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众里寻你》 第一章 没那么简单 单琳强迫自己收回看着窗外璀璨夜景的目光,浅浅的叹口气,集中注意力收拾起自己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都装到脚边那个大大的整理箱里。 今天收到了一封太突然的邮件,让她不得不立刻告别打拼了8年的位置,调任到本部下属的分公司。 单琳大学毕业就进入了这家位列世界500强的企业,虽然她自知算不上工作狂,但是对这份让她安身立命的职业,她也的确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不过,在这庞大的企业机构里,在人际、权钱这些形形色色的复杂纠葛里,只能凭借自身努力的她,实在是太不起眼的存在。 一切都收拾好了,整理箱连一半都没有装满,单琳有点小惊讶的发现原来她每日要滞留上10小时以上的办公室里,属于她的东西竟然这么地少。 拿起背包,搬起整理箱,单琳走出已经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刚把整理箱放进汽车后备箱里,就见到身后一辆车子亮起了大灯。 她回头,身后的车子驾驶位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沈明宇皱着眉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 单琳看着他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沈明宇算得上她在公司里唯一的朋友了,虽然当初他接近的目的是追求她,但被她明确拒绝以后,不但没有形同陌路,反而成了她的唯一蓝颜。这是连单琳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要知道,虽然很多人说她脾气好性格好,但是太过疏离的性格让她的朋友很少,三十年来,真正的朋友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看到单琳噗哧一声笑出来了,沈明宇脸黑了黑,骂道: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他粗声粗气的:“去哪里啊?” “市南分部,离我家倒是很近,工作也不忙,以后我有大把的休息时间了,羡慕吧。” “哼!” 单琳又嘻嘻哈哈的说道:“哼什么,有私人时间最好了,不用再没完没了的加班,终于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许这次终身大事就顺利解决了呢。” “怎么,受刺激想嫁人了?还是别祸害别人了,我收了就是了。” “你?”单琳不停摇着头:“那可不行,我朋友本来就少,不能再少一个了。” 逗了几句嘴,单琳被沈明宇硬拉去吃晚餐,他坚持要请客,还硬说是给她庆祝,逗得她心情大好。 饭后开着车回到自己的家里,一间位于大厦30层的64平米小小蜗居,是单琳打拼这么多年最大的成果。 她十几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她轮番借住各个亲戚家里,靠父母的遗产,她才读完了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这个城市,一晃已经12年了。 单琳进公司的第二年认识了沈明宇,也知道沈明宇对她的心意,但是她却没办法接受。这么多年来,公司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起初大家纷纷说她眼光太高,渐渐地,随着她年纪一点点增加,很多人开始说她不知好歹。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她只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明确的不满,但就是不能想象嫁给他的日子,反而做朋友做的很不错。 横竖她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不习惯,她不会因为年纪到了就一定要嫁人不可。 两个星期过去了,单琳在市南分部的日子过得还不错,长期在总部的高压锻炼,让她面对现在的工作游刃有余。 不用再加班了,每天多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单琳觉得是时候好好计划一下了。 她开始每天给自己做饭吃,不再吃外食,自己动手,均衡营养和美味是她疼爱自己方式。 她报名了瑜伽课程,每周三次,保持身材兼放空自己,修身养性,再好不过了。 剩下的零碎时间,她读了不少书,曾经忙碌的工作让她一度中断了阅读的习惯,现在有了时间,她当然要重拾这份乐趣。 沈明宇打过几次电话给她,发现单琳真的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想,这就是他心底一直不能放弃她的原因的吧。 这个女子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她心性坚定,积极乐观,与众不同,仿佛她的美好不是因为任何人绽放,不需要呵护,甚至不需要欣赏,遗世而独立。 他被她戏称为蓝颜知己,沈明宇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接近她的角度了。 今天,他是被邀请来品尝大餐的,准时到了她家,单琳已经在厨房忙上了。 小小的厨房里,有不少沈明宇从来没有见过的厨具和调味料,看出单琳最近在厨艺上下的功夫不小,而且是颇有心得。 晚上七点开饭,四菜一汤准时出现在餐桌上,清蒸鱼、糖醋排骨、水煮牛肉、蒜蓉西兰花和紫菜蛋花汤,荤素搭配,营养合理。 沈明宇有点小小被震撼了,他想就是他妈恐怕也不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出这些菜,而且一看就色香味俱全,绝非糊弄人。 原本遗世独立的佳人,现在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宜室宜家。 “真的是你做的?没听说过你会做菜,还是你趁我来之前到大饭店打包的吧。” “哼,瞧不起我?这点菜不过小意思,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我吃你一顿饭,不会饭后送医急救吧……” “试试看喽,你可是第一个吃我做的菜的人,要抱着三生有幸的心情品尝啊。” …… 饭后,沈明宇毫不吝啬的伸出两只大拇指,大肆夸奖了一番: “味道真不错,我现在的确是需要吃点胃药,不过是助消化的,吃太撑了!” 单琳得意的挑高秀眉。 送走这位食客,单琳才觉得有点累到了,煎炒烹炸,洗洗涮涮,其实也不是轻松的事情。 请沈明宇吃个饭,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自己过得真的还不错,免得他老是担心她的生活和情绪。既然不能回应他的感情,不如保持朋友的距离,不霸占他的关心,这样他才能去关注身边其他更美好的女子。 离睡觉还有一点时间,她准备好好泡个澡,去去油烟味,顺便解解乏。脉冲按摩浴缸是她装修房子时最奢侈的一样洁具,但是绝对是物有所值。 单琳脸上顶着一片面膜,把身体沉入热水里,感觉每一寸的筋骨都被热水熨帖过,舒服的叹了口气。 过日子果然不能怕麻烦,糊弄自己。如果当初听同事的建议,放弃浴缸,也就少了这一项享受。 单琳把头颈靠在浴缸沿,借着思考一些不甚重要的小事,逐渐放空自己的思绪,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远离,身体缓缓下滑,热水没过了口鼻,就像是人太累太疲惫的时候陷入睡眠一样,她无法醒来…… 第二章 就这么穿了 “琳琳!琳琳!”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是她无法回应,一种窒息的感觉笼罩着她,胸腔也承受难熬的压迫,她甚至无法呼吸。 她张开嘴无声的呼喊,突然,胸腔腹腔一阵痉挛,她的肺部突然涌入了大量冰冷新鲜的空气,呛得她大声咳嗽起来,有人翻转了她的身子,从她的口鼻呛出来许多的水。 “好了好了,把水都吐出来就没事了!” “快,都搭把手,快把孩子送回家去……” 她肺腑依然不住的痉挛,十分难受,支持不住清醒的意识,陷入了无边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张宽大却十分坚硬的床上,不,这不是床,她见过这个,这是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垒的土炕,只铺垫了一床薄薄的褥子,躺在上面实在称不上舒适。 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细看四周,破旧而又斑驳的土墙,围成这间低矮的土坯房子,除了一张大炕,只在墙角摞放了两个木头钉成的简易箱子,门边还有一张漆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的木桌,妥妥的家徒四壁。 眼前这一切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名叫单琳,是二十一世纪的大龄剩女一名。而熟悉,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多出了一份记忆,而且目前来看,她身处的环境更符合这份记忆里的人生。 江晓琳,一个年仅18岁,刚刚高中毕业,经历了高考的农村贫家女孩。 她目前所在的这件屋子,就是江晓琳的“闺房”,这里是一个名叫八庄村的小地方,村子东边这三件土房,就是她的家。 更重要的是,在江晓琳的记忆里,现在可是1978年的夏天。 江晓琳是江父江母的独生女,其实在这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独生女是很少见的。可能是江母在生她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一直没有再怀孕。两老也没有过继和抱养的打算,反而极为疼爱宠溺这个独生女,一直供她读书读到高中。 江晓琳成绩很好,在县城上的高中,平时都寄宿在学校里。 江晓琳从小受宠,父母从来都舍不得让她下地干活,人又聪明会念书,养出来个了心高气傲的性子,哪怕村里的人对她风评不好,她也毫不在意。一路顺顺当当长到18岁,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憋足了劲考大学。 参加完高考,刚回到村里,就听说了自家发生的噩耗——两天前,村子外的河水因为连续几天的大雨暴涨,为了保护庄稼不被淹没,村长带领村里男人们抢修堤坝,她爹一脚滑进了河里,等被村民们捞上来发现已经断了气。 江母一向身体弱,惊闻噩耗,一口气没上来,跟着江父去了。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也没来得及通知江晓琳,等到她完成考试,兴冲冲的回了家,就被迫面对了父母双亡的局面。 她虽然已经18岁,算得上是成年了,但面对父母已然冰冷僵硬的尸体和村人们同情的眼神,自然是大受打击,伤心欲绝。江晓琳浑浑噩噩的在大伯三叔的帮忙下,料理完父母的后事,在众人们一个没注意的时候,跳了河求死。 幸亏被路过的人发现,及时救了上来,人是就救上来了,芯子却换了一个。 来自三十几年以后的大龄剩女单琳。 她忍着头部的胀痛,理清楚目前的局面,她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件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叫做穿越。 这么玄幻的事情是怎么发生在她身上的? 活了三十年,这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身处一个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陌生时代,眼下这局面,饶是她一向处变不惊,也很难接受。 正胡思乱想着,她听见屋外院子门被推开的声音。 “琳琳,琳琳……晓琳!” 来人喊了几声,朝她的屋子走来,她透过乌乌突突的玻璃窗,看见了一位四十余岁的大婶。 这是她大伯母苗金凤,她想起来了。 大伯母进的屋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就开口了: “醒了啊……我说你这个孩子,咋能这么想不开啊,亏你还读了那老些的书。你爹你娘养你这么大,你说你就这么去了,你能对得起他们俩?” “你爹你娘都去了,你要是就这么跟他们去了,你家这一门可就真是绝了。那往后,谁能给你爹娘上个坟烧点纸啊。” “大娘劝你的,可都是好话,你这孩子好好琢磨琢磨……” 她眼看着大伯母嘴上劝着她,眼睛却骨碌骨碌的乱转,看着这屋子里的东西,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果然,她大伯母也没啥劝她的诚意,几句话就说到了她自己的来意上。 “大娘知道你现在还难受呢,不过呢,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人还是得往前看不是。唉,可怜你爹娘也没给你留下个兄弟。不过呢,咱们虽然是早年分了家,不过你大伯跟我到底是你最亲的人了,依我看,倒不如把我家二小子过继给你爹娘当儿子,也给你当个兄弟。将来你嫁了人,也有个娘家帮衬,逢年过节,给你爹娘烧烧纸,你爹这才不算绝了后……” 苗金凤刚进门的时候,面上还维持了几分哀戚之色,时不时还拉起衣角按了按眼睛,倒真像是有些失去亲人的悲伤。 只是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放了光,眼底的兴奋之色,或许18岁的江晓琳看不出来,难道她单琳还看不出来么。 心里冷笑了几声,单琳猛地转身伏在被褥上大哭,边哭边喊: “呜呜呜……如今我爹娘都没了,他们好不容易养我到这么大,连一天儿女福都没享过呢,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还提什么嫁不嫁人,过继不过继的,哪个还能有那个心思……” “哎呀,你这孩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劝你几句话,咋还嚎上了,让人听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苗金凤吓了一跳,她可从没见过江晓琳这般嚎啕大哭的样子,就是办丧事那几天也没有过。 这江晓琳从小养了个清高的性子,她看不惯粗俗小气的村里人,村里人其实也看不上她那做派。这苗金凤说是亲戚,其实也不过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她喊上一句大伯大伯母,说声过年好的情谊罢了。 她这一哭,倒让苗金凤想说的话说不下去了,劝了几句,全然没有效果,也就托了个回家做饭的借口匆匆走了。 刚走出院子门,就迎面撞见了来送饭的周蕙。 “江家大娘,你来看表妹啊?” “呵呵,蕙蕙来送饭啦,大娘家里还没做饭呢,这不是放心不下晓琳,赶过来看看嘛……得了,大娘家里事还多着呢,得赶紧回去了啊。” 苗金凤尴尬的笑了几声,赶紧往自个家走去。 第三章 娘亲有舅 周蕙是江晓琳的表姐,是江母弟弟周全的女儿,周全生了两个女儿才得了个儿子。周蕙是家里的大闺女,没有江晓琳的好命,和村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从小家里家外的活儿一点没少干,念书也只上完了小学而已。 江晓琳一直和这个表姐不亲近,不过她从河里被捞上来,倒是多亏了这个表姐照顾。 见周蕙进屋来,单琳就坐在炕上看着她,礼貌的对她笑了笑。 周蕙有点不好意思,表妹这是怎么了,虽然她自己一直都挺羡慕这个表妹的,可晓琳表妹对她却一直不亲近。她也知道,表妹读的书多,自然是看不上自己这样粗手大脚,没有文化的农村大妞的。 江晓琳这一笑,到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周蕙放下胳膊上挽着的篮子,先把炕桌搬上炕,从篮子里拿出来给江晓琳带来的午饭:“饿了吧,躺了一天一夜了,快吃点东西吧。” 馒头、酱菜、小米粥还有一个炒鸡蛋,这已经是舅舅家想尽力照顾她的身体,给她补充补充营养的饭菜了。 单琳以为自己会吃不下,但事实上,这具身体还是习惯接受这些食物的,加上饿了许久,这顿饭吃的居然很香甜。 她吃着饭,周蕙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才知道,被人从河里救上来以后,舅舅舅母就想把她接去舅舅家住,怕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没人看顾又伤心难过。 不过江家的大伯大伯母说什么也不同意,舅舅舅母也只好作罢。但还是让表姐照顾了她一天,早上才回家去,中午这又来送午饭给她。 吃饱了饭,周蕙又把盘子碗都收走了带回家去洗,嘱咐她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周家不在八庄村,而是在三里地外的周家营子,周蕙是个憨厚淳朴的农村姑娘,照顾江家这个表妹,又给她添了不少的活儿,不过她想着表妹家遭了这么大难,表妹还不知道要多伤心,心里又十分怜惜江晓琳。 周蕙走了以后,单琳从炕上跳了下来。 她被救上来也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这个身体到底是年轻,现在吃饱了饭,就觉得身体上又有了力气。 她里里外外的看了看江家的这个小院,单琳上辈子从没有过农村生活的经历,就是旅游时去过的农家院也都是很现代化的模样了。这样破旧简陋的土坯房子,石头垒的院墙,她可真是头一回见。 这具身体虽然有着原主的记忆在,但是原主也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这里的许多生活用具记忆里虽然有些印象,但要让她使用,可有点犯难。 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家她还是得再熟悉熟悉,要不让别人看出来她对自己家还这么陌生的样子,得多奇怪。 这一个下午,她就在这三间小屋里折腾上了。 自己住的小屋乏善可陈,除了点衣服就是书本,书本也就是上学的课本,这时代可没啥课外书看,不过看得出原主江晓琳对学习还是很上心的。 父母的屋子虽然大点,但是光线昏暗,又堆了好多的杂物,看着比她那屋还杂乱简陋,看来江父江母是把采光好的屋子留给女儿住了。还有一间灶房,连着父母屋子的炕,米面粮油都没有,空空如也,看起来又像是被翻过还没收拾,非常凌乱。 记忆里江母养在院子里的一窝小鸡也不见了。 江家没有库房,几袋粮食和杂物都堆在他父母房里,住人的屋子是上了锁的,幸亏上了锁,才得以留下这几袋粮食。 单琳很想烧水洗个澡,可是农家的灶她不会用,其实是不会生火,连原主也没做过这个。 眼瞅着快傍晚了,周蕙又来给她送晚饭了。 大夏天的饭也不需要热,拿出来就吃就行。周蕙带的两人份,两个人坐在江晓琳的小屋里就开始吃晚饭。 周蕙吃饭很利索,吃完了就坐在桌边等着江晓琳吃完。 “你慢慢吃,晚上我还跟你在这挤一晚。” 是怕她一个人睡胡思乱想,又想不开寻短见吧。 “……姐,你放心吧,我其实已经想开了,人死不能复生,爹妈他们在天上看着我呢,我要是还寻死,才真的是对不住他们。”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明儿个等我回去跟我爹妈说,他们也能放心了。” “姐,其实你也不用住这边陪我,我真的不会再想不开了。我家这乱的很,我想收拾一下,明天去我爹妈坟上看看,然后到你家住几天,你看成吗?” “成啊,我爹妈可盼着你呢……不过,你大伯他们能同意不?” “能同意。” 单琳笑笑,她要住到舅舅家,何须谁来同意。想想她刚醒来时大伯母说的那一番话,看看她家现在这遭了贼一样的情况,那家人对她怎么样已经不言而喻。 吃完了饭,单琳主动把盘子碗拿到灶房去洗,周蕙也跟了进来,看看了凌乱的灶房,也不见外,就上手收拾上了。 “姐,你别忙了,坐一会儿,我烧点水给你喝。” 单琳洗着碗,头也不抬说道。 “客气啥,还和啥水,我来烧水吧,等会儿你洗个澡吧,前天你从水里捞上来,也就擦了擦,肯定难受了。” 周蕙蹲在灶前麻利的生了火,刷了刷大锅就把水烧上了。 单琳在她身后,暗暗记住了怎么生火。会生火,别的事也就难不倒她了。 周蕙看她情绪真的平静了,也就放心回家去了,她家妹妹还在上学,弟弟还小,家里事情多着呢,都等着她这个大姐做。 单琳又到江家爹妈的屋里,凭记忆翻了翻她家的炕柜,找出她娘放钱的铁盒子,打开数数,只有三百多块钱。其实在这时代的农村,倒也不算少了。 农村人粮食和菜都自给自足,这时代又不能做生意,乡下人存点钱不容易。这还是她爹妈存下给她上大学的钱。 单琳叹口气,穿越这件事,她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办法。 记忆中江晓琳的成绩还是很不错的,估计考上大学还是没问题的。那她呢,是不是真的就要花四年时间再读一遍大学呢?江晓琳一直憋足了劲考大学,如果考上了不去读,肯定引人侧目。但要是去读大学,后面几年的学费从何而来,也是个难题。 她思来想去,不管读不读大学,都必须找点机会做点事,有点收入是很必要的。 只是这个时代她不熟悉,只知道现在不鼓励人们做生意,甚至不鼓励人们挣钱,家家户户以贫穷为荣。 她不想闯祸,所以只能慢慢来,多跟人接触,探探大家的口风。也可以找机会去县城转转,看看城里的形势再说了。 第四章 上坟惊魂 第二天,单琳起得早,今天她有挺多事情要做。 先是把自己屋里都收拾了一遍,要紧的东西都让她搬到爹妈屋里去了,家里的钱带在了身上,再把爹妈屋子一锁,她就可以放心去舅舅家了。 对着仅有的一面小镜子,单琳把长发束成了两根辫子,这年月的小姑娘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脸庞,娇嫩的肌肤配上清澈如水的目光,江晓琳看起来倒不像是农村姑娘,妥妥的是个小美人。 剩女变少女,这可是穿越一遭的好处之一了。 回忆着昨天周蕙的动作,挺顺利的就把大灶上的火生起来了。 爹妈屋子里还有些白面,她端出来和了面,天热,挺快就发起来了。 昨天翻箱倒柜还找出一斤多的红糖,她记得这红糖爹妈都舍不得吃,也就她在家时给她冲杯红糖水补身体。 心里有点酸酸的,上辈子她就没有父母缘份,原主的爸妈这么疼爱闺女,她心里真是羡慕,可想到他们早早撒手去了,这份羡慕又化作一声叹息。 她把红糖拿出来,包在发好的面里做成了糖包,三角形状的,上锅几分钟就蒸好了。 她吃了一个,喝了点热水就当早饭了。 不是她馋了,是她想到既然要去舅舅家,空着手去白吃白喝她可没那个脸,总得带点东西才好。 这个糖包做起来省事、吃起来好吃,大家准能喜欢。 热气腾腾的糖包,她挨个分开晾了晾,就都收到了篮子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拿上她爹喝剩的一瓶白酒,和家里做白事剩下的烧纸,她出了门。 她家在村子东头,要去上坟和去舅舅家都是要一直朝西去。 看着眼前的两座新坟,单琳慢慢地蹲了下来,一点一点的把烧纸点燃,看着纸钱化为灰烬,又把白酒洒在了坟前的土地上。 “江爸爸,江妈妈,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晓琳的灵魂是不是去了现代,或者是不是你们一家三口已经在天上团聚了?” “既然有幸能够从晓琳的身上重新开始,我不会辜负这个机会,我会认真努力地好好生活下去,用晓琳的身份活得精彩。”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二老,以晓琳的身份完成她做女儿应该做的事,也希望你们在天上能够保佑我。” …… 她在江家爹妈的坟前坐到黄昏时分才起身,从此她要忘记单琳的身份,接受自己变成江晓琳这个事实。 记忆里周家舅舅家所在的周家营子在更西边,还有几里路要走。 看看天色,她觉得自己得走快一点了。 村子之间的路,平时除了县里来的电车每天路过一趟以外,走的人还是很少的。天色渐晚,路上基本就没啥子人了,江晓琳根本没有想到,这土路上就没有路灯,天要是黑下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渐渐的感觉不对劲,她走快两步,后面的人也走快两步,她走慢一点,后面的人也放慢了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缀在她的身后。江晓琳不敢向后看,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向前走,她怕身后的人知道被发现了会不管不顾扑上来。 江晓琳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路的两侧除了树,就是大片大片的耕地,没有人家。这样的路上她连个求助的对象也没有。 她只有加快速度往前走,额头和后背开始冒出了冷汗。她集中注意力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也跟了上来,并且越来越近,她必须想个办法,再耽误一会儿天就全黑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江晓琳迈过路上的一个土坑时,灵机一动。 “哎呀!” 她假装摔倒,侧坐在了道路上,捂住自己的脚,很自然的回身向后看去。 她身后那猥琐的身影显然没想到江晓琳跌倒了,并且还看到了他的正面,他本想等到天全黑下来再动手…… 江晓琳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子有点佝偻,淫亵的眼神在她身上四处转着……她有种反胃的恶心感。 不过,她自知自己这小身板,就是拼了命也干不过一个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那身影反而凑上来。 “哎呦,妹子,这是咋地了……走不了了?” 江晓琳脸上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表情:“是啊,大哥,脚扭了……” “你这是要去哪啊,这天都要黑了,路上不好走。今儿你算是遇见大哥我了,妹子,来,哥哥背你走……” 说着,那男人像等不及了一样,两手伸向江晓琳的身子。 江晓琳连忙伸手挡住。 “哪好意思麻烦大哥啊,我知道大哥是好人……你就帮我捡根树枝子,拄着我就能走了。” “要啥树枝子……有你大哥我呢,保管比树枝子还长、还硬……” 他淫笑着,两手抓住江晓琳的胳膊,就要自己身上拉。 “哎呦、哎呦,大哥你慢点……人家脚疼呢。”江晓琳咬牙切齿。 “成,我慢着点……哎呦!” 江晓琳趁那男人拉她起身,还没站直的时候,用尽全力一脚踢在他的裆部。 那男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叫声,身子倒地,捂着裆部蜷缩成一团。 江晓琳心里一边想着,这年月的黑布鞋到底不如皮鞋好用,一边站起身就想跑。谁知地上那男人反应挺快,虽然还是疼的不能动,但已经伸出一只手拉住她一只脚踝,一把把她带倒在地。 “……臭****,你还想跑,没门!今天老子说什么也要把你办了……” 江晓琳挣脱不开男人大力的手,只能对着他又是踢又是抓又是喊,脑子里急速运转想着对策。 突然,一只穿着军绿色解放鞋的大脚重重踩在那男人拉着江晓琳脚踝的手腕上,那男人立刻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江晓琳赶快朝后挪了几步,站起身来,看见一个身穿橄榄绿色军装,挺拔如山岳的身影,背对自己挡在自己和那男人的中间。 在那名解放军人紧迫盯人的视线里,那猥琐男很快就自己站起来跑掉了,跑路姿势很怪异,看来伤处依然非常痛苦的样子。 那名高大的解放军转过身看她,因为背对着夕阳,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说道: “准头还不错,力道太小。” 不知为什么,江晓琳觉得有点脸红,可能是因为她的踢裆行为给这男人看了去,觉得丢脸了吧。 “解放军叔叔”又弯腰拎起来她刚才丢在地上的篮子递给她,示意她先走,自己跟在了她的身后。 是担心天色暗了,那猥琐男又回来纠缠她吧。 不过他这样走在自己身后,也让她觉得很为难啊。她忍不住想着自己刚才在土嘎达地上打了滚,衣服一定脏了……但是现在想停下来拍干净也太刻意了吧……希望他别以为自己是个邋遢鬼…… 她又捏了捏垂在胸前的两根辫子,还是早上出门前梳的……她不大会梳辫子,现在估计已经松散了吧…… …… 江晓琳觉得自己的思路严重受到影响,这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甩甩头,加快速度,大步大步朝舅舅家走去,而她身后那不疾不徐、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却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第五章 聪明人的糖包 直到进了舅舅家院子门,她才想起来,都没向解救她的“解放军叔叔”道谢。 她刚才一定是吓得把脑筋丢到太平洋里去了! 江晓琳刚一进门,周蕙就从灶房里看到了,扔下手里的活儿就迎了出来。 “晓琳,你怎么才来呀,天都快黑了,我爸都着急了要出去迎你呢。” 她走过来就看到江晓琳一身黄土。 “哎呀,这是怎么啦,摔着了?” “嗯,来时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就蹭脏了,没伤着。” 江晓琳也不想说的太多,让表姐替她担心。 姐妹俩说着话呢,舅舅一家子都从屋里跑出来迎她,一起往屋里走去。 舅舅周全今年才三十九岁,但是常年在地里的劳作,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不过目光炯炯,鼻梁挺直,皮肤黝黑,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个受欢迎的男子,跟她记忆里的江母长得很像。 舅妈王秀琴人看上去倒不是很出色的女子,相貌普通,不过倒是一脸精明能干的样子。 表妹周苹16岁,刚刚初中毕业,已经不准备再上学了,打算帮家里干几年活儿,就可以说亲了。 表弟周和才13岁,乳名壮壮,要上初中了,舅舅肯定是希望儿子能多念书考大学的。 表弟表妹长的都比较像舅舅,相貌都很不错。江晓琳长的肖似江母,和表弟表妹站在一起倒像是亲生的一样。 表姐周蕙今年二十岁了,比较像舅妈,相貌平庸,不过性子憨厚老实,勤快能干,她这样的姑娘在农村还是很好说亲的。 周蕙都已经做得了饭,一家人都等着江晓琳吃晚饭呢。 “晓琳可算来了,以后就安心住在舅舅家吧,当自家一样。” 她舅看着外甥女酷似姐姐的脸,想起姐姐姐夫的突然离世,忍不住心疼这个外甥女。 “来了就好,天晚了,咱们都担心你路上是不是出了啥事,先吃饭,吃完洗个澡就好了。” 江晓琳进屋就被舅妈按在了炕桌边。 她没想到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招待,过去的江晓琳跟舅舅家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啊。 其实他舅妈以前对这个清高不爱搭理人的外甥女感觉一般,不过想想她小小年纪失去父母,难怪伤心的寻短见,这不是一般的命苦了,心下生出几分怜惜。 江晓琳赶紧把篮子里装的几件衣服拿出来,翻出藏在底下的糖包,递给舅妈。 “舅妈,我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几个糖包是带给苹苹跟壮壮吃着玩的。” 三角形的糖包白胖可爱,虽然冷了,但看起来也是十分新颖可口的吃食。 舅舅脸色啪嗒就掉了下来:“怎么跟舅舅家还见外,你这是上哪里买的,退了去,你这孩子又不挣钱,你爹妈留给你钱都是有数的,哪能乱花。” 江晓琳赶紧解释:“没花钱,这些是我自己蒸的。” 舅舅舅妈表弟表妹都睁大眼,他们都知道江晓琳是怎么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别说做饭了,只怕是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主儿,谁能相信她还会做面点。 “你自己蒸的?” 江晓琳有点尴尬了,瞧她舅舅那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舅妈出来解围:“哎呀,晓琳自己蒸的啊,这做得可真是好。真不愧念了那多书,聪明人做啥都能做好。” 王秀琴又喊表姐: “蕙蕙,蕙蕙,”拿着糖包给她表姐:“快看这蒸的多好,拿厨房去再给热热,准好吃。” 王秀琴对江晓琳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以前觉得这孩子书读得虽然好,但是人情世故上啥事不懂,这回倒是开窍了,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周全也不再说话了,东西孩子都带来了,还说啥子呢。 舅妈打发周苹周和去厨房端菜,一大碗鸡蛋酱,水灵鲜嫩的蘸酱菜,二米粥和鸡蛋饼,灶上还热着江晓琳带来的糖包。 周家真的是尽力在招待江晓琳。 舅舅一直问着江晓琳高考的事,她只能凭记忆和自己上辈子参加高考的心情回答,幸亏这里没人经历过高考,要不肯定穿帮。 周苹周和都敬畏地看着江晓琳,谁让他们妈整天在他们耳边叨叨,说他们晓琳表姐多么多么聪明,成绩多么多么好,一定能考上大学云云。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江晓琳觉得自己都快消化不良了。 糖包热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很诱人。她赶紧给周苹周和各拿了一个,嘱咐他们别被糖汁烫到。 周苹和周和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包着的是红糖馅儿,两个孩子都吃的非常香甜。 舅妈也递给江晓琳一个,看孩子喜欢吃,她自己却舍不得吃了,尤其里面这里面包了红糖,这在农村可算是好东西了,轻易舍不得给孩子买。 江晓琳转手把糖包递给了周蕙,“我早上就吃的这个,可不想吃了。” 王秀琴本来还担心她住到自己家,就凭她那个性子会让自己家的孩子受委屈呢。不过看她和自己的孩子们处的好,心里觉得这江晓琳真的是长大了懂事了。 周蕙吃着糖包,悄声问江晓琳: “你说这是你做的?你可真行,我从来没吃过红糖馅的包子,不过还真好吃。” “别说你没吃过了,我这么大年纪可都是头一回见着呢。晓琳这是跟谁学的啊?” 王秀琴也很觉得这吃法很新鲜。 江晓琳并不知道这边没有这种小吃,在现代时,她小的时候大街上很多卖这糖三角的,她还以为是遍及全国的吃食呢。 江晓琳只能找个借口:“嗯……是我有个同学,她妈妈是从外地嫁来本地的,这个是她妈妈家乡的做法,我吃过一次觉得好就学会了。” “还是上学好,不光念书,啥都能学会。” 周蕙上完了小学就回家干活了,她心里倒没什么怨怼,只是对能念书的人还是有点羡慕的。 “那也是晓琳聪明又有心,换了别人还不都是念完高中回来种地,有几个念书能考大学还能学手艺的。” 周全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就觉得哪哪都好,就是比别人家孩子强。 江晓琳真没想到蒸几个糖三角收获了这么多的赞叹。 她又想到,既然这边没有人会做这种糖三角,如果她多做一些拿去卖,是不是以后的生活甚至是学费都能有着落了呢。 不过她现在对这个时代还是太陌生,不能随意行动。她还是要找机会看看村子里到底有没有人做小生意才行。 吃了饭,江晓琳不顾舅舅舅妈的阻拦,硬是进了灶房跟周蕙周苹一起刷了碗,还要住一段时间呢,她哪来那么大脸啥活儿不干。 舅舅家也一样是三间屋,两间睡人。表弟在舅舅舅妈屋里搭个小炕睡,她跟表姐表妹睡另一屋,农村的土炕都垒的大,除了硬了点,倒是很宽敞。 很久没有和别人睡一屋了,江晓琳不大习惯。躺了很久,过了午夜才睡着。 第六章 闹剧一场 周家营子比江家所在的八庄村还要大一些,离县城也更近,周全家就在这周家营子的村子正中,位置倒是很不错。 江晓琳在周家住了几天,习惯多了。 七八月的夏天正是农忙的时节,舅舅舅妈跟表姐周蕙都是要下地干活的。江晓琳要帮忙,大家都拦着不让她去,而江晓琳自己清楚自家事,估计她下地去也只有添乱的份,也就没再坚持。 不过她每天中午跟周苹一起,做了饭再送去地里,让舅舅舅妈他们就在地里吃,还能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不用每天都往家跑了。 相处多了,江晓琳发现周苹其实是个挺活泼的女孩子,而周苹看这个表姐也不像以前那样高傲不理人,两个小姑娘的感情倒是亲近多了。 “表姐,让我来吧。” “你洗菜吧,这我来就行。” 现在,江晓琳已经能熟练地生火点灶,厨房里的事情也都能上手了。 周苹今天给爹妈姐姐做的是饭包,早上采的新鲜野菜、炒鸡蛋拌上大酱,卷在米饭中间,用生菜叶子一包,手拿着就能吃,非常方便。 饭做好了,两个小姑娘在厨房里简单吃了一口,就一起去地里送饭。 “苹苹,这野菜新鲜的时候挺好吃,又败火,明天早晨咱再采点去。” “行啊,本来我还担心你吃不习惯呢。” “不会啊,挺好吃的呢。” “你家没采过野菜吃吗?”周苹疑惑地问。 怎么可能呢,这夏天家家户户不都采点野菜啥的吃么。 江晓琳的记忆里,她家也是要吃野菜的,而且经常吃,只是大多都是她父母在吃。江晓琳自己也只在学校食堂吃过一两次而已。 至于生活在物质丰富的现代的单琳,倒是真的没吃过。 “呃……吃是吃过,不过今天的野菜感觉特别好吃呢,可能早上新摘的就是不一样。” “因为是自己摘的,才感觉特别好吃吧……” “也许是……好啊,你是在说我以前都不干活是不是……” “嘻嘻……” 江晓琳伸手到周苹腋下轻轻一抓,周苹尖叫一声笑着逃跑,江晓琳就在身后追她,还伸出手作势骚她,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一跑一追,笑声散落在夏日明丽的阳光里。 跑过一个弯,前面的一座小院门口聚了好多人,江晓琳她们也就慢下了脚步。 走近一听,原来是院子里有吵闹声,院子外站着不少人,都是来瞧热闹的,各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江晓琳知道,乡下人因为生活单调的关系,一般哪家人有点新鲜事,大家都好看个热闹。甚至妇女们会把这些家长里短,作为话题,热议一段时日。但是对于她来说,注重**在她的观念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不喜欢自己的事被别人议论,也约束自己不去窥探别人的**。 江晓琳想赶快走过这段路,不过事与愿违,乡村小路本来就很窄,加上站了不少人,更加拥挤,而她身边的周苹显然很有兴趣,眼睛不住的往院里瞧。 忽然院子里涌出来七、八个人,显然是被这家人赶出门来,被他们一挤,江晓琳她们更是过不去了。 这七八个人显然是以一对中年夫妇为首,剩下的人以一种保护的态度围绕在他们老两口身边。 为首的那名大婶还不住的喝骂:“黄翠兰,早知道你们俞家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家,当初我都不会跟你家订亲!结亲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就是不同意退婚,俺家闺女也不进你家门!” 院子里也传出来一阵骂声,显然这家女主人也是个泼辣性子: “我家不讲理?!当初订亲时还不是你家上赶着我们,说好了你家周海燕满了20就领证结婚的。谁知周海燕考上大学,你家就拽上了,非说上学期间怕影响不好不结婚,要我们振业等上四年。我们也没说啥就同意了,这都好容易快毕业了,现在你家来说退婚,门都没有!你家这不是耍人么!” “啥上赶着你家,当初订亲是咱两家订的没错,可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还得讲究孩子们婚姻自主,现在你家不肯退婚,这就是强娶,就是不行。” “啥强娶?!”那院子的女主人黄翠兰终于跳了出来,她手叉着腰,脸气的涨红: “她不同意这门亲事,早干嘛去了,咋现在才说,再说她要不同意,这些年她跟我们振业通信干啥?!” “俞家嫂子,你先别动怒……”那七八个人中又走出来个差不多年纪的大婶,看来是个唱红脸的角色。 “你又是什么人,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我是海燕她三姨……” “三姨?她爹妈都没死呢,用你这三姨说话?你能做谁的主?!” “你……”那大婶脸上明显挂不住,笑容也没了。 “海燕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亲近,我是最知道她心事的。这孩子上了大学,也学了文化。那文化人结婚,讲究个共同语言……就是能说心里话。振业那孩子是好,可大着海燕好几岁呢,沉默寡言的,又常年不在家,你说他们能有啥心里话说。” “啥……还没结婚呢,她周海燕就想跟男人说心里话?那都是不正经的女人干的事!我们年轻时,那可都是过了门才看见男人长啥样的。” “你!你家儿子本就配不上我们海燕,还有脸非娶不可?还说我们海燕不正经?就不嫁给你俞家,难道你家还敢上门抢人不成。”那周海燕的妈冲动又蛮横,大声嚷嚷道。 院子里突然窜出来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个子不矮却很瘦,脸上尽是愤愤不平的神色:“我哥咋配不上她啦,什么共同语言,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她在外面有别人了,我在县里就看见过她跟一个男的在外面逛呢!” 那家人大惊失色。黄翠兰冷笑一声:“哼,还有这样的事,我说怎么订亲这么多年又来提退婚,怕是又找了人家吧!” 那周海燕的妈急忙大声说:“我家闺女可不是那种人,你们这是想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你们这家丧良心的……” “咳咳,都别嚷了,也莫扯旁的事。”周家的男人说话了:“她婶子,这到底是两个孩子的事,你看是不是还得让振业出来跟我们说一说。” “让振业说啥?你们就看他是个厚道人,好说话……” “妈,就让我来说吧。” 随着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小院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人影。 他脊背直挺如山岳,即使站在人群里,也鹤立鸡群,格外出众。他有两条浓黑的剑眉,此刻正紧蹙成一个“川”字形,薄唇抿紧,嘴角紧紧绷着,眼神锐利却透着一种无奈。 江晓琳看见他的时候,忍不住“啊”地轻喊出声。 他就是那晚救了她的人。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喊出了声,随即咬紧自己的唇。 喊什么喊,只是一面之缘,只是隔了几日再见,怎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他的名字叫俞振业。 其实她心里有点小小的喜悦,随即又有点气馁,知道他的名字又怎样,自己只是他随手帮了的一个路人,恐怕他早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而想到他此刻面临的这种情况,又忍不住替他担心,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第七章 蜚语流言 俞振业目光沉沉,注视着周家的人群。 “海燕,你自己说,是不是真的要退婚?” 周家的人堆里,走出一个年轻女子,大眼薄唇,身材高挑,虽然肤色略深,却也不失为一个美人。 女主角出现,众人精神一振。 她神情无助,眼神幽幽的看了俞振业半晌,确定了他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以后,才无奈低声地说:“振业哥,你,你……我真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我不能想象嫁给你,还像现在一样一年到头见不到面……对不起……” 俞振业眼神里有一点黯然,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抿得更紧。 “振业哥,”周海燕见他不出声,只好继续说:“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伤害你……可我想起以后的生活就会怕,觉得没有指望……你之前说过,几年后让我去随军,可我马上毕了业就要分配工作了,我……我还想留在城里……” “我知道你的意见了,我同意退婚。” 俞振业的神色从黯然到无奈再到坚定,只花了几分钟,他斩钉截铁的说:“既然你不同意,我家也绝不会勉强。从今以后,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谢谢你……振业哥,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妻子……” 江晓琳看着周海燕的神色一下子轻松了,还有一点兴奋,不过还知道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断对着俞振业派发好人卡。 俞振业点了点头:“也祝你学业顺利,分配到满意的工作。”说完他扭头进了家门。 他妈黄翠兰见儿子都发话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恨恨地盯着周家众人,“呸”地啐了一口,也扭身要进院子。 周海燕的三姨上前来拉住她,又发话:“哎等等呀……俞家嫂子,你看这孩子们真是长大了,都不用咱,自个就把事情都解决了。我看振业这孩子真是好,你可是有福气……” “振业是我儿子,他好不好我当然知道,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振业配不上你们周海燕,现在来夸什么夸!” “……哎呀,我那不是一直没见过振业本人么……”周家三姨有点尴尬,不过话还没有停:“现在看见人了,才知道是真不错。这亲事虽然黄了,可振业确实老大不小了,要我说,你还得赶紧给孩子再寻一门亲。” 话虽然说的是实际,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黄翠兰却觉得被嘲笑了,她冷哼一声:“放心吧,没了周海燕,难道我儿子就打光棍了不成?!” “哎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是看这孩子好,有心给他说一门亲……” “你快省省嘴皮子吧!我儿子就算打光棍,也不用你操心。你们赶紧走,现在看见你们就烦!” 黄翠兰不想再理会这些人,直接赶人。 俞家老儿子俞振兴仍是气得满脸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周家众人。 周家的人也不在意,互相看了看,一起慢慢离去。 俞振兴想跟着他娘进门,却被看热闹的人叫住了:“喂,俞家老三,你真看见那周海燕偷人啦?啥样人啊?” 俞振兴到底还是个少年,周海燕的事情,刚才因为气愤他说得出口。可现在被人问起,却有点不自在。 黄翠兰这才想起刚才在自家门前发生的事,让村里人结结实实看了回热闹,恐怕还要让人笑话不知道多少日子,越发觉得脑门生疼。 “去去去,问振兴这些做什么,她周海燕以后跟我们家没啥关系了,她的事少问我家振兴!” 黄翠兰脸色发黑,把老儿子推进院子,紧紧关上大门。 人群散去了,江晓琳和周苹也赶紧朝地里走去,这耽搁了一会儿,舅舅舅妈他们应该等急了。 到了地头,舅舅舅妈跟表姐已经坐在树荫下休息,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这一上午怕是饿坏了。江晓琳她们赶紧把饭包跟水递过去让他们吃。 他们吃着饭,周苹就把俞家门口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末了说到:“那周家人可真不地道……” 周全不喜欢他闺女小小年纪乱传这些闲话,皱着眉打断她:“人家的事,你说这些干啥,不许出去乱传,你得懂点事,传这些这对你俞家大哥可不好。” 王秀莲也叹息:“振业那孩子可惜了,为着这亲事,本就耽误了好几年,这以后怕是更不好说媳妇了。” 周全不以为然:“怕啥,我看振业是个有本事的,在部队发展的也不错,还怕娶不着好媳妇。我看倒不该着急再谈亲事,缓一缓再说。” “振业已经快三十了,再等俞家嫂子怕不急死了。” “要想说个好的,肯定是要等一等的。” 江晓琳只是静静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夏天的日头足,晒的人有点眩晕,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不然,为何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而且……总是有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闪现在她眼前。 之后的几天里,俞家退亲的事,已经传到了全村人的耳朵里。 周家姑娘“偷人”的事,也有人打听到了具体的情况。 那个男人姓丁,家在县城,是周海燕在学校的同学,听说是从进大学的时候起,就看中了周海燕。不过因为个头矮,长得也不好,周海燕没理会过他。 不过那男的他舅舅是县委的人,说是要是周海燕能成为他外甥媳妇,毕业分配时保管能留在县里。 周家人自然不肯错过这样的机会,尽管本来说好,俞振业这趟回家探亲是要下聘礼,订结婚日期的,他们还是出尔反尔,才叫上七八个亲戚跑来要退亲。 赶紧跟俞家退了亲,丁家那头的事才能定下来。 一时间,各种议论纷纷出现。 不少人说周海燕自从考上大学就忘了本,见利忘义、水性杨花,为了攀高枝而悔婚。 可也有些人认为周海燕是大学生,马上毕业分配了工作,那就是城里人,是要捧一辈子的铁饭碗的。现在可不是嫁当兵的多光荣的时候了,俞振业一个穷当兵的,还想娶大学生,这些年里揪着婚约不放,真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外面听了这些话,黄翠兰心里气得跳脚,人前还要表现的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回到家就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去,径直到屋里躺着。 她老闺女俞瑛做得了饭,进屋喊她娘出来吃饭。 俞家大家长俞铁林带着三个儿子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洗脚。 老二俞振业进了堂屋,看他娘一脸铁青,饭也吃不下的样子,就知道外面的闲言闲语传进他娘耳朵里了。 他的亲事出了岔子,他娘本就十分后悔当初给他说了这家人,现在听到村里人说他的话,更是又恨又悔。 其实他一个大男人,亲事不成了,虽然也有些难过,有些失望,但也不至于难受到走不出来,可他确实无法面对村民们怜悯的目光,更无法面对他娘的唉声叹气跟愧疚的目光。 饭桌上,一家人都坐下来吃饭,俞振业突然说: “爹,娘,我想等着几天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回部队去。” 黄翠兰一听就急了:“啥,你的探亲假不是有一个月么,怎么这连一半时间都没待住,就要走啊?” “我们部队这个时候正是招新兵的时候,训练特别地忙,我想早回去几天。” “这假都请下来了,就在家歇歇,这一年到头也在家待不了几天……”说着,黄翠兰眼圈又红了:“振业啊,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难受!”俞铁林手一拍桌子:“振业,你部队要是忙,你就放心回去,部队上的事情更重要,地里的活儿也不用你管。孩他娘,你也少说这些个没用的事儿,亲事不成就算了,那样的媳妇,没娶进门才是振业有福气。” “爹,我考虑过了,再待三天,帮你们干点活儿,部队的事也耽误不了。” “成。” 第八章 同病相怜 这几天江晓琳过得也不好。 在舅舅家住了几天以后,村里的大婶大嫂们发现了这个总是跟周家姐妹在一起的小姑娘,不少人对她产生了好奇。 “秀莲啊,最近住在你家那个小姑娘是谁啊?”某婶子。 “是啊,婶子,你给我们说说呗,是你家亲戚啊?多大啦?”某大嫂子。 王秀莲跟往常一样到河边洗衣服,刚蹲下,就围过来好几个村子里的妇女向她打听。 她笑着说:“是周全他姐姐家的闺女儿,叫江晓琳,今年才十八。” “是你家外甥女啊,长得真是好看,可水灵,又文气。说了人家没有啊?”某婶子相当感兴趣。 王秀莲笑容一顿:“唉,没有呢,她今年才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文化可不低啊。”该婶子好像更满意了。“秀莲啊,她家想给说个啥样的人家啊?” 王秀莲想着,晓琳那孩子刚没了爹妈,又伤心得差点寻了短见,这几日虽然看着好些了,可哪能有心思说亲。再说,她打从前就一心惦记上大学,怕不想这么早嫁人。 她又想,话不说清楚了,惦记晓琳的人只会更多。有心的人打听打听她家的情况,她爹妈没了的事自然也就都知道了,这十里八村的事,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倒不如现在自己把情况讲清楚。 打定了主意,王翠莲放下手里活。 “婶子啊,我家晓琳这孩子是好孩子,可就是命苦啊。”说着话,王翠莲的眼圈都红了。 “上个月,我家周全不是出去好几天么,就是去八庄村她姐姐家去了。那几天下雨下的河涨,晓琳她爹一跤摔在河里给水冲走,人就没了。我家那大姑姐身子本就不好,这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啊!”那大婶跟旁听的众人都被这样的惨剧惊到了。 “那个时候啊,晓琳还在县里高中那考大学呢,考完试回到家里……连爹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爹妈就她这么一个眼珠子,她连个兄弟都没有……”王翠莲说着,眼泪就扑扑往下掉,她想着刚嫁进周家时,婆婆很有些刻薄,倒是她那大姑姐,是个好人,对她真是不错,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晓琳一时受了刺激,差点跳河寻了短见,幸亏救上来的早。周全跟我商量了,不能让这孩子自己住在八庄村了,省的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就把她接过来住一段,这几天啊,我看着她倒是也想开了。” “你们说,晓琳她爹妈尸骨未寒,她现在哪能说亲事啊。” 一时静默,大婶子跟众人也都不再讲话了。 谁家出了这么惨的事,怕是一两年里都不会提亲事的。 一个三十岁的妇女突然说道:“翠莲婶子,你在你男人面前是做了好人,不过就怕这江晓琳命里是个方人的,你就不怕你家遇见啥倒霉事啊。” 王翠莲脸色一变:“栓子媳妇,你说这话婶子可不爱听,我是真心疼晓琳这孩子。可不是光为了做什么好人。再说,晓琳是命苦,可是聪明又懂事,可不是那无事生非的搅事精能比的。” 这栓子媳妇前半年还真闹出件事,她家男人就一天晚上没回家,她疑心病重,非说是谁家小媳妇偷了她家男人。 好家伙,这一早晨就把村里相熟的几家人家里都跑遍了说是要捉奸。还不知轻重地跑到村长儿子媳妇房里去了,气的村长儿媳妇呜呜地哭,气的村长脸都青了。找到最后,才发现她男人跟人吃饭灌多了酒,躺在大队的牛棚里睡了一宿。 这件笑话让村里人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淡忘,现在想起来,仍有些年轻小媳妇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阵子这栓子媳妇简直成了“搅事精”的形象代言,她们这些小媳妇个个都被婆婆告诫过千万别学她。 栓子媳妇脸上一下挂不住了:“你说谁呢!我不过好心好意提醒你,她小姑娘家家的没弟兄没爹妈,这不是命硬是啥。还想考大学?!那上大学的有好女人吗?你可别跟老俞家似得让个上大学的女人害成那样!” “我家怎么样了!” 黄翠兰刚提着盆跟脏衣服来到河边,就听见这栓子媳妇最后一句话。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都一个村里住着,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栓子媳妇是啥样人。 谁家热闹都爱看,还爱跟人添油加醋搅老婆舌头,谁到了她嘴里也没有个好。 她儿子就是被这群人搅得自个家都待不了。 如今又从这栓子媳妇的嘴里听见自己家的事,她黄翠兰怎能不生气。 栓子媳妇一回头也吓了一跳,这咋说谁谁来呢。 “俞家婶子,我可没说你家啥啊,我刚说的是周家婶子家的外甥女,我可就是为了给她提个醒,你听我给你说……” 栓子媳妇把刚才王秀莲说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碍于王秀莲就在眼前,倒是没有添油加醋。末了说道:“你说,我这话说得对不对,那江晓琳还没上大学呢,就克死了自个爹妈,这等上了大学,怕比你家遇见那个周海燕还难缠呢!” “呸!对个屁!” 黄翠兰一点没客气地啐道:“你嘴里的话能有啥对的,我都懒得听,秀莲啊,咱俩一块儿洗。” 王秀莲笑着点点头,两个人拿起衣服,河边适合坐下洗衣服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她们走出一段路,才找到合适地方。 黄翠兰是个直脾气的,知道了刚才众人不是在说她家的事,气也就消了,还反过来安慰王秀莲。 “秀莲,你别听她胡咧咧,啥方人克人的,我看就属她厉害,方的她男人现在在村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家外甥女能考大学是好事,准是个有文化的孩子,肯定跟那周海燕不一样。” “你放心吧,俞家嫂子,我才不听她那些屁话呢。我就是怕她说晓琳命硬的话传了出去,对晓琳不好。唉,你说我刚才怎么就没注意那栓子媳妇也在场呢……” “怕啥,她是啥人,有几个人能信她嘴里说的话……” 那天起,江晓琳发现自己走在村子里,遇见的婶子嫂子们各个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洗衣服,常有人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她挖个野菜,也有人主动把一大片野菜让给她挖。 当江晓琳发现自己已是流言缠身的时候,已经是好多天以后了。 关于她的流言,到没有那么难听。 虽然栓子媳妇卖力地推销了她那套命硬方人的理论。不过,信她的人却不多。在大多数人看来,江晓琳十八岁时父母意外丧生,谈不上命硬一说,却着实可怜。 对此,江晓琳啼笑皆非,也无从辩驳,只能接受村民的照顾。 有时候,她想着脑海里那个萦绕不去的身影,如今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第九章 离别的车站 江晓琳一直想着最近要找机会去一趟县城,她很可能还要继续上学,就要考虑学费的来源。给人做工,她没有固定的时间,只能考察一下这个年月有没有人做点小生意赚钱。 也因此,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记忆里高考后老师通知返校查收录取通知书的日期,就在前几天。这么重要的事,放在原主身上,必然不会忘记。而她来了,竟然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 第二天吃早饭时,她赶紧跟舅舅舅妈说了要去县中取录取通知书的事。 “太好了,赶紧看看考了哪个大学,要不要舅舅陪你一起去?” 周全很兴奋,虽然是外甥女,但他看着这孩子越来越懂事,真心拿她当闺女一样疼爱。他要替姐姐看着她上大学,看着她有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不用了,舅。”江晓琳赶紧说道:“地里还那么多活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要不,就让苹苹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行,以前我也都是自己去上学的。让苹苹在家帮你们做饭吧,我保证天黑以前一定回来。” 江晓琳真的是想自己行动,这样她才能顺便做她的市场调查。 “行,那你自己去,早去早回,路上多小心。” “嗯,我知道了。” 吃完饭,出门前,她舅妈硬是塞了3块钱给她。 “晓琳,这你拿好了,中午别不吃饭,买点自己喜欢的。” “这我不要,我自己带钱了,也没啥要买的……” “让你拿你就拿着,午饭总得吃吧,花不了再带回来,出门不带钱怎么行。” 王秀莲不容她拒绝,硬是塞进了她的挎包里。江晓琳还要赶车,来不及推拒,只能接受了这份温情,在舅妈目送下出了门。 跑到村口,去县里的电车正停在路边,通常司机都会在村口等上一会儿,上的人差不多了才发车。 其实等也等不来多少人,电车每天一班,可村民们却不是常常去县城。 江晓琳跑得气喘吁吁,好在是赶上了,给司机交了一角钱的车费,就顺利上车了。 刚往里走了两步,她就看见了坐在车子里的俞震山。 他仍然穿着那身笔挺的绿色军装,带着军帽,一丝不苟。笔直地坐在车子最后一排的位子上,侧着脸看向窗外,身边放了一只军绿色的背包。 其实车上的人并不多,空着大半。 据江晓琳所知,车子开起来后,山村土路颠簸,人们都会尽量坐靠前的位子,他却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位置,真是时刻不改作为一个人民子弟兵的本色。 江晓琳慢慢向里走,落座在俞震山前面的座位上,也学他看着窗外。 可能是刚才跑得太急了,她的心砰砰砰……跳的厉害…… 她才坐好,车子就发动了。 俞振山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他又一次离开了家乡。 当兵九年了,这样的离开他已经经历了许多次,他从来不让家人送他,免得彼此都难过。除非他离开部队,否则这样的离别仍将继续。 俞振山看着坐在前面的女孩,这个背影……他觉得有点眼熟。 他眼里浮现了笑意,是她……他从部队回家那晚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那天他坐的火车晚点,错过了县城回村子的车,他只能走路回村子。也幸亏如此,才能在路上救下她。 那天的后来,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进了村子,进了家门,这个小姑娘聪明又大胆的举动让他印象颇深。 农村妇女里,性格泼辣的大有人在,她们吵架时敢破口大骂,但真遇到心怀不轨的匪徒,却又不敢反抗,怕遭人非议。他还没见过,敢于向歹徒出手的年轻女孩。 何况,她先是示敌以弱,然后攻其不备,出手机智果断,毫不迟疑地攻击歹徒的弱点,连他都有点敬佩。 俞振山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谁家的姑娘,不过他很早离家当兵,村里们很多人都不熟悉。 他看着小姑娘纤细的背影,突然被她后颈处白滑如凝脂的肌肤吸引了目光,心中一动,理智却让他暗骂自己一声,忙移开了目光。 电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载着人们朝县城去了。 江晓琳想着,这次有机会碰到俞振山,无论如何她也应该为上次的事情道谢。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怎样对他开口。 电车只有一站,县城火车站门口。到达时,她故意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下车。 “那个……俞大哥!”江晓琳见俞振山下了车就大步朝前走,赶紧喊住他。 俞振山回头,看见那个小姑娘正仰着头看他,天有些热,她小脸涨红,神情有点扭捏。 “嗯?” “上回你救了我,我还没谢谢你呢……” 在他炯炯的目光注视下,江晓琳觉得自已已经平缓的心跳又有了起伏。 “没什么,不用谢。” 她认识自己?也是,这段时间,因为亲事黄了的关系,自己几乎成了周家营子的名人,天天被人提起。俞振山自嘲地想着,转身要走,却又被江晓琳喊住。 “俞大哥,你这是……要回部队了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也许只是想多说两句话。 俞振山冲她点点头,想了想,问她:“你来县城做什么?一个人来的?” 江晓琳乖乖回答:“嗯,一个人。我来看高考成绩,拿录取通知书的。” 俞振山眉头皱了一下,问道: “你家人居然让你一个人来县城?上次出的事,你没跟家里人说是不是?” “呃……”江晓琳语塞。 看着他浓黑的眉毛又往一起凑了凑,脸比刚才又黑了几分。江晓琳赶紧解释:“我是借住在我舅舅家,没跟他们说是因为不想他们太担心。现在地里庄稼活儿忙,让他们陪我来就要耽误一整天……我会早点回去的……” 看来这个小姑娘不止聪明大胆,而且主意也正。 俞振山心里觉得很不放心,可他又必须回部队去,只好叮嘱她:“做事不知轻重……拿了通知书,就赶紧回家去,不要再等到天黑。” “……我知道了。”自己还是被教训了?江晓琳不确定地想。 “我走了。”见她乖乖答应,俞振山心情好了几分,背着包走进了火车站。 江晓琳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进站口她才回过神。本来是找机会想跟他道谢,后来……是怎么变成被教育的…… 突然想起除了那个军用背包,他怎么也没带点吃的呢?这时候的火车速度太慢,一坐就是几十个小时,又不供应餐点,在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们几乎都提着吃食。 江晓琳突然想到总该买点吃的给他……在现代要向帮助你的人表示感谢,通常都是要请吃饭的。 这年月做生意卖东西的太少了,她跑了两个路口,才在一间供销社里买到了馒头、咸鸭蛋跟一瓶水果罐头。 她抱着东西跑回火车站的一路上,只想着不要让他的火车开走。 县城火车站是江晓琳见过最简陋的,跑进进站口,就是站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既负责卖票,又负责检票,见她风风火火跑进来,忙喝止:“你做什么,马上就要开车了!” 老天保佑!她赶上了。 江晓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绿皮火车的一扇车窗处的俞振山。 顾不上理会那铁路工人,她跑过去,在俞振山惊愕的目光里,把东西塞进车窗,落进他怀里。 火车已经缓缓开动了。 江晓琳通红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挥着手大声说: “给你在路上吃!” 第十章 机会来了 火车上,俞振山看着手里的一袋食物。 江晓琳出现的太突然,让一向机警的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这是做什么?!为了感谢他救了她?买啥东西,她还是个没收入的小丫头呢! 俞振山紧蹙着眉,感觉自己有点头疼,他猜不准现在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是想把钱给她也没办法。 他把东西放在桌面上,眼前浮现起那个小姑娘朝他奋力挥手时灿烂的笑容……想不到这次被迫提前收假归队,上火车时竟有个小姑娘送他离开…… 他笑了笑,看着那样的笑容,感觉自己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这种感觉,还真的不错。 俞振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这趟回家遇到的憋屈事儿,其实已经给他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他已经许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江晓琳看着火车离开站台,赶紧跟跑来驱赶她的火车站工作人员道歉。 走出火车站,她想着这时代人们虽然淳朴,但是生活也太不方便了。火车站门口居然没有卖吃的,害她跑了那么远,幸好火车还没开,到底是赶上了。 不过,这样的不便利,或许也是一种机会。 要是能在火车站门口卖东西,是不是一个挺好的赚钱途径,嗯……可以考虑。 江晓琳按照记忆中的路,步行到了县中,很顺利地拿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成绩很不错,第一志愿,省城大学医药学专业。 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名叫刘思林,他一直很看重江晓琳这个女学生,她聪明又认真,学习目标明确。他一直认为,江晓琳一定能够读大学。只是…… 想起从江晓琳同村的学生那听说的江家事故,他不由得替自己这个女学生担心起来。 “江晓琳同学,祝贺你取得好成绩。” “谢谢老师。” 江晓琳也很高兴,尽管原主已经不在了,不过能考上大学,是江家全家人的心愿,如今心愿得偿,江家爸妈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那你……老师已经听说了你家发生的事,你还准备去读大学吗?” 刘思林想,不问不行啊,江家就还剩这一个女娃,也不是啥积蓄丰厚的人家,他怕江晓琳因为拿不出学费而放弃读大学。 江晓琳明白刘老师的意思,她想过了,尽管会很辛苦,但是她不可能放弃读大学的机会。来自未来的她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清楚取得这个学历的意义。 “我一定会读的。” “好,好,老师能听你这么说,就放心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老师,老师能帮的一定帮你。” 江晓琳想,她正好跟这位刘老师请教一些问题。 “刘老师,我确实有个事想问问您。既然您也知道我家的状况,我那就跟您直说了,我读大学,学费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但我还是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我想自己赚点钱做学费。” 刘思林老师沉吟着点头,的确只有这一个办法,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谁家也不能借钱给江晓琳读书,她自己赚钱是唯一的出路。 “那你想好怎么能赚钱了吗?” 江晓琳点头:“我今天来时,在火车站门口下车,发现火车站附近没有什么商店,尤其是卖食物的,一家也没有。但是人们要坐火车,动辄十几甚至几十个小时,又必须要带上吃的才行。我想,如果做点方便携带的吃的东西,拿到火车站去卖应该能行,但是不知道政策上是不是允许做这样的生意。” 刘思林思考着她的话,他也挺惊讶这个女孩的想法。 确实,现在人们要坐火车,都是要自己带饭的。但又不是人人都方便自己携带食物,若是有卖现成的饭食,应该会受大家欢迎。 只是很明显的事情,但又不是人人都想得到的。江晓琳这个女孩,她不但想到了,还想得比较全面。 “嗯,是可行,不过在火车站门口卖不大好,倒不如到站台上去卖。” 江晓琳也被刘老师的话打动了,现在的绿皮火车都是能开窗的,如果能在火车站台上卖食物,甚至是特产,那比在车站门口好多了,车上车下的生意都能做,更有可为。 刘思林继续解释道: “其实国家已经在号召人们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并且确定了改革开放的政策。不过,做生意的人还很少,因为人们被早些年的事吓怕了,都觉得做生意是投机倒把的事情,怕惹祸上身,又怕名声不好听。你做点小生意,别的倒是不怕,就是怕看到的人了,议论纷纷,要是在站台上卖,看到人倒不会很多。” 刘老师是考虑做生意的事对江晓琳的名声影响不好,但她倒不在乎这些。她知道,很快的,人们就能正视生意人,并且看到做生意带来的好处。而她看中的,是能在站台上做生意这个机会带来的可观的利润。 现在问题只剩下一个,怎样把生意做到火车站台上去。 江晓琳目光炯炯地看着刘老师,她知道刘老师不会空口建议。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小生意放在火车站里,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刘思林笑着说。 下了电车,江晓琳轻快地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 她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样顺利。 原来县城火车站的管理人员就是刘老师的姐夫,刘老师揽下了这件事,他会跟他姐夫先讨论一下,让她等几天再去问消息。 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功,至少江晓琳得知了国家鼓励经济发展的消息,这样她可以筹划做点事了。 回到舅舅家,她带回来的录取通知书被全家人传看了一遍,舅舅高兴极了,直说明天要到姐姐姐夫坟上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舅妈也很高兴,不顾已经准备好的饭菜,非让舅舅再杀只鸡,江晓琳要去拦也拦不住。 周和听说要杀鸡,表现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兴奋,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满院子跑,然后认真地对大家说:“我也要考大学。” 在他心里,或许考大学已经和吃鸡画上了等号。 他这么说,舅舅当然高兴极了,揉着他的脑袋说:“成,你好好学习,爹说啥也要供你上大学。” 一家人都笑开了。 当晚的晚饭吃得像过年一样丰盛,舅舅还高兴地喝了一点酒,只是喝着喝着又想起没能看见闺女上大学的姐姐姐夫,眼圈忍不住红了…… 第二天,江晓琳考上了大学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周家营子。 尽管恢复高考三年了,但这还是村里出的的第二个大学生。尽管严格说起来江晓琳不是周家营子的人,但也不妨碍大家的兴奋。 之后的几天里,村里好些婶子大娘都带了自家小孩子来周家看她,还非让江晓琳摸摸小孩子的头,要沾沾她的聪明劲儿,弄得江晓琳哭笑不得。 而传播着江晓琳考上大学这个消息的,不止是周家营子,还有隔壁的八庄村。 第十一章 大伯母的心思 八庄村,江父大哥江守忠家里。 苗金凤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回来,一进自家院子,就大声喊上了:“愣子他爹,愣子他爹!” 江守忠跟大儿子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回到家不但没有现成的饭菜,连家里婆娘也不见人影。正上火呢,就看自己婆娘跑着就进来了。 “咋啦!”他没好气地问道。 这婆娘,一天天地就知道串门扯老婆舌头,没点正事。不过她到底给老江家生了两个儿子,平常他也就好歹让着她点。 “他爹啊,你还不知道呢,老二家的那丫头真考上大学了!” 江守忠听了,先是惊讶,然后心里又觉得颇不是滋味。 从小,他就事事处处胜过他弟弟江守义。哥俩个小时候,他比弟弟高,又比弟弟壮,斗嘴打架从来不吃亏;后来进了生产队,他也做了队长;娶了媳妇,他媳妇连生了两个儿子,弟媳妇就只有江晓琳一个女儿。 一辈子了,他在弟弟面前始终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守义还在的时候,他婆娘就提起要把二儿子过继给弟弟家。守义却没同意,还乐呵呵地说他自己的闺女比儿子都能争气。 那时候他想,守义这是做梦呢,他江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的人,祖坟上就没那股烟儿。 想不到,弟弟这个女儿还真考上了,成了大学生。 江守忠不但没觉得光荣,他只觉得脸上有种被打过巴掌的灼热感。 苗金凤看着自家男人一句话也不说,她急了: “你可倒是说句话啊,这些日子,那丫头一直住她舅舅家不回来。她还考上大学了,到时候,住到学校去。那把咱家二愣子过继给他家的事,啥时才能成啊。” 江守忠皱起眉,心烦意乱,索性点起了烟袋锅子吞云吐雾。 守义发生意外的时候,他也难过,看着侄女儿孤苦伶仃,他也心疼。 自己婆娘说,把自家二小子过继给弟弟家,即使明知道,这婆娘的意思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将来能得到守义那份家产,他还是同意了。横竖弟弟就一个女儿,女儿早晚是要嫁人的,弟弟的家产就算不多,那也是江家的,不能带到别人家去。 谁知自己婆娘就跟江晓琳提过一次,也没得个信儿,江晓琳就离开了八庄村,住到她舅舅家去了。 他想,弟弟弟妹刚没,现在跟侄女儿说过继的事,确实不是时候,倒不如让侄女儿到他舅舅家散散心。 可现在,就算想提,也找不着机会啊。 正犯愁呢,大儿子江文也回来了,他忙完了地里最后一点活儿,扛着铁锹和锄头,进门就扔下了,一脸喜气地说: “爹,娘,你们听说了吗,晓琳妹妹考上大学了。” 苗金凤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撇撇嘴,没好气地说:“咋没听说啊,全村人都听说了,有你啥事,你跟着高兴啥?” “我怎么不能高兴啊,这大学生可是咱家出的。”江文不解:“爹,你说是不是啊,晓林妹妹呢,还住她舅舅家呢?咱是不是该做顿好吃的给晓琳妹妹庆祝庆祝啊?” “啥庆祝?!”苗金凤一听就炸毛了。 “不就上个学吗?还庆祝啥,还想吃好的?咱家哪来那么多的钱,有钱也要存着给你娶媳妇,给她庆祝啥!再说,她一个小丫头,她受得起吗……” “行了!” 江守忠大声喝止了苗金凤,说道:“愣子说得对,晓琳考上大学了,咱做伯父伯母的应该给孩子庆祝庆祝。老让晓琳住在她舅舅家也不对,到底是咱老江家的闺女,明儿个,我跟愣子去她舅舅家把她接过来住几天。” “什么,还要住咱家……”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赶紧做饭去!一天到晚瞎吵吵!” 见江守忠瞪了眼睛,苗金凤也不敢再说啥,只好认命地走进厨房做饭,只是对着锅碗瓢盆摔摔打打,弄出一些不和谐的声响。 江守忠也不理她,自顾自地一口一口嘬着烟,看了眼大儿子:“甭理你娘,明儿个跟我去趟周家营子……你弟弟呢?” 江文老实地点头又摇头: “哦……没看见二愣子,昨天晚上也没回来睡觉。” 江守忠暗叹一声。 大儿子太老实,肯卖力气却机灵不足,二儿子虽然聪明,但却不务正业。他突然想起考上大学的江晓琳……不过,到底只是个丫头。 到了晚上,都躺上床休息的时候。苗金凤小声跟江守忠说:“当家的,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了。” 江守忠不明所以:“嗯?” “我都想明白了。”苗金凤得意地说:“不过还是你脑子好使,想的就是远。” “你想明白啥了?” “就是那丫头的事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把人接过来哄哄,到底让她知道咱们是一家人,然后跟村长说把二愣子过继给他二叔家,这事只要江晓琳同意了就成了。横竖那丫头上大学得去外面,家里的地不能没人种不是……还有啊,过几年给那丫头说门亲事把她嫁了,咱家还能得一笔彩礼钱,她大学生呢,这彩礼钱可不能少。” 江守忠听着自己婆娘越讲越兴奋,颇感无语,他可真没想过这么多好处,他只是觉得,弟弟不在了,他当然要替弟弟照顾他的女儿……晓琳要上大学,地不能没人种,给他家二愣子种不是正好,他们又不会少了晓琳的吃喝,比给外人强多了…… 怎么好好的事,到他婆娘嘴里就成了为了老二家的地跟房子甚至是嫁闺女的彩礼钱,算计人家闺女了呢…… “放屁!就你那猪脑子,你想的这都是啥!这些话,不许你出去瞎说去,我告诉你,要是让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念头,饶不了你!” “……我哪能那么傻,这不就咱两口子说说嘛,甭说外人,连愣子我也不让知道,他心眼太实……” 江守忠翻个身背对她:“行了吧,有空琢磨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二愣子听点话吧,一天到晚不着家不下地,就知道瞎胡混……” 苗金凤不干了,她是最喜欢自己的老儿子。虽然二愣子不爱下地干活,不过他嘴甜又机灵,那真有本事的人,哪有下苦力傻干活的?不都是动动嘴皮子就啥都有了嘛,她老儿子啊,将来就是那样的人。 “二愣子咋啦,老头子,咱老儿子,才是真正的聪明孩子……” “小学都是混毕业,聪明个屁!” “会上个学有个啥用啊,跟老二那丫头一样,一天到晚往学校交学费,那钱交的哗哗地……学校当然夸她了,要不,谁还能往学校交钱啊。你看咱家老二,不吃家里不喝家里的,不也过得挺好么……” “屁,他一天到晚不着家,跟那帮子混蛋瞎胡混,将来能有啥好啊!” “他为啥不着家啊,还不是你,一看见人就吹胡子瞪眼,没一句好话,他当然不愿意回来了……” “哼……等他得了老二家的地,他最好给老子好好干,要不然,我打折他腿……” 第十二章 江晓琳的打算 周家的堂屋里,炕桌已经摆上了,周全面对着江守忠和江文父子而坐,侧面坐着江晓琳。王秀莲跟周家姐妹在厨房忙乎着饭。 江家父子说明了来意以后,周全一直在犹豫。 家里孩子考上大学,作为江家仅有的长辈,她这个伯父伯母想接孩子过去住两天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放人,确实说不过去。可他又很清楚江家这两口子是啥样人,不可能是单纯地为了孩子庆祝庆祝,只怕晓琳这一去,有的是烦心事。 晓琳早跟他说过她伯父伯母有意把江家二儿子过继过来承香火的事,都什么年月了,还承什么香火。再说,江晓琳的爸妈都没了,现在还提起过继的事,摆明是为了那点子地跟房子,亏他们有脸说出口。 “周老弟,你看晓琳这孩子也在你这里住了不短时候了,到底是我们江家的孩子,老在你这里住着,一来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二来我们这边的长辈不闻不问那也不像话不是……” “说什么麻烦,晓琳也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她在这里也住习惯了,我看也别麻烦了,咱农村房子都不富裕,她还能跟我家丫头挤挤,到你家可咋住啊。” “这个我都想好了,晓琳就住我家,让她两个哥哥上老二家住着去。” 江守忠笑呵呵地说。 周全眉头皱得更紧。 江晓琳觉得回八庄村一趟也没什么,不管伯父伯母他们有什么想法,她都不怵,正好她回去也有些事情要安排。 “舅舅,我看我回去也好,其实也有点想家了,只是我住自己家就行,不用打扰大伯大伯母了。” “咋能说是打扰,你大伯母就喜欢你,常常念叨你呢,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就稀罕个小姑娘,还说等你来了,带你进城里做件新衣服呢……” 端着菜正走进来的王秀莲听到这句话,暗地里撇撇嘴。虽然没打过什么交道,但那苗金凤是个一毛不拔到了十里八村都有名的人物,还能有给孩子做衣服的心。 她进来就打了个岔:“哎呀,菜都得了,也没啥好的,她大伯大哥快来吃一口。” 吃着饭,周全突然对着王秀莲说:“江家大哥是来接晓琳回去住几天的,晓琳也想回家了,就让她回去住几天。” 王秀莲听了,楞了一下,赶紧说:“那成,回头我就帮晓琳收拾收拾,哪天回去啊?” “就明天,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大早,江晓琳就带上来时那几件衣服要回家去。不过她舅舅坚持让舅妈送她回村,江晓琳再三阻拦也没有成功。 江晓琳住在周家这段日子,跟周家人相处的非常好,这突然说要走,王秀莲还有点舍不得。娘俩拉着手,小声说这话,一起往村外走,看着像一对亲生母女一样。 “晓琳,你回家去一个人住总归不安全,住几天见见你家长辈然后就回来。” “舅妈,我这趟回家,除了到我伯父伯母家去看看以外,其实还有一点小计划。” 江晓琳早知道舅妈是个非常精明的农村妇女,不是小肚鸡肠、死占便宜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聪明,懂得取舍。所以,她的想法,也想说给舅妈参详一下。 “我家的地,从我爹妈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了。还有房子,也一直空着。暑假过后,我是要去上大学的,家里这边肯定是顾不上的。我想,把房子跟地卖掉,我大伯大伯母他们提过要把我二堂哥过继到我家,说穿了也就是为了这点东西,没了都省心。” “卖掉?!” 倒不怪王秀莲如此惊讶,这年月,人们还比较传统,父母留下的东西,是祖产,是念想,很少有人会想到卖掉。江晓琳的想法,还真是吓了她一跳。 “晓琳,你爸妈才走,你就把家都卖了,这……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江晓琳眨眨眼,她没想到这些。对她这个有着二十一世纪价值观的人来说,家是亲人之间的集合,而不是一栋房子的称呼。 对她来说,未来的四年她要上学,毕业以后的路虽然还未确定,但可以肯定是不会回到这八庄村里发展了。这样一来,房子和土地对她未来的用处不大,留之无用。 不过,她也是要好好想个理由说服舅妈,说服村民。 “舅妈,你也知道,再过一个月,我就要上大学了。开学就要交学费了,我爹妈虽然有点积蓄,但以后怎么办呢。所以我想,家里的地横竖没人种,也不能任由它荒了。房子平时没人住,我就是放假回来,也不方便一个人住,倒不如换成钱凑凑学费。” “就算是为了学费,也不能卖房子啊……我跟你舅舅商量过了,我们……” “舅妈。”江晓琳赶紧打算王秀莲的话:“上学四年,期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算下来,估计也不是小数目,我哪能拿你们的钱。” 提到学费,王秀莲沉默了。 周全跟她商量过一次要供江晓琳读大学的事,她倒不是反对,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家说到底只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还有三个还没婚娶的孩子,要供江晓琳上大学,真是有心无力。 在她心里,江晓琳的打算,其实也算不上自私不孝。相信即使江守义活着,要为了闺女凑学费,也一定二话不说地卖房卖地。 她知道,这孩子也是没办法。 只是,房子跟地是晓琳的爹妈留给她全部的东西了,卖掉了,她就是连个家也没有。想想,她都替这孩子心酸。 王秀莲心想着房子不应该卖,可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两个人只好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八庄村。 还没走到家门口,江晓琳就看出不对劲儿了。 她家院子是没有锁的,其实不止她家,这农村篱笆院儿,家家都是不上锁的。不过,虽然没锁,她离开家时,还是好好地关上了门。 如今虽然还隔着十几米,她也能看出她家院门大敞四开的样子。 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有用的也都锁在她父母屋里,虽然不怕丢东西,不过这自家任人随意出入的感觉也很差就是了。 舅妈也看见了,惊讶地看了江晓琳一眼,见她也不明所以,两人快步朝家门走去。 一进门,就看到原本整齐干净的小院子如今已是脏乱不堪,地上被扔了些酒瓶子和残渣剩饭,引得两条土狗正在翻食,因为天热,还散发出阵阵腐臭。 江晓琳进门先看了她爹妈的屋,见还好好地锁着,又看见这一院子的狼藉,刚皱起眉,就听见自己屋里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武哥,我看以后这房子归了你可真不错,咱哥几个也好有个地方玩不是。” “……啥以后归我,现在不就是我的么,我爹都发话让我住这边来了。告诉你们几个,不止这屋子呢,将来我二叔那些地,也得归我……” “那感情好,二哥你这还没娶媳妇儿呢,这就有房有地了。” “武哥哪是没媳妇儿啊……那赵家小寡妇……嘿嘿……那不就是武哥的媳妇儿么……” “都给我闭嘴!要玩好好玩,扯那老娘们干啥!” …… 院子里,江晓琳跟王秀莲面面相觑 第十三章 赶走没商量 江晓琳冲进屋里时,四五个男人坐在炕上打着牌,当中那个坐没坐相的,歪在炕桌边的正是她大伯的二儿子江武。 另外几个人都围坐在炕桌边,江晓琳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在她给爹娘上坟那日对她不轨的男人,当下一股气涌了上来。从穿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伯父伯母这一家人不是真心待她好的亲人,但也没预料到他们竟会如此欺负一个孤女。 她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往外跑,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来人啊,救命啊……抓贼啊!” 她三两步跑出屋外,大声叫嚷,连王秀莲也被江晓琳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跟着她跑出来。 村里人都住的近,这时代的人们也还不像后来那么冷漠。尤其是村里人,大家还都讲究个守望相助。就是夫妻吵架,也有邻居跑来劝个架啥的,更别提抓贼了。当下,左邻右舍窜出来好几个人,有的还拎着干农活用的锄头、镰刀等物。 “晓琳回来啦,贼呢……在哪儿呢?!”拎着锄头先说话的这是她家隔壁的王海叔。 这老叔一向跟她爹处得好,跟亲哥俩似的。虽然对江家老两口宠溺女儿的行为有点看不惯,但是江晓琳除了念书念的人有几分清高以外,还真没啥不好的毛病。江家老两口去了,留下这娃子一个,他自觉是个长辈,怎么也要多看顾点。 刚才他正在院子里补缀鸡窝呢,江晓琳一声喊,他拿起门边的锄头就跑出来了。 “叔,婶子……我才刚从我舅舅家回来,家里头进贼了!” 王海大叔一看,自家婆娘也从院里出来了。得,自家这个婆娘一向跟江家大哥大嫂一样,看晓琳这丫头哪哪儿都好,对她比对自己家闺女都好。 “没贼,没贼……不是贼啊,晓琳妹妹,你仔细看看,是你二哥我啊。” 江武跟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追出来,看见左邻右舍的都跑出来要抓贼,赶紧解释。 “是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这是干啥呢?!” “没啥啊……老叔,我们几个就是……我爹让我住这儿几天,他们都是来找我玩儿的……晓琳一进门也不看清楚了就喊有贼……” “放屁!你住这?!让晓琳住哪儿去?她一个小姑娘家的,你们这帮混蛋敢进她家门!她当然得喊了,她敢看清楚了么?” “不是啊,老叔,我爹说了让我跟我哥先住这几天,让晓琳住我家去……” 众人一听,原来不是贼,是江家两房之间的事儿,这个还真不好插手管…… “二哥,原来是你啊,刚我一进门就看见一屋子男人,还真没认出你来。”江晓琳走过来淡淡地说:“昨天大伯来我舅舅家,都说好了,我住自己家,你回去吧。” “啥?” 江武一愣,这跟他爹昨个儿嘱咐他的可不一样啊。 原来昨天江守忠带着江文回到家,细细一琢磨,把二儿子找来,让他连夜住到江晓琳家里。等江晓琳一回来,见她二哥都已经住了进去,自然就会找到自家来,到时候,多跟小丫头说几句好话,做点好吃的,也就把人留在他家了。 在他想来,江晓琳这丫头从小除了念书啥都不会,好吃懒做的,肯定也不乐意一个人住自己家,住伯父伯母家,顿顿饭都有人伺候,她肯定愿意。 等住个几天,就再提一提过继的事。只要江晓琳同意了,她家地也有人给种了,吃喝也不会短了她的,大家还是一家人,不是挺好的么。 江武昨晚住到江晓琳家,这下可算是不受爹妈的管了,他叫上了自己那一帮子混得好的哥们儿,玩了一宿牌,还赢了几毛钱,正耍的开心呢,现在让他回家啊,他可不想啊。 不过江晓琳可不管他咋想的,她还惦记着自家那一院子垃圾呢。 王海也不管他咋想的,见他还没动作,就催促: “二愣子,听见没有啊?赶紧回你自己家去……大早晨的就知道瞎胡混,怨不得让人当你是贼呢?” “这……老叔,我是听我爹的话搬来的……” “你爹咋了,晓琳不都说了么,昨天都商量好了的。你爹还没老糊涂呢,这一天就给忘啦?” 王秀莲走过来,帮腔道:“你是江家老二吧,我是晓琳舅妈。昨个你爹你大哥来我们家接晓琳回来,说是要给晓琳庆祝庆祝考上大学的事。昨天咱们确实是说好了,让晓琳回自己家住,等你家哪天准备好了,再叫晓琳过去就是了。不管咋说,这房子是晓琳爹妈留下的,都在一个村子里,哪有不住自个儿爹妈的房子,跟大伯家换着住的道理。” 听了王秀莲的话,抓贼改了看热闹的众人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王家婶子过来抓了江晓琳的手:“哎呦我的好闺女,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可把婶子高兴坏了,可真是有出息,呵呵呵……好些日子没见,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自个儿也别做饭,上婶子家吃来。” 说完转头看着王秀莲:“她舅妈,我是看着晓琳长大的,这就跟我自己孩子一样,这些日子也打扰你了,进我家喝口水吧。” 王秀莲推辞道:“不了不了……我这帮晓琳收拾收拾,就要赶回去给家里人做饭呢。” 说这话,她自然地扭头看了一眼江家的院子。 王婶下意识地随她的目光一看,院门大敞,那剩饭、野狗、破酒瓶子一览无遗。 “哎呀,这脏的呦……你们这帮子小畜生,这才住了一宿啊,看让你们把人家糟蹋的……” 看见的人都皱起眉毛,借住一宿把人家院子弄成这样的脏乱,屋里还不知道咋样呢,这位二哥还打算赖着不走,真是没白让人喊他混蛋。 王海大叔生气地怒瞪了一眼江武,也不理他了,自己把锄头往江家门口一立,抄起院里的扫帚就要帮忙清扫。 “王叔王婶,有我舅妈帮我收拾一下就行了,你们就别动手了……”江晓琳赶紧抢过扫帚。 王海也没跟她抢,扭身又进了晓琳那屋,一进屋就看见一炕桌的麻将牌,还有几毛钱零钱。他拿钱炕上那几件男人衣服,把桌上的东西一卷,通通扔出院子外,掉落在江武他们几个人脚边。 “还看什么看,赶紧滚!” 江武看着脚边滚落一地的麻将牌,还有他的衣服……看眼前这阵势,他是没办法再进去江家院子了。 刚才他在哥们儿面前,还扬言这是他的房子,转眼就被硬生生地赶了出来,他觉得非常难堪。 脸上臊得慌,弯腰捡起自己的衣服,他扭头就走。 第十四章 卖房卖地上大学 江武闷口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的飞快。 “武哥,武哥!” 身后追来一个人,正是他的牌友之一,曾经对江晓琳意图不轨的那个男人。 “武哥,你这走的也太快了……”这位追的气喘吁吁的,他年纪比江武还大着好几岁呢,不过他们一群人里,就数江武手头宽裕点,平日里吃的喝的都是江武掏钱,大家都习惯了喊江武一声哥。 “干啥?” 江武刚才被撂了面子,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自己这帮哥们儿。 “刚才那妞儿真带劲,是你家妹子?” 江武皱起眉头,看了看这个男人,这人不是他们八庄村的,听说是再往南边的村子里的人,现在在他们村子里做点零工,因为也爱耍个钱,一来二去跟他们几个认识了,才常在一起玩。 他听说过这个家伙之所以跑出来干活,就是因为在村里糟蹋了个大姑娘,让人家家里人打得有家都不敢回。现在还来打听他妹妹,这家伙是色心不死啊! “侉六儿,你问这干嘛?我告诉你,你可别动歪脑筋。你敢动她,我打断你的腿” 虽然跟江晓琳的关系也没多好,刚才还被对方狠狠羞辱了,但是那终究是他妹妹,俩人姓的是一个江,她要真出了那样的事,自己也抬不起头来。 “哪能啊。武哥,我这不就是问问么……我就是想,也不敢动武哥你家的人不是……” 江武瞥了他一眼,他也没太在意,毕竟他江家在八庄村根深蒂固,而侉六儿孤身一身在这里干零活儿糊口,人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自觉就是那没人能惹的地头蛇。 “哼……反正你自个儿好好掂量吧。” 说完,也不理会侉六儿,转身就走了。 侉六儿看着江武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呸……喊你声哥,你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儿了……” 王秀莲离开江晓琳家时,就跟她说了一句话:“原先也不知道你家的情况,现在看着,是得想个办法才行。卖房子的事,我回去也先跟你舅舅说说。” 听这话,江晓琳就知道舅妈看了江守忠跟江武父子的行为,被刺激到了,也支持自己的想法了。 接下来,江晓琳安安心心地在家里住了几天,这几天倒还真是一直在王叔王婶家搭伙,不过她也没空手,家里剩下的粮食,她拎了两袋子过去。她可不想占人家的便宜,要不是她家里没菜没佐料的做不了饭,她也不去人家家里了。 那天,江武回去以后,她大伯家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也没再提要给她庆祝的事。 江晓琳把时间都花费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上。 这个年代的人们,物资匮乏不说,生活也极为单调。 江晓琳收拾了自己全部家当,发现除了衣服,也就只有几本书勉强算是值得保存,而且还是上学时的课本习题册,她准备带去舅舅家给周和留着将来做个参考。 一个花季少女的私人物品竟然如此之少,放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 收拾了两个小包袱,江晓琳四处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土房。不是没有留恋,但是她知道,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方向既定,就该坚定不移地朝前走。 江守成觉得自己被出了一道难题。 他是江父他们这一辈儿里的老大,如今也算是一族之长,又是村里的书记,平时那威信是杠杠的。今天这本家侄女儿找上门来,他本来是挺高兴的,这闺女刚考上了大学,可给他老江家争了气了,他也乐意跟这闺女亲近亲近。 谁知道,这江晓琳一开口就说考上了大学没有钱交学费的事,起先他还以为她是来借钱的,说着说着他才明白,这丫头倒也硬气,没想着借钱,就想把家里的田地、房子卖掉当学费。 “唉……晓琳丫头,你不知道,这地虽然是你家种着,但其实并不是你家私有的土地,是承包地,你家也不能把地卖了换钱。” 江晓琳眨眨眼,土地国有的政策她是知道的,但是要说具体的农村土地耕种政策,她可是一窍不通。 “以前人们种的土地都是生产队的,这不是打年初开始,上面通过了加快农业发展的决定,允许农民因地制宜、自主经营。咱们队上也决定了包干到户的承包方式,你爹就是那个时候承包的那块地,二十亩地,承包十五年,一年是一百五十块钱承包费用,承包时你爹他就先交了两年的费用了。” 江守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所以说这土地还是公家的,你家可以种,但是不能卖。而且这都过去大半年了,就算你跟队上解除这承包的合约,也不可能把三百块钱承包费都退给你,按规定,还要扣收违约金的,这样你的损失不小啊。” 他一说,江晓琳就理解了,原来土地是租种的。 “江大伯,那这土地我是不是可以转租给别人种呢?” “转租啊,这个政策上面就没提过了。不过你喊我一声大伯,大伯怎么着也得帮你这个忙。你放心吧,我帮你打听打听村里有没有人愿意租这块地,要是有的话,你们签个租种土地的协议,我给你们做个公证。” “那太好了。” 江晓琳没想到这位本家大伯这样给力,毕竟说是亲戚,关系却并不近。她不知道,这也是对方看她考上了大学,有出路有前途的缘故。 “至于你家的房子……”江守成沉吟了一会儿道:“只要你能舍得,我看还是卖吧。毕竟也不是新房子,你这一上学去,房子没了人住,很快就要毁了。这农忙一过,村里结婚办喜事的多,说不定有人愿意买房子。” “嗯,我听江大伯的。” 江晓琳觉得这位村支书给的意见还是很中肯的,挺符合她的实际状况。 “房子卖了,等你放假过年过节可咋办,你想好没有?” “想好了,平时放假的时候,我准备打份工赚点生活费,就不回来了。过年过节的,我就去我舅舅家住几天……我大伯家也喊我过去住呢。” 江晓琳老实地把自己的计划跟这位书记说了……反正说的可怜点,准没错。 “唉……你家大伯他,前几天还来跟我提要把二儿子过继给你家的事……” 想起那江守忠说的话,江守成都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人家爹妈都不在了,他还非要把儿子过继到人家里,人家闺女难道就缺一个抢家产的哥哥不成,这心思明显得太难看了点。 江守成觉得该跟这孩子说一声,反正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明白事儿又有主意的,要不然也不能想出卖房卖地上大学的办法。 “这我知道。”江晓琳无所谓地笑笑:“不是头一回提起了,我爹妈还在的时候,就拒绝过他们一次。如今爹妈都走了,我更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大伯,你说是不是?” “这话有理。” 江守成点点头,既然是江家二老活着的时候都没同意的事情,如今更不必提。江守忠再来提这件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十五章 醉打不肖子 江守忠心里着了火似得翻腾。 他刚从本家大哥江守成家里出来,上礼拜他就跑了一趟了,想先跟本家这大哥说说过继的事,征得了他的同意。到时候以给江晓琳庆祝的名义,做点好菜,叫上这位一起来家里吃饭。饭桌上把事情一说,这位本家大哥又是村里领导,又是家里长辈,他一句话,还没人不听的。江晓琳一个不满二十的女娃,脸皮薄耳根软的,头一点这事就成了。 谁知道,头趟来江守成没同意,只说得跟江晓琳一块儿商量商量。 江守忠今天提了两瓶酒又跑了一趟。这趟去,他本家大哥还让婆娘多做了俩菜,哥儿俩就着他带去的酒喝了几杯,酒桌上,江守成就把江晓琳找他说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回他可得了准信儿,江晓琳那丫头卖房租地,把他二弟这点家产都折腾出去了,这大学,人家是非上不可。 现在回想起江守成说的话,他感觉心里的火蹭蹭地烧到了脸上。 “老弟,你儿子那事,我看也甭提了。江晓琳那闺女来找过我了,人家不是那没有主意的人。她年纪虽然小,但是心思还是很坚定的,她家房子跟地都有了安排,你还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人家?我看这个姑娘将来会是个有出息的,她上了大学,那也是江家的光彩。将来,早晚也是你家的助力。” 虽然这位的话说的挺含蓄了,但江守忠就觉得对方的眼神就是**裸地责备,告诫他不要再打人家家产的主意。 他这样大年纪了,头一回觉得这样难堪。 一路上走得飞快,一进自己家门,就看见自家二儿子披着件衣服从屋里晃荡出来,睡眼惺忪。 这都过了午饭的时间了,这位才刚醒,甭问,昨晚上肯定又跟人打了整宿麻将。 江守忠顿时觉得一股气涌上头顶,好像刚才在江守成那里憋屈的怨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宣泄了出来。 他抄起院子里的大扫帚,手一横就朝江武打去。 江武只觉得刚出了房门,啥还没看清呢,他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打,这农村扫院子的扫帚都是竹制的,千丝万缕大力扫在身上跟藤条抽似的,那个疼,疼得他“嗷”一嗓子就嚎上了。 他这一喊,正在厨房的苗金凤跟后院翻菜园子地的江文都跑出来了。 “咋地啦这是,咋还打孩子啊……” 苗金凤上来就赶紧拦下江守忠,这可是她最疼的老儿子啊。 江守忠一把就把她甩开了,苗金凤见拦不住他,只好舍身挡在江武身前。 “你……要打你就先打我……” 江文赶紧上前,挺身插进他爹妈两人中间,怕他爹火气上来,真不管不顾连他妈都打了。 “……滚开,我早该打了,早打……他就不会长成这个混蛋样儿……要不是为了这个混蛋玩意儿,我至于让人说算计老二家的东西么……” 江守忠还是不肯停手,想绕开大儿子接着打,江文赶紧跟着他转,一家人在院子里转开圈了。 江武看他妈他哥挡在了身前,可他爸还是不依不饶,觉得不保险,瞅了个空赶紧从大门跑了出去。 “……你个混蛋玩意儿,给我回来!” “他爹,你先别打孩子,这是咋地了……你不是去江书记家了?人家不肯帮忙?” 苗金凤看见二儿子跑了,赶紧拉着江守忠问话,想转移自己男人的注意力,心下还得意自己的老儿子就是机灵。 “唉……” 江守忠看见二儿子也跑了,也撒手把扫帚一扔,抬腿回屋去了。 苗金凤追在他身后,进屋才注意到他一身酒气,心里埋怨这男人喝多了就回家来撒酒疯,但还是赶紧端了碗水给他喝。 “我上江书记家去,人家告诉我,江晓琳那丫头已经找了村里,准备把她家的房子卖了,把土地租出去,换了钱上大学。” “啥,那咱家老二咋办?” “……什么咋办?人家摆明了就是不同意过继的事。江书记当面就问我没房子没地,还把儿子过继过去吗,人家这就是告诉咱别惦记这个事了。” “那……那死丫头凭啥说卖就卖呀……那是……那是老江家的东西,是她一个人的么……” 在苗金凤眼里,江守义留下那点东西虽然不多,但早晚是她二儿子的东西。她没想过这好一番算计落了空,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 “分家分了十几年了,守义留下的东西,他闺女咋不能卖啊……”江守忠不想再去想那房跟土地的事了,他觉着自己儿子要是能争点气,找点正事儿干干,他这个做老子的还至于为了他算计自己侄女的那点东西么?都是因为二愣子太不争气,他才想让儿子有点家底。 要不是做父母的私心,他哪至于在村书记兼本家大哥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这么大岁数了,还让人戳脊梁骨。 “……那死丫头做出这样的绝户事儿,你打咱自己儿子干啥,你这么大年纪了,咋还分不出里外拐了?” 苗金凤心疼儿子,埋怨起自己男人。 “你还好意思说,就是因为你老护着他,打也不能打,说也不能说,宠的他一点正事儿没有!” “啥叫正事儿啊,要我说,能挣钱才叫正事。二愣子昨天还给了我十块钱呢,这村里有几个孩子这么能挣钱啊?难道让孩子跟你一样,一辈子种地,出苦大力挣工分才叫正事儿?” “他给你钱?他哪来的钱,你问没问他?” 江守忠眉毛耸动……他一年的工分,也换不到一百块钱。他儿子啥样他能不知道?江武他哪有啥挣钱的道儿,那一毛钱的小麻将,再赢也赢不来十块钱啊。 苗金凤吓了一跳,江武不是第一次给她钱,偶尔三块五块的也给过,她偷偷藏下了,没有跟江守忠说过。 “他……他跟朋友一起干活挣的,别的我也没问了。” 江守忠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她这个二儿子就没个正经朋友,能在一起干什么活儿。 “等他回来,你给我好好问清楚,到底是跟什么人,干的什么活。” 苗金凤松了口气,知道今天这算是暂时过关了。 “行了行了,孩子也二十了,你下回有话好好说,别光动手……那丫头卖房子的事,咱就没办法啦?” “干啥,咱们怎么说也是长辈,把事做的太难看了不好,还不够村里人讲究的呢。” “这我知道,我就是生气……这死丫头主意也太正了,你说是不是她舅舅舅妈给出的主意啊,房子跟地卖的钱别再让他们得了去……” “人家说了,卖房子的钱,晓琳是要上大学的,不让卖,你拿钱给交学费啊……快别磨叨了,赶紧想想,说了请晓琳过来吃顿饭的,到底哪天?” 苗金凤顿感不平:“啥,这事都不成了……还请她吃饭?!” “咱都说出去了,不是为了给孩子庆祝庆祝才叫回来的吗,那连顿饭都不吃,咱这长辈都成啥人了。” “还吃啥吃……反正我没钱买好的给她吃……青菜蘸酱,呼茄子,爱吃不吃!” 苗金凤气鼓鼓地抬屁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