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 第一章 胡天八月(一) 乍过了端午,自江南道动身时,正是阴雨缠绵的梅雨季。风灵临行前阿母拈了拈她身上的单绫袍,笑说,这袍子也穿不上几日了,只怕过了金城便该换上夹袍了。 果然,未到金城,西风便一日紧似一日地低啸起来。此时风灵早已裹上了石青色夹絮的窄袖小翻领胡袍,一顶卷檐虚帽裹在一袭连兜帽的斗篷内,手中带着马缰,混在长长的商队中间,不紧不慢地摇晃前行,一阵不知从哪儿横吹出来的冷风,将周遭的沙尘无序地扬卷起来,她眯起眼,不由地将脖颈上的纱帛又往脸上扯了扯,将整个脸裹得只露了一双水润润的杏眼在外头。 身后哒哒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从商队后面赶上前来。风灵没在一头头高大的骆驼和壮实的部曲之间,并不好找,那马蹄声徘徊了一阵,方才认准了她的所在,勒马靠了过去。 “大娘,咱们已过了瓜州地界,再往前便是沙州治所。”马上仆从模样的年轻男子将纱帛压在口鼻上,闷声报道。 风灵竖直起腰肢,向前张望了一眼长长的驼队,眉眼间流出几分担忧,“康家商队……便是在此处遇上的沙匪?世道清明,沙匪虽有却并不猖獗,怎就连康家的商队都敢劫了?” 男子四下环顾了一转,略显出些紧张来,在马上侧身向她道:“倒是听人说起过,原不过是一两股匪盗,自不成气候,部曲能敌。去岁剿了乙毗咄陆之后,一支残部逃窜了出来,本就是些悍兵,四处劫掠,行商们也无计可施,只祈求宁肯遇上沙匪也不能碰上那些罗刹。” 风灵垂眸沉吟了片时,那男子反倒微微一笑,宽慰道:“大娘头一次独自押货,可是教小人唬着了?那些话,倒也不必十分往心里去,咱们家的部曲,岂有匪盗不怯的?眼下只须多加些小心,捱过这一段,敦煌城也不远了。” 风灵点点头,目光在自家那些捆扎紧实的货物上转了转,倘或是寻常货品倒也罢了,她所带的那些,俱是以金饼作价的软绸白绫,向来令匪盗垂涎三尺,她又前后张望了一回悠长笃定的商队,抬手向那男子一招,“佛奴,你去知会那几个领头探路的,令他们务必警醒,待入了敦煌城,自有他们的赏钱。” 那被唤作佛奴的男子应了一声,抖开缰绳,一夹马肚子,向队伍的前头去传话。 走了约莫半刻,飞沙走石的苍茫大地间似乎只有这么一支商队,风灵无端地感到寂寥,风声呜咽,犹如鬼泣,远处连绵的山脉形如伏伺待动的野兽,使得满耳凄厉的风声更显诡异森冷,听得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前头的队伍渐渐缓了下来,几名部曲茫然互望了几眼,一时神色都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腰间的长刀柄上。风灵踩着马镫几乎站起身也望不到前头有什么异动,干脆拨转了马头,催了几声往队伍前头驰去。 “大娘……”临近队首,佛奴惊慌失措地折返迎上前,“前头……前头……”不知是什么惊得他口吃结巴,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来,只颤颤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指向身后。 风灵脑中一凛,催马又向前跑了几步,但见队首的骆驼皆僵滞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踏一步,几名领头人正逆着风沙,使力牵制住要往后退的骆驼。风灵正要扬声去问,突然坐下的大黑马抬了抬前蹄,受了惊吓一般往后跃了一步,险些将她甩下马背。 待她制住大黑马,那马便如那些踯躅不前的骆驼一般,一味要往后撤。风灵深知此处万万停留不得,索性翻身跳下马,走上前去验看那几头骆驼的情形。 她脚下的乌革高靴稍显笨重,才踏出不足十步,忽遭了什么物件重重一绊,一个趔趄,向前冲出了一大步,亏得她身形虽弱,到底也熬练过几载春秋,晃了三两下,却也稳住了。她蹙了眉,下意识地往地下去瞧绊她之物,这一眼,竟是如同当头淋了雪山融水一般,叫她浑身毛孔皆倒立起来,禁不住压低嗓音惊呼了一声。 只见她的乌革靴边,一只干枯半腐的人手,正静静地半埋在沙石中,手指头绝望地微曲着伸出,腐坏的皮肤呈现出枯槁暗黄的颜色,与地下的沙土融为一体,纵不能立时辨出,再细看一眼便是那般触目惊心。 顺着那只可怖的人手抬眼望去,她的头皮霎时一阵凉一阵麻,前面的沙石中半埋半现地堆放了不下五十具尸身。那些尸身也不知死了有多少日子,因此地极旱,倒也不见白骨露出,皮肉来不及腐烂脱离便已风干,紧紧裹在骨骸上,成了一具具僵直狰狞的干尸。 风灵向后连退了几步,怨不得那些大牲口不愿再走,透过口鼻上的厚厚的纱帛,她似乎能嗅到那令人作呕的尸气。“佛奴……”她一手使劲按压住口鼻上的纱帛,另一手向身后一抓,却一把抓了个空,遂提高了几分嗓音,愈发显出她声音里的颤栗,“佛奴……哪儿来那许多的……尸身?” 一阵含带了粗砾石的风蓦地将她的声音吞没,她忙闭了口,眯起眼,不待说出下一句话,远处一道尖利的哨声划破风沙,凌空而来。一息之间,大地微微颤动起来,带起一片若有若无的轰隆隆的低沉响声。 风灵与领头的几名部曲抬头循声望去,西边约莫百米处的地平线上升腾起了一大团土黄的烟尘,如同一个硕大的土球,朝他们商队慢慢滚压了过来。 “沙匪!”部曲中有粗粝的声音惊呼起来。 这样的广阔平地上,无处隐匿,这些负载了重物的骆驼决计跑不过悍匪的马,更不必说前面又有干尸阻道,也只有撒手奋力一搏,或还有些希望。风灵咬紧后槽牙,抵制着浑身不受己控的颤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快!布列盾弩!每人护两头骆驼。” 部曲们互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几丝怯意,常年行走在这条商道上,沙匪见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样的气势,却是头一遭见,莫不是沙匪们经了什么事,急了眼,狼似地扑将出来。 部曲的犹豫令风灵本就悬吊着的一颗心又上提了几寸,情急之下,她反倒冷静下来,回身重跨上马,抽出马鞍上的长刀,指着那些骆驼高声道:“各人所护住的货物,待入了敦煌城,各分十之三!” “大娘……”佛奴倒吸了一口气,顾不上风沙涩眼,瞪圆了眼睛,异议未出,已被部曲们带着激动和决心的呼应给吞没了。方才的犹豫顾虑一扫而空,众人皆紧了紧短褐上的缠腰布帛,握紧手中的刃器,凝视着西边逼近的烟尘严阵以待。 第二章 胡天八月(二) 烟尘如土墙般推近过来,匪徒中头马的前蹄突然从烟尘中破空而出,风灵一把甩开身上的斗篷,提起浑身的劲儿,作势就要往上扑。 岂料那头马上的人只随意向他们侧了侧脑袋,竟不理会面前的这支显见肥硕的商队,直直地朝前面铺排的干尸而去。有些手脚快的已下了马,半跪在地下以手刨扒半掩在干尸上砂砾浮土。 风灵怔怔地注视着前面这怪异的一幕,手中的长刀依旧不敢松开丝毫。“大娘,这……这是要作什么?”近旁的部曲忍不住开腔问道。 “莫要松懈,且先看着。”风灵一面回他一面装着胆子提马向前踏了几步。 “大娘,你看东面。”紧随在她身后的佛奴忽然握着马鞭指向东面。风灵应声望去,又是一团巨大的黄尘自东面向他们滚来,速度极快,较之方才西边奔来的那队人马,更是快了几倍。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东面烟尘中显出另一队人马,虽纱帛遮面,一股子彪悍骁勇之气仍是遮盖不住地直冲过来。这队人马亦只扫了一眼商队,便专注向在地下挖掘干尸的人马冲杀过去。顷刻间刀刃砍骨的声音,受痛惨呼的声音便冲入耳中。 风灵愣了一两息的功夫,忽然醒悟过来,瞧着情形,这两队人马竟不是为了抢夺她的货物而来,却是为了争抢这一地的尸身,这情形倒也稀奇。 若是换在平常,这场诡异的热闹她定是不能错过的,总要将来龙去脉看个透才好,但此时显然两虎相争,获胜的一方掉头便会来吞掉她的商队。于是她扬手召过几名领头的部曲快语吩咐道:“传下话去,以队尾为队首,咱们掉头走。趁着他们厮闹,能走多远是多远。悄悄地去传,莫要声张,别闹出大动静来叫他们留意了。” 众仆与部曲得了令,皆摘去了骆驼脖子上的铜铃,拉扯着骆驼低低呼喝几声,有条不紊地踏着来路往回移动。 风灵心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佛,硬着头皮走了一小段,身后仍旧厮杀惨叫成一团,不见有人留意他们,遂放心大胆了一些,命商队再加快几步。 正暗暗在心底生出点庆幸来,冷不防从后头射来两支箭,仿佛是有人有意为之,不偏不倚正贴着一只货囊飞过,第一支斜斜地没入货囊中,紧接着而来的第二支几乎贴着骆驼的一侧躯体擦过,那只货囊“噗”地一声散落在地。 货囊落地的刹那,内里的货物随风飘散开来。风灵只听得狼嚎一般的激越高呼“白绫!白绫!”,竟是突厥话。她一闭眼,心里无奈地哀叹一声,完了。转身望去,打从东边来的那队人马已分拨出了一小部分,拨转了马头朝着商队冲将过来。 “照着方才说的法子,护住骆驼!”风灵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号令,铁器相击的“当啷”声已然响起,她提起浑身的气力,一手提缰一手死命握住手中的长刀刀柄,沉声催马,投身冲入商队尾部的混战。 一名突厥人在马上俯身欲拾散落在地下的一匹白绫,手未触及,寒光闪过,手腕子齐齐地被割下,暗红的污血星星点点地溅落在白绫上。突厥人嚎叫一声,连人带马蹿出了老远,风灵脆爽的声音随在他身后怒斥:“便是作践了,也断不予你等贼人污了去。” 风灵囔出的是粟特话,想来突厥人也能听懂,好泄一泄她心头的火。这清灵中带着郁火的嗓音顺着风向飘出去,引得一人心头一动:为首的突厥人手中阔刀一滞,趁着格挡住敌手兵刃的当口,目光朝风灵那边瞟去。匆忙间,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胡装少女,纱帛掩面,稳坐马上,侧拧着腰肢双手高举起血淋淋的长刀,冲着一名突厥人照头劈下去。 突厥首领忽弯了弯唇角,两颊如戟的须髯抖动了两下,手腕上加重了几分力,向外推挡开敌手,掉转了马头朝那引得他兴味顿起的少女奔去。 “这家的商队没人了么,要一个女娃来押货。”突厥首领在风灵跟前勒住马,语带戏谑地笑道,出口竟是一口粟特话。风灵两弯顺畅浓秀的新月眉顿立起来,杏眼圆睁,却并不与他答话,手中的长刀顺势便劈刺出去。 那突厥首领只随意翻了翻手腕,长刀便叫他手中的阔刀挡开,岂料长刀只是虚虚地晃过,在那突厥首领抬手翻腕的瞬间,风灵势如闪电地收回刀锋,贴着马脖子半俯下身,直朝他肋下刺去。 突厥首领并不抵挡,眼见着刃尖离他的左肋只有两指长的距离,他蓦地向右倒去,突然自马上消失了一般,风灵一刀扑空,收不住势头,向前直冲了过去。只这一刹那的功夫,消失的突厥首领倏地从马肚下又翻坐回马背。风灵只觉手腕一阵震麻,长刀不知如何便到了那突厥人手中。他探手一划,便将风灵头上的卷檐虚帽连同遮面的纱帛一同挑飞出去。 头顶的束缚乍然消失,一条斜斜编起的长辫落到她的一侧肩头,半散开来。风灵猝然顿住,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面对面的那突厥人。她抬头望去,见他正满目疑惑地瞪着自己。 滞了几息,突厥人摸着自己满是短髯的面颊,哈哈大笑起来,“竟是个唐家子,端的是一副好眉眼。”一面调笑一面催马朝她挨过来。 风灵抿紧了嘴唇,一手悄悄地摸向自己的乌革靴,那处正有一柄雪亮的小弯刀,她恨不能下一刻便将那弯刀直剜入那突厥人的心口。眼见着他愈来愈靠近,已到了她身侧一探手便能抓住她胳膊的位置,风灵突朝他嫣然一笑,猛地一矮身子,自乌革靴内抽出小弯刀,横握着便刺过去。 突厥首领大半的注意力皆在她忽展的笑颜上,正是满心探究的当口,猛不防这么刺来的一刀,弯刀上的寒光快过闪电。他避让不及,只得弯曲起一条手臂护住心口,那小弯刀直直落在他手肘上,皮肉几乎与布料同时撕裂,暗红的鲜血很快将他的衣袖浸染。 突厥首领口中发出“嘶”的一声,怒骂道:“贱婢竟敢……” 一语未尽,身后乱声大作,与方才的厮杀喊骂声全然不同。突厥首领提防着风灵再使阴招,忙拉开自己的马,稍离了她几步,一面警惕地回头望去。 “叶护!叶护!”一个突厥人策马飞奔来,慌张快速地向那首领喊了几句,风灵能通突厥话,混乱中乍闻“叶护”、“唐军”几个词,大约猜着了几分。 突厥首领即刻面色大变,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浮佻地一笑,“小娘子好生有意趣,在下阿史那贺鲁,改日再寻小娘子叙过。”这回却是半生不熟的河洛汉话,言罢口含手指打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带着余下的突厥人往西奔去。 风灵当下全然明白,眼前这突厥首领大约正是乙毗咄陆的残部。突厥人说有唐军,难不成自己的运道竟这样好,虎口遇险,千钧一发之际恰恰有唐军来剿? 风灵探身望去,滚滚烟尘中果然绰绰约约地显出一队兵马来,只不见有旌旗番号竖起。再看先前那一地的干尸,大半还在那处躺着,又添了几副新亡的躯体,血水与沙土混在一处,满地狼藉,触目寒凉。 “大娘。”佛奴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满脸未定的惊惧,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可伤着了?那突厥匪首……” “无碍。”风灵眼睛依旧紧盯着风烟沙尘中越来越清晰的兵马,随手挥了挥,“你去验看验看咱们的部曲伤了多少,货物折了多少。”佛奴答应了什么,她浑然未听见,只睁大眼睛看着风沙中跃出的第一人。 却见那人并未披挂盔甲,只在瞧不清颜色的圆领窄袖的襕袍外裹了一身轻软的玄革甲,腰间蹀躞带上长刀短刃俱备。他身后的百多随众也大多此装扮,不过是襕袍换做了粗麻短褐。若不是一色的玄甲、乌革皂靴,又哪里瞧得出半点大唐军兵的模样。 第三章 胡天八月(三) 直至为首那人已至眼前,风灵才猛然回悟,来的是官家人,又刚替她解了难,不敢怠慢,忙翻身跃下马,低头屈膝一礼:“民女多谢将军解难。” 头顶却无声无息地静默了片刻,只有闻得那匹高头大马在她上方打了个响鼻。风灵忍不住好奇抬头望去,只见马上坐着的那人年纪不足三十,深目高鼻,两道浓重的眉毛压得低低的,面庞和嘴唇的轮廓犹如雕琢,露在平头小幞外的褐色头发好似微有些卷曲,分明就是一个粟特人的面貌,长相却又较寻常粟特人更显精致一些,面颊下巴光洁干净,全无粟特男子一脸蓬乱的络腮卷髯。 当朝海纳百川,有粟特人为官倒也不十分稀奇,风灵再礼过一回,开腔换了粟特话,将方才致谢的话又道了一遍。 那人恍然初醒,身子如山如塔般端稳地坐在马上,只略点了下头,“不必多礼。货囊人口可有损毁?”一口再纯正不过的河洛官话。 风灵张口刚要回话,两名兵卒架着一个受创甚重的沙匪上前,那沙匪口中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兵卒不耐烦地朝着他的小腿肚踢了一脚,沙匪高声呼起痛来。 “他为匪盗之前许是疏勒城的人。”风灵指着那沙匪扬声道:“说的虽也是粟特话,却与敦煌城内的粟特商户们所说的有所不同。” “这位小娘子既识得粟特话,还请代为传听。”马上的人跳下马,向她拱了拱手。风灵翻了翻眼皮,随手拢了拢肩膀上半散开的发辫,心中只觉各处皆不妥帖,一个粟特人面貌的武官,听不懂粟特话,倒要叫她这个唐家子来译话,这场面怪异得令人想发笑。 “他说……”风灵忍下心头眉梢的好笑,细辨道:“阿史那贺鲁杀了他们帐下五十余人,又将他们曝尸荒野,不许收殓,专等着他们的人去抢夺回来,好一举灭杀。为的是,能独占这条道,劫掠过往行商。” 风灵译传至此不觉倒吸了一口气,想起那突厥首领临蹿逃前自称是阿史那贺鲁,这般歹毒凶悍,若不是有唐军路过此地,自己倘或落入他手中……当真是好险。她缩起脖子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往下想。 那武官拧结起眉头又问了一些话,命人清点了地下刚伤亡的沙匪,这一拨沙匪几乎死伤殆尽。佛奴低头悄悄在风灵耳边道:“这下可好了,前脚死了狼,后脚来了虎。这条商道往后可还走得?” 风灵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想日后那许多事,总该先谢了菩萨消免了你今日的劫难才是。”佛奴偏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 武官已命人在荒原中坑埋新丧的沙匪及地下的干尸,待他发下令去,转脸谢过风灵,便跨上马,抖缰就要掉转马头。 “将军请暂驻一驻,好教民女得知将军官品贵姓,日后自有酬谢送至府……”风灵见状忙跨前几步匆匆追上一句。马已转过身,马上的人带住马,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护我大唐民商,原属分内,不敢受谢。” “民女买卖向来泾渭分明,既不愿叫旁人占了便宜去,也断不肯白图了旁人的利,一来一往,清清楚楚,爽爽利利的才好。”风灵急嚷道。 “这并非买卖,无利可图。”言罢他也不容风灵再缠,驱马离去。 风灵怏怏地望了一回,叹了口气,这才回身找佛奴细问商队损伤。好在除开被射落的那只货囊,其余皆完好无损,因尚未同突厥人真正交上手,部曲家奴也未有折损。于是风灵重集了商队,接着往西赶路。临行忍不住又远远地向那粟特面貌的武官投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他脊背直挺的侧影。 一路小心谨慎,人人皆提调着,直至次日午后,风灵已能远眺到敦煌城壮伟的城楼楼观,大家方敢略略地松一口气,遂紧催着骆驼赶路,又在城门口候等勘验过所,耽搁了许久,所幸此地日落甚晚,过了酉时太阳还在天空中悬着,好歹是赶在阳光尚好时入了敦煌城。 风灵人还未穿过深长的城门洞,热烈宏亮的一声“风灵”如雷般滚来,声音里头包含了沉沉的焦急忧虑,又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到底是到了,自余杭至边塞沙州治所敦煌城,风灵在嗓子眼里扑腾了将近万里路的一颗心霎时落了下去,整个身子发软,脚踩在地下如同踏在棉籽絮上。 “康家阿兄!”风灵快步穿过城门洞,毕竟疲累,余下的气力只够她裂开嘴,绽开一个疲惫不堪的笑容。 城门洞那一头站了大半日的粟特胡商康达智,终是盼见了他提心吊胆三月有余的人安然完好地出现在他跟前,心口的喜悦顿时爆开了花,唇上两撇卷卷的红褐色胡须也跟着随之欢悦地抖动起来。大约是欢喜太过,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手掌在风灵肩上拍了一掌,却不料这一掌竟将她拍得向前冲了个趔趄。 “可是有什么不妥?”康达智骇得忙伸手扶住,忆起在城门口候等时,有入城的商队聊起昨日瓜州与沙州间又见悍匪,不禁手腕一抖,将她从头至脚细细看过一遍,除却发辫散乱些,灰头土脸些,一双平素里最是灵动的目珠略显迟滞些,也不见有旁的不好。 风灵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自小走惯的道,哪里会有什么不好,只是着实是累着了。” 康达智放下心咧嘴一笑,“我这妹子好生厉害,阿兄头一遭独自押货时可远不及你。这里卸货入库的杂活便交由阿兄来做,你快些回家去,热汤新衣、羊肉馎饦、高床软枕,你阿嫂都替你整治齐备了。” 一听这些,风灵的手脚回过些劲儿来,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谢过康达智便往城中去。康达智猛又想起了一桩事,大着嗓门追喊,“索家那小丫头,唤音娘的那个,也等了你半日,见着天色要晚,怕家里责怪,便先回去了,明日……” 风灵换了马,早跑出老远,也不知有无听见。康达智长长舒了口气,摸摸微微渗汗的后脖颈,一面扬声指挥奴仆部曲们往库房去卸货,一面暗自摇头:他那对义父母真真是胆大,由着个不满一十七的小娘子独自从江南道跑来沙州行商,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但望她过得恣意,随心随性便好。便是如他这世代为商的粟特商户家中,也不敢那般纵着自家女儿,放眼整个大唐,怕是再寻不出另一对这样的父母来。 至库房大门口,康达智的目光在那群疲累不堪的奴仆身上扫了一圈,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全打发回去歇觉,换上康家的劳力,直忙到后半夜方才将那些货囊尽数卸下码放齐整,亲手落了锁,这才揣上库房的大铜钥回自家宅子去。 风灵倦怠至深,极是放心地将这些价值百万缗的绫绸绢锦一股脑地丢予康达智,伏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第四章 胡天八月(四) 至天亮时分,不知怎的迷迷蒙蒙地做起梦来,一时好似望见那突厥首领遥遥地向她驰来,一时又见荒原中满地干枯的人手伸出地面,仓皇中她强烈且执着地盼等着那位粟特郎将,执拗地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便会来解救。 忽然一阵清冽的空气直灌入口鼻中,意识一点点回复到脑中,风灵未睁开眼便能感觉到内室已十分敞亮,此地白日里光照极强,也辨不出个时辰来。隐隐约约听见屋外有细碎的说话声,凝神再一听,是这宅子里管事家的女儿阿幺,正同她阿母絮絮叨叨说着话。 风灵睁开眼睛适应了一阵强烈的光线,将着间整两年未来过的屋子看了一圈,床榻内设倒未见有变化,睡榻前莲枝大团花饰连珠边纹的帷幔,还是往昔阿母亲手选定挂上的,色泽依旧簇亮,地下新铺了大片的白色羊毛毡毯,一双亮色丝履散放在羊毛毡上。 “阿幺。”自水汽丰沛的江南乍到了这极旱之地,风灵的嗓子眼干得发痒,一开口便觉撕痛。 阿幺倒是个耳聪目明的,听得她唤,忙推门进屋,笑道:“可是醒了,大娘这一觉好睡。” 风灵一怔,阿幺的年纪比她还小了两岁,上一回见她不过是个扎着双环髻的小丫头,两年光景,已然及笄,几条编得密密的发辫垂在肩膀两侧,余发在头顶结了个简单的小螺髻,随意绾了支胡杨木的簪子,打扮得半唐半胡,不伦不类。 阿幺笑眯眯地摊开手,递上一柄铜钥匙,“康家阿郎一早就来过,说是昨夜货已入库,让大娘只管放心。” 风灵接过铜钥,转身在榻内的暗格中收了,顺手取过一袭簇新的胡袍,正要穿上,阿幺却按下她的手,“大娘今日还是换件衣裳吧。” “一会儿梳洗了好往大市上去,这袍子如何穿不得?”风灵疑道。 阿幺仍是满脸的笑意,一面拧了一条温热的帛帕递予她净面,“康家阿郎还说,今日正午,索家要摆接风筵席,一来索阿郎要替新到的都尉接风,二来听闻大娘接替了顾家在西面的买卖,柳夫人也要借机凑个趣儿,置一席酒水相贺呢。” “什么都尉?沙州向来只有刺史,何时又有了劳什子的都尉?”风灵净了面,在一面硕大的双鸾飞马镜前坐下,从一只秘色小瓷罐中抠了稍许桃花面脂匀在脸上,鼓着腮帮子问道。 “这婢子倒不甚清楚,只听阿爹提过,沙州撤刺史换置了折冲府,遣了位折冲都尉来,治所便在咱们敦煌城,阿爹说怕是不久要用兵,故朝廷才有这么一举。”阿幺嘴上一面回话,手上的活也未见丝毫怠慢,已用篦子将风灵的头发篦顺,“大娘瞧着梳个什么发式好?” 风灵从那什么折冲府都尉的一团疑云中回过神来,从铜镜中望了望阿幺极认真的神色,不禁弯起眼睛嬉笑开来,“往年小的时候,从不听你在我跟前称‘婢子’,怎的两年不见,反倒生分了?” 阿幺微微红了脸,“以往年幼不晓事,而今都大了,大娘又接了家里的买卖,纵是顾夫人和善不提,咱们这些家人,总要讲些规矩才是。” 风灵伸手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好没意思,你怎也学得开口闭口规矩的,我向来最憎那些,阿母也不是个爱拿捏规矩的,你却是向哪一个学来的?” 阿幺为难地张了张口,接不上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必是你阿爹的主意。”风灵撇嘴道:“我且问你,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阿爹的?” 阿幺犹豫了一息,嗫嚅道:“阿爹说我将来是要跟着大娘的,自然,自然万事皆要顺服大娘的。” “这便结了。既是要听我的,自此往后,再不许称什么‘婢子’,咱们还和小时候一般的称呼,可记住了?”阿幺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她身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心里头却是暗暗庆幸,顾家统共只这一个女儿,又富贵得紧,先时还忧心她骄纵蛮横难服侍,这么看来,这些年她的性子还和儿时一般,不曾变过。 风灵向来不喜中正有礼的那套规矩,托腮望着阿幺谨小慎微的眉目,只觉好生无趣,打定主意日后不论花多少工夫,都要将她刻板胆小的性子抝过来些,日子才不至于过得如同嚼蜡。 风灵怔着,阿幺也不敢行动,垂着手默立在一旁。 风灵无奈,伸手晃了晃她的身子,“不是说要梳髻么。”阿幺这才忙手忙脚地重新摆弄起她的发丝来。 “便梳个灵蛇髻,配上我那支犀角含翠的双股簪子。索家相请,咱们也不好失礼,自是要盛装赴约。”说着她回头将阿幺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你这身未免失礼,也该妆扮起来才是。”她想起索家那位争强好胜得连身边婢子也要攀比一番的嫡女,揣着些促狭,翘了翘唇角。 阿幺毕竟是年少女儿家,初见当家大娘子的局促,在风灵全没正经的笑闹中一点点消散。 两人嘻嘻闹闹地直妆扮至正午,阿幺的阿爹在门外催了两遍出门,风灵方起身,命阿幺将她自江都带来桃花面脂拿了十来罐,收在随身的囊袋中,施施然地出了门。 “大娘吩咐下的那几匹织锦皆备妥……”阿幺阿爹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的女儿一副正经小娘子的气派从屋内走出,一时怔忪起来,忘了将话说全。风灵端起脸正色道:“金伯莫怪,阿幺既随了我,往后断是不能在人前失仪,出门见客少不得要头面齐整。” 金伯哪里还能回出什么话来,只会连连点头。风灵与阿幺对望一眼,两人忍着笑,低头快步走下院子。 这宅子并不十分大,不过是安平坊内三个横向一字排开的回字形小院落合成,风灵所居的是最靠内坊的一进,外头瞧着矮墙平房毫不起眼,内里却一应布置陈设精巧讲究,另两进,正中小些的是用作会客商谈,后巷的那进最大,用以安置家奴部曲。 车马牲口皆在大院一侧的棚屋,风灵一路穿行而过,登上备好的马车,便朝着城东大宅聚集的永宁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