处望了望,若有所思的问道:“二哥,方才这里可是有人?”白衣男子的视线正落在岑可宣离去的方向,她离去的身影已然被成片的紫竹遮挡住,看不出任何痕迹。他静默了许久,方才淡淡回道:“没什么。”少年轻轻地“哦”了一声,也未在意,只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难不成是紫云宫的丫头?”白衣男子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说起来,我转了一圈也未看见紫云宫的四大护法。”那少年忽然转头朝身后的那名丫头道:“你们紫云宫的四位护法眼下都不在宫中吗?”紫云宫有六位尊使,四位护法,武功皆是不凡,然四大护法之所以名动江湖,却是因为其美貌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这少年方才在紫云宫周围转了一圈,发现紫云宫就连丫头也个个如花似玉,不禁对那传说中的四位护法多了分好奇。 那小丫头显然训练有素,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回公子,四位护法并未外出,但她们自有事务处理,并不能经常瞧见。”这少年微微皱眉,忽又似是遗憾地道:“这么说,我此番便无缘得见四位护法了?”那小丫头捂着嘴轻笑:“公子若是想见,今晚便能见到了。”少年道:“这是为何?”那小丫头笑道:“今晚宫主将为两位公子接风洗尘,四位护法自然也会出席的。” 岑可宣正穿过长长的走廊,带着慌乱的脚步,与四大护法之一的华玥迎面遇上,却又几乎擦肩而过。宫灯已经点燃,随着两人的走动,随着纱幔摇曳不止,紫雾绕着竹叶浮浮沉沉,间或有梨树白花,纯净雅致,宛如仙境。“可宣?”随着一声低喊,岑可宣这才闻声抬起头来,惊讶地唤道:“华玥姐姐?” 眼前的女子一身月白衣裳,眉如远山之黛,面若中秋之月,神色静然,端得是清冽如水,冰凉似雪。她在整个紫云宫中,相貌武功都是最为出众的女子,若没有她,紫云宫四大护法的名号,在江湖上恐怕会失色近半。 岑可宣好容易冷静了下来,方才一路往回跑的途中,她已经急急地用袖口将脸上的污泥擦净,此时虽然身上还是狼狈,但脸上至少已经干净了,心中也不再那般羞于见人。也是此时此刻,她才惊觉,脚踝的某处火辣辣的疼。她尽量微笑着同华玥寒暄道:“华玥姐姐可是前往采轩殿?宫主眼下却并不在那边呢。” 华玥静静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一番,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岑可宣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自己现在的模样,恐怕同那街边的乞丐无甚差别,纵然她不如豆岚死板,纵然她平日里稍显大大咧咧,爱玩爱闹,但女孩子到底还是有几分矜持的,她尴尬的绞着衣角,不知如何讲述方才的遭遇,到最后还是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在殿外摔了一跤。”这倒也算是个大实话。 华玥点点头,不再多言。随后朝岑可宣身后看了看,犹豫片刻,才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你可在采轩殿外瞧见其他什么人?”岑可宣一惊,面色更为尴尬了,只好打着哈哈,夸张的道:“好像有吧,怎么华玥姐姐认识吗?”华玥匆匆撇了岑可宣一眼,点头道:“宫主着我去接待他们。” “原来如此。”岑可宣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此前有御景山庄的贵客前来,大概已经住下,若不出意外,近日应有宴会款待。”瞧见华玥没有说话的意思,岑可宣又试探着道:“倒是吟秋姐姐,已是许久不曾露面了。” 华玥却未解释分毫,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却透出了急切。只匆匆看她一眼,道:“我还有事,失陪了。”未再多做解释,就直直越过她,朝采轩殿的方向赶去,翩跹的衣袂在空气里划动,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岑可宣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呆滞半饷,心里叹道:“怪事!怪事!”是什么令平日清冷似冰的华玥大护法如此失态?她一边摇着头,一边朝宁馨阁而去。 宁馨阁的院中,豆岚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荷花摇摇,荷叶连连。岑可宣重重地躺回到躺椅上,只觉得怅然若失得厉害,脑中那一树梨花下的身影忽而出现,忽而又白茫茫一片空白,这对生活一向平静无波的她来说,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用袖口摸了摸已经干净不少的脸,又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裤角,一眼便瞧见了细细的血珠在脚踝处的肌肤上沁出,想起方才紫竹中的一片荆棘,被细刺扎到,竟丝毫没有感觉到,才惊觉方才的自己有多么的失魂落魄。 傻不啦叽的连痛都不知道,一定是撞邪了!长长叹了一口气,正打算闭上眼睛整理整理心绪,却听到一个愉悦的声音:“怎么样小宣宣?惊喜够大吧。” 转头一看,但见涑兰那厮踏着缓步从廊下走来,腰间插一只竹笛,笑得轻松狡黠。岑可宣奇道:“你早知道他会来?”涑兰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你知道他是谁?”岑可宣几乎快要翻白眼了,轻叹一口气:“有如此气质的人,除了御景山庄的莫寅公子还会有谁?”她又不傻,这紫云宫能出现在采轩殿外的陌生人,除了来自御景山庄的客人,还能有谁? 再联系想想平日里从豆岚那里所听过的传闻,年龄相貌逐一揣测一番后,那个人的身份,实在太容易猜到了。 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豆岚曾说过的话:“左岭白家的二公子白莫寅气度风采冠绝天下,丝毫不逊色于宫主。”她原本是不信的,她曾经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世上能有人可以和慕容齐的容貌气质相媲美。 可如今见到那个人,她便信了,所谓江湖传闻,有时竟然也是可信的。这话,她定要告诉豆岚。 “真聪明。不愧是小宣宣。”涑兰点点头,笑容中竟似带着赞赏。岑可宣却觉得涑兰这话是在取笑她,心中不悦,便转过脸不理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说起来,豆岚那丫头今日就明显有些奇怪,先是对她一个劲儿献殷勤,然后又提出要陪她去紫云宫,找出一大堆借口,声情并茂,直到她一时头昏答应下来,这才提起御景山庄的人已经到达紫云宫的事…… 是了,哼哼,这小丫头,还未见过人家时就已经想入非非了,今日想必是瞧见了本人,春心荡漾,这才死活要跟着自己去御景山庄的。真是失算啊。辛辛苦苦培养的丫头,胳膊肘还老是往外拐。 涑兰见她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愤怒,干脆不予理会,他缓步行至墙边的石凳上躺下,望着头顶的一树梨花,随后竟开始闭上眼睛假寐。少年长长的衣摆拖曳至地上,片片的碎花瓣洒落至他的衣裳及散乱的发丝间,全然一副怡然自得之态。 见到这幅画面,岑可宣的心情突然宁静下来,于是也往后一仰,躺在躺椅上懒懒地望着蓝天白云,开始发起呆来。紫云宫的云和江南的云是截然不同的,紫云宫地处云石山巅,四周紫竹林立,常年烟雾缭绕,而这云雾,也多是或浅或淡的紫色。岑可宣曾经猜想,大概“紫云”二字也是因此而得名。 但今日,这云却与往日不同,没有了常年萦绕的紫雾,倒更像是江南的云,多了一份清新明朗之意。她望着这云这天,渐渐成眠。 第五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夜色将至,大片的晚霞逐渐退去,紫雾早已消散殆尽,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岑可宣坐于屋内,隐隐觉着有些心慌,唤丫头璃儿替自己煮了碗能凝神静气的茶,本打算喝完茶便早点入睡,哪知刚喝了不过两口,就瞧见消失了大半天的豆岚喜滋滋地过来传话,说是宫主今晚要设宴款待御景山庄的客人,特地来通知她,要她半个时辰内出席。 果然如此,她早该料到的。无奈地看了看笑弯了眼睛的豆岚,不禁疑惑道:“你也要去?”豆岚笑道:“我要去帮忙准备酒水。”说完,如同一只鸟儿般欢快地离开了宁馨阁,显然心情极好,热情极高。这是豆岚头一次对宫中的宴会如此积极主动,实在让人啧舌。 岑可宣摇摇头,忽又为难起来,宫主设宴款待御景山庄的客人,自己这即将嫁过去的人必然要露个面,不过,自小便没见过几个外人的她,却突然就要去见那传奇般的人物,再联想起白日里的遭遇,这实在是……岑可宣望向涑兰,涑兰似笑非笑地说:“今日月圆风清,确是个设宴的好日子。”岑可宣没好气的道:“那你怎么不去?”涑兰摇摇头,作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道:“我又不是紫云宫的人,为何要去?”言下之意,紫云宫中的宴会,他毫无出席的理由,也根本不想露脸。 这话倒是实话,江湖中人人望而生畏的紫云宫,涑兰却是来去自如,仿佛是自己家似的,这实在让人费解,然而岑可宣自小便见到他在紫云宫随便进出,早已当成了习以为常的事,反而没想过太多,见怪不怪了。 折回房里翻出一件碧绿的衣裳,裙面上绣了几朵精致的粉白梅花,这是月初豆岚给她做的新衣,也是岑可宣十七岁生辰的礼物,穿在身上比平日少了份随性,多了份娇贵,御景山庄的客人毕竟远道而来,她自然也不能失礼。 涑兰却是不以为意,他歪坐在床边打着呵欠懒懒道:“你可是慕容齐的义妹,随便怎么穿他也不会觉得你失礼。”岑可宣斜睨他一眼,露出不屑的神色:“我又不是你,随便何时都一副散漫闲人的姿态。”话刚说完,她再细细咀嚼涑兰的话,才又问道:“你说‘他’是什么意思?”涑兰意味深长地道:“你精心打扮不就是因为有个白莫寅吗?” 岑可宣面上霎时烧红,强作镇定的否认:“这与莫寅公子无关。他们毕竟代表了御景山庄,于情于礼,我都是不能疏忽的。”虽然她的确对初次见面时自己的狼狈形象耿耿于怀,亦隐隐盼着精心打扮一番,出落个玲珑标致,以免令白莫寅认出。时日一长,他渐渐忘却桥边一幕,便再好不过了。她对此自然求之不得。 回忆起白日里的种种,心中烦闷复再,又听得涑兰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是啊。今天不知道是谁才见了人家一面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岑可宣立马否认道:“我才没有……”涑兰道:“我说是你了吗?” 岑可宣涨红了脸,无言以对,只好有些恨恨地瞪他,见涑兰正坐在自己床边上,她立即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一边把人往外拽一边愤愤道:“你给我下来,谁让你随随便便坐我床上的。”谁知涑兰一个翻腕便脱了他的手,像泥鳅似的一下子滚到床里面,把锦被往身上一裹,露出一双桃花眼笑得满脸春风得意。 岑可宣再次大喊:“你给我下来。”涑兰摇摇头,笑道:“我困了。”岑可宣冷笑一声:“困了眼睛还睁那么大?”涑兰轻哼道:“笑话,谁规定困了就要闭着眼睛的?水里的鱼不都是睁着眼睛睡觉的吗?”岑可宣冷笑道:“那你是鱼吗?若是的话,不如让我一脚把你踹回水里如何?” 涑兰懒洋洋枕着双手,翘起腿道:“小宣宣若真有本事一脚把我给踹进水里,那我也会大发慈悲的去求水中的鱼神下场雨来给我们小宣宣降降火气,可怜我这好心眼的,以怨报德,某人却只会狗咬吕洞宾,真是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岑可宣被他那神神叼叼的模样气得发笑,懒得理会他,冷哼一声后便自顾自回到梳妆台前,微微低头,对着那面昏黄铜镜开始装扮。既然豆岚不在,她也只好自己亲自来了。 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容颜,并不十分清晰,却透着一股子动人的灵巧,乌眸黑发,白肌红唇,她轻轻地给自己抹上点点胭脂,白皙的面颊瞬间红润了不少,见涑兰毫不避讳地望向她,她面色微红,没好气道:“不是困了么,快转过去,把眼睛给闭上。” 涑兰眼睛眨也不眨,却淡淡地道:“睡不着。全是胭脂味儿,难闻死了。”说着还稍微皱了皱眉。 胡说八道,她平日多是素颜,甚少装扮,床榻上哪会有那么浓的胭脂味儿?岑可宣********在即将要面对的白莫寅身上,实在无暇他顾,低头闷闷地整理了一下妆容后,便甩下涑兰独自往设宴处赶去。 涑兰仍旧懒洋洋躺在床上,双眼直直望着头顶的床帘,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南海的姑娘,从来都不用胭脂的。” 宴席摆在一处院落中,两列铺开,琉璃盏置于桌面,又设玉盘珍馐,葡萄美酒,堪堪一副奢华作派。这院子离采轩殿不远,背后一池荷花,四周数枝紫竹,同十几株梨花相间相衬,又有徐徐夜风,此般景致用妩媚一词形容再适合不过。院内四角,银色雕花烛台相并而列,约莫一人高,有宫女掌灯在侧,双丫髻,淡碧绸衫,垂眸静然,如画中女子。弯月挂于云端,月光倾泻如纱,夜间在此处设宴,月明星稀,竹影婆娑,别是一番动人美景。 院内主客皆已入席,除了宫主慕容齐外,还有紫云宫的诸位护法作陪,岑可宣好奇地四处望了望,发现华玥不在,心里有些奇怪,也未作他想。自御景山庄而来的客人已经各自落座,院中舞女着轻纱起舞,裙裾飘飞,身姿曼妙,因紫云宫的女子皆是练武之人,她们的身姿自然比普通的舞女多了几分韧性,妩媚妖娆。 位于首座的慕容齐看见岑可宣后向她点点头,她会意,有些窘迫地赶忙找好位置坐正,这才开始细细打量御景山庄的人。 最惹人注目的自然是白莫寅,他依旧一身似雪白衣,青丝墨染,神色淡然,在这幽冷月光下,如同离世般高雅。方才岑可宣赶来时,他停住握在手中的酒盏,竟然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却让她惊得立刻低下了头,再不敢朝他多看半分。而这最初的怯懦,也因而让她错过了他眼神中那个最幽深难测的瞬间。 坐在白莫寅旁边的是一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算起来倒是与岑可宣同龄,一身黑衣把原本青涩的面容趁得稍微成熟了几分,头发高高竖起,神色中带着那么点桀骜不逊的意味。这少年之前听得今晚能见到慕容宫主和四大护法,本是有几分期待的,此刻见着后,却偏过头不冷不淡的道:“你果真没有骗我。” 在他身侧,一名少女垂首而立,正是白日为白家兄弟引路之人,名唤绿儿。少年的眼神缓缓寻扫着四周,似笑非笑的道:“不过啊,我看这四大护法倒不比你好看多少。”他表情难测,不知是在赞美绿儿,还是在贬低四大护法。 绿儿听了少年的话,面上微微一红:“四位护法岂是奴婢能比的,公子若见到华玥大护法,便不会这么说了。” “华玥?”少年这才想起,四位护法,他只瞧见了三位,于是问道:“华玥姑娘为何不在?”绿儿低声道:“华玥大护法身体不适,在房内歇息。”少年点点头,看不出明显的情绪。绿儿也不再多言,欠了身,退到了一旁站定。 岑可宣望着绿儿那娇小的身影,不禁陷入了回忆。幼年时她曾在这院中的某处挖坑设过一个陷阱,不大,约莫三尺多深,虽不至于完全装下一个人,却也能实实在在令人跌个大大的跟头。她用软竹条和枯草铺在地面上,再扯来一大把青草简单修饰,如此折腾半天,又仔细瞧了半晌,看去同旁边无异,这才总算满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折身到远处的紫竹下坐定。罗裙盖在伸长的双腿上,脊背微微后靠,还特地折一根野草挂在嘴边,闭上眼睛假装休憩,耳朵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不过半刻,轻慢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闭上眼睛的少女,嘴角不自觉泄漏了窃笑。她算准了涑兰今日必自宁馨阁而来,更笃定他瞧见酣睡的自己会上前戏弄一番,从宁馨阁的小道至她所在的位置,那陷阱是必经之路。 想到此处,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同时还默默提醒自己,千万要稳住,不要露了馅。如此走神一番,终于又静下心来,却蓦然发现原本正靠近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而她想象中涑兰落入陷阱时的狼狈惨叫,并没有传入她的耳中。 怎么了?她犹豫着,想要睁开眼睛,又怕前功尽弃。 “小宣宣,坐地上干什么呢?”她听见那人带着戏谑的声音,咬牙,还是张开了眼,见涑兰远远站在小道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一副很是好奇又带些关心的表情。岑可宣仍不死心,欲引他上前,于是故作矜娇的偏过头,不予理会。果然,涑兰并未就此离开,继续道:“小宣宣生我的气了?”岑可宣哼了一声,仍然不开口。 他倒是不介意,突然故意拉高声线,开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今日天气可真不错,闭上眼睛睡个懒觉,简直快活似神仙。不过真是可惜了豆岚那丫头,偏偏这个时候跑去紫竹林。” 豆岚去了紫竹林?她顾不得许多,连忙问道:“她去干什么?”涑兰假装惊讶的道:“你不知道?她的一个镯子不见了。”岑可宣愕然。涑兰见她面露疑惑,还非常好心的解释道:“对了,就是上月,你说会帮她收好的那个。” 岑可宣本就只是一时思虑不及,经他如此提醒,立马就想了起来。是了,那是三个月前,正值年末,宫中丫头婢女们的住宿安排正巧有些混乱,需要稍作调整,此事由四大护法之一的吟秋负责,豆岚也在调整之列,随着这次变动搬了新屋。她前些年为学刺绣,原住在离宁馨阁不远的绣坊七彩楼内,同宫中绣娘们同睡,白日前往宁馨阁伺候,如得小姐允许,便常常过去学习,夜晚入睡前,还能日日摸索一番。 其实她的刺绣技法早已经学有所成,只是搬动房屋之事有些繁琐,一拖再拖,正逢调整,吟秋便干脆让她搬了过去,住进了宁馨阁中的小屋。岑可宣自是求之不得,既是贴身丫头,当然随住最好。豆岚也乐得高兴,只是途中拿着一个银镯子过来,找到岑可宣,面带忧愁,说此物是年幼时亲人所赠,极是重要,带在身上怕丢失,房间里又有其他丫头出没,若被人错拿了去,更是麻烦。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于是只好找到小姐,希望能帮她在宁馨阁的房内找个地方放好。 那镯子闪着灼灼冷光,并排绕了两三圈,有约莫一寸宽,中间生生镶嵌着一粒血红色珠宝,流光溢彩,虽然好看,却竟是极为粗犷张扬的风格,十分像外族番邦女子的饰物。这东西从未见豆岚佩戴甚至提及过,岑可宣露出疑惑的眼神,豆岚即刻解释道,她的外祖父似乎是来自西域的商人,带着她的娘亲前往洛阳贩卖香料和药材,并在当地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离开。这镯子是来自家乡的祖传之物,娘亲嫁与汉人的爹爹后,再没有跟随外祖父回到家乡,只留下这个镯子以作纪念。后来家中遭遇变故,爹娘双双毙命,这镯子便成了她对双亲唯一的念想。 当然,这些事豆岚说得也不十分确定,毕竟双亲离世时,她年龄尚小,关于父母的记忆,就越发模糊了。初一听来,这身世竟是和岑可宣不出一二,她的心中立马充满了同情和悲伤。自己那逝去的爹娘何尝不是早早离开了自己,就连唯一的哥哥也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想必紫云宫中,如她们这等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在少数,因在世间无牵无挂,方能死心塌地效忠于宫主。 不过,她倒是从没看出,豆岚这小巧玲珑的姑娘,竟留着西域人的血。 岑可宣与豆岚情同姐妹,这点小事,岂有不答应的道理?爽快的应下后,当着豆岚的面就将这镯子同自己的珍爱之物放在了一个小木盒里,藏在柜中锁好,许久都未曾动过。岂料前日听得涑兰说起紫竹林的仙神传说,她心中有结,欲祈求岑子非归来,于是夜里偷偷跑去紫竹林埋了一堆珍惜之物,彻夜祈祷,难道竟是把豆岚的那手镯一起带走了?岑可宣低着头,已然有了焦急之色。 涑兰继续侃侃道:“于是我就提醒她,可以去紫竹林找找,特别是最密集的祭祀台一处,有一株最老的紫竹……”岑可宣听到这里,面色微变,心里更是凉了一截——涑兰这混蛋,明明什么都知道的,她怎么就忘了呢,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看似游手好闲,一无是处,却真正是无所不知。 她站起身来,想要朝前,忽想起自己的陷阱,心知未曾瞒过涑兰,也懒得顾忌,直接使出轻功,脚下几处轻点,直直越过他落地。身影掠过时,竹叶晃动,哗哗作响,耳边听得涑兰阴阳怪气的惊呼:“哇,小宣宣轻功好生厉害。”她心里暗骂:这个装疯卖傻的骗子!忍不住停下脚,回头骂了一句“你混蛋”,这才又转头,气呼呼的离去。 那日寻到豆岚后,立刻将还在紫竹林绕圈的她拖回了宁馨阁,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是找到了那个银镯子。紫竹林埋下的东西,岑可宣是万万不想变动的,生怕神灵动怒,不得显灵,关于岑子非的事,她一点也不敢马虎。好在这银镯子尚未被拿走,看来涑兰这次也只是想唬她玩儿而已。说来也奇怪,豆岚前些年一直舍不得戴的镯子,这一次却不知何故,突然就想要了,那丫头嘴里解释道,镯子本就是给人戴了,藏起来岂不可惜了。岑可宣点点头,心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虽不知她改变想法的理由,但这件事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没有戏弄到涑兰,岑可宣心中虽有遗憾,也知道这并非易事。涑兰那个老狐狸,也不知年岁几何,早已练得一双火眼金睛,洞悉一切,要想算计他,实在难于上青天,她阅历尚浅,未曾涉世,还需再接再厉。 在漫长的岁月里,同涑兰斗智斗勇,装疯卖傻,也算是一个极富乐趣的挑战。当然,这个乐趣更多的是涑兰单方面的感受,另一方面,岑可宣经受诸多失败,倒也越战越勇,且不说经验的急速增长,心理上的承受力也越发变得坚不可摧。一个小姑娘能够多年来孜孜不倦的想办法去捉弄一个自己完全捉弄不了的人,这当然是有秘诀的,那就是将自己数不胜数的败局火速抛却脑后。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草草开了个头,不得如愿,便忘了收尾。几日后,又听得宫中有人在陷阱之处跌落,岑可宣这才想起自己造下的孽,心里却暗暗好笑,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吃了这个闷亏。数来数去,暗地里也猜想了无数人,仍未得头绪,事后经豆岚传话方知,那可怜的遭罪之人,竟是殿外的丫头绿儿。那个眼角弯弯,巧笑如兰的小姑娘。 护法吟秋亦得知此事,想必是知晓了来龙去脉,并未曾多言,只是唤人取了土来将坑填满,不过半日,简单了事,岑可宣却一直对绿儿颇感歉疚。当然,那个小丫头至今不知当年是吃了谁的亏,既是岑可宣做的事,吟秋不让追究,她自然也没法多问。几年过去,地面已经铺了厚厚的青石板,石缝合得非常紧密,岑可宣踩在上面,已然是实实在在的充实感,无半点虚空。明月依旧,小姑娘却已娉婷。 此刻正给这少年斟酒的却是豆岚,她今晚很是主动,见绿儿退至一边,立马逮着这个空隙上前给少年斟酒。纤细的小手轻轻抬起酒壶,倾倒,眼睛却在往别住瞄,手上的动作也越发迟钝。忽然,耳边传来一个极为不悦的声音:“酒已经满了。”豆岚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面前的酒杯已经填满,酒水在杯中摇摇曳曳,波光潋滟,差点溢出。 少年面色已经有些转沉,冷冷地看着她。她面色通红,耳朵发热,支支吾吾地道:“对不起……对不起。”那少年轻哼一声,并未理会她,倒是旁边的白莫寅听闻身旁的动静,微微转过头来。豆岚已经心乱如麻,见那少年已然不想再多理会自己,急忙欠身告了退,低着头快步回到岑可宣身后,如石雕般规规矩矩站好,低垂的眼神犹自有些惊慌。 岑可宣从落座起就一直注视着他们那边,却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一会儿,但见豆岚没说两句就匆匆绕了回来,面容竟有委屈之色,不禁疑惑道:“怎么啦?”豆岚摇摇头,并不说话。静默半饷,她不知为何又忽然凑身过来,小声地对着岑可宣的耳朵说:“方才那少年,是白家的三公子,白景枫。”岑可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缓声评价道:“白三公子不愧是名门出身,虽然看起来不如莫寅公子沉稳内敛,却很有一股旁人没有的贵气。”言语间不乏赞扬之意。 豆岚却轻哼一声,不屑的道:“什么贵气,说好听点称他一声三公子,骨子里不过是个好色之徒。”岑可宣诧异的看她一眼,道:“他又怎么惹着你了?”豆岚道:“方才我在对面斟酒,听他先是调戏小绿,又妄想要见华玥大护法,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岑可宣皱眉:“他要见华玥姐姐?难道,今日他们没有见过吗?”豆岚奇怪的道:“华玥护法一直身体抱恙,未曾露面啊。” 岑可宣听后却低头沉默了下来。白日在长廊相遇时,华玥明明亲口告诉她是要去接应御景山庄的客人,那副难掩的焦急模样自然不会是装出来的,难道会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情吗?可是她为何要撒谎?又有什么事情能让平日冷清如冰的华玥如此动容?思索再三,仍旧不得其解,只好作罢,叹了一口气,对豆岚道:“白家三位公子,这次只是接我就来了两位,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的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但也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无法道出其一二。 豆岚却一直没有回应,岑可宣疑惑地转过头,才发现豆岚虽然好好站在她的背后,眼睛却望着白莫寅的方向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无奈地摇摇头,心道:当初随意说过这小丫头看上人家了,倒好像真的说准了,随即伸手戳了戳豆岚的额头,豆岚霎时间恍过神来,收回视线茫然道:“小姐你说什么?”岑可宣板着脸佯怒道:“问你话呢。”豆岚赶忙眨着眼睛赔笑:“那你再问一遍,我方才……方才没听清楚。”岑可宣叹了口气,这才望着白景枫幽幽道:“我觉得这白景枫和白莫寅长得可不怎么像,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不像是亲兄弟,你说呢?” 虽然白景枫相貌也是极好的,但与白莫寅相比,轮廓眉眼间,并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气质更是截然不同,根本看不出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豆岚笑道:“他们本来就同父异母,自然不会太像。”岑可宣惊道:“那白玉枫呢?”说完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不过好在此刻院中弦乐声声,竟也没人注意到她的惊呼,方才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要多加注意才是。对于自己将来要嫁的人,她实在没办法冷静地对待。 豆岚显然比她更为谨慎,看了看四周,这才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现任庄主,也就是小姐未来的夫君白玉枫白庄主,同眼前的三公子白景枫自是一个娘亲所生,那就是谭婉儿谭夫人。而莫寅公子……”说到这里,豆岚再次把声音压低道:“他是白老庄子的妾侍所生,又是次子,所以才没有得到庄主之位。”话语中竟有些忿忿不平。 岑可宣会意的点点头,心道上天也算公平,这白莫寅既已经如此出众,让他的身世低人一等又有何不可?若所有好处都让他一人占了去,那他的两个兄弟岂不白活了?刚要将这话说出来,她却突然注意到了豆岚话语中“妾侍”这个词。 岑可宣缓缓重复道:“你说……妾侍?”豆岚不解道:“怎么了?”岑可宣想了想,道:“不管怎样,我要嫁给白玉枫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对不对?”豆岚点头,仍是不解。“那么……”她蹙眉,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你说白玉枫他已经娶妻纳妾了没有?”既然他老爹都能有妻有妾,做儿子的如此效仿也不无可能,自己今后嫁过去,会不会是同他人共侍一夫?如果是的话,那又会是怎样的女子? 豆岚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小姐原来在担心这个。”旋即轻松的安慰她道:“小姐可是宫主的义妹,凭小姐的身份,他怎么可能让小姐做妾?”岑可宣摇摇头:“妻也好,妾也好,我是问你他可曾与其他女子有过白首之约?”她虽然并非诚心要嫁他,但若是破坏了另一个女子的爱情,岂不是罪大恶极? “这个嘛……”豆岚偏头想了想,若有所思的道:“说起来,他还真有过一个婚约。”岑可宣惊道:“什么?”竟真的有。豆岚解释道:“传闻白玉枫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名唤杨可儿,是御景山庄的长老杨天铭收养的义女,他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很是恩爱,还曾经被江湖人以金童玉女相称,羡煞旁人无数。三年前白庄主大寿之日,就已经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两人订了亲……”说到这里,豆岚不知为何就停了下来。岑可宣道:“后来呢?”豆岚闻言顿了顿,面色倏忽变得感慨:“后来……”岑可宣急急追问:“后来怎么了?”豆岚瘪瘪嘴,叹息道:“杨可儿死了。” 这个回答令岑可宣大为震惊,她原以为不过是一场有始无终的情缘故事,竟不知对方已然早早离世,料想其中纠葛曲折恐怕断不如表面这般简单,她本就对外界诸事颇为好奇,白玉枫又是她即将下嫁之人,了解一些过往自是必要,于是立马来了兴致,好奇的问道:“怎么死的?”豆岚道:“说是自杀的,在浮山的无回崖边,跳崖自尽而亡。” 无回崖,有去无回,有死无生,传说御景山庄历代的罪人,都是在此投崖以示惩戒。岑可宣吃惊不小:“自杀?”豆岚重重的点头,喳喳呼呼道:“据说她自杀前夜还独自去见过莫寅公子,我看啊,定是因为莫寅公子俊雅不凡,她心中动了情,却不愿背叛与自己有婚约的夫君,所以向莫寅公子表明心迹后,就决定以死谢罪。”岑可宣皱眉:“你方才不还说她跟白玉枫二人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吗?”豆岚理所当然的道:“所以她才要以死来向他谢罪啊。”既是谢罪之地,也不无可能。 岑可宣却不愿意相信,如此深厚的感情,怎会经不起这般考验?她认定是豆岚胡乱猜测,此中的内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方能得知,于是就此打住,没有再问,反倒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豆岚,问她:“你从哪儿听来这么多?”豆岚嘴角一翘,笑得骄傲:“我知道的事情可多啦。” 岑可宣存心想挫挫她的锐气,便打定主意暂时不要理会这丫头,任她自个儿得意去。眼下自己嫁去御景山庄已是板上订钉的事了,既然躲不掉,那不如稍作观察,细细斟酌,也好有备无患。想至此,她终于收敛心神,静下心来听他们谈话。 慕容齐今日着一身绛紫长袍,青丝如缎,头插一支白玉簪子,腰间系着青色缎带,坠有一块碧绿的双龙玉佩,浑身上下带着慵懒气息。他此刻正握着酒盏,含笑说道:“昔日本座北上浮山,还曾感叹御景山庄或许后继无人,没想到不过十年,便出了莫寅公子这样的人物,这实在让人欣慰啊。”他的语气颇有种怀恋的意味,倒好像真的与御景山庄交情颇深一般。 岑可宣却听得迷茫,难不成宫主跟御景山庄真有什么渊源?若有旧交,又何故潜她去偷取御景山庄的至宝?不过她倒是极少听到宫主如此直接地夸赞他人,忍不住想多瞧上对方两眼。只可惜身侧伸出来的几支竹条遮住了她的视线,又及那些舞女曼妙的身姿挡在中间,她无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听见他声色平静的道:“宫主过奖了,莫寅常年离家出游,已是极为不孝,近些年亦未曾替家中排解过半分忧患,宫主的欣慰一说莫寅实在受之有愧。即便眼下,御景山庄也自有家兄主持大局。” 岑可宣暗自惊叹:这白莫寅虽然被誉为江湖上的传奇人物,甚至有天下第一的名号,在宫主面前言语间竟还是以晚辈自居,谈及家中之事,语气听来也毫无狂妄,倒没想到他是个讲话如此滴水不漏的人物,想起白日里那清冷孤高的面容,还以为此人颇为冷漠,难以接近呢。 “这倒是提醒了本座,听闻白老庄主数月前不幸逝世,实乃江湖一大憾事。说起来,本座与他也还算旧识,如今十余年未曾踏足御景山庄,前些日子正想着也是时候去拜访一番了,竟没想到……”慕容齐忽然惋惜般摇了摇头:“到底是命运弄人啊,你说呢,白公子?” 白莫寅却并不回应慕容齐的话,沉默了片刻,道:“其实他老人家生前也曾提起过宫主……” “哦?”慕容齐眼眉一挑:“不知白老庄主如何说起?” 白莫寅看了慕容齐一眼,道:“他生前曾说自己一生最为亏欠两人,多年来一直难以释怀,无奈逝者已矣,他即便想要补偿,也终究是无能为力。”他目光平淡的如同在讲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想必宫主应该明白才是,御景山庄已经不同往日,有些事情,太执着未必是一件好事。” 慕容齐怔了一下,许久才凄然而笑,如同自语般低声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停顿了片刻,他又道:“这些年本座一直想着有机会去御景山庄看看,可转念一想,既然故人不在,去了也是物是人非。”他说着稍稍看了岑可宣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不过若是可宣大婚,本座届时却定是要去的。可宣是本座最为疼爱的义妹,御景山庄又与我紫云宫渊源甚深,此次的联姻本就是一件极好的喜事,如今白家两位公子更是亲自南下,如此诚意,本座也总算安心了。相信有莫寅公子在,可宣一路上定然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段话出现的一瞬间全部移到了岑可宣身上,她原本就不太放松的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显眼。耳边听得白莫寅道:“这个慕容宫主尽可放心,在下既然亲自南下,自当不会让她受到半分委屈。”随后,他略微提高了声线,“从今日起,无论谁想要为难岑姑娘,便是与我白莫寅过不去了。”盈盈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皎洁如纱,他的视线却未曾放在岑可宣身上片刻,平静的眼眸直视着慕容齐。 岑可宣有些不明所以,却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弄得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慕容齐微微勾起嘴角,不动声色地道:“如此,可宣就拜托公子了。”说完,他看向岑可宣:“可宣,还不过来给白公子斟酒,此去御景山庄,你一路之上还要多多仰仗于他。” 岑可宣猛地听见宫主提到自己,手指微颤,慌乱的看了看白莫寅一眼,这才掩住心跳,垂眉应道:“是。” 即便心里早已为此刻做好了千千万万次准备,未曾见过几个外人的岑可宣依旧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开始慌乱的情绪。她执起酒杯起身欲上前,见白莫寅的视线已经随着慕容齐的话转移到自己身上,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袖和长发,在这样的夜晚带着难以言说的气息。岑可宣努力压抑住自己狂跳的心,短短几步路,却是如履薄冰般,浑身都莫名的不自在。 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替他斟了酒,未听见对方说话,岑可宣颇为尴尬,只好先主动开口道:“可宣在此先敬白公子一杯,此番去御景山庄路途遥远,可宣又从未离开过紫云宫,今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白公子多多谅解包涵。” 话音落地,对方仍无回应。岑可宣心中忐忑,稍稍抬眼,见白莫寅不知为何竟有些出神的凝视着自己,这令她面颊霎时发热不已,下一秒,却顿感不妙。难不成是……猛然想起白日里相见的那一幕,她一瞬间恍然大悟,心口突然砰砰跳得厉害,面红耳赤的,只盼有张头巾能把整个脑袋遮住,免得被对方认出。 大抵是瞧出了她的局促不安,白莫寅终于回神,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好在他并未提及白日之事,兴许未曾认出,又兴许是不想令岑可宣难堪,只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道:“岑姑娘?” 岑可宣低声应道:“是。” 白莫寅又道:“听闻昔日退出江湖已久的紫云宫主亲自出宫,不远千里带回一名女童认作义妹,可是姑娘你?” 岑可宣不明其意,仍旧点点头,道:“是。” 白莫寅又道:“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岑可宣有些犹豫,原不想说谎,思及家中变故,又自觉不应告知对方实话,便眼眸低敛地道:“可宣乃江南人氏。” 白莫寅静默了片刻,突然低声说道:“姑娘可曾见过我?”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飘过,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岑可宣闻言惊慌地抬起头,便在一瞬间对上了他的眼睛,同白日里远远瞧见的一样,漆黑,深沉,空寥,一双难以读懂的双眸,却又好像稍稍有了些不一样的情绪。她看不明白,更不敢再看他的眼,只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对方却淡淡叹了口气,道:“岑姑娘若相信在下,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即便今后到了御景山庄,也断不会有人敢故意为难姑娘。” 岑可宣再次愣愣瞧着他,脑袋空空的,心里也莫名空空的。白莫寅道:“姑娘不相信我?”岑可宣道:“若是有人定要为难我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白景枫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旁人未必听见,岑可宣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少年有些针对她再明显不过,然而岑可宣却全然未曾被此分离半分的注意力,她只愣愣瞧着眼前之人,期待着对方的答案。 白莫寅并不犹豫,微微颔首,道:“在下也定会护姑娘周全。” 岑可宣紧绷得神经瞬间轻松了不少,仍有些不确定的喃喃道:“此话当真?”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白莫寅突然就笑了,笑得很是内敛,然而漆黑的眼睛里依然沁出些许暖意,这是岑可宣第一次见他这般笑,虽不知他为何要笑,但那原先在他身上萦绕不去的淡漠气息竟一瞬间消散了不少,这至少令岑可宣稍微不那么紧张。 他并未解释自己为何而笑,反而执起酒杯,缓声道:“在下先干为敬了。” 岑可宣有些恍惚,觉得方才那一刻,自己好像和他有了某种契约或羁绊,这种感觉令她胸腔一股热流肆意横窜,于是索性弯起盈盈双眼,含笑点头:“多谢公子,公子今日的好意,可宣也记住了。” 这酒是前些日子刚运进紫云宫的佳酿,据说是产于西域的葡萄美酒,岑可宣虽然不太懂如何品酒,但也知道这是难得的好酒,一口饮尽,顿时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嘴里甜蜜又酸涩,正如她此刻难言的心境。两人并未再过多言,一杯酒饮完,她即刻慌乱地回了座位,之后宫主又同莫寅公子把酒言谈,尽是客套之言。还有那名为白景枫的三公子亦有言语,甚至时不时便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她,想来是原本对她心存些许好奇,见到真人后又觉着与想象中差距颇大,眼底竟然露出难掩的失望。 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因豆岚一直在耳旁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再加上自己心不在焉,便未曾听得明了。 这是她最为聚精会神,又最为漫不经心的一日。只觉同白莫寅一番浅谈竟好似已然用尽所有的精力,回到座位时,院中的一切都跳离出她的视线,茫茫然游离于不知何地,神思恍惚,只记得方才与自己相视的那双眼瞳,漆黑宛如深潭,幽深难测。 也许真的是酒有些醉人,又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总之,她的心是真的有些乱了。 第六章 月下自坦诚 紫云宫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派欢愉繁华之景,宫中的丫头个个衣袂翩跹,容颜秀丽,提着暗黄的绘花灯笼鱼贯而行,远远望去,火光点点,似漫天星辰洒落,这山巅处的紫云宫,此刻一如天宫的盛宴。 岑可宣趴在窗口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倒映在水波粼粼的荷花池里,随着潋滟的水光摇摇曳曳,拨动人心,池中偶有几声蛙鸣,竟也透着几分萧瑟寂寞,耳边远远传来丝竹歌喉之声,隔着有些远,听来若高若低,若隐若现,反而让人心生凄凉。 宁馨阁是紫云宫中较为清静的地方,池边的树丫如鬼魅般伸出几许,树梢里传出咕咕的鸟鸣,这鸟鸣声倒是让环境更显静谧。岑可宣的心绪终于难得的宁静下来,偏头望着远处的朱栏绿瓦,衬着月下紫竹婆娑,薄雾轻浮,乌发长衣的少年便在这紫竹间破雾而来,仿佛早与那紫竹融为一体。 她毫不意外地望着那少年的身影,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他与她隔着这一叶红窗静默相视,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背靠着窗口,仰头望着那明月浮云轻叹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岑可宣亦学着他仰起头,果真瞧见一轮冰盘挂于天际,离别时的月亮却那般的圆,这样的落差实在令人感伤,于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月圆人团圆,可惜我却要走了。”随着白家两位公子的到来,她离开的日子便已将近,对他们而言,这已是离别之夜。 两人各自静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涑兰打破了沉默:“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岑可宣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跟宫主说了,一切由他安排。” 涑兰没有继续再问,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容突然之间这么平静,委实让人有些不习惯。岑可宣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涑兰却不解释,目光落在皎洁的明月之上,并不看她,只突然笑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语气中不乏感慨。 岑可宣的脑中却瞬间如有电光闪过,她忽然意识到,涑兰应该是知道什么的,这许多年来,整个紫云宫中,唯有涑兰是她还没有真真正正了解过半分的人。他是谁,到底从何而来,又将在最后去往何处?她万分好奇,却一直未曾问出过口。 然而,她未知的事又何止这一件?哥哥的去向,父母的死因,联姻的纠葛,甚至自己的命运,有哪一件不是她想知道的?但却终究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给予她这一切的答案。 “你知道会有这一天?你知道宫主为什么会命我去?”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望向涑兰,眼里露出希冀。 涑兰转过脸来,脸色被月光笼罩,那双平日从未被看清过的眼眸里,竟透出一丝怜悯,“我当然知道,你迟早要嫁人的,难不成一辈子呆在紫云宫?”见岑可宣眼中露出愠怒之色,涑兰又道:“噢,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嘛,你定要去找他,不是还得出宫?” 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十分不舍似的下了判断:“迟早是要走的。” 岑可宣憋了气,语气也就不好了,冷巴巴的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涑兰蹙着眉,作沉思状,岑可宣又道:“真的没话对我说了?”语气里竟已带了赌气的意味。 涑兰依旧是那副蹙眉的模样,见岑可宣一脸的执着,好一会儿,才叹道:“又不是去送命,干嘛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岑可宣心头却忽然酸涩不已,露出一个很是勉强的笑容:“谁说不会送命呢?”倘若涑兰知晓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么他必然也明白,这番北上绝不会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又岂是如他口中那般轻松寻常。 这话一出,涑兰又一次沉默了,他原本带着笑意的目光缓缓凝滞,变得幽深难测。 月,渐渐隐入树梢。 紫云宫的贵客,一般住在最为僻静的静轩阁,那处离后山竹林较近,紫竹最为繁茂,是养心的最佳之地。夜半之时,清风徐徐,竹影扶苏,衬着一轮新月,真是好风凉月满庭院。白衣如雪的男子负手立于院中,如墨的长发在夜风轻轻拂动,月色在他的周围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华,宁静得让人不敢惊扰。 一片细长的竹叶被风吹落,他缓缓抬起手,那浅紫色的竹叶便如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儿,划开薄纱似的月华,轻柔地落于他的掌心。不过片刻,薄薄的叶片瞬间被某种力量撕裂成碎片,四散而去,消失无踪。 他低头敛眸,望着自己握紧的手心不语,面上的表情沉静如水,眼底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华玥姑娘,别来无恙。”晚宴时未曾露面的华玥,此刻却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长裳曳地,霞裙月帔,眸光被房檐的黑影遮挡,随着她轻微的脚步,那绝美的面容逐渐暴露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轻盈若杨柳的腰肢,淡白如梨花的容颜,以及那容颜上来不及掩饰或根本无法掩饰的复杂表情,有惊慌,有诧异,有担忧,有犹豫。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入那人深潭般的眼眸中时,这所有的情绪都统统化为思念。长达一年多之久的,蚀骨铭心的,深深的思念。 “白莫寅……”她生涩的开口,觉得胸口万般情绪如波涛汹涌,又如狂风下的大片乌云,忽而洗涤一空,忽而重重聚拢,如此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最终只凝为一句低叹:“原来,你竟是白莫寅。” 幽暗的长廊里,却仍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晃来晃去,忽又停住,绕回阴影中,隐没在廊柱后,不过片刻,又再次绕了回来,仔细盯着那庭中月下的两人。这身影,赫然是白家二公子白景枫。他原先是在紫云宫内乱逛,竟到吟秋那里尝到一味好吃的糕点,正说给二哥也带去尝尝,却无意间撞见这一面,躲在墙角边,只隐约见着那女子。 区区一个背影,仍然华光无限,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心中暗叹:果真就是名扬天下的华玥大护法? 本想着直接上前瞧个清楚,又怕扰了二哥与佳人相会,伸着脖子也瞧不见美人正面,只好先离去。然而又觉着回去也着实无趣,如此想着没离开两步又绕了回来,直等那两人聊完。 好在那两人倒也没说多久,也没见着亲个搂个的,竟然就要走了。眼睁睁瞧着那极佳的倩影缓缓离去,天黑灯暗的,没看个分明,心里大为遗憾,不自觉叹出了声。果真听白莫寅朗声道:“景枫,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知道二哥怕是早发现了自己,倒也坦荡荡从房檐下的阴影中渐渐走出,笑盈盈道:“二哥不也还没睡?”见白莫寅没有接话,他又走出几步,到院中的石桌上歪身一坐,两手撑在身后,一副休闲自在的模样晃着腿,深深吸了一口气,夸张的叹道:“这紫云宫可真是个绝妙的地方,景也妙,人也妙。” 偷偷看了二哥一眼,见他不为自己的话中有话而动容,又道:“美人作伴,沐风赏月,对影成双,雅致!雅致!”白莫寅终于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白景枫嘿嘿一笑,这才吐吐舌头,正经道:“方才那女子,可是华玥大护法?”白莫寅缓步行至白景枫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白景枫一脸新奇:“那你们如何认识的?”白莫寅道:“你若是留下来,必定也能认识她。”白景枫笑道:“只怕那紫云宫主不收,否则我还真就在这山上呆个一年半载的。”白莫寅笑道:“不说半年,只怕呆上一月,你也该腻了。” 如此冷清的地方,纵是有绝色美景,以白景枫纵情玩乐又心高气傲的性子,也是挨不住的。倒是白莫寅,向来喜静,这些年稍有清闲,便会去武当山小住一段,整日坐观云海日出,庭前闲坐,久而久之,竟好似也沾染了些仙气,比那些个道士还更多出几分出尘的气韵。 白景枫苦笑着点点头:“这么说也对。若要算起来,自小到大,我最烦闷不已的日子便是昔日爹爹将我禁闭于山庄,让秦容那老家伙教我诗文的几月,那时大哥二哥整日外出,庄中无人陪我玩乐,才将半月,我已是快要憋出病来,要不是恰巧可儿姐姐……” 话语突然顿住,风吹紫竹的沙沙声隐隐约约,紫竹中传来几声咕咕鸟鸣,宁静的夜让人的心变得安宁,白莫寅自顾自望向某个未知的方向,似乎在想些什么以致有点出神,白景枫偏头看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低低的说道:“二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白莫寅却并未立即有所回应,片刻后方才缓缓收回视线,道:“是想问可儿的事?” 白景枫点点头,眼神变得坚毅了许多。其实他想问的事何止这一件?然而,他能够问出口的,恐怕却也只有这一件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亦颇觉愤懑,年幼时同二哥无话不谈,为何长大后,便会变得如此? 白莫寅道:“可儿向来待你甚好,如同亲生弟弟。” “可是她的心事却向来只同你说。”白景枫看了白莫寅一眼,“二哥,我一直不敢问你,但是却总不愿相信,可儿姐姐当真如传言那般……已经不在人世了么?” 白莫寅忽然道:“你相信旁人的传言?”白景枫道:“自然不信,但可儿姐姐离开前,唯独见过二哥,景枫想,这世上或许也只有二哥知晓真相。正如二哥所言,可儿姐姐自幼待我不薄,我当时虽然年少,却还是多少知道她的,她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比起旁人更是坚强独立许多,我断不相信她会跳崖自尽。” 白景枫说完,目光坚定的看向他的兄长,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白莫寅,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当年的他尚且年幼,虽觉事情来的蹊跷,却总不愿去多想,亦察觉大哥对于此事很是介怀感伤,他自然不愿去揭大哥的伤疤,戳他痛处。那么,他能且只能寻找的答案源头,便在二哥白莫寅身上了。 白莫寅知晓他的决心,也不再回避,道:“她确实是跳下崖底了,但你知道,这世上,并非事事都如此绝对。” “二哥,你的意思是说……” 白莫寅打断他道:“景枫,可儿不是普通的女子,你并不了解她。” “难道大哥也不了解她吗?”白景枫皱了皱眉,控制不住的扬高声线,全然忘记了自己所处何地:“方才二哥也瞧见了,紫云宫那个丫头,分明一副未长大的模样,相貌不过算是清秀,说话做事同御景山庄随便一个丫头有何区别,她有哪一点比得上可儿姐姐?” 白景枫虽然自小脾气便很是乖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在白莫寅面前,他其实还是极为克制,乖巧听话的,今日瞧见了岑可宣,在心中自然会拿她来同曾经的杨可儿相互比较,可是,杨可儿本就是世间少有的聪慧女子,又岂是如今年幼且不知世事的岑可宣所能比拟的? 一番比较下,又思及杨可儿的逝世,及种种不明所以的真相,气恼和郁闷一同涌上心头,便忍不住发泄了出来。 有些话总是说出口容易,痛快过后却未必那么容易收场。白景枫一通话说完,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冲撞,早已是懊恼不已,却见白莫寅并不理会他的愤愤不平,而是闭上眼睛,稍显疲惫的缓缓说道:“在江湖中人看来,她是紫云宫主的义妹,就这一点,她已经胜过御景山庄所有的女子。” 白景枫怔然,纵是他再玩世不恭,纵是他再怎样不问世事,他也不至于听不明白这话中之意。他原本有些昏昏然的大脑霎时明澈如境,许多一贯想要逃避,一直不愿直面的问题就这么**裸的被端上了台面,避无所避,而这个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断不该如此轻率说话的! 两人间陷入了一阵如同深潭般的沉默。过了许久,白景枫才恍若回神,意识到这种沉默只会令事情更糟,于是站起身语无伦次的道:“大哥也许只是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又或者……”他绞尽脑汁,却绝望的发现根本找不到一个哪怕只是能够勉强说服自己的理由,来证明白玉枫所做的决定并非是针对眼前之人。 为什么会这样?大哥和二哥之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剑拔弩张? 他只知道,二哥向来淡然无求,对庄主的权势根本未曾表现过一丝兴趣,然而大哥明明对任何人都温和讲理,却偏偏对二哥百般忌惮猜疑,虽然表面上依旧兄友弟恭,但凡是庄中有几分的眼色的人,都可看出,他们两人间深不见底的抵触和成见。他甚至有时真的会试着去相信江湖传闻,他们是为了杨可儿才会闹到如此地步,即便他年幼时从未见过两人因杨可儿而发生过哪怕一次争执。 白莫寅却已经站了起身来:“景枫,我有些困了,你也早些睡吧。”他说完便缓缓朝屋内走去,声音在夜间显得模糊又疲惫。 白景枫立于原地,愣愣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只觉夜风太凉,月光洒在院中,离去的背影同紫竹斑驳的痕迹相互映衬,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幽深寂寥。他站了许久,脑中什么都没有想,只觉无端有些发愣,直至一阵冷风忽然袭上心头,他才恍然回神,暗嘲自己怎的这般失魂落魄,敛好心神,这才匆匆回了屋去。 此时,已是深夜。 宁馨阁的岑可宣却依旧未曾入睡。今日的涑兰很不一样,出奇的宁静柔和,仿佛卸下了平日里的所有伪装,呈现出最真实的一面。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那个嬉笑怒骂的涑兰,那个总是习惯于捉弄她,并因此洋洋得意的调皮少年,都不是真实的他。岑可宣看不明白,只好静默。 涑兰突然说道:“很不安吗?”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岑可宣心里一动,异常坦诚地道:“有些害怕。”涑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起来:“不会有事的。”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抚上她的发丝,却带着难掩的凉意,这又让她想到了楚离,那个外表冰冷的人,手心却总是温热的。 她抬眼凝视他,眼中带上了希冀:“真的……不会有事?” 涑兰依旧笑着:“真的。”是近乎笃定的语气。 他何来的信心?是什么让他觉得此行定然安然无恙?他所知道的事情,究竟又有多少?岑可宣诧异的抬头看他,忽然发现涑兰的眼睛与他人是不同的,在夜里,他的瞳孔泛着幽幽的紫,就连头发也有几缕是紫色,与他的黑发混在一起,在灯火摇曳间,并不十分明显,却又那般妖异。 他的整个人,从发色到眼神,明明是那么不同于常人,她究竟是为何竟从未认真的思考过其中因由,又思及他十年来不变的容颜,那自小就氤氲不散的疑惑越发聚积于胸口。 “我一直在想……”她整个视线落在涑兰脸上,若有所思的喃喃低吟出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涑兰一怔,微微笑道:“你猜猜看?”岑可宣亦道:“若是猜得到,我又何必问你?”言语间已是不打算给他回转的余地。 涑兰却话锋一转,笑道:“比起这个,难道你不是更应该想想,白玉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话委实击中了岑可宣的痛处,白玉枫,御景山庄的大公子,如今位居庄主之位的男子,他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会更像白家三少爷那般张扬高傲,不可一世么?亦或是莫寅公子那般温文尔雅,却又淡漠疏离,难以接近?对于即将迎娶的女子,紫云宫主的义妹,传说中用来对抗白莫寅的最佳棋子,他会怎样对待她? 他和她,当真会成为这世间最亲密的人? 不不,这太可怕了。她从未设想过,她会有一天,同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朝夕相处,相伴一生。她本不想嫁给他,亦无需定要嫁给他,正如宫主所言,只要拿到邪焱剑,只要寻到失散多年的哥哥,她便可以早早离开,天涯海角,皆是她的归处。她并非毫无选择,如此告诉自己,她的心终于安宁了一些。 涑兰一直看着她忐忑不定的面容,皱了皱眉,却只消一刻,又立马笑了,似是妥协般的:“好吧,好吧,我就大发慈悲,提醒你一下好了。”岑可宣呆呆的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涑兰却突然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道:“你啊,遇到天大的事情,只管找白莫寅好了。”见岑可宣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他神秘兮兮的眨眨眼:“我保证,无论什么事,他必然会替你一一解决,且毫无怨言。” “真的?”白莫寅会无缘无故对她这么好?岑可宣皱着眉,有些怀疑的道:“你……跟他很熟吗?”涑兰望天翻了个白眼,道:“他多大了?”岑可宣咬了咬嘴唇:“大概二十出头?”涑兰又道:“我在紫云宫多久了?”岑可宣蹙眉思索,道:“至少也有九年了。”涑兰终于笑了:“那我怎么可能有时间去跟他‘很熟’?” 岑可宣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但还是不甘心,又问道:“那你干嘛跟我这样说,你很了解他?”涑兰还是笑嘻嘻:“秘——密。”岑可宣愤愤的看着他,突然脑子一动,抓住涑兰的衣袖,逼问道:“对了,你之前离开紫云宫是去哪儿了,是去了御景山庄?还是其他什么地方?难道你见过白莫寅?” 涑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蹦出这么多问题来,但很快又恢复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摇摇头道:“这也是秘密。” 岑可宣立马就泄了气,早该料到的,涑兰这家伙,你再怎么义正言辞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跟你正经起来。于是气呼呼的道:“那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么赌气的一说,倒好似提醒了涑兰,原想着这家伙不过跟平常一般闲来无事,过来消磨时光,却见他面色一变,一本正经的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他不顾岑可宣诧异的神色,仍旧自顾自地道:“都说世间种种情缘,最妙不过两小无猜,眼下离别在即,我得送件礼物给我的小宣宣。”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身上摸索。 岑可宣见他仍不正经,满嘴胡言,心中轻哼,你多大年纪了,好意思说跟我两小无猜?嘴里更毫不客气:“太寒碜的礼物我可不要。”说话间斜眼瞟着他,却见他竟是将挂在腰间的那支紫色竹笛取了下来,未待岑可宣惊呼出声,他已马马虎虎看了两眼后,十分豪迈的伸手横在了她的面前,挑眉笑道:“这东西可不寒碜。” 岑可宣早顾不得两人的玩笑,诧异的接过竹笛,低头细细打量,若她没记错的话,这应是涑兰平时随身携带之物,采自宫中后山的紫竹林,色泽润华朴实,如吸取了天地间的所有灵气而生,做工精巧而不失细致。 她将这竹笛拿在手里反复瞧了半天,心里已是**分笃定,方才小心翼翼收好,试探着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在她看来,这个礼物虽不一定值钱,意义却有些重了。涑兰却弯了弯嘴角,一只手已经直直的摊开在她眼前。岑可宣不解,涑兰立马好心的开口提醒她:“回礼,赠别之礼理应是相互的。” 早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岑可宣气呼呼瞪他一眼,道:“你想要什么?”涑兰张了张嘴,却又好像一时想不起要什么,竟迟疑了一下。 岑可宣没好气的追问道:“问你呢?”涑兰看了她一眼,最后无奈的摇摇头,不知真假的叹道:“算了吧。” 岑可宣冷笑出声:“那怎么行……” “是啊。”那家伙立马应声,而后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要不我吃点亏,就从这儿随便拿点什么好了。”他一边说着,还真的将视线投向房内,搜索起来。岑可宣狐疑地看他一眼,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没有吭声。 涑兰突然道:“你还是把眼睛闭上吧。”岑可宣不解:“为什么?”涑兰若有所思的道:“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拿的。”天知道,她认识涑兰整整九年,这小子的脸皮有多厚,她可比谁都明白,说什么不好意思,恐怕鬼都不会相信。岑可宣闷闷地盯着他,静默不语。涑兰又催促她:“快点。”她想了想,料他也耍不了什么花招,只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合上了眼睛。 自从听他的话闭好眼睛后,她却半天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心下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竖起全身汗毛,发动一切感官来捕捉周围的一举一动。这不能怪她,从小涑兰就爱想着法子戏弄她,此时分离在即,这厮没准正琢磨着最后跟她玩个大的,等她放下防备,就一个大脚丫踹她个四脚朝天。 这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她发誓,涑兰绝对会有这么无聊,所以不得不防。 “好了没?”她忍不住问道。听声辨位,心里才算有底,遗憾的是,又过了半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涑兰这小子搞什么鬼?她犹豫片刻,随即倏地睁开眼睛,却没想到涑兰竟然已经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衣袂翩跹地望着她笑:“礼物已经取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什么?已经取走了?岑可宣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冲涑兰喊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涑兰轻笑着,并未回答她,只随意地挥挥手转过身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紫雾中。 岑可宣望着他身影消失之处,似是傻了般愣住,手指无意识的轻抚着手中的竹笛,发了许久的呆才惊觉夜风微寒,于是急急关好窗户,熄了灯卧床躺好。却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只望着头顶纱帐横梁逼仄,默叹长夜迢迢。 至于涑兰到底拿了何物,便不得而知了。 第七章 终须有一别 那夜之后,岑可宣便当真再也没有见过涑兰,心情也因此变得沉闷,倒是豆岚整日叽叽喳喳,各类新鲜事情说个不停,岑可宣也乏得厉害,只是叹气,任由她喋喋不休,脑子却并没有空闲过。 十七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多的心事,且先不说那未知吉凶的婚事,哥哥的去向也是她难解的一个谜题。关于岑子非,她其实有过不少的设想,近日来离开紫云宫在即,她更是用了大把的时间斟酌哥哥如今可能的处境。最大的揣测不过是哥哥早已经浪迹江湖,这些年孤身一人在茫茫尘世中辗转流离,居无定所。 哥哥自小疼她,定然不愿令她受半分苦楚,或是这等原因,即便多年过去,他至今仍未曾踏上紫云宫,与她哪怕只见上一面。 毕竟在紫云宫中,她至少衣食无忧。 这已是最好的境况,除此之外,也是她断然不敢多想的,便是岑子非或许已然遭遇不测甚至不在人世,那么,他这些年自然就无法入境寻来了。 如此这般细细往下推测,岑可宣更是不敢过多想象,权当不知不晓,只暗自告诫自己,这番离开紫云宫她定要寻到哥哥,若真能完成宫主的命令成功盗取邪焱剑,她也算还了恩情。自此便应当跟随哥哥而去,想法子自力更生,而非依赖于紫云宫。 终究只有岑子非才是她真正的亲人。她全然不愿考虑眼下的未知和难处,只拼命告诉自己定能寻到哥哥,竟似乎真的有那么点儿说服了自己,她甚至忍不住开始规划起今后的日子。昔日洛阳城中那般凄惨遭遇,故土早已家不成家,她与哥哥两人没有家财,如何为生?自己这些年养尊处优,实在无甚长处,多少会些武功,却到底是拿不出手的。 女子若想挣钱,正当的法子无非就那么几个,给别人当丫头她必然是干不了,或者可做些小玩意儿,比如绣些荷包锦帕拿去卖?想到这里,消沉多日的岑可宣终于起了一丝兴致,连忙招手唤了豆岚过来。 “小姐要学针线?”岑可宣点点头,笑容满面。豆岚做的衣服向来精致,绣花也是一等一的好,她来紫云宫前,据说父母早亡,一直是跟随在苏州一名绣娘身边做事,那绣娘姓陈,手巧得很,豆岚当年做个打下手的丫头每日帮衬着她忙里忙外,于是小小年纪就已经熟知各类绣法。 后来那绣娘嫁了人,不再出门营生,她没有倚靠,又孤身四处流浪,几经辗转,入了紫云宫。 因为自身喜爱刺绣做衣,她便向管事的吟秋请求跟随紫云宫的绣娘学习,吟秋见她颇有天分,便允了这事。紫云宫的绣娘皆是千挑万选而来,但豆岚自小开始学习,经过几番指点,不过两年,竟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算得上是此中高手了,跟她学这个,也算是找对了人。 豆岚奇怪地看着岑可宣:“这针线活交给我们这些丫头就行了,小姐自小便没学过,今日怎的突然想学了?” 岑可宣道:“我就要嫁人了,若是连件漂亮衣服都做不出,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 豆岚面色一红,突然笑弯了眼:“是啊,小姐总算愿意认真对待自己的婚事了。”言语间,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岑可宣偏过头,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刺绣其实是件极为复杂的活计,据岑可宣所知,比如针法就有好几十种,绣的花纹也从花鸟鱼虫至各种山水风俗图画不一而足,她唤丫头抬了绣架到院子里,正身端坐于绣架旁,望着身边一排排的绣针和丝线愁眉紧锁。却见豆岚霎时间如同脱胎换骨般,站在一旁娓娓讲述,神色间真正是神采飞扬。 “小姐要学刺绣,必定要先知晓,这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各不相同,有双面绣,也有单面绣,针法技巧又有直绣,盘针,套针,擞和针,抢针,平针,散错针,编绣,变体绣等等,咱们可以绣花鸟山水,倘若技法尚可,亦可以绣亭台楼阁,于绫,缎,绢,纱,麻各布料之上──” 悠扬的声线不知为何忽的戛然而止。 岑可宣奇怪的道:“怎么了?”豆岚不知为何面色忽然飘忽不定,方才的话也还未说完,莫名其妙地丢出一句“我进屋去给小姐拿件披风”,一转眼,就没了身影。 岑可宣有些奇怪,闭上眼睛静心感受了一下。起风了吗?她只觉着阳光渐弱,天气依旧闷热,仅有几丝细微的风,正打算起身伸个懒腰,却不料脚步忽的勾住凳子,一个不稳,前后俯仰间,打翻了身侧的红枣。暗红的枣粒一颗颗滚到地上,散落在青石板间,乱成了一片。 一身轻纱的女子就在院中一片狼藉之际,踏着青石板路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盈盈似水,驱散了整个午后的炎火。她停住脚步,看着岑可宣身边纷乱的绣架和散落一地的红枣,露出些微惊讶。 岑可宣垂着脑袋,忽然有种认命般的挫败感,轻叹道:“吟秋姐姐。” 紫云宫四大护法之一,吟秋。 “可宣在学刺绣?”那人望着眼前的绣架针线,露出诧异的神色。 也对,紫云宫的女子,闲暇之余应该是练剑才是,而不是刺绣,这做法如同待嫁的闺中女子,断不是普通武林女子所为。说起来,自己本身也只是商人之女,若家中未曾遭受劫难,想必今时今日,正端坐在家院中,绣着五彩的衣裳,等着爹娘为自己寻一个好归宿了吧。 “呃——”岑可宣尴尬地回道,“闲来无事而已。”吟秋摇摇头,叹道:“即便闲来无事,可宣也算有了个好志趣,庭中绣花,令姐姐我好生羡慕。”她的声音向来柔和,令人舒适愉悦。 岑可宣指了指身旁的一张圆凳,是方才豆岚坐过的,道了一声“姐姐请坐!”待吟秋缓缓坐定后,才道:“姐姐整日忙于宫主事务,这紫云宫中,倘若没了吟秋姐姐出面劳心料理,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且不说姐姐武力高强无人不知,我最是佩服姐姐办事的这份能力了,把整个紫云宫打理得仅仅有条。哪像我,跟个闲人似的,什么都不会。”说完,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作无奈状。 吟秋笑道:“也就是你这张小嘴这么甜,宫主才如此心疼你。”见吟秋抿嘴浅笑,岑可宣终于不再叙旧寒暄,问出了正题:“今日姐姐过来,可是有事?”她知道,四大护法平日都有各自的事务处理,再者住处离宁馨阁也较远,吟秋不至于闲得无聊,特地跑过来找她聊天。 吟秋果然点了点头,笑道:“那我便直说了,是宫主命我来告诉你,明日一早便启程随御景山庄的人离开。” 岑可宣惊叹出声:“这么快?” 吟秋笑道:“不然呢?宫中的姑娘们倒是希望御景山庄的公子多留几日,可惜白家二公子另有要事在身,也不便多留。” 听吟秋提起白莫寅,岑可宣只觉一瞬间,心里有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她掩饰下这种奇怪的情绪,尽量坦然的问道:“莫寅公子可是住在静轩阁?” 吟秋笑得意味深长:“正是,可宣是要去拜访一下?” “怎么会……”岑可宣立马否认,声音却越来越低。 吟秋也不再跟她玩笑,继续说道:“可宣已经十七了,这些年呆在紫云宫,想必也闷了吧。”岑可宣不好意思的笑着点头,吟秋知她心意,稍稍正色,继续道:“紫云宫外天下之大,北有御景,西有西凉,湘东唯歃血盟是尊,漠北以北雁城称王,整个江湖中多年来暗潮涌动,表面上一派祥和,私下却是相互算计,手段频出。此番北上,你必将途经洛阳,那洛阳城中更是各路人物常去之地,聚集了这天下间最为繁华的一幕。” 她转眸看了岑可宣一眼,轻声叹道:“可惜紫云宫的大门却遮蔽了你的双眼。可宣,你也该到外面去看看了。” 岑可宣自然知晓她所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 吟秋却望向她身后,望着随风晃动的重重荷叶淡淡开口:“终究是要去的,早迟又有什么区别呢?” 到日暮时分,丫头们已经在替岑可宣收拾行李,岑可宣却独自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发呆,豆岚那丫头嘴里说着去拿披风,结果竟是回屋子收拾衣服去了,真是越来越靠不住了,岑可宣在心里暗自嘀咕。桌面上放了一个精致的长形木盒,里面躺着一副画卷,她伸手轻抚着盒面,眼眸越发迷蒙。 昨日,约莫午时,她站在静轩阁外的墙口,面露犹豫,踌躇不前,头上片片紫竹哗哗作响,绿衣服的小丫头伸手推了推她,眨着汪汪泪眼哀求:“拜托了,小姐。”岑可宣瞪她一眼,叹息。 自从知晓御景山庄的人到达之后,豆岚便一再央求她向宫主或者白莫寅说一说,答应让她一同北上,岑可宣自觉此事他们大抵不会在意,豆岚却不依,生怕到时候被撵走似的,定要她去寻人说上一声。 说起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的说陪嫁丫头定能跟去的? 这些天,宫主不知为何一直没见她,岑可宣一拖再拖,实在拗不过豆岚,又没机会见到宫主,自然只能先跟白莫寅说了,毕竟,即将要去的地方是人家的地盘。心里埋怨着真拿豆岚没办法,深吸一口气,这才踏入院中。 整个院子被紫竹环绕,静谧幽凉,空气里也透着一股安宁。只是在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她竟然就瞧见了那个人,一身白衣似雪,梨花树下,石桌旁边,正在执笔作画,墨染青丝倾垂至画卷前,原本清冷的面容上,神色却认真而专注。他听闻岑可宣的脚步声,稍微抬头看来。 岑可宣停立于原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风拂过脸颊,竹叶沙沙,她的心情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轻唤一声“白公子”后,她冲他微微一笑,缓步走近他。 白莫寅未说话,继续低下头作画,岑可宣便不好打扰,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等待了片刻,觉得风微凉,岑可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正捂着嘴,便听得对方道:“先进去坐会儿吧,外边凉。” 岑可宣摇摇头,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看自己,只好说,“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看你作画。”心里却想着,这人究竟是冷漠呢,还是温柔呢,倘若当真为她着想,又为何如此晾着她。然而嘴上说着,便当真朝石桌上的画卷看去,却霎时间愣住了。 画作上是一处宴会,月如薄纱,红烛摇曳,舞女翩跹起舞,更是如梦如幻,然而这等美景却并非画中主题,皆散落于周边,那最为中间的位置,却是端坐于紫檀案几边的少女。一身碧绿色衣裳,裙边绣着朵朵粉白梅花,浅黄色织锦细腰带束腰,发间斜插一支翡翠蝴蝶钗,眼梢低垂,眉头紧蹙,面上流露出怅然忐忑之色,不是自己是谁? 下意识的抬眼看他,却见他面色平静如常,仍在继续作画,亦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岑可宣却有些乱了,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笑吟吟的叹道:“传言白公子武功天下第一,没想到作画也这般出彩,就可宣所知,恐怕洛阳城中最有名的画师丁青洋也未必比得上。” 她说这话其实是有几分奉承的,在紫云宫这些年,她已然学会了如何讨巧,在宫主面前说些不伤大雅的讨好话,宫主只当她嘴甜乖巧,聪明机灵,故而纵容她许多。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想要在这高手如云杀手林立的紫云宫生活下去,必须要有所倚仗才行——或者是惊人的本领,或者是主人的青睐。 像岑可宣这样凭空而来的小姑娘,既没有出色的身手,又没有过人的心机,当然只能选择后者。 其实,她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她的转变,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涑兰的提点,这个家伙平日嘻嘻哈哈,从不正经,却总是在必要的时候,意外的靠谱和老成。 她从来不敢忘记,十四岁那年,她闯入宫主房中打翻一个红釉瓷瓶时,宫主眼中凌冽的杀意。彼时进入紫云宫已有六年之久,她却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紫云宫如同苍茫大地上的一株小草,连个避身之处都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那个叫慕容齐的男人,同自己非亲非故,凭什么会毫无理由的宠着自己? 她吓得失了魂,面色苍白的站在一边,看着那个人将一片片的碎片拾起,仿佛堆砌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置放于桌面,然后坐在椅子上直直看着它们,脸色冷冽如冰封的雪夜。她的手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直到那个男人用比平日沙哑的声音淡淡说道:“你下去吧。”她才终于如获大赦,战战兢兢的离去。 回到宁馨阁中,心里仍旧后怕,脚下一步步的走着,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脚。一抬眼,正巧撞见涑兰蹲在树下逗着她的小兔子,一身白衣沾了些碎草,却浑似毫不在意。 岑可宣停下脚步看着他,他却只是自顾自用手指戳着小白兔的耳朵,另一只手晃着青绿的草条自说自话:“小白兔啊小白兔,我养你可是为了逗我开心,你若是到处乱跑,不乖乖听话,小心我把你烤来吃喽。走走,跟哥哥去找胡萝卜去!”说着,抱起小兔子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去。 待涑兰的身影隐去,她突然觉得鼓胀的酸涩感像海浪一样袭来,压也压不住,终于发疯一样跑回屋里,锁上房门大哭了一场。即使门外晴空万里,斑驳的光影也只能依稀落于她的身上,眼泪如决堤的水。 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深切的孤独和恐惧,这种认知不仅仅来源于当日的经历,更是因着她逐渐的成长而变得愈加清晰。 也是在那一年,她渴望着亲人,如同溺水人渴望着浮木,渴望着她唯一的救赎。 听了她的称赞,白莫寅却不为所动,视线一直停留在桌面的画卷上,似是不经意的道:“如此说来,岑姑娘曾去过洛阳?”岑可宣愣住,才想起自己之前欺骗他说自己来自江南,想了想,只好模模糊糊地说道:“进入紫云宫之前,确实是去过。” 白莫寅道:“世人皆赞洛阳乃当今最是繁华之地,岑姑娘觉得如何?” “啊?”岑可宣又是一愣,忽然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维,只好顺着他的话答道:“是个不错的地方,就是冬日下雪,冷了些。” 白莫寅淡淡一笑,有些感慨的道:“洛阳城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这或许本是白莫寅对洛阳的叹惋怀念,却让岑可宣面色微红,颇觉羞赧。自己明明已经多年未曾到过洛阳,方才却夸下海口直赞他画作胜过丁青洋,岂不是明摆着是在张口乱说了么,于是尴尬的摸摸鼻子,想向他解释,又怕越描越黑,便只好傻笑了。 见白莫寅并无追问之意,她立马转移话题道:“白公子平日便喜欢作画么,可宣倒从未听闻过此事。”一边说一边围着石桌转到白莫寅身边,“就是……这画瞧着很是眼熟……”手指也不自觉尴尬地摸着鼻子。 她这模样似乎瞬间取悦了他,即便不明显,岑可宣又分明瞧见,他是在笑的。没过多久,他终于搁下了笔,望着手下的画作若有所思道:“昔日有位姑娘希望我为她做副画像,我一直未曾兑现。”算是回应了她方才提起不知白莫寅喜欢作画一事。 岑可宣眼皮微跳,不禁有些晃神,“你是为了一位姑娘才学画的?”她蓦然就想起了晚宴那夜听闻的种种,喃喃道:“莫不是公子的心上人?”说完脸也微微红了。 白莫寅视线胶着在画卷上,清浅的风稍稍吹起他肩头的长发,带着莫名的温柔眼神轻声说道:“即便不是所谓的心上人,也为她花了许多的心思。如今终于学好了作画,却不知到底值不值得曾经的这般心血了。” “既然当初肯为她付出心血,便是昔日公子认定值得的人,公子又怎开始怀疑自己了呢。”她瞧见白莫寅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又略带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口微跳,仍继续说道:“即便你后悔为那位姑娘付出了,当日的这份心情,却是弥足珍贵的,白公子不这么认为吗?” 在紫云宫这些年,她很少这么直言直语,尤其是面对宫主时更是谨言慎行,突然这般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便有些后悔,却看见白莫寅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那未曾经过细细斟酌的话,最后他竟弯起嘴角,点了点头,“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岑可宣一下子乐了,将双手背到背后,眨了眨眼,白莫寅已经稍稍低下头来,将已经晾了一小会儿的画作吹干,认真的一点点卷起,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明明是练武之人,却并未瞧见明显的茧子,难道是不擅长用剑吗?那么,他当年打败西凉阁主陆战鸣,用的又是什么兵器呢? 她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却发现白莫寅已经整理好画卷,正安静的看定她,不急不缓地将手中的画卷递给她:“正巧你来了,这画便送给你好了。” 她一愣,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小心接过画,怔了怔,才仿佛反应过来似的露出惊喜:“送给我了?”白莫寅点点头,好笑地道:“这画的是谁,不给你又给谁呢?” 岑可宣立即笑弯了眼,小心翼翼将画卷抱在怀里,红着脸低声说道:“谢谢……”心里却莫名有些躁动。白莫寅却只是弯弯嘴角稍作回应,便接着一点点收拾方才用过的笔墨纸砚。 即便才认识不过数日,岑可宣还是依稀捕捉到了白莫寅的一些习性,话少,安静,看似冷淡,其实温柔,看似平和,其实漠然。此刻站在他旁边,岑可宣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她若是不开口,他便好似什么也不会主动说,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在用一种较为温和的方式拒绝他人的靠近。 若是换做识相的旁人,大抵已经自觉离开了,可惜岑可宣偏偏在他面前会突然变得迟钝,明明对方已经摆出一副暂不理会她的姿态,她仍旧站在一边发呆似的杵着,他的侧影落在她眼里,却完完整整的撞进她的心间。 寂静,就那么于两人所在的庭院里蔓延。 直到一阵凉风吹过她的脖颈,她才终于好似被什么击中脑子,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梦初醒般再次开口,将豆岚的事情与他说了一番。白莫寅自然是答应了,岑可宣兴高采烈的打算离去,不知为何就突然问了一句:“不知公子可有见过豆岚?” 他微微一愣,沉下眼睑思索片刻后,方才低声道:“是那晚站在你身后的小丫头么?” 岑可宣吃惊不小,她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会注意到一个站在阴影中的小丫头,她要是将这件事告诉豆岚,那小妮子指不定会乐成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她几乎笑出声来,随即点着头笑道:“就是她。她现在还等着我呢,我现在跟她说去了。”说着,跟白莫寅道了别就朝院外跑去。 直到转出了院墙,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呼吸,抱着手中的画卷,心里咚咚跳得厉害。 抬起头来,白云蓝天依旧,紫竹在头顶哗哗作响,不绝于耳,同胸口的脉动一起一伏,这陌生的情绪,直到第二日也久久不散。 此刻,她正趴靠在桌边,望着眼前精致的木盒发愣,年幼时自己也曾嚷嚷着要哥哥给自己作个画像,没想到最终替自己实现愿望的,竟是不过初见的白莫寅,真是世事弄人。偏头弯曲起手指,轻轻叩击着盒面。 哒,哒,哒。 白,莫,寅。白——莫——寅——你究竟是怎样的呢? “可宣小姐,那幅画可是莫寅公子送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岑可宣转过脸,瞧见一个脸蛋小小的碧衣姑娘,那丫头是平日里替她打扫房间的,叫做彩儿,甚是乖巧可爱。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倒是旁边的另外一个小丫头璃儿掩着嘴笑道:“可不是么,昨日去时还没有呢,去了静轩阁一趟就多出这副画了,对吧,小姐。”说完两眼亮晶晶的瞧着岑可宣。 岑可宣面色微红,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呢?”璃儿笑嘻嘻道:“得莫寅公子赠画这等好事,旁人可是羡慕都来不及,小姐气什么呢?”说完看了看岑可宣,见她托着下巴面露惆怅,又试探着问:“小姐要嫁给御景山庄的庄主了,怎么不高兴吗?” 岑可宣见璃儿一脸不解,便问道:“璃儿觉得应该高兴是吗?”璃儿愣了一下:“怎的不高兴?白家的公子生得可俊啦,我前些日子在采轩殿外扫落叶,正好瞧见了莫寅公子……”说到这里,那小丫头咯咯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快笑弯了。 彩儿忽然好奇道:“怎么啦?”璃儿道:“你问小姐喽。或者明日去采轩殿瞧瞧,除了莫寅公子,那御景山庄的三公子也生得好看啊。白庄主跟他们是亲兄弟,相貌定然也是俊逸不凡的。” 岑可宣听她们说得越来越不着调,便有些好笑地道:“那白家公子真是如此好,你怎么不自己嫁过去?”璃儿立马闹了个大红脸,佯作不开心的道:“小姐,您到了御景山庄,可别这般说话了,让别人听了去可如何是好。”岑可宣心里微酸,仰起脸道:“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啊,要不你替我去好了。”说着,还拉过璃儿的手,嘻嘻笑了起来。 璃儿知道岑可宣玩笑,也不恼,反而带上几分认真的说道:“我们怎有小姐好命,小姐如今一去,可就是御景山庄的庄主夫人了,不但身份高贵衣食无忧,还受人尊敬。”岑可宣突然嘀咕道:“那白公子岂不要喊我一声小嫂子?”璃儿和彩儿对视一眼,最后都捂嘴笑了起来。 岑可宣却只是叹气,总觉得这样似乎哪里不对了,却又实在说不出具体是怎么个不对,直到天色逐渐暗沉,一轮弯月升上树梢,屋中的丫头们才纷纷向她行礼退去。 明日便要离开了,涑兰却依旧再未出现。 次日清晨,豆岚早早地在门外敲个不停,随后将还在睡梦中的岑可宣拉起来,伺候她梳妆,一群丫头断断续续将她的行李送到外面。岑可宣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这么早?”豆岚面上有着难掩的兴奋,见岑可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面带不满地埋怨道:“小姐,白公子已经在采轩殿外等你了。” 岑可宣瞧了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哪个白公子?”这姓白的,可不止一个。 豆岚好像真的有些急迫,竟没有反驳岑可宣的调笑,低头抿着嘴认认真真地替她梳妆,平日里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今日倒真像个丫头了。岑可宣也不过嘴上说说,怠慢了那个人,她自己也是过意不去的,于是随便吃了些糕点,喝了点茶水便打算离去,刚迈出门,忽又折回身子从柜中翻出一些银子,装在一个锦绣荷包里随身带上。 豆岚本就打算跟她出门,见她忽的折回,正诧异间,见她如此行为,不禁失笑道:“小姐,你出门哪还需要自己带银子,先不说御景山庄不会让你出,即便你要买些私家物品,豆岚也是带了的。” 岑可宣也不解释,出门在外,自己有点银子心里才踏实,但这话定不能对豆岚说,免得那丫头说自己不信任她。于是只是笑了笑,便随着豆岚匆匆赶到采轩殿外。 白莫寅果真已等在那里,长身玉立,神情悠然淡雅,他的身后站了一名年轻男子,背上一柄入鞘长剑,面容清俊,气质静默内敛,显然是他相当信任的随侍,那晚设宴时这男子定是在场的,而岑可宣却今日才注意到这人,不禁有些惭愧。 不过她没时间多想几天前的事,当下快速行至他们面前,对晚来的事连连道歉。 白莫寅非常大度地没有说什么,倒是那个白景枫,阴阳怪气地哼道:“岑姑娘面子可真大,连我二哥也要在这候着。”这话虽然带着嘲讽,其实对白景枫平日的作风看来,也不算十分刻薄,但岑可宣听在耳边,却觉得很不舒服。幼年在洛阳时,岑家也算极为富裕的家族,作为小女儿,她是父母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更是哥哥溺爱纵容的小公主,即便这些年在紫云宫,仗着宫主的那份偏爱,也从没有任何人曾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岑可宣其实很想反驳他一句,却又下意识的不愿在白莫寅面前失态,最后偏过头,懒得理会。恰巧此时慕容齐便从采轩殿中缓缓出来,平日里披散的头发简单地挽起一个发髻,叉一支羊脂玉簪,身后跟随两位婢女。岑可宣豆岚二人见到是他,即刻收起笑容,欠身向他行礼,慕容齐摆摆手,缓步停在岑可宣面前道:“行李都打点好了吗?”岑可宣点点头,之后又是一番简单的叮嘱寒暄。 平日里跟岑可宣关系稍近的人也纷纷赶过来送她,这是今日慕容齐特地准许的,要放在平日里,谁若是敢如此在采轩殿随意进出,那是重罪。宫主的四位护法便来了三位,正是前日晚宴时现身的三人,岑可宣见到她们,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之色,忙唤道:“吟秋姐姐,馥北姐姐,璃珠姐姐。” 她们这些年大多呆在宫中,但住处离宁馨阁有些远,再者平日也都很是繁忙,所以与岑可宣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但也不至于毫无感情,岑可宣平日均唤她们一声姐姐。那三人含笑应声,眼波婉转。 岑可宣记起这些日子华玥已然归来,未作多想,脱口便问道:“华玥姐姐呢?” 三人面容均是一阵迟疑,倒是吟秋忽然笑道:“华玥身子有些不舒服,便没有来了。她让我们代她像你告声别,可宣可会怨她?” 岑可宣张大眼睛,赶忙摇头:“当然不会。华玥姐姐怎么了?严重吗?” 吟秋道:“只是受了风寒,大夫说这些天不能吹风,过些日子,想必就能康复了。”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白莫寅一眼,可白莫寅神色如常,她亦未再有所暗示。 岑可宣听了这话方才松了口气,伸出脑袋四周望了望,却没有瞧见楚离,不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猜想他应该已经离宫外出,便未再多问。慕容齐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也不作解释,转身对白莫寅道:“那么莫寅公子,本座就不再相送了。”白莫寅拱手缓声道:“莫寅就此别过。” 简单的告别后,岑可宣便随白莫寅一行人行至山下,踏上紫云宫备好的马车向北而行。她靠窗沿而坐,撩开帘幔,紫云宫的红廊绿瓦与山中的紫竹相映成趣,雾气依旧未散,远远望去仿若仙境。她呆呆地望着紫云宫,直至那熟悉的美景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和辘辘的车轮声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心里仍旧是一片散不去惆怅和茫然。 山峦起伏处,日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向大地和树林,飞鸟划过天际。不觉,已是黄昏。那一日,谁也没有告诉她,华玥早在三日前,离开了紫云宫。 那个如冰雪般清冷高傲,如月华般美艳动人的女子,暂时告别紫云宫四大护法的身份,正扬鞭踏马,往洛阳赶去。她用了大量的精力东奔西走,不辞辛劳,只为了得到宫主一个承诺,那便是允她一年的自由。 这一年,她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八章 客栈有金鳞(上) 紫云境外有个镇,名唤芙蓉,镇上有个金麟客栈。这客栈虽然名字古怪,却在这芙蓉镇上大有名气。关于这间客栈,镇上有着许多传说,经豆岚打听到,这金麟客栈后院有一口井,这井本身无甚奇特,但十年前有妇人在此处打水,不幸掉入井中,当然,这也并非什么大事,打水掉进井里的人处处都有,但奇就奇在十余天后,竟有人夜间上茅房时发现这井边躺着个人,居然就是那妇人。 那妇人掉进井中十日,不仅没死,而且还面色红润。镇上的人立刻请来大夫为她把脉,大夫凝神片刻,却忽然有些气愤地哼道:“这大娘好得很,看什么病?”旁人啧啧称奇,又问及她在井中见到何物,她却直言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了,可镇上的人记得,他们将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再后来,甚至有人称半夜在那后院看见井口红光乍现,如金麟降世,于是乎,金麟客栈的那口井便成了一处神奇之地。 其实这金麟客栈原本也不叫金麟客栈,而是福来客栈,但自从那井中有金麟的故事传了开去,许多好事之人便慕名而来,小住两日,欲沾点福瑞,这店主倒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应了这势头,干脆把客栈的名字给改成了金麟客栈。再者这小镇位于紫云境外不到十里,是离紫云宫最近的一个镇,紫云宫在江湖中本就是一处离世之地,许多外来之人便思索着这间客栈跟紫云宫是否有什么关联。 总之,因为种种或真或假的传闻,这间金麟客栈自然是生意兴隆,常年热闹非凡,更有各种江湖奇人聚集于此。对于这样的地方,初出紫云宫的岑可宣当然十分好奇,脸上一直露着兴奋,她忙问那路人道:“你们现在还在那井中打水不?” “打什么水?胆子小的不敢去,胆子大的去了也打不上来。” “为什么打不上来?” “不知道。他们估摸着是水太深了。我看呀,有古怪……” 岑可宣望着那人摇头晃脑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直想去一看个究竟。白莫寅立于一旁,见她对此兴致高昂,便吩咐身后的那名青衣男子道:“今日就住这里吧。” 这青衣男子便是白莫寅的随侍明宵。明宵出生官宦世家,年幼时因身体孱弱被送至武当习得武当剑法,少时致力于武学,因家中逼他入朝而与之产生极大分歧,于是毅然留书辞家,投靠了御景山庄。他跟随白家老爷及两位公子出入武林多年,武功了得,更自创一套孤鸣剑法出神入化,曾经也为御景山庄办过几件轰动江湖的大事。后来不知为何,他拒绝了御景山庄真武坛坛主的位置,让给与他齐名的副坛主许意风上位,自己反而跟了白莫寅。 总之,明宵虽是随侍,在江湖上却也是大有名号的人物。 此刻,明宵上前与掌柜的商量了一阵,这才定下了这间客栈的一处内院,相比其他客房,此处自然来得清静许多。白莫寅生性淡然喜静,每逢外出,住的必定是安静宁和之地,这一点,明宵熟记于心,丝毫不敢马虎。但这一次,他却有些迷惑,主人为何要选如此一家繁杂喧闹的客栈?难道真的是为了照顾那位岑姑娘? 一干人等入了客栈住定,随行家丁将车马于棚里栓好,算是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暂作歇息。岑可宣虽然好奇心盛,但因为车马疲惫,一入屋,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倒入床中沉沉睡去。豆岚见她酣睡不醒,也不忍打扰,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就退出了屋。 这一觉睡了大约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然转黑,苍穹之上繁星密布。岑可宣睡意全无,在屋内走了一圈,没有瞧见豆岚,估摸着她或许已然入睡,也不便去叫醒她。一个人在屋内坐了一会儿,突然就想起了白日里听到的传闻,一下子来兴致,于是披上件外衣就推门出了屋。 月已藏于云端,客栈内只余零星灯火。偶尔屋内传来陌生男子咳嗽的声音,紧接着便似是悉悉索索摸索着下床,约莫是喝了碗凉茶,咳嗽声很快淡去。岑可宣一边回想着白日里那路人所说的话,一边朝后院走去。 这个客栈出乎意料的大,想是为了寻个清闲安静,他们所住的这处院子其实正好连着后院,是整间客栈中最靠边上的一处,墙外便是一片绿荫,而与之相邻的客房,则隔着一段距离的走廊,格局非常杂乱,住的人也是鱼龙混杂。 从她所住的屋子到后院也不过一小会儿的距离,她却隐约听得长剑挥舞时的破空之声,似是有人在练剑。她突生好奇,于是调转方向,寻着声音走去,一步一步,踩碎一地的月光,那原本模糊遥远的舞剑之声却越发清越起来。 穿过长廊,不过片刻,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红衣持剑的少女正在院中舞剑,身姿轻盈,翩若惊鸿,漫天的冰寒剑光闪烁不绝,枝头的一束桃花便随着她剑风纷纷落下,一时妖娆至极。 紫云山上梨花初开,山下的桃花已经快要凋谢,奋力展现最后的妩媚。 那女子瞧见岑可宣,忽然偏头一笑,宛如盛夏之夜热烈绽放的蔷薇,清风中浮动些许花香,很淡,若有似无。岑可宣望着逐渐落地的粉红花瓣,整个院落缓缓沉寂下来,她一时有些失神,那女子却忽然转头,叫道:“五哥。” 岑可宣应声看去,一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从廊下而来,身型高瘦,眉目硬朗坚韧,相貌并不十分英俊,却在瞧见那少女时,勾起一抹浅笑,倏地带上了几分柔和。“馨儿,我方才经过酒楼,便顺道给你带了只烤乳鸽。” 那少女收起剑,喜道:“五哥到外面办事,可算还记得小妹。”她上前接过油纸包好的乳鸽,稍稍闻了闻,笑道:“真香!练了一夜的剑,我可早就饿了。正巧房内还有些凉茶,我去给你倒一杯。”她笑着向岑可宣略一点头,便与那男子有说有笑回了屋去。 岑可宣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耳边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视线却忽而模糊起来。若是她能寻到哥哥,想必他们也会像这兄妹俩一般,行走天涯,相依为命,虽然会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终究是有了一个依靠。 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孤单更可怕的呢,只要找到哥哥,她便再不会如同浮草般飘零了。她原本黯然的情绪因为这个想法而轻快起来,灵光一闪,敛紧衣服向外走去。 第九章 客栈有金鳞(下) 夜色深沉,客栈里已经熄灭了大多的灯火,只有些微火苗在柜台燃烧,那小二许是怕凉,穿了身厚厚的布衣,正杵着脑袋打瞌睡,客栈的横梁上挂了只鸟笼,也不知道是谁的,里面一只品种不甚明了的鸟儿正睁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咕咕作响。岑可宣站至那小二的面前,伸头瞧了瞧,只见那小二睡得正香,眼睛微微阖上,凑近些,还能听见浅弱的鼾声。 岑可宣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在那小二旁边轻轻扣了扣柜面。那小二果然立马惊醒,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后,犹有些迷糊地道:“夜深了,姑娘怎的还不睡?”岑可宣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重重往柜子上一放,那小二见了银子,立马来了精神,赔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请说?”岑可宣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出门时特地带上的银子,就是为了方便自己私下办些事情,此刻也总算派上了用场。 她有些兴奋地扣着桌面道:“我问你几件事啊,你若答得上来,这银子便是你的了。”那小二道:“好好。姑娘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答。”岑可宣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那小二一番。听豆岚说,这江湖上,消息最为灵通繁多的地方,有三处,一是青楼,二是赌场,这第三,便是客栈了。青楼和赌场她必然是去不了的,再者,那些地方她一个人也不太敢去,那么,她想要打探消息,只有从客栈下手。据说客栈的小二平日里耳听八方,知道的消息可谓是五花八门,如此想来,金麟客栈倒不失为一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不过嘛,看那小二年纪也不大,一脸市井小人的模样,她实在有些怀疑。要不先试试他?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江湖上,最近有些什么大事,你总该知道吧?”“这个当然知道。”那小二眉梢一喜,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是胸有成足,只左右探了探,便压低声音凑上来道:“自然是御景山庄和紫云宫联姻的事情了。据说那紫云宫宫主的义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可惜了御景山庄的白庄主,年轻有为,英俊潇洒,不知为何如此委曲求全……” “行了行了。”岑可宣立马打断他,尴尬地咳了咳,又道:“那你说说,闻名江湖的宝剑有七柄,分别是什么?”这件事,还是前些日子知晓自己要盗取邪焱剑时,特地去向楚离打听的,因此她记得非常清楚。那也是她这些天最后一次见到楚离。那小二本就机灵,被她打断,立马就知晓是自己话多了些,于是这次吸取了教训,并未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规规矩矩地道出自己知晓的事。 “江湖上的七大宝剑,邪焱为首,藏于浮山已有三百年,传说这剑虽然威力无穷,但甚有邪气,能吞噬人心,因此即便御景山庄遭遇劫难,也断不会轻易使用此剑。其余六柄,分别是玄青,唳血,孤鸣,灵琅,寒雪,追风。”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为众人所知的是,追风剑十年前已经随着剑神岑北寒的消失绝迹于江湖。唳血剑为紫云宫楚离所有,孤鸣剑因御景山庄明霄的孤鸣剑法闻名于世,寒雪剑更是身价第一的杀手寒越的标志。至于玄青和灵琅,前些年频繁易主,最近已经失去了踪迹。” 嘿,还真不耐!岑可宣惊讶地再一次审视了一番那个小二,只见他一脸相貌极为普通,眼睛鼻子嘴巴,全都不大不小,是放在人堆里就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估计仔细瞧瞧,才能隐约瞧见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机灵,但那张笑脸带着小人物的讨好之色,便将那股子机灵盖过。她心里不禁疑惑起来,如此的小人物说起江湖上的事情也能头头是道,这外面的世道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好奇地道。那小二忽然瞟了瞟门外的一匹暂停的马车,突然道:“小的竹马。”岑可宣一愣:“青梅竹马的那个‘竹马’?”小二喜滋滋道:“我有个妹妹,便叫青梅。”岑可宣噗嗤一笑:“你妹妹真叫青梅?”小二点头,一本正经道:“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笑容立即止住,是了,正事要紧。 “好,最后一个问题。”她紧张地喝了口一边的凉茶,也没在意有没有被人喝过,这才说出重点:“这江湖上,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岑子非的人?”说完后,她的心跳也开始扑通加快,哥哥自小便十分聪颖优秀,无论习武习文,都极为出色,深得父亲喜爱,这些年他就算只有孤身一人,也肯定能在江湖中混出一个名号来。她坚信,哥哥绝不会是那种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 那小二偏头想了许久,最后摇摇头道:“不曾听过。”“真的?”岑可宣急切地道:“你再想想看?”怎么可能不曾听过?那小二还是摇头:“姑娘,小的敢向您保证,至少这江湖上有些名号的人中,绝没有叫岑子非的。” 直到回了房间,这句话仍然在岑可宣耳边回荡,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罩,眼睛一眨不眨,愣愣地无法入睡。她早该想到的,既然连宫主都没有消息,哥哥的踪迹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可是,为什么呢?凭哥哥的资质,怎么可能在江湖中无人知晓呢。难道真的是她把哥哥想得太出色了?这些年过去,其实很多事情对她而言,已经相当模糊了。即便有,也只是一个几岁女孩的印象,实在太过片面,也太过肤浅。 所以,只消稍稍质疑一番,她的想法立马就会动摇。事实上,她也只是隐约记得曾经一些来家中拜访的叔叔们常常说起的话,例如子非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今后必成大器,或者子非天分惊人,是岑家后人中唯一有可能超越岑北寒的存在云云。这些话,她听得多了,便信以为真了。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一些恭维话而已。 岑家虽是武林世家,但到了父亲这一辈,却主要是靠着经商在洛阳一带扎根。虽然家中也算是人人习武,且自小勤奋练习,但大都资质平平,就连父亲,也只在生意上还算成功,论起武功修为,恐怕比如今的岑可宣高不到哪里去。要说当年真正能在江湖中有些名号的,整个岑家,也就二叔岑北寒一人而已。 可这个唯一有名号的人,又未免太出名了些。 那个人,被誉为剑神。是当年江湖上不败的神话。 可惜,这个二叔,岑可宣见过的次数却少之又少。有些时候,她甚至忘记了这个被誉为剑神的传奇男子,也是自己的至亲。据说,他在十年前不知为何突然消失在江湖中,生死未卜,而岑家的灭门之灾,却是九年前。两者联系起来,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巧合。没有了岑北寒的岑家,在面对屠杀时,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而岑北寒的消失与屠杀者是否有关,亦未可知。 当年家人皆数被杀,她年龄小,对其中的因由根本一无所知。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为了抢夺岑家的那两枚麒麟玉。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藏于身前的那枚血玉,忽然就明白过来,另外一枚麒麟玉还在哥哥身上,那些人如此残忍,为了夺得麒麟玉,不惜杀害整个岑家,可到了最后却依旧没有得手,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她自那天之后便一直身处紫云宫,自然没有人敢前来加害,但哥哥却不一样。他当年不过十二三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有人知道了他的本名,又怎能逃得过那些人的魔爪?也就是说,为了躲避仇家,哥哥定然会隐姓埋名,这个江湖上,当然就不会有岑子非了。 不过,既然自己即将嫁给白玉枫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哥哥定然也能收到消息,婚姻乃是女子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妹妹出嫁,做哥哥的当然不可能不闻不问,这条消息一经传出,说不定他会主动来寻自己。宫主不也曾说过,嫁去御景山庄,必有机会见到他吗? 那么,他会通过什么途径来找她呢?岑可宣思索一番,得到的答案无非两个。第一,待她大婚时,御景山庄必定宴请天下武林群豪,将这门亲事昭告天下,届时御景山庄内人物繁杂,哥哥说不定会趁机进来。第二,此番路途遥远,其中变数不断,哥哥也可能在途中想法子避开御景山庄的人与她相见。 或者,他就在她的周围,甚至就在这个镇上?想到这个可能性,岑可宣已经忍住不激动起来,只觉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巴不得立马跑出去围着整个小镇搜个底朝天,把九年未见的岑子非给拖出来。到时候,她一定要先痛骂他一番,让他意识到抛弃自己是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然后再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有多想他。还有,她要同哥哥一起回家,回洛阳。 她望着头顶的白纱帐,眼中逐渐露出笑意,明天一定要设法在镇上打听打听,这么一来,就要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才对。白莫寅他们应该会赶着上路,怎么才能让他们在这镇上多呆两日呢?一定要想个法子才行。 第十章 今日忆往昔(上) 日光熹微,暖风和煦,圆圆的荷叶上,水珠折射出七彩流光。荷花池塘里,清朗俊秀的少年,眉目如画,数支荷花捧在胸前,他的裤角高高卷起,额角有点点汗珠。女孩穿着浅绿色短衫站在池塘边上招手:“哥哥——”声音清脆如银铃,不断回响,漂浮在花叶间。 荷叶遮住了少年的身影,只隐约得见他淡青色的衣衫,在簇拥的花叶间忽隐忽现,不知何时便已然上了岸,转身把手中的一束夏荷递给她,一池的水波倒映出柔和的笑。他低低的唤她一声“可宣”,声音比普通的孩子要斯文许多。 那个年龄的小孩,讲话多是大吼大叫,喳喳呼呼,岑子非却是不一样的。当别人家的小孩还流着鼻涕,互相推搡着打架斗殴时,他已经跟着师傅练习各种剑法,一脸大胡子的李师傅对岑子非的剑法很是满意,每每夸赞岑子非时,还总不忘自夸一番,但有一件事情却是师傅不曾知晓的。 其实当年岑子非使得最厉害的,不是剑,而是针。 洛阳当年最为富庶的三个家族,分为岑,张,林三姓,而岑家同林家,更是世交。林家在东城之外有一处宅院,院子后面是一片果园,每逢果熟的季节,岑家的两兄妹免不了会想法子跑到园子里偷果吃,无论是梨是桃,用岑可宣的话来说,林家果园的水果,永远是洛阳城中最甜的。 岑子非对她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毫无异义,无论有理无理,是对是错,从不犹豫。于是偷果的任务,便落在了他这个哥哥的肩上。果园平日里只有一人看守,午后天热时,那人就会时不时的打盹儿,岑家两兄妹躲在围墙后,隔着墙上的雕花孔往里面看,逮住他打盹儿的时间,很轻松的就绕过他的视线,猫着腰溜进了园子里。 岑可宣站在树下,岑子非就攀上树枝,坐在树上,手上一板细细的针,她看中了哪一颗,就朝那儿一指,他也便朝那儿打,一开始还有些打不准,可是一个秋季下来,竟已练至百发百中。各类果子连连掉到地上,岑可宣很快就跑去过,将银针取下,然后把它们全部装进裙子里,直到裙子装不下为止。 两人每次都要在小树林里偷偷的吃完了才敢回去,有时候吃不完,就用岑子非随身带的那柄匕首切成小块,丢到池塘里喂鱼,结果不知为何,第二天池塘里浮起了好几只死鱼,翻着发白的肚子,凄凉的浮在水面上。岑可宣难过的站在池塘边掉眼泪,岑子非就跟她说,鱼的身子虽然死了,但是会渐渐沉入水底,化成池底的泥土,到花开的季节,鱼儿的灵魂就会附在那些泥土里长出的荷花上。 她这才总算止住,牵着岑子非的手回了家,至于怎么撒谎骗过爹娘解释今日的去向,也自有哥哥想法子交代。这种事,无需她担心,她也担不起这个心。傻傻的小丫头,说也说不清,还怎么唬人呢。 哪知到了第二年花开的季节,她又突然想起了这回事,拉着岑子非死活都要来看看荷花。其实岑家后院就有个荷花池,一到夏季,碧盘托娇花,娇花托莲蓬,绿白相间,淡粉如霞,在粼粼水波上临风起舞,千姿百态。但岑可宣偏偏记得哥哥的话,说唯有东城外的荷花,才是被鱼儿赋予灵魂的。 到了曾去过的池塘边,见花开的娇艳,她又把之前小鱼儿死时掉眼泪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当初的怜悯同情之心更是不翼而飞,硬是要岑子非替她把荷花摘下来,放她屋里的小瓷瓶上供着去,岑子非自然照办,娇花离了根,不过多日,便奄奄一息了。 这下,岑子非又得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破败的花叶扔掉,再编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哄着她,解释荷花的去向,令小丫头不至于又哭又闹,委实伤透了脑筋。 现在想来,她小时候还真是个辣手摧花任意妄为的姑娘,只顾自己高兴,从未考虑过他人。然而岑子非也是个昏了头的主,竟然还是照做,妹妹这心血来潮前后不一的坏毛病,他也从不认为有何不对。只要妹妹高兴,他向来是无所不为,细细想来,年幼时几乎没有听他说过一个不字。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哥哥啊,若是现在,还有谁会不论对错的迁就她呢?她微微闭上眼睛,心中轻轻叹息。 豆岚端着早点进来时,便瞧见岑可宣发呆叹息的样子,欢快的脸上立马露出有些担忧的神情:“小姐,你怎么了?”岑可宣降低声音道:“你去叫那店小二给我找个大夫来,我身子不舒服,胸口闷,难受。”她一边说着,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惜她平日里精神惯了,此刻学来,却极是怪异。 好在豆岚一时惊慌,只顾着担心,并未来得及去在意她那极不自然的表情和姿态,即刻放下手中的早点,匆匆地跑出屋子,大概是唤店小二招大夫去了。 岑可宣在心里大呼一声,探出头来便瞧见那青花瓷盘里精致的桂花糕和一碗青菜肉粥,只觉得口水一个劲儿往下流,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她立马掀开被子,打算爬下床先吃点东西,等下也好继续演戏。昨晚今早乱七八糟的事情折腾了她许久,早已经饿得两眼发昏了,此刻不吃点东西充饥,恐怕待会儿装病倒成了真病。 哪知才刚将双脚触到地面,就听见门外忽然多出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及说话声,而且越来越近,她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二公子,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我已经去唤了大夫了,可还是有些不放心。”话音未落,门便应声而开。 二公子?白莫寅?岑可宣赶忙收回双脚钻进被子里,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尽量做出一个病人的哀戚惨样。心里却在暗骂:这个死丫头,叫她去叫大夫,她怎么把御景山庄的人给叫来了。当推门而入的人落入岑可宣眼中时,她只觉得自己死的心都有了。不仅白莫寅,连白景枫也跟着来了,后面还跟了个明霄。 岑可宣心中连连叫苦:大清早的,这些人闲得慌么,怎都蹭她这儿来了,她那店小二找的大夫呢?她使劲儿朝豆岚眨眼睛,哪知道豆岚那丫头压根儿没理会她,整个视线全放白莫寅身上了,叽叽歪歪说个不停:“小姐早上起来便说胸口闷,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着了凉了。小姐从未出过紫云宫,昨日赶了一天的路,身子说不定有些吃不消……”豆岚说着,就差没抹眼泪了。 天,我有那么柔弱吗?岑可宣此刻真是欲哭无泪,眼睛眨得快麻木了。心道:豆岚那丫头好歹看她一眼吧。那杀千刀的大夫又跑哪儿去了?结果她朝豆岚放的讯号,全被白景枫给收了,那小子阴阳怪气地道:“岑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莫不是着了凉,连眼皮都不听使唤了?”岑可宣干咳两声,道:“没……没有,方才眼睛进沙子了。”白景枫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看来在这边,就连风也知道往岑姑娘身上吹啊。”语气阴阳怪气,不乏嘲讽。 昨日听闻客栈的诸多传说,白景枫虽未多问,但毕竟年少,心里自然很是好奇,今日起床后,闲来没事,跑到白莫寅房内晃来晃去,终于忍不住向他问及井中的蹊跷。那人波澜不惊地喝着茶,缓缓道:“这紫云山一脉,原本唤为青鸾山,传闻几百年前此处有神鸟青鸾出没,山脚的百姓每年向神鸟祈福,方圆百里内土地肥沃,风调雨顺,我们左权白氏一族的师祖玉瑾,便出生于此。” 白景枫顺口接道:“那么,紫云山的名字便是师祖去南海携紫竹回来后才有的?”白莫寅点点头:“可惜在后来正道与魔教的争斗中,玉瑾却封印了神鸟青鸾。”白景枫皱了皱眉,不解道:“玉瑾师祖本是巫女,除妖降魔理应得神鸟相助,却又为何要封印它?” “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正邪。”白莫寅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一口气道:“景枫,对于白家先祖的事,你知道得太少了。”白景枫有些难以置信,那些故事对他而言,从来只是传说而已:“二哥,这些都是传说吧,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神鸟青鸾?况且,传闻玉瑾此人也是世人杜撰而来,整个御景山庄,我也只见过白家先人白玄的墓碑——” “若是其他人不相信还情有可原,可是景枫,咱们御景山庄,本就是真正继承了玉瑾遗物的后人,又怎能说出这种话?”白莫寅打断他,眼中露出些微不赞同的神色。这让白景枫很是难受,他面色微红,怔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喃喃道:“二哥是指邪焱剑?” “邪焱剑?”白莫寅有些轻嘲的笑着摇摇头,纠正道:“不是,是御景山庄。” “御景山庄?”白景枫脱口重复道,眼中露出惊诧。 白莫寅点点头:“御景山庄本是由玉瑾创立于南境,当时名唤弑月教,分设八方骑令——”见白景枫面露困惑,白莫寅随即解释道:“当年灵刹出生于东海平戎岛,独霸一方以月神自居,所谓弑月,即弑杀月神之意。”说到这里,他突然垂眸没有说话,仿佛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独自静默了一会儿。 白景枫也不敢打扰他,半晌,方才见他笑了笑,轻声叹道:“这个故事一言难尽,还是说说青鸾山吧。玉瑾当年曾因为一些原因受过族人的谴责,相传她与魔教妖人同流合污,有辱正道之名,然而在当年,统领正道的重任,却只有她能够担当,这也是为什么声名远播的她会在后来背负上正教叛徒的罪名,成为正义与邪恶之称并存的女子。” 白莫寅稍微停顿了一下,眸光渐渐放远:“正是在那场空前绝后的正邪之战中,玉瑾突然倒戈封印了神鸟,让原本处于优势的正教众人受到重创,死伤无数,直到她的一名弟子施计杀死了魔教首领灵刹,魔教众人才在后来的争战中被屠杀殆尽。即便侥幸存活的少数,因自此没了倚靠,也在后来的百年内逐渐消亡。” 至于玉瑾为何倒戈,以及这位弟子是谁,那又是另一个长长的故事了。 “这么说那井中真的关了只青鸾神鸟,而不是他们说的金麟?”白景枫露出疑惑之色,井中如何封印神鸟? “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你可以去看看?”白莫寅不置可否的样子,轻松的神色仿佛方才的一方言论仅仅是个玩笑。 白景枫只觉天方夜谭,听得困惑,正想再问,却听见了岑可宣的丫头豆岚在外面唤小二寻个大夫,他本是不想理会的,然而二哥却不知为何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外面走去,他也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一路跟了出来。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有些气愤不平。 第十一章 今日忆往昔(下) 岑可宣听见他那夸张的语气,立马尴尬起来,正在不知如何回应之际,那姗姗来迟的大夫总算是现身了。岑可宣谢天谢地谢神佛地松了一口气,她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就是为了趁所有人还没有起床安排好这出戏,也就是花钱叫那店小二竹马给她找个大夫,让那大夫帮她做个假就行了。 这事其实很简单,做成了店小二假大夫都有钱赚,之所以离开前要独自揣些银子,便是想到自己或许会私下有些动作,不便让人知晓,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她为自己的未雨绸缪颇感沾沾自喜。 只见竹马依旧一脸讨好地进了屋,背后跟着一名长须青袍的老者,眉眼低垂,面目沉静,肩上背一个黑木药箱,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岑可宣心中满意得紧,竹马也趁其他人不注意时,递给岑可宣一个没问题请放心的眼神,然后轻咳一声,道:“两位公子,先让大夫瞧瞧这位姑娘吧。” 白莫寅侧过身,淡淡道:“有劳了。”于是那老者便躬身上前,坐于床侧,将药箱放置一边,沉声道:“请姑娘伸出手来,老夫好替你把脉。” 沉稳大气,不卑不亢,果然有行医者的风范。岑可宣越看越满意,心里忍不住赞扬这店小二倒是挺会办事儿的。她装模作样地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将右手伸出被子。 一时间整个房内的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俩,噤若寒蝉,岑可宣莫名紧张起来,毕竟,任何人做亏心事时都会忍不住心虚的,她道行太浅,沉不住气,不过一会儿就偷偷抬起眼皮,瞧见那大夫依旧一脸镇定,不禁自惭形秽,敬佩之心油然而生,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么? “这位姑娘昨夜受了些风寒,加上行车劳累,所以身子有些不适。老夫帮她开点药方,不过三日便能痊愈。只不过——”那大夫顿了顿,道出了重点:“姑娘这三日内,切莫再赶路了。” “是吗?”白景枫狐疑道:“我怎么觉得岑姑娘精神好得很啊。”豆岚气呼呼地道:“你又不是我家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精神好不好?”白景枫冷哼一声,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了许多,岑可宣心头一慌,实在怕豆岚哪句话当真惹火了他,也不知这丫头为何敢如此放肆,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正要说话阻止,一直静默的白莫寅却突然道:“你们先随大夫出去抓药吧。” 不得不说白莫寅讲话真是极为有权威,不管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白景枫,还是那向来没大没小的丫头豆岚,都对他言听计从。这不,话刚说完,两人立马禁了声,领着大夫乖乖退出了屋去,那店小二竹马也紧随其后,明宵走在最后,还非常细心地替他们关好了房门。于是,不过片刻,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白莫寅和岑可宣两人。 屋里霎时变得异常安静,窗外的虫鸣声因此而格外突兀,还未入夏,将热未热,夏虫却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嘶鸣。岑可宣此时心虚得不得了,依旧是方才的姿势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头顶,又骨碌碌转来转去,始终不敢看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人的身影逐渐向她走过来,只觉得身体不自觉的僵硬,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然后,她听见那人的轻笑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如清水涟漪划过心头,一抬眼,才惊觉他已经坐到了床边,似雪白衣落在她的碎花被褥上,格外暧昧,长发倾垂而下,漆黑如墨染,有几缕落到她的手腕上,她便觉得那手腕上的肌肤也开始发烫。她想,有些人,或许天生就是如此,让人痴痴向往,也让人心生畏怯。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轻声道:“真的不舒服么?”那手冰凉冰凉的,触上岑可宣的额头,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反应也蓦然迟钝,竟然没经过大脑就呐呐道:“头有些疼。” “头疼?”白莫寅似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旋即搭上了她尚未收回的右手腕上,凝神敛眸,指尖的温度如人一样薄凉。直到这个时候,岑可宣才真正开始有些头疼了。 原来,白莫寅懂医术!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体更加的不自在起来,好似千万只小虫爬在后背,却又必须忍着强装淡定,犹豫片刻,还是厚起脸皮试探着提醒道:“方才那大夫已经给我看过了。”白莫寅只是稍微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岑可宣面上一红,立马干笑道:“啊,我的意思是说——这偏僻小镇的大夫,大概也靠不住。”话说完,她又后悔了。 白莫寅却不禁失笑:“你也知道,这大夫靠不住。” 岑可宣全身一凛,差点跌下床。是她太敏感了吗?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吧?她几乎是惶恐不安得望向白莫寅,只觉得全身都像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起来。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她今天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了。她心里忐忑地琢磨着,若是他知晓自己如此欺骗他,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可是,白莫寅看起来,实在不像容易生气的人,她怎样也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人生气时的画面来。是一声不响地拂袖走人?还是义正言辞地谴责她?无论哪种,都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不过,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他面色稍有不对,自己便立马道歉,尽可能做得诚恳一点,悔意明显一点,如果实在不行,再努力挤出两滴眼泪,这样总该错不了吧。如此计较一番,她心里稍微松懈了下来。 谁知白莫寅替她把完脉后,缓缓收回手,居然愣愣地望着她的手腕出神,面上也瞧不出任何端倪。岑可宣一时摸不准他的情绪,有些不安的小声道:“白公子?”这么一喊,他的目光才稍微有了些焦距,然而也只是敷衍般淡淡说道:“既然头疼,那你就好好休息,三日后我们再启程离开。”他说着,替岑可宣捻好被子,静默了片刻,便起身朝屋外走去,也没说诊出了什么。 他这算是生气了吗?岑可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复杂极了,忍不住喊道:“白公子。” 白莫寅回过头来,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户打到他的身上,白衣上光影跳动,如同雪山之巅逐渐融化的冰雪,他的面容沉浸在斑驳的光影中,遮盖住眸间流动的点点柔光,带上些许莫测之意。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岑可宣张了张嘴,却最终默然。其实,她只是在方才的一瞬间想要叫住他而已,没有任何理由的,一种毫无意识却来自本能的挽留。然后,然后……她思索片刻,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沉默许久,才摇摇头:“没事。” 白莫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她真的没事,这才推开门,缓缓出了屋。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白莫寅脚步声极轻,在岑可宣的位置几乎听不到,于是只能用时间推测,他或许已经离开了。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半天也没有明白过来,她自小尚可算是善于察言观色,偏偏到了白莫寅面前,她整个人都近乎傻了懵了,常常东西南北都拧不清,更遑论其他。 他方才那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事情穿帮了吗?白莫寅他,算是生气了吗?可看他的反应,也不像那么回事啊。真是闹心! 过了没多久,豆岚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其端至岑可宣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道:“小姐,这是大夫开的药,你先喝了吧。” 药?她伸头看了看那碗药,黑糊糊的,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味,心里禁不住狠狠抖了几下——那大夫说不定比豆岚还半吊子,开的药也能吃?岑可宣在心里鄙视地摇摇头,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太烫了。你先放在一边,我等会儿就喝。”豆岚伸出手背在瓷碗边上试了试,确定那药确实有点烫后,也没再多言,站起身将药碗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这才折回床边,尤有些担忧地道:“小姐,你现在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岑可宣话未说完,又改口道:“想必休息三日,真的就能痊愈了,哈哈。”口不择言,差点露馅儿。 豆岚听她如此一说,总算放心了许多,起身就要离开。岑可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立马捉住她的手,质问道:“我叫你去唤店小二给我请大夫,你怎的把白莫寅他们给请来了?”差点就把这事儿忘了,趁现在没人,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一番。豆岚道:“我出了屋子去唤小二,正巧二公子他们就推门出来了,那白景枫见我形色匆忙,问我怎么回事,我便如实说了。” 岑可宣瞠目结舌地瞪着豆岚:一口一个白景枫,看来积怨很深啊,以前至少还唤人家一声三公子,由此见得,那白景枫果然人品有问题,豆岚这丫头自然也是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两个欠调教的家伙,真麻烦。 豆岚却并未注意岑可宣的诧异之色,继续自顾自说道:“谁知道二公子他听说小姐身子不舒服,立马就赶过来了。”说完,她见岑可宣目光呆滞,又补充道:“我觉得啊,二公子好像对小姐挺在意的。”神色间还带着艳羡。岑可宣全身一凛,道:“为什么这么说?”豆岚全然不受影响,继续道:“反正我就这么觉得,小姐你自己没感觉到吗?”岑可宣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天到晚尽瞎想些乱七八糟的。”“小姐不信就算了。”豆岚轻哼一声,出了屋。 岑可宣来不及多想,立马跳下床,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就往窗边的盆栽里倒,这药还未冷却,倒进土壤里冒出汩汩热气,一缕一缕,青烟似的,瓷盆里那倔强又坚强的小罗汉松正在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岑可宣一时罪恶感连连上涌,心想: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吧。那些文人墨客们不是常写诗赞扬松树生命顽强么。 第十二章 故人何处寻(上) 踏上芙蓉镇的街面时,岑可宣恍惚有种隔世之感。这些年幽闭于紫云宫中,与紫竹荷塘作伴,已经离开喧闹的市集太久太久。从她偷偷溜出客栈,置身于人来人往的街道间,一种莫名的错乱感便立即袭上心头,望着眼前一排排小摊,各种各样,玲琅满目,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到不知所措。 上一次上街,是九年前的元宵节。 火树银花的夜晚,整个洛阳灯光熠熠,焰火纷飞,哥哥牵着她的手到洛水边看花灯。他们穿着新做的衣裳,沿着河岸在人群中穿行,洛水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出岸上昏黄的灯火,排排桃树,以及无数来往嬉笑的人们,气氛繁华而欢愉。哥哥带着她买了两个面具,一人带一个在脸上,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咯咯的笑着对方。 岑可宣提着父亲为她买的精致花灯,伸着脑袋四处眺望,忽然眼睛一亮,晃了晃牵着手的岑子非,低声道:“哥哥,你看。”岑子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 “花灯。”岑可宣不太高兴的道,“她的花灯比我的好看多了。”说着,还特意将自己手中的花灯抬高一些,让街旁的灯光照过来,仿佛是要让岑子非看个清楚。 岑子非看了看她手中那精致的花灯,又抬头望向方才的地方,只瞧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穿了厚厚的棉衣站在一个女人背后,那女人正在摊面上买胭脂,彩衣罗裙,远远瞧去,即便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依然能感觉到她细软的青丝与彩色绸缎交织而成的妩媚和妖娆。 小姑娘提着花灯等在一边,手指在寒风中被冻得像小萝卜,脸蛋也被冻得红扑扑如涂了胭脂,手中的花灯因为她搓手取暖的动作轻轻晃动,垂落的丝线摇曳如水。 那花灯的材质其实很是普通,做工也并不精细,但上面的画却很独特,不是市集上常画的宫廷女子或嫦娥奔月等,而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远远望去,似乎也能感受到它的哀恸和凄美。虽不明其意,但他大抵猜到,这花灯是那小姑娘自己做的。岑子非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眨眼笑道:“可宣,改天哥哥给你做个更好看的。” 这原是其他人哄骗小孩的手段,但岑子非对妹妹说出口的话,却每每是必定会兑现的。然而她还是不依,脸上露出不悦,不高不兴地道:“我就是觉得那个好看嘛。” 岑子非抿着嘴,露出为难的神色,迟疑片刻,便唤她等会儿,然后朝那个小姑娘走了过去,不知对那姑娘说了些什么,那姑娘先是诧异的看着突然跟自己说话的面具少年,听完后,轻轻的摇摇头。岑子非微怔了片刻,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莹润的白玉,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那姑娘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花灯给了他。 岑可宣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方才还板着的脸在瞧见岑子非手上的东西时,突然笑开了花,眼角如弯弯的月牙。岑子非将花灯递给她,好笑的道:“这下满意了?”她伸手接过,又将原来的那个丢给岑子非拿着,想起方才他说过的话,于是又晃着他的手得寸进尺的撒娇:“哥哥做的我也要。” 岑子非偏着头轻哼:“贪心鬼!”显出少有的孩子气。 岑可宣也不恼,笑嘻嘻的对着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摘掉了他的面具。随着细线的滑落,面具后逐渐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年面孔,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女孩甜甜的笑脸。他也不阻挡妹妹的动作,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问道:“做什么呢,可宣?”嘴角却稍稍弯了起来。 岑可宣笑嘻嘻摇头,又伸手试图摘掉自己的面具,原本还是行动不太利索的小孩子,又是冬天,穿得极厚,她花了好些功夫,才把脑袋后面的结解开,手里握着取下来的哥哥和自己的面具,然后,凑上前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这才讨好道:“哥哥最好了!” 原本小大人似的板着脸的岑子非立马就笑了,眼中的光芒若星辰璀璨,两人的身影随着灯火倒映在河岸边,跟着水波摇摇曳曳。 那支白玉是岑子非随父亲到京城时特地买的纪念品,上面雕着节支分明的浮竹,据说象征着文人的气节,清高,刚直,不屈,岑子非幼时如此崇文,现在想来,她倒是颇有不解。他自幼习武,天分惊人,却因对妹妹过分宠溺,常常在她的无理要求下,不分事情轻重,犯下许多明知的错事。 说起来,师傅也每每责备他,年纪尚小,虽有是非之分,却偏偏明知故犯,不知收敛,胆大妄为,将来恐怕……言到此,终是止住。 岑可宣当年自是不明其意,只知道哥哥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呵护,因而性格养得颇是娇惯任性,同母亲上香时,偶然瞧见祠堂中的观音画像,白衣丽颜,端庄雅致,蓦然心生艳羡,竟也嚷嚷着要岑子非替她画一张。 “这个……”岑子非犹犹豫豫,露出为难之色,那观音画像是洛阳城中最好的画师丁青洋所作,他纵使再有天分,每日除了习武,还要习文,若说作画,倒也不是不行,但毕竟学时不多,所学自是有所限制,断不能与那成名的画师相比。 说起来,岑子非也有个怪癖,他虽然自小优秀,精通文武,但年龄尚小,免不了会学有所疏,他又不知为何偏偏近乎偏执的排斥平庸,这也就造成了他但凡有拿不出手的本事,便绝不会在人前展示的怪癖,即便是自己疼爱有加的亲生妹妹恐怕也不例外。追其原因,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优秀和赞扬,因而无法容忍自身的任何不足。 又或许,他仅仅是因为不愿意作一副连自己都不满意的画作,去敷衍他疼爱不已的宝贝妹妹。当然,如今回想起来,岑可宣更愿意相信是后者。无论怎样,这到底是激怒了当时不明所以的小姑娘。 “哥哥真笨,连一张画像都作不出来。”岑可宣嘟囔着,气呼呼的跑了。 在当时,说岑子非笨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岑子非却为了她这个心愿,花了几天几夜,终于做出了另外一件礼物给她以作补偿,这是后话。岑家重武轻文,舞文弄墨的时间实在有限,其实怪不得岑子非,这倒是让她想起有一次偶然听见,哥哥对父亲说,希望弃武从文。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很少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娘亲和小姑姑去逛集市时,会时不时的给他们两兄妹带些有趣而精致的小玩意儿,无论吃的用的还是玩的,岑子非总会把最好的让给她。 有好几次,一向疼爱子非的小姑姑特地为他买了礼物,都是男孩子用的别致短刀,锋利且工艺精湛,对岑子非那样爱外出骑马游玩的少年来说,显然是再适合不过的贴身物件,可却因为岑可宣说了一句喜欢,原本属于岑子非的东西,仍然毫不意外的进了她的小屋,即便最后在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岑子非也再没有去碰过。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事情,他都会依着她。她当时毕竟太小,不懂体谅他人,于是就习惯了在岑子非面前一味的自我和索取,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每每回忆起那些模糊的过往,却总是发现岑子非变成了一个非常空白的符号,她甚至从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自己却他一无所知。这是多么的悲哀。 岑家世代习武,以武学为尊,可是多年来,岑家众人在武学造诣上却总是庸庸碌碌,无所成就,虽然二叔岑北寒素有剑神之名,一度让沉寂多年的洛阳岑家再次进入武林中人的视野,但他常年云游在外,难寻踪迹,心中好像根本不记得还有一个家,只偶尔途径洛阳时回宅内住上几日,但也极少过问家中事务。 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岑家的这个“得道”之人,恐怕根本无意于振兴家族,更遑论所谓的“鸡犬升天”了。 假如哥哥真的如那些人所说,小小年纪就已经能显现出高于常人的天分,甚至得到了众多长者的赞扬,父亲自然会对他寄予厚望,他的一句“弃武从文”,定然是让父亲极其失望且痛心的,而哥哥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他终究免不了要承担家族所给予的一切责任与枷锁。 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的任性,也是岑可宣记事起的唯一一次,而不久之后,即便哥哥想要抛开或者反抗家族所附加给他的一切重担,也再不会有人能出来阻止或训斥他了。然而,她相信,对岑子非而言,这种痛苦远胜当年。 事到如今,过去的是是非非早已化作云烟。在残酷的命运面前,无数人死去,无数人的理想被时间和现实掩埋。那个年少时替她涉水采荷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大成人,流浪在这世间的某一个未知的角落。 她常常忍不住猜想,他会变成怎样的男子呢?是否依旧温暖,又是否早已满目尘霜? 在紫云宫的这些年,她总是独自坐在宁馨阁的小院子里,望着一池荷花出神,或者闲来没事就拿手中顺手的东西去击打树上的果叶玩,想起小时候哥哥坐在林家果园的树干上用银针打落果子的样子,还有自己咧嘴笑着跑过去时的欢悦心情,嘴角总能情不自禁的泄出笑意,然后慢慢转为难以消散的忧愁。 其实当年的她根本就不喜欢那个花灯,不过是眷念一种独属于她的温柔而已。她知道这是病,一种被娇惯出来的毛病,深入骨髓,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已经不得不将这样的自己深藏起来。 她望向眼前混乱的小摊,那些眉目间藏着辛劳,却依旧为生活而奔波的面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心里竟蓦然生出羡慕和不甘——为何茫茫人海里,只有她是孤身一人? 恍惚的眼神就那么落到了长街尽头,隐隐约约,横木板上客栈两个字在风中招摇。 第十三章 故人何处寻(中) 收理好自己的心绪,她忽然就有了些眉目。那个人若是在这镇上,必然会找客栈投宿,而客栈的小二,大概也会知道客人的名字,至少,他会知道客人们的姓氏,方便称呼。想到这里,她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似乎是为了压下自己忽然涌出的万般情绪,大步迈过那些小摊子,朝长街尽头的客栈走去。 店掌柜不在,守在门口的,是和昨夜金鳞客栈一般的店小二,穿着粗麻布衣,普通至极的形貌,正低着头刷刷刷的打着算盘,岑可宣一眼看去,只觉得他相比昨夜的那个店小二少了些机灵和笑容,多了些明显的势利。世间之人,总是千差万别,她刚进这间客栈时,就有一种预感,这个店小二应该不太讨人喜欢。事实上,她猜对了。 “呃,我向你打听个人。”岑可宣摸着鼻子,有些拘谨地道。那店小二突然被打扰,很是不悦,眉眼一斜,道:“不知道。”他的眼梢本就是上挑的,看起来就不太让人舒服,此刻神色怠慢,再加上本就不太讨喜的相貌,实在让人生厌。 岑可宣有些气愤,忍不住问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就说不知道?”那店小二往凳子上一座,扭过头,不理她,继续捣鼓自己的算盘。正在这时,店内一名喝醉酒的男子似是正要出门,蹒跚而行,晃晃悠悠撞了过来,几乎将岑可宣撞倒,一股浓烈的酒气同时在空气里蔓延。 “你干什么?”岑可宣皱着眉急急侧过身子,有些被吓到,又是气愤又是委屈。那男子全然没有理会她,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也不急着起来,就那么自顾自拿着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浸湿了单薄的青衫,他也不顾,只见将酒壶拿在手中摇晃,迷蒙着眼睛高声唱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水一方……”唱着唱着,突然视线放远,仿若进入梦境,又哭又笑,疯疯癫癫,不知是喜是悲。 岑可宣头一次见到如此场景,愣愣的说不出话来。那店小二忽然道:“我说你,每日疯疯癫癫,到今日房钱就到期了,若再不续交,只怕明日是要在街头过夜了。听见没?”岑可宣不满道:“有这么跟客人说话的吗?”小二瞥她一眼,又用下巴示意:“你瞧他那样子,还能交得起房钱吗?”说着还不住地摇着头。 岑可宣没有作声,再一次看去,那男子已经晃悠着站起身来,高声唱着诗歌朝门外走去,在午后略显空旷的街头,他的背影落魄而孤独。她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忽一白面书生进门,站在门口顿住,不无感慨的道:“同是读书人,没想他竟落得如此境地。”一边说着,一边叹气,缓步走到店小二面前,拿出一锭银子推到桌面上:“他的房钱我先帮他垫着,待会儿他回来,你唤人给他端些热茶去。” 岑可宣原是不打算过问太多的,但见这书生仗义解囊,话语温和,忍不住好奇地道:“你认识他?” 那白面书生转过脸来,相貌倒也不算出众,若衣着再稍微旧一点,便是最常见不过的布衣书生一名,他也打量了岑可宣片刻,这才回道:“这芙蓉镇上的读书人也不多,去年上京城赴考,我与他便是同行而去的,自然认识。” 上京赶考?岑可宣惊诧的道:“你们是去了京城?”京城路途如此遥远,没想到在偏远的南境,竟然也有人不远千里北上寻求功名,想起昔日哥哥在书房里读书习字,对父亲说着想要弃武从文的模样,她心里突生悸动,继续问道:“那你们该是本地人,为何要住在客栈?” 那书生神色转暗,一身白色长衫朴实无华,更衬得落寞寂寥:“十年寒窗,竟未争得半分功名,又有何颜面回家?”说罢轻叹了一声。 岑可宣自觉该说些什么以示安慰,又恼于自小不曾遇见过类似场景,于是乱七八糟地说了一番自以为算作慰藉的言语,也不知是否被眼前之人听了进去,见那书生面色大概有所好转,她才又问道:“这么说来,方才那人也是因落榜而伤神至此?” “倒也不是。”书生摇摇头,叹道:“若是未得及第,他还可下次再考,甚至下下次,可偏偏……” “怎么?”岑可宣连忙追问。书生苦笑一声,竟是自责起来:“这也怪我,为何没有阻止他。当时我们途径洛阳,本是准备购些盘缠择日继续赶路,他那日却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偏生要去那闻名天下的半江楼瞧上一瞧,可这一去,便瞧见了半江楼的头牌姑娘槿月。”说到这里,书生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面相无奈与愧疚俱有。 岑可宣愣了愣,好半天才总算明白过来,这醉酒之人并非失却功名而痛,竟是一个痴情人。她自然不曾料到,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才恍若回神似的讪讪评价道:“自古才子爱佳人。”也不知道该为那个人叹惋同情亦或是赞扬他的痴心一片,反倒是有些好奇,那半江楼头牌是何等美貌的女子,竟能让人痴恋至此,可有华玥的冷艳娇容?或者吟秋的聪颖妩媚? “那槿月姑娘的确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美人,非但如此,她还熟读诗文,能歌善舞,真正是绝无仅有的奇女子。”书生嘴中虽为同伴深感惋惜,却依然从言语间露出对槿月的赞叹,这让岑可宣更是好奇了,连忙追问道:“这其中想必有些故事,不如讲来听听?” “这……”书生面色踌躇,略显迟疑。岑可宣作出大义凛然状,“当然,这本是你们的私事,我也只是想着听听这其中的曲折,兴许站在女子的角度,能开导开导那位兄台。你若是不愿讲,那自然也是无碍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表示出一幅毫不在意的大度模样。 书生尴尬地笑了笑,方才直言道:“姑娘误解了。并非我不愿讲,只是这其间,并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姑娘听了,怕是要失望了。”岑可宣但笑不言,表示洗耳恭听。 第十四章 故人何处寻(下) 这个故事确实很简单,倒是那醉酒书生的来头颇有些神秘,他原唤范玉卿,其实并非芙蓉镇人士,而是前些年云游至此,感叹此处景色妙不可言,便索性住了下来,据说他出手阔绰,身家不少,在芙蓉镇与各路人等都愿结交,整日便是吃喝玩乐,镇上的玉燕楼更是他的长居之地。 去年正逢科考,他也不知为何突生兴致,同那些酒肉朋友及玉燕楼的小姐们告了别,便搭车北上,说是定要高中状元,让众人静候他的佳音,也正是在此后北上赶路的期间,他结交了眼前这位白面书生。 岑可宣心中惊叹,这可真是个想到一出是一出的随性之人,听他那口气,好似中个状元跟随地捡个绣球似的简单。对范玉卿此人有了些许的了解后,再谈到洛阳发生的事,岑可宣听来便觉再自然不过了,他本是自命风流之人,到了天下闻名的半江楼,岂有不去的道理。 那日正是半江楼的头牌舞姬槿月登台演出之日,场内异于寻常的爆满,当然,凭着优越的地理位置及响彻大江南北的名声,半江楼早已成为洛阳城中的一处独特风景,更是一干自命风流的少侠或才子途径洛阳时的必去之地。似乎他们若是没有赏过半江楼的歌舞,没有品过简一凡亲手酿制的桂花酒,便绝对配不上风流二字,所以即便在平日里,楼内也绝对是莺歌燕舞,热闹非凡。 但那一日明显更甚,连着楼中的酒菜也涨价三五倍不止,委实稍显夸张,这其中当然是有些原委的。 据说槿月自十六岁那年在御景山庄的洛阳别院碧柳园中献舞一举成名后,不过半年,便将这舞魁的位置让给了比她晚些入半江楼的姐妹莲衣。或许是老板叮嘱她收敛锋芒,莫要抢了莲衣的风头,也或许,是她更愿意以琴声来打动世人,她虽凭舞出世,却是因琴而享誉盛名。 半江楼的头牌姑娘有三位,分别以琴,舞,歌闻名于天下,而这最佳的琴音,自然指的是槿月了。自以琴艺闻名后,她极少登台献舞,此等机会可谓分外罕见,而那一日之所以登台,却是有个中因由的,据说,那天的日子颇显特殊,是某位令槿月倾心的公子之生辰,即便座下无数少侠才子慕名而来,对她而言,这舞却独独是为了那一人。 至于这位公子是谁,半江楼的老板不说,槿月不说,自然无人知晓,当然,同槿月相熟且知她甚深的人或许能猜到几分,但很显然,范玉卿断不在此列。范玉卿只是兴高采烈的拖着同行书生早早占了位置坐定,然后叫上几盘可口小菜加上一壶美酒,便乐滋滋地静候佳人了。 那日的槿月,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光彩照人,艳绝人寰,随着纱幔翻飞,音律不绝,一身华衣的她从天而降,宛若九天玄女坠落凡间,美艳妖娆,不可方物。这第一次照面令范玉卿惊艳不已,直叹此女真正是人间绝色,但他毕竟混迹于风月场所多年,见识可谓广博,因此也不至于立马神魂颠倒到不知所措,他坐定在原位,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她的舞姿,比起其余众人的目瞪口呆,据白面书生回忆说,范玉卿其实表现得十分镇定得体,颇有种贵族世家子弟的风范。 只是槿月一舞刚完,他便起身唤来老板,提出要同槿月姑娘见上一面。哪知那老板直接回绝,道出槿月姑娘已然有约,今日断不见客,任范玉卿给出再高的价钱也无回转的余地。这倒让范玉卿感到吃惊了,立马追问对方是何等身份给出了多高的价钱,竟能回绝他提出的不菲条件。那老板倒也未曾隐瞒,直接告知了他这所谓的“拒不见客”,其实是槿月姑娘的意思。 半江楼有个惯例,凡是‘那位公子’要来,槿月姑娘便会在三日前开始拒见其他的所有客人,为‘那位公子’的到来精心准备。据旁人的说法,这个特殊客人自然是槿月姑娘所倾心之人,亦有人猜测此人只是身份特殊亦未可知。总之老板并未透漏其人的身份,在范玉卿的几番纠缠之下,也只稍稍松口,道出此人姓白。 这点信息对范玉卿来说可谓毫无意义,但岑可宣听到这里却有些敏感的蹙了蹙眉。姓白?这可真不凑巧,难不成跟御景山庄有什么瓜葛不成?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豆岚说起,那个白家三公子白景枫就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日游走在风月场合,拈花惹草,毫无节制。说完后,那丫头还愤愤的说:“真是想不明白,莫寅公子那般出色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差劲的弟弟。”岑可宣当时听了只是笑豆岚尽喜欢听他人胡说,并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没准还真是白景枫那小子。 白面书生见岑可宣有些恍惚,便稍微停顿了一下,见她回神后,才笑着继续讲述起来。这让岑可宣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不少,读书人果真不同,方方面面都温和有礼,令人舒心。事情的发展同岑可宣的想象稍有不同,她原本以为是范玉卿同槿月有过一段情缘后因其余外界原因而被迫分开,却没料到,从头到尾,都是范玉卿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这倒真的是颇让人同情了。 得知槿月拒不见客后,范玉卿并不放弃,而是在半江楼的客房里等上了整整三日,终于得到了与槿月相见的机会。据说,那是一个月色甚佳的夜晚,范玉卿独自进入半江楼后院的紫荆阁,同槿月把酒言谈,范玉卿常年混迹风月,乐理方面颇有造诣,那夜两人甚至琴箫合奏了一曲,在半江楼中也成为了一段美谈。至于他们除了琴乐外还谈了些什么,外人终究是无从知晓。 只是那一日后,向来洒脱不羁的范玉卿便失却了那颗玩世不恭的心。他说,当今世上,除了槿月,其余女子皆是庸脂俗粉。这个评价无论在谁看来都已是极高的赞誉,岑可宣惊讶不已,径自有些说不出话来。 书生面带微笑的道:“姑娘好像有些不信?” “不是。”岑可宣摇摇头,笑了起来,“只是我对这槿月姑娘实在好奇得紧。” 书生道:“说起来,我也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玉卿兄自从同她一夜畅谈后,便与我分道扬镳,自此留在半江楼不愿离去,而在下则独自北上去了京城。” 岑可宣惊讶叹道:“他根本没去京城赴考?” “确实如此。我试后终究有些不放心他,于是再去了一趟洛阳,但那时他早已经离开了。” 这么说来,其实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嘛,岑可宣心里嘀咕,也忍不住再次叹息出声:“自古才子爱佳人!”这次,却是真正的有感而发了。那书生也露出无奈的神色,静默半晌,最后望了街上醉酒的男子一眼,叹气道:“只希望他能早日重新振作起来,我也就放心了。”说完,摇着头上了楼。 岑可宣愣愣的望着门外,不自觉有些呆愣,她忽然就想起了宫主,他对故人念念不忘,难道曾经也是那般痴狂么?那究竟会是怎样的女子呢?瞧见书生即将走远的背影,岑可宣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对了!”她眨眨眼,提高声线喊道:“敢问阁下可知这次新科状元花落谁家?” 书生转过身来,笑道:“洛阳林氏,林书贤。” 第十五章 杀机四伏 “姑娘,姑娘!”店小二提高的声音让大脑放空的岑可宣总算是回过神来,只听那小二道:“我说您倒是住店不住店,若是不住,您外边请啊,别堵在这儿。”她回了神,才想到正事要紧。从袖子里掏出些碎银子,放在了柜面上。虽然那小二的态度让她气得想立马走人,可转念一想,没道理跟自己过不去,这店小二明显见钱眼开,万一哥哥就住在这客栈,自己岂不是亏大了。再者,这些市井小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那小二见了银子,果真换了副脸色。岑可宣脸色并不好,有些不悦地道:“你这里可曾住过一个叫岑子非的客人?”那店小二赶忙收起银子,齐齐藏到了袖子里,这才抬起头来,笑道:“没有。”岑可宣气得想给他一巴掌,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真的没有。”“连姓岑的也没有?”那店小二突然笑道:“姓岑的人本就极少,若是有,我自然记得。”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最近可有什么年轻男子来投宿?”哪知那店小二不解其意,忽然猥琐的笑道:“姑娘若想找年轻男子,我倒是有个法子。前方的玉燕楼中,除却那些个富商巨贾,还有许多风流公子,少年侠客……” 岑可宣瞪他一眼,咬牙,攥紧了拳头。那店小二眼尖得很,瞧见岑可宣面色不对,又道:“姑娘莫不是生气了?好意思问却不好意思听我的法子,我这可是——”话未说完,只见岑可宣嗖地伸出一指,瞬息之间,声音戛然而止。他长大嘴巴,开开合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珠子急急的转来转去。 岑可宣高傲的轻哼一声,转身出了客栈。还是涑兰说的对,对那些喜欢乱说话的人,不用跟他多说,直接动手放倒。 整个镇上也就那么几间客栈,包括一些较为破烂的借宿处,岑可宣一一问过,累了一下午,却毫无收获。此时日已西沉,身心疲惫不堪,也不知道金麟客栈内有没有什么情况,她呆呆地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无力感。茫茫人海,她要怎么去找一个隐藏起来的人? “姑娘,买盒胭脂吧。”她听见有人的声音,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卖胭脂的摊位上,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玲琅满目,衬着盒子上各类彩色花纹,极为吸眼。那大娘约莫四十来岁,满脸笑容,头发用绣着浅蓝碎花的布巾包好,面色红润,此刻正望着她,试图兜售自己的货物。 “这胭脂是我前些日子从洛阳商人那儿收的,比这镇上的好用多了,姑娘何不买来试试看。”那大娘说。 “胭脂?”岑可宣上前一步,犹豫着拿起一盒,那是白色瓷盒,上面是精巧细致的兰花图样,打开,便是装满的粉红胭脂。她凑近闻了闻,忽然发起愣来。 那年元宵,也是小姑姑嫁人的日子。她瞧见小姑姑花了整天的时间在屋内梳妆,夜风中,绿柳条映着红窗花,丫头们堵在房内忙里忙外,把小姑姑打扮得红红火火,脸上绯红的胭脂,大红的衣裳和头巾,满头的珠花,然后被人欢欢喜喜送离岑家。整个岑家上下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唢呐声一阵高过一阵。岑可宣站在庭院中的桃树下,扯了扯旁边岑子非的衣袖,皱眉:“哥哥,小姑姑嫁了人,就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吗?”虽然小姑姑向来偏爱哥哥,但对岑可宣也并不差,小孩子心思单纯,瞧见她突然离去,自然心有不舍。 岑子非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小姑姑嫁了人,明日起自然算是别家的人了。” “啊——”岑可宣惊讶的看着他:“怎么会这样,那小姑姑都不回来了么?” 岑子非想了一会儿,才道:“大概逢年过节,偶尔能回来看看吧。” 岑可宣闷闷的看着来接小姑姑的红轿子,一摇一摇的被抬到门口,另一个方向便是小姑姑的闺房,方方正正的窗帘后,能瞧见小姑姑尖尖的下巴,被红头巾遮盖住,喜庆却又神秘。她怔怔地望了许久,突然心里涌出一丝异样的感受,沉默了许久,才如自语般低低地道:“那可宣将来就不嫁人,永远和哥哥还有爹娘在一起。” 岑子非转过脸来,稍微诧异了片刻,旋即戳了戳她的额头,已经笑出了声:“傻瓜,女孩子长大了都要嫁人的,爹娘怎会允你留在家里?”眼里还带着宠溺的笑意。岑可宣忽然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锣鼓声渐渐远去,一身红衣的喜娘伸出头望了望,朝里面喊话:“可宣,子非,在说什么呢?快出来,小姑姑要上轿啦。” “知道了。”岑子非应了一声,拉着妹妹的手就要往外去。岑可宣却站在原地不动,抬起头来面带疑惑的说道:“哥哥以后也要娶一个新娘吗?穿着大红嫁衣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被人送走的小姑姑,然后皱起眉,再次看着岑子非。 岑子非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直直的看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小小少年,眼中突然露出期待的神色,如漫天星辰瞬间点亮。她问他:“哥哥,可宣长大后嫁给哥哥好不好?”稚嫩而纯真的声音混着嘈杂的锣鼓声在夜间回荡,却又分离开来。 岑子非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然而那一次,他愣了许久,才终于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可宣嫁人那天,哥哥会亲自送可宣上轿的。”这是作为兄长的承诺。然而当时年幼的她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爱她的哥哥始终不肯娶她,只清晰的记得,那夜满院的鲜红彩绸和自己愣愣的表情映在岑子非漆黑的瞳孔中,一如水中的倒影,摇曳不止。 想到这里,岑可宣鼻子忽然就变得酸涩。年幼稚童,当然不懂何为婚姻,何为爱情,只盼着与疼爱自己的爹娘与兄长永不分离。可是如今,她是真的快嫁人了,当初承诺亲自将她送上花轿的那个人,又身在何处? 哥哥,你是真的,忘记可宣了么? 第十六章 杀机四伏(下) 她抑制住蓦然涌入眼眶的酸涩,哑着嗓子问道:“这盒胭脂怎么卖?”那大娘笑道:“不贵,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岑可宣不太懂外面的行情,也不知道三十文和自己锦囊里的碎银子怎么兑换,只好点了点头,便低下头在腰带里摸索,额前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稍微遮住了她的视线,只听得四周偶有喧嚣,却与她无甚关联,瞬息之间,一阵凛冽寒光闪过她的眼眸。 她全身一震,还未来得及抬起头来,对方已经迎面劈来,原是丧命之际,却不知何处飞来一块石头,击在那大娘手腕处,岑可宣趁机侧身,捡回了一条性命。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老板娘已经不知何时从摊位下抽出一把长刀,方才若不是谁在暗中帮了她一把,亦或是她在原地再多呆一秒,想必已经命丧黄泉。 她心中大叹,忍不住庆幸起来——还好,还好躲过了。 那大娘此刻瞧见她躲过,心里自然不甘,立马跃身而起,持刀逼近岑可宣,迎面横切上来。岑可宣后退两步,急急躲过刀锋,一个转身,伸手便要去扣住那大娘的手腕,哪知刚刚发力,她便发现自己全身疲软,竟提不起一丝内力。 她略一思忖,忽然明白过来。是方才那胭脂!里面定是用了什么软筋之类的药物。岑可宣心知不妙,改扣为推,趁药性还未完全发作,聚集全身的力气,出其不意的伸出双手将那大娘推开,岂料这全身的力气竟只将那大娘推出不过两步。大娘眼漏讥笑,横刀再要砍来,忽然一个灰色的身影从旁边窜出,重重的将大娘撞到在地。 岑可宣定睛一看,那灰色的身影不是方才的酒鬼范玉卿是谁?“你——”岑可宣待要问他,却只见范玉卿躺倒在大娘背上,依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唱着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接着,又颠颠的笑了起来,仰头朝口中狠狠灌了一口,明明醉醺醺的样子,力道却实在不小。 那大娘被压得直不起身子,岑可宣见机立马朝后跃去,还未稳定心神,却见这四周的好几处小贩也急速齐齐将摊位掀开,抽出长刀,他们看到大娘失手,于是纵身而起,纷纷朝她攻来。那刀光,在这青天白日里,灼灼日光下格外晃眼。 镇上的行人和摊贩看见此变动,立马如同受惊的群羊,高声惊呼着散开,互相推揉着,摩挲着,在混乱中躲的躲,藏的藏,各类商品瓜果顺着他们的动作滚落一地,有的人摔倒了,立马又爬起来,用更快的速度逃离。不过一会儿,整条大街上变得空空如也,竟然只能瞧见岑可宣和这批来路不明的刺杀者。 “你们是什么人?”岑可宣一边倒退,一边颤声道。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除了上次偷偷离开紫云宫,她平日里根本不带武器,此刻更是使不出几分功力,心里自然知晓大大不妙。这个地方离金麟客栈有好些距离,若是硬拼,恐怕小命不保。那些人却并不回应她,相互看了一眼,一跃而上。谁知那醉醺醺的范玉卿长腿一伸,离他最近的两人便扑通一声倒地。 “他娘的!”其中一人咒骂着范玉卿,以手撑地待要起来还击,范玉卿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脚下一用力压去,那人立马惨叫起来。 岑可宣左躲右闪,勉强出掌接了几招,击倒了前面两人,正欲逃走。不料后退时后背正好撞到卖水果的小摊上,她闷哼一声,突然转过身来,奋力举起一块厚厚的木板便向身前攻来的几人扔去,那木板上的水果也顺着滚落一地。前面几人躲闪不及,被木板砸到,应声倒地,揉着身子站起身来,却又踩在圆润滑溜的瓜果上,脚下一滑,更是站立不稳。 岑可宣也不敢多做停留,趁此空档立马朝着街道的尽头拼命跑了起来。此时此刻,她根本没有办法跟那群人动手,只有甩掉他们。好在方才打斗的架势已经吓跑了街上拥挤的人群,逃脱起来并没有太多的阻拦。那范玉卿轻轻松松就能压制住几人,想来武功不低,不会有事,她的情况也不允许她顾及许多。 耳边的风瑟瑟刮过,让她越发清醒,脑中的疑问也如同夏季的暴雨般不断袭来,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他们是谁?会是当年杀害岑家的那些人么?哥哥此刻又是否安全呢?然而,现实并未给她太多的机会来思考这些问题。尽管她已经拼尽全力,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又因那胭脂着了道,全身乏力,不过一会儿,眼见着身后那些人很快又再次追了上来,她心下大乱,惊骇交加,可是除了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根本别无他法。 汗水浸湿了额角和后背,整个身子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丝毫不敢放缓,药的效果却已经愈加明显,身子也仿佛要失去力气。方才满脑子的疑惑却逐渐被慌乱取代——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一辆马车从旁边的巷道里疾驰而来,一阵长长的马啸声中,那缰绳被倏地勒住,马车正好挡在她的面前,尘土飞扬。她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前有马车相拦,后有追兵不断,难道天要亡她?急促地喘着气打量眼前勒马之人,心脏的跳动仿若要跳出胸口。 那驾车的是名男子,手握缰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只觉得有些熟悉。岑可宣心中焦急,正欲开口询问此人意欲何为,却见那马车后的帘幔忽然被撩开,露出一张女子的脸,青春俏丽,眉目动人,竟是昨日在客栈内练剑的那名少女。那少女偏头一笑,开口就道:“快上车。” 岑可宣一愣,朝身后看看,见那些持刀之人已经快要赶上,心知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严峻,眼下,除了上车,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她未作他想,立马跃身跳上马车,钻进车内。赶车的人一挥马鞭,骏马仰天长啸,整辆马车便随着这啸声绝尘而去,将那一群持刀追来的人越甩越远。 沙尘扬起,风中传来那追杀者渐渐放缓的脚步声和咒骂声,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完全消逝,耳边只余辘辘车声。岑可宣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谢天谢地,躲过这一劫。心跳声犹自咚咚作响,未曾和缓,她转过身,正想说些什么,却猛然撞见那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神,藏着未知的玄秘和隐隐的讥嘲,她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 “你……”话未说完,她便感觉颈后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晕倒在马车中。 第十七章 西方来客 “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霍轻原。”红衣少女冷冷看着瘫倒的岑可宣,明眸倏地带上迥然不同的冰冷,而岑可宣的身后,却很快闪现出一名神情戏谑散漫的少年。他是在方才马车疾驰之间跳上来的,由于轻功极佳,并未发出太多声响,趁岑可宣心慌意乱乃至毫无防备时,一个手刀击晕她。对于这件事,他完成得极为轻松,神色间满是惬意悠闲。 此刻,他就那么懒懒地往身后一靠,笑容里带上了明显的讽刺:“是啊,轻原可比不上桓五哥。”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那少女的痛处,她不知为何露出几丝怨愤之色,脸上的表情飘忽不定,最后竟然转过头静息凝神,对霍轻原的话不予理会。霍轻原见怪不怪,也未再搭理她,反倒是有些好奇地朝岑可宣探身过去,伸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便露出了那张尚且残留着几丝稚气的面容。红唇白肌,五官玲珑,看起来果然清纯明媚,灵气逼人。只可惜,始终少了些女人味。 他啧啧地道:“没想到,慕容齐的义妹,御景山庄未来的庄主夫人,原来果真是一个稚气未脱的黄毛小丫头。不过嘛……”他的手指顺着岑可宣的轮廓轻轻抚摸,像是在探索一件物品的价值似的:“过个一两年,兴许还能长成个大美人。”他叹了口气,惋惜一般:“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红衣少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兀自冷笑,并未发话。霍轻原忽然道:“你说,阁主让我们劫走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想要破坏这门亲事,直接杀了她不就行了?反正想要这岑可宣死的,又不止我们一家。” 红衣少女忽然提高声线道:“阁主的心思又岂是我这等普通人能猜得到的。再说了,但凡是阁主下的命令,便有人连命都不要的去执行,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下属,阁主又何需解释自己的意图。”话语间流露出些许愤懑。霍轻原听完后,轻笑一声,眼睛却意味深长地望向前方,帘幔被疾驰而掠起的风吹得翻飞不止,透过缝隙,隐隐能瞧见那个赶车的人,脊背坚韧而收敛,永远沉默,却坚不可摧。他忽然笑了起来:“是啊,有些人,的确如此。” 红衣少女眸光转淡,渐渐黯然。前面驾车之人自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也恍若未闻,头上的斗笠恰好遮掩住他的眼神和面容,只稍微能见得他略微抿紧的嘴唇。身后的两人一时间已然安静了下来,而他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关,依然只顾着眼前的事,驾车前驱。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疾驰,加快速度朝镇外赶去。 这个小镇并不大,朝西而出,是与紫云宫相反的方向,一路上山色葱郁,不出十里,有一处断崖,崖边矗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一身青衣的男子便负手立于凉亭间,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的山色之上,笼罩着金色的晚霞,那是由点点光辉聚合成一片,覆盖万物,从大地山顶蔓延至天际,与渐渐下沉的夕阳相互遮掩,交相辉映。 青衣男子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无从瞧见他的面貌,更遑论他的表情。只露出刀削似的下颚线,配着挺拔的身姿,让人大致能猜测出,他或许是个极为英俊的男子。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他缓缓收回极目远眺的姿势,侧过身来,银色的面具映着晚霞的光晕,透着说不出的神秘感。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亭边,马蹄渐止。 那驾车之人率先下马,摘除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略带风霜的坚毅面容,赫然是当日岑可宣在客栈院中所见的“五哥”。他一挥手扔掉斗笠,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单膝跪倒在那青衣男子身前,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一丝犹豫:“桓晔见过阁主。” 车上的另外两人也随后下马,早已经收起方才谈笑时或冷漠或戏谑的姿态,换了副严肃的神情,一齐上前,躬身拜倒。尤其是那少女,几日前明媚如花,方才冷傲似雪,此刻却又是换了一副神色,眉眼低垂,规规矩矩,内敛收束之下,竟然与那桓晔不分上下。 青衣男子道:“把岑可宣带来了吗?”那红衣少女低声道:“不辱使命。”一旁的霍轻原忽然偏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声,桓晔依旧静默。青衣男子低头凝视着身前单膝跪倒的红衣少女,并未让她起身,反而突然开口道:“馨儿,你此番主动请求来中原,倒是让我颇为意外。”那少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为所动:“只要能为阁主解忧,馨儿自当竭尽全力。” “馨儿此话令我甚是欣慰。”青衣男子缓缓开口:“那么——”他忽然停顿了下来,看了看霍轻原,又继续道:“既然如今已经来了中原,这一次你便同轻原一起留下待命吧。至于明若宫,你暂时不用回去了。” 红衣女子心中一惊。回不了明若宫,那她岂不是—— “当然,若有新的任务,我会命人前来通知你。”青衣男子不缓不慢地道,面上的表情被那张银色面具遮盖住,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这无疑是对郭馨儿一个极大的挑战,她的心思可谓众人皆知,然则对阁主的忠诚这一块,被质疑也是自然的。可是,一旦背叛或者忤逆了阁主……霍轻原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若要留在中原,他倒是无所谓,甚至乐意为之,想必阁主对此也是极为清楚的。但是,郭馨儿她……会答应吗? 夕阳的余晖穿过凉亭洒在所有的人身上,如无数星光洒落,轻暖的微风拂过时,万千绿叶浮动,由远及近传来,哗哗作响,衬得这位于较高处的凉亭空旷无比。亭中四人的衣服纷纷被风吹起,目光摇曳间,气氛越显沉寂。 “馨儿……领命。” 那被称为馨儿的少女跪倒在地上,低着头。长发遮挡的眸中各色情绪飞快闪过,最终依然渐渐隐去,杳无踪迹。 第十八章 西方来客(二) 岑可宣醒来时,只觉得脖颈疼得厉害,脑子一片混乱。她张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在晕倒时的那个马车里,身体微微摇晃,耳边一阵又一阵的辘辘车声,正在朝着不知什么方向行驶。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带银色面具的男子。那男子高高挽着发髻,中间插的发簪似乎是羊脂白玉制成的,精巧的竹叶形状,穿一身绸缎青衫,十分合身,想必常年练武,那身材一看便是极好的。 此刻这人斜靠在马车璧上,单手轻轻枕着头,正与她面对面而卧,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漏了他的好心情。 虽然看不清面容,岑可宣却觉得,这男子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是谁?”她问。 那青衣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比起这个,岑姑娘难道不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处境?岑可宣一怔,忽然回想起了今日发生的种种,她在一群杀手的追杀中被客栈见过的少女所救,却又在马车上不知被谁偷袭,晕倒过去,直到刚才醒来——是了。那个偷袭他的人呢? 她如同忽然清醒一般,立马就要站起身来,岂料马车不知遇到什么障碍物,正好在此时一阵晃动,岑可宣一时站立不稳,竟然“咚”地一声撞到了头,免不了惊呼出声,脑袋碰在坚硬的车壁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胸口一冷一热很是难受。隐隐感到一只手捉住了她,那手稍微一用力,她便毫无重心地向前而倾,倒在了青衣男子的怀里。陌生的气息霎时间铺面而来,她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立马推开他。 直到马车平稳,她稍稍坐定后,方才问道:“是你打晕我的?”男子好笑的否认道:“当然不是。”岑可宣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虽然带着面具,但语气平静,态度温和,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心里暂且相信了他。于是继续发问:“那你总该知道偷袭我的人哪儿去了?”青衣男子也不在意,敷衍似的点点头:“已经走了。” “走了?”岑可宣越发迷糊起来,要杀她的人究竟是谁?那红衣少女和偷袭她的人是一伙的吗?可是,他们没道理就这么走了啊。 那人稍微抬起下巴,有些不以为意地道:“他们都已经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干涉你。” “你何以如此肯定?”岑可宣没好气的道,“你们是一伙的吗?”那人笑而不语。岑可宣忽然再次想起了下午的经历,那冰冷凛冽的刀刃,有一瞬间是擦着她的脸颊而过的,当时只想着逃命,拼尽全力抵抗,然后奔跑。可不知为何,直到现在,那些画面才逐渐渗入她的意识,并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这种害怕让忍不住脱口就道:“你想杀我?”说完这话,她更是无意识地将身子朝后移了半分,与眼前之人隔开了一些距离。 青衣男子却好笑的道:“岑姑娘似乎敏感过头了。我若是想杀你,在你晕倒时就已经动手了。”岑可宣尴尬地咳了咳,心想,这话也的确有些道理。然而,岑可宣并未放松。“可是,有人想杀我,而我却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说,所以她不得不防着所有的陌生人。 青衣男子看着眼前这少女警惕的眼神,眼光却不知为何柔和了许多:“既然有人想杀你,你便乖乖呆在安全的地方不就行了,何必出来冒险。”他凝视了岑可宣一会儿,道:“姑娘看起来似乎有许多困惑。” 岑可宣道:“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想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还有,打晕我的人是谁,你又是谁。” “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面具男子勾起嘴角,却转移话题道:“如果你想安全到达御景山庄,那就最好不要随意离开白莫寅的身边。除了他,没有人能更好的护你周全。” “白莫寅……”岑可宣喃喃重复了一遍,思绪开始漂移。说起来,涑兰也曾如此告诫过她。虽然心中对白莫寅存着莫名的好感,可是那个人真的会把她当回事吗?且不说他们相识不过数日,即便他真的有心护她北上,她又凭什么相信他?而且,她嫁去御景山庄的目的是偷邪焱剑,如此一来,他们迟早是要翻脸的,更不说…… 忽然,岑可宣心中一紧:“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一直和这人谈话,总想着之前的种种,反倒忘了当下。直到刚才她才猛然发现,眼前这人从一开始便唤她岑姑娘,她从未透漏自己的姓名,他如何知晓?并且听他的口气,他对她的了解似乎远不止这点,甚至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那男子笑道:“在下不是姑娘的敌人,更不是要杀姑娘的人。” 岑可宣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之人,气质非常出众,言语间有一种淡然笃定的自信和从容,应该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若没有什么阴谋,他为何要戴上面具,与她相谈一番,却不肯用真面目示人,绝对有诈。“你为什么不敢用真面目见我?”岑可宣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 那男子悠然道:“岑姑娘多虑了。在下向来如此,并非针对姑娘。” “是吗?”岑可宣毫不客气地道:“向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身份特殊的大人物,不愿他人知晓自己的行动。要么就是仇家众多的流浪人,为了躲避他人的追杀。敢问阁下是哪种?”那男子还未说话,岑可宣又道:“当然,这是建立在你方才的话可信的基础上。若不是,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咱们认识,但你却不想让我认出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带面具,岑可宣想,而其中的缘由,无非是她提出的三种。前两种是针对其他人,后者,则只针对她。 那男子有些诧异于岑可宣的敏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岑姑娘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不过,在下也可以肯定的告诉姑娘,如今透漏身份实有不便,但最多一年,届时姑娘必然能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一年?哼哼,那个时候本姑娘已经偷了邪焱剑跟哥哥浪迹天涯去了,谁还管你是谁?岑可宣冷笑着咬咬牙,不动声色地朝窗口位置移了些,这才道:“我不管你是谁或者想做什么,总之我现在要回去了,烦请让我下车。”跟这人多说根本毫无意义,经过谈话的时间,她也渐渐冷静下来,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东拉西扯地发问,而是想办法脱身。从她醒来起马车便一直在行驶,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带她到哪儿去,要做什么。无论如何,赶快回去才是上策,若这人不同意,她便趁他不备跳车,虽然极有可能逃不掉,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哪知那青衣男子点了点头:“已经到了,这街道的尽头,便是金鳞客栈。”话音刚落,马车便渐渐停了下来。 岑可宣一愣,立马上前掀开车帘。果然,青雾浮尘的街道尽头,金鳞客栈的招牌格外显眼,岑可宣只觉得眼泪霎时间涌了上来,急急忙忙地跳下车,朝前方奔去。 她甚至没有跟那青衣男子道一声别。 驾车之人缓缓抬起头来,转过脸,有些不解地道:“阁主,我们不远千里从西域赶到中原,不就是为了劫持她吗?为何现在又放她安然回去?”青衣男子稍微掀开车帘,望着那绯衣少女奔跑着离去的背影时,眸光渐渐暗沉:“毕竟,世事难料。”白莫寅此番亲自来接岑可宣,本就已经让人十分难以理解,更遑论在方才,他不经意间看见了她蔓延至锁骨肌肤的黑色纹路,在衣襟处若隐若现。 若他没有记错,当世无人能解的加兰密毒曾被人解析出暂时压制之法,而用了那压制之术的人身上,便会有这样的纹路。不过既然只是压制之术,那必定是有时限的。倘若不出意外,岑可宣的时间应该已经不多了。 “左权白家千里迢迢把她迎回御景山庄,想必自有她的用处,相信无论白莫寅还是白玉枫,都断不会让她如此轻易死去。倘若要救她的命,他们必定是会来求我的,这岂不比劫持她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