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东家子》 第一章美人如玉金步摇 阴了半个多月的梅雨天,终于放晴了,空气中的霉味愈发刺鼻,丝毫没有空山新雨后的泥土清香,再加上久积不散的中药味,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想吐! 若是循着味,便能发现这一切的源头来自陶家老宅的后院柴房里。 柴房,顾名思义,是用来放置柴火的,也有的人家用来关押犯错的奴才的,而这陶家老宅的柴房,却是陶四小姐陶华的闺房。一张简易的木板搭上一条有了年头发旧的被子,便是一张床,缺腿的木桌上搁着一碗冒气的苦药,冷风顺着破缝的窗户纸侵入,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卧薪尝胆的意思。 屋内如此简陋,可床上躺着的小姑娘却不甚在意,睡得香甜,似是做了好梦,嘴角都带着笑。 咣当一声门响,好梦中断。陶华皱眉,不情愿地睁开眼,待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扭头去看那人:身量不高,胜在小巧,穿着件江陵时下最流行的紫纱裙,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挂着个鸳鸯戏水香囊,高高的飞云鬓插满了珠钗步摇,姣好的瓜子脸晕了红妆,脂粉似是廉价,涂抹在脸上煞白惨淡,一双眼眯的狭长,不晓得又在想什么坏招。 满屋浓郁的中药味都盖不住那腻死人的熏香,让人恶心想吐,陶华不着痕迹地顺了口气,费力坐起身来,这才喘着气挤笑讨好道:“香菱姐姐,今儿真漂亮。” 香菱一向虚荣,一听这话果然乐了,抬手扶了扶一只夺目的金步摇,假咳了一声。 陶华真想翻白眼,步摇是民间不得随意佩戴的禁物,香菱一个丫鬟,哪有钱买步摇?定是偷拿了自己的。面上却是羡慕赞美:“美人如玉金步摇,香菱姐姐才貌双全,比那天上的嫦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若是哪个有幸娶了姐姐,那真是上辈子修了福分了。”才怪! 香菱没读过书,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一听“美人”二字,猜也是夸自己的,脸上更是笑意盈盈了,若不是还有正事,还真想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让她见见世面,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 “奴婢给小姐道喜了,金陵那边派了人来接小姐回去,明儿就走,范管家吩咐奴婢过来替小姐收拾东西,以后就在您身边侍候着了,香菱必会尽心竭力,好生照顾小姐。”香菱自打进府,三年里从未学过礼仪,也从未给人行过礼,如今想要讨好陶华,随她一起去金陵,不得不低头,破天荒学人请安行礼,却画虎不成反类犬,有些滑稽。 陶华眸色一暗,心道终于来了,一个月接到两次信,催的这么急,怕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若不是梅雨季耽搁了,自己早已身处金陵了吧,现在又是派了人来,不知道是监视,还是护送?恐怕前者居多吧。 与陶华隐隐的担忧不同,香菱对金陵充满了期待,她似乎已经看见那里的车水马龙,繁华奢侈,自己行走在大街上,一位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哥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发誓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讨自己过门,自己假意不愿,那人竟要以死明志,最后自己终于答应了,两人过上了神仙眷侣的生活。想到这,香菱娇羞地烫红了脸,不住地用帕子扇风降温。 陶华不动声色的注视着香菱的一举一动,抬手拢了拢头发,遮住唇边讥讽,却又叹息道:“嫡母念着我,本不该推辞的,怎奈我从小体弱,这一去三千多里路,哪能受得住,还不如在此为姨娘守孝,为陶家祈福。” 听清她的话,香菱美梦破碎,一下子呆站在门口,一脸不敢相信:陶华有病啊,那是金陵啊,华夏朝首都,宁愿守在江陵等死,也不去金陵醉生梦死,不是有病又是什么? “小姐莫再说这些丧气话,金陵名医遍地,定会治好小姐的病,我收拾东西,你就在床上躺着吧。” 这般冷声无礼才是香菱啊,陶华习惯了,也不恼,倒是无奈又不好意思地说:“香菱姐姐说的是,今儿天色也不早了,还得麻烦姐姐费力了,钥匙在……”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香菱就等这句话呢,也不嫌弃屋里味难闻,大步走向床边,金步摇晃得厉害,昭示着那人的好心情。贴心的替她拍背顺气,扶着躺下,试探问:“你别着急,用手指出那地方,我去取就是了。” 躺下的陶华颤巍巍的指向门梁,香菱望去,合着钥匙一直在她头上呢,这病秧子蠢又不蠢的,说她不蠢,懂得藏钥匙,说她蠢,不懂得看钥匙。 香菱得了钥匙,关切问要不要请大夫,见她有气无力摇头,也不强求,反正自个儿也没真打算请大夫。门都不关,急冲冲奔向姨娘生前住的屋子去了。 待她走后,床上的人儿睁开眼,光洁灵动,哪有半分大限将至的病气?翻了个身,搂紧被子下的木匣子,在木板床上找了个舒适的睡姿,沉沉睡去。 香菱开了锁,直冲梳妆台,记得以前姨娘在世时,妆奁里装了不少好东西,可还在?找到妆奁,香菱悬着的心才落下,金步摇、银簪、珠花、玉镯、耳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看的她眼花缭乱,随手抓一把,不晓得先戴哪一个,只能一股脑往头上插,对镜自赏,大为赞叹,不愧是金陵打造的,这做工、样式、选材无不精美,哪是自己买的地摊货能比得上的,便宜了那病秧子,不过,也得有命享不是? 心情不错,她一路哼着曲儿到正厢房,守门的一个**岁小丫鬟老远就见珠光宝气,贵气袭人的香菱来了,不待她走近,自个跑上前殷勤讨好:“奴婢宝儿给四小姐请安,李嬷嬷在厅里同范管家商讨事宜,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若是小姐来了,不必进去了,好生歇着,明儿一路坐船,不停歇的。奴婢送小姐回去。” 香菱头一次听人喊自己小姐,很是享受,也不点破,哄了那小丫鬟又喊了好几声,自个儿答应的干脆。 那小丫鬟虽不解,却不好违背小姐的话,只是一个劲喊得欢快。香菱过了瘾,绕过她趴窗边偷听。徒留那小丫鬟一个人迷茫,李嬷嬷吩咐的话,四小姐不听,还去听墙角,万一让李嬷嬷发现了,又得收拾自己,可自己怎么提醒小姐呢?实在没法,心一横,大喊了一声:“奴婢送小姐回去。” 偷听的香菱不防备,陡然吓了一跳,险些从台阶上摔下,等她站稳,指着宝儿破口大骂,气急了,作势就要一巴掌扇过去,中途被人截住了。 “四小姐好生厉害,这还在江陵呢,就敢掌掴奴婢,若到了金陵,不得掌掴夫人吗?老身活了这么多年,真真长见识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香菱岂是任人宰割的软蛋?当即扑上去与那李嬷嬷打在一起,这可苦了劝架的范管家,脸上挠了好几处口子,屁股被人踹了一脚,这才将两人拉开。 自古妇人打架,无外乎就是扇耳光、扯头发、****手。 看那李嬷嬷进门前还是光鲜亮丽,头发油亮的,如今竟像只斗败的公鸡,头发凌乱,唇角带血。再看香菱也没讨到什么好,衣衫不整,一手捂脸,一手护胸,李嬷嬷到底是深宅大院里混的,专挑不起眼的地方下手,让香菱有苦不能言,不过她香菱虽身量小巧,下手可不轻,更何况刚才听到那老泼妇竟让范大福发卖了丫鬟们,更是恨极了下了狠劲,那一巴掌扇的响亮。 宝儿跪地请罪,一个劲的磕头,脑袋都破了,李嬷嬷心疼,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还指着她给自己养老呢,磕成这样,好了都要留疤的,心里更是记恨上了陶华,朝香菱啐了一口,拉起宝儿就走了。 回到屋里,范大福一面给香菱上药,一面咒骂李嬷嬷,香菱不齿,暗骂这老男人没种,嘴上却是一个劲的喊疼。 范大福瞅那雪白肌肤上被掐的青紫,心疼不已,可是眼前美人梨花带雨,衣衫半退,姣好的身材若隐若现,又让他有些心猿意马,险些把持不住,不过到底没把持住,美人在怀,春光无限,把持住的不是男人,作势便要扑过去。 香菱火大,这老男人发情也不分场合,自己都伤成这样了,他还要禽兽?刚才不是还义正言辞,拍胸脯答应要发卖了自己吗,如今扑上来又是何意?不满地推搡他,嘟囔道:“范管家都要送香菱回青楼了,还这般羞辱我,我不活了。”挣开他便要撞柱。 范大福怎能让她撞柱,赶忙拉住她,这一拉一扯的,半褪的衣衫也全褪了,若隐若现也全现了,如此香艳,让范大福全身的血直往下冲,再三保证,指天发誓,才让香菱信了不会发卖她的话,二人齐齐倒向了床…… 香菱冷眼瞧着自己肚皮上吃力动作地老男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 七月十日,五人一路坐船,快至金陵,有人晕倒了。只是宝儿脑袋磕破,香菱为遮吻痕,陶华不能见风,三人都戴着面纱,李嬷嬷只能凭衣服判断,这晕倒的人是陶华主仆其中一个,暗骂晦气,便靠了岸,暂住驿馆,明儿一早进城。 当晚亥时,驿馆走水,火势滔天,足足烧了一晚,临近巳时,才堪堪能进去寻人。 县丞大人叫苦不迭,暗骂流年不利,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若是陶四小姐有个好歹,诚意伯陶山不扒了自己的皮! 这人就经不起念叨,陶家昨晚听到消息,今儿一早城门开了就派了人过来,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刚下马车,还未站定,指着县丞大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骂星子满天飞。 县丞大人虽恼她无礼,却也不好发作,只是伏低做小,求她消气。 有差役报告西边发现一具尸体,县丞大人脑门虚汗直流,捏着帕子都不晓得擦擦,见那婆子又要开骂,抢在她前边解释:“西边住的是奴才,贵府小姐住在东边。” 又有差役报告西边发现一具女尸,县丞大人虚晃了一下,险些倒地,那婆子冷声警告:“四小姐可是我家老爷的心尖肉,她若少了一根毫毛,县丞大人你担得起吗?” 紧接着有差役报告发现第二具女尸,县丞大人直接瘫软在地,两眼一翻,人事不省,那婆子提溜起他的衣领,气势汹汹,扬言要见官讨公正。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宝儿扶着一个弱不禁风,梨花带雨的女子款款而来,那婆子眯眼打量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李嬷嬷手底下的宝儿,见只有她二人活着,不禁问道:“昨夜发生了何事,怎会好端端的走了水,这位又是何人?” 宝儿跪地请罪,泣不成声:“求范嬷嬷为小姐做主,昨儿驿馆走水,奴婢匆忙先救了小姐出去,颠回来时,火势愈大了,都进不去了,奴婢喊李嬷嬷,没人应,呜呜……” 而那宝儿先前扶着的女子竟是香菱!她脸色发白,惊吓过度倒让人以为是久病不愈的陶华,虽说陶华熙宁八年生的,才十一岁,个儿不高,可香菱也只大她两岁,今年也不过十三岁,身量又小巧玲珑,吃穿用度都是抢陶华的,难怪在江陵宝儿会把她错认为四小姐。 香菱怕,怎能不怕,她虽强势,成天打架吵嘴,欺负陶华,巴不得她早点死,可是没想到她真的死了,被自己推下溯水江淹死了!昨夜陶华病发,自己带她去找大夫,路上自己走得快,她在后急着追,猛吸一口江风,咳了起来,趴在自己身上咳嗽,怕她过了病气给自己,推了她一下,谁晓得她没站稳,倒进了溯水江,还未等自己救她,不一会就沉底了,香菱真不是故意的,真的!她见四周没人,惊慌失措逃回了驿馆找范大福商量对策,怎知他竟在屋内和寡妇苟且,当下和他争吵,那寡妇还想打她,却脚滑撞桌角死了,可恨范大福为那寡妇报仇,要掐死自己,若不是自己够到酒坛拼死砸到他头上,死的就是自己了,而那李嬷嬷闻声过来,正巧看见自己举酒坛砸人,大喊了一声,拔腿就要跑,当时她已没了理智,只是本能要杀李嬷嬷灭口,又放了火毁坏现场。 如今回想起来,真真吓人,她是杀人犯!终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范嬷嬷从未见过这位四小姐,既然宝儿一路侍候着,那该是没错,便吩咐宝儿扶四小姐上车,回金陵复命了。 县丞大人目送马车离开,还未把心放到肚子里,旁边就有个自以为是的差役上前提醒:“大人,要不要小的通知诚意伯前来收尸?” “收尸?先想想怎么给自己收尸吧,蠢货!”县丞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甩手就是一巴掌。 那差役当众被打,面子丢尽,却不好冲着大人撒气,唯恐再撞到枪口上,做了炮灰,只能冲着围观百姓撒气。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是不到晚上,此事人尽皆知,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第二章往昔峥嵘岁月稠 金陵城外火光滔天,溯水江上风平浪静,一条疾驰北上的渔船打破了夜的宁静,顿时搅的白浪翻滚,月影凌乱。从船上伸出一双稚嫩白皙的手,淘气的想要捞起月儿,每次徒劳无功,偏又乐此不疲。 船家出声劝她舱里,苦口婆心抵不上江风吹拂,那女娃儿打了个喷嚏,这才乖乖回舱。 “爹,那妹子真可怜。”虎头虎脑的水生望着那背影瘦小的女娃儿唏嘘感叹。 船家立着撑蒿,身姿高大,无形中给人一种心安踏实的感觉,长年风吹日晒,历经沧桑,那双炬目如夜般深邃,神秘,令人读不懂此中深意。听了儿子的话,他并未依言附和,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含笑摇头。 水生也知不会有人回答,撑着脑袋自顾自的说:“那妹子估摸着还没荇菜大,她爹娘怎么想的,竟敢让她深夜搭船,独自北上,得亏遇上咱们了,不然碰上黑心的,吃得她骨头渣都不剩。” 那女娃儿可没闲工夫管爹娘的想法,此时正忙着在为以后作打算。如今她好不容易摆脱了陶华的身份,终于可以活回云端的姿态,怎能不从长计议,若是江都不成,她可得做好两手准备,留条后路,省得到时无路可退。只是她到底小看了香菱的能耐,当初自己的本意只是想让“陶华”落江而亡,打消范氏的如意算盘,权当最后为陶华母女做的一点事了,哪成想却成了香菱跻身名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契机,小小年纪手段如此狠辣,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下范氏可是为自己找了个麻烦回去。 一说起范氏,不得不提起陶华的身份,父亲陶山是承袭祖上荫封的新一代诚意伯,嫡兄陶源年纪轻轻,就得了怀王青眼,前途无限,风光无限,这样的家世背景,陶华本该就是高门小姐的富贵命,奈何嫡母范氏向来不喜她的生母温姨娘,更是几次三番想要害死有孕的温姨娘,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温姨娘自请回江陵陶府老宅守陵,这才躲过一劫,陶华平安降生,温姨娘生产时落下了妇人病,缠绵病榻,终于在熙宁十六年,也就是陶华九岁时去了,丧母孤女成了待宰羔羊,恶奴欺主,霸占家财,陶华不堪欺辱,想不开投了湖,这就有了后来魂穿过来的云端。她云端从小接触中医,十六岁更是独自出国,从头开始学西医,二十岁学成归来,便投身最前线,刚奋斗了两年,事业稍微有点起色,就死于心脏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有幸异世重生,当然要奉献社会,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三年韬光养晦,只为一朝展翅,金陵突然来信,迫使自己不得已提前了计划。 云端不傻,范氏恨不得弄死温姨娘,如今人死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想不开把情敌女儿接到身边碍眼。若是为了维护嫡母风范,三年前就该接陶华回去,何必等到现在?一月内两封信,还派人过来,恐怕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吧,这般迫不及待,定有猫腻!可笑自己千方百计逃离,却有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罢了,人各有命,好自为之。 “妹子,快看,到江都了。”水生兴奋指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都渡口大喊。 云端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走出船舱,最先吸引她目光的却是那撑蒿的船家,具体说,应该是他摩擦船板的双脚。 那船家想藏起他的脚,可是无处可躲,见她还凑上前来瞧,更加局促不安,水生察觉到爹爹的异样,站起身截住了云端,面露不解。 “请恕小女无礼,敢问船家是否在遭脚气之罪?”云端停步,出声解释。 “你怎么知道?”水生大惊,回头看了爹爹一眼,见他闷头撑蒿,便知他又在自责羞愧了,因为爹爹的脚气,生意难做,家里已经断米三天了,想到妹妹荇菜饿极晕倒,却逞强不说,水生狠下心来责问:“昨儿说好的五两银,到地儿就给钱,小姐莫不是无银付钱,故意借题发挥的吧?我家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像你这样骗船偷渡的都抓去送官了!若不想将事闹大,说出你家在哪儿,我上门去讨也可以。” 啊?乌龙了,云端被误解,却不解释,依旧面色平静,转身回了舱。 船家扯了扯儿子水生的衣袖,面色不悦,焦急地用手比划了几下。 水生读懂了爹爹的意思,是让他赔礼道歉,可是妹妹怎么办?那妹子可怜,自己妹妹也可怜啊。水生负气背过身,在船靠岸前不准备搭理爹爹,省得他后悔心软。 下船前,云端给了水生两个荷包,并嘱咐他:“这几日极热,尽量让令尊吃一些清淡点的,忌辛辣,另外别再穿厚皮靴了,添置一双木屐,透气儿。”说完便走下船。 水生解开荷包,重的那个装了五两银子,轻的那个是一张药方,用法剂量标的清清楚楚…… 船家见状,望向云端的背影,若有所思。 江都渡口一直都很繁荣,没有时间限制,船桅林立,南北往来。 虽是夏季,这一大早还是有些冷,元宝被冻醒,打了个哈欠,再伸了个懒腰,望向渡口,确定没船来。这才扭头看自家老爷,还是不理解到底是什么大人物,竟要惊动老爷亲自来接? 马车上的老爷徐文也是一脸不解,半月前他收到一封信,那信上只托自己在江都城外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宅子,七月末会有人入住,并奉上绝世医书作为答谢,随信一起的是一张三千两银票。说实话,他当时本不打算理会,甚至起了贪心,若不是元宝认出那字儿熟悉,他差点酿成大祸,当即吩咐下人去办,暗暗期待:会是那位神医吗? 三年前,江都城内爆发瘟疫,死伤无数,道有白骨,人心惶惶,前太守召集民间游医,共商对策,可是那次瘟疫来势汹汹,谁也没有办法。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徐文异军突起,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之中。待瘟疫过后,华夏朝当今圣上熙宁帝亲笔题书,御赐匾额,以彰其功,民间更是尊他为“当代神医”,可是只有徐文自己知道,他这“神医”之名受之有愧,真正神医另有他人,他不过是重复了一遍信上所说的内容而已。 经元宝提醒,他这才翻出旧信与之对比,同样隽秀的小楷,简洁的言语,明显出自一人之手。徐文深信,写信之人定是神医!当年之恩,岂是寻出宅子就能了事的?他自己也出资,尽心尽力,从修葺到选材,从装饰宅院到设计园林,事无大小,他都细细过问,只为弥补三年前抢功之愧。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宅子也已收拾好,他这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神医是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吗? 不安担心在见到云端那一刻起,烟消云散。 第三章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都不愧是毗邻金陵的第二大千年古城,仅一个城郊渡口就有如此之势,见微知著,城内的繁华可想而知。更何况三年前江都城惨遭瘟疫,元气大伤,短期内能恢复到这个程度,想必底蕴丰厚,资源充足。 云端登上渡口,放眼望去,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仔细搜寻一番,这才发现不远处茶棚下标记“徐”的马车,云端拉紧肩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气,信步走向马车。 “车内坐着的可是徐文徐神医。”不是问句,很肯定的陈述。 元宝还在伸着脖子张望渡口,生怕错过贵客,突然听见声儿,这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及他肩头高的小女娃儿怯生生的拉着他的衣袖问话,仔细打量:此女身穿麻衣,头上还戴了朵小白花,显然正值热孝,他虽不懂医,也能看出小女娃儿脸色苍白,必有重症,这般风尘仆仆,怕是家里死了人,出来逃荒的,老爷当然是神医,却不是她这种穷人能随便求医的,得赶快打发她走,可别脏了贵人的眼。 “小姑娘,你要找的应是县丞大人,让他安排你去孤独园,喏,给你两个铜板,自己去吧。”塞给她两个铜板,就要打发她走。见她不要,元宝又多给了两个,连推带搡赶她走。 “你这乞丐别不知足,好心帮你,你却贪得无厌,算了,谁让我家老爷心善,再给你两个,赶紧走吧,可别想赖上我们。” 云端哭笑不得,自己在他眼里竟是乞丐?她这才想起,当初从江里爬出来搭上船,那船家也是这般眼神,可怜她给了一身麻衣,让她换上,虽没有镜子,也能晓得,自己此时浑身恶臭,落魄不堪,可不就是一路逃荒的乞丐吗? 徐神医在民间颇有威望,是百姓眼中的救世主,如今有乞丐想赖上徐神医,还讹钱,怎能忍?纷纷义愤填膺,撸胳膊挽袖子,要替徐神医伸张正义! “徐贤弟,时隔三年,愚兄冒昧来信,勿怪。时局所迫,仓促求救,盼贤弟施以援手,雪中送炭……”被逼无奈,云端只得冲着马车大喊。 “各位且慢!”果然,徐文一听此话,坐不住,掀帘出来了。 云端口中所述,与徐文收到的信上内容分毫无差,若是他再不出面阻止,让人查出端倪,他这“神医”也就到头了。 “此女乃故人所托,不远千里投奔徐某,有信物为证,误会一场,还望各位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在徐文示意下,元宝翻开她的包袱,将那本绝世医书亮于众人眼前,这才使人相信。 被人五花大绑,捆成粽子,摁在地上的云端冷眼瞧着徐文救世主一般的英雄形象,不禁冷笑,好一个徐神医! 有人搭台,自己当然要好好唱戏了。云端挣扎起身,扑通跪地,一言一语,情真意切。 “小女命贱,克死家人,本该以死谢恩,幸遇高人指点,特来江都避身祈福。久仰徐神医大名,今能受之照拂,得一处栖身之地,实乃上苍庇佑,为谢神医再造之恩,小女愿长伴青灯古佛,祈求亡人原谅过错,更是为了祈求佛祖庇佑神医,愿好人一生平安。” 围观百姓见她如此可怜,又这般懂礼,哪还有之前捆她时的凶悍?给她松绑,纷纷赞扬徐文。 “徐神医不仅医术高明,心也善,好人呐。” “可不是,我们江都城何其有幸,能得徐神医坐诊,是我们江都百姓天大的福分啊。” “徐神医古道热肠,救人于危难之间,如此胸襟博大,慷慨济世,令我等自愧不如啊。” …… “好人”徐神医亲自将地契房契交给“乞丐”云端,在众人赞叹中坐车回城,好不高风亮节! 停在道旁的一辆低调奢华的檀木马车上,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青筋暴出,气愤道:“那女娃儿真傻,被人骗了都不晓得。若是我,准会揭开其真面目,上去揍得他徐文满地找牙,替天行道!” 坐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恬淡烹茶,怡然自乐,做的是修身养性的雅事,说的却是泼凉水的话:“兔罝,君子动口不动手,别总是成天打打杀杀的,凡事要以德服人,以礼待人。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言外之意,你这般鲁莽,跟你共事,太拉低我的格调了。 喜武厌文的兔罝最讨厌文人的长篇大论,虽听不懂那话是啥意思,但从他关雎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好话,说不过他,但自己打得过他呀,兔罝憨厚一笑,搂住关雎的脖子,哥两好的说:“关雎,你甭拐着弯骂我,有啥说啥就是了,我这人又不会跟你计较,对吧。”那一口白牙笑得坦荡。 咳咳,好不容易挣脱兔罝的束缚,关雎涨红着脸,只顾着咳嗽了,哪还敢再讽刺他了,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好了,你二人总是这般吵闹,吵醒先生,我可饶不了你们。”马车里另外一个稳重点的鹿鸣出声劝架,看他两乖乖低头认错,这才转身替里间的主子捏了捏被角,低声吩咐兔罝驾车去涂安寺。 关雎疑惑问道:“我们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求医吗?既然见到了徐文,该是跟着他去济世堂啊,为何不进城了?” “名不副实罢了,去了也无用,直接去找慈安大师。”鹿鸣一想到徐文的所作所为,大为寒心。 济世堂内,徐文扶着额头,面上痛苦,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忠仆元宝奉上汤药,走到他身后,为他揉头,出言解忧:“老爷不必忧虑,杏林苑耗费了您那么多心血,迟早会物归原主的,眼下不过是让那丫头暂住罢了,权当不用花钱请了个看门的。” 杏林苑就是徐文在城郊找的居所,占地十几亩,不甚太大,胜在精巧,确实是费了心思的。虽在城郊,却是城里富人贵族建私家园林的宝地,寸土寸金啊,岂是三千两能够的?更何况那地段真不错,站在苑里的钟鼓楼上便能一眼望到溯水江,出门北走二里路即是涂安山,坐马车进城也不过半个时辰,如此佳处,本是徐文买来做自己避暑用的别庄的,若是赠了那位神医倒也罢了,谁能想到竟便宜了一个克全家的煞星。徐文怎能甘心? 不过他也庆幸来的不是那位神医,只要不是他,就不会有人察觉自己是假冒的了,至于那丫头,本想夺了医书就撵走,谁知人没撵走,还让她侥幸得了杏林苑。看来那位神医到底是恨上了自己,才会用一个乞丐侮辱人,罢了,今日他徐文吃下这个哑巴亏,就算抵了那封信的恩情,以后两清了,见面再不相欠。至于杏林苑,等过了这阵子,将那乞丐打发出去便是,在他徐文的地盘,还无人敢骑在他脖子上撒野。如此一想,头痛也轻了些。 徐文低估了他的“神医”之名在百姓心中的分量,今日一事,在渡口扩散,江都徐神医乐善好施广播天下! 第四章识时务者为俊杰 烈日当空,人们尽量都躲在家里避暑气,街上鲜少有人。一辆破旧牛车的到来,惊醒了杏树上午睡的鸟儿,时隔多日,杏林苑上下重新热闹起来。 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管家一早儿就在门口候着,等待那位徐神医口中的“故人之女”。神医渡口救弱女,谁人不知?他有些好奇,传言可信乎? 拉货的牛车终于停下,云端跳下车,对那赶车之人甜甜道谢,用袖子抹了把汗,抬头望着杏林苑那三个大字,拾阶而上。 管家施礼请安,将她迎进苑内。刚进门,丫鬟婆子零零星星跪在地上,约莫十几个人。 云端刚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还兴奋着呢,婉言谢绝了管家请自己歇息的提议。领着大伙儿找了一处树荫,召开“摸底调查座谈会”。 大家死活不坐,云端个儿又低,仰头说话难受,索性立在了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做自我介绍:“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关照,我叫云端,熙宁八年生的,今年十一,江陵人,家中父母皆亡,无兄弟姐妹,无亲戚朋友,在老家睹物思人,整日以泪洗面,未免忧伤过度,故而在江都寻个新住处,求个新生活。初来乍到的,若有什么顾及不上的,还望在座各位帮忙提点一二。云端在这儿先谢谢各位了。” 众人疑惑,不晓得云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她喝了口水,似是还有话要说,只好先收起心思,静候下文。 “我知道大家心里的疑惑,跟着我这个弱女子,未必有出头之日,或许还会忍饥挨饿,缺衣少银的,要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或许会将这宅院卖了,来求一时果腹,至于会转到何人手中,是否还不如我,这我就不知了。” 一听这话,众人心中了然,她命中带煞,克死父母,许是不祥之人,而江陵到江都,三千三百多里,纵使有钱也该花完了,沦落成乞丐,有幸遇到徐神医才求得一处遮风挡雨的地儿。如今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雇佣仆人? 有个沉不住气的青年男子焦急问道:“那可咋办?家中妻儿老小兄弟姐妹十几口人可全指着我呢,你若发不出工钱,为何要抢了徐神医的宅子?这不是害我们吗。” “就是,我爹当初也是敬仰神医之名,才将我送来的,就为吃这口饭,我家的地都荒了。” “小姑娘,你要是没钱,还是趁早把这杏林苑还回去吧,徐老爷为这苑子可费了不少心思呢,兴许他高兴,还会赏你一顿饭呢。” 就连管家也皱起了眉,只是良好的素养使他没发怒,紧盯着云端,生怕她下一刻再说出什么让人气愤的话来。 云端不仅说了,还做了。啪嗒,一沓卖身契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的说:“良禽择木而栖,各位既有了好去处,我发自内心替你们高兴,如今将卖身契放在这,谁想走,便拿去吧,省得我反悔,把你们卖了换粮吃。” 竟有这种好事?不用自己花钱赎身,也能离开?那青年男子刚还在想着筹钱赎身,如今她说出这话,也不再犹豫,找到自己的卖身契,抬脚就走。 云端也不拦,依旧在那喝水。 有一便有二,众人见她说话算数,纷纷找到自己的卖身契,离开。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十几个人只剩下四人。 云端放下茶杯,看着那四人,故意吓唬他们:“怎么还没走完?怕我使诈?放心去吧,不怕我卖了你们吗?” 管家长叹了一口气,替他们回答:“云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我四人原就是是这苑子的旧人,虽说前主子转手将它卖给了徐老爷,如今又到了你手,我四人的去留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这住得久了,早已将这当成自己的家了,不管你把它卖给什么人,我们都不走。” 管家话说完,剩下那三人都坚定的点头,云端不再开玩笑,正色道:“就算我命中带煞,会给你们带来不祥之事,你们也不走吗?” “誓死留在杏林苑” “就算我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甚至无钱发给你们,你们也不走吗?” “誓死效忠云小姐” “好,既然你们如此坦诚,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人靠本事和本分起家,我虽是女子,偏要在这强权社会活得精彩,我没有靠山,也不需要靠山,以后还有很漫长的路,都要我自己走,虽然,你们不会理解,或许,还会认为我是个疯子,我不强求,纵然我能命令你们的行动,也得不到你们的承认。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若是我非要计较,那就没什么能让我满意的了。他们去还是留,我都不在乎,这不是还有你们吗,用人不疑,我不会追着你们的过去问个不停,在我跟前做事,就是我的人。同样,疑人不用,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不是坏人,却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番话震惊了四人,管家已是不惑之年,早先也曾四处求学,虽说不上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倒也是知书达理,明辨是非的。活了半辈子,自认见识多,眼界也不一样,却不如一个十一岁女娃儿睿智明事,既然她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想必也是有几分能耐的,自己平平淡淡四十多年,着实无趣,今日就赌一把,死而无憾。 “老奴刘云,四十有四,岭南人,识得几个字儿,是杏林苑管家,这是王婶,管灶上的,勤快能干,这是王婶女儿阿丑,家生子,熙宁五年生的,今年十四,办事稳重,谨慎小心,伺候小姐的,这是陈皮,是老奴的远房亲戚,前几年家里遭了灾,辗转跑来投靠我的,会赶车。” 虽说云端并未要求,管家刘云还是如实一一道出了。这是诚意,她收下了。 “您是长辈,我叫您一声云叔,刚才那些人心不在这,如今走了,倒免了以后见面尴尬,无需惋惜。只是这偌大的杏林苑还是需要人手的,不知云叔可有法子?”刚才云端将人撵得差不多了,现在才想起缺人手,可她刚来,对这也不熟,只能问刘云了。 刘云捏着山羊胡,他做管家二十几年,对这些事门儿清,却为难道:“江都城内就有牙婆,她那有人,只是杏林苑没银子。” “这个云叔不必担心,我穷的只剩下银子了。”云端不以为意,随手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银票,不好意思笑道:“呀,对不住了,还得劳烦云叔专程换些现银了。” 刘云险些拔掉胡子,合着他们都被骗了,没听见人家说的吗,穷的只剩钱了! “小姐既然有钱,那这杏林苑……”刘云有个大胆的猜测,不知是不是? “杏林苑是我花钱买的啊,徐神医太热情,非要帮我修缮,拦都拦不住啊,哎,我也很苦恼的。”云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无奈的两手一摊,好不无辜,复又补充:“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厚道,要感恩,我只能投桃报李,送一些忠仆给他了,云叔,我做的不对吗?” 对个屁!刘云发自内心的同情徐文,忙活了一场,搭钱搭人,为他人做了衣裳不说,还平白多了几个吃白饭的,估计他自己都气得吐血!识时务者为俊杰,貌似自己这步赌对了。 第五章梦啼妆泪红阑干 一天中最难捱的丑时总算过去了,蝉儿依旧聒噪,杏林苑内一片祥和,升起了袅袅炊烟,饭香四溢,伴着花香,飘向远方。刘云吃过饭急匆匆套上马车进城了,等待是最漫长,最无聊的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云端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跟在阿丑后边熟悉她的家——杏林苑。 这杏林苑很不错啊,一切以自然为美,依山傍水,以水为主,简洁古朴,落落大方,布局严谨,主次分明又富于变化,园内有园,景外有景,建筑虽少,胜在精巧,山池虽小,不觉局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高处有亭,地上是台,长桥卧波,复道行空。家居用品全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古董陶瓷年代悠久,玉石金块铺地作瓦,云端踩上去都有一种亵渎神灵的负罪感,难怪徐文给她地契时那肉疼的,脸都扭曲了。 云端走得乏了,就近找了一处亭子,打算歇歇脚。阿丑奉了茶,安静退在一边给她扇扇子。日头晒着,凉风习习,不知是跑得累了,还是夏天易困,云端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脑袋,上下眼皮都打起架了,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到底还是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梦到自己小时候,夏日清凉午后,姥爷教她识字,搬着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用那浑厚的嗓音念:甘草,亦名蜜甘、蜜草、美草、草、灵通、国老。根甘,平、无毒……她呢,盯着头顶伞状树形的紫藤树,伸手去够二次开花,密集下垂的蓝紫色花儿,却被姥爷抓住自己走神,吓唬她要打手心,都打在他自己手上,她嘿嘿傻笑,姥爷无奈跟着笑,想了个招儿,摘下紫藤花诱惑云端,若是说出用途,就不用抄书了,她那时积极回答:紫萝饼、紫藤糕、紫藤粥、炸紫藤鱼……气的姥爷真打了她,云端扯着嗓子哇哇直哭,好不凄凉。吓得姥爷手足无措,净说好话哄她,最后做了一桌子好菜,也没罚抄书,这才堪堪止住。那晚姥爷给她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女孩祈求月老赐给自己一段美好难忘的爱情,虔诚祈祷感动了月老,在月老的指引下,她来到山上等待那位有缘人,始终等不到,夜色渐浓,她又被蛇咬了,孤独绝望之际,白衣男子从天而降,救了她,此后,两人坠入了爱河,可是家室门第不同,父母也不许,万般无奈下,双双跳崖殉情,几年后,他们殉情的崖边长出一棵藤树,缠着藤蔓开出的紫花儿,为情而生,为爱而亡。 “小姐,快醒醒。”阿丑隐隐约约听见抽泣声,竟发现睡着的小姐泪流满面,生怕她身陷梦中,只得摇醒她。 睁开惺忪的睡眼,云端恍恍惚惚的,她记得姥爷最后还说了什么,可那时自己都睡着了,印象中只记得他哭了。算了,不想了,拍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却摸到一脸泪水,云端一愣,暗骂自己没出息,又想家了,从姥爷去世后,她才懂得: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没有家人,家只是冰冷的建筑。 “嗨,天太热了,我都流汗了。阿丑,你不热吗。”云端胡乱抹了把脸,故作轻松的转移话题,掩饰尴尬。 阿丑是家生子,生下来就是丫鬟,跟着王婶在深宅大院那滩浑水里趟过来,还能全身而退,除了运气,还有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忠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姐不提,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云端见她尽职扇扇子,绝口不提自己的失态,便晓得阿丑是个懂事的,当下好奇,她虽不是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子,却也是那种清秀端庄,细水长流的耐看型,不丑,还懂规矩,为何要叫“阿丑”?于是出声问了。 “奴婢的娘不识字,爹又走得早,没有大名,起个贱名好养活。”阿丑规规矩矩答话。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吗,这样吧,我给你取个名字。”云端捏着下巴,想了一会:“有了,你性子温顺,跟你呆在一起宁静舒心,就叫你沉香吧,你觉得行吗。” “奴婢沉香多谢小姐赐名。”沉香跪地谢恩,主人赐名,就意味着正式承认自己了。 “好了,别跪着了,你快坐下,我还有事问你呢。”云端不喜欢被人跪着,跟拜佛祖似得,这不是折她的寿吗,死过一回的人,很惜命的。想起刘云走时对沉香挤眉弄眼的,应该是交代了什么吧,别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小姐聪慧,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眼。”沉香本又要跪,想着小姐不喜这样,换成福身答话,一五一十将刘管家交代的事说出。 云端不禁好笑,这刘云想问什么直接问她不就行了吗,何必绕那么大弯子,嘱托沉香套话呢。罢了,等他回来自己亲口告诉他。 白马逐朱车,黄昏入狭斜。刘云终于回来了,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几十个人,刚下马车,水还未喝,就找云端复命。 凉亭下,一个穿一身浅色百花曳地裙的人儿,纤细腰肢上系着一根素色腰带,画龙点睛,更衬的人儿楚楚动人,风姿绰约。梳着百合分髾髻,简单戴了根羊脂色茉莉小簪,留下一只小辫子,轻松俏皮,活泼灵动。眉如远山,脸若芙蓉,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刘云带人过来时恰好看见美人回眸一笑,不由停住了脚步,怕惊了这落入尘世的仙子。 沉香刚侍候云端洗漱完,也是这般失态,人不可貌相,他们险些错把珍珠当鱼目,谁能想到晌午他们看到的落魄乞丐,竟是个大美人。沉香咳了一声提醒刘云。 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刘云的失态也只是一瞬,强装镇定,向云端复命,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震惊。 云端不嫌弃他话语无序,拣重要的听。 刘云把话说完,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后只请她安排这些人的活儿。 “云叔,你是管家,这是你的事。”云端并不发表意见,只是陈述事实。 “可是,您才是主子啊。”谁家主子不是费尽心思要把一切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哪有往外推的?她这是年纪小,不懂,还是试探自己?刘云一时想不透。 “管家,是掌管府中大大小小事的人,我不管你怎么分配,怎么安排,反正出了事我只找你,既然你是管家,就该做好管家该做的事儿,担起管家的责任,若是事事都要我安排,那还要管家做什么?”家宅如职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任务,领导决策,下面执行,大家各司其职,各担其责,这才能使一个公司正常运转,长盛不衰。云端是这么想的,自己挣钱,总得有人管账,若是自己什么都管了,那还不把自己累死! 这些话令刘云更加震惊,这是把杏林苑全权交给自己负责了!震惊之余,他也明白,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他能担得起吗?抬头看云端认真郑重的模样,令他羞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孩子,怕是以后,都不能将她与一般孩童相提并论了,此女的心智,能力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之前,还存着几分心思,当下,他心甘情愿追随其左右,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此女,不简单! “老奴定当尽心竭力,请小姐放心。” 第六章清者自清浊者浊 卯时刚过,云端就醒了,过去二十二年养成的习惯,即使到古代,也改不了。 沉香掐着点进来,跟在云端身边这几日,她细心留意,暗中观察,总算摸清了小姐的生活习惯。轻轻推门进去,跟前几日一样,推开窗户透气,打好热水放在架子上,将今日小姐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按里外顺序叠好放在床头矮几上,抱起昨日穿过的那件儿,欠身退出去,关好了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沉香再次推门进来,云端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了,此时坐在妆镜台前,双手托腮,不知在发什么呆。尾随沉香而来的还有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穿绿衣裳的叫白芷,擅女红,专门负责她房里的针线活,一双巧手,也能梳了头,云端虽独立,却对这古代的长发束手无策,又不能不管,最后还得靠白芷梳头。另一个穿黄衣裳的叫连翘,是自己小厨房的掌勺,这丫头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儿,为人却仗义要强,听说在原主子那儿替小姐妹说话,得罪了人,这才被撵了出来。刘云见这小丫鬟会做菜,而云端在大厨房那边和奴才们一起吃饭不合规矩,就在她住的四宜园里弄了个小厨房,派连翘过来伺候。 趁着白芷梳头的空,云端为今日的行程做了规划,在杏林苑呆了四五天了,徐文应该不会再派人守在巷口了吧?七八个护院打扮的青壮男子,日夜守在那儿,还有换哨的,傻子都看得出来不对劲。她不出门还好,徐文顾及名声,不敢光明正大上门撵人,若是一出门,指不定一麻袋就把她拖哪去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也怪自己当初没想周全,用的是徐文的名义买的苑子,一天没过户,他就一天不死心,总想着法儿逼她,不是截了她的粮,就是拦住刘云的车,闹得杏林苑大门一直紧关。她也曾让刘云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进城找人办事,钱花了不少,一直没个信儿。昨天刘云去打听,人家连客套都没有,直接将人撵出来。这小心眼儿徐文,分明是记恨当时自己撵了他的人出门,故意报复的,难怪用钱收买也不行,合着他徐文早就打过招呼了。 这可怎么办?愁死人了,云端长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 “奴婢该死,求小姐饶命。”白芷胆小,本就摸不准新主子的脾气,伺候她一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一看见小姐摇头,本能的以为自己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当即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沉香皱眉,这丫头谨慎过头了,可别真惹小姐不高兴了。连翘一直在那儿搅拌刚熬好的薏米百合莲子粥,想让它凉的快些,不至于太烫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挨着白芷并排跪下。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云端这才回过神儿来,茫然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梳了个柔顺的垂鬟分肖鬓,耳边一缕黑发随风飘动,淡淡的桃花妆恰到好处,一身碧绿色百褶裙堪称完美,白芷何错之有?难道是自己太严肃了,吓到她了?可是当医生的哪个是嬉皮笑脸的啊? 转身看白芷,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就浑身发抖,冷汗涔涔,眼眶里泪花泛滥,何止是胆小,最主要的还是自卑。 没关系,以后会好的。人都抖成这样了,有些话找机会再说吧,让连翘扶她回去,云端直感叹古代生活不易啊。 可是新来的丫鬟们想的不一样,在她们看来,白芷这是失宠了,白芷这人胆小本分,心眼实在,一早被赶出来,肯定另有隐情,众人不明所以,以讹传讹,新主子不好伺候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令有些人打消了往前凑的念头,顿时杏林苑人人自危。 云端可不知道这些,喝了粥,从后门出去。却被人拦住了。 “云叔,你这是何意?”云端不明白,莫非是担心自己?没事的,她带了一个会武功的丫鬟。 刘云隐忍怒意,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抱拳问道:“敢问小姐到底是何人?为何那些人说你骗了徐老爷?这杏林苑究竟是谁的?为何官府不给办理过户?”他实在是气急了,声音有些大。 “我说过,这杏林苑是我花了三千两银买的,只是借了徐文名义而已。”云端不与他争辩,只是陈述事实。嗓门大的未必是占理的。 又是这句话,当初他并未多想,今早听那些流言,他也有些怀疑,一个弱质女流,千里迢迢,从三千多里之外的江陵远道而来,哪里还有钱?莫非真的是偷了徐老爷的?刘云脸色更难看了,没控制住,吼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是你的,可这苑子明明冠着徐姓,三千两买宅,前几日更是随手拿出三千五百两,说,是不是偷的徐老爷的?” 呵,难怪今早巷口的人都撤了,她还以为有诈,特意走了后门,原来是换了一招,改为在外边妖言惑众,散播谣言,那得是多真实啊,让自己人刘云都信了。谣言止于智者,她是对的一方,根本没必要生气,人活一世,就求个心安理得,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跟自己过不去呢? “不过是空穴来风,云叔何必理会?你这是关心则乱。”云端自己心态好,还劝刘云也放宽心。 可是那些话说的有理有据的,潜意识里,刘云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云端这是心虚才顾左右而言其他,转移话题。毕竟徐文这么多年来在百姓心中树立的形象,一直都是正义的,所以没人怀疑他会编造假话欺负一个弱女。而云端,凭空而降,仅凭一句莫须有的“故人之女”便哄骗徐文交出地契,还以怨报德,遣走徐文的人,今又偷走济世堂三千五百两,十足一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让他怎么信?更何况今日天未亮,就有人砸门,声讨云端,为徐文伸张正义。他出面解释,反被人骂,愈描愈黑,竟有人趁乱动手打了他,刘云光明磊落一世,何曾受此奇耻之辱。若不是徐文路过,出言解救,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怕是死在那些人的践踏下了。而她云大小姐却在自己为她挡那无妄之灾时,悠闲在屋里挑拨是非,教训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那丫鬟是自己送进去的,教训她,不是打他的脸吗? 罢了,权当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清,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吧,后会无期。 云端见他走,也不出言挽留,只是吩咐陈皮好生照顾他。 第七章陌上公子人如玉 涂安山上有座涂安寺,是山因寺而长青,还是寺因山而扬名,年代久了,已无从得知了。 山脚下,云端弯腰捧了一把山泉水洗面。她把马车让给了刘云,自己带着这个名叫半夏的女护卫,徒步走了二里路,走走停停,到这儿时,已经满头大汗了,半夏提醒,她才知妆花了,恰巧有山泉水流经,索性洗把脸,省得脂粉油腻,粘脸上难受。 那山泉水清凉干净,比之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何如?香甜止渴,比之欧阳修宴客制酒的酿泉,又何如?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就好比刚才的后门之争,同一件事,二人立场不同,关注点自然不同。刘云在意,是因无辜牵连,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他走,不能说不对;云端不在意,是因洞若观火,以不变应万变,不理会才是上策,心宽,也不能说错。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半夏,你可会抓鱼?”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这儿清水中分明游过一条鱼,早上的粥都消化完了,见到鱼,云端肚子叫了,想吃烤鱼,便问这位身怀武功的半夏。 从来时就站在一边充当木头人的半夏,在她出声前就听见她肚子叫了,只是怀疑,一条小鱼仔儿,烤完还有肉? “涂安寺后有条小溪,那儿鱼肥。”半夏出声建议,又问:“只是小姐可还有力上山?” 半山腰又何妨?此时的涂安寺在云端眼里,已经幻化成了香喷喷的烤鱼,谁也不能阻挡她为大自然做贡献,维系生物链平衡的正义脚步! “小姐且慢,那是涂安寺啊,佛家之人不许杀生的。”出声提议的是她半夏,开口阻拦的还是她半夏。 “躲开他们便是了,我会小心用火的。”云端说完,一鼓作气往半山腰跑。 “重点不是这啊,大小姐,被慈心大师抓住,耳根能清静吗?”半夏补充,奈何那人早跑远了。 待云端跑到半山腰,已经喘得不行了,这身子太弱,以后得多运动。气息平稳后,四周万籁俱寂,才隐隐听见水声潺潺,寻声穿过一片桃林,映入眼前的正是肥鱼游往的小溪,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柴,在一块石头上磨出尖儿,脱了鞋袜,挽起袖口,绑高裤腿,扑通下水扎鱼了。 与涂安寺后的热闹捕鱼不同,稍远一点的一棵百年菩提树下,一片祥和,宁静之余,不乏无声的较量与厮杀。 两个优秀不凡的锦衣少年相对而坐,横亘眼前的是一副快要落满了子的玉石棋盘,身旁的红蜡泪干,香炉燃尽,看来二人是棋逢对手,难舍难分,一直从昨夜对弈到天亮的。 穿紫衣华服的少年郎,面露难色,额上似乎有汗,手执黑子却不落子,一子定输赢,三思又三思。 而那对面的白衣男子却甚是奇怪,眼下还未至中秋,正是最炎热的八月,他却拥着锦衾,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却依旧俊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终于,黑子落下,那紫衣男子开口:“先生,我输了。” 白衣男子微笑,替他解释:“殿下谦让了,巡视西北边疆,已然耗损体力,加之一路风雨兼程赶回,尚未休养,便焚香对弈,是既明胜之不武。” 被称作殿下的紫衣男子怎不知这是宽慰他的话,是自己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朗声大笑:“我在那西北蛮荒之地得了一把雕弓,今日就用它来为先生猎兽佐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殿下自小便精通射艺,在众皇子中更是独占鳌头,既明何其有幸,能得殿下亲手所猎?只是涂安寺乃佛门之地,怎可为了既明,坏了戒规。今日便罢了,若是既明还有命活,日后定当上门讨要,届时还请殿下挽弓射猎,好让既明一饱眼福。”白衣男子说完话,忍不住弯腰狠命咳了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深衣侍卫为他拍背顺气,递上的白缎帕子,收回来却成了红。 那紫衣殿下见状,无不惋惜,责问侍卫:“鹿鸣,你四人是怎么照顾的,为何先生的病不见好?” 被点名的鹿鸣还要为自家先生拍背顺气,倒不能行礼了,颔首答:“先生这病本就反反复复,吃的汤药又是治标不治本的,梅雨日湿冷了大半个月,先生这病愈重了。” 那紫衣殿下早已久闻这位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若得他实乃如虎添翼,有意招致麾下,共谋宏图大业。听闻先生暂住涂安,专程下马求贤,却未曾想到天妒英才,英雄末路。罢了,招贤纳士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强求不得。 刚才还黑云密布,心有不快的紫衣殿下如此一想,豁然开朗,晴空万里,再次朗声一笑:“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有幸与先生切磋棋艺,乃文之人生一大快事,恐金银粪土污了先生高洁之身,唯有药石为报,先生不必推辞。” 说完也不待那人答话,取了雕弓,挽成满月,西北望,射雄鹿! 对弈之地本就高于涂安寺,此地视野极佳,自称文之的紫衣殿下搭箭上弓,不消片刻便瞄准一头三年雄鹿,臂上施力一箭射中。 “哈哈,果然良弓,深得我意。今日一别,乃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逢。文之许诺,以良弓相赠,先生若来金陵,凭此为信物,便可满足先生一个愿望。”紫衣殿下目光长远,步步为营。无论这位先生能否病愈,留一信物,也能比其他皇子多一份筹码,打消他们的蠢蠢欲动。便将弓放他怀中,跨马而去,雄姿英发。 只是他急切离开的背影,怎么有丝落荒而逃的意思? 那白衣男子拱手目送,直到尘土落下,已无踪迹,才拧眉吩咐:“去看看这位殿下射伤了何人。” 话音刚落,头顶的菩提树似是摇晃了一下,不甚明显。 “先生,将这弓毁了便是,何必呢?”鹿鸣奉上一杯参茶,出声劝那位抚摸雕弓,饶有兴致的白衣男子,那声惨叫他也听见了,定是伤的不轻。出手的是那位殿下,背黑锅的却是自家先生。 那位白衣男子却不以为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只是那笑容背后,有太多不可言说的苦涩、追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鹿鸣,人人都羡慕我,谁又知钱财权势,到头来,不过也是一抷黄土。”白衣男子掩藏眼底的悲哀,抬头望天,复又接着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如今真的要走了,倒也释然,你看那天上的鸟儿,多想借它们一双翅膀,去看看蓬莱,很快就回来。” 鹿鸣收棋子的手顿了顿,有些后悔,刚才应该跟硕鼠换一下的。 那合上盖子的棋盒内,棋子成了粉。 第八章敢问大路在何方 水声潺潺,溪流依旧,只是那清澈见底的溪水,不知何时染成了血红,血腥味浓重,从上游流下。 云端个头儿低,并不深的溪水淹了她的膝盖,高高挽起的裤腿还是湿了,露在外面的小细腿儿,在水里泡久了,愈发白皙,光着的小脚丫踩在沙石上,酥酥麻麻的,偶有鱼儿贴着她的腿,冰冰凉凉的,那触感似有一阵电流袭遍全身,惹得她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远。 云端聪明,鱼儿也不笨,用尖木柴扎鱼不顺手,她刚要下手,鱼儿就溜了,干脆直接上手,嬉耍了好一会,总算抱住一条二斤重的肥鱼,当下笑得更开心了,喜滋滋上了岸。 低头穿鞋袜的空当,她闻到一丝血腥味,不禁愕然:那条肥鱼是用手抓的,完好无损,那这味儿是从哪来的?刚一抬起头,大惊失色,嘴角笑意凝固。 之前她所站之地,一条长带似的鲜血顺流而下,血色浓于清水,泾渭分明,甚是明显! 云端不禁害怕,小红帽的故事听多了,第一反应是赶紧跑。可是她不认识路,只是顺声来此,********都在溪里的肥鱼上,倒忘了来时的路,这四周都是桃林,她要怎么出去?这里人迹罕至,桃子熟透,也无人采摘,任其落地腐烂,可见有多荒凉,等人路过发现自己,想都别想。半夏与自己走散,这么久都不来,应该是回去搬救兵了,可是涂安山这么大,有水的地方不止一处,几十号人怎么找?等他们找到自己,那要等多久,天黑了怎么办?这里地势低矮,桃林密布且高大,要想登高找路,那就得逆流而上了,可流血的是什么东西,荒山野岭的,她也说不准,是人还好说,万一是狼外婆呢? 人在无助的时候,难免会往坏处想,云端一想到最坏的结果,不禁打了个哆嗦,摇摇脑袋想把那些不好的全甩出去,肉肉的腮帮子跟着一起甩,样子有些傻。算了,还是沿溪而下吧,虽不知通向何方,总好过在这儿等死吧。她是路痴,出门全靠GPS导航,就连仅有的几次逛公园,也是出门遛狗,回来靠狗,说到狗,云端惆怅的瘪瘪嘴,好想旺财啊。 可是云端刚走了不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越往下走,血的颜色越淡,甚至没了。这不难理解,学医的都知道,血液分血浆和血细胞,血浆中主要成分是水,所以,血能溶于水。溪水流动,加速了血液的稀释。换句话说,流血的地方应该距她不远。而她从未听见野兽打斗的声音,那只有一解释,这是人血,有人受伤了! 做为医生,治病救人是她的职责,她不能见死不救!深深的责任感与对病人负责的态度驱使云端掉头上山,义无反顾。 果不其然,云端循着血迹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桃树下,发现一个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此人身中一箭,许是为了林间行走方便,斩断了箭身,不过箭头尚未拔出,伤口处还在流血。他现在已经发烧了,再不处理,就会化脓感染,导致破伤风,甚至有生命危险。云端当机立断,准备手术。 云端靠溪生了把火,将那匕首烤至通红,高温消毒后,动手取箭头。那人虽昏迷着,却也痛苦地皱眉,手胡乱抓住云端的胳膊,使劲用力捏,才稍稍减轻痛苦。 箭头取出,血噗嗤溅了云端一脸,当下也顾不得擦,赶忙将嚼碎的小蓟敷在伤口处,撕了自己的裙角围着他的腰际缠了好几圈,待一切都处理好后,云端这才接近虚脱的靠树歇息。 不得不说,这人虽不幸中箭,行动间幅度大,拉扯伤口,流了很多血,却也命大而幸运。云端点火用的火折子就是在他身上发现的,匕首藏在他靴中,就连那救命用的止血草药,也是山野林地常见遍布的。看他这打扮,该是个侠客,右手虎口厚厚的老茧,是常年习武练剑之人特有的标志,不过为何会被人逼至如此惨烈重伤,是仇家追杀?还是江湖比试?不管是什么,云端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好奇害死猫,今日迷路,就是因为她嘴馋不自控,想尝尝涂安山烤鱼味道,才被困于此地,有了前车之鉴,她不想好奇了。 云端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想起她从早上喝了一碗粥,一直到下午,肚子饿得都不叫了,之前抓住的二斤肥鱼,为了逃命方便,咬牙放生了,到嘴的烤鱼游走了,云端又饿又困又累,连拍大腿哭诉都懒得动。 有了前一次捕鱼的经验,云端这次很轻松就抓住两条肥鱼,洗干净清理好,在没盐没料的情况下,往鱼腹里塞些草药,经火那么一烤,倒是别有风味。云端不敢贪多,吃个七分饱就停,想着那人或许也没吃饭,便用水灌着将鱼肉一口一口送下。 之后又换了几条湿帕子敷他额上降温,这才退了烧。用水灭了火堆,确保不会复燃,云端这才放心,靠着树,片刻便睡熟了。 菩提树下,白衣少年静坐修神,听完硕鼠的描述,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问道:“你可看仔细了,此事当真?” 亦是一身黑衣的硕鼠隐在树荫里,非常肯定的说:“绝无虚假,怀王殿下误射的正是漠北大将——元朔风。” 白衣少年听后,若有所思,将两日发生的事重新梳理一遍,心中讶然,这怀王果真大胆。 若他所料不错,这弓该是漠北王室之物,怀王暗中盗来,想投其所好,献给他的父皇,华夏朝当今圣上——熙宁帝,怀王巡视之期未满,就急着往回赶,漠北宝物又被盗,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无凭无据的,漠北皇为追回至宝,只得派大将元朔风暗中追查,找回雕弓,却被怀王发现元朔风的踪迹,为灭口,他竟射杀漠北大将,又将雕弓赠与既明,自己脱身,好一个怀王,好一个一箭三雕! 第九章君子报仇不说晚 东方朝阳初升,涂安寺焚起旃檀沉香,使整个寺庙笼罩在仙雾缭绕中,老僧敲响晨钟,小和尚们开始虔诚诵经,念了一遍《心经》,就被慈心大师派出去打扫寺院,加紧步伐,为中午的讲经早做准备。 涂安寺后院的一个偏房内,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依靠在胡床上的白衣少年放下手中书,抬头问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帮你叫大夫。” 习武之人天生警觉,屋内的焚香呛得床上的男子咳嗽不已,待他看清眼前,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本能要寻贴身佩剑,却忘了自己身上有伤,起得太猛,无意中拉扯了伤口,腰腹隐隐作痛,令他脸色发白,乌黑浓眉攒成一团,面上竟有了冷汗。那男子用右手捂住腰腹,掌心里传回来的棉质触感,让他有些疑惑,此时听见白衣少年的话,不答反问:“昨日救我的姑娘,可在此地?缠在我腰间的碧绿纱,又在何处?” “元将军莫不是睡糊涂了,昨日救你之人乃涂安慈心大师,怎会是个姑娘?”白衣少年也不恼他无礼,微笑答话。 “的确是个姑娘啊。”元朔风轻声喃喃,他不晓得为何一夜功夫,救他的碧绿裙姑娘变成了身披袈裟的和尚? 白衣少年捧着一杯参茶,认真吹着热气,听见他的嘟囔,抬眉扫了他一眼,昔日马上英姿,威风凌凌的铁血大将军,此时竟像迷了路的孩童,失魂落魄,无助可怜。 “元将军,乃漠北皇眼前的红人,从不轻易离开漠北,今儿怎得闲,来这千里之外的涂安?莫不是亦为听人讲经?” 元朔风自幼从军,战术卓越,疆场上杀伐果断,横扫千军,四年前更是以一己之力排除万难,辅佐当时最弱的皇子夺得皇位,其手腕狠辣,严刑峻法,举国上下无不臣服。一将功成万骨枯,杀了多少人,洒了多少血,岂能是佛祖能超度净化的?他会听人讲经,还专程跑到江都涂安?那真是见鬼了。 不理会他的揶揄嘲讽,元朔风收起脆弱,恢复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冷声问道:“你何必跟我装糊涂,明知故问。你们华夏朝怀王殿下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也算是一条英雄,竟也干那鸡鸣狗盗,上不得台面之事。强取豪夺不成,竟暗中派人使那下三滥的手段,偷弓被发现,仓促离开。我皇顾全大局,暗中遣我追回宝弓,却遭小人算计,弓未追回反中箭。” 堂堂正正,威风八面的铁血大将军,竟也被暗算,马失前蹄,实乃元朔风人生之奇耻大辱,没有之一。 不过他元朔风一向命好,昨日被困桃林,以为必死无疑,幸得一位穿碧绿百褶裙的姑娘相救。似梦似醒间,他好像抓伤她的胳膊,吃她喂下的怪味食物,听她哼着家乡的歌谣,沉沉睡去。纵使千万人否认,那淡淡萦绕鼻间的女子馨香,是骗不了他的! “既明先生乃华夏首富,商业遍布全国,在国外也有涉猎,想必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不知可否听过此曲: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那姑娘哄孩童似得哼曲儿,令他慢慢忘了痛意。他找出此曲所出之地,是否可见那位姑娘? 元朔风嗓音低沉,不善歌唱,一曲《鲁冰花》经他之口,如锯木头般嘶哑,呕哑嘲哳难为听,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难为白衣少年从头听到尾,一脸认真。 白衣少年抓住关键,当下也很疑惑:鲁冰花是何花? “元大将军倒是会享受,此曲可是漠北歌谣?华夏朝不曾有过如此仙音。”白衣少年忽略他的唱功,睁着眼睛说瞎话。 嗯?不是华夏之曲?那更不可能是漠北民谣了,元朔风虽不喜舞乐,跟在漠北皇身边,听的也不少,却未曾听过那姑娘哼唱的歌谣。 “救你之人确实是慈心大师,元大将军为何非要执着寻一个梦中女子?若真有此人,凭将军的本事,轻易可寻得,何必如此麻烦。”又找碧绿纱,又问曲儿的,兜兜转转一圈儿,白衣少年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怕是都不记得人家的脸了吧,白眼之。 元朔风尴尬一咳,他那时高烧发昏,只记得这些了,若记得脸,一张画像便可寻到,哪还用求他既明,受人白眼。 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白衣少年收回嬉笑,说明真正来意:“元大将军即日启程回漠北,便可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怀王好心计,一箭三雕,其一杀死元朔风,断了线索,便可使之成为悬案,不了了之。其二嫁祸江东,由他既明顶罪领死,怀王全身而退。其三借元朔风之死,引起两国兵戎相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不巧遇上了既明,满盘皆输。 “元某任务未完,有仇未报,先生何出此言?”元朔风不解此意,依旧冷声问道。 白衣少年喝了一口参茶,润润嗓子,微笑问他:“漠北最北,近几年的雪灾可有缓和?” 元朔风大惊,漠北雪灾一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他既明一个敌国外人,怎能得知?若是广而播之,周边国家趁火打劫,雪上加霜,联盟攻讨漠北,后果不堪设想。顿时望向白衣少年的目光中裹了杀意。 白衣少年拉紧下滑的锦衾,丝毫不在意那人起了杀心,依旧微笑,只是笑意有些冷,又问道:“那多多亲王与漠北皇相处得可愉快?” 那多多夺嫡败北,仓皇逃窜,三月前卷土重来,实力之强,竟可与漠北皇相庭抗衡,隐隐有取而代之之意,若不是元朔风态度强硬,加之漠北国相对安稳,那多多缺少契机,此时江山怕是易主了。 元朔风不相信短短四年,急急如漏网之鱼,匆匆似丧家之犬的那多多有如此之势,背后必定有人相助。既明一个富可敌国,视钱财如粪土一般肆意挥霍,莫不是他在捣鬼?迫切想知真相,元朔风不顾腰伤,挣扎下床,将剑抵在白衣少年喉间,无声逼问。 那剑泛着冷光,据他喉间不过一厘,稍一用劲,便可刺入肌肤。那白衣少年却不以为惧,慢悠悠喝着他的参茶,大有一副想品出个秘方来的架势。 他确实不需要害怕求饶,在元朔风背后,毫无存在感的硕鼠已经将剑刺入其肌肤,血珠泉涌。 白衣少年终于放下手中茶杯,遗憾地摇头,不知在为谁而可惜。 “硕鼠,不可乘人之危,若想比试,待往后再寻个机会吧。”见血光的生死之战,被他轻描淡写说成了和气平等的比试,可见此人并非泛泛之辈,比起元朔风的心狠,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既明一介白衣,无权无势,手里有些银子,那也是我自己做生意一笔一笔赚的,我这人世俗,自己的钱当然要留着讨媳妇。元大将军这般泼脏水,小心我媳妇记仇。”白衣少年有些哀怨,一本正经提醒道,说得好像他有媳妇似的。复又接着说:“元大将军,你也看见了,我虽无外伤,身子却不如你健康。这两年待在家里,养身子,就等着娶媳妇呢,等得我都快望穿秋水了,哪有闲心理你漠北那些破事儿,如今出了事,乃是你们漠北家事,为何牵扯到我这外人,莫不是觊觎我媳妇,起了坏心眼吧。” 自家先生毫无节操,市井无赖似得糙话,听得鹿鸣好生羞愧,都怪自己大意,若不是今天元将军念念不忘他的梦中情人,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家先生也想讨媳妇了,还这般迫不及待,鹿鸣觉得自己有必要将此事提上日程,争取今天就把夫人讨回来。不过,先生喜欢何种类型的?是天下第一美人柳如眉,还是当朝才女陆婉儿,亦或者是江湖上芳名远播的百花宫主夏迎春。不管是谁,只要先生点头,今晚就入洞房! 话糙理不糙,元朔风聪明绝顶,这些糙话他都听懂了,雕弓乃是漠北先祖打江山所用之物,后世子孙以此弓为戒,饮水思源,牢记祖训。雕弓因此又称为皇位又一象征,如今被盗,只怕会成了那多多谋权篡位之由。借追回雕弓调虎离山,意在当今漠北皇!不好,我皇有危险! 元朔风快马加鞭回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管搅弄风云的是何人,他一定亲手斩杀! 白衣男子目送他离开,听见耳边兔罝为他鸣不平,回头开玩笑劝说:“他元朔风今后不抢我媳妇,就是烧高香了。” 第十章绝知此事要躬行 嘘,别说话。 偌大的杏林苑一大早便鸦雀无声,此时无声胜有声。以四宜园为中心,方圆几十步内,别说人了,连只鸟儿都没有。 而此时西偏院里,一群丫鬟婆子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那人,哭了,哭的惊天动地。 “刘管家,俺不管,俺是你招进来的,你要对俺负责。”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拉着刘云的衣袖控诉。 “呜呜,刘管家,你答应过奴婢,要做奴婢的干爹的,为何扔下女儿走了。”一个小丫鬟痛哭流涕,跟死了爹似的嚎。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走吧,我不拦你。”说是不拦,死抱着大腿又是何意? …… 人群外的陈皮几次三番想挤进去救人,都是徒劳无功,以各种惨败收场,前一刻钟他被人踹出来的,刚刚有个肥屁股把他挤出来,现在,他好不容易摸着刘云的衣袖,竟被那寡妇生生一巴掌甩出来的! “够了,都别挡着刘管家回屋的路了!”陈皮气急,捂着脸怒吼。就会欺负他老实,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什么?刘管家回来了?不走了?刚才还嘈杂闹哄的小院儿,瞬间安静,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终于解脱的刘云踉踉跄跄逃命似的走到陈皮身边,虚弱地解释:“刘某幸得各位信任,却因一己之私,一时冲动出走。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更是辜负了小姐的栽培。昨夜寻得小姐,将功折罪,小姐亦宽宏大量,原谅刘云不敬。今后我哪儿都不去,誓死留在杏林苑。” 搞了半天,原来是场闹剧。众人只记得,昨天早上在后门,刘管家与小姐大吵了一架,负气出走。小姐后悔不已,带着半夏徒步去追,却在山里走失。四十几号人倾巢出动,在临时大管家沉香的指挥下,沿溪寻人。天将黑时,刘管家带着昏睡不醒的小姐出现,众人欣喜而归。夜色深沉,明月高悬,小姐悠悠转醒,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连夜将就她的刘管家撵走。众人气愤不已,却也不敢说什么,一早儿发现回来收拾包袱的刘管家,当即拦住不让走,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便有了刚刚那一幕,这也从侧面看出刘云管家手段高明,颇得人心 四宜园中,四个丫鬟站在门外,不知所措:这都辰时三刻了,早过了卯时,为何小姐还不醒?沉香稳重,是丫鬟中最能摸准小姐脾气的,也是最得小姐赏识的,此时也疑惑不已。白芷依旧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在这两个时辰内,手里端的热水凉了就换,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平时最嬉闹的连翘,此时也乖乖闭嘴,眼睛一直盯着云端的房门。要数最不安的,还是半夏了,她照顾不力,弄丢了小姐,害得小姐在山上吃了不少苦头,裙子破了,胳膊青肿,脸上还有血,一副被人欺凌的样子,若是小姐打她骂她,自己心里还好受些,可是小姐什么话也不说,更让她愧疚了。如今久久未醒,莫不是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吧,毕竟姑娘家的名声是很重要的。 她们担心不已的云端,此时头枕胳膊,翘着二郎腿,躺床上发呆,好不无聊。 其实云端刚至寅时就醒了,昨天睡得太长,夜里都没觉了。加上她睡觉一直习惯右侧卧,右臂却被那人捏的青肿,不能压迫,换了睡姿,不习惯就失眠了。云端知道,睡姿不适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被困桃林的经历。 昨天她明明在桃林睡熟,一觉醒来却在自己的四宜园内,而救出自己的,竟然是一早负气出走的管家刘云。他一见云端,不再像早上那般没有理智,气急乱言,而是一脸忏悔,请求云端不计前嫌。她本就不在意,还以为刘云需要冷静好几天,暂时将杏林苑交给沉香打理,只是沉香心有余而力不足。刘云回来,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特意感谢刘云救助,并问他桃林受伤的男子在何处,云端还要给他缝针呢,野外条件有限,她当时只能止血,还未缝针,现在回到杏林苑,正好。 而刘云却吞吞吐吐,声称自己在涂安寺后面发现她时,不曾有第二个人。 这就奇怪了,她明明昏睡在桃林,为何被人发现在涂安寺后?明明两个人,为何非要说只有一个?她未时睡着,为何临近天黑被发现时仍然昏睡?自己不可能午睡四个时辰都不醒,那该是有人故意不让她醒,她才在夜色深沉时悠悠转醒。 趁她睡着之时,费尽心思弄晕她的人是谁?那受箭伤的男子是否有人为他上药,他人又在哪儿?最没有可能出现在此的刘云却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他言语吞吐,眼神闪躲,有什么事瞒着她?为何自己被发现的地方是从未到过的涂安寺后,弄晕了不止,还要转移现场? 种种疑问盘桓脑中,云端最终归结疑问:那桃林中的第三人到底是谁?是敌非友? 一想到是敌人,云端刷一下子坐起身来,直冒冷汗,那自己为何还活着?铲草不除根吗?这个猜测暂且保留。 云端转念一想,如果那个第三人是友非敌,自己身在涂安寺后,就能解释的通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样一想,云端愁郁了一晚上的脑袋总算能够放松了。 心情愉悦地喊了一声,门外四人飞奔而入,劝道:“小姐,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第十一章绿杨庭院正秋千 由于四人贸然闯入,竟撞得紫檀木门破败,吱吱呀呀声响,终于随风落地,结束它短短一生的使命。 木门砰然倒地,响声之大,惊醒了愣神的四人。沉香最先回过神来,迎着云端讶然无声询问的眼睛,轻声开口:“奴婢鲁莽,搅了小姐的清净,这就退下。”欠身退出之际,顺道拉扯呆滞疑惑,驻步不走的半夏。 半夏不舍回头,带着探究,又看了一眼仅着中衣,姿势古怪的云端。 云端亦是纳闷,自己练个太极,怎会有这么一出?修身养性被打断,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索性喊住她们四人。 管家刘云听说此事,吩咐陈皮去找木匠,自己捏着山羊胡,一脸深意。 云端收拾妥当,坐在四宜园内的紫藤花架下,那儿有一家秋千,是刘云命人扎下的,供她消遣玩耍的。今日倒是派上用场。秋千随着沉香的用力缓缓荡起,云端也腾空飞起来,跟着一起飞的,还有与姥爷一起荡秋千的美好回忆。 不远处的凉亭下,白芷放下手中的绣活,怯生生抬头看了云端一眼,满是不解,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荡秋千时,是在妹妹的怂恿下,稀里糊涂哭完全程的。她本就胆子小,秋千荡起,脚离地那一刻,她吓坏了,满是高处不胜寒的恐惧,全然体会不到妹妹口中所说的腾云驾雾,愉悦轻松的快感,哭着求着要下去,毫无长姐风范,这事被妹妹笑话了好一阵子,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记忆犹新。可是自家小姐头一次坐上这架秋千,为何如此安静呢? 旁边生炉子熬药的连翘最粗心大意,这次就连她也感觉到异样,直晃晃不加掩饰地出声问白芷:“小姐真是个怪人,哪有人腾空离地如坐平地般安静?高兴就笑,害怕就哭,这一脸哀伤又是何意?” 白芷心里有事,冷不防被她这么一问,险些害怕的呼出声,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小声答话:“沉香姐姐有分寸,不会惊着小姐的,莫说胡话,做好手头的即可。” 连翘被人说教,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半夏喊了一声,刘管家来了,这才乖乖闭嘴。 云端也看见了,对着门口询问的刘云点了点头。 刘云得到示意,这才带着几个匠人打扮的生人进来,修缮木门。看到云端脸色不好,以为她在为这事生气,当即摆出管家的架子来,出声训斥闯祸的四人:“你四人怎可这般鲁莽,不懂规矩。惊吓了小姐,还敢在这杵着?还不快都出去,自己领了罚?” 惹得刘管家发怒,沉香四人乖乖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地磕头。 云端也不阻拦,只是看着刘云但笑不语。 刘云被她看的有些心虚,出声解释:“小姐心善,不计较这些。可丫鬟们若不管教,以后只怕会是得寸进尺,明知故犯。”莫不是笑自己多管闲事,手都伸到她园子里了吧? “云叔是管家,赏罚下人都是应该的,辛苦你了。”云端依旧坐在秋千架上,扫了一眼跪地请罪的沉香等人,又接着说:“只是今日之事也不全因她们,是我贪睡忘了时辰,她们为我着想,才会这般失了礼数,难得如此忠心为主,就让她们留在四宜园吧,左右我也习惯了她们侍候,不用再重新换人了。” 跟在刘云身后进来的,还有四个小丫鬟,一听这话,也跟着跪下了,恳求留下她们。 刘云还未开口,她又说:“我这人喜欢清静,确实不需要再添人手,云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四人,好钢用在刀刃上,不必在我这里明珠蒙尘,还请云叔费神,另安排个地方吧。” 沉香四人听见此话,各怀心思地看向她,其中数半夏最错愕,还以为小姐会借此机会将她赶出去…… 而刘云只是担心昨日之事重演,想添几个粗壮有力的丫鬟陪在她身边,却不想被她误会,是要换了沉香几人。不由苦笑,被人误会的感觉,真不是滋味啊。而小姐竟能不介意,他昨日那般出言顶撞,小姐大可以以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将他撵了出去,可是小姐非但没有这么做,还给他时间冷静,并嘱咐陈皮好生照顾自己。如此胸襟博大,若是男儿,定会成长为社稷之臣,国之栋梁。可惜了,可惜了,一个女子注定只能嫁与他人,操持家务,一身本领都给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云端并不晓得刘云此时的心理活动,若是知道,肯定会给他个大白眼,小瞧女人,如此迂腐不堪,白瞎他读遍圣贤书抑郁不得志,只能满腹笔墨交代在账本上。 云端不理会众人此时所想,抬头望天,不知在对谁说话:“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就图个心安理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处处斤斤计较。人恒过,然后能改。放手大胆去做,不要害怕做错什么,即使错了,也不必懊恼悔恨,人生就是对对错错,错错对对,更何况有些事,待多年之后,再回头看时,对错已经无所谓了。”转头,冲着刘云笑:“云叔,你说是吗?” 刘云大惊,为她那番话震惊,亦担忧,为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忐忑:她知道了? “云叔不必多疑,我只是有感而发,无聊至极说的荒唐话罢了。倒是您,费心支开她们,所为何事?”为她修缮房门而已,随便派个人就可以,何必百忙之中,亲自过来?刚一进门,就找借口教训丫鬟,实则是想把她们都支开,恐怕是有什么话想说吧。云端不禁猜测,是否跟昨日之事有关? 刘云被人点破,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昨日小姐受尽苦楚,本该在家好生休养的,偏偏四宜园要修缮,打扰了清静。而今日巳时二刻,既明先生在涂安寺里讲经礼佛,为人解答心中困惑,这是信徒们有生之年不可错过的,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先生讲经了。老奴想着在既明先生处为小姐求个救命良方,辟邪佑身,消去小姐身上的煞气,去除连日来的霉运。可又一想,小姐刚在涂安山受了惊吓,此时故地重游,只恐再添烦恼,伤心伤神。这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云端一听此话,正中下怀,心中暗喜,却是欲擒故纵,假意推脱:“云叔也知我不想再去那伤心之地,又为何强求?即是此生难得,那准你们半天假,了了心愿吧。” 主子都不去,他们怎敢去?刚才还有些雀跃的沉香等人不免有些失望。 刘云也晓得这是强人所难,可是他是真心想请那位先生指点迷津,为云端指一条活路,况且江都显贵今日都会来,这种场合怎能少了徐文呢?若是求得他将杏林苑过户,冠上云姓,那云端岂不是名正言顺的杏林苑主人了?刘云不得不承认,过户一事已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不再是工作,而是为了他的清白也要不惜一切代价证明的,一个男人的尊严。 “云叔昨日出现在涂安寺,就是为了此事吗?”云端突然说起此事,刘云明显楞了一下。 “是……”是也不是,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这可就有意思了。 第十二章强龙偏压地头蛇 华夏朝信奉佛教的历史由来已久,从开国伊始繁衍至今,三百年风雨飘摇,屹立不倒,发展到现在佛寺遍布,人人向佛,可见其影响深远,深入人心。 蜿蜒蛇行的山道上,一辆辆马车首尾相接,缓缓而行,速度之慢,竟让杏林苑的马车一直在山脚待了两个时辰,才堪堪前行二十步,可见此次朝圣场面之盛大,信徒之虔诚。 马车内,沉香第三十九次检查包袱里的东西,需要捐的香油钱、供奉佛祖的贡品、祈愿用的香囊……明明都已经烂熟于心的,此时却再一次细细检查,神情庄重,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云端看破不点破,依旧闭目养神,她是“被逼无奈”才随众人上山的,怎可如她们一般虔诚激动? 忽然,安静祥和的气氛被一阵喧闹声打破。 刘云下车前去探查,回来说与他们听:“金陵来的诚意伯夫人的马车撞到了江都太守府朱老夫人的马车,两家似是有什么过节,一言不合,竟不顾脸面,当众闹得不可开交。堵了道,谁也过不了,最后还是济世堂的徐文徐神医出面调解,这才罢了。”这语气,怎么有丝幸灾乐祸呢? 沉香听后,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这两家也算是高门大户,怎这般无礼,佛门重地也敢任意乱来,不怕惊扰了神灵? 这时耳边传来一句天籁之音,抚平了她内心的躁动。 “心诚则灵,宽恕他们,佛祖会记着你的好,听见你心底最深处的祷告,一一实现。”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沉香孝顺,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祈愿佛祖保佑她苦命的娘王婶,身体健康,安度余生。眼下又有人不敬佛祖,大声喧哗,若是惹恼了佛祖清净,怪罪信徒们可怎么办?关乎她的祈福,种种担忧浮上心头,令沉稳如水的沉香也乱了分寸,经人这么一提醒,这才收起失态,抬头去看不知何时醒来的小姐云端。 “奴婢该死,扰了小姐的好梦,小姐勿怪。”沉香低头说话,还是有一些气愤。 云端没有理会,表示自己不在意。其实在听见“诚意伯夫人”这五字时就已经醒了,有些怀疑,她真的只是烧香礼佛,听人讲经的? “云叔,这诚意伯夫人是何许人也,竟然敢冲撞太守府老夫人的马车?”无头苍蝇似得胡乱猜测,还不如直接打听。 刘云没有多想,只当她没见过世面,出言相告:“这诚意伯虽无实权,却与当朝右相阮佃夫各娶范氏姐妹,成了连襟亲戚。范氏一族先前也只是个没落寒门,为了五斗米,将这大范氏嫁给当初还只是一介寒衣的阮佃夫,而小范氏嫁给了诚意伯陶山,作了续弦。姐夫阮佃夫凭着小姨子的关系,攀上诚意伯这一高枝,成为世子之师,一路水涨船,熙宁八年,成为当朝右相,小范氏功不可没。” 云端听了,不免唏嘘,难怪这小范氏如此嚣张,靠山雄厚,当然敢强龙偏压地头蛇了。江都太守府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丫鬟出身的陶华生母温姨娘了。可能是占着“陶华”的身子,一想起温姨娘,云端有些压抑,心里难受。 她掀开帘子透风,往外面望了一眼,好家伙,乌泱泱一片人,眼看这窄窄的山道都快盛不下了,还有人往山上挤。已经快巳时了,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干脆弃车徒步上山,或者扬尘骑马,或者等路顺通,独独不见掉转车头,下山回家的。而这些车马轿子,个比个的豪华大气,哪有吃斋念佛之人的素雅节俭?没想到她云端在离家二里外的涂安山上,倒是长了见识,见了世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人已经这般不愁吃喝,挥金如粪了,仍不满足,依然渴望得道成仙,长生不老。远道而来,能有几人是真正为了心中信仰?还不是坏事做多了,为求个心安捐钱积德,请求佛祖宽恕罪孽。要云端说,与其搞这些虚的,倒不如捐些钱接济贫苦百姓来得实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能如此辉煌耀眼,不用耕耘就能坐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还不是压榨奴役无辜百姓得来的! 此情此景,让云端想起一首诗: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具已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当了县丞嫌官小,又要朝中挂紫衣。若要世人心里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人活一生,钱多钱少,够用就好;官大官小,为民才好。人若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纵使生前金山银山江山,娇妻美妾在怀,死后也是人走茶凉,好不凄凉,可不就是南柯一梦! 云端想明白了这些,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最后竟释然笑了。 沉香不晓得她在笑什么,依旧本分尽责的摇着羽毛扇,什么都不问,可那表情分明想知道。 云端眼睛余光扫了她一眼,笑意不止,心情不错地将那首打油诗说与她听。 虽说沉香没念过书,字都不识几个,可这些通俗易懂的打油诗还是听懂了,只是,小姐怎会没由来这么说?心有疑惑,自己也跟着掀了帘子,放眼望去,满山道上,处处车水马龙,竟找不到与自家马车一般穷酸不起眼的,难怪小姐会发出如此感叹! “小姐此次上山,就没个愿望吗?”沉香放下帘子,跟小姐聊起了天。 “我的愿望实现不了,就不麻烦佛祖了。”云端也曾心存幻想,幻想着自己一觉醒来,回到了现代,回到了有姥爷在的家,一觉醒来,除了枕头沁满泪水,别无所获,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幻想了。愿望这东西越丰满,现实就会把你打击的越低沉,倒不如一开始就断了念想。但沉香不一样,云端不想打击她。 “怎能不会实现?小姐刚才还劝奴婢心诚则灵,怎的自己还未祈求,就直接放弃了?”沉香苦苦相劝,不厌其烦。 “我想回家,可是回不去了。”云端不习惯撒谎,只因懒于圆谎,直接说出真话。 沉香有感此言,却不晓得该怎么劝了,说实话,小姐确实很可怜,小小年纪遭此大劫,千里迢迢刚到江都,就招惹了徐文,眼下杏林苑一事还未解决,今后可怎么办?沉香虽然一出生就是家生子,注定悲哀,可她好歹还有个娘陪在身边,娘两相互依靠,一路磕磕绊绊,穷日子也高兴,可是小姐是个主子又如何,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怎不可怜?云端倔强坚强让她心疼,心中暗暗发誓:一定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小姐今年十一,过了年也该议亲了,不如就求个好姻缘吧。”沉香话锋一转,打了云端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自己想求姻缘吧。”云端笑着摇头,又看她双颊染霞,红的像苹果,开口笑话她。 云端本就孤独,也乐在其中,像紫藤花一样为爱而生,为情而亡的爱情注定今生与她无缘。 第十三章与卿再世相逢日 杏林苑的马车千赶万赶,还是误了时辰。刘云苦苦相求,甚至偷偷使上了钱,可那守门的小沙弥依旧不让进,将钱原封不动退还给刘云,板着脸将一干人都给赶到台阶下,好不通人情。 沉香见状,又急又气,捏着包袱的手一阵紧握,却又无可奈何松开。 百年菩提枝繁叶茂,在这炎炎夏日,亭亭如盖,犹如一把绿伞撑开,遮起一片骄阳。清凉树荫里,鹿鸣居高临下,毫不费力将涂安寺全景尽收眼底。昔日清幽圣洁的大雄宝殿此时人满为患,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看到来了那么多人,他不免有些担忧:先生的身体…… “鹿鸣,什么时辰了?”躺椅上以书遮脸的白衣少年睡眼惺忪,出声问道。 “刚至午时,先生恕罪,鹿鸣并非有意拖延。”鹿鸣歉意抱拳,他只想让先生多睡一会儿,巳时二刻并未出声叫醒。 “罢了,结束时都补上。”少年坐起身来,无奈一笑,真拿他没办法,复又接着问:“发生了何事?” 鹿鸣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涂安寺门前围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还有一些贩夫走卒,平民百姓,看样子应该是误了时辰,被挡在门外了。间或有那么几个富贵袭人的轿子却畅通无阻进了寺内,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光明正大的三六九等划分等级,这样真的好吗?鹿鸣有些顾忌,目光闪躲,抿唇不语。 关雎没想那么多,冷声讽刺:“华严经曰:‘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佛门中人应深谙此道,怎这般市侩胡闹,此举不怕寒了人心吗?” 五大三粗的兔罝难得听懂他说的话,此时看见百姓们诚心朝圣,心向往之,却被挡在门外,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当然正义附和:“这慈心大师忒不是东西了,成天仁义道德、我佛慈悲挂嘴上,干的却是这缺德事。不是还没开始呢嘛,怎就不让进了?明摆着欺负人嘛……” “好了,快别说了,本就延误了时辰,你二人还在此胡搅蛮缠,竟耽搁正事。”鹿鸣开口截住他的滔滔不绝,有些愠怒, 这二人这般没眼色,只顾着抒发不快,没看见先生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吗?这讲经是慈心大师借先生名义发起的,二人这般口无遮拦,不也把自家先生骂进去了吗。 “那是涂安寺的事,慈心大师会处理好的,收起你们的假慈悲,莫再提及此事。”鹿鸣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快些离开,将此地腾给那些人,也是一样的。”少年搀着鹿鸣的手,缓缓起身,出声建议。 关雎听先生此言,才明白自己逾矩了,那还敢出言反驳?看先生笑得这么温柔,便知他这是生气了。拉了拉旁边不怕死还想说什么的兔罝,一同出声道歉:“先生勿怪。” “怎么了?”云端刚下车就带着沉香,绕着涂安寺转了一圈,刚回来便看见刘云一副受挫,萎靡不振的样子,问了一句。 刘云颓废地将事情一一道来,巨细无遗,言语间还是有那么几分不甘,遗憾。 她还以为什么事呢?云端宽心一笑,劝他:“我佛有言:这尘世本就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云叔不必太过懊恼,是我与佛无缘,强求不得,倒是连累了你们,无辜错失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哪能怪小姐,明明是……哎……”刘云经那么一事,算是看清了,此番讲经,根本就是专为富人贵族准备的,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就算站在殿外也不行。人家吃肉,连汤都喝了,骨头渣都不剩。可他就是不死心,自己又不是没银子捐那香油钱,凭什么如落水狗一般被人撵出来? 经昨日之事,云端就知道,刘云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读过书,知书达理,还会管家,的确是个人才。唯一的缺点就是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看重颜面,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千里马没有伯乐赏识,是否要骈死于槽枥之间,祗辱于她这个奴隶人之手? 现在看他一副不甘被人嘲弄,却又无可奈何,愤愤不平的模样,云端怎么觉得有一种“孔乙己”气息扑面而来? 云端为她这个奇怪的想象感到好笑,不想让刘云多心,却又压抑不住,只能貌似无意地别开头,无声的笑。 “先生?”关雎兔罝二人弯腰求饶,半天不见先生搭理,朝鹿鸣看了一眼,他也不明所以,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隐藏在菩提树上的影子先生硕鼠却知道,他们家圣洁不可侵犯的既明先生此时出神了,而且是望着一位姑娘出神了。 白衣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茫茫人海中他偏偏注意到了她?难道是因为此女姿色上等,肤如凝脂?亦或者是因为她巧笑倩兮,梨涡浅浅?还是那一袭红裙,青春飞扬?不管为什么,当她那带笑的目光注视到这里,一向心如止水的既明竟然慌了神,最后只能勉强冲着她点了点头,落荒而逃了。 云端无意中扫了一眼,竟发现不远处有棵百年菩提树,那儿地势高,视野极佳,应该可以将涂安寺内的全景一览无余,只是晚了一步,那儿已经有人了,菩提树下的白衣少年对她点点头,似是宣示主权一般,云端不免有些叹息,低下了头。 “小姐莫丧气,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刘云自己想开了,出声劝她。 “非也非也,我只是有些遗憾,刚寻得一处观赏佳地,却是有主的。”说罢指向那棵百年菩提树,却吓了云端一大跳,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大,哪还有人?大白天见鬼了! 刘云顺势望去,确实是一处观赏佳地,可并未有人啊?回头看她脸色苍白,只当她是中了暑气,眼花了。便吩咐陈皮将马车赶上山,众人在高处听大师讲经也是一样的。 沉香喜不自胜,当下搀着云端就要上马车,却被她拒绝了。 “云叔,你们去吧,左右我听不懂也坐不住,还不如在这附近转转,到时随你们一起下山。这儿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云叔,你就放心吧。”云端哪有那闲心,她心里记挂着那位受箭伤的侠客,碍于他们在身边,不好大张旗鼓的找人,找线索,本以为无果而返,终于有了借口,怎能不抓住机会? 刘云也知自己是逼迫她上的涂安山,本就是带她出来散心解闷的,游玩亦可,叮嘱了一声不要跑远了,就答应了。 沉香是贴身丫鬟,自然要跟着去,也被拒绝了。 “沉香莫要忘了今日你来的任务。”云端指的是为王婶祈福一事。 沉香显然会错了意,记得是求姻缘一事。当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第十四章兔死狗烹良弓藏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云端走之前口口声声答应过刘云,不会走太远,又重回桃林,算不算远? 有了昨天的教训,云端这次不敢轻易闯入,乖乖沿着涂安寺后面的一条小径进入桃林。这条花径隐藏在绿草青苔下,若不是她有意寻找,只怕也不会发现,这幽深狭长的花径尽头,竟别有洞天。 云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长路,才来到这个小木屋跟前。这小木屋似乎是守林人的家,此时门窗紧闭,一把锁子已生了锈,想必是间废弃屋子。她并未着急进去,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在屋后墙根处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草丛下有一滩血!从血的颜色、渗地深浅,云端基本可以确定,这血是昨天留下的!至于是不是那黑衣侠客流下的血,云端不敢先下结论,顺着点点血滴一路追寻,最后的终点竟然是自己昨天救治那个受伤的黑衣侠客的地方! 很明显现场已经被人清理过了,只是那血滴零碎散乱,再用心也无法做到清理干净,毫无痕迹,更何况自己昨日生火堆的地方明显一片灼烧过后的狼藉,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最令她吃惊的是,此处距离那小木屋不足十步远!若是那小木屋里有人,一定知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荒废成那样,哪还有人?若是有人,那黑衣侠客也不至负伤跑到这儿。 虽然依旧没有那人的消息,不过至少知道了昨日出现在桃林中的第三人是友非敌,那个黑衣侠客还活着,这就够了。倒不是她多疑,只是作为一名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从她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起,经她云端救治的病人,绝不能出现治后不愈,或者当场死在手术台上的情况,这是一个医生最起码的信誉。 云端了却心事,面带轻松,回到小木屋,准备沿原路返回。却听见一阵轻微喘息声,停下了脚步,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又没了声。她不禁摇头苦笑,来到古代别的没学到,疑神疑鬼倒是学了不少。 刚迈开步子,一阵响亮急促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桃林里分外清晰,云端这听清,那声儿是从小木屋里传来的,屋里锁着人!云端三步并两步踏上台阶,趴在门缝处,大声喊道:“里面有人吗?” 那屋里又咳嗽了一会,才虚弱传声:“施主救命……咳咳……” 云端得到回答,当下想要打开那门,一没钥匙打不开,二没力气撞不开,索性找了块石头,砸开了门! “老爷爷,可有大碍?”云端进入,借着门处传来的光线,依稀看见床板上有个头发花白,邋里邋遢的老人虚弱卧床。 那人只是无力摇头,干涸的嘴唇因为呼救都裂开流血了。云端走上前去,为他把脉,还好,这人并无大病,只是饿的。云端出去捕鱼,又摘了几颗桃子洗净,让他先垫垫肚子,待他桃子吃完,鱼也烤好了。 “爷爷,您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吃完还有呢。”老人吃的急了,噎住了,云端帮他拍背顺气。 终于,老人吃饱了,这才有空抬起头,透过乱槽槽的白发打量眼前的云端。 “小姑娘不在涂安寺听人讲经,跑这儿荒郊野外来做什么?”老人有些严厉地问她。 “我瞎逛的,倒是老爷爷您独处荒野,怎会知人在前讲经?”云端一听他这么说,隐隐觉得,昨日桃林之事,他都晓得! “你这小丫头好生无礼,既然叫我一声爷爷,那我就是长辈,你一个小辈怎敢在长辈面前这般放肆!”老人依旧严厉,东拉西扯,就是不答她的话。 若是其他小女娃儿见他这般吓人,估计早就哭着找娘了。可偏偏遇上的是她云端,她自小与姥爷生活,都敢在老虎须上拔毛,还怕他一个纸老虎? 老人没听见她答话,抬头看她饶有兴致的盯着他头上的虱子看个不停,毫无害怕之意,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 “你就不害怕我吗?”中气十足地吼她,看来精神头不错嘛。 “都是爹娘生的人,我为何要怕你?”云端一手捏死一只虱子,笑着回答他的话,紧跟着问:“老爷爷您何时被关在这儿?昨日可曾听见什么?” 她竟然不怕他!也不躲他!这小女娃儿是何来头?老人充耳不闻,对她的话不知是有顾及,还是轻视她,不作回答。 云端半天不见有人回话,转身出门了。 老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说。低下头沉思,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挡住眼睛,也看不清脸上到底在想什么。再一睁眼,映入眼前的是一双穿紫檀木屐的小脚丫,再往上看,竟是端着木盆,去而复返的云端。 云端笑着开口解释:“爷爷,我伺候您梳洗吧,天热,洗干净凉快些。” 不等他答应,自顾自的湿了帕子,为他擦脸,擦手,然后不熟练的用手给他梳起头发。看着那满头白发,云端眼里蓄满了泪,她好想姥爷啊。 老人虽看不见背后那小丫头的脸,但这明显变化的悲伤气氛,还是让他敏感的注意到了,依旧严厉不说话,只是那眼里分明柔软了。 等一切收拾完了,一个不威自怒,历经沧桑的老人精神奕奕,一扫之前之前的萎靡虚弱。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端总觉得眼前这位老人不像是受罚之人,倒像是一个嚄唶宿将戎马一生。 “老爷爷,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桌上放着几条鱼,您要是饿了,就自己烤着吃,那水是山泉水,可放心饮用的。”云端听见了敲响的钟声,那意味着讲经完了,而她也该走了。 “小丫头儿,你可知淮阴侯韩信,军事奇才,传奇将军,如此英名赫赫,逼死西楚霸王之人,却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惨死钟室,他乡送命。”老人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闭眼藏起悲哀,缓缓说起韩信之事。 “乱世出英雄,韩信能受胯下之辱,熟记漂母一饭之恩,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英雄惨死,不免让人唏嘘。可是自古以来,武将安国,文臣治国,一旦功高震主,自然逃不过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定律,这都是必然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我看来,韩信虽死,但他一生戎马,能够在战场上发挥他的才能,施展他的本领,尽兴足矣,何必在意生死?”虽不解老人此话何意,云端还是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 老人细细揣摩话中深意,倒是没注意云端已经走了。待想清楚后,抬头望着桌上的几条鱼,轻声呢喃:功高盖主么? 第十五章今年过节不收礼 明儿个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佳节人团圆,游子旅客纷纷往回赶,家家户户提前挂起了大红灯笼,好不热闹。 自从前几日桃林小屋归来,云端一有空就会再去那里转转,给那位老爷爷送些吃食干粮,给他讲讲外面发生的事。或者陪他聊聊天,或者听他讲故事,日子过得倒也舒适。 而这些日子徐文不晓得忙什么,没空盯着她杏林苑的事,刘云抓住机会,狠塞了几次红包,终于将这杏林苑冠上了云姓,扬眉吐气,一雪前耻,走路腰板更硬了,看得出来,刘云很高兴。 “小姐,奴婢刚做了几块月饼,您尝尝哪种合口味,奴婢心里好有个数儿。”连翘捧着一个食盒,装了几碟不同样的点心,特意过来询问云端。 而云端见沉香几个搭梯子挂灯笼忙的不亦乐乎,自己觉得好玩儿也想上去搭把手,怎知沉香死活不让她上梯子,只是塞给她个兔形灯笼把玩,让她好生坐在檐下,好不无聊。连翘刚过拱月门,她就闻着味了,三两步蹦跶着凑到连翘跟前,瞅着食盒两眼发光,随便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这味道,幸福的让她眼冒红心,真是人间美味啊。 云端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对连翘的手艺赞不绝口。 连翘只比她大两岁,十三岁豆蔻年华,听到夸奖,顿时开心地笑了,肉嘟嘟的圆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真真可爱的不得了,好想让人捏一捏。 云端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辣手摧花,蹂躏的那张圆脸惨不忍睹。 突如其来的一幕打的连翘措手不及,呆呆地用手摸脸,摸到一手的油腻,这才反应过来,“啊!”一声尖叫将食盒塞到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半夏怀中,羞红着脸撒腿跑了。 徒留云端在原地笑的腰疼,而半夏更是一脸呆滞,盯着怀中食盒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明知连翘素来爱干净,还故意将油蹭到她脸上,看她失态,这下估计有好几天都见不着她了吧。”沉香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望着连翘跑远的背影,替她说话。 远处一个低头扫地的小丫鬟刚把落叶扫至一堆,起身擦了把汗,还没歇口气,连翘跑过带来的一阵风,又将落叶吹的遍地都是,一片狼藉。那小丫鬟顾不得生气埋怨,有些纳闷为何连翘刚才还喜滋滋的,只一会工夫就这般捂脸委屈跑出来了? 于是杏林苑内又流传出这样一个谣言:小姐口味刁钻,连翘没讨到好,挨了耳光! 杏林苑里顿时炸开了锅,有存了几分心思想趁着中秋佳节,送些家乡特产讨好云端的人,纷纷止步不前。送吧,万一人家看不上,再说你目的不纯,白惹一身骚;不送吧,都是自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是逢年过节请客送礼,轻易不拿出来,自己又舍不得用,舍不得吃。就在大家苦恼不知所措时,一个有些小聪明的的小厮出声建议,把这些都送给刘管家。众人一思量,觉得可行,一把手二把手,都是领导,送谁都一样。于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去了刘云所住的西偏院。 从小学习孔孟之道的刘云,坚持圣人所言:无功不受禄。众人不理会刘云的百般推辞,扔下东西就走。 剩下刘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的确凌乱,原本寂静整洁的小院,此时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刘云刚抓起两只兔子塞笼子里,那边鸡同鸭讲,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旁边还有一条黑狗不嫌乱,在那儿狂吠不止,也不晓得它是在帮哪边加油打气,还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边屋檐下两条鲫鱼离了水,鼓着腮帮子瞎蹦跶,事从紧急,他只能先找水来安置鱼;稍不注意,屋前自己种的青菜叶子,昨天刚长出嫩芽,还未来得及喜悦,就被一头猪给拱了;花盆里自己费老大劲栽培活的花,让羊蹄子给践踏了;趁着天晴日头好,晒在院子里的红花被子成了疯牛的出气筒,里絮翻飞,惨不忍睹;放在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好的隔壁老王送的字画,随风飘落,好巧不巧落在谁家腌制的咸菜盆里,白纸瞬间成了黑,估计老王本人也认不出;几只画眉鸟对他搭在竹竿上的花裤衩感兴趣,一只啄个不停;慌乱中踢倒的一坛子桂花酒,洒了一地,香气四溢……刘云仰天长啸,捶胸顿足,这礼收得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半夏趴墙头看够了热闹,回来说与她们听。沉香嘴角带笑,不置一词,白芷眼中也隐隐浮现笑意,最夸张的是连翘,笑得肚子疼,尤其是当半夏模仿刘云劝鸡鸭打架时一本正经的之乎者也,更是趴地上都快起不来了。 云端见状,不由为那位费心费力,英明神武的刘云刘大管家默哀三分钟。 “好了,凡事有个度,见好就收,别太放肆了,云叔毕竟是管家。”云端适时出来唱红脸,开口为那位“倒霉蛋”说话。 “我且问你们四人,除了半夏,有谁是本地人?”接着又说出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 这一问突如其来,打断了四人的笑意,纷纷露出不解。饶是心思缜密的沉香也不知这是何意,只得代三人回答:“奴婢虽是家生子,却也是外来的,倒是连翘和白芷,她二人是相隔不远的同乡,都是江都本地人,白芷的老家更是在距此二十几里外的李家村。” 意外被点到名的白芷不知有何事要发生,只是太害怕以至于云端还未说出本意,就已经面如死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扭头看见沉香对她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小声接过话,继续说:“奴婢确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中姊妹众多,日子本就过得艰难,在奴婢四岁那年,后娘生下弟弟,为了二斗米,这才将奴婢卖给人牙子。” 原来是棵小白菜啊,从小生活的那般苦,难怪胆子这么小,想必在后娘跟前那几年并不好过。云端也曾有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所以能够理解白芷这般谨小慎微,自卑胆小的缘由,脸上缓和了些,不再看起来那么严肃,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就这样,白芷和连翘被云端以回家探亲为名以打发出府了。 “小姐来到江都也快半个多月了,想必还没有去过江都城内吧。明日就是中秋,城里肯定十分热闹,不如到城里逛逛?”半夏见云端一副兴致缺缺,意兴阑珊的样子,忽然想出个主意,高兴建议。 云端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弄得半夏神经兮兮的,抓耳挠腮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小姐前几日被困桃林,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怎又不长记性,还敢提游玩一事?”沉香懂小姐的意思,却又为半夏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格伤脑筋。 “无碍,来了小半个月了,也该去江都城看看了……”云端觉得半夏说的不错,来了这么久了,该去转转了…… 第十六章半路杀出程咬金 江都城果然热闹繁华。许是中秋佳节将至,街上行人特别多。 为赶在城门落匙前回去,云端打算分成两路,让沉香坐马车去采购物资,自己由半夏陪着在这城里转转。哪有丫鬟坐车小姐步行的?沉香当然不肯。云端便以坐马车方便采买为由,不容她再推辞,而且半夏会武功,不会出什么事的。 沉香不甚相信的望着半夏好一会儿,还想说什么,就被云端推着上马车了,可怜沉香临走还不忘叮嘱半夏长点心儿,真真是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送走唠叨的沉香,云端顿时轻松好多,四处张望着,漫不经心的向半夏打听:“半夏,你可知哪家铁匠铺子手艺精湛,见识广博的?”半夏是习武之人,该是懂行的。 半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眉间犹豫,紧握双拳,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小姐今日为何单单将奴婢排除在外,是不信任奴婢吗?”她当时就心有疑惑,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罢了。 云端错愕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只一会儿,便又含笑问她:“为何会这样问?” “那小姐为何派白芷出去,难道奴婢办事不如她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白芷是本地人吗?半夏不相信,一直盯着云端的眼睛,生怕眨眼间漏掉什么。 云端却不笑了,面色沉重,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说出自己的本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是我做人做事一贯的风格。至于为何会知晓你不是本地人,这很简单,自古以来:南崇文北尚武。江都属南方,南方女子多以小巧玲珑,温婉娇柔著称。而你才十四,个头都快赶上云叔了。”云端又想起那日,半夏对自己打出的太极拳兴致浓浓,大胆猜测道:“因此我断定你不是本地人,你若不是北方女子,便是哪个江湖门派、武术世家的女儿,至于你为何会沦落至如此地步,非得要为奴为婢,这我就不问了,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又欲盖弥彰。我相信,时间久了,该是我知道的,自然会知道。我自倾怀,君且随意。” 看着半夏愈发凝重的脸色,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半夏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半夏被人提到伤心处,沉默不语,用无声的坚强包裹自己。一个人走在她前头,云端知道,她是在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走到一家偏僻却不冷清的铁匠铺子,立在一旁,那伙计歉意的对她两说道:“二位稍等,待小的忙完了这家,这就招呼贵客。” 云端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得了这个闲空,抬头大量眼前这家铁铺,虽说破旧偏僻了点,但不至于那么冷清,想必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名声好,有信誉,回头客自然多,不然街上那么多家铺子,为何半夏偏偏带自己来这呢? 就在这空儿,从铺子里出来一位俊俏小哥,和那伙计相辞再见。伙计做的是钱货两清的买卖,挣了钱,又有人对自己以礼相待,自然喜滋滋送客出门。 谁知半路杀出程咬金,那小哥却被云端给拦下了。 “小哥勿怪我多事,敢问买这铁壶是用来做什么的?若是熬药,那可万万使不得。”云端盯着他手上提着的铁壶,面带忧虑的提醒。 那伙计一听这话,可不干了,看她这打扮,以为她是贵客,哪成想是来搅生意的,面色不善的出声说话:“你这小妮子不懂不要乱说,这铁壶用来做什么,是人家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哎,你怎可这般说话。”鹿鸣打断那伙计的话,转身饶有兴致的问云端:“小姐为何说我这壶是用来熬药的?” 云端不说话,指了指他右手上提着的几包药,一切不言而喻。 “若是熬药,我倒是建议小哥用砂壶更妙,至于这铁壶,烧水最适宜。”云端无视半夏在旁一个劲儿的使眼色,照样说出自己要说的,她是医生,懂得陶瓷砂锅才是熬药必备之器皿,若是不懂,只图省事易清洗,而一味的选择铁质壶,只怕会影响药效,甚至产生毒副作用,到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多谢小姐善意提醒,只是这壶是用来烧水的,并非熬药。即便如此,还是要感谢小姐出言相劝。”鹿鸣说罢,双手作揖感谢云端,这才离开。 鹿鸣拐到大街,俯身上了一辆低调檀木马车。刚坐好,一旁的关雎不耐烦出声问他:“拿个壶而已,怎地去了这么久?”关雎接过他手里的铁壶,似是埋怨他回来的晚,耽搁了自己烹茶。 鹿鸣并不理会他的埋怨,笑着将刚才的事说与他们听。只见自家先生出声问道:“她就不怕祸从口出么?老铁头可不是好惹的。”鹿鸣拧眉,显然他忘了还有这茬事。 确实是祸从口出,那小哥刚走,伙计就找云端秋后算账。 云端也知自己做得不对,想到还有事相托,不得不陪着笑脸认错:“我错了,还望小哥莫怪我无礼,接下我这单生意。”说完双手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图纸。 那伙计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见她态度诚恳,暂且绕过她了,只是这态度上还是有些不肯罢休,鼻孔朝天的接过她手上的图纸,仔细盯了好半会儿,知道自己揽不了这活儿,喊了老铁头过来。 声停许久,一位老人家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过来,眯眼端详了好一会,这才抬头,睁着浑浊的双眼,费力问道:“敢问小姐要这针是来绣花的么?怎的和平常人家的不一样呢?” 云端一听这话,便知他能干了这活儿,当下笑着回答:“就是瞎玩的,练练手罢了。”说它是用来针灸的估计你也不信。 那老铁头也知这是在糊弄他,也不再深究,沉吟了一会,接着说:“姑娘三日后来取,只是你这刀样式精巧,老朽从未见过,怕是得多费些功夫了。” 这要是还听不出来是何意,那云端可就枉为两世做人了,陪笑道:“价钱好说,不知什么价才称您老铁头的心?” 老铁头一听,心里乐了,小姑娘还挺上道的,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爽快!不说话,举起一根手指头。 云端心里冷笑,这老铁头分明是看她年纪小,好骗,故意报复刚才差点搅黄他生意的事么。举一根手指,当然不是十两银子了。 “小女出门着急,只带了十两银子,先做定金,三日后奉上这些钱。”云端举起四根手指,递出荷包,在老铁头发怒之前又说:“小女自然知道这单生意不好做,给您这个数儿,另外送您一副治眼疾的方子,您看可好?” 老铁头一听大惊,他近来又犯眼疾,可自家铺子本小利薄,挣不了几个子。正好碰上她这个冤大头,准备狠宰一笔,好去济世堂抓几副药吃吃,只是这姑娘怎会知晓?拦住即将发火的伙计,带着几分激动,问她:“小姐怎知……” “老铁头不必多问,这只是小女老家流传的偏方,好不好使尚且两说,您先抓几副吃吃看吧。” 第十七章项庄舞剑意沛公 伙计一听这话,嗤笑一声,不顾老铁头的阻拦,嘲讽道:“你这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好生猖狂!也不打听打听,咱家老铁头的名号在这江都城内那可是响当当的。做生意向来就是钱货两清,概不赊欠的。你倒是大胆,老铁头要的一百两,你敢砍到五十两……” 云端闻言,不怒不恼,噙着笑意,目光真诚的直视老人,尽管他看不清。 如今的江都城虽说已度过最艰难的三年,生计日益恢复,看起来与三年前并无二致。 可是在江都城里居住了大半辈子的老铁头,却清楚的明白,眼前的繁华不过空有其表而已,百姓们面临的种种难题绝非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样简单。 纵然江都城里住着济世堂的徐文徐神医又能怎样?自己这眼疾不照样无药可治么…… 老人家细想了一阵儿,觉得并无不妥,接下了荷包。以礼相送云端二人离开。 待那两人走得没影了,伙计抓耳挠腮了半天儿,还是不大明白,为何事情发展成了这样子?想要出口问老铁头,又怕扫了他的好心情,站在一旁倒有些手足无措。 “狗蛋,以后仔细些,切勿像今日这般莽撞,险些冲撞了贵客,我可饶不了你。” 老铁头握着手里针脚细致的荷包,一双浑浊的老眼黯淡无光,冷不防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让狗蛋更迷糊了,只能支吾着答话。 自从来到这华夏朝,云端一直心心念念着想要有一套银针,可这里针灸并不发达,鲜有人用针,即使药铺里有卖的,也都不尽如人意,她总觉得使着不顺手,再加上没机会出门,置办银针一事便一再耽搁,若不是上次救治黑衣侠客缺少医疗设备,自己恐怕还未能重视此事。 现在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云端顿时觉得天更蓝了,草更绿了,就连街上嘈杂的叫卖声也顺耳多了。 像这样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沿着大街漫步,久违的天荒地老也愿意的奇妙感觉,令她身心放松。 现代高大建筑鳞次栉比,到处都是钢筋水泥铺砌的硬化路,凌空的高架桥,地下穿梭的地铁,眼前呼啸而过的高铁,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经济迅速发展,现代化都市几乎一夜崛起,势如破竹。 在人们无节制地向大自然索取的同时,大自然也在向人们发出最后的警告,全球变暖、臭氧层破坏、酸雨、各种问题接踵而来。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原先所拥有的,不知是喜还是悲…… 云端是医生,她尊重每条生命,无论是人还是自然。 “小姐小心!” 在她不注意的角落,突然窜出一个落魄的乞丐,冲撞了她,力道之大险些令她栽倒,半夏大声提醒,为时已晚。那人抢了她腰侧的荷包拔腿就跑。 云端在半夏的搀扶下稳住了身子,人虽没事,却让那贼人得了空逃脱。 半夏不禁懊恼,这已经是第二次使小姐陷入危险之地了,次次都因她疏忽大意,她这个贴身侍女也未免太无用了,就在之前,还信誓旦旦指责小姐不信任自己,真是羞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当街行窃,真是令她大开眼界啊!云端诧异之余,蓦然瞥见半夏满脸歉意,羞愧的低头不语,不甚在意的耸耸肩,心宽似海的出声安慰她: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无须在意,左右不过些碎银子,就当做破财消灾了。” 刘管家特意叮嘱过,小姐没有钱财来源,现在正是用钱之际,一个铜板也要分外珍惜的。听她这么宽慰自己,半夏心里更难受了。盯着前方骚乱的人群,意志坚定,定要将那贼人抓住。 叮嘱云端站在这儿等她,便施展轻功,追那人去了。 云端哪是乖乖听话之人,提起裙角也要去追。偏生她不会武功,身体底子又差,刚跑了几步,就气喘得不行,不得不停住脚步,一手拄着腰,一手擦着汗,目光却依然追随者半夏的背影,无不羡慕。 而那抢她荷包之人,看似其貌不扬,破落不堪,竟然有这般身手,令半夏迟迟追不上,果然人不可貌相,高手在民间啊! 本想息事宁人,不了了之的想法,在猜测那人或许是个隐姓埋名的江湖高手之后,瞬间改变。云端那澄澈明亮纯洁无害的黑眸中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望着前方专注而又认真,就连奔跑喘息时兜帽掉了也浑然不知。 白芷一早就被云端打发出去了,没来得及替她梳头,又因要出门,总不能披头散发,失了仪容,所以今儿是沉香帮着梳的头,描的妆容,为赶时间,随便穿了件桃花云雾烟罗裙,罩了个浅色兜帽,在沉香抱怨自己不懂装扮的哀怨声中,便出门了。 可就是沉香认为穿着太过普通的云端,却成了拥挤热闹,人来人往的淳朴百姓们眼中的下凡仙女,路人旅客纷纷为眼前这位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驻足,赶车的人也为她频频回头,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众人单纯美好,虔诚真挚的欣赏神色,在发现她身后不远处不怀好意,伺机而动的史畴等人,大惊失色,慌张低头装作视而不见,凌乱的脚步掩盖了他们内心的惶恐不安,以及对那毫无察觉的女子的惋惜。 有位老妇人于心不忍,不顾史畴等人无声的恶狠狠地警告,几次想要张口提醒她,终是被身旁的老头子强行拉走了。 云端对背后渐渐逼近的几人并无所知,见半夏终于追上那人,欣喜地喊:“半夏……”只是话未说完,被人手刀劈晕,扛走了。 半夏好不容易制伏那乞丐,夺回荷包,听闻风中似乎传来小姐的呼唤,转过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自家小姐。不禁皱眉,小姐待在原地,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而那乞丐趁着她分神之际,一招假势从她手中逃出。 半夏只觉那人形迹可疑,复又飞身去追,倒是没怎么细想那声音是不是小姐的了。 待她追出南城门外二里地时,官道上寂静无人,夕阳西斜,自己的影子被拉得修长孤单,而那人早已不知去向,半夏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中计了! 她急急忙忙就要掉头往回返,却被数十个深衣武者拦住去路。 半夏心头一慌,一边暗自思忖逃生的几率,一边快速抽出腰间软剑御敌。 然而满身的戒备与杀意,却在一声似怀念似哀怨的问候声中,气势全无。剑掉落在地,她不战而败。 他说:“胜蓝,好久不见。” 胜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父亲为她取的名字,自从家破人亡之后,再无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半夏,不,应该说是胜蓝,此时泪流满面,绝望的闭着眼:她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啊。 第十八章人为刀俎我鱼肉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在这人人尽享天伦之乐的喜庆节日里,谁会注意到金陵江都交界的溯水江面上,有一只画舫不顾宵禁限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呢? 画舫底部,潮湿黑暗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细细一看,赫然是出门游玩的云端! 至于她为何会被人捆绑至此,云端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她只能根据左右摇晃的地板,潮湿腐烂的气味判断,自己现在位于一艘船上,剩下的一无所知。 货箱堆叠而成的“墙”,阻断了她的视线范围,四周黑漆漆的,幼时犯错被关小黑屋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云端觉得自己得想办法逃离,再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云端缓了一会儿,总算有些力气,继续刚才未完的事——挣脱绳索! 腐臭的空气中迷漫着一丝血腥味,那是她磨破受伤的手腕处流下的血,痛,怎能不痛!正是因为这钻心的痛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才让她在漫漫黑暗中保持理智,不至于昏睡到人事不省。 忽然一声响,什么东西撞到了货箱上,对未知事物时刻保持警惕的云端立即停止挣扎,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静观其变。 以货箱为墙的另一面,烛火曳曳,脂粉味、酒臭味、腐烂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制造出声响的两个主人公,却丝毫不嫌弃环境的恶劣,情意正浓。 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半推半就地,任由一个人模狗样的粉面男子对她上下其手,配合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声娇喘。 看她那副意乱情迷,迫不及待的渴求模样,最先动情的男子却冷静下来,抚摸着少妇裸露在外的玉臂,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诱惑: “莲娘,磨人的小妖精,几日不见,愈发美丽了。你怎的都不来找我?莫不是有太守大人心疼怜爱,忘了我了吧?” 被唤作莲娘的少妇情正浓时,享受着不可多得的与心上人耳鬓厮磨,冷不防听见他嗔怨,当真以为他生气了,赶忙执起他的手放入自己的衣襟中,柔声解释: “申郎说的这是什么话,莲儿可是日思夜想盼着这一天呢。你摸摸莲儿的良心,绝无虚假,若不是那老东西……” 似是说到什么伤心处,欲语泪先流,莲娘以帕捂面,好不可怜。 那位申郎却不以为然,心头暗骂这女人故弄玄虚,矫揉做作。身体却很诚实,深埋女子衣襟中的手顺势而为,一掌握住半边浑圆,用劲揉捏,可怜那团肉任他圆搓扁捏,形状百变。嘴上义愤填膺,好不正人君子: “舅父又虐待你了?告诉我,我找他理论!” 莲娘泪眼婆娑,见他这般维护自己,便知道他是真的在乎自己的。稍稍满足,又恐他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傻事,便将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的一一道来: “申郎你是自家人,也该知道你舅父朱荣这江都太守之位是怎样得来的。如今为了拼个京官,他又故技重施,将府中姐妹推了出去,供人戏耍。今晚中秋之夜,来了位大人物,听你舅父说,成功与否全凭此人一句话!可那锦瑟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投缳自尽,真是晦气!事从紧急,只好重新找个美人儿了。这件事申郎做得好,此事一成,你也可以趁机将我们娘两讨来,一家团聚……” 对男人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结果却是当胸一刀毙命! 申郎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不再委屈自己,一刀插进她的胸膛,快准狠,毫不犹豫!冷脸推开死不瞑目的莲娘,一想起这老女人长夜寂寞,竟然将主意打到他身上,逼迫他与她欢好,行那龌龊之事,他就恶心,怨恨,俯身又补了几刀才算解恨! 什么献上美女一事做得好,说的好听!分明是坏他好事,拆他的东墙去补朱荣那道西墙。若不是她从中作梗,昨晚那美人儿早已被他吃净入腹,是他的人了,何必在这等着那位“大人物”临幸? 什么一家团聚,那老女人这般不检点,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谁晓得她的女儿是谁的种?这么大的一顶绿帽子,该是他朱荣的,凭什么往他申子虚头上扣? 什么锦瑟不识时务,投缳自尽,若不是她逼迫哄骗,百般阻挠,锦瑟现在已经是他的妻了!他亲眼看见,他的青梅是被她莲儿活活勒死的! 可怜的锦瑟,是他害死了她,若不是他执意要娶她为妻,或许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吧…… 申子虚想起无辜被害、尸骨未寒的锦瑟,悲从中来,一改之前装模作样的油头粉面形象,跪地痛哭,双手握拳狠狠捶向货箱,只有无人之际,他才敢摊开伤口,独自舔伤。 缩在角落里的云端听完全过程,大吃一惊! 这江都太守朱荣为谋高官厚禄,以美色赂人,而她云端不幸的成为了此次计划的牺牲品! 她就说嘛,纵然徐文在江都一手遮天,横行霸道,但此人极重名声,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当街抢人。世风日下啊,在现代,怕的不是商品有假,而是商品有毒;在异世,怕的不是有人犯法,而是执法犯法! 虽说绑她之人不是徐文这个无冕之王,可是换做从未谋面的江都一把手太守大人,结果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现在她要怎么办? 半夏呢?半夏这次会找人来寻她么? 沉香呢?沉香是否在想办法救她呢? 难道她真的要洗干净等那位“大人物”临幸么? 扑通,重物倒地声响起。竟然是货箱倒塌了! 一束烛光照进黑暗角落,隐匿在黑暗中的云端无处可躲,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挣扎着张开眼,费力适应光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莲娘,其次是跪在她身边的胭脂香味扑鼻呛人的脸色煞白的申子虚,他睁大眼睛,面色狠厉,满身戾气,看向云端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杀意涌现! 申子虚未曾料到这货箱之后竟是令他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的美人儿!若是之前,恐怕他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狠狠的疼爱她;可是现在不行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偷听到自己的秘密,若是任由她放出去,拆穿他的真面目…… 总之,此女留不得! 他倏然一笑,笑的诡异,整张脸隐匿在烛火之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更是猜不透他此时的行为—— 申子虚随手掀起脚边的一只空置货箱,当着云端的面,嘴角噙笑,将烂成泥的莲娘拾起放入,合上盖子,猫儿一般的舔了舔手上沾染的血液,莲娘的血液!透过指缝的看待死人的目光,直射云端。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云端,只觉得胃液翻滚,蜷缩在角落干呕不止,这人疯了,他是疯子! 现在疯子来了,一步步向她逼近,逼得她无路可退…… 第十九章山重水复疑无路 “疯子,滚开啊!” “别碰我,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疯子!” 船舱底部为防潮而铺就的干草,在云端激烈的反抗下,漫天飞舞,细小的草屑落入申子虚的眼中,迷蒙了他的双眼,吸入口中,堵住他的喉咙,快要窒息的痛楚使得申子虚不得不停下脚步,双手卡在脖子上,脸上因血液流通不畅而涨得通红,呼吸急促,额角晶莹的汗液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发光。 如山般伟岸的男子败给了细微末小的草屑,申子虚瞪大着双眼,不可置信的轰然倒地。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云端,在心里默数了一分钟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疑似有诈,并未轻举妄动,借着随行船晃动的忽闪忽闪的烛火之光,细细打量倒在她面前的申子虚。 之前丧心病狂,叫嚣着要杀了她的申子虚,此时面色张红的躺在地上,十分虚弱。他呼吸急促,微微冒着冷汗,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 云端觉得事有蹊跷,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附耳细听他脖间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细哝声。 那声音厚重粘稠,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稳如磐石。 他这模样,像极了休克,至于是什么引起的,云端结合之前的种种:吸入肺中的细草屑,堵在喉间的异物,呼吸急促,毫无规律可循,脸上冒着冷汗…… 得出结论:申子虚患有哮喘!堵在他喉间的异物恐怕是一口痰! 若是不及时将那口痰逼出,申子虚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云端头顶的画舫二楼,偌大的空间里,只在最中央的位置摆放了一张能容纳数十人的楠木圆桌,虽说看上去很空旷寂寥,事实却并非如此。 月圆之时,冷清奢华的画舫二楼迎来了太守大人朱荣,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大人物”! 自打他一出场,歌舞声,弦乐声,阿谀奉承之声,夸赞讨好之声,一声盖过一声,不绝如缕。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中年男子、青年才俊、人中龙凤们纷纷举杯,你争我抢着敬酒,生怕比别人慢了一步。 “殿下果真我华夏之栋梁,民族之荣光!能够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独得熙宁帝青眼看待,委以重任,可谓前途无量啊!” “谁说不是,虽说殿下年纪轻轻,不过弱冠,却能代替熙宁帝巡视边疆,扬我华夏之神威,名声远播,加之漠北皇千里修书一封,跑死了多少匹马,翻山越岭,只为夸赞殿下超凡脱俗之本领!” “先太子被废,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太子不立,国之不稳,殿下夺嫡,实乃众望所归啊!” “咳咳,你们这些人虚不虚?不就是想拍人马屁么,何必说这么多劳什子话?要我老朱说,那太子之位本就是为殿下量身定做的,谁也抢不走,十个献王殿下也抵不上您的一根手指头。至于惠王殿下、孝王殿下那就更不用说了。就像我老朱家的传家手艺,只能是我朱荣的囊中之物,那些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弟们压根难当大任。” 从上船就被挤在人群之外的江都太守朱荣朱大人,尽管在江都城只手遮天,作威作福,可在那些个有名有望的强权高官们面前,如同蝼蚁一般上不了台面,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高门子弟,是看不上他这种市井无赖出身的寒门之辈的。 数十几人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问候讨好,更别说人群中那位众星捧月般存在的“大人物”,连正眼都没瞧过他。 好不容易能见到这位天之骄子,朱荣物尽其用,将全部家当都压在了他身上,若是攀住了这位高枝,荣华富贵还不是早晚的事?可是乌泱泱一大堆人堵在前面,朱荣怎么都挤不进去,既然他们都在争相讨好那人,比嗓门大,他朱荣还没输过谁! 这不刚吆喝了一嗓子,全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了么。朱荣心安理走上众人让出的一条路,自我感觉良好的来到那位“大人物”跟前。 还未立定,就被他身边的一个黑衣侍卫钳制住,腿上吃痛,一个踉跄跪在了他跟前。 朱荣猝不及防,肥肉堆积的脸上还有讨好的笑意未散,错愕的看着身穿紫衣的优雅品茗的怀王殿下,面上一怒,正欲出口责问,猛然被那黑衣侍卫赏了一拳,头晕眼花,吐出一口血中竟然混着一只金牙。 捧在手上的那鲜血淋淋的金牙,看的朱荣两眼一黑,轰然倒地。 黑衣侍卫骂了声愚蠢,还想揍他,在怀王殿下的眼神示意下,才收手。 “文之听闻此次接风宴,乃众位大臣费心费力,不辞劳苦亲自准备的,如此盛宴,怎会钻出这么一个败人兴致的鼠辈?” 听见怀王殿下如此喜怒难测,不留情面的话,人群中有一位四十有余的老臣面带尴尬,惶恐不已,赶忙出声讨好: “殿下息怒,切莫为了此等鼠辈坏了兴致。值此良辰美景之际,光喝酒赏月怎能尽兴?” 说罢,让人将那死猪似得朱荣拖下去,拍了拍手,一群舞女翩翩而入,衣着暴露,令人想入非非。 放在往日,这种场合怀王殿下肯定屈尊赏脸,使得宾主尽欢,可现在,他是真的没兴致。 西北归来,父皇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恐怕跟那封信脱不了干系。 那封信的内容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夸他超凡脱俗的治军本领,可实际上暗讽了父皇教子无术,纵子行凶,若不是那信上拓着漠北皇的大印,他甚至怀疑那是他的好二皇兄献王殿下搞的鬼。 那日在金銮殿上,父皇虽未责罚他办事不利,却也没有表彰他巡视西北边疆的功劳,只是下旨让他中秋之夜不必出席国宴,在府中好生歇息,明奖实罚,偏生他无话可说,忍辱领旨谢恩。 那时二皇兄献王笑得可真开心啊,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他是真心为弟弟感到高兴,而不是幸灾乐祸! 一想起那金銮殿之事,怀王在府中就不得安生,整日暴跳如雷,谁若是无意中提起二皇子献王殿下的名号,下场会生不如死! 就在他无计可施之时,恰逢支持他的几位大臣邀约,游湖赏月,他当然要赏脸赴宴了,只是那朱荣太不识时务,怪不得他了。 今日是看在他这位未来岳父的面上,才小惩大诫,下次再犯,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砰,怀王手中的陶瓷茶杯捏得粉碎! “什么人?有刺客!”黑衣侍卫本在为主子包扎伤口,忽然闻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提起剑,警觉问道。 迎着那闪着寒光的锋利剑刃,云端举手抱头,被迫从金丝楠木柱后面走出来。 云端不知道自己藏得这么隐蔽,怎会被人发现? 她不是刺客,只是路过,借艘船靠岸而已。 第二十章没有最糟有更糟 寂静无人的船舱底部,躺在远离干草堆的货舱门后的申子虚,在一阵咳嗽后,终于悠悠转醒。 他总觉得喉间似有什么东西,硌得难受,冷脸吐出口出异物,待看清那异物本来面目后,神情复杂。 他吐出的是一些红蜡渣滓,那女子竟喂他吃蜡!是想杀了他么? 申子虚虚弱的站直身体,摇摇晃晃走出货舱,未曾留意到脚边沾了浓痰的匕首鞘,和一张“血书”。 那匕首鞘是云端抹了蜡,用来压住他的喉咙肉,逼他吐出浓痰的,而那“血书”,是云端借他手上的鲜血一气呵成写下的《苗山平喘方》,那方子是治疗哮喘的保守药方,若是他能按那方子坚持服用,哮喘自然病愈。 可惜申子虚为避免走漏消息,急着抓住云端,杀她灭口,没有注意到那药方,倒是辜负了云端的一番美意。 这画舫本就是朱荣吩咐他寻得的,舫上的丫鬟下人自然识得他,在他们的指引下,申子虚上了二楼。 正好看见云端被抓的场面,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并未发现舅父朱荣,在场的众人又都明哲保身,静观其变,申子虚进退维谷,不晓得该怎么办。 “大胆刁民,你是受何人指使,前来刺杀怀王殿下的?还不如实招来!” 黑衣侍卫毫不怜香惜玉,提溜起云端的衣领,扔到怀王跟前,跟提溜小鸡仔似的轻松,力气大的惊人。 而云端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那黑衣侍卫非要一口咬定她是女刺客!沉默着不说话。 那人见她一副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模样,瞬间来气,抡圆了胳膊,攒足了力气,狠命扇了云端一巴掌,直接当场扇飞。 可怜的云端猛然挨一巴掌,滚出去老远,若不是有金丝楠木柱子挡着,那一巴掌估计能把她扇到溯水江中! 背后受到撞击,云端瞬间清醒过来,可她还能感到有些头晕耳鸣,约莫数分钟才好点,那男人够狠,这一巴掌差点把她扇成脑震荡! 这还不算完,侍卫见她挣扎着站起来,低头吐出一口恶血,以为她是在挑衅怀王殿下的威严,更加怒不可遏,仗剑飞身过去,打算一剑了结了她! “杨秋,住手!” 就在那剑距离云端鼻尖不过一毫米的地方,看够了戏的怀王殿下终于发话,杨秋这才收剑。 前一秒刚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云端惊吓过度,虚脱倚靠在栏杆上,吹着冷风,默默告诉自己:珍爱生命,远离是非。 为避免传出自己仗势欺人,欺负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的恶名,怀王殿下适时出来唱红脸,满怀歉意的走到她跟前,施舍般的救世主姿态,冷声问道: “只要你说出背后指使之人,本王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可惜,怀王殿下的怀柔政策,在云端看来,压根就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她不屑一顾。 因为在云端的黑名单上,这位怀王殿下的讨厌程度排名仅次于徐文,她冷哼一声,表示不齿。 “贱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别给脸不要脸!” 先是有个不知死活触他霉头的鼠辈朱荣,后有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刺客,怀王殿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仁慈下去。 “杨秋,有刺客以下犯上,谋害本王,你……” “殿下息怒,此事不妥,还是交给属下去做吧。” 怀王殿下闻声回头,正想教训一下胆敢质疑他的命令,出口阻拦他之人,意外看见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问: “浩然,你怎么在这儿?事情办妥了?” 被唤作浩然的男子拱手作揖,毕恭毕敬回答:“区区小事,烦劳殿下牵挂,浩然有愧,待回到金陵,定当负荆请罪,只是事从紧急,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切莫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说罢,迎着怀王疑惑的目光,凑到他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话,竟真的令那怀王殿下改变主意,带着众人转身离开。 虽说云端离得最近,可那个浩然刻意压低声音,她也听不清楚,好像说的是什么宫里、娘娘、召见…… “别猜了,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那个浩然出声打断她的猜测,云端这才抬头,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部散了,偌大的画舫二楼,现在只剩他和自己,不免有些太过空旷,空旷的可怕。 至于是对无边黑夜的怕,还是对接下来的命运的怕,云端自己也说不清。 “哎……” 不是奉命要杀她么,怎么转身自己走了? 那位浩然头也不回的冲她招招手,声音有些遥远:“我不杀你,是有言在先,但并不代表你不会死。” 对谁有言在先?还有谁要杀她?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弄的云端一头雾水。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的到来,为云端揭开了其中一个谜团。 云端回头看那来人,心中了然,她怎么忘了,这艘船上还有一个姓申的扬言要杀她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四下无人,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摆在眼前,不怕我杀了你么?” 躲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申子虚见那人走远,这才出来,可她好似并不像之前那般怕他了,反而松了一口气,面色平静。 “虽说我并不指望你知恩图报,良心发现了放我一马;可你也别恩将仇报,趁火打劫,雪上加霜。这一晚上的糟心事实在太多了,我累了,更何况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又饿又困,刚刚还受了惊吓,站都站不起来,杀我易如反掌,何必急于一时?” 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何必在意过程,云端心里想着反正横竖一死,破罐子破摔吧。不过就算死,也让人死得明白点,不然到了那里,阎王爷问起来,她自己也稀里糊涂,惹得阎王爷不高兴了,不让她投胎了,做孤魂野鬼,那也太惨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那位怀王殿下应该就是慧眼识珠,提拔诚意伯世子陶源之人,而那陶源,正是“陶华”嫡亲兄长!可这位浩然又是谁?与何人“有言在先”放她一马呢? 太多的疑问堵在心头,不问清楚她不甘心! 可是,申子虚并不理会那么多,只需知道,她多活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匕首就藏在他的袖子里,无视她祈求的目光,申子虚心一狠抽出匕首快步上前,一刀刺入。 她本就倚靠在画舫栏杆边上,申子虚一刀刺过去,使她连人带刀一齐倒向冰冷的溯水江中,砸烂了倒映在江面上的圆月,水面翻涌起硕大的浪花,她都没有挣扎,片刻后江面恢复平静,只有他脚边的斑斑血迹,显示着曾有人存在过…… “申公子,这是您掉在货舱里的东西。” 下人打扫画舫,无意中发现货舱里的这两样东西,有认识匕首鞘的下人将它们送来,申子虚展开那封信“血书”: 苏子、半夏、枇杷叶、太子参等多味苗岭地道药材…… 那是治他身上怪病的药方么? 他做错了么? 申子虚摸着自己的脖子,望着脚边那摊血迹失了神…… 第二十一章希望越大越失望 记得姥爷曾说过这样一番话:假如这个世界陷入黑暗,那么,吹灭最后一盏灯的,不是坏人的嚣张气焰,而是好人的忍气吞声。 那时姥爷给她讲故事,讲《水浒传》中武大郎被害一事,并且问小云端怎样看待此事? 她当年不过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听姥爷这么问,傻里傻气的说:打电话,让警察叔叔把坏人抓到监狱! 姥爷爽朗的笑了,摸着她的头跟她说了那么一番话,只是云端年纪太小,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会懂其中奥义? 现在想想,果真如此—— 潘金莲与西门庆光天化日行那苟且之事,违背人伦道德,王婆献计,一包砒霜毒杀戴绿帽子的武大郎,街坊邻居熟视无睹,任由悲剧发生,武大郎惨死,竟无一人站出来揭发罪恶,而身为官府之人的验尸的仵作何九,明明知道真相,却碍于权势压迫,一面惧怕西门庆的势力,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隐瞒真相;一面担心武松追问,良心不安,留下武大郎尸骨为证。 尽管最后武松替兄报仇,完美结局,可若是从一开始阻止事态向坏处发展,岂不更好? 王婆想要做好人,成全一段姻缘,可她不管人伦道德约束,不顾东窗事发后果,一意孤行,何其可恨! 街坊邻居认为好人就是明哲保身,他们的忍气吞声膨胀了坏人的野心,武大郎惨死难逃干系,何其可恶! 仵作何九,算得上是半个好人吧,吃着国家的俸禄,端着国家的铁饭碗,却惧怕强权,受到良心谴责,何其可怜! 打虎英雄武松,这个好人实在牵强,三碗敢过岗,猛虎都不怕。却被潘金莲这个妖精吓得逃跑,何其可笑! 若不是亲身经历,云端也不会有如此感悟,至于她为何突发奇想,这事说来话长…… 话说当时,云端的确身中一刀,多亏她早有防备,顺势后仰,带着刀一起落江,伤口并不深,只是皮外伤,不过泡在水中也不是个事儿。 最后她游的筋疲力尽,实在撑不住了,寄希望于发生概率几乎为零的运气,希望上天送她一艘小船,哪怕一块漂泊的木板也好。 当眼前真的出现一艘渔船,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水生家的渔船时,云端那时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她喜不自胜,哽咽着呼喊求救,声音沙哑,从看清水生的脸那一刻起,云端放佛在外受委屈回家寻求安慰的孩子一般,泪意止都止不住,大哭痛哭,似要一次哭够。 而水生家的渔船确实打算救人,可就在认出云端之际,船停了下来,五米,不过五米就能救起一条生命的希望之船,停了下来。 不待云端询问缘由,水生就像看见仇人将死一般,冷眼旁观她的错愕,不解。出声讽刺: “你这个克人克己的煞星,害人不浅,终于遭报应了!活该没人救你,也别指望我会救你,我恨你!” 感觉到水生真实的恨意,一时有些呆滞,云端不明白一别半月,再无交集,他这恨意从何而来? “水生,你把船靠近点,有什么误会上船解释好吗?”江水太过寒冷,她的伤口浸泡在水中,身体有些吃不消,祈求般的建议道。 掌舵之人也发觉云端的不对劲,救人心切,当下就要划动双桨,向她靠拢。 却被水生阻拦:“大哥,爹爹陷身囹圄,生死未卜,都是她害的,她和徐文那个庸医是一伙儿的。” 经水生这么一说,那人也犹豫了,救或不救,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在他犹豫之际,云端真的觉得她快要窒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游向渔船了。 四米,只要再前进四米,她就得救了。 那个被水生尊称为大哥的男子,和老船家有七分像,同样高大伟岸的外表,独独少了冷静判断客观事物的睿智头脑。 殊不知,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间,云端终于撑不住,无力再挣扎,整个身体都沉入了水中。 等他醒悟,发现云端不见之后,良心不安,想要下水去救她,怎奈他不会水啊! 枉他熟读圣贤书,深谙孔孟之道,却连最基本的“仁爱”都做不到! 男子轰然跪地忏悔,爹爹被捕后他肩上扛的重担,精神上受到的压力,如今在那女子丧命的打击下,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全部释放出来。堂堂七尺男儿,将来要成为一家老小顶天立地的顶梁柱,倒下了。 见大哥哭得这么伤心,水生心里也不好受,明明有机会可以救下她的,都是他不肯让步,错过了最佳时机,那妹子的死,他难逃其咎! 水生想要安慰大哥,张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渔船上水生哥俩各自悲伤,谁都没注意到江面上荡起阵阵波澜,从下自上,愈来愈明显…… 砰,翻滚的巨大的白色的浪花破江而出,受它影响,水生家的渔船剧烈晃动,浪花打来,险些翻船。 哥俩稳住身子,放眼去看,不远处的小画舫正在打捞江面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姿娇小的正是他们以为落水身亡的云端!而另一个白衣公子,竟然是他! 水生哥俩对视一望,都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个讯息:有救了! 他俩鼓足干劲划船,以最快速度向那艘画舫靠拢,却被面无表情,身穿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硕鼠以剑相逼,在最接近那人的地方,生生隔开。 在关雎和兔罝两人合力救上既明与云端之后,鹿鸣第一时间要去接先生怀中的云端,却被他拒绝了。 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既明先生,一改往日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淡定,头一次紧张,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而紧张,或许,他真的是病入膏荒了吧。 既明从小在蓬莱长大,那里四面环海,他会水,并且他的水性也是几人中最好的,因此他才不顾鹿鸣几人的阻拦,执意跳江救人。尽管找到了人,只要她一刻不醒,他的心一直放不下。 再次拒绝鹿鸣的帮助请求,他小心翼翼的将云端平放在甲板上,尽管不懂得急救,只是依靠本能摇晃她的身体,搂住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体,挫败的发现自己同样冰冷,两个彼此冰冷的躯体,怎样才能获取温暖?既明不禁有些无助,手足无措,毫无章法的摇晃她,使劲摇晃她。 终于,云端吐出一口水,溅到既明迷茫无知的脸上,他这才松一口气,太好了,没事了。 既明如视珍宝般将她小心扶起,缓缓靠在他肩上,仔细的为她擦去嘴角吐出的江水,目光专注,刹那间,其它的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云端睁开眼时,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白衣天使,他对她温柔的笑,目光中只有她,即使快要入秋,她却觉得此时春暖花开,睁大眼,想要看清些,可是眼皮太重,云端再次闭上了眼。 第二十二章最后的一根稻草 涂安寺外的一处高地,灰色树皮的菩提树树干笔直,伞状的树冠绿意盎然,碧绿的聚花果随着夏末的微风轻轻摇摆,透过缝隙间投射下来的斑斑点点的阳光,暖暖的照耀着树荫下乘凉午睡的白衣少年,他此时拥着锦衾,如婴儿般静谧安详的酣睡,独守着世间最后一片心灵净土,不理尘世,不问世事,就这样地老天荒。 距此百米开外的山道上,一大一小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兄弟两,抛弃男儿尊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鹿鸣。 云端得救后,已经三天了,三天来这哥俩用尽各种办法,舍下身段求人,好话说了无数遍,住宿的盘缠也用上了,可那人依旧不见他俩,衙门给的期限一天天逼近,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你二人还是回去吧,先生是不会见你们的。”先生好不容易有了睡意,鹿鸣刚刚歇口气儿,就听闻他二人在这儿磕头请罪,谁都拦不住,一想到先生这般虚弱,他就暗暗生起闷气。 稍长一点的男子直接拒绝他的提议,执意要见到本人才肯起来。 虽说鹿鸣只是个侍卫,可好歹是既明身边的得力干将,如今他都整理心情不计较此人的过失,好心好意出言相劝,这人却不领情,仍然固执己见,明明那么多条路可走,偏要选一条不会有结果的歧路,算了,由他去吧。 **月份正是聚花果成熟的好时节,这棵百年菩提树今年结的果儿尤其多,隐藏在枝繁叶茂的枝丫间的熟透的紫色果子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吸引着高处的鸟儿飞身下啄,更别说树下早已垂涎三尺的兔罝了。 “嘿,擦擦你的口水,都流到山下了。”关雎突然冒出来,从他后边递来一张帕子,逗弄兔罝。 毫无城府的傻大个儿果真上当,慌慌张张抬起袖口擦嘴,触摸之处干干净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骗了,兔罝不禁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虎着脸找那看笑话的关雎算账: “好啊,出去一趟,胆肥了,敢取笑你兔罝爷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傻子,几天不见,还真想他,关雎瞧他跟点了炮仗似得,撸胳膊挽袖子嚷嚷着要揍他,扶额感叹! “人常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怎的一点没变,依旧那般粗鲁!”费力掰开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粗壮手臂,关雎这才得空发表自己的真实感想。 “嘻嘻,这才是你兔罝爷爷的风格啊!”不理会他的揶揄,兔罝笑的光明磊落,用他的实际行动表示对关雎归来的热烈欢迎。 就连藏在树上高冷范儿的硕鼠也扔下一枚成熟的聚花果,砸在关雎的头上,那意思也是说:欢迎。 “天上掉馅饼”的关雎自然不在意脑袋被砸,拾起果子,在傻眼的兔罝身上蹭了蹭,确保果子干净了,这在“咔擦咔擦”咬的脆响,嘴里嚼着果肉,含含糊糊的向硕鼠道谢。 这天上地下的差别待遇,暴躁的兔罝可不干了,凭什么他在树下等了那么长时间,连个果核都没砸到他头上,关雎这小子才来,就吃上了?**裸的差别待遇啊!若不是怕吵醒先生,他早就自己摘去了。 憨厚的兔罝为自己找借口转移注意力,捂耳别着脸,不看那沆瀣一气欺负自己的俩人,用沉默表示自己此时的不爽。 反正先生还没醒,关雎有的是时间跟他斗,他还就不信了,喷火龙还有沉默的一天?今日不拿他取乐,都对不起自己在外三天的无聊! “胡闹,嬉耍也不分场合,吵醒了先生,唯你二人是问!”眼看他俩闹腾的声音越来越大,鹿鸣白他二人一眼,冷脸训斥。 虽说鹿鸣大不了他二人几岁,却是跟在既明身边最久的,他们三个新人,在长老级人物面前还是要注意分寸的,鹿鸣也不是故意找茬,他可以容许他们贪玩,前提是不妨碍主子,若是不提点他们,任由他们胡闹,丢的是自家先生的脸! 兔罝摸摸鼻子,关雎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二人见好就收,只是对鹿鸣动不动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子,有些不齿,都是奴才,凭什么他就可以颐指气使,耀威扬威? 鹿鸣看他俩这敷衍了事、愤懑不平的态度,硬是把话噎回肚里,心头有千般苦涩,最后只是化作长远叹息。 三人都不说话,菩提树下静的可怕,风沙沙掠过,细小的沙粒划过肌肤,淡淡的疼意袭来,藤椅上熟睡的少年浓密纤长的睫毛终于动了动,他若再不醒来,鹿鸣势单力薄的可要被人欺负了…… “关雎,将你查到的说说吧。”既明向来浅眠,刚才不过是在闭目养神罢了。 他的话语虽不重,却很凉薄,突兀说出这么一句话,倒让关雎心里敲响了警钟,先生生气了! 鹿鸣第一时间来到他身旁,默默扶他起身,照例在他身后填了两团棉垫子,奉上一杯参茶,掖好锦衾,这才退身站在一旁,为关雎腾地儿。 关雎看那藤椅上安心享受侍候的主子,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在斑斑点点的阳光照耀下,竟依稀看得见青青紫紫的血管。整日参茶不离手,就算鹿鸣瞒着不说,他也能隐约猜到,这位既明先生怕是大限将至了。 转头再看百米外顶着烈日跪地磕头的水生兄弟俩,一个在天堂享受,一个在地狱煎熬,明显的差别,看的关雎内心复杂,不是个滋味。 “咳咳。”似是嫌弃他拖得太久,鹿鸣在旁提醒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关雎仓促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既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理顺思路,将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八月五日,江都素有“神医”之名的济世堂坐堂大夫徐文,妙手回春,治好了熙宁帝的隐疾,圣上龙颜大悦,下旨破例招其入宫,封正五品御医,于中秋前入金陵赴职。 既明抿唇吹开一根茶叶,低垂的眉眼间满是戏谑,对关雎的话并不发表评论,轻描淡写问了句:“徐文这名字好生熟悉,可曾见过?” 鹿鸣拧眉想了会,莫非是? “的确,此人正是八月初在江都城郊渡口所见之人。”关雎接话答道:“熙宁十六年,江都城爆发瘟疫,死伤无数,名医大夫束手无策,是徐文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救民于水火之中,熙宁帝对此大加赞赏,御赐匾额以彰其功,民间更是尊其为神医!不过,属下查到的与事实大相径庭,确实像鹿鸣所说,徐文这神医之名名不副实。” 八月初见过面?他怎么不知道。这事越来越有趣了,既明平静的望向鹿鸣,想听听看他是怎么说的。 被点名的鹿鸣咬了咬嘴唇,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把自己隐瞒的事如实相告:“先生恕罪,属下并非有意隐瞒此事。只是当时对徐文神医之名不敢苟同,这才略过他,直接来拜访慈安大师。” “何以见得此人名不副实?” “江陵孤女不远千里投奔,此人竟不顾约定,想要私吞弱女产业,若不是为了维护他那可笑的形象,江都太守的案头上怕是要多了一件冤案。只为一座别院,连弱女都不放过,传言并不可靠,可见此人医德并不如他医术那般高明高尚。” “听你这么说,那位徐神医在江都城呼风唤雨,享尽荣华富贵,那别院是镶了金还是铺了玉的,竟让他这般心怡?”既明捧茶的手顿了顿,眸间的兴趣愈浓了,又问出了这么一句。 “其实这别院您知道的,正是您在江都置办的歇脚地,从您说要卖了它那日起,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徐文以他神医威望,成为最后赢家,这院子花落徐家了。”说起这个,鹿鸣如数家珍。那别院是先生亲自设计的,他鹿鸣全程监工的,那还能差吗? “哦?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这也难怪了。可那徐文都进宫了,那这别院还姓徐?”听到这话,既明眉间隐约有些笑意,放下茶杯,准备洗耳恭听。 “别院改了名字,叫杏林苑,新主人姓云,就是那个江陵弱女,而且,您前不久还见过的。”鹿鸣顾忌着什么,话说得很隐晦,一旁的关雎心中纳闷:在他走的三天里还发生了别的事?有点头脑的关雎尚且这般,更别说一开始就懵的兔罝了。 猜出那人是她之后,既明眸中多了一分色彩,不知是喜出望外,还是悲从中来。总之,鹿鸣能感到先生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犹豫着还要不要说出他们的人刘云还在的事。 “那俩人是怎么回事?”既明避开杏林苑的话题,将矛头指向百米外的水生兄弟俩。 鹿鸣明显跟他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想着杏林苑的事,倒是没注意先生刚才所说之事,呆滞了一会儿。 难得见他出丑,关雎的心情没由来的好了几分,报复性的白了他一眼,接话答道: “江陵云氏之女曾搭过那两人父亲的顺船,作为答谢,云氏之女以偏方相赠,而她这偏方正是徐文医治皇上隐疾的药方,不知道为何,徐文以偷取药方之名,将船家一纸诉状告上太守府,太守朱荣以大不敬之罪将其逮捕入狱,明日午时三刻腰斩弃市,以儆效尤。他二人此番前来,正是求您救那船家的。” 既明听后冷笑一声,一个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二人的是非纠缠,为何要牵扯到他头上? “你去告诉谢水德,谢崇贞贪得无厌,罪有应得,官府已经定罪,我也爱莫能助,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关雎还没说完,先生就知道那船家的名字,着实令他楞了一下。 鹿鸣却知道,先生说出这话,该是有多痛心。向来是对谢家的人彻底寒心了吧。 那两人一见关雎过来,还以为是请他俩过去,却未曾想到是来撵人的。 水生还未展开的笑脸僵成一团,听到这句无情的话,呆若木鸡。 一句拒绝,将他唯一的希望打破,谢水德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第二十三章冥冥之中有天意 小雨淅沥,南方特有的湿冷刺骨钻心,在一家大门紧闭的古色建筑门前,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它的到来,意外吸引了封闭落后的偏远山村里的大人孩子好奇的眼光,与廊下人群的窃窃私语嘈杂骚动不同,车内一片寂静。 六岁的小女孩怯怯地抬头偷看后视镜中的女人,冷不防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心中一惊,痛苦的缩回脑袋,从善如流的道歉:“对不起,妈妈!” 驾驶座上的女人不知为何事心烦,修的完美的柳叶眉微微拧起,一见她这般懦弱胆小的模样,眉头皱的更紧了,涂得鲜红的指甲死死抓住方向盘,这才生生将想要打她的冲动压住,闭眼缓缓平复暴躁的心情,这才声音冷冷的开口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妈妈,叫我徐夫人。” 小女孩不觉意外,依言咕哝的答了句“嗯。”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抗,她的平静倒让那女人多看了两眼后视镜。 她低头抱紧粉色洋娃娃,在女人的视觉盲点里,眼眶里蓄满了泪,咬紧唇瓣不再出声。 尴尬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嘎吱”一声门响,一个穿白衣的药童侧身而出,撑着一把南方特有的油纸伞,礼貌的敲响窗玻璃,轻声问道:“车里坐的可是北方来的千女士?爷爷请您进来。” 女人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垂头不语的小女孩,终究还是下了车。 小男孩不过才到她胸前那么高,有些吃力的踮起脚尖替她撑伞,样子有些滑稽。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小女孩出来,女人真的生气了,压低嗓音警告:“只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请你出来!”那个“请”字尤其清晰,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一分钟很快过去,女人果真如她所说那样,蛮横的将小女孩拉扯出来,即使“咣当”撞到小女孩的头也不肯松手。 女人一边拽出她甩到地上,一边骂骂咧咧:“你爸死了,你妹妹被我丢了,现实点儿,别以为自己还是夏家大小姐!” 小男孩被眼前这一始料未及的场面惊住了,他不禁怀疑爷爷所说的话:这两人当真是母女? 女人似乎对小女孩的父亲有着天大的恨意,如今看着小女孩默默挨打的样子,恍惚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男人的身影,更加怒不可遏,殊不知,小女孩的忍气吞声,激起了女人深藏心底的恨和狠,伸出手,从小女孩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了她。 她只看到眼前的小女孩像极了那男人,却忘了小女孩也曾通过一根脐带与她共同呼吸,身体里流着她的一半血,是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千娇,你疯了吗?虎毒不食子啊。”一位头发花白的七旬老人握住她的手腕,厉声阻止。 女人苦笑一声,狠狠甩开他的束缚,背对着他,站直身子,语气强硬的反唇相讥:“呵,姓云的,你还知道虎毒不食子啊!” 老人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面色痛苦,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斥着矛盾,他还想说什么,嚅动了嘴唇,终究还是认命似得选择沉默。 女子居高临下,如女王般睥睨着倒在淤泥中的小女孩,冷哼一声,踩着雨滴径直回到黑色小轿车中,扔下一个简易旅游包扬长而去。 老人对她的离去不加阻拦,只是吩咐小男孩搭把手,扶小女孩进屋。 小女孩护住怀中的洋娃娃,任凭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冷的雨盖住热的泪,为她最后的脆弱作掩护。 那天,老人摸着她的头,将男孩的手与她紧牵在一起,和蔼可亲的对她说:“从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不再是夏家的女儿,你叫云端,和云秋哥哥一起长大,好不好?” 又转过头,虎着脸故作威严的警告小男孩:“云秋,你十一岁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现在有了妹妹,就要有个当哥哥的样子,爷爷老了,保护妹妹的责任就交给你了……” 从握住那个软绵绵的小手那一刻起,他就慌了,如临大敌似得焦灼,此刻听老人这么一说,小男孩别开羞红的脸,不去看俩人紧牵的手,强装镇定的回答:是。 事情并不像老人想得那么简单,前三个多月,小云端画地为牢,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言不语,不喜不悲。云秋知道她这是心病,谁都治不了。可他不放弃,他相信,即使小云端不说话,自己努力一把,终有一天小云端会从她密不透风的城堡里走出来,忘记悲伤,获得新生,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健康长大! 他在她面前吐槽他们的名字:“我告诉你个秘密哦,其实爷爷特别懒,我是中秋节来到这个家的,爷爷就叫我云秋,妹妹是端午节后来的,爷爷就叫你云端,取名字这般随意,爷爷是不是很懒?” 他为她梳头,笨手笨脚的,扯掉了好几根头发,傻傻的为她呼呼:“妹妹对不起啊,哥哥替你呼呼,这样就不痛了。千万别告诉爷爷啊。” 他带着她看社戏,人潮拥挤,他弄丢了她,一个晚上四处寻找未果,生无可恋的回到家,发现小云端捧着空碗坐在饭桌前望眼欲穿,见到他,声音小小的挤出一个字:“饿!”他又气又喜,举过头顶要打她的巴掌落到了自己脸上,他无奈的抱紧小云端,恳求:“妹妹,下次回家要跟哥哥说!如果走丢了,站在原地等我。” 他为她打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架,即使寡不敌众,身上挂了彩,依旧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向那些稍大一点的孩子们纠正:“云端不是野孩子,她是我妹妹,不许你们欺负她!” 他送她一把狗尾巴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扭捏了半天丢下就跑:“这是给妹妹的。” 他趁她蹲在地上不注意,抓了一条毛毛虫想要吓唬她,却被她手上盘绕的小青蛇吓得屁滚尿流。 他知她爱喝蜂蜜水,壮着胆子捅了镇子上最大的马蜂窝,结果被蜇的体无完肤,半个月都好不了。 或许真的是应了那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云端终于走出悲伤,却是在云秋父母接他出国的那一天。 姥爷跟她说,云秋是受人之托寄养在他这的,如今,他父母在国外事业安定了,来接他走,以后会回来看她的。 可是云端不晓得以后是多久,明天?下星期?下个月?第二年?还是更久……总之,一直到云端二十二岁心脏病救治无效去世,也未曾再见一面她的云秋哥哥。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云端苦苦想要留住的,总是到最后才明白不过是烟花一场,转瞬即空;她从没想过去争取的,却在不经意间融入她的生命,等她发现习惯依赖后,那人谢幕退场,成了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的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当她发现云秋成为了她的遗憾后,她终于学会体会快乐。 即使姥爷告诉她,她妈妈生下一个弟弟,云端也能够笑着祝福。纵然转身泪流满面。 即使那些男孩子指着鼻子当面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云端也能一笑置之,不加理会。纵然深夜独自埋头哭泣。 即使人人称赞她是最有天赋的医学天才,云端也能在夸赞中谦虚推辞。纵然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就这样,在云秋走后,云端一直快乐的生活,带着他留下的快乐。 一年的相处,说长也短,她以为云秋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回忆,只要不去翻,会一直尘封。可事实并非如此,中秋之夜她险中生还,昏昏沉沉间看到的那个白衣少年,像极了幼年的云秋哥哥,尤其是那双温柔的眼睛,看一眼春暖花开,沁人心脾,再看一眼,只愿为他沉沦,溺死在他的海。 可云端那时实在累极,只记得那双眼睛,对他的印象太模糊了,醒来这些日子,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 云端颓废地捶了捶脑袋,愁眉苦脸的趴在石桌上唉声叹气,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 “小姐,何苦为难自己,别着急,总会记起来的。”沉香在一旁摇扇驱蚊,见她这般自虐,不禁担忧。 一想起那晚小姐被人送回来,脸色煞白,了无生机的虚弱样子,她就一阵后怕,如今小姐好不容易在床上歇了几天挺了过来,没什么大碍,她更得加倍小心侍候了。 “沉香,你再想想,那晚是何人送我回来的?”云端自己没印象,便将主意打到沉香身上,她总该记得吧。 沉香咬着唇拧眉想了又想,最后摇摇头:“其实中秋那晚,最先发现小姐的人是刘管家,他说有人敲门,出去看才发现躺在门口的小姐,这才招呼奴婢好生照顾小姐的。” “那半夏呢?还是没有找到么?”云端回来都快十天了,还是没见到半夏,心底隐隐不安。 沉香摇摇头,她也纳闷,不过杏林苑里有些嘴碎的婆子传言说,小姐对被困桃林一事一直心怀芥蒂,趁机将半夏带出府发卖了。那些人说得有理有据的,整个杏林苑唯她一人不相信。 云端恹恹叹气,想起中秋那晚的遭遇,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若是半夏落入姓申的手中,她定饶不了他! “白芷连翘二人怎的也不见回来?”云端估摸着日子,该回来了啊,莫不是也出了意外?她这四个丫鬟都是宝贝,缺谁都不行! “有人捎信来,说是月底就能赶回来了,左右不过三两天,小姐宽心。”沉香盈盈笑道,小姐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把她四人看的重呢。 倒不是宽不宽心的事儿,她觉得当时做这个决定太过草率,让两个姑娘家家的出远门,到底有些不妥,而且云端醒来第二日,如约派人到老铁头那儿将银针和手术刀都带回来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千万别出了什么意外了。 云端坐的久了,实在无聊,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竟然有些困了。 沉香体贴的收了扇子,轻声建议道:“小姐先去睡吧,奴婢在这儿候着,等刘管家回来再叫醒您。” 水生一事实在蹊跷,她让刘云这些天在江都城内打探消息,可是迟迟未归,今儿一早打发陈皮回来带信儿,说是午饭前赶回来,这都过了晌午了,还不见回来,云端等得急了,若不是沉香硬拦着,她这会儿估计都到江都城了。 云端确实有些困了,就在紫藤花架下小憩了会儿。 刘云回来时面色凝重,他所说之事令云端大吃一惊。 第二十四章伯仁却因我而死 刘云在外奔波数日,今儿又马不停蹄的往回赶,理当歇息一会儿,整理仪容,再向云端禀告。 但他觉得事关重大,必须第一时间说与云端听,她聪明睿智,凡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更何况这些事或多或少牵扯到了她。 “小姐与那徐文究竟是何关系?”刘云先提出这么个问题,云端却不觉意外。 当时杏林苑过户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徐文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对杏林苑势在必得,此事还是刘云亲自处理的,以他的人生阅历能嗅到其中不寻常并不奇怪。 毕竟一个苦苦挣扎的江陵弱女,一个高高在上的江都神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竟会因一处苑子闹得不可开交,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熙宁十六年,江都突发瘟疫,死伤无数,云叔可有印象?”云端淡然一笑,徐徐道来:“各处名医纷纷束手无策,就连宫里的御医都惊动了,仍然无计可施,眼看瘟疫即将蔓延到金陵,熙宁帝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年关前还无成效,太守一家满门抄斩!顶着压力,江都太守死马当活马医,大胆征集乡野郎中,共商良策,我说的可对?” 听她此言,刘云大惊,他的妻儿就是死于那场瘟疫,他怎能不记得!纵使此事已过去三年,但那路有死骨,尸骨成山的场面仍旧历历在目,每每午夜梦回,不免唏嘘。 “小姐所言分毫不差,正是太守这一破釜沉舟之举,才有了后来力挽狂澜的徐文,瘟疫惊险过后,徐文由名不见经传的乡野郎中,身价倍涨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爱戴的神医,而太守大人却被人揭发贪污之罪黯然退场,流放岭南。” 只是,刘云讶然:云端一个江陵人,三年前她才多大啊,怎会知晓江都之事? 听了刘云的话,云端垂眸理了理并不褶皱的裙脚,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惋惜道:“nozuonodie啊。” 云端猛然蹦出这么一句话,不给众人询问机会,再次出口:“云叔,你一直问我与那徐文之间的关系,可曾知晓那徐文的真实身份?” 徐文本不过是一介江湖郎中,还有何深究的? “云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文是江湖郎中不假,可他之前曾拜师江陵名医齐承祖门下,而那位齐大夫正是为家慈诊治数年,分文不收的问诊大夫,徐文之所以来到江都,那是因为其自视甚高,自以为得齐大夫真传,不顾劝阻执意北上,想要大施拳脚,一展抱负。” 云端这么一说,刘云倒是明白了,有齐承祖为纽带,才将毫无干系的徐文和云端联系在一起,这也就是为何云端会寻求江都神医徐文帮忙的原因了,而徐文之所以百般刁难云端,恐怕是记恨当年齐承祖的阻挠,险些令他错过荣华富贵,云端又恰好得过齐承祖的恩,她的到来使得徐文无处发泄的怨气有了突破口,这才为了一处宅院斤斤计较,不依不饶。 云端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在看到刘云一副“我懂”的样子,就保持沉默了。 其实云端这番话只想表达“徐文是江陵人,在江都她只认识徐文”这一个意思,而她真正想说的是: 徐文自视甚高,对温姨娘这种失宠之人根本不屑一顾,怎会屈尊为她诊治,更别说温姨娘谨慎小心,为避免一切潜在危险,一直将“陶华”雪藏后院,从不见人。因此,在江陵,人们只闻“陶华”之名,从未见其人,徐文又怎可能与她见过面呢?更何况徐文北上江都是在“陶华”投湖之前的事,而云端也是之后才听人说的徐文一事,她也没见过徐文。 她那时刚刚穿越而来,下人们因温姨娘亡故,各个懈怠,从未有人把“陶华”当做正经主子,将她赶至柴房,任由她自生自灭,而她穷极无聊,跳墙外出,在茶馆里听人说江都瘟疫之事。 涉及自己擅长的领域,加之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使她对此事挂心,这才打听到徐文这个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连夜写信将她对此次瘟疫的看法和解法送去江都。毕竟两地相隔甚远,一连几天不曾听到消息,她甚至以为江都驿站信使瘫痪,那封信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了。 后来偶然听说徐文成了神医,在江都站稳了脚跟,浩浩荡荡将整个徐家迁往江都,这才知道,她写的那个方子,起作用了。 再后来,她化名为四十好几的“倪明先生”,定期在破旧的城隍庙里隔帘问诊,赚些小钱,偶尔也会到茶馆里喝杯茶坐一下午,听这些形形色色,南来北往的人们讲外边的事,在心里勾勒关于未来的蓝图。 至于她最后选择的定居江都,只是因为新任太守为恢复千年古都的原先繁华,吸引外来人口定居江都,户籍政策放得特别宽,相比较其他地方而言,江都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话又说回来,徐文刚来不久,那船家怎会与徐文牵扯上?”云端拧眉,那晚水生口口声声指责她和徐文是一伙儿的,莫非船家身陷囹圄真的与自己有关? “这正是老奴久久未归的缘由。”刘云从身后包袱中掏出几张纸,将它们叠好呈给云端看。并在一旁替她解释: “小姐要老奴查的人,并非普通船家那般简单,此人正是三年前流放岭南的前江都太守——谢崇贞!” “时隔三年再次入狱,好像是因为谋害皇上的大不敬之罪。” 云端花了半柱香的时间,仔仔细细将纸上所记之事梳理成章: 一:徐文救治熙宁帝隐疾有功,破例入宫任职,举家迁往金陵; 二:谢崇贞济世堂盗窃药方被徐文当场抓住,身份暴露,太守朱荣亲手将其抓进监狱; 三:揭发谢崇贞贪污之人,正是现任太守朱荣; 看完之后,云端有些想笑,她就说嘛,依徐文那小肚鸡肠,怎能轻易放弃?原来是有了更好的,瞧不上她这小小的杏林苑了。 偷窃药方当场被抓?可笑,谢崇贞现在不过是一个入不敷出的小渔民,偷药方干什么? 看那日期,应该是她给谢崇贞药方的第二天,济世堂抓住他,八月五日徐文就成了五品御医,哪有这么巧的事? 八月十五在船上,她听见朱荣的小妾“莲儿”所说,朱荣这太守之位并非正当得来,其中的水有多深,早已超出云端的接受范围了。 从水生那日的话中,她大致可以知道,这次她又成了徐文往上爬的垫脚石了! “那这位谢大人现在如何?”云端握紧手上的纸,声音有些颤抖。 刘云并不晓得她与谢崇贞还有这样的渊源,虽不想在她面前过多提及官场是非,可见她问起,又不得不依言回答: “本来按律当斩的,所幸他命好,恰逢章太后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大赦天下,这才得以幸免。不过听人说,谢大人出狱后,音信全无,或许是回了岭南吧。” 云端闻言,有些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本想在这大争之世安稳隐世,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第二十五章不如相忘于江湖 金陵往南五里外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浓雾重露中缓缓前行,从车里传来的时重时轻的咳嗽声盖住了远处农家高亢的鸡鸣声,坐在车辕上暂时充当车夫的谢水德,眉头紧蹙,从接回父亲后,他就一直心事重重,以至于并未注意到渐行渐近的“哒哒”马蹄声。 “谢大人请留步!”驾车的陈皮匆匆拉住缰绳,冲着谢家的马车喊。 刘云扶着陈皮的手下车,见到谢家的人,不禁佩服自家小姐的料事如神。 “吁……”谢水德依言停下马车,双眼微眯打量慢慢靠近的刘云,右手早已握紧藏于袖中的短刀。 短短半个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谁都不敢再相信,而突然出现的刘云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在未判断出此人是敌是友前,他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 他的小心思,怎能瞒过刘云那双老辣的眼睛?刘云微微笑着,捏着山羊胡,对此看破并不点破,将身后的包袱交给谢水德,重复云端的话:“人在做天在看,过去的已然过去,清者自清,还望谢大人放下执念,放眼朝前看,切莫为了争一时清白,断送光辉未来!” “哦,还有一事。”刘云突然转身,正眼直视愕然的谢水德,说,“听老奴一句劝,大公子还是早日习得水性为好。” 刘云走后,谢水德忽然觉得手中捧着的包袱千斤万斤重,他甚至能从那花纹中看出那女子绝望的眼睛,心中害怕,手抖了一下,包袱摔在了地上,露出白花花的银锭子,和一些衣物,他拾起散着药香的荷包,那里面装着的黑色药丸,令他留下了两行清泪。 连夜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的刘云,身上担子轻了后,困意袭来,含含糊糊交代陈皮记得叫醒自己,便和衣而睡了。 陈皮瞧着初升的朝阳,估摸着日子,这时白芷和连翘也该回来了。 的确,连翘白芷刚回到杏林苑,还未到四宜园,就被扫地丫鬟告知:小姐一早带着沉香上山采药了。 连翘瘪瘪嘴,不满地踢了脚下的石子,向白芷抱怨:“什么嘛,本来还打算趁小姐醒来,早早告诉她的……” 白芷晓得她这是想邀功,也不拆穿她,出声劝道:“好了,先歇会吧,等小姐回来可有的忙了。” 说完,她叫来几个丫鬟婆子搭把手,一起将几大车的药材卸下,抬进紧挨四宜园的另一处园子。 而她俩心心念念盼着的小姐大人,此时正在涂安山上扒拉野草,四处翻翻找找。 “小姐,咱家又不开药铺,您老早派白芷连翘出门采集那么多药材做什么?”沉香边找药材边问她。 云端伸手够着高处红彤彤的南五味子,答她的话,“咱家是不开药铺,可这马上过了处暑,就到了秋冬养生,进补有道的好时节了,咱杏林苑这么多人,我还怕不够用呢。” 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立秋放秋垄,处暑动刀镰,处暑一过,表示炎热的暑天过去了,北方已渐渐入秋,而南方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依然燥热,云端却明白,越是燥热,越是要注重养生,做好防暑降温的工作,随时迎接骤然变冷的秋天。 秋天气候凉爽,早早服用一些较为平和的补品,作为“底补”,为冬季的“进补”做好准备。她当年刚从北方来,并不太适应南方的气候,总是生病,姥爷就用食补的法子,替她养生健身。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纵使斗转星移,万物更新,她还是习惯按姥爷的法子秋冬养生,进补有道。 沉香听了她的话,心里喜滋滋的,更加卖力寻找草药,倒是没注意到自家小姐上了树。 等她刨出一支不知名的草药,抬头询问时,这才发现,着急道:“小姐,您怎的还上树了,够不着交给奴婢就好,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您快下来。” “先等等,待我看清后自然下来。”云端挂在树杈上,直直的瞧着涂安寺门前的人群。 她专注的模样引得沉香不住好奇,自个儿也上了树,“瞧那架势,许是卖身葬父的吧?小姐莫管这闲事,哪有人在佛门重地这般放肆,多半有诈……” 还未等她说完,云端早已凑上前去了,急的沉香匆忙拾起药篮子,提裙跟上。 云端身子娇小,很容易便挤进人群。 只见那人怀中抱着个插草标儿的裹布宝刀,身后平放着个破草席,云端伸长了脖子踮脚去看,老者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早已了无生机,怕是死了好多天了,都有尸臭味了。 在场人人都捂着鼻,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这刀怎么卖的?大爷我给你三个铜板,你将这刀卖与我杀猪用吧!”有个膀大腰粗的粗俗男子说出这番话,引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出言附和。 “朱二爷,你用这刀刮猪毛吗?给我三十两银子,我卖给你个杀猪刀!” “哎呦喂,我说朱二爷啊,你这不是欺负外地人吗?三个铜板能干什么啊,买炊饼吗?” “哈哈,朱二还是这般没眼色,不识货,小兄弟你可千万别上当啊,我给你三十两,你将这宝刀卖给我吧。” …… 那男子抱进怀中的宝刀,不理会他们的言语轻佻,冷声重复,“三千两,少一文不卖!” 朱二爷一听,笑得更加猖狂了,“你这刀又不是金子做的,凭什么张口就要三千两?大爷我还就告诉你了,三个铜板,不卖也得卖!” 言罢,随意扔下三个铜板,就要上前去夺。 那男子当然不肯,轻松甩袖就将那朱二爷逼退数步。 云端瞧见这一幕,有些想笑,这不是真实版的杨志卖刀嘛! 看过《水浒传》的人都晓得,青面兽杨志盘缠用尽,逼不得已悬挂草标儿卖刀,却遇上泼皮牛二胡搅蛮缠,硬夺祖传宝刀,还对其拳打脚踢,这才惹急了杨志,一刀砍下去,只见寒光一闪,流氓牛二倒在杨家的祖传宝刀下,而那刀刃上果然滴血不沾。杨志证实了祖传宝刀的三件好处,却被发配到大名府充军。 只是眼前这男子,虽不像青面兽杨志那般,因高俅从中作梗盘缠使尽,忍痛卖祖传宝刀,反遭泼皮牛二多次刁难,却也是为葬父筹集盘缠,遭这杀猪的朱二爷百般刁难,云端有些好奇,这男子会是第二个杨志么? “臭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推我!你可知大爷我是谁吗?”朱二爷后退了数步,这才堪堪站稳,如今瞧着围观之人脸上的不屑和耻笑,他顿时觉得颜面尽失,怒火攻心。 那男子眼观鼻鼻观心,对他的言语威胁并不在意。 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旁边有眼色的人好心提醒:“朱二爷是太守大人的亲弟弟,惹了他就是跟太守大人过不去,你还不赶快认错,求二爷饶你一命。” 那朱二爷听见有人抬出他哥哥太守大人的名号,顿时鼻孔朝天,叉着腰等那人跪在地上求饶。 可是,那人淡淡答一句,“哦,知道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好大的口气,他是真不害怕,还是脑子有病,看热闹的人已经这般想,更别说当事人朱二爷了,他现在已经愤怒到极点了,这小子真的是惹到了他! 随意一瞟,朱二爷身边的几个打手收到示意,作势就要绑了他,替主子报仇。 “住手。”眼看就要爆发一场血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小沙弥赶忙请来了慈心大师化解危险。 众人让出一条道,请慈心大师进来,“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施主放下屠刀,潜心向善。” 那朱二爷杀猪半辈子,经他之手宰杀的牲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尸骨成山,手上沾染的血洗都洗不掉,哪会相信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鬼话,更别提会在意一个吃他香油钱,还胳膊肘往外拐的老秃驴说的话了。 “我朱二敬您是涂安山住持,德高望重的,不跟你计较。”朱二爷看在以往情面上,没有当场叫人打他,只是不耐烦的跟他说出这么一句话,然而话锋一转,“可是,这小子今儿惹了我不说,还不把我哥放在眼里,实在让人忍不了,不弄死他,难消我哥俩心头之恨!” 慈心大师也不知听没听见,只是挡在二人中间,闭眼转着手里的佛珠念念有词,“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朱二爷见他这般不识抬举,心中暗骂慈心大师的八代祖宗,朝他啐了一口,手上指使着打手继续莫停。 那几个打手绕过慈心大师,朝男子步步紧逼,那人被逼至如此地步,不再隐忍,拔出宝刀挥刀而去,只是以刀背击退他人,却并未伤及那些打手,可那些打手都是发了狠的,招招致命,那人有心避开其要害,倒是没有留意他们下黑手,生生挨了几拳。 眼看其中一个疤脸男子就要将刀刺入那人背后,云端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她奋力挣开沉香的保护,将药篮子砸向执刀之人。疤脸男子马上就要得手,冷不防手上吃痛,刀掉在了地上,功亏一篑。 扭头瞧见坏他好事的云端,竟不顾她还只是个孩子,拾起刀发了狠朝她飞身而来。 “啪,”一颗小石子打在刀上,那刀在距离云端胸口一尺的地方改了道,却仍然是擦肩而过,云端的肩上划过一道口子,立刻见了血。 “小姐,您怎么总是这般不听话呢。”沉香见机行事,将云端拉出这个是非之地,伸手用帕子覆住伤口,带着哭腔无奈说道。 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在朱二爷大开杀戒之前跑得没影儿了,就连慈心大师也被小沙弥护着离开,此时涂安寺门前只剩下云端主仆,那位年轻男子,和朱二爷的人。 因此,云端就算退到安全地带,也能清楚看到眼前混乱不堪的战局,在那个帮她逃过一劫的青衣男子加入后,出现了明显一边倒的局势。 很快,朱二爷等人败下阵来,恶狠狠地撂下话,夹着尾巴逃走了。 临走之前,那个要杀云端的疤脸男子特意回头瞪了她一眼,云端却握紧小小的拳头,双眼一眯,要报仇随时奉陪! 年轻男子拾起裹刀的长布条,朝她走来,“小小年纪就该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添什么乱!” 沉香本就心疼云端无辜受牵连,肩上划拉了道口子,这人不但不道谢,反而倒打一耙,嫌她们碍事!气急道,“你这人好坏不分,忠恶不辨,活该被人打!” 说完还不解气,朝他背后扔了那团带血的帕子,尽管不疼不痒。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话可就重了,佛曰:施恩不求报,切莫强求,善哉善哉。”突然冒出来的慈心大师在鹿鸣的搀扶下施施而来。 云端显然认出了鹿鸣就是当日与她在铁匠铺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哥,如今又救了她一命,冲他点了点表示谢意。 而鹿鸣也很意外,能在此处见到她,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颔首回复。 “女施主此次上山,莫非又是为了求姻缘?姻缘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事强求不得。”慈心大师对沉香印象很深,因为那日求姻缘的只有她三次摇签筒,求得都是同一支下下签。 沉香一听,为云端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侧身偷看云端的表情,见她一脸平静,好似并未听到,这才偷偷松口气儿,心里不禁埋怨慈心大师多事。 “大师还是跟我回去吧,先生已收拾妥当,派我来请大师回去聊表感谢。”鹿鸣看见沉香脸色依然不好,及时截住慈心大师未说出口的话。 慈心大师一听,果然跟着回去了。 “沉香,将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云端站起身朝那人走去。 “小姐,为何非要管这白眼狼。”沉香嘴上抱怨着,却是拗不过她,乖乖掏出所有的银子。 云端大致一数,零零碎碎也不过二三十两,不晓得够不够?咬唇想了会儿,摘下头上所有白玉饰品,褪下腕上的镯子一股脑儿全塞进那人怀中,看见他那紧皱的眉头,以为不够,犹豫了会儿,咬牙掏出脖子上挂着的深埋衣间的半块白玉玉佩,“这玉佩虽说只有半块,却是上等的羊脂玉,兴许值几个钱。” 那是“陶华”的,既然是诚意伯府带出来的,想来不是凡品吧。 说完,拉着百般阻拦的沉香跑了。 待跑到山底下,确信那人不会追来,云端猛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那姻缘签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当时沉香说,人太多了,没来得及求上一签。如今听那慈心大师一说,好像还不止一次求姻缘?不想再听她在背后碎碎念了,就拿这事堵她的嘴。 沉香一路都在心疼那些银子首饰,突然被问及此事,含含糊糊支吾着,装傻充愣:一会儿说根本没有此事,慈心大师记错了;一会儿又说她忘了放哪了,许是丢了。 云端本就是随口一提,她却这般拿话搪塞,事出反常必有妖,双手抱臂,抽出未受伤的那只手摸着下巴,瞅了她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沉香低头叹气:小姐太聪明不太好糊弄啊。 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索性全盘托出,“那日奴婢替小姐求签,手气极差,抽中了支不太好的签,奴婢不信邪,又摇了两次签筒,结果是同一支签。怕您瞧着心烦,索性给扔了。” “不太好的签?中下签么?”她这人不信命,又不信佛,自然不会在意。 沉香抬头偷看了一眼云端无所谓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从牙缝里声音小小的挤出三个字,“下下签。” “什么?我没听清,下下签,在哪儿,让我看看!”云端本以为运气再差,也不过是个中下签,哪知还有最差的下下签!她有些着急上火,不太相信,想要眼见为实。 “随手扔了。”语气淡淡的,还有些讨好。 “扔了!”咬牙切齿重复一遍,很生气。 确实是扔了,只不过又让人捡了,那三只一模一样的竹签,此时正并列躺在涂安寺偏院的一张桌子上。 上书:山河万里路崎岖,历经生涯走四夷。凿石淘沙空费力,良金美玉更无取。 签文不难理解:山河万里,行路崎岖。历经生涯,流逐四夷。凿石淘河,千辛万苦。良金美玉,淘金不见。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姻缘有善缘也有恶缘,此签呈辛苦之象,是下下签,结的是恶缘!纵使执着追求,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既明斜靠在桌边,一手扶额,一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竹签,轻轻描摹竹签顶端刻的“云端”二字,微不可见的长叹了口气。 眯眼歇一会儿,他似乎听见阵阵脚步声,便将那三支竹签全部收入匣中,迎接来人。 若是有人此时掀开那匣子,必会惊讶:里面放着的是四根除名字外一模一样的姻缘签! 第二十六章黄昏风雨打园林 云端肩上有伤,本该早些回杏林苑的,只因怕刘云问起不好回答,索性领着沉香在附近的镇子上转了转。 “小姐,这儿有家成衣铺子,进去换身衣裳吧。”沉香总这么护着也不是个法子,还是得换身衣裳啊。可巧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她拽了拽心不在焉的云端,出声建议。 云端此次上街,又并非真的是为了逛街而来,心里装着事,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随口应了声。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走走走,没钱买什么新衣裳啊。”成衣铺的老板娘两手叉腰,赶苍蝇似得将她二人撵了出来。 一大早的,刚开门,迎这两人进来,瞧着那身打扮,满心欢喜的以为是位贵客上门,哪成想竟然是个打白条的主儿,没钱买什么衣裳,也不打听打听她凤娘子的名号,就想赊账! 云端稀里糊涂的被沉香领着进门,紧接着稀里糊涂的换了身衣裳,如今又稀里糊涂的被人撵了出来,整个人懵懵的,一双小鹿眼睁得老大,灵动温和,别提有多无辜了。 “都怪奴婢愚笨,怎的把这事儿忘了,小姐莫急,奴婢这就回去取了银子来。”想起涂安山上的事儿,沉香一拍脑门,后悔不迭。 “罢了罢了,有这功夫,咱自个儿都回家换了。”云端摆摆手,止住她的步子。 本不过就是染了道口子,这衣裳颜色深,看不大清的,换不换不碍事的。 见她无所谓偏头理衣裳,沉香无奈一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得上去搭手。 顾忌这是在大街上,云端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极为重要,因此沉香拉着她退到角落,以自己的身子为她挡着点行人,也挡住了擦肩而过的那辆马车,以及窗边之人的视线。 “先生可是在瞧什么?”有风吹过,扬起深色的车窗帘子,鹿鸣伸手整理,却被自家先生拦住。 “无事,盖上吧。”既明淡淡答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见了个像极了云端的女孩,想要看的更清些吧,都要走了,又何必再招惹她呢。 说到底,那些签文多多少少还是乱了他的心思,不然以他的性情,难得有个能入他眼的女子,怎会这般轻易放过呢? 既明捂着胸口,暗自告诉自己不痛的,终究不过自欺欺人。 见他这般脸色苍白,眉间紧皱,此时还护着心口,鹿鸣大惊,赶忙放下手中厚厚一沓账本,为他奉上参茶。 那茶盏还冒着气儿,任谁都猜想不到这是昨夜熬制的参汤。 昨日慈安大师终于出关,鹿鸣第一时间将其请来为既明把脉,却被告知,先生这病早已无药可治,早不过一两天,迟不过十来天,人随时都会走,让他莫再执着,尽心准备后事吧。 只是既明不肯留在这儿,心心念念着想要再回去看一眼蓬莱,他劝说无果,只能依了。 鹿鸣自己也明白,蓬莱至此相隔万里,且不说路途遥远,先生这幅身子能不能挺住尚且两说,更何况这一路山高水长艰难险阻,正常人都未必受得了一路颠簸,自家先生就更不用说了。 落叶归根,人之常情。 虽说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免不了手忙脚乱。不过好在鹿鸣这些年陪在他左右,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井井有条。 依先生所言,将那些沉重不便携带的金银玉器都捐给了涂安寺,只带了些银票和一箱子救命的人参。 “鹿鸣,你且先去趟成衣铺子吧。”忍了许久,既明还是开了口。 鹿鸣虽不解,却仍是依言下了车。 一路回到杏林苑,得知刘云还未回来,云端这才松了口气,换了身衣裳,去瞧那些她盼了好久的宝贝疙瘩了。 等她真正见到塞满一园子药材的场景时,整个人彻底疯了! 按她最初所想,那么后几张单子,上百种药材,本以为连翘白芷二人能带回来几样药材就已经不错了,哪成想她二人果真拉回了单子上所有的药材,甚至还有几样罕见的名贵品种。这么大的惊喜,云端能不疯吗? 这么一来,她杏林苑万事俱备,东风不欠,随时可以开门了! “好,这次采购药草,白芷连翘功劳最大,猪头肉就给你俩了!”中秋前一天,刘云趁她出门,将那些“中秋礼”全送来四宜园了,在她这儿养了快半个月,肥了两圈不止,今晚正好用它来做——全猪宴! 主子都放话了,丫鬟仆人当然高兴,他们平常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一年到头也未必吃上一顿荤的,难得能享受全猪宴,他们欢喜之余,恨不得叫来七大姑八大姨,现在都不用云端吩咐,一个个的干活的劲儿十足。 人多力量大,总算赶在下雨前将药草分门别类放置好了。 就是这个雨夜,涂安山上,人迹罕至的桃林深处小木屋,忽然走水,无奈夜黑雨大,涂安寺几百号人竟无一人发现。 “驾!” 尽管大雨滂沱,天黑路滑,仍然有人赶着马车一路疾驰。 此人穿着黑衣劲装,以帕裹面,尽管夜如泼墨般黑沉,借着闪电,依稀可见那帕上似乎绣着一片沉香叶子。 同样是这个雨夜,杏林苑的大门被人敲响,声声震天。 只是雷声太大,好半天才有人开门。 “刘叔,什么都别问,快帮我扶着先生!”鹿鸣全身湿透,截住刘云的话,声音急促。 两人好不容易护着既明进了前院待客用的慎德堂,这下连刘云也是衣衫尽湿了。 “刘叔,事出紧急,万幸出来的是您。”小心褪下既明的外衫,替他捏好被角,鹿鸣边说边一匙一匙的喂着参汤。 “小姐有赏,全府的人都在大厨房那边,你也知道,我素来不荤的。”刘云擦了把雨水,答着他的话。又问,“倒是你,不在涂安寺好生带着,瓢泼大雨的,带先生出来做什么?” “这事以后再跟您解释,当务之急,是给先生找个大夫。”鹿鸣再次截住他的话,恳求。 既明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淋了雨,即使盖着被子依然冷得直哆嗦,可他牙关紧闭,此时更是连参汤都送不下去,再不请大夫,后果不堪设想! 刘云嘱咐了声让他先别出慎德堂,便再次冲入雨中。 “哦?你是说有人避雨,歇在了慎德堂?”大雨突至,还好云端早有准备,此时捧着姜汤取暖,问连翘。 “是啊,还是刘管家亲自留的客。”连翘去给刘云送姜汤,不期然遇上这一幕,回来告诉云端。 “既然是云叔留的客,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你呀,也别太多心。” “可那是两个男人啊。”连翘有些急了,说的更大声了。 “算了,看看去吧。”云端放下瓷碗,无奈说道。 连翘一听,小嘴嘟得老高,心中默言:哪是去看啊,奴婢是让小姐将那二人撵出去! 第二十七章却道原是故人来 大雨滂沱,在突如其来的强风影响下,疾风骤雨所到之处,无一幸免,一片狼藉,肉眼可见其毁坏势力不可阻挡。 不过才一个时辰的光景,地上的积水就已经没过云端的膝盖了,裙摆尽湿,一双脚泡在冰冷的水中,寒从脚起直蔓延到全身,实在难受,不得已,她只能原路返回四宜园。 偏厅的小浴室雾气弥漫,白芷刚刚烧好了热水,贴心的在香汤里调进各种芬芳药料,还未摆好小姐沐浴所需的一应物品,就见连翘扶着云端推门而入。 “今儿一天都是艳阳高照,怎的到了傍晚,忽然下起了雨,还这般猛。”连翘嘟嘴抱怨,雨势太大,出去这一趟,她身上都淋湿了。 白芷递上一块干净帕子,小声附和,“谁说不是,我虽身在这屋里,可那雨珠落地的声音之大,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更别说白芷刚才关门,那风夹着雨扑面而来,险些没把她掀翻,好不容易关住了门,反而将她的前襟弄得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沉香从另一个门掀帘而入,将云端的干净衣裳放在浴桶旁的紫檀小几上,放下白色帘幕将浴桶围得严严实实,这才领着白芷连翘出了浴室。 “连翘你也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雨领着小姐出去做什么?”沉香有些生气,语气直了些。 她刚才替云端搭手脱衣裳,看见云端肩上的伤口浸了水,都有些发白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她怎能不生气。 沉香性子温和,很少像这般严肃的对她俩冷声责问,倒是吓坏了白芷。 连翘却不管不顾,冲着她回话,“那是因为咱杏林苑来了两个陌生男子,这雨大风急的大晚上,刘管家非但没将人撵出去,反而将人留在了慎德堂。这万一传出去了,岂不是败坏咱家小姐的名声吗?” “哦?竟有这等事?”沉香闻言拧眉,不再答话。 慎德堂在前院,是这杏林苑的迎客之所,刘管家将人留在此处,是将其视为客人了吗?小姐年幼,不懂得男女大防情有可原,刘管家怎的也糊涂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有人下雨天避雨,在门房处歇脚已经是最大的忍让了,怎的还得寸进尺,住进了慎德堂? 如此一来,连翘的心情她能明白,想要将人撵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连翘还是太单纯,既然懂得男女大防,那就该将此事交给刘管家去做,更不应该请小姐出面,会见外男。 万幸雨势大,将她俩人堵了回来,不然可就真的酿成大错了。 沉香微微叹口气,“算了,既然是刘管家迎进来的人,想必人品信得过,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刘管家自有分寸,你也别太多心了。” 连翘急脾气,她以为沉香是站在小姐这边的,没想到她一直在为刘管家说话,当下火大,不理会她的话,急冲冲自己就要去慎德堂,非得将那俩人撵出去不可。 “白芷,快拦住她。”见她想走,沉香急忙喊道。 白芷身子纤细,矮了连翘半个头,再加上她此时一鼓作气,哪是白芷能够拦得住的。 “算了,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吧。”见她差点推到白芷,沉香无奈退步,“慎德堂那边,我代小姐去看一眼,你脾气直,说话也不带个把门的,冲撞了人家,弄巧成拙可怎么办?” 连翘依然气鼓鼓的,却是听话停住了脚步。 “白芷,你去瞧瞧大厨房里可还有姜汤?若有就先备着,等小姐出来,伺候小姐喝下暖身。”沉香扶住随风晃动摇摇欲坠的白芷,在她耳边交代。 “没了,沉香姐姐莫急,先容我换身衣裳,这就在小厨房生火。”连翘截住话,她给刘云送的姜汤是大厨房里最后一碗了,所以她知道已经没有了,省的白芷白跑一趟。 沉香点头,三人各司其职,白芷守在偏厅,随时听候云端吩咐;连翘换了身衣裳,去了小厨房煮姜汤;沉香自己则去了慎德堂。 叩叩叩—— 沉香敲着门,半天没人应,也不见有人掌灯,心中疑惑:莫非人已经走了? “奴婢沉香,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客人可否开门一见?” 一门之隔,鹿鸣执剑屏息,不说话,暗暗思忖:硕鼠莫非还没寻来?怎不见他出面拦人? 喊了半天,仍然无人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沉香摸不准是否还有人,牵挂着云端的肩伤,并不逗留,转身就要走。 却与迎面之人打了个照面,撞得她措手不及,灯笼打翻在地,很快熄灭。 沉香揉着撞得生疼的鼻子,正欲发作,借着闪电一闪而过的光看清眼前之人后,惊呼,“硕鼠!你怎的在这儿?” 身穿一身黑衣,与这漫天黑夜融为一体的硕鼠,一副面瘫样,不理会她的话,轻而易举推开眼前的紫檀木门。 一切都不言而喻。 “鹿鸣!你也在这儿?”沉香大惊,再次看到他二人,实在很意外,她没想到,避雨之人竟然是杏林苑昔日旧人! 相较她的惊喜,鹿鸣就很平静了,不过他在心中问道:竟然认识自己,这丫鬟是何人? 硕鼠在旁淡淡提醒:“阿丑!” 虽说硕鼠这孩子的存在感基本为零,并不认识几个人,而且既明之前购置杏林苑,也不过只住了几日,偌大的杏林苑伺候的仆人只有四人,只是期间阿丑的悉心照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因此,隔了这么多年,硕鼠依然记得她。 “阿丑?这么多年过去了,长成大姑娘了,难怪我一下子没认出来。”甩了硕鼠一个眼刀子,他何时沦落到要靠人提醒了?肯定是最近太忙了,鹿鸣找着借口掩饰之前的尴尬。 咳咳咳—— 咳嗽声打断鹿鸣的客套,他赶忙飞奔过去,掀起厚重床幔,东西南北四颗夜明珠瞬间将黑夜照亮。 沉香紧跟其后提裙而来,捂脸痛哭,“先生怎么了?病得如此严重!” 鹿鸣撇过头,不忍再看她自言自语,“冷静冷静,总会有办法的……” 四年前,沉香刚十岁,随她娘王婶一同来到这杏林苑做仆人,那时候既明也不过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年郎,却因染上怪病不得不放弃一身好武艺,转而从商,自己挣钱四处求医问药。小小年纪就遭此厄运,怎能不令人扼腕惋惜? “你是说沉香去了慎德堂,久久未归?”云端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有些慵懒。 “是的,走了快一个时辰了。”白芷边替她涂抹香膏,边答话。 一个月相处下来,谁都能看出来云端离不开沉香,如今刚一发现不见人,就问,足以看出她对沉香的重视。 “小姐莫急,想必是雨太大,沉香姐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连翘放下温热姜汤,望了眼窗外愈来愈大的雨势,有些担忧。 “沉香斗胆恳求小姐移步,快去慎德堂救人!”人未至,声已到。 第二十八章不撞南墙不回头 云端当时并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沉香着急忙慌拉来了慎德堂。 此时入目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俊脸,带给她的何止是可惜二字,惋惜之余,更多的是掺杂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萦绕眉间,不过云端自己并未发觉。 偷偷瞧见小姐微皱的远山眉,沉香暗道不好:小姐怕是生气了! 也是,任谁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被人死拉硬拽来到陌生男子的房间,恐怕都不会开心的吧。 她也是在拉来云端之后,才后知后觉的醒悟,此刻更是低头跪在一边,沉默不语,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相较她的战战兢兢,硕鼠就显得恣意多了,隐身在暗处肆无忌惮的打量沉香,四年未见,他的阿丑妹妹长大了啊。 而鹿鸣在她进门那一刻起,就认出了云端的身份,脸上并未显出有多惊讶,只是目光有所怀疑:当真如阿丑所说,这位云小姐懂得医理? 两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沉香更是促局不安了。 “这位小哥,依我之见,有病不瞒医,你还是将你家公子的病症原原本本说与我听吧。”云端咬着指甲,面色凝重。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单是切脉看相,虽说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但保险起见,还是再问问,这人的病怕是由来已久了,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病因,她才能对症下药。 真要说起来,鹿鸣与她不过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头一次是在江都铁匠铺,她好心劝说,鹿鸣只觉得她单纯善良;第二次是在溯水江画舫,自家先生不顾自身安危,跳江救她,自己却缠绵病榻,日薄西山;第三次是在涂安寺,他奉先生之命请慈心大师,却在寺门前的混乱中出手搭救她脱离险境。 鹿鸣自己也说不上对待云端的态度,哪怕只是道听途说,得知最近江都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不全信,却也觉得她太过奇特,总是会招惹麻烦,是非太多。 若是真的可以,他宁愿与先生一样,远离杏林苑。 只是眼下时局所迫,蓬莱路远,风雨又不止不休,先生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云小姐叫我鹿鸣即可。”鹿鸣整理心情,抱拳拱手道,“雨夜冒昧前来打扰,已是过意不去,如今惊动云小姐冒雨前来,鹿鸣实在不安。而贵府刘管家更是古道热肠,亲自去请大夫,我主仆二人何德何能得贵人相助?大恩无以为报,请受鹿鸣一拜!” 要他说出病症,却得他感激一拜,一席拒绝的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很难让人再强求他一定得说出,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肯定就此作罢,可惜,云端就得另当别论了。 云端抬头看他,目光不悦,显然是对他的不配合态度很不满意。 “你家公子近期内体质虚弱,气血不足,手脚心燥热,面颊潮红,干咳伴有痰血,偶有呼吸困难,疲乏无力,夜间盗汗之症,我说的可对?” 她知道有些病人病情古怪,多少会有些难以启齿或者是不愿说出,总之这些患者对医生的询问大多含糊其辞,敷衍了事。结果因为一时的隐瞒酿成不可挽回的过错,大有人在,因此,云端决定先发制人。 鹿鸣听她不咸不淡几句话就将先生的病状描述的清清楚楚,脸上表情丰富多彩,半是惊诧,半是惊吓。 但到底是经历过世面的,鹿鸣很快恢复平常的样子,沉默不语,对她的问话再次选择不答。 虽然并未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不过云端从他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中抓住重要讯息! 云端回头低眉瞧去床上之人,心中了然,果然如她所说那样,此人得的应该是肺结核!放在古代,也就是肺痨! 不过,云端并不轻松,甚至内心隐隐不安,再次将手搭上他的微弱脉搏,反复数次,最终低叹一口气。 “沉香,你快去趟四宜园,将我的药箱拿来。”不再纠结鹿鸣是否回答,云端直接吩咐沉香。 沉香得令,不疑有他的迅速出门。 鹿鸣还想再拦人,早就不见沉香的影子了,只能甩了甩袖子,用鼻子哼气,都说了不用她云大小姐插手,怎的这般执迷不悟,不是他看不起人,只是连慈安大师都无奈的病,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家又懂什么?非得撞了南墙才晓得回头吗? “云小姐,属下也是为了你好,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请云小姐快些回去吧。”鹿鸣碍于身份,不能直接动手撵她出门,只能将话都挑开。 回答他的却是屋外“哗啦哗啦”雨打青石板的声音,鹿鸣无奈,只好看紧点她。 沉香再次拿了医药箱回到慎德堂,总觉得屋里氛围寂静的吓人,却是来不及多想,赶忙递上一包银针。 躺在锦被下的既明,此时早已面色灰白,汤药不进,云端只得先用针灸扎几处穴位试试看,能不能灌下汤药,若是他还能喝下药,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万一无用,可就麻烦了。 尽管云端想得明白,可是鹿鸣稀里糊涂的,他只看见云端拿着看似不起眼的银针暗器要去扎先生的脑袋,护主心切,当下不再管礼仪束缚,伸手截住她的手臂。 云端看准既明头上的神庭穴,正要去扎针,突然被他捏住胳膊,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捏碎一般。 “放手。”平淡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鹿鸣坚持他的原则,在大夫来之前绝不放手任她加害先生。 宝贵的抢救时间就在这无谓的对峙中一点点消逝…… “鹿鸣,快放手,你这是做什么?”刘云终于回来,见到的却是这一幕,怒由心生。 鹿鸣听到他的话,只是退身给大夫让路,顺带着拉走坐在床边的云端,态度强硬,气的刘云冲着他吹胡子瞪眼。 “老夫无能,公子这病早已病入膏肓,老夫也是回天乏术啊。”老大夫收回垫枕,实话实说,“刘管家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 “这是什么话?”鹿鸣一手揪住老大夫的衣领,将他举到半空,怒道,“你这庸医,技艺不精却咒人早死,今日你若不将先生治好,我鹿鸣决不轻饶!” “王大夫莫怪,他这也是救主心切。”刘云好不容易从他手中救下老大夫,陪笑道歉。 “算了,我不与黄口小儿计较。”王大夫整了整衣领的褶皱,黑着脸回话,“刘管家,我今日冒雨肯来,是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才答应帮你的忙。怎的出力不讨好,没人感谢,反而危言耸听恐吓老夫!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还请刘大管家派人将老夫送回草庐。” 鹿鸣还想再说,却被刘云暗中踩了一脚,双拳握的“咯咯”响,吐纳了几口气,别过头总算没有发作。 刘云亲自送他出府,陈皮回来说王大夫气得不轻,刘云叹气,先想办法让先生醒来才是当务之急,至于王大夫也不能得罪,等天晴后备下厚礼再去登门请罪。 第二十九章手心手背都是肉 雨势愈来愈大,眼看着既明的生命随时间一点点的消逝,鹿鸣再也忍不住了,拉开门飞身跑向雨幕,渐渐没影儿。 事不宜迟,云端抓住时机,吩咐沉香帮她搭把手将人带回四宜园。 奈何两个女子人小力微,费力搀他下床已经汗流浃背,再想要护住他不被淋雨回到四宜园,想来是不太可能了,可是云端的药草瓦罐都在四宜园,要救此人,四宜园是非去不可! 只是走了个鹿鸣,来了个从未见过面的硕鼠,他此时仗剑立在云端眼前,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刀剑不长眼,她若是再向前一步,后果不负! “硕鼠,还不快过来搭把手!”刘云推门而入,只是一个眼神就懂云端的意思,从她手中架起既明,说道。 纵使眼前之人换成了刘云,硕鼠依旧执剑而立,不为所动。 刘云真的着急了,他虽然从未见过云端治病救人,以为她购置药材不过是一时兴起,有那个兴办药铺的想法也是异想天开,不过见她分放药材时有条不紊,并且仅用两个时辰就将上百种药材的名字、药效、性质标注的一清二楚,说不惊讶那是假的。 众所周知,中药柜上有多个格,每个格又有多个小格,每小格里仅存放一种药,而那些中药材或相生相克,抑或相杀相抵,总之,小小两种药草放在一起若是相得益彰倒还好,怕的就是势不两立形成毒药! 而云端能够将药材分门别类放置,想必是真的懂些医理的,眼下,既明的病也只能任她放手一试了! 刘云望着眼前执剑之人,双眼微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紧紧抓住,希望硕鼠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 尽管硕鼠依然紧握手中的剑,但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有那么一丝松动,刘云趁热打铁逼他一把,“硕鼠,既明先生的命就握在你手中,你是救还是不救!” 硕鼠痛苦抬头,目光震惊,有些怀疑的看向云端,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她真的能治?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倚靠在刘云身上的既明猛咳了一声,竟然吐出了血,硕鼠赶忙收剑,手忙脚乱找到参汤,终于喂下一口,还未来得及欣喜,汤碗却被人一掌打翻在地,汤汁四溅。 硕鼠怒不可遏,手上青筋暴起,起身扼住那人的勃颈,狠狠用力。 沉香好不容易看到昏睡无意识的既明喝了一口参汤,凑上前去刚要破涕而笑,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她机械扭头回看那双手的主人,不敢相信。 打翻药碗的人是云端,被他扼住咽喉的人是云端,受到沉香怀疑的人也是云端。 她本就身量娇小,此时被硕鼠掐住咽喉,缓缓举起,云端为减轻失重痛苦之感,只能脚尖点地勉强支撑,却也无济于事,窒息痛意丝毫不减,愈演愈烈。 刘云也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出手打翻救命的参汤!莫非是为了报之前硕鼠冒失举剑之仇?不管为了什么,出手打翻参汤这是不争的事实,不怪硕鼠会如此反应激烈。 换做是他,他也会这般做的,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云端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莫非另有隐情?那她为何不说出来? 刘云痛苦闭眼,握紧双拳,一个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前主子,另一个是毫无保留信任相托大权的新主子,他该怎么办? 不是云端不想说,她还未来得及解释,就被人如蝼蚁般轻松举起,掐住咽喉,呼吸都很困难,哪能再开口说话呢? 蝼蚁死之前尚且挣扎,更何况云端一个大活人,见她死到临头,还在做无谓的抗争,他的手臂都被她挠出血痕,硕鼠跟在既明身边出生入死多少年,每天都在杀人与被人杀的紧张中苟延残喘,本就不就是大善人,更何况她有错在先,打翻的那碗参汤,是仅剩的最后一碗参汤…… 思及此,硕鼠眸光一凛,手上稍一用力,就见她脸色更加涨红,双目突张,整个人凌空无依双脚在空中乱蹬。 “硕鼠,放了她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沉香含泪抱着他的手臂,恳求他。 “小姐不会无故打翻药碗的,先听听小姐的解释吧。”刘云叹气,尽管他不希望看到前主子受伤命丧于此,可他同样也不希望眼睁睁看着新主子惨死在他面前啊,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感伤,前主子也好,新主子也罢,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受伤他都会心疼的啊。 终于,硕鼠还是放了手,却仍旧将剑抵在她眼前,放手并不代表他不会杀了她! 云端跌坐在地上,顾不上摔疼了的腿,只是泪眼朦胧的一个劲儿的痛苦咳嗽,推开沉香的抚背顺气,贪婪的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小姐,老奴知道,你并非鲁莽草率之人,可为何这般孩子气的……”刘云弯腰蹲在她面前,痛心疾首,“你可知那碗参汤是既明先生的救命药啊,如今你将那最后一碗打翻,是在要他的命啊!” “云叔,你说的不错,人参乃补中之王,久服令人耐老,关键时刻是救命仙药。”云端好不容易缓过神儿来,看着那碗打落在地摔得粉碎的参汤,接了他的话,缓缓说道,“可是,你可知救命药也并非是随时都能用的?若不能对症下药,即使是再救命的草药,也恐怕会弄巧成拙,成了穿肠毒药!” 话音落,满堂寂静,无不震惊! 云端不理会他们的震惊,面色凝重接着说,“刚才把脉,我已经初步判断出这位公子所患的病症,正是肺痨!人参再好,也有忌讳:忌脾胃热实、肺受邪火、喘咳痰盛、胸膈痛闷……等等,真不巧,这位公子的病状正好与它忌讳相同,他现在体质虚弱,气血不足,再也经不起人参的大补了,因而我才会不顾一切打翻参汤!” 肺痨!那是会传染的不治之症,难怪经手的大夫无不隐瞒,会死人的病,人们难免会紧张。 刘云震惊之余,总算找回些理智,问,“那依小姐之见,先生之症可还有救?” “他都成这样了,能治好的希望仅有三成。”云端缓缓起身,实话实说,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但我有把握,哪怕仅剩一成希望,我也会尽全力争取!” 哪怕仅有一成希望,我也会尽全力争取! 云端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刘云实在看不穿,目前的形势如此紧张,硕鼠不依不饶,即使没有硝烟味,他也能隐约感到俩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可她竟在此刻说出如此自信的话,到底是真有几分本事,实话实说;还是争取时间活命,大放厥词?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尽管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可他总觉得眼前认识的云端不过是只是冰山一角,从她最近的表现看出,她带给人的惊喜也好,惊吓也罢,都实在太多。她就是一团谜,要解开其中一个谜,就必须先解开眼前这个谜,环环相扣,就如九连环一般难解难分。 此刻,当真要将先生的性命交付在她手中吗? 第三十章东边雨来西边晴 刘云不晓得他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到现在都是稀里糊涂的,以至于陈皮凑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都没应。 “刘管家,连翘还在门口等着呢,准不准您倒是给个信啊……”陈皮喊了好几声,他愣是没回答,连翘在门外又催的急,陈皮只好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 “哦?何事这么着急?”刘云握拳撑在嘴边,干咳一声,又立刻放下手来“噼里啪啦”继续打着算盘。 “是四宜园的连翘上账房来支银子,说是小姐要买些祭品上涂安寺祭拜用的,今儿午饭前就回来。”陈皮一字不差转达连翘说的话。 刘云闻言,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有些纳闷:下了七八天的雨,昨儿刚晴就派了连翘去了趟涂安寺,今儿怎又要去? “据我所知,小姐在江都并无亲友,怎会跑去涂安寺祭拜?祭拜何人你可知晓?” “这……”他这一问倒是把陈皮给问住了,抓了几把头发,陈皮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只管传话,又怎敢打听主子的事情? 刘云扭头看他一脸茫然样,倒也不再为难他非得打出个一二三来了,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来,便开锁边嘱咐他: “虽说昨儿已经放晴了,不过切莫大意,那山路本就难行,如今又下了七八天大雨,怕是道上又长了青苔,只会越发的难行,你还是亲自驾车小心护送小姐上山吧。” 陈皮点头,转身出门将二十两碎银交于连翘,随她一道出了西偏院。 “小姐,酒肉菜肴都备好了,只等连翘回来了。”沉香检查完最后一样点心,将那篮子覆上白布,俯身说与云端听。 梳妆镜前,云端面无表情的静坐着,任由白芷替她梳头,闻言也只是眨了眨眼,沉香便退了下去。 她知道小姐此刻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并不想再多说话,她是奴婢,能替小姐分担烦恼,操持四宜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看似万能,却唯独不能帮小姐承担亲人逝世的痛苦。 纵使她能为小姐撑起一把伞,可小姐的心依然在下着雨,滂沱不休。 沉香还记得,昨儿刚晴,小姐就嘱咐她去趟桃林小屋送几条厚棉被,还特意从刘管家那儿要来了他一直舍不得喝的桂花酿,要她一并捎去,虽说她跟着云端一同去了几次桃林小屋,对那位凶神恶煞的老人家印象深刻,即使去了好多次,可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位老爷爷孤家寡人的,还好有小姐记挂着,时不时地过去看望看望老人家,有你陪他唠唠嗑,日子过得倒也不难,只是苦了小姐,山上山下两头跑,连我这个知情的都要以为那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家是云老太爷呢!” 云端踩着凳子趴在柜台上仔细用药斗称量着药材,神情专注,嘴角微微翘起弧度,笑着说,“他就是爷爷啊。” 她记得云端当时挂在嘴边的浅浅笑意,真诚而又纯真,刹那间沁人心脾,仿佛使人看到春天那般生气勃勃。 可惜,噩耗传来,斩断了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最后的一丝亲情,云端在这世间仅存的最后一点寄托,就这样生生破灭。 可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的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就自己来到了放置药草的百草园,选药、称量、配伍、研磨……如此反复,一夜未眠。 直到云端今早回来四宜园洗漱,那百草园里塞满了捆成包的药材,百子柜中上百种药材全无! 沉香自从一早儿在她手中接过几包暂住在西边杏林居的既明先生要吃的药,就再没听见云端说过话了。 “好了,小姐早些动身吧,虽说昨儿晴了一天,可奴婢看着那东边的天儿浓云密布依旧昏暗,还是快些上山,早去早回为妙啊。”白芷为她戴上一朵白绒花,刻意压住声音,不让自己哭声来。 这时,沉香在门外报告,说是连翘带了陈皮过来,就等小姐出门了。 白芷将她们送出大门,目送着马车走远,这才吸着鼻子,一个人躲在墙角哭出声来。 “姑娘,是为何事伤心啊?”鹿鸣出门办事回来,就瞧见她独自蹲在地上哭泣,好不可怜。 “啊!”白芷哭得正伤心,冷不防听人这么一问,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背着他偷偷擦着泪。 “你这人好生无耻,光天化日竟偷看良家女子!”白芷被人观赏了哭戏,羞红着脸,慌不择言。 哈?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难怪圣人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鹿鸣满头黑线,一本正经为自己解释,“姑娘错怪在下了,在下鹿鸣,并非无耻之人,是这杏林苑中的暂住客人既明先生身边的侍卫,突然出现只是想递给姑娘一张帕子擦擦脸,哭花了妆容可就不漂亮了!” 白芷转过身来,瞧见他手中的确捏着一块素净的白色绢帕,看来确实是自己冤枉了人,可她又不好意思抬头与他直视对目,向他道歉,只是接过帕子,几不可闻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说完紧张的捏着帕子,脸色更红了。 “什么?姑娘可否说得再大声些?”她声音本就小,巷口又飞驰过去一辆马车,加上那哒哒的马蹄声,鹿鸣更是没听清了。 “没什么,漂不漂亮干你什么事!”白芷以为他是在故意捉弄她,一时将气全撒在他身上,推开他进门去了。 鹿鸣平白被人吼了一声,却也不恼,摇头笑道,“这杏林苑主子厉害,丫鬟也有意思!比四年前好多了……”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既明放下手中的几张纸,斜眼瞧着鹿鸣,这人从踏进杏林居的门就一直在笑。 “无事,只是遇到了有趣的小家伙,惹人发笑而已。”鹿鸣笑着答他的话,接着说,“估摸着时间,东边该送药来了啊?” 既明并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放平枕头,就要闭眼睡了。 “哎?先生,你可是在怕那位云小姐?”鹿鸣眼尖,瞧见他要睡下,无情揭穿,“为何每次云小姐来把脉扎针,亦或者送药,你都是在睡觉?云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躲着人家做什么?” 被窝下的既明身子一僵,转过身面向墙壁,沉默不言,好似真的睡了。 鹿鸣不介意他的后脑勺,自顾自的提出自己的疑问,“那可就奇怪了,先前不顾一切跳江救了人家云小姐,却特意嘱咐刘叔不要透露你的身份;其次就是跟在人家丫鬟身后,捡起云小姐的姻缘签;然后是离开那天专门叮嘱我到寺门前去找慈心大师,顺手救下云小姐;最后就是凤娘子的成衣铺,老板娘都说了裙子上染了血,不卖,你非得派属下无论如何买下那件云小姐穿过的裙子。你这般一反常态,属下还以为你对云小姐上心了呢……” 啪—— 迎面而来一个枕头砸个正着,堵住了鹿鸣喋喋不休的一张嘴。 背对着哀怨的鹿鸣,既明无动于衷,好像那枕头是从窗外飞来的一样。 第三十一章道是无晴却有晴 人迹罕至快被人遗忘的桃林深处,原本绝世而独立的一间小木屋,本就破败不堪,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吞噬后,此刻更是化为灰烬,加上接连几日的暴雨冲刷,这儿仅剩下断垣残壁和那乌漆墨黑的青石地板了。 这涂安寺位于深山野林,云端只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林间清风徐来,寒气入体,她打了个喷嚏,声音在这雨后青山中格外清脆响亮。 见她缩了缩脖子,沉香伸出手替她拉紧了下滑的披风,劝道,“一场秋雨一场寒,下了雨,江都城内的的天儿已渐渐转冷,虽不明显,可清晨醒来,小姐你也看到了,那屋外的黄叶却是落了一地。涂安山地势高峻,高处不胜寒,小姐还是快些随奴婢回去吧。” 沉香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声儿。 她不再去看云端哀伤的笑脸,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在瓦砾间翻寻的陈皮出声问道,“可找着了?” 眼前的小木屋根本就是一片废墟,烧成炭的椽梁栅栏横七竖八混在一起,十分凌乱。刚下车时云端不管不顾非要自己进去,拦都拦不住,上台阶时脚下不稳滑倒在地,急坏了他三人,陈皮好说好求的这才让云端点头答应,让自己代她进去。只是他在这瓦砾中寻了好一会儿了,也寻不到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正着急呢,又听沉香这么一催,脚下没留神儿,一脚踩住了一个黑锈铁钉,瞬间穿透他的脚掌,鲜血直流。 “啊!”陈皮一屁股蹲在地上,弯腰抓起受伤的右脚,痛苦大喊。 “陈皮,你怎么样?”沉香第一时间飞奔而来,小心将他扶到空地上,关切问道。 “先脱了他的鞋袜,用酒浇淋伤口!”云端闻到血腥味,猛然回神,当机立断掏出手术包,准备替陈皮拔出铁钉。 连翘捧着瓦罐,呼哧呼哧快步赶来,就见自家小姐拿出了刀子,向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陈皮逼近,刀尖泛着冷光,大白天的好不渗人! “小姐刀下留人!”连翘脱口而出阻止她,“纵使陈皮不顾主仆有别,出手拦下小姐,那也是担心小姐啊,你怎么恩将仇报,没了良心!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主子,就随便玩弄奴才的性命啊!这跟忘恩负义的畜牲有何区别?” 沉香已经将酒悉数倒下,陈皮也已经咬住树枝,就等云端拔出铁钉了,此时被连翘这么一吼,三人的目光或惊诧,或呆滞,或好笑,都齐齐放在了视死如归,誓要救人的连翘身上。 抚养连翘长大的嬷嬷常说,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在,总是藏不住事儿,为人处世一根筋,谁若是受了欺负,不管认不认识的,她都要上去两肋插刀,因此,没少得罪人。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连翘上次被管家发卖了,就是因为看不惯前主子身边的管事婆子仗势欺人,私扣了小丫鬟的月银,不服气与那婆子理论了几句,却被她记恨上了,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将连翘撵了出来。 按理说,连翘经历了这么一事,该是长点心眼了啊,可她吃了那么多暗亏,仍旧不长记性,今儿直接开口骂了云端,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将她自己都惊住了。 待她看清陈皮受伤的脚掌时,连翘吞了吞口水,似乎事实真相并非如她所想那般血腥,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小姐,奴婢错怪你了,真是该死,您要杀要剐,奴婢绝无怨言。”连翘哭丧着脸,双眼紧闭将头歪在一边,露出雪白的脖颈。 云端面色平静的侧身望去,却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弯弯的睫毛还挂着泪珠,随着她紧张的呼吸一颤一颤的,明明很怕却依然很倔强,云端无声长叹一口气,为她这份耿直感到无奈。 沉香眼尖,看到云端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长舒一口气,随后望向连翘又有些头疼。这小丫头平常说话就没个把门的,在她们跟前随性而为也就罢了,如今这般出言无状,不等小姐得空收拾她,沉香自己就想教她点规矩,让她好好长点记性,小姐本就心烦,成心给小姐添堵不是? “罢了,此事是我考虑的多有不妥,还好连翘及时阻止,这才避免我险些酿成大错。”云端抬眼望向陈皮的伤口,反省自己,“若是贸然拔出铁钉,又无止血药物,不等回到杏林苑,陈皮就要失血而亡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放任不管吧?”沉香将目光从连翘身上移开,望着云端担忧问道。 云端站直身子,歪着头闭眼顿了顿:“先出了桃林,找到马车上的紧急药箱再说吧。” 她刚才听声,似乎是诵经祈福声,念得《大悲咒》该是超度逝者亡灵的,也就是说,整个涂安寺僧人都聚在前殿,后院空无一人。 而陈皮就将马车停在后院外墙边,她若是从后院角门进去烧水,也不会担心有人发现了。 就这样,云端一行人架着陈皮回到马车上,连翘去烧水,沉香找纱布,陈皮就着水将她自制的“麻醉药”咽下去,待药效发作,云端很快就将陈皮脚掌的铁钉取了出来,并且缝了针。 “啊!”纵使有麻醉药也减轻不了全部的痛苦,陈皮经那剜肉之痛,咬碎树枝惨叫一声,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他脸色苍白,为忍那切肤痛楚,竟然将自己的嘴唇都咬破,惨不忍睹。 吩咐连翘赶着马车将陈皮送回去后,云端在沉香的陪伴下来到正殿,跟在众人后面诵经祈福,祭拜那位老爷爷。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慈心大师排在首位领着众人诵经,低他一列的是位年老的僧人,鹤发童颜,孩子气的举动衬得他越发和蔼可亲,他似乎感到诵经很无聊,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泪意泉涌,趁着大伙闭目念经以为没人注意他,抠着脚慵懒躺在圆座上呼呼入睡。 除过这位特立独行的老僧,整个正殿跪着的人都安安分分的诵经,看这架势,仪式一时半会停不了。 “哎呦,我的膝盖,疼死了。”在云端前面跪着的一个小沙弥以掌撑着地,来减轻膝盖的负担,抱怨道,“桃林里关着的可是朝廷钦犯,平日里就闹腾的不得安生,如今他死了,也不让人好过。” 紧挨着他的另一个稍长一点的小沙弥听到他的抱怨声,怕他被住持抓住念经偷懒,压低身子偷偷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慎言,你小心一些,上次刚被住持抓住偷吃那位老施主的饭食,抄了二十遍《妙法莲花经》,怎的还敢偷懒?” 《妙法莲花经》整本经书共有六万九千五百五言,将近七万字啊,仅抄了一遍,慎言就抄断了十根毛笔,废了五个砚台,手都快毁了,更别说整整二十遍,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啊,提起这事,慎言就恨的牙痒痒,“慎行师兄,你也别在这假惺惺,明明是你跟我说的那老家伙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死人还能吃饭啊,他不吃还不让我吃啊。” “嘘,此话确实不假,可你也不能说出来啊。”叫做慎行的稍大一点的小沙弥闻言大惊,慌忙瞧着周围并未有人注意到他俩,这才赶忙捂住他的嘴小声告诫,“你忘了住持是怎么交代我俩的?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死都不能说出来,若是让人知道那位老施主是被我们涂安寺苛刻致死的,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法事足足举行了三个时辰,云端也跪了三个时辰,她一直跪在不起眼的角落,加上僧人沙弥身量都高于她,将她堵得严严实实的,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因此,云端从头到尾听完那俩人的对话,还能不被人发觉。 “原来如此。”走出涂安寺后,云端望着西边云间的亮光,放佛能够看到太阳,照亮世间黑暗,令人恍然大悟。 沉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东边灰蒙蒙一片似要下雨,西边却仍有晕黄轮廓,说是阴天却有晴天,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