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走失记》 作品相关 《教主走失记》 作者:一世华裳 文案 魔教最近发生一件大事,他们好厉害的教主忽然失踪了。 众人相互安慰:“别急,教主肯定不知去哪看乐子了,等等就回来。” “嗯,有道理。” 他们等啊等。 等啊等。 等啊等。 等啊……众人掀桌:“等个球!教主肯定出事了!找啊——!” 于是一教教众“哗啦啦”地跑下了山。 某年某月某日,某教主睁开眼,心里疑惑地想:咦,我是谁? 食用指南: 1,本文主受,1V1,CP已定~ 2,本文双向暗恋,虽然……刚开始不明显。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主角:叶右 ┃ 配角:闻人恒 ┃ 其它:HE,轻松,一世华裳 作品简评: 魔教教主叶右留下一句“要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后就此失踪,在长老们急得团团转,跑下山开始寻找他时,他已经毁容并失忆,被人救走交给了双极门的门主,然后被告之是这位门主的师弟,半疑半信之后决定与师兄找神医治病,谁料却被卷入了一场早在十年前便设计好的圈套之中……故事以魔教总坛与叶右失忆苏醒间的转换为开场,渐次将读者带入剧情,作者文笔诙谐幽默,人物刻画生动,剧情设计巧妙,悬念从生,随着十年前至今的局面的铺展,令人越发好奇黑子与白子对弈的结果,以及深藏的白子究竟是谁。 ================ 第1章 “这都多久了,教主还没有消息?” “没有,也不知去了哪……唉……” 清水县的小青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目光所及之处一碧千里,山泉蜿蜒而下,叮咚作响,虽说没有名山大川的名气,但也当得起“秀丽”二字,然而附近的庄子却没多少人敢来这座山上。 原因无他,江湖赫赫有名的魔教就落在此地。 这魔教迁来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最初简直是鸡飞狗跳,那些拿着刀枪棍棒的江湖人杀气腾腾地冲上去,又屁滚尿流地跑下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导致周围的百姓都知道小青山住了一个厉害的帮派。 好事的四处打听,得知是外来门派,据说和中原武林人长得不像,青面獠牙可怕得紧,搞不好还喜欢生吃人肉。大家吓得魂不附体,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见对方没有难为的意思,这才踏实了一点。 他们仍是不敢靠近,倒是有贪玩的孩童曾跑上山,回来说碰见一个笑眯眯的公子,不仅好看,还有很多好吃的,另有几个则说碰见的是个姑娘,美得像一只花蝴蝶。 大人们吓了一跳,生怕自家孩子中了迷魂术或妖法,一时求神告佛,末了拎起孩子打一顿,告诫他们不许再去。 一年又一年,敢来小青山打架的江湖人越来越少,匪盗们也都自觉绕过了这块地,百姓渐渐觉得有魔教在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他们也清楚这是魔教太恐怖,导致别人不敢惹的缘故,因此对那座充满妖异色彩的小青山又多了几分敬畏之情。 此刻被外界妖化的魔教一众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吃人,而是在悠闲地过日子。 做生意和外出办事的没回来,留守的几名骨干,种花看书者有之,一天换三套衣服者有之,研究蛊虫者有之,偶尔去逛一圈,摸摸有没有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孩子者更有之。 但日子一久,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教主还没回来?” “没有。” “他没说去哪?也没传回消息?” “都没有。” “哦……” 最初只是简短的几句对话,数日后开始增加询问次数,再来则带上了些许焦急。怀疑和不安仿佛暴雨前的乌云,不断加重厚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等待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终于有一天,有人问出了口:“我说……教主该不会出事了吧?” “不能啊,”另一人道,“教主那么聪明,还能吃亏不成?” “这倒是……” “他是和白长老一起出的门,白长老也没消息?” “问了,白长老回信说早已和教主分开,他也不清楚教主在哪,不过教主向来喜欢看乐子,兴许是遇上了好玩的事,若离得远,光是回来恐怕也得要一两个月呢。” “嗯,重要的是若咱们贸然搅了他的好事,倒霉的就是咱们,所以别急,他肯定是去哪看乐子了,等等吧。” “有道理!” 众人相互安慰了一番,雷打不动地等着教主归来。 他们等啊等。 等啊等。 等啊等……等到雨水将小青山来来回回地洗了十多遍,也没能等到教主的身影。 一位长老掀桌:“我这盆花都要谢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其他人也犯嘀咕了。 梅长老拖着艳丽的裙子在书房走了一圈,忧心忡忡:“教主聪明是聪明,可论武功,在江湖只能排中上等,若遇上一流的高手……不,遇上高手还不算严重,怕就怕遇上变态,他那张脸太祸害人了。” 另一位长老道:“长得再好也是男人,我只怕他被白道盯上,若是被擒……” “不会,他平时戴面具,白道的如何能知道是他?何况他出门经常易容。” “万一不小心露馅了呢?” 梅长老:“我还是觉得碰见变态被囚禁的可能大。” “唔……”苗长老用研究蛊虫的语气缓缓道,“要说变态,我家乡就有过一个人,他就喜欢抓漂亮的回去,割掉舌头和鼻子,打断双腿,再套上颈圈,牵着在地上来回爬,给人们表演杂耍。” 其余人:“……” 苗长老:“对了,我听说入宫的宦官必须长得好看,咱们教主若是被歹人害了卖到皇宫……” 其余人:“……” 几人脑子里充斥着自家教主各种被虐待的画面,脸色渐渐凝重,就在他们要采取点行动的时候,外出办事的白长老终于回来了,他们顿时抓住救命草,争先恐后围住了他。 白长老天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做事也温吞吞的,除去打架外,干什么都要慢上一步。 几人急忙问:“教主呢?他没说去哪儿?” 白长老摇摇头,问道:“他还没回来?” “没有,也没有任何消息。”几人暗道教主搞不好真出事了,快速向外跑,打算去找人。 白长老眨眼间被他们无情地扔下,默默理了理头绪,开口道:“教主走时说过一句话。” 已经冲到院子里的几人当即一个急停,差点撞成一团,他们没来得及整理容装,齐刷刷又回来了:“他说了什么?” 白长老道:“教主说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咱们别声张。” 几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抓狂:“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 白长老慢吞吞地道:“我以为他说着玩。” 这也不是没可能,几人沉默了一下。 白长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现在如何是好?” 几人相互对视,有人猜测:“教主是中原人,难道在这里有仇家?” 他们当中虽然有几个也是汉人,但自小与外族人一起长大,和中原武林基本没有牵扯,教主则不同,他是在中原长大,后来才去了外面的。 有人道:“从没听他说起过啊。” “教主的心思你能猜得到?” “这……我还是觉得不像,咱们搬来几年了,真有仇家,咱们早帮着报了。” “要么其中有咱们不了解的恩怨?” “也兴许是说着玩,结果真遇上事了?” 梅长老霍然起身:“不管怎样,一定得去找他!” 几人商议一番,抽签决定了去留,收拾细软便狂奔而去。 留下看家的白长老慢条斯理地转身回屋,在拆行李时想起一件事,跑到门口叫道:“教主留了一个锦囊。” 他用上了一点内力,正往山下跑的几人自然听得见,又是一个急停,赶回来二话不说按住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们拆开纸条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觉一头雾水,揣进兜里将白长老的行李和衣服全扒了一遍,确定他没再忘记什么东西,这才重新“轰隆隆”地跑下山。 轻风微徐,烟波浩渺。 正值梅雨季节,天地间一片蒙蒙白雾。 叶右隐约听见了小雨的淅沥声。 他的思绪浸在迷雾般的梦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着,这雨声像一双手,轻轻为他擦净了前方的路。他发现自己站在山坡上,脚下是规矩排放的青石板,枝叶上的水珠能映出一个世界,棉线般的雨如同温柔的呢喃,轻轻地响在耳侧。 他感到一阵愉悦,抬脚向前走去。 小路尽头是座凉亭,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宣纸已经铺开,他拿起毛笔蘸上墨,悬在半空垂眼沉思许久,手腕一动,一气呵成画了只王八。 突然有人开了口:“公子。” 这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的,叶右见自己的大作顷刻消失,连同周遭景色一起荡然无存,那些轻飘飘抓不住的模糊感潮水似的退去,雨声渐渐清晰,脸上也传来了针刺般的痛。 他从梦中挣脱,睁开了眼。 家仆轻轻唤过一遍便垂首在门外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动静,正欲离开,却听“吱呀”一声,回身就见头上缠着布条的叶右迈出了门,立即躬身道:“公子,我们庄主回来了。” 叶右正打量天色思考是否一觉睡到了晚饭,闻言双眼微亮,去了前院。 半月之前,他从昏迷中苏醒,便发现莫名到了这座寻柳山庄。 那时他身上有多处烧伤,内力不济,更惨的是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据家仆说他是被庄主所救,但庄主有要事出门,需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他于是好吃好喝地住到现在,终于把人等了来。 小雨未停,薄纱似的,湿润的空气混着草木和泥土味一起涌进胸膛,缓缓地蔓延开。 叶右呼出一口气,十分惬意。失去记忆并不会令他茫然无措,反而觉得蛮新鲜,像是走在一条去探寻宝物的路上,让人满怀期待。 寻柳山庄的庄主双亲已故,这是接手山庄的第三个年头,很年轻,据说也很风流,此刻他正在大厅里喝茶,旁边还坐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 叶右这几日早已打探出庄主的大概样貌,对这二人分得很清,他进去时首先注意到庄主往那公子身上看了一眼,便也看了看,立刻与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人生得非常俊朗,属于轻而易举就能让小丫头羞红脸的类型,面上虽然平静无波,并无多余的动作,可单是往这里一坐,便给人一种他这边才是主座,而庄主是摆设的错觉。 叶右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暗忖:这人应该不好对付。 他自从清醒便没透露过失忆的事,原是想慢慢套话,谁知竟多出这么一号人,对方若不插手还好,若喜欢多管闲事,那他恐怕不会太顺利。 “公子的伤怎么样了,”庄主起身迎过去,“哎呀当时真是凶险,在下和公子恰好住同一间客栈,那晚公子的房间突然着火,在下冲进去时公子已经受伤昏迷了,再晚上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啊。” 叶右:“……”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右找到了烧伤的原因,对这庄主特别满意。 庄主继续道:“公子身上除去一些财物就只有闻人门主的玉佩,在下便猜你可能是他的好友,赶紧连夜回来,将公子安顿好了才敢离去的。” 他说着又瞅了一眼旁边的人,有点疑惑他们为何没交谈。叶右忍不住再次看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正攥着一块玉佩,估摸这便是闻人门主了。 换言之,他要和这位直接对上。 啧,运气真差。 第2章 寻柳山庄建得很别致,雕栏玉砌,姹紫嫣红,连一块石头都放得很讲究,此刻被蒙蒙烟雨一罩,隐约透着一股婀娜妩媚的味道。 叶右坐在一角凉亭里缓缓摩挲茶杯,本着“多说多错”和“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耐心等着对面的门主先开口,并期待这位能说些有用的东西。 然而他那点期盼很快落空了——闻人恒像是没看到他一般,端着茶杯安静地喝茶,那手指修长干净,葱白似的。 这位门主的存在虽令旁人无法忽视,看着却很斯文,衬上那张俊脸,简直都有些赏心悦目,这样的“一语不发”不会让叶右觉得压迫和尴尬,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宁静。 叶右干脆也小口小口地喝起茶,用严肃认真的态度把杯中茶叶的脉络全数了一遍,就在他要丧心病狂地数第二遍的时候,终于将闻人门主的那一杯茶耗干净了。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右的精神为之一振,微微绷直后背,紧接着便见这位门主从容不迫地拎起茶壶,又续了一杯。 叶右:“……” 闻人恒维持着先前的慢条斯理,开始喝第二杯茶。 叶右暗忖他和这位门主的关系莫不是太复杂,到了让人家连喝两杯茶都不知如何说起的地步了? ——不然自己先开口?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被压下去了。 叶右决定接着和他耗。 寻柳山庄的庄主秦月眠躲在远处偷看,笑着摸了摸下巴。 他的样貌不比闻人恒,但胜在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微微一笑,满是风流,道:“我就知道他们有猫腻。” 他的心腹就在旁边,看一眼亭内“泾渭分明”的二人,忍不住道:“庄主,看着不像。” 秦月眠问:“你见闻人恒和谁在一起能沉默这么久?” 心腹一愣。 秦月眠笑得意味深长:“何况那人还有闻人恒的玉佩,那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他之所以把人接回来,命下人好生照顾、最好把人留下,又在今日积极地挑明闻人恒和那公子之间的牵扯,玉佩要占主因。那是由暖玉做成,并非极品,花纹也奇奇怪怪,却是他当初看着闻人恒亲自雕出来的,世上只此一块。 虽然闻人恒给的理由是雕着玩,但他总觉得是送人,事实证明他果然猜对了。 他和闻人恒相交多年,对闻人恒的了解要比别人多。这小子素来喜欢装正人君子,对谁都斯斯文文,实则一肚子坏水,整个江湖恐怕都没多少人能被他真正惦记,如今忽然出现一个,真叫人稀奇! 更稀奇的是这些年他从没在闻人恒身边见过那位受伤的公子,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姓甚名谁,与闻人恒究竟是何关系? 秦月眠心里长草,越发待不住,随意寻个借口去了小亭。 还不等迈进去,闻人恒便喝完了第二杯茶,说出一句令叶右和秦月眠都意外的话。 闻人恒用不含质问的语气平淡问:“你怎么会有我的玉佩?” 秦月眠惊讶。 叶右下意识要微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顿时一僵。他掩饰地喝了口水,说道:“门主自己的玉,倒是问起我了。” 闻人恒道:“就是不明白才问的。” 叶右镇定自若,心里转了一大堆念头,决定诈他一下:“难道是我这副样子,门主认不出了?” 闻人恒抬眼看他。 秦月眠收拾好情绪,迈进来也看了他一眼。 叶右的脸被烧伤,布条没有全部把头缠满,仍留了一小块地方,但对不熟的人而言,这一点简直如同虚设。闻人恒起身绕过半圈石桌在他身边坐下,说道:“认不出了。” 他伸出手,见叶右偏了一下头,便适时停住没有勉强,只道:“你不让我看,我怎知你是谁。” 叶右只犹豫一瞬就痛快地自己动起了手,结果半天也没扯开,还把脸弄得生疼。 闻人恒礼貌地询问:“我来?” 叶右一点不自在的表示都没有,客气道:“有劳。” 闻人恒的动作很轻,仿佛在照顾他的感受。这位门主的眼中依然透不出情绪,但大抵是久居上位,如此的心平气和,让人总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布条很快脱落,叶右半边脸几乎都是烧伤,额头和下巴及另一半完好无损。秦月眠哪怕已经看过,此刻仍是忍不住将视线转向了他。 这人眉眼精致,五官恰到好处,美得都有些惊心动魄,但是不带柔美,反而透着锐气,如今一半昳丽一半狰狞,撞在一起给人的冲击很大。无论毁前还是毁后,都是一张能轻易勾起人心魔的脸。 这样的人,只一眼便会牢牢记住。 叶右暗中观察闻人恒,见这位门主淡然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少许变化,似乎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可置信。秦月眠对好友的反应也很好奇极,但还没等他把视线从叶右的身上移开转过去,就听见了闻人恒惊讶的声音:“——师弟?” 秦月眠:“……” 你竟然还有师弟! 秦月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忙喝了一口茶压惊。 叶右也愣住了,紧接着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说别的,单是闻人恒刚刚沉默了那么久,就很诡异。 不过场面没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闻人恒直直望着他,虽然极力维持温雅,但语气里仍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激动:“真是师弟,这些年你去了哪?你竟然不傻了?之前你痴痴傻傻的,走丢后我还以为你已经凶多吉少了。” 叶右:“……” 秦月眠:“……” 这话里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叶右绷着脸没开口,努力消化听到的内容。 然而等他刚刚理出一个头绪正要往深处细想,面前的人又砸来一堆东西。 这次闻人恒调整好了情绪,恢复斯文的君子风范,但忍不住握住了叶右的手,目光里的关心混着那一丝令人错觉的温柔,一起罩住了他:“你走丢后我一直在找你,但总是没消息,这十年你是如何过的?病是谁治好的?怎么会忽然受伤?谁打伤的你?我的玉佩又是谁给你的?” 叶右突然被他一握,下意识想抽出手。 闻人恒体贴地放开他,看向好友:“他的伤似乎是烧红的东西烫的?” 秦月眠道:“对……我进门时他正倒在床边,烧完的花柱恰好掉下来砸中他,所幸我及时弄开了,没烫得太严重,用纪神医的药多抹几次应该能痊愈……” 他猛地一顿,“不,你等等,你也不知道你的玉佩为何在你师弟身上?” “嗯,玉佩前些日子丢了,你知道的,那东西我基本带在身上,能在我的眼皮下拿走,想必不简单。”闻人恒说话间重新为叶右缠上布条,见他安静得近乎有些乖顺,一时愉悦,在他额前打了一个蝴蝶结。 秦月眠:“……” 闻人恒望着叶右,放缓了语气:“怎么不说话,不认识师兄了?”他顿了顿,“你若不想说,师兄不勉强你,只说谁将你打伤的便行,师兄给你报仇。” 觉得拿走玉佩的人不简单,所以淡定地喝茶等着对方先开口,倒也说得通,那么我真是他师弟?叶右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轻叹一声,带着一点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意味。 秦月眠急忙竖起耳朵,迫不及待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只听这人道:“巧了,我也不知道,对了师兄,我叫什么名字?咱们的师父是谁?” 秦月眠:“……” 闻人恒:“……” 闻人恒首先反应过来:“你不记得了?” “受了伤,醒来什么都忘了,唯一的线索只有玉佩,”叶右道,“师兄最后一次见到玉佩是什么时候,又见过什么人?” 闻人恒蹙眉:“这事我也想了很久,但都没有头绪。” 叶右暂且作罢,看向站在亭外、犹豫着不敢上前的家丁,知道换药的时候到了,对亭内的二人点点头,顶着蝴蝶结走了。 我这么聪明,真的痴傻了很多年? 叶右自恋地想着,不紧不慢穿过飘雨的庭院,暗忖这事要么是真的,要么……闻人恒由于某些原因知道他失忆了,这是在给他下套。 他决定仔细观察一下,反正已经挑明,他今后什么都能随便问,再判断真假也不迟。 秦月眠同样想弄清这件事,等人走远了问道:“那真是你师弟?” 闻人恒勾了勾嘴角,虽然仍是斯文的模样,却渗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秦月眠对他人前人后的样子见怪不怪,追问道:“到底是不是……不对,你提前又不知道他的情况,说的应该是真话……” 他忽然联想到什么,倒吸了一口气。 设身处地想想,若他失忆,醒后绝对要迫不及待地弄清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等等,可那受伤的公子来山庄半个多月愣是没露出任何马脚,并且在得知玉佩是闻人恒的后,还能没事人似的硬撑着闻人恒喝了两杯茶。 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不只如此,这人后来还诈了闻人恒一下,等情况不对才说实话,看似退了一步,却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棋,因为刚刚那种情况,他再撑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秦月眠忍不住喃喃:“他究竟是什么人?” 闻人恒面不改色:“是我师弟。” 秦月眠想吐血,见他站起了身,问道:“去哪儿?” “十年了,”闻人恒迈出小亭,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好不容易和师弟重逢,我当然要多关心他一下。” 第3章 对于不太要紧的事,秦月眠一向喜欢先关注自己感兴趣的那一面,之后才会考虑其他。这次也一样。 他是在闻人恒离开后又独自喝完了半杯茶,才意识到有问题的。 若玉佩真的丢了——正如闻人恒所说,能拿走的人肯定不简单——那么客栈的事兴许就是个套,不然为何偏偏丢的玉佩在那公子身上,偏偏自己和人家住同一间客栈,偏偏自己刚住下,人家就出了事? 这也太巧了。 况且那公子当时已经昏迷,凶手直接杀了他应该更稳妥,为何要放一把火?莫不是在特意等着自己去救出来,好把他带给闻人恒? 秦月眠坐不住了,连忙去找他们。 叶右的烧伤除去脸颊外,身上其他几处地方也有,但好在不算严重,被好汤好药地养了半个多月,痛感早已消退大半,并不影响活动。 他轻车熟路地向榻上一坐,等着换药。 秦月眠进门时,抬头便见那公子脸上的布条再次被解开,长衫半露,黑发披肩,半张脸艳丽逼人,加上那一丝散漫随性的神态,这风采整个江湖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扫见闻人恒那货温柔地杵在一旁,还端着一副“好师兄”的架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闻人恒正研究托盘上的小瓷瓶,道:“挺好,这是纪神医的药。” 秦月眠回神走过去,顺势插了嘴:“对,是百草露。” 叶右嗅着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的淡香,了然问:“就是可以既治疗外伤又能除疤的神药?” 闻人恒和秦月眠顿时一齐看向他,后者敏锐问:“你知道?” “知道,”叶右挑眉,“难道一般人不知道?” “……倒也不是,江湖上的人大多都知晓,”秦月眠将心里一瞬间涌起的诸多怀疑压下去,和气地解释,“只是方才听你说什么都忘了,有些奇怪罢了。” 叶右是极其聪明的。 他的脑筋转得要比秦月眠快,无论秦月眠想到的还是没想到的,他都已考虑过了,所以此刻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位庄主在想什么。虽然他也觉得客栈的事或许有问题,但他确确实实是失忆了,哪怕真有阴谋,他现在也不清楚。 他硬扛着脸颊被扯到的疼,好脾气地对庄主笑了一笑:“我只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亲朋好友,对一些众所周知的事还是有些印象的。” “哦……”秦月眠本想再试探几句,却对上了这人含笑的双眼。 或许是发色太黑,也或许光线的作用,这个人瞳孔的颜色显得有一点淡,很通透,随和中似乎渗着一丝冷漠,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射穿。他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知道他起疑了! 秦月眠这才猛地想起面前的人不好对付,这时彼此的视线对上,他甚至觉得自己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能把他看透。 他站在盛夏时节的屋子里,愣是觉出了一股凉意,冷飕飕的。 我的天,当时光想着要看闻人恒的乐子,他怎么就轻而易举把这么恐怖的一个人带回家了啊! 他瞅了一眼闻人恒。 闻人恒像是没察觉到好友的视线,把小瓷瓶放回去,问道:“那关于纪神医,你还记得多少?” 叶右认真想了想:“只是有一点印象,很模糊,师兄你说说他,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闻人恒便道:“他是江湖中一位非常有名的神医,制过不少好药,百草露只是其中之一。他名叫纪招恨,据说这是他后来自己改的,原因是他的医术很高,救活了不少人,常常招阎王的恨。如何?” 叶右又努力想了想,摇头:“还是很模糊。” 事实上,他连如今的年份和当今圣上姓甚名谁都不记得,更别提一个神医,刚才说“有一些印象”只不过是骗他们罢了。 他打量地看看旁边天青色的小瓷瓶,问道:“这位纪神医可还在世?” 闻人恒道:“在世,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很硬朗。” 叶右望着他:“那师兄你说我的失忆能不能找他看看?” “可以,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几天我们便动身,”闻人恒扫见家丁要给师弟抹药,按下他的手,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榻上,“我来吧,你以前受伤,也都是我帮你擦的药。” 他们一来一去对话极快,秦月眠的思绪还停留在自己钻了别人的套会不会坑害好友,结果转眼间就见闻人恒坐下了,不由得震惊地瞪眼。这货虽说对谁都很和善,但基本是表面功夫,像这样亲力亲为可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天下红雨了不成? 秦月眠甚至稀奇地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还是蒙蒙细雨才重新转回来,他打量闻人恒,万分怀疑这货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也或者……这二人真是师兄弟的关系? 他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摸摸鼻子:“你们晚上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闻人恒道:“做些清淡的就行。” 秦月眠顶着一脑袋浆糊,扭头就出去了。 软榻放在窗前,窗外右侧靠墙的地方种了一排小叶竹,雨水打在上面“簌簌”地响,薄纱似的水汽飘入客房,渗进了百草露的淡香里。叶右觉得要么是闻人恒的动作太轻,要么是那身上的气息太平和,他紧绷的神经不禁也跟着缓了一缓。 他开口道:“师兄。” 闻人恒:“嗯?” 叶右道:“你好像还没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闻人恒抬头看他:“阿晓,你叫阿晓。” 叶右问:“姓呢?” “这个不知道,”闻人恒道,“当年你被师父捡回来,只对我们说你叫阿晓,其他的一问三不知,我和师父便都唤你阿晓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忍着笑补充,“你那时傻傻的,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已经很不错了。” 叶右:“……” 闻人恒又倒了点药,修长的食指温柔地擦过他的脸,望着他淡色的瞳孔,轻声道:“师父在世时总说让我要好生照顾你,后来你失踪,我这些年一直很自责,现在终于又找到你了,今后便留在师兄身边吧。” 叶右道:“师父去世了?” 闻人恒颔首:“十年前便离世了,等咱们从纪神医那里离开,便一道去给师父上柱香,他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叶右特别不愿意去想自己曾经不仅痴傻还走丢过,沉默一下问:“你就不担心我这次回来是不怀好意?” 闻人恒的手一顿,看着他。 叶右道:“你丢的玉佩在我身上,而我又恰好被你朋友救了,你不怕我其实是受人指使,所谓的失忆也只是幌子?哪怕不是,兴许我在适当的时候便会全记起来,然后害了你?” 这些事秦月眠能想到,闻人恒自然也能,叶右心里门清,干脆挑明了。 闻人恒擦净手上的药,拿过一旁崭新的布条,一圈圈仔细为他缠好:“我想过这种可能,但我更相信,你无论何时都不会害我。” 叶右抬眼和他对视。闻人恒的神色很坦然,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间叶右几乎能感受到某种真诚的东西,他再次沉默下来。 “别想那么多,也许都是巧合,你只是碰巧捡到我的玉,然后被歹人害了,我们先查查是谁将你打伤的吧。”闻人恒道,本想再系个蝴蝶结,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叶右点头,他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对了,”他道,“师兄是什么门派的门主?” 闻人恒刚要回答,却见秦月眠去而复返,听他说他们那些狐朋狗友来了,便带着师弟出了房间。 那群狐朋狗友都没老实地待在前厅,而是去了山庄的湖上小亭,叶右到的时候,便见他们或站或坐,正在聊天。 那几人立刻看向叶右。 原本他们和秦月眠、闻人恒是在一起的,结果中途秦月眠神神秘秘拉着闻人恒走了,他们总觉得有问题,这便追了来。 闻人恒对他们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环视一周问:“绍元怎么没来?” “见色忘友呗,”其中一人笑道,“我们半路遇见了桃姑娘,绍元瞧见她就走不动路了,非说想试试能不能让人家跳凤栖舞,等着吧,铁定被拒。他当他是叶教主呢,几句话就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地跳一段?” “其实我也想看凤栖舞,”另一人忍不住啧啧感慨,“真不知叶教主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谁知道,不过要我说,什么事放在他身上都有可能,”先前的人道,“你们想想,当年在玉山台上那么多白道围着他,他愣是把一圈人噎得脸色发青,颜面扫地,最后还毫发无损地走了,整个江湖能找出几个他这样的?” 叶右听得好奇,看了闻人恒一眼。 闻人恒不等他问,温和道:“他们说的是魔教教主,姓叶名右,常年戴着面具,武功深不可测,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微不可察地一顿,“你对他有印象么?” 第4章 叶右现在谁都不记得,自然不会对那位魔教教主有印象,但他不会老老实实地承认,只道:“有些耳熟,我需要想一想。” 闻人恒并不勉强他,在石凳上坐下了。 亭内的几人早已对叶右好奇,聊完那两句便将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方才开口的人问:“这位是?” 闻人恒找回师弟显然非常高兴,听他们一问,声音透着满满的愉悦:“我师弟,阿晓。” “……”那几人猝不及防,“什么?” 他们和秦月眠的反应一样,第一个念头都是闻人恒竟然还有个师弟。 他们问:“为何从没听你提起过?” 闻人恒道:“失散多年,这才刚重逢。” “哦,原来如此……”几人说着想起秦月眠临走时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总觉得不对劲,转转眸子笑道,“这倒是好事,阿眠先前搞得那么神秘,我们还以为你们要去坑人。” 闻人恒知道这群人精得很,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说道:“那玉佩我和师弟一人一块,阿眠看见我师弟身上的玉佩,还以为是我送的。” 知情的二人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秦月眠想的是你师弟这么恐怖,你当着他的面谎话连篇,就不怕你师弟怀疑你先前的话都是假的? 叶右则想得深,明白闻人恒是不希望这些人像秦月眠一样对自己起疑,也可能是怕闹出事,因此才会略过玉佩丢失的事。 果然,那几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见闻人恒有意岔开话题,便识趣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 叶右安静地坐着,发现闻人恒在他们当中的地位似乎蛮高,颇有“领头”的架势,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这时只见对面的一个人弯腰从桌上拎起一壶酒放在了石桌上,“咚”的一声轻响。 酒壶通体乳白,壶身上龙飞凤舞印着一个金色的“风”字,那一撇勾得潇洒肆意,像是能飞出来似的。 叶右的脑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名字,道:“风醉。” 几乎同时,秦月眠也叫了出来:“风醉!” 拎着酒壶的人笑着扬扬眉:“特意带来喝的,够意思吧。” 秦月眠在心里笑骂了一声,对他这些狐朋狗友的如意算盘看得非常透彻。 闻人恒的好戏八百年难得一遇,如同他想看一样,这些人当然也不愿意错过,而他素来对好酒没抵抗力,于是他们为了防止被打发走,便带了堪比黄金的“风醉”准备贿赂他。 这些人都是有钱的主,他们乐意败家,他自然不会客气,当即吩咐家丁取来酒杯,迫不及待地倒了一轮。 醇厚的酒香迅速飘散,像是能撩在人的神经上。叶右鼻尖一动,端起自己这杯浅浅抿了一口,惬意地眯眼:“是‘十三佳’啊。” 那几人惊讶了一下,带酒的人立刻道:“不错,正是‘风醉’里的‘十三佳’,阿晓师弟也喜欢喝酒?” 叶右不记得喜不喜欢,只道:“偶尔,‘十三佳’的味道很独特。” “那是,‘十三佳’在‘风醉’里可是独树一帜,”带酒的人笑道,“很多人都说‘十三佳’和‘尘缘’像,要我说二者可差大了,用叶教主的话说,得多二的人才分不清这两种酒。” 叶右方才听他总提到叶教主时便隐隐有些奇怪了,此刻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那群人见状道:“阿晓师弟见笑了,李少一天不说几次叶教主就浑身难受,但凡能和叶教主扯上的东西,他都要提一提,无视便好。” 李少哼了一声:“我就是喜欢他,怎么着?” 叶右很稀奇。 他前几日已经从家丁的嘴里得知寻柳山庄是白道门派,这些人是庄主的朋友,想来应该也是白道的,按理说白道和魔教不是势如水火么?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被人划到邪派里? 他按下疑问又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李少却似开了话匣,哼哼唧唧说要见叶教主一面太难,除去玉山台上的那次,这几年他也就见过人家的两回影子,实在不行他便去加入魔教算了。那群狐朋狗友见怪不怪,习惯地呛了几句,一群人很快打成一团,笑骂成一片,可见感情很好。 秦月眠没有像往常那般加入进去,而是沉默地捏着酒杯,没了品酒的心思。 纪神医的百草露太有名,阿晓会记得无可厚非,但“风醉”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喝得起的,可见阿晓以前的生活应该很不错。 他心里的疑惑上升到了顶点。 这个人既聪明又有钱,还长了一张摄人心魄的脸,总不该默默无名吧?怎么竟从没听说过? 他忍不住瞥向闻人恒。 闻人恒这时正看着师弟,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秦月眠倍感欣慰,正觉得这位门主大人终于要重视此事了,就见他伸手拦住了他家师弟,并给人家换了一杯茶。 闻人恒劝道:“你身上有伤,暂时别喝酒,等痊愈了再说。” “……”秦月眠木然转回视线,暗忖闻人恒这师兄当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娘的,你就真不怕被人害了么?! 叶右从善如流端起了茶。 他刚刚那句“十三佳”可不是随便说的,如今从他们那里证实自己没说错,不禁回想起百草露的事,又翻了翻脑海里关于“风醉”的东西,思索起来。 他记得百草露很有名,也记得它很金贵,但对于制药的人却是一无所知,若对方的名气没有百草露的大还可以理解,可偏偏不是。同样的情况,他记得“风醉”,甚至能准确分辨出“十三佳”,却对酿酒的人毫无印象,也就是说,他记得以前听过、看过或用过的东西,唯独记不住人。 为什么? 他慢条斯理喝着茶,开始思考自己是被下了药才会失忆的可能性。 淅沥的小雨渐渐停了,水洗过的庭院鲜艳明亮,泛着雨后特有的清香。一群人喝了三轮酒才作罢,秦月眠本想让他们留下吃顿晚饭,但那群人眼见看不到闻人恒的乐子,便急忙要去看绍元在桃姑娘那里遭拒的丑样,纷纷跑了。 秦月眠无语,看一眼旁边的二人,拎起酒壶,识时务地也走了。 闻人恒这才有机会告诉师弟他的门派。 他是双极门的门主,那是他一手建立的门派,如今已经有七八年了。 叶右问:“厉害么?” 闻人恒笑了笑:“这你以后自会慢慢知晓,我说厉害,你怕也不会全信。” 叶右下意识想反驳,见师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并没有其他意思,便默认了他的话,又问:“取为‘双极’可有含义?” “嗯,师父和师伯以前在江湖的名气很大,人称‘双极’,我本就是他们带出来的,也就取了这个名字,”闻人恒看着他,“师伯如今还在世,以后有空去京城,我带你去拜访他。” 叶右问:“他住在京城?” “他住在将军府,”闻人恒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说道,“师伯志在沙场,很早就去从军了,十年前师父去世,你失踪,师伯接到师父去世的消息赶来,便把我接了回去。你是不是很好奇方才李少为何会那般直言喜欢魔教教主?他其实是王府世子,来江湖上只是为了玩,我和他便是在京城认识的。” 叶右的疑问得到了解惑,嘴上却道:“师兄猜错了,我可没好奇。” 闻人恒被他这么一反驳,心情情特别好:“嗯,是我猜错了。” 叶右不明白他高兴个什么劲。 闻人恒扫见家丁来叫他们吃饭,便带着师弟离开小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你以前痴傻的时候总是很喜欢说我猜错了,师兄真是蛮怀念的。” 叶右:“……” 当他刚刚没想那个问题。 叶右身上有伤,晚饭过后早早便休息了。秦月眠这一下午差点急出内伤,见这二人终于分开,立刻把闻人恒叫进书房,严肃问:“给我句实话,玉佩真丢了?” 闻人恒道:“真的,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秦月眠暗暗吸气,他的推测都是建立在玉佩丢失的基础上的,如果坐实这事,那证明他的担忧便没有错。他于是“噼里啪啦”倒豆一般将自己的怀疑全说了,懊悔道:“我恐怕是钻了人家的套了。” 他本想商量一下对策,却见这伪君子笑得万分斯文,安抚道:“没事,兴许都是巧合。” 秦月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抽他一顿的心都有了。 闻人恒恢复正经的样子:“你跟我详细说说那天的事。” 秦月眠勉强放过他,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但他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很少,当时他进去首先看见那公子的脸,基本就呆了,后来见花柱砸下来,便急忙救人,带着人家冲了出去,无心打量其他。 他皱眉:“你有什么打算?” 闻人恒道:“先带我师弟去找纪神医治伤,明天就动身。” “……”秦月眠怀疑问,“真是你师弟?” 闻人恒笑道:“当然。” 秦月眠还是持怀疑态度,见他要起身回房,忍不住叫住他:“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句实话?关于这件事的,什么都行。” 闻人恒道:“行。” 秦月眠精神一振。闻人恒不愿意说的东西,无论如何都问不出,他不如退而求其次,反正只针对这一件事,从这货嘴里撬一句出来,剩下的他可以自己分析。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这货,闻人恒说完,他还真就什么都猜不出,因为闻人恒告诉他:“我特别喜欢听他喊我师兄,这是实话。” 秦月眠:“……” 狗屁的师兄弟,你果然是看上他了吧! 闻人恒知道好友是担心自己,出门前便真心实意安慰了一句,“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吃过亏。” 转天一早,叶右便听师兄说要去找神医,对此一点都不反对,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早就想出去转转了,何况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多。 他带着愉悦的心情上了马车,一路走走停停,非常惬意,结果到了晚上便被泼了盆冷水,因为他听见某人只要了一间客房。 “伤你的人还没查到,外面不比山庄安全,让你睡一间师兄不放心,”闻人恒一本正经地对他解释,“所以咱们睡一间吧。” “……”叶右扯起嘴角,笑眯眯地回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师兄,我隐约记得我喜欢男人,师兄长得这么好,我要是半夜三更没忍住对你做点什么,师兄多担待。” 第5章 叶右头上的布条是闻人恒亲自缠的,非常仔细,只将眼鼻口露出,其余遮得严严实实,乍然一望,像是脖子上顶着一个雪白的灯笼,因此刚一进门便吸引了大堂里全部的目光。 这种被多人注视的场面令叶右隐隐有一种熟悉感,不仅没有不自在,还相当的泰然自若,淡定地看着他家师兄。 掌柜离他们最近,清楚地听见这“灯笼”放话说晚上要把旁边那位丰神如玉、比他高半头的公子给睡了,觉得无论画面还是伤残人士的意志都十分地感人,默默别过头,不忍细想。 “掌柜,”闻人恒温润的声音没有半点改变,重复了进门之后的话,“给我们来一间上房。” “……好。”掌柜脑中的念头精彩纷呈,面上答应一声,拿出钥匙示意小二引着他们上楼,等人走远了才唏嘘地收回视线。 楼梯的木板呈暗黑色,踩上去,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闻人恒走在前面,看着台阶边缘的一层金漆,勾了勾嘴角。 这是想恶心我? 不只,应该还有试探,他是想趁机看看我会有什么反应,他在怀疑什么? 闻人恒的思绪快速围着大脑转悠了一圈,缓步迈进客房,打量一下里面的布置,觉得还算满意,便吩咐小二弄点饭菜上来,接着拿出了方巾和百草露。 叶右了然,痛快地解开衣带,等着他拆布条。 闻人恒在他身边坐好,态度如常地为他抹药,察觉他一直瞅着自己,终于看了他一眼:“晚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叶右笑了一声:“我方才说的那些,师兄可别当作没听见。” 闻人恒目中闪过少许复杂的神色,继而被他压下去,心平气和问:“你说喜欢男人,是真的?” 叶右道:“自然。” 闻人恒不上那个当,问道:“自然是,还是自然不是?” 叶右挑眉:“师兄希望是哪一个?” 闻人恒正色道:“是哪个都无所谓,你依然是我师弟,别胡思乱想,晚上安心睡罢,”他见师弟还想开口,轻叹一声,拍拍师弟的肩,用一种“乖,别闹”的、近乎哄小孩的慈祥语气道,“莫担心,师兄的武功比你高,你打不过我,真有什么,我点了你的睡穴便是。” 叶右:“……” 闻人恒端起“好师兄”的架子,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现在有伤在身,切记莫要纵欲,酒也少喝,凡事等伤好了再说。” 叶右乖巧极了,似是连声音都变得比平时甜:“知道了,师兄。” 闻人恒宽慰地“嗯”了声,收拾好师弟的伤,道:“把衣服穿上,我去催一催小二,顺便让他烧点热水。” 他起身出门,下楼拐一个弯,这才扶额低笑起来。 小二正端着饭菜上楼,见他出来不禁一停。 闻人恒在听到脚步声时便止住了笑,愉悦地接过了他的托盘。小二手上一空,正有心想解释为何晚了一会儿,便见这位公子给了他一笔赏钱。他愣了愣,顿时激动,暗道遇上贵客了啊,不仅脾气好,出手还大方,和那些抠脚的粗人就是不一样! 闻人恒慢悠悠回房和师弟用饭,见他家师弟的态度和往常一样,竟看不出半点火星气,暗道一声真是能忍。 天色很快变暗,烛火摇曳,窗纸晕开一层暖黄,四周也渐渐变得安静。闻人恒脱衣时瞥见了玉佩,当即摘下来递给师弟。 那玉佩洁白无瑕,用黑绳编着花,被闻人恒修长的手一握,泛起低调华贵的美感。叶右早已想看看这块据说在自己身上的玉佩,便接了过来:“怎么?” “收着吧,”闻人恒轻声道,“原就是为你雕的。” 叶右问:“你不是觉得我凶多吉少了么?” 当然他只是随口一问,毕竟闻人恒若能被这点问题难住,也就不是闻人恒了。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这人面不改色告诉他是之前遇见了一对感情特别要好的师兄弟,一时想起他,于是便想雕一块玉佩,准备来年清明一个人凄凄凉凉地爬上山,埋进他的坟头里。 “……”叶右有一种叹气的冲动,第二次觉得失忆后遇上这么一个人,自己的运气有点差,但又觉得若太容易便会失了不少乐趣,实在没意思。 他没多此一举地询问师兄是不是给自己立了个衣冠冢,而是开始打量玉佩。这上面的花纹很奇怪,他在脑中搜索一圈,不记得曾经在其他玉佩上见过这种花,不由得缓缓摸了摸,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说道:“芷木花?” 闻人恒双眼一弯,目中似盈了一片烛火般的暖意,衬得越发温雅。可是虽然赏心悦目,但叶右总觉得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他尚未开口,只听闻人恒微笑道:“嗯,芷木花。” 叶右完全不准备深究,连眼皮都不撩他一下,把玉佩一揣,淡定地上床休息。 正值梅雨季节,白天还放晴,半夜又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闻人恒无声地睁开眼,听着身侧绵长均匀的呼吸,嗅了嗅空中蔓延的百草露的淡香,翻过身看向师弟,略微等了数息,见师弟确实睡着了,这才弹出一道真气,点了他的睡穴。 叶右的头一歪,陷入更深的睡眠。 闻人恒坐起身,先是探了探他的内力,然后撑在床上看着他。 叶右头上的绷带在睡前拆了,昳丽的半张脸勾出模糊的轮廓。闻人恒垂眼盯着,伸手想摸摸,却在即将碰上时不知想起什么犹豫了,一时停住。 空气被黑夜坠得发沉,流淌得十分缓慢,闻人恒的手悬了半天,最终只用食指在他脸颊蹭了一下,轻轻揉揉他的头。 也就只有睡着了才会乖一点……闻人恒心里想道,为他盖好被,下了床。 房门传来轻微的一声“吱呀”,重归平静。 叶右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耐心躺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坐了起来——若闻人恒看见,那一向从容的神色绝对会多一点别样的情绪,毕竟他确确实实点了这个人的穴道,无论如何,叶右都不应该醒来才是。 其实连叶右自己也很诧异。 他被那道真气打中的瞬间就清醒了,但紧接着反应过来是睡穴的位置,干脆装睡,准备看看闻人恒想做什么,便一直撑到现在。 他摸摸被蹭到的脸颊,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追上去,片刻后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愉悦地穿好衣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听到动静急忙回头,顿时与叶右打了个照面。 叶右:“……” 黑衣人:“……” 这人何时上来的?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还是刚刚?如此无声无息,难道是闻人恒的暗卫?叶右转转心思,沉默地站着,目光发直。 黑衣人被他这张脸震得大脑空白了一瞬,呆呆地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只一个劲地瞅着自己,便主动打招呼:“公子醒了?我们门主有事要出去一趟,马上回来,公子先睡吧。” 叶右像是没听见,继续直直地看着他。 黑衣人很快觉出面前的人不对劲,正要问问,却突然想到“夜游症”一词,傻眼了,小心翼翼且磕磕巴巴地问:“公子你、你能……能听见我的话么?” 叶右不答,抬脚向前走去。 客栈是天井的布置,走几步便是栏杆,黑衣人眼睁睁看着他伸脖子往下望,吓了一跳,快速跑到他身边,生怕他掉下去,但又不敢叫他,因为据说不能强行叫醒得夜游症的人,否则会害人家变傻。 叶右扭头看他:“你认识我么?” 黑衣人很惊喜:“不认识,公子你醒了?” 叶右的语气半点不变,又问:“你认识我么?” “……”黑衣人哭了,醒个屁,果然还是在夜游啊! 他默默摇头。 叶右凑近,近距离地打量他。黑衣人只能后退,后背很快抵在红彤彤的木柱上,他看着这张脸,几乎要紧张地屏住呼吸,然而就在这时,叶右却突然出手,快速点了他的几处穴道。 黑衣人:“……” 黑衣人发不出声,只能瞪眼,第一反应就是中计,可等他细看,发现这人依然是刚才那副样子,不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深深地愧疚了。 叶右不想耽搁工夫,看了看他,转身便进了客房。黑衣人觉得他终于要回去继续睡,心里松气的同时想起自己如今的状况,开始担心这段时间会不会出事,不过他并没担心多久,因为某人很快折回,手里还拿着闻人恒的匕首,“唰”地拔了出来。 黑衣人:“……” 叶右在他心惊胆战的目光下,用匕首一下下敲着他的肩,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黑衣人:“……” 但凡我能动,绝对就跑了好么! “不走也好,”叶右扬起一抹嗜血的微笑,周身森然的气息刹那间溢了出来,他握着匕首慢慢向黑衣人脖子上移,重复道,“不走也好……” 黑衣人:“……” 卧槽,门主救命! 叶右自然不会真宰了他,意思地比划一下便把人拖走了,准备坑闻人恒一把。 第6章 闻人恒离开客栈后,撑着伞到了同一条街的另一家客栈。 与其他几家相比,这家客栈外的灯笼没有点燃,二楼也是一片漆黑,除去大堂闪着一缕可怜的烛光,其余皆被黑夜吞噬,静默地矗立在雨中,透出几分孤寂的痛苦来。 他打量一眼,进去了。 他的手下都在等他,此刻便迎了出来。带头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官很普通,原本属于扔进人堆里就会被立刻遗忘的类型,奈何左脸有道一寸的伤,舔了几分狰狞之色,倒容易被记住了。 刀疤男到了闻人恒身边,低声道:“门主,着火的那间客房早已动工修葺,我们去上面看过,什么都没留下。” 闻人恒并不意外,暗道即便当时有线索,怕是也被烧没了。 他收了伞,看向大堂中央的人。 他这次出门只带了五名手下,其中两个留在了师弟那里,剩余的三人则被派到了这里。虽然人少,但毕竟是江湖人,一身的煞气,掌柜一眼看见,还是吓破了胆。 掌柜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只草草穿了件中衣,如今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抖,坐在长凳上惊恐地向外望,结果见进来的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顿时一呆,片刻后才叫道:“大侠饶命,小人真不知是谁放的火啊!” “掌柜莫怕,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完便走,”闻人恒道,“本应白天来的,但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只能晚上叨扰了。” 他待人向来不错,又这般彬彬有礼,掌柜高悬的一颗心渐渐放下,聊的多了起来。闻人恒便细细询问了那天的事,结果很令人失望,掌柜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 掌柜见他沉默,恨不得指天发誓:“真的,房间突然就着起来了,除了那位受伤的公子,里面就没别人出来过,再说我的客栈烧成这样都没办法开张了,我要是知道是谁放的火,哪能放他走啊!” 闻人恒点点头,在客栈转了一圈,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便放了点银子,带着人离开了。 小雨连日来缠缠绵绵,石板路早已有了积水,在细雨中泛着轻浅的水花。已是深夜,整条街除去他们外空无一人,闻人恒听着雨水打在伞上的“簌簌”声,问道:“这一天,后面没人跟着?” 刀疤男道:“没有,只有咱们的人。” “没人跟……”闻人恒沉吟。 刀疤男道:“要不属下明天去问问附近的百姓,看他们有没有人记得那天的事?” 闻人恒道:“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奇怪。” 奇怪谁能伤了他家师弟,又为何伤完人,不确定一下死活就直接放火,还有之后他师弟被人救出来,对方为何竟就这样不管不问了? 他皱了皱眉。 “这几天多留意一下身后的动静,看看会不会有人跟踪,另外派人打听纪神医的行踪,我……”闻人恒说着见前方奔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一凝,上前问,“他怎么了?” “属下无能。”赶来的黑衣人单膝跪地,不敢耽搁,迅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门主走后,他们便奉命守着那位公子,当时他去了一趟茅厕,加在一起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可等他回来却见房门大开,那公子和同僚都消失了。他已经四处找了找,但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更没看见同僚留下的信号。 闻人恒早已让他起身,一行人边走边说,很快回到了落脚的客栈。他看着没有丝毫打斗痕迹的客房,表情虽然没变,眸色却有些发沉。 他留下的两个人的身手都不错,那么短的时间能将他师弟掳走,要么来人武功太高,一两招就能轻松制住他的手下,要么便是留下的那名手下在这一天之内的某个时候被掉了包,新换的人耗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便将人带走了。 若是第一种,他的手下实力再不济,也应该会努力留下点东西,这么看,第二种显然更有可能。 能瞒过他的眼睛,看来已将易容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有如此实力又这般胆大,怕是不会着急出城,而他师弟被点了睡穴,毫无还手的能力,对方既然带走活的,短时间内不会伤其性命。 闻人恒瞬息之间就做了判断,说道:“带着人去附近仔细找一遍,看看有没有信号,没有就立刻回来。” 刀疤男道声“是”,领命而去。 闻人恒在房间转了转,发现他那把匕首也不见了,想到师弟就在人家手里,脸色一沉。 不过多时,刀疤男便带人回来了,告诉他没有发现。闻人恒于是招来一名手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待他走后,便示意他们去外面守着,身边只剩下了刀疤男。 刀疤男的脑瓜不笨,回过味来:“小甲被掉包了?” 闻人恒道:“可能,一会儿沿来时的路回去找找。” 刀疤男神色一暗,心想找到的多半是具尸体。 他忍不住惊异,他们整天一起厮混,对方得多大的本事才能不露马脚啊,他皱眉问:“江湖中谁有这等实力?” “谁知他究竟又得罪了什么人……”闻人恒低语,顿了顿问,“魔教最近可有动静?” 刀疤男道:“没有。” 闻人恒点点头,倒上一杯茶,但半天都没喝。 刀疤男见状没有打扰他,识时务地闭了嘴。 此刻一墙之隔的空房,小甲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凄凉不已,特别想出去抱着门主的大腿哭一哭,但那位公子已经重新睡着,而自己被点着穴,他大概要到明早才能被放开。 叶右自然没睡,他用匕首在墙上戳了一个洞,缩在大床里紧靠着墙,凝神听着闻人恒那边的对话,他耐心等了片刻,觉得他们不会再说别的,这才死心。 若他猜的没错,闻人恒下一步怕是要搜客栈了,叶右在心里“啧”了一声,拎着匕首,懒洋洋地爬了起来。 通过那几句对话和闻人恒的态度,他至少能确定闻人恒暂时对他没有恶意,兴许这人还清楚他的身份,而在这种节骨眼上提一句魔教,想必与他有关。 嗯……虽说消息不算太多,但到底是套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叶右还是很满意的。 小甲见他起来,登时吓得面无血色,生怕他再来一轮。 叶右没瞅他,径自出了房门,顶着那边几名黑衣人惊悚的视线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闻人恒的门。 里面的二人警惕地站起身,紧接着就见某人迈了进来,那领口大开着,露出缠着的白色布条——幸亏有这个,不然外面的黑衣人真不敢认。 闻人恒脸上闪过一道明显的惊讶,他想了无数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人能自己走回来。 他刚才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急得不行,此刻全部的急躁都硬生生憋回胸腔,冲得他几乎有点疼。 他哑声道:“你……” 叶右不等他说完,把匕首向他面前的桌上一扔,旁若无人爬上床,闭眼睡觉。 闻人恒:“……” 众手下:“……” 房间死寂了一瞬,外面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向里望,见门主看向他们,便指指旁边的屋子,告诉他某人是从那边出来的。 闻人恒带着人过去,借着外面的灯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只见小甲身上的衣服被割成一条一条的,蜘蛛网似的将他整个人捆在椅子上,缠得相当有学问,衬着他偶尔渐露的皮肤,竟还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闻人恒:“……” 众手下:“……” 片刻后,闻人恒在小甲颤抖的声音里得知了来龙去脉。与他一起留下的那位同僚不禁冒了一头冷汗,暗道幸亏自己去了茅厕,不然肯定要落得同样的下场啊! 小甲心有余悸,还有些没缓过来,当时那位公子坐在黑暗的屋子里,狞笑着割他的衣服,匕首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他差点吓尿,生怕这人的手一抖,把他切成一片一片的。 闻人恒道:“夜游症?” 小甲猛点头:“老可怕了,门主你最好换个房间睡!” 恰在此时,先前领了任务的手下也回来了,诧异地看看小甲,掏出门主让他去准备的迷药:“门主,还用么?” 闻人恒缓缓呵出一口气。 他先前是觉得时间如此短、对方的胆子又这么大,兴许根本没出客栈。他怕闹出动静让人趁乱跑了,便准备将全客栈的人迷晕了再搜,没想到啊…… “不用了,都休息。”他站起身,在小甲满是佩服的目光里回到了客房。 叶右仍是先前的姿势,也不知睡没睡着。 闻人恒一边脱衣服,一边无奈地想师弟之前就想探探他的态度,被他揭过去之后原以为今晚会老实点,谁知紧接着就来了这么一手,真是失了忆都不消停。 他有心想揍这小子一顿,却知道是因为这人失忆后对谁都不信,才会这么干的,若换做自己恐怕会做得更过分,只能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闻人恒最后看看身边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点了师弟的睡穴,这人是怎么解开的? 第二天一早,叶右被他师兄抹好药,顶着一个“灯笼”出门,对忽然冒出的五个人表达了恰到好处的意外:“你们是?” 闻人恒道:“他们是我的手下,会和咱们一起去找纪神医。” 叶右“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吃完饭,跟着师兄再次出发。 刀疤男接了命令,开始打探纪神医的行踪,没想到意外地顺利,这天还不到晌午,消息便传了回来。他的神色有点凝重,找到门主,道:“纪神医现在怕是在苏州王家,据说王老爷子中了灯灭毒。” 叶右心里没由来地被刺了一下,他抬起头,若无其事道:“灯灭毒?” 第7章 苏州王家并不是江湖门派。 或者说曾经是,如今早已不是了。 叶右自从得知师兄是双极门的门主,便发现自己不仅记不住人,还记不住这些江湖门派,只能乖巧地坐在马车里,等着师兄投喂。好在闻人恒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更别提对象是师弟,自然乐意为他解惑。 “确切的时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闻人恒道,“大概在二十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魔头,他为了一本武功秘籍,连续屠杀了三个世家,王老爷子的大儿子与其中一家的家主是朋友,那天恰好在场,同样死在了魔头的掌下,白道被激怒,一起剿灭了魔头,这在江湖上称为‘屠魔’事件。王家也参与了行动,等报完仇便渐渐退出了江湖,这些年过得与世无争,很安稳。” 叶右问道:“那给王老爷子下灯灭毒的是以前的仇家?” 闻人恒很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失忆了没关系,师兄疼你”的语气告诉他这不是目前的重点,说道:“灯灭毒便是当年那魔头的成名毒,魔头一死,灯灭毒也就销声匿迹了。” 叶右:“……” 闻人恒亲自给他倒上一杯茶,补充道:“所以现在灯灭毒重出江湖,事情才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叶右低头喝茶,不想瞅他。 闻人恒勾了一下嘴角,又快速收敛,交代道:“据说当年‘屠魔’事件死了不少人,没人希望那魔头有后人或是再出一个魔头,因此最近赶去王家的江湖人想必不少,你记得跟好我,别太惹事。” 叶右很老实:“嗯。” 闻人恒看着他,知道那晚在客栈,师弟肯定听见他提到了魔教,如今竟不趁机问一句邪派的人会不会混进去打探消息、继而将话引到魔教身上,怕是想私下找机会自己查。 也罢,反正魔教的人不可能一直不来寻他们的教主,早晚的事而已,他现在能拖一天便是一天。 叶右见他沉默,不想话题就此结束,继续问:“王老为人如何?” 闻人恒道:“很和善,没听说和人结过什么大仇。” 叶右意味深长:“这就有点奇怪了。” 闻人恒点了点头。 普通的寻仇,便是有喜欢将事闹大的,也不会犯傻地选灯灭毒这种可以引得全江湖震荡的毒药,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就是报了仇,恐怕也会被人们想尽办法追查出来就地正法了。 可若是单纯地为了出名这也说不通,他手握灯灭毒,怎样都能出名,还用大费周章地潜进王家去毒杀一个老人么? 对方这么做,像是故意要引人们过去似的。 不过无论为了什么,这事自会有人处理,闻人恒并不关心,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纪神医,弄清师弟微弱的内力和失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与闻人恒相反,叶右对这事的兴趣特别大。 因为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对某种事物产生一点反应,虽说心脏上微弱的刺痛仅仅出现了一瞬间,但也足够引起他的重视。 他有一种感觉,这灯灭毒一定与他有很深的牵扯。 他将脑中仅有的记忆翻了出来。 灯灭毒,取自“人死如灯灭”,若单纯地用作毒药,威力并不大,可若用灯灭功打在身上,五脏六腑连同骨头都会顷刻腐烂,死状凄惨,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可怕得紧。 可一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年的毒,他为何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难道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叶右问道:“师兄,中了灯灭毒的人会怎么样?” 闻人恒道:“据说死得很惨。” 叶右锲而不舍:“有多惨?” 闻人恒摇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况且早已尘埃落定,他可没兴趣查这个,说道:“不清楚,怎么?” “只是有点好奇。”叶右答,心想看来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他果然是和灯灭毒有点关系的,要么是知道一些内情,要么便是本身手里就有灯灭毒,那这一趟会不会查到点有用的东西? 他顿时期待。 王家在苏州是望族,王老当年闯荡江湖时是有名的一位侠士,为人仗义,乐善好施,结交了不少朋友,后来退出江湖便开始修身养性,成为了苏州有名的书法大家,如今德高望重,无论是江湖人还是苏州的百姓对他都很尊敬,一些重要的大事也会请上他。 因此得知他中了毒,各方具是忧心不已。 当然身为知道一点毒药背景的江湖人,此行还多了几分摩拳擦掌般的跃跃欲试。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大多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能切身体会到前辈们的凝重,怕是都想着将新出的魔头斩于刀下,扬名立万。 闻人恒和叶右到的时候,成功引起了周围一群人的注意。 原因无他,叶右脖子上顶着的“灯笼”实在太“鹤立鸡群”,尤其还是和闻人恒走在一起,所以这一路,人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叶右依然很淡定,听从师兄的话慢悠悠跟着他,等他与王家迎出来的人寒暄完,便一起进了前厅。 这里早已坐了八九个人,主坐下方一左一右的第一个座位各坐着位五六十岁的男人,这二人一胖一瘦,一矮一高,矮胖的身着华服,球似的挤在椅子里,但坐得很端正,瘦高的一袭青衣,如一把古朴的利剑,隐隐带着锋利之感。 二人的神情都有些严肃,矮胖的眉头微蹙,这时见闻人恒进来,面色缓和了不少,虽说没有笑,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带上了几分笑意,想来平时是个很和气的人。 “小恒也来了。” 闻人恒先是礼貌地喊了一声“魏伯父”,这才道:“晚辈听说了王老的事,过来看看。” 矮胖的点点头,看向他身边的人:“这是?” 闻人恒道:“我师弟,魏伯父以前见过,不知还有没有印象?” 矮胖的一怔,思索片刻讶然道:“他就是当初那个……不是走丢了么?找回来了?” “嗯,最近刚刚找回来,病是好了,但不知从哪又受了一身的伤,谁也不认识了,”闻人恒说着看向自家师弟,“这是丰贤庄的魏庄主,来,叫魏伯父。” 叶右道:“魏伯父好。” “好,好,”魏庄主闻见了他身上的百草露味,又看看他这身行头,问道,“伤得很重?” 闻人恒道:“烧伤,抹了纪神医的百草露。” 魏庄主道:“恰好纪神医也在这里,让他再看看。” “是么?”闻人恒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完全不是来找纪神医,就是来看看王老似的,假惺惺地道,“也好,等这几天有机会吧。” 魏庄主点头,再次看了叶右一眼,唏嘘道:“回来便好,当年你病成那样,连饭都没办法自己吃,是你师兄一勺勺喂的,他为了你可没少操心。” 叶右:“……” 难道闻人恒没说谎,他真的痴傻过? 然而现在探究这些显然不合时宜,看大堂这气氛便知道事情不乐观,能闲聊几句已经不错了。闻人恒自然也能看出来,简单对在座的其他人打过招呼,便准备先去找地方住下,却听魏庄主道:“小恒你留下。” 闻人恒没有推辞,习以为常地找地方坐下了。 叶右打量一圈,发现大多都是长辈,他师兄是里面最年轻的,便知道闻人恒在江湖的地位怕是不低。他站了片刻,听得没意思,低声道:“师兄,我想如厕。” 闻人恒看了他一眼:“去吧,早点回来。” 叶右决定阳奉阴违,说声好,转身便要向外走,谁知一抬头,见有一个家丁打扮的人狂奔了进来,差点和他撞上。他侧了侧身,目送这人跑向了王家家主,手里还攥着几张纸,嘴里叫道:“老爷不好了!” “慌张什么!”王家主喝道,“怎么了?手里是什么东西?” 家丁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是……是下毒的人留、留下的。” 满座皆惊:“什么?” 王家主一把夺过来,看完后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是王老的二儿子,脾气和王老很像,此刻能这样,怕是气得不轻,众人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往外吐血都不意外。 王家主狠狠握着纸,声音直抖:“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叶右挑眉,又回到了闻人恒的身边,涉及到下毒的人,他愿意先听听再走。 闻人恒对他的回来很满意,虽然知道他是对这事有点好奇,但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不是要如厕?” 叶右道:“不是太急。” 闻人恒忍着笑,扫见在座的人在传阅那几张纸,便转回视线耐心等着,嘴上道:“一会儿快去快回,别惹事,想知道什么,我还能不告诉你不成?” 叶右一点也不意外这人能猜出他想去打探消息,问道:“比如?” 闻人恒道:“至少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九成都是真的。” 叶右问:“不真的那一层是?” 闻人恒道:“你痴傻了很多年。” 叶右顿时通体舒畅,觉得这话可信。 闻人恒紧接着道:“只是痴傻了一个多月而已。” 叶右:“……” 说来说去他还是傻过! 第8章 那几张纸的内容都一样。 大意是姓王的糟老头道貌岸然,表里不一,背地里干尽丧尽天良之事,却得了大好名声。他不忍天下英雄再受蒙骗,要替天行道,所以找来灯灭毒让王老头好好尝尝当年的滋味,而且他最近便要将王老头的真面目公之于众,咱们拭目以待! 王家主气得直哆嗦,连眼珠都红了,问道:“谁贴的?看见人了么?抓回来!” “没有,”家丁道,“这些都是贴在没人的小巷子里的,也不知是何时贴的,好多巷子里都有,小的已经派人去撕了。” 王家主胸膛起伏剧烈,粗声道:“多派点人找!” 家丁领命要走,在座的一个人却及时叫住了他,敏锐问:“巷子那么僻静,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这个的?” 家丁动动嘴唇,欲言又止。 王家主盯着他:“说!” 家丁只能硬着头皮道:“回老爷,因为这些地方都有人围着看。” 王家主问:“那他们又是听谁说的?去问,总该有个人引着他们过去。” “这倒不一定,”闻人恒插嘴道,“对方选在那些地方贴,便是不想被人看见,怕是现在去问也问不出有用的东西,他贴完后只需装作路人不经意地念叨一句,听到的人自然会寻过去,而后便一传十、十传百了。” 王家主一口气憋在胸口,知道如今全城的人恐怕都在对他父亲议论纷纷、评头论足,特别想砸点东西,但意识到武林前辈就在大堂里坐着,到底是忍住了,急忙叫来管家,让他告诉下人们管住自己的嘴,这事千万不能传到老爷子的耳朵里。 闻人恒又道:“但不排除贴告示的与下毒的不是同一个人,兴许是有人想借着这阵风故意浑水摸鱼,王家若和谁有过过节,还是多留意一下为好。” 王家主应声,叫来家丁又加了几句嘱咐,这才看着在座的人,略微缓了一会儿怒火,哑声道:“我父亲为人如何,各位前辈们都清楚,这绝对是污蔑。” 魏庄主率先开口:“那是自然,我们和你父亲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哪能信不过他,贤侄莫动肝火。” 王家主心力交瘁地点了点头。 魏庄主看着他:“我看今天也差不多了,出了这事,贤侄怕是有很多事要处理,不如先去忙,后面的事咱们以后再谈。” 王家主感激地“嗯”了一声,恭敬地送他们出去。 闻人恒和叶右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尽管闻人恒方才嘴上那么说,但他们觉得这事八成还真就是下毒的人干的。 他们赶来王家时耗费了十多天,而在此前灯灭毒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么早到苏州的江湖人肯定等得更久。是人就有耐心用完的时候,这么多天没消息怕是早就不耐烦了,偏偏恰在此刻,告示横空出世,欲走的人必然要留下,走的人则会再赶回来。 他们先前便在想下毒的人兴许是想把人们引过来,如今更证实了这一猜测。 可是,他这么做所图为何? 还有,他对王老爷子下手究竟有什么理由?是真要替天行道,还是另有所谋? 叶右轻声开口:“师兄。” 闻人恒道:“嗯。” 叶右道:“我去如厕,你随便找个地方等等我。” 闻人恒:“……” 闻人恒无奈,正准备说一句“师兄陪你去”,却听见魏庄主在门外叫他,便拉着师弟过去,毫不意外听这人提起去找纪神医给师弟看病,虚伪道:“可纪神医不是在给王老解毒?我这边不急,还是再等等吧。” “都解得差不多了,”大事放在一边后,魏庄主习惯性带上了笑,弥勒佛似的,“就是把个脉的工夫,不耽搁事,你好不容易找到师弟,我也替你高兴,我去和纪神医说,让他抽空看一下。” 闻人恒正中下怀:“那劳烦魏伯父了。” 魏庄主笑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叶右乖巧地跟着他们,再次打消去茅厕的念头。 他看一眼闻人恒的侧脸,心里微微一松,终于有些相信他们是师兄弟,魏庄主曾见过闻人恒的师弟,而他看病时说不准会把脸上的布条拆开,闻人恒这么淡定,想必没说谎。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闻人恒来的路上派人给魏庄主传了消息,要合伙唱一出戏给他,但他总觉得以闻人恒的手段,若真这么做,绝对会找不少人一出连着一出地唱,让他无从分辨。 所以他还是愿意相信闻人恒的。 几人边走边聊,进了后院。 如今告示一出,王老爷子那里轻易便去不了了,魏庄主带他们去的是纪神医的住处,尚未到达小院,几人便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草药味了。 纪神医恰好还没去王老爷子那里,正在看一本医术。如闻人恒所说,这人年纪虽大,但身子骨硬朗,像是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股精气神。他身穿一袭白衣,胡子过胸,花白白的一片,看着仙风道骨。 闻人恒简单说明了来意。 纪神医捋捋胡须:“他是什么门派的?” 闻人恒道:“不敢欺瞒前辈,晚辈与师弟分别了十年,最近才找到他,他受了伤,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一点晚辈也不清楚,不过晚辈既然找回他,他今后肯定是要跟着晚辈的。” 魏庄主也帮腔:“就是,以后有小恒看着,还能出事不成?” 纪神医没好气地看了魏庄主一眼,倒是没说别的,痛快地开始为叶右诊脉,然后又让他将布条拆开看了看,说道:“烧伤不严重,接着抹百草露就行。” 闻人恒应声,见他还在诊脉,便耐心等着。 “内力倒是有些奇怪,似有似无,但也看不出是有内伤,”纪神医道,“你说他什么也不记得,可是碰到过头?” 闻人恒道:“晚辈找到他时,他已经记不得事情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清楚。 纪神医又仔细诊了一会儿脉,得出的结论是身子没有大碍,既没有内伤也没有中毒,除去有些外伤,基本没毛病,至于内力和失忆,可以先开一副药试试。 他说道:“喝五天,喝完再过来让我看看。” 魏庄主日理万机,看到一半便被手下叫走了。闻人恒为师弟缠好布条,便客气地起身告辞,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向外走,问道:“内力只剩这么点,这些天没觉得难受?” “没有,”叶右道,“神医不是也说我没事?” 闻人恒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反而更担忧了。 他这些年和师弟交过几次手,知道师弟如今的内力减得有多么恐怖。他先前暗中看过,也觉得不像是内伤,原以为纪神医会有些办法,没想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有问题了。 他师弟性子乖张,容易得罪人,莫不是在外面造的孽,害人家追到中原来了? 他觉得头疼。 叶右不知他家师兄的心思,问道:“刚刚纪神医为何要问我的门派?” “纪神医行医向来有几条规矩,只要别犯,他便不会见死不救,”闻人恒道,“那些规律里其中一条是‘邪派的一律不救’,所以他才会问一句。” 叶右挑眉:“那……” 他本想提魔教,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换了问法,“我是正是邪?” “这谁知道,”闻人恒的语气很无奈,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似的,“师兄也想弄清你到底是什么门派的,这不是没办法么?既然不清楚,那你便暂时算我双极门的人了。” 叶右越来越觉得他师兄除去难对付外还挺无耻的,不过看师兄这样子,他八成便是邪派的人了,究竟是魔教的还是与魔教有仇? 话说回来,他真会加入邪派? 闻人恒看他一眼:“在想什么?” 叶右认真道:“我觉得我这么正直善良,不会是邪派的。” “……”闻人恒看了看他,“嗯。” 二人到的比较晚,王家已经住了不少人,但为了以防万一,家主预留了几间客房,闻人恒自然属于有资格入住的那一批,便带着师弟住下了,然后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去熬药。 那药熬出来黑乎乎的,叶右试探地喝了一口,眉心一跳,紧接着面不改色一口气全闷了。 闻人恒及时倒了一杯水给他:“苦?” 叶右嘴硬:“还好。” 闻人恒道:“你以前就特别怕苦,当年痴傻时,每次喝药都会发脾气地把碗砸了,还会撒泼打滚,哭闹半天。” “……”叶右沉默了一下,决定正视这件事。 他咳了声,正要问问当年的具体情况,就听见房门被敲了敲,刀疤男进来,告诉他们魏庄主派人来请他们过去吃饭。 闻人恒没意见,刚刚起身,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握住了手。 叶右道:“师兄,我说实话,确实苦。” 闻人恒沉默地盯着他,已经能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叶右道:“苦得我都没胃口了,你自己去吧。”他说罢放开手,摇摇晃晃爬上床,万分虚弱。 闻人恒无语,示意手下照顾好他,这才离开。 他前脚一走,叶右后脚便站了起来,慢悠悠迈出大门,看一眼跟上来的刀疤男,问道:“我师兄和魏庄主的关系很好?” “这几年都挺不错的,似乎是以前门主的师父出事,魏庄主帮过忙,”刀疤男得了门主令,对一般的事基本有问必答,“还有就是魏庄主的小女儿对门主有那方面的意思,魏庄主也很想让门主当他女婿。” 这么一说,叶右便对魏庄主的热乎劲不意外了,好奇问:“我师兄呢?” 刀疤男道:“不清楚,他们还没挑明过……”他说着一顿,“对了,大概半年前,魏庄主好像问过门主怎么还不成家。” 叶右问:“那我师兄怎么说的?” 刀疤男看他一眼,实话实说:“门主说他还没找到师弟,暂时没心思成家。” 叶右一听便知是拿他顶缸,道:“以后我师兄成婚,你们双极门一定别忘了给我包个大红包。” 刀疤男:“……” 第9章 告示的事才过去不到半天,苏州城内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随处可见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叶右路过时还听到有几个在低声说王老爷会不会真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被王家主听见,那一口血想必真会喷出来。 不过随即他便不担心了,因为人们很快停止了交谈,光顾看他这颗“灯笼”了。 夕阳西沉,叶右连续走过三家酒店,最终停在了城内最好的一家前,他迈进去,顿时觉得这地方真不错。 酒楼三座两层,两两楼座间连着飞桥栈道,栈道上也设有雅座,外面垂帘,墙上挂画,大堂还摆着盆景,讲究得很。他们进去时,歌妓们正在跳纨扇舞,身姿妙曼,惹人顿足。 叶右笑道:“果然还是出来有意思,比陪我师兄他们吃饭好玩多了,对吧?” 刀疤男沉默地为他们门主鞠了一把同情泪。 叶右没要雅座,而是要的一楼的散座,点上几个小菜和两壶好酒,慢慢吃起来。刀疤男见他要倒酒,急忙拦住:“门主说您的伤没好,还是别喝了。” “那这酒岂不是浪费了?”叶右道,“不然你都喝了?” 刀疤男摇头,经过上次的“夜游症”事件和连日的相处,他能看出这人不好对付。何况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门主如此待一个人,可见晓少爷对门主的重要性,他自然不能让事情出任何差错,说道:“一会儿带回去便好。” 叶右道:“这多不好。” 刀疤男立刻想说“我来拿,绝不让您累着”,却听这人继续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带两壶酒太寒碜,怎么着也得买几坛。” “……”刀疤男把先前要说的话咽回去,道,“可以,我去叫辆马车来拉。” “嗯,你这便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叶右叹气,“不过可惜,我带的钱只够吃饭,所以便不给我师兄带东西了,这两壶酒还是喝了好。” 刀疤男:“……” 他突然特别思念他们家门主,大概也就门主能镇得住这个人了吧。 “我有伤喝不得,你也不肯喝,那就送人吧。”叶右看向四周,万分诚挚地做了邀请。 人们不认识他,但却认识刀疤男,因此早就在暗暗关注他了,如今便都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站起了身,这公子要的可是酒楼最好的酒,尤其看着似乎和闻人门主有关,怎能不叫人好奇。 刀疤男只是眨了一下眼,便从四面八方“呼啦”围过来一群人,还都是江湖上的,顿时感觉被一座大山突然压住了似的,觉得只有他一个人看着晓少爷,似乎不太够。 他紧绷了神经,生怕某人整出点什么事,不过他实在是多虑了,叶右只是想找人聊聊。 几人互报了家门,众人对叶右“闻人门主师弟”的身份表示了惊讶,更加觉得过来的决定是对的,说出去就很有面子。 话匣渐渐打开,很快转到这次的事情上。 叶右道:“会不会是邪派的人干的?” “这说不好,”一个拎着月牙铲的瘦高个道,“兴许真是仇家,也兴许便是邪派的想作妖。” “我听说这灯灭毒很厉害,要是抓到是谁下的毒,绝不会轻饶,”叶右道,“所以有胆在白道面前这么干的,实力应该很强,若真是邪派的手笔,不知哪个门派有这底气?” 众人道:“嗯……无望宫和魔教肯定有。” 叶右道:“无望宫?” 众人惊讶:“公子不知?” “嗯,小弟身子虚弱,这些年一直在家养病,这是第一次出门,”叶右道,“除去师兄,小弟在这江湖上谁都不知,谁也不识,所以才忍不住想向各位大侠请教一二。” 众人被闻人门主师弟这一声“大侠”叫得浑身舒畅,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无望宫的宫主名叫谢均明,实力很强,无望宫是从西域来的,在中原的年头比魔教长,魔教没来前,大部分人都称呼无望宫为魔教。” 叶右道:“后来改了是因为魔教的实力更强?” “不是,我觉得无望宫要更厉害。” “谁说的,魔教来江湖不到半年便站稳了脚,比无望宫强,叶教主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还是不分上下吧。” 叶右耐心听着,等他们争论完才适时倒上一圈酒。 众人想起刚刚的事还没说,回答道:“魔教换成现在这个,是因为玉山台一事。” 玉山台。 叶右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好奇问:“玉山台发生过什么?” “这说来话长,魔教当年来中原时很嚣张,又看着邪里邪气,便有不少人叫他们魔教……”人群中一位三十多岁的侠客开口道。 他理理头绪,往下说,“不过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起因是魔教与五湖七派中的一派打了起来,把人家收拾了,那七派情同手足,一起杀过去算账,结果又被收拾,喊来其他帮手吧,还是被打,但没等他们再有何动作,叶教主就单枪匹马先找上了盟主,要讨个说法,两拨人于是定了在玉山台碰面。” “那时闹得很厉害,白道怕魔教下套,大部分都去了,谁知叶教主那边只带了五个人,只有五个人。”侠客忍不住“啧”了声,隐约透着丝向往之味,但他终究没说出口,倒是仰头喝了一口酒。 他继续道,“叶教主那天第一句就是听说白道有一部分人喜欢在敌不过人家时说一句‘对付这种魔头不需要讲江湖道义,大家一起上’,盟主一向德高望重,想来不会这般无理取闹。” 叶右笑了一声,暗道换成他肯定也会这么干,问道:“然后?” 侠客道:“盟主的为人当然不用说,肯定不会做那事,然后叶教主就开始和他们讲道理了。” 另一人插嘴:“对,叶教主那张嘴太厉害,说他们本就是中原人,现在不过是带了点外族的朋友回家,你们不欢迎便罢,还天天指着他们的鼻子喊魔教,更是以多欺少,疯狗都没这么不要脸的,还说既没偷你们家馒头也没烧你们家房子,口口声声说他们为非作歹,请先拿点证据。五湖七派的人就说他们如何灭人满门,结果被叶教主笑着问了几句就漏洞百出了,当时那脸色铁青铁青的。” 叶右问:“这事过去多久了?” “五六年了吧,就是他们刚来那年发生的。” 叶右心生警觉,面上则佩服道:“那诸位大侠的记性可真好,这么久的事都还记得。” 众人摆手:“主要是这一段不知为何被那群说书的听去了,多听几次也就背下来了,不过据说……是据说,当时叶教主说的比这个还让人咬牙切齿,而且一部分白道来之前信了五湖七派的说辞,跟着帮腔,被叶教主一起损了,脸色也很难看。” 叶右了然。 “再然后,叶教主说这事得有个说法,他不能白被白道骂这么久,于是定的比武,五局三胜,他们输了便道歉走人,白道输了,今后便不能再学疯狗没事找事,魔教来的是五位长老,结果便是五局全胜。” 叶右问:“叶教主没出手?” “嗯,原本有人想和叶教主过招,但叶教主说他们帮里是谁强谁当教主,只要他的手下输一局,下一场他便亲自上,可惜……” “不过我倒是听说五局比完后,有一个剑客不服气想找叶教主过招,当时一群人愣是没人看清叶教主是怎么动的,回过神时,叶教主已经闪到人家身后去了。” “哎对,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幸亏叶教主没杀意,不然那剑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其他人一看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他们就走了?”叶右道,“可他们既然赢了,白道为何还称呼他们为魔教?不是说他们没怎么为过恶么?难不成叶教主把门派的名字改成魔教了?” 众人笑道:“公子猜对了,比武时魔教有一个长老伤人过重,叶教主一时愧疚,便说为了弥补,他决定把他们门派的名字改为魔教,希望那个人能好受一点。” 叶右笑了笑,心想这叶教主的个性似乎和他有点像,师兄说他失踪了很多年,他总不能就是叶教主吧? 众人道:“说实话魔教挺好听的,至少比以前的好听。” 叶右问:“以前叫什么?” 众人道:“黄金教。” “……”叶右把刚刚闪过的那一丝念头吃回去,暗道这必须不是他能取出的名字,哪怕是取着玩也不会取这个。 那他便是和叶教主性格相投,所以入了魔教? 他会是那种肯追随别人的人么? 嗯……若这叶教主确实很令人折服,倒也不是没可能。 众人越喝越多,更放得开,讨论说叶教主身高九尺,力大如牛,一根手指就能把人戳死。叶右听得很感慨,多叫了几壶酒,开始问些别的,见他们有问必答,一时高兴也跟着喝了两杯,快得刀疤男都没来得及阻止,只能把他的杯子拿走。 一行人喝到天色全部变暗才作罢,纷纷告辞。 街道挂着灯笼,人来人往,仍是很热闹。 叶右迈上石桥,见河面映着一轮圆月,正要看两眼美景,只听不远处传来“哗”的一阵水声,他看过去,发现桥下站着三个人,皆是书生打扮,水面则还有一个人在扑腾。 “这次给你长记性,下次再让我们听见你说王老的坏话,老子把你舌头割了!”书生的语气和他这身打扮相当不符,脾气很暴。 刀疤男也瞅了一眼,道:“这打扮,是定天书院的人。” 叶右道:“定天书院?” 刀疤男道:“是一个江湖门派,就建在苏州,与王家离得不远,他们的葛帮主和王老爷子是多年好友。” 叶右回想白天在大堂里见过的人,似乎听见他家师兄喊过一声葛帮主,便点点头:“离得不远是多远?” “就隔着一条河。”刀疤男说着为他指了指。 叶右回头打量河对岸气派的书院,心头隐约闪过一丝别样的念头,“嗯”了一声。 他们回到王家时,闻人恒已经从魏庄主那里回来,正不知和谁说着话,叶右尚未进屋,就听见他师兄轻轻叹了一口气:“找是找到了,但我师弟现在这副样子,我暂时哪顾得上别的?成亲的事只好先放放。” 叶右:“……” 刀疤男:“……” 第10章 和闻人恒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目星眉剑,脸上带着几分傲气。 这时见叶右进门,他打量了一眼:“这便是你师弟?” 闻人恒点头,笑着看向师弟:“回来了?” 叶右“嗯”了声,听见他家师兄介绍说这是魏公子,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魏公子略微一点头,没再打扰他们,告辞了。叶右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见师兄送完人回来,问道:“他是魏庄主的儿子?” “嗯,他家二公子,”闻人恒走到他身边坐下,鼻尖一动,“你喝酒了?” 叶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 闻人恒看着他。 “坐在我旁边的人喝了不少酒,所以身上沾了一些酒气,”叶右随意寻个理由应付,快速换话题,“魏公子找你是为了他妹妹?应该不是魏庄主的意思吧?” 闻人恒并不好奇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事,应声道:“估计是他自己想问的。” 叶右就知道是这样,魏庄主看着那么圆滑,不会这般急躁。 他有心想说一句别总拿他顶缸,但转念想到师兄和魏家有多年的交情,怕是不会把话说得太明、拒绝得太狠,只能拖着,若对方够聪明识趣,大概不会再提此事。 他想起刀疤男的话,问道:“师兄和魏庄主是如何认识的?” 闻人恒沉默一瞬,道:“十年前,师父重伤身亡,是他带着人把凶手杀的,顺便帮着我操办了师父的后事。” 叶右只觉心脏骤然痛了一下,整个胸口都有些发闷,但这和上次一样,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他缓了一口气,这才问:“师父重伤?被谁害的?” “当时人称‘一字苍茫’的剑客,实力很强。他练功走火入魔,内力暴涨,一路杀了不少人,有个受伤的江湖侠客跑到师父这里求救,谁知前脚刚到,后脚便被追上了……”闻人恒的声音很平静。 十年了,当初裹着少年的撕心裂肺与茫然无措的顽石,已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细沙,所有痛苦与仇恨的巨浪也渐渐平息,只剩一股怅然地叹息,蛛丝一般的萦绕在心头。 闻人恒道:“那时魏庄主正和几个人在后面追着,由于师父阻了那剑客一会儿,魏庄主他们成功赶到,将那剑客围住,这才合力把他拿下,可师父受伤过重,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你当时也在场。” 叶右一怔:“我?” “我到的时候……师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对我说完好生照顾你,便去了,”闻人恒轻声道,“魏庄主他们都受了伤,剑客死在离师父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先前找师父求助的侠客死在同一个方向的五丈之外,被震碎心脉,而你就跪坐在他面前,被吐了一身血,被点着穴,已经呆了,怎么喊你,像是都听不见似的。” 叶右皱眉。 十年前,师兄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突然遭逢大变,应该顾不上其他,能记得这般清楚,肯定是事后一遍遍地回忆,甚至是回到大战的地方看过,但那毕竟很痛苦,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强迫自己去想那些细节的? 他头上缠着布,闻人恒看不见他蹙眉,只当他在认真听着,便继续道:“我问过魏庄主,他们说到的时候你就那样了,后来我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师父想让你跑,你不愿意,师父便让侠客点了你的穴带你走,可那侠客终究没逃过追杀,还是死了,可能那疯子后来还想杀了你,但被师父他们拦下了。” 叶右仔细回忆,发现脑中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只能问:“我就是那么病的?” 闻人恒道:“嗯。” 叶右又问:“我后来又是怎么好的?” 闻人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第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哪怕是应付地说一句“喝药好的”或“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看一眼师弟,柔声道:“不早了,去洗漱,我给你抹药。” 叶右一脑袋的探究欲被戛然而止,卡得他不上不下,沉默地看看闻人恒,见师兄真的不准备再说,一边思索原因一边起身去洗漱了。 刀疤男随后进门,将今天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闻人恒听见他师弟喝了两杯酒,暗道一声果然。刀疤男想起那群人的醉话,啼笑皆非:“他们说的很多都是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他也不会真信的。”闻人恒道,暗忖他家师弟大概只会弄明白两件事,一是魔教并不是为非作歹的门派,二是叶教主很可能不常露面,否则搬来中原好几年,众人对他的描述也不会那般玄幻。 当然,师弟还可能会考虑自己和叶教主是否是同一人,不过……那“黄金教”的名字应该能让师弟打消不少疑虑。 他勾起嘴角。 说实话,他也特别想知道师弟当初为何会选那么一个名字。 叶右是直到回来坐下被抹完药,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的:“我今晚睡哪?” 闻人恒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和我睡一间。” 叶右提醒:“师兄,现在不是在外面。” 闻人恒教育他:“下毒的人至今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线索,不可大意。” 叶右巴不得能见见下毒的人,也好问问灯灭毒的事,但他知道无缘无故的人家不会来他这里,只能认命,熟练地躺在大床里面,把外面留给师兄。 蜡烛熄灭,整间卧室顿时静下来。 叶右听了一堆东西,没有睡意,躺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天听说丰贤庄和灵剑阁很厉害,灵剑阁的阁主就是白天坐在魏庄主对面的那个瘦高的人?” 闻人恒也没睡,道:“嗯,丁阁主。” 叶右道:“我还听说武林盟主就是为他们才选的,为什么?” 闻人恒无声地笑了笑:“你当时没顺便问问原因?” 叶右道:“我也想,但说的人已经醉了,我没问出来。” 闻人恒道:“这是因为魏庄主与丁阁主素来不合,据说年轻的时候便是这样了……” 丰贤庄、灵剑阁,江湖两大势力。 魏庄主为人圆滑,待谁都和和气气,很会笼络人心,聚了不少有才有名的侠客。丁阁主则性格耿直,为人严肃,一些剑客与看魏庄主不顺眼的人多是去了他那里。 二人已经打了二三十年,两派势力也多有摩擦,虽说没有大动干戈,但每每吵起来,还是让江湖上不少人捏了把汗,生怕这二人把好好的太平给搅了。 以前这种时候都是少林和武当出来调和,但时间一长,他们都觉得心力交瘁,两边讨不了好,于是一合计便决定选一个武林盟主,不要求武功多高,只求有耐性、脾气好,能服众。 说白了,就是找一个专门负责拉架的。 盟主由少林武当等几个受尊重的老帮派一起推选而出,刚开始只是拉架,后来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都管了,非常有耐心,不偏不倚的,这么多年过去,越来越受江湖人的尊敬。 所以如今的江湖,丰贤庄和灵剑阁相互牵制,盟主一派从中周旋,达到了一个平衡,只要不出大乱子,便打不起来。 叶右闭着眼,渐渐有了睡意,听完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嘀咕道:“一家独大,早晚被群起而攻。” 闻人恒讶然。 当年师弟刚搬回中原,有一天与他碰上,听他讲完江湖的局势,说的也是这句话,看来虽然失了忆,想法却没怎么变。他当然也知道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肯定与那两个人的克制有关,否则早就血流成河了。 他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有心想摸摸,但手抬起一点,终究是放下了。 经过一晚的敲打,第二天王家的气氛明显凝重了些,下人们各个低着头,能不开口便不开口,像是恨不得能变成不会思考的木头人。 叶右虽然有些嫌弃他家师兄,但这一晚睡得还算不错,慢悠悠跟着师兄去吃完早饭,便打算再去城里转转,多听听那些江湖趣事。 刀疤男立刻看向他家门主,闻人恒心里想笑,慢慢跟上师弟:“师兄陪你去。” 叶右感动道:“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特别好。” “嗯,不过我对你再好,今天也不会让你独自出去,”闻人恒提前截住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认真道,“外面那么乱,我好不容易找回你,当然得护好你。” 叶右要说的话胎死腹中,想想师兄的无耻程度,放弃了抵抗。 他昨天结识了不少朋友,刚刚走到街上,便碰见几个来打招呼的。闻人恒含笑在旁边看着,直到听他们说晚上要请师弟去逢春楼坐一坐,才眉心一跳,上前准备岔开话题,这时却惊觉一道探究的视线射来,不由得抬头。 只见街边客栈二楼的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看了一眼,转了回去。 二楼某间客房的人关上窗户,松了口气:“乖乖,恐怖。” 屋里的另外几人问:“谁呀?” 那人道:“闻人恒。” “他也在这里?” “嗯,身边好像还有人,但被下面搭着的一个棚子挡住了,我没看见是谁,”那人走到桌前坐下,“你们真觉得教主会在王家?可王家不是最近才出事?教主都失踪好久了。” 有人道:“万一他之前就潜进了王家,一直在秘密布局,现在才发难呢?” “倒是有可能,如今也就王家的事还算是大事了,咱们怎么进去?” 苗长老道:“唔……卖身?” 剩余几人看着他,梅长老道:“王家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们有可能买人么?” 苗长老沉默一下:“有。” 几人瞪眼。 苗长老道:“比如想为老爷子积德什么的。” 几人:“……” 第11章 那群“大侠”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把人喊去逢春楼。 他们被闻人恒温柔的目光一扫,不知怎么就觉得有点冷,暗道不愧是当门主的人,气势就是和平常人不一样! 他们立刻告辞。 叶右只玩了这一天,转天再想出去,便听见师兄告诉他要收敛一点,如今王老爷子的毒还没彻底解完,他们吃住人家的却整天出去玩,不合适。他看着自家师兄正经得不行的表情,问道:“师兄,逢春楼好玩么?” 闻人恒道:“听说很有名,没去过。” 叶右提议:“不如晚上去看看,一般这种地方的消息都很多,兴许便能查到下毒的人。” 闻人恒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似乎不知该如何说,措辞一番才拍拍师弟的肩:“逢春楼是妓馆,里面……没有小倌。” 言下之意,你去了也没用,谁让你喜欢男人。 “……”叶右道,“那我心无旁骛地查东西,师兄你也说我们吃住在王家,总该出些力才是。” 闻人恒点头。 叶右没料到师兄能这般痛快,顿时起疑。 他正要确认一遍,就见这人叫来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沉默了。 果不其然,等手下一走,闻人恒便对他道:“我已经让他们去了,听到有用的消息便会回来汇报,”他顿了顿,为防止师弟自告奋勇,补充道,“你现在什么都记不得,哪怕听见别人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等着就是。” 叶右只觉先前散开的怀疑一寸寸地回到体内,在心里道一句无耻,暂时听话。他想了想,道:“让他们别只听有用的,任何好玩的、稀奇的、新鲜的事都记得听一听,顺便去街上也转转。” 闻人恒诧异:“你真想管王家的事?” 叶右道:“咱们吃住人家的。” 闻人恒道:“实话呢?” 叶右道:“我闲着也闲着,好不容易遇上一件事,”他微微一顿,看着师兄,终是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对灯灭毒有些感兴趣。” 闻人恒这次是真意外了,差点没控制好表情。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期望师弟能老实告诉他,谁知竟能听到一句真心话。 闻人恒何其敏锐,思前想后一番就意识到师弟对他的戒备在减少,想来是信了他们是师兄弟的关系。他忍不住回想起十年前那漂亮的少年腻在自己身边喊师兄的画面,立刻勾了勾嘴角,很希望现在的这个人慢慢地能回到当年那样。 叶右看着他:“师兄?” 闻人恒“嗯”了一声回过神,心情特别好:“我帮你查。” 叶右又看他几眼,觉得师兄刚刚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渗出了几分不怀好意似的。 闻人恒早已收敛,叫来手下把新的命令吩咐下去,然后便专心陪着师弟。 他说到做到,当真开始对这事上心,所以这天听见王家主差人喊他去议事,便把师弟也带上了。 刚进书房,二人立刻觉得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只见王家主嘴角挂着笑,好像已经僵在了脸上。魏庄主仍是和气的模样,丁阁主则神色冷然,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仿佛随时能暴起把那胖子剁了。 这时见到他们,几人都看了一眼,魏庄主笑着招手:“小恒过来坐。” 闻人恒一看便知魏庄主和丁阁主不知因为什么又掐上了,一点都不意外,从善如流和师弟走了过去。王家主在心里松了口气,正想趁机说些别的,就听见家丁来报,说是盟主到了。 他精神一振,迎了出去。 盟主之前在处理其他事,现在才日夜兼程地赶过来。 他看上去比魏丁二人年长几岁,由于总是蹙眉,眉心的皱纹很深,大概是养成了习惯,他进门后自觉到了魏丁二人的中间,像是这么做便能隔开这对斗鸡似的。 他道:“我来时都听说了,下毒的人贴了告示?” 王家主道:“嗯,我们这两天派人在城内试着找了找,可惜毫无头绪。” “我觉得是苏州城太大,如今又鱼龙混杂,容易藏人,”定天书院的葛帮主道,“我看不如这样,王家别院比较偏僻,地方也小,咱们一起将王大哥护送到别院,都在那里守着,对方若再有动作,咱们找起来也容易多。” “倒是一个办法……”盟主犹豫地看向王家主,“这事还是你来定吧。” 王家主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葛叔,这事不成,要是真搬了,人家肯定会认为我们是心虚作祟,到时有理也说不清,我们王家不能怕了他。” 葛帮主微怔:“也是,我想得简单了,只想着尽快抓人……哎对了,咱们抓到他也就真相大白了,别人应该不会再多嘴了吧?” “这……”王家主这次拿不住准了,看向盟主几人。 “太铤而走险,”丁阁主性子直,冷淡地反问,“若下毒的人一看情况不好,不出来了怎么办?或者他不理会咱们,继续在苏州城内贴告示,咱们管是不管?” 葛帮主语塞,说了句有道理,没再乱出主意了。 如今掌握的情报太少,其他人一时也没好办法。盟主看着魏丁二人:“你们有什么线索?当年‘屠魔’一事没有纰漏?” “没有,当初我们是亲眼看着那魔头断气的,周围不少人也看见了,他不可能还活着,”魏庄主道,“那魔头独来独往,眼里只有武功,怕是没有红颜知己,有后人的可能不大,再说哪怕有后人也不该找王老报仇,找我的可能更大,毕竟当初可是我亲手……” 丁阁主看了他一眼,冷飕飕的。 魏庄主笑呵呵,懒得同他一般见识似的道:“是我和丁阁主几个人一起手刃的魔头,王老只是参与了屠魔而已,所以这几天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和当年那事恐怕没多大关系,除非是那段时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嗯,先从为何只对王老下药入手。”盟主说罢再次看向王家主,询问王家可有仇家,这个早在出事之后王家主便想过,仍是没什么头绪,只能摇头。 盟主问:“问过王老么?” 王家主道:“问过,我父亲也想不出谁会对他下手。” 盟主皱眉:“那只能等等看对方下一步想干什么了。” 王家主就是怕对方又给他爹泼脏水,这才迫不及待把他们叫齐想出个主意好把人抓了,但看这情况怕是不行了。 他心里着急,却知道现在主要原因是他们王家提供不了太有用的东西,动动嘴唇,最终只能同意盟主的决定,然后又将管家叫来,耳提面命告诉他最近一定盯住了,不能再出乱子。 管家道声是,吩咐了下去。 魔教的几位长老如今正在王家大门外不远处窝着。 那天他们一致否决了苗长老的提议,但苗长老这个人一向喜欢用正经的语气说些特别恐怖的事,比如教主现在可能正等着他们去救,也许是身份被识破正被关起来毒打,也许人家觉得他好看,卖进皇宫阉了,更或许王老头真的是变态,喜欢吃人。 其余几人实在受不了,见苗长老坚持要去卖一次试试,便合伙为他易了容,又把他的衣服撕成一条条的,目送他走过去,然后毫无意外地被拒了。 他们看着苗长老面无表情回来,没开口。 苗长老看着他们,也没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苗长老道:“我还有一个办法,扮成法师就说他们家有邪气,那灯灭毒我也可以试着解一解。” 几人:“……” 苗长老说干就干,换了易容和行头,再次向王家进发。这期间管家恰好将命令传到看门的护卫,紧接着便听说有人想卖身,他的脑瓜比护卫好使,立即告诉他们再有人上门先扣下再说。 此刻苗长老还在向大门走,另外几人继续窝在角落看着。 “我真觉得这主意不靠谱。” “我也是,但苗汪对什么事一上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就只听教主的话,他这样也是因为太担心教主了。”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苗汪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万一耐心用尽开始下蛊,被别人一查出来,王老这事绝对会被扣在咱们魔教的头上,没跑了。” “嗯……” 场面死寂了一瞬,下一刻眼尖的梅长老发现护卫的神色不对,立刻通知他们。 几人二话不说直冲过去一把抱住苗长老:“天师,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上次的法式可管用了,我们老爷千金求您再做一次!走吧!” 几人把苗长老一扛,轰隆隆跑走。 苗长老:“……” 准备扣人的护卫:“……” 尘烟打着转,半天才消散,护卫面面相觑。 “这原来真是天师啊?他说有邪气,其实我也觉得最近家里挺那什么的……” “嗯,要不咱们把天师请回来?或去买道符?” “买符吧!” 护卫分出一个追过去,可半天没找到人,问周围的人都说没看见,终于觉出不对劲,赶紧回去告诉管家,管家告诉了家主,王家主则把盟主他们喊来又商议了一番,发现没头绪,只能画成画像,贴满全城。 梅长老撕了一张回来,扔给苗长老:“还天师呢,刚来两天就全城通缉了!” 苗长老顿时沉默。 眨眼间一晃又是三天,无论下毒的人还是那天上门的两个可疑人物都没再出现。叶右连看了几天的写满城内各种趣事的小条,若有所思眯起眼。 闻人恒抽走小条让他回神,带着他去找纪神医,因为药已经喝了五天,该去诊脉了。 纪神医这天也在,见他们进门便让叶右坐下,搭上他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 他已行医多年,如今少有皱眉的时候,闻人恒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第12章 纪神医喃喃:“奇怪了……” 闻人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有心想问一句,却又怕打断对方的思绪,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右也望着神医,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纪神医放开手,神志仍在遥远的地方飘着,一下下地捋着胡子,片刻后才道:“你的内力还是那样,似有似无的。” 叶右刚想出声,闻人恒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那前辈方才为何会说奇怪?” “因为我开的药是固本培元,稳固内力的,他的内力再不济,也不至于像这样让人探不着,”纪神医看向叶右,“这只能说明你的内力大有问题,受伤后与人交过手么?” 叶右摇头。 纪神医问:“也没用过内力?没运过功?” 叶右道:“试着运过。” 纪神医道:“丹田疼么?” 叶右道:“不疼,没感觉。” 纪神医便将桌上的茶杯递过去,示意他用内力轻握一下,看看身体是什么感觉。叶右拿过来,微微一使劲,只听“咔”的一声,茶杯直接裂成碎片。 他松开手,告诉纪神医还是没感觉。 纪神医看着茶杯的残渣,又为他诊了诊脉,发现与之前一样。 “行医至今,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情况,”纪神医沉思一阵,嘱咐道,“你每三天过来一趟,在我没找到原因前,以防万一最好别随便用内力。” 叶右自然听大夫的,见他不准备开药,便慢条斯理站起身,临行前随口问了问王老的情况,这便跟着师兄告辞,回到了小院。 “师兄,我有一个……” 叶右的话说到一半,手腕突然被猛地握住,紧接着被一股力量拉过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淡香,带着那一贯温柔的味道。 他顿时愣住,闻人恒趁着这个空隙,在他的睡穴上点了一下。 叶右抬起头。 闻人恒和他对视。 上次客栈那个“夜游症”到底怎么一回事,闻人恒心知肚明,只是没挑明而已,今天听完纪神医的一番话,他突然想起了这茬,便试了试。可他本以为师弟上次是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开的穴道,没想到竟然不管用。 他放开怀里的人,迅速出手,连点了师弟其他几处穴道,后退半步:“如何?” 叶右反应一下,走到桌前坐下:“看来点穴对我没用。” 这实在太反常,闻人恒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想立刻弄清师弟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变成这样难道是走火入魔了?但若真的走火入魔,纪神医为何会看不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看着师弟:“真没觉得难受?” 叶右诚实道:“真的。” 闻人恒问道:“在你的印象里,有没有一种药可以弄成这样?” 叶右道:“如果有,我早就对纪神医说了。” 闻人恒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里蔓延的不安,权衡利弊,觉得纪神医的医术还是让人很信得过的,所以不如先让纪神医试一试,若还是不行,他便带着师弟回小青山,看看魔教那群人有没有办法。 他道:“若觉得难受,马上告诉我。” 叶右当然知道师兄是担心自己,点了点头。 闻人恒下意识抬起胳膊,终是没忍住握了握师弟的手。 失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以为会失而复得,却在还没彻底抓牢时又突然失去。 叶右看向他,见他只握了一下就放开了,脸上依然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好像将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藏在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让人无从探寻,他甚至为彼此倒了一杯茶,还把先前抽走的小条还给了自己。 闻人恒问道:“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叶右又看了他一眼,慢慢意识到“刚刚”指的是方才进屋时自己被打断的话,定定神,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闻人恒等着下文。 叶右委婉道:“我问了纪神医,王老的身子现在还算不错,估计不小心听到一些东西,也不会有事。” 闻人恒纵容地笑了笑:“知道了。” 叶右特别舒坦,笑眯眯地展开纸条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看着他:“你说呢?” “有可能,”闻人恒道,“可以一试。” 如今江湖两大势力的主人、盟主和几位前辈都在王家住着,丰贤庄和灵剑阁还调来了不少好手看守,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固若金汤,但对闻人恒而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传进王老那里,还是很容易的。 于是两天后的早晨,天色尚未全亮,叶右便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嘈杂,还伴有女子的哭泣声,他翻过身,迷迷糊糊往枕头里蹭,紧接着心头闪过一道精光,猛地坐了起来。 闻人恒被误认成了枕头,还没想好要做点什么便又被无情地抛弃,摸不准师弟这是发现蹭错了还是其他原因,问道:“不睡了?” 叶右听了一会儿动静,询问地看向他,想知道是不是他干的。 只这一眼,闻人恒便明白是哪一种了,说道:“不睡就起吧,王老这么多天没出门,估计是闹脾气了,咱们去看看。” 二人收拾一番,循声来到前院,到得不早也不晚。 前院早已人仰马翻,王老已经不能用闹脾气来形容了,他显然得知了告示的事,气得浑身发抖。或许是由于灯灭毒的折磨,他的脸颊是不正常的青白色,双目发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此刻被愤怒的神色一铺,显得很狰狞。 他抖着手指着大门:“开……开门,岂有此理,这事必须说明白!” 王家主急忙扶住他,生怕他气狠了。王老对他吹胡子瞪眼,对他这些天竟没有澄清而感到很不满。王家主有苦说不出,其实他心里很没底,生怕他老子当年真做过什么事,因此才没敢妄动。 叶右站在一旁,看着王老推开儿子要往外走,轻轻叹气:“罪过,王老都这般年纪了,对方下毒不够,还要发告示刺激他,真是缺大德了。” 闻人恒跟着点头:“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也挺缺德的。” 魏庄主和丁阁主几人这时也赶了来,见王老竟然下床了,纷纷吃惊,忍不住上前规劝,生怕老爷子气着。但王老决心已定,王家主只能听话,扶着老爷子出了门。 天色渐亮,街上的人还不算多,不过等老爷子走到主街上的落银桥,人们已经闻讯而动,将这里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魔教的几位长老易了容也来了,苗汪忽然道:“我怎么觉得那个人有点像教主?” 其他人立刻问:“哪个?在哪?” 苗汪道:“就是闻人恒身边的那个,脸上都是布条的。” 几人急忙抬头,这个时候又涌来一批人,恰好挡住他们的视线,从这里望去只能看到人群中隐约有一盏“白灯笼”,特别惨。 “……”他们差点感动得集体落泪,“你哪看出来的像教主?” 苗汪道:“身影有点像。” 几人总觉得他不靠谱,嘀咕道:“教主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上次还看到他们打起来了。” “就是。” “不过教主对他倒是有些特别,曾经还对咱们说过不要动他来着。” 他们商量一番,决定去看看,这时闻人恒若有所觉,向他们这边扫了一眼,他们立即停住,装作认真的样子看着落银桥。 “我跟你们说,他有时真是挺恐怖的。” “嗯!” “……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对下毒之人说几句话,”王老仍在说话,他中毒未愈,说几句便会大喘一口气,“老夫这辈子活到现在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王家的列祖列宗,更无愧于心!你说老夫坏事干尽,那今天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出来对峙,若真是老夫的不是,老夫立刻引颈就戮!” 王老很受人们的爱戴,原本就有一些人不信那告示上的话,此刻顿时表示支持,继而引了不少人的附和。叶右只看到这里便和闻人恒走了,魔教的几位长老偷偷摸摸跟了几步,觉得真有点像。 他们在闻人恒又一次看过来时躲开了,决定找机会确认一下。 王老的话不多,说完硬撑着等了一会儿,直到身体有些吃不消才被扶回去,等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到下毒之人露面。 不知不觉又过去两天。 王家等着和下毒的人出来,魔教的人继续在想办法接触“灯笼”,全城的百姓和江湖人士都在观望,局势依旧未明。 第三天一早,叶右照例收到了刀疤男的小条,展开一看,和师兄对视一眼,差人将定天书院的葛帮主和魏庄主都请了来。闻人恒道:“早晨听说昨晚定天书院闹了贼,还和葛帮主打起来了,没事吧?” 葛帮主道:“无碍,小毛贼而已。” 闻人恒道:“我听说前些天定天书院也闹过贼?” 葛帮主看了他一眼:“嗯,混进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魏庄主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小恒,有话直说。” 闻人恒道:“我想我知道那人为何给王老下毒了,因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才声东击西。” 话音一落,葛帮主的脸色顿时有些变。 第13章 叶右和闻人恒一开始便觉得,那下毒的人很可能是想把人们引来苏州,只是他们一直不清楚对方真正的意图,如今却明白了。 闻人恒道:“定天书院和王家只隔着一条河,又有多年的交情,王家住满后,一些与你们交好的人除去住客栈,另一个选择便是去定天书院借住,好友带着其他好友,最近想必住了不少人,”他分析完,看着葛帮主,问道,“葛帮主上次提议让大家搬去王家别院,除了替王老着想,其实也是想让人们离开苏州吧?” 葛帮主僵了僵,片刻后像是卸下了重担似的,轻叹一声:“不愧是闻人门主。” 这便算是承认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了了。 定天书院实力强劲,虽然在江湖上排不进前十,排进前二十还是没问题的,平时想潜进去偷东西很困难,可若是制造一场大事,向定天书院里塞点外人让它变得混乱,事情便会容易许多。 王家虽已退出江湖,但王老却很受尊重,是最合适的人选,届时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王家身上,下毒的人便可以潜进书院找东西,甚至是找机会就住在书院里。 当叶右看到小条上写着定天书院遭贼时,便猜到了这一层。 当然只是猜测还不够,他们便想办法激怒王老,让他出面澄清此事,那下药的人自然拿不出证据出来和王老对峙,而经过上次的事,王家加强了巡逻,再贴告示很麻烦,局势拖得越久便越不利,所以那个人事隔几天后于昨晚又冒险出了手,还不幸地被葛帮主撞上了。 闻人恒问:“没抓住他?” 葛帮主道:“被他跑了。” 魏庄主看着葛帮主,一向和气的表情有些沉,带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你一开始就知道?” 葛帮主摇头:“我只是有些起疑,可没证据。” 闻人恒缓缓摩挲着茶杯,没再开口,等着魏庄主的反应。 葛帮主到底是前辈,等事情挑明后若死活不认并说一句“家事不劳别人费心”,他这做晚辈的还真不能逼他,可魏庄主在场就不一样了。 当年的“屠魔”事件是魏庄主和丁阁主一起带的队,围剿魔头时都受过很重的伤,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灯灭毒的威力,如今灯灭毒重现江湖,魏庄主无论如何都会把对方揪出来问个清楚,不管那个人是为了什么——这也是他差人将魏庄主请来的原因。 魏庄主缓和了一些语气:“既然起疑,那你应该知道他想偷什么,方便的话拿出来做个饵,不方便咱们再另想办法,但你得将你的仇家或是怀疑和这事有关的人都告诉我们。” 葛帮主沉默片刻,道:“说出来只怕你们不信,犬子前些天在一个崖底偶然捡到一本武功秘籍……”他犹豫一下,压低声音沙哑道,“是……是《追成散》。” 这话一出,魏庄主和闻人恒的眼神都变了变,连叶右的心里也是没由来地一跳,但他绷住了,习惯性地看向师兄。 闻人恒没解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叶右便清楚是一会儿再说的意思,这个时候魏庄主凝重地开了口:“你确定?” 葛帮主道:“上面写的便是这三个字,只是内容诡异,具体如何诸位不妨随我去看看。” 魏庄主立即起身,但紧跟着就是一停。 他久居上位,看事情要看得更透彻,说道:“这事光我去可不行,当年的‘屠魔’事件我有参与,也接触过灯灭毒,更有派人潜进定天书院的实力,别说我,现在在这里住着的人差不多都有,说句不好听的,连王家自己都有可能来一个贼喊抓贼。” 葛帮主没开口,但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这些天他也是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一直在犹豫说不说。 闻人恒道:“魏伯父是想把人都叫着?” 魏庄主道:“如今大家都有嫌疑,要么咱们把这事按着,暗中查,提前是咱们自己得没嫌疑,要么就干脆都去,谁出问题也方便观察。” 葛帮主道:“都去,不管是谁,我刚好想让他看看我拿到的东西。” 他既如此说,闻人恒他们自然没意见。 四人于是把人叫齐,将猜测说了一遍。丁阁主和盟主等人的神色也是变了变,他们大多都参与了“屠魔”事件,《追成散》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这期间,闻人恒趁机为师弟解了惑:“我曾与你说过那魔头是为了一本秘籍连续屠杀了三个世家,那本秘籍就是《追成散》。” 叶右心中一动,面上平静地“嗯”了一声。 几人没有耽搁,出门直奔定天书院,直让附近的江湖人看得诧异不已。众人目送他们走远,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总觉得是出大事了,证据便是那几位老大看着都挺严肃的。 魔教的几位长老也偷偷窝在不远处张望。 他们已经等了几日,这天终于是将人等了出来,便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越发觉得像教主。 梅长老道:“看方向,他们是要去定天书院?” “好像是。” 梅长老道:“那正好,我们走。” “走什么?” 梅长老翻白眼,还没开口,另一位长老就出了声:“你傻啊,王家情况特殊,咱们一时混不进去,定天书院还混不进去么?” “也对……不,你竟敢骂我傻!” “别吵了,先想想怎么进去。” 苗长老道:“交给我。” 其余几人:“……” 定天书院和普通的书院差不多,不同的是占地广、校场大。 这里的人除去爱读书之外都是练家子,且武功不弱,是江湖上少有的门徒都文武双全的帮派,聪明人一抓一把。世人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换成定天书院,他们往往讲不通理时,袖子要比对方撸得早,抄家伙就上了,整体实力很强。 闻人恒几人一路进了书房,等着葛帮主去取秘籍。 他们到底都是大风大浪过来的,没等走到书院便渐渐镇定了下来,魏庄主恢复笑呵呵的模样,扫见那姓丁的抢了自己本想坐的位置,甚至有心情在葛帮主出门前笑着问一句:“哎,那东西是不是一本剑谱?” 葛帮主一愣,继而想到丁阁主是剑客出身,这明显在影射他有问题,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只听丁阁主冷笑起来:“你不用搭理他,当初对付魔头,有人差我两招,现在不逞些口舌之利就难受。” “人老了记性就是有问题,我怎么不记得有人差你两招,”魏庄主笑容满面,“我只知道有人的宝贝剑断了,事后还差点抱着剑哭来着,哎呀那画面……” 丁阁主眼神一寒,不知第几次想把这胖子剁了。 葛帮主满头冷汗,忙不迭地跑了。 其余几位前辈全都一脸惨不忍睹地别开眼,端着茶杯喝茶,没理他们。这两个人加一起都一百多岁了,每次对上还是会掐个没完没了,年轻时就因为这事掐了好几次,如今旧事重提,又掐上了。 盟主头疼:“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是武当少林那一派选的,魏丁二人都愿意给他面子,闭上了嘴。 葛帮主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一本封皮为黑底红纹的书,书上写着三个字,正是追成散。 这便是当年无数人梦寐以求,几乎已经成为传说的秘籍,在座的几位前辈哪怕再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站了起来。魏庄主也收了几分笑意,略微严肃地看着书,问葛帮主:“你先前说内容诡异,有多诡异?” 葛帮主便伸手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些感悟,落款的名字是“丑果”。众人尚未看出名堂,葛帮主又翻了一页,第二页写着:追成散第一式,横马过原。 众人暗暗吸气,一目十行看完,只见后面写着:双腿开立,脚尖向前,气沉丹田,两膝外撑,含胸拔背,虚灵顶劲,沉腰,握拳于侧,掌心向上,乃横马过原也。 有一个前辈迟疑道:“怎么有些奇怪?” 闻人恒笑了笑,没开口。 叶右没那么体贴,笑眯眯地道:“回前辈,这是扎马步。” 众人:“……” 众人瞪着那张纸,恨不得看出一个花来。 葛帮主苦笑,又翻过一页,上面是第二式“龙虎之势”,写得很繁杂,总结起来便是扎着马步不停地出拳,直拳和勾拳抽风似的来回换。 葛帮主继续翻,后面全是一些简单到连孩童也会做的基本功,整本透着一股浓浓的“我在耍你”的味道。 众人沉默。 “这便是我说的诡异之处,”葛帮主环视一周,缓缓道,“但这事没这么简单,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 第14章 自从得到这本书,葛帮主便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最初是被灯灭毒吓了一跳,后来又被涌来的江湖人吓了一跳,他就像怀揣珍珠与一群盗贼同行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终日惶惶不安,生怕宝物被发现而招来杀身之祸。 再后来家里出了贼,他开始明白对方的意图,对魏庄主等人的怀疑、对王老的愧疚、对是否坦白的犹豫和对未来的担忧日日夜夜地折磨他,无处可诉,直到今日被闻人恒逼出实话,他顿时觉得独自背着行走了十万八千里的重担落了地。 “咚”的一声,浑身舒畅。 大抵这世上的瞻前顾后都是因为少了那么一股推力,一旦迈出第一步,便会发现事情其实远没有想象的那般恐怖。 他现在踏实不少,也精神了,脑筋更转得快了。 他知道在座的都是人精,绝对会考虑他是想用假货来打发他们的可能性,为避免被误会,他干脆主动挑明:“犬子当初拿回家时这书便是这样的,连同那个盒子一起。” 众人看了一眼木盒。 这盒子很小,恰好能放下一本书,像是量身定做的,携带很方便。 葛帮主继续道:“盒子用的是防虫木头里最好的那一种,书的纸是前朝有名的玄城纸,可防水,结实得很,如今千金难求,从字的墨迹看有将近八九年的年头了,所以不敢欺瞒各位,确实是这一本。” 在场的人还真有怀疑他的,这时才打消疑虑。 葛帮主是最近得到的秘籍,便是有心想糊弄他们,也拿不出几年前的东西。若说以前无聊时写过一本书,现在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更不可能,众所周知,定天书院的人一向对笔墨纸砚看得很重,让他们这般糟蹋玄城纸,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葛帮主见他们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越发觉得浑身有劲,合上书给他们看封面。黑底的封面上用红线绣着一颗丑果,与第一页的落款恰好一致。 他道:“这是丑果,不知诸位吃过没有,它虽然外表难看,但剥开果皮,里面的果肉很美味。” 几人听明白了。 魏庄主道:“葛帮主是觉得它代表某种含义?” “是,它让我感觉这书另有玄机,像是在说莫要被表象蒙蔽似的,”魏庄主道,“可这几日我用水浸过、火烤过,甚至滴过血,却都没用。” 他看着他们:“后来我开始想,对方这么做,很可能为的便是让我一直将它留在身边研究,他知道我书院的人爱书,便不惜用了价值千金的玄城纸,且犬子前脚刚拿到书,后脚灯灭毒便重出江湖了,我思前想后,觉得是有人想算计我们定天书院。” “这……”几人迟疑了。 魏庄主率先开口:“不太像,他若真你与你们有仇,且要用这种办法报,大可不必等八九年,只需将书弄好后诱使你们捡到,再在路上想办法让你们露个馅,让那本书被别人瞅见,这便人证物证都有了,接下来,他只用耐心等着你们倒霉就是。” 葛帮主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对这事存疑,但这些天总是忍不住乱想,说道:“要是他之前想算计一个人,结果没用上,而最近我们无意间惹到他了,他就给我们下套了呢?” 闻人恒问:“那葛少帮主发现木盒时周围的情况如何?可否能看出是新放的?” 葛帮主一愣,他这几天焦虑得很,不想让儿子知道太多,因此只是询问了儿子究竟为何会去崖下,其他的倒是没问。他没有迟疑,立即差人叫来儿子,仔细问了一遍,得知确实是放了许久的。 葛帮主问:“你确定?” 少帮主道:“确定,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那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了。” 葛帮主摆手让他出去,只觉心里又一块石头将要落地,道:“那这事都是巧合?他用玄城纸是为了防止烂掉,被犬子捡到也是凑巧了?” 众人也不敢把话说满,道:“可能。” 葛帮主皱眉:“可他为何要这样做?还特意选了贵重的纸,就为了耍人不成?” 叶右笑眯眯地附和:“嗯,兴许是太闲了。” 众人没往他身上瞅。 叶右慢悠悠地补充:“但他也不是白耍人,葛帮主先前猜的应该没错,这八成是另有玄机。” 几人顿时被他的话吸引,这才看向他。 一直以来,这人都是乖巧地跟在闻人恒身边,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开口,也是像先前那样回答前辈的问题,因此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人就是一个受伤的安静的小师弟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发表看法,不免有些新鲜和诧异。 闻人恒也看了师弟一眼,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师弟一贯聪明,几年便将魔教发展成了邪派里数一数二的大派,即便现在失了忆,又岂可随意小觑? 葛帮主看着这受伤的公子,问道:“这怎么说?” “不知你们注意过这盒子没有,”叶右转着手中的小木盒,刚刚葛帮主提到盒子后,他便拿过来瞅了瞅,他指着盒子的背面,“这里刻着一只螳螂,大概是怕你们半路把盒子丢掉,我见封面上的丑果下也有一只,就绣在叶子旁边,对么?” “对。”葛帮主说罢给他们看封面。 这是一只很小的螳螂,用的是与丑果相同的颜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但他这些天一有空便会翻翻,自然是清楚的。 周围几人查看了一番,暗暗赞叹这公子的眼力可真好,问道:“这是何意?” “木乃树也,有树便有叶,前辈看,这丑果下也有几片叶子,”叶右道,“树叶和螳螂,葛帮主是读书人,《淮南子》中有一句‘螳螂伺蝉自障叶,可以隐形’,这故事,不知葛帮主听过没有?” 葛帮主暗暗吸了一口气:“这是在暗示一叶障目?” 叶右笑着点头:“葛少帮主当时除去盒子外,可有看见其他东西?” 葛帮主二话不说又将儿子喊了回来,问道:“你说这书是在一个山洞里捡的?” 少帮主很无奈:“对,真的放了很多年。” “没问你这个,”葛帮主道,“周围还有什么,你可看了?” 少帮主回忆道:“那里面很黑,外面还织着好几层蛛网,我只在角落里瞅见了盒子,打开一看发现是这个,就赶紧回来了。” 众人的脑中不约而同闪过一句话:果然是被“一叶障目”了! 他们看着叶右:“你确定山洞里还有东西?” “很可能,”叶右道,“试想一下,你若是花费诸多心思谋划一件事,并且有耐心一直等了八九年,会只是简单地给一本书让人们抓耳挠腮么?何况他若真想在这书上做文章,只绣个丑果把书丢出去便可,为何要想方设法地告诉人们不要一叶障目?” 众人重新望着盒子和书,沉吟不语。 葛帮主被整出阴影了,不放心地问:“可若是去了,结果又被他整了一顿怎么办?” “他若单纯地想整人,需要等这么久么?”叶右说着顿了顿,笑道,“哦,倒是有一种可能,便是他的性格太恶劣,但看他这般有耐心地等着人来捡书,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属于那种带着真诚的恶劣。” 众人不由得问:“这又怎么说?” 叶右道:“意思是他对前来一探究竟的人会真诚以待,既然设计出圈套,大概就不会骗人,这上面绣着丑果,那咱们最终得到的便是比这本《追成散》还好的东西,当然了,这只是晚辈的一点想法,另有一种可能是他刚设下圈套便意外离世了,因此才会有如今的局面,去或是不去,还要看各位前辈的意思。” 魏庄主看向闻人恒:“小恒怎么想的?” 闻人恒微笑:“我相信师弟的判断。” 众人将事情过了一遍,相互看看。 葛帮主第一个拍板说去,他可不傻,这些人里只有他儿子知道具体位置,这次不去,万一以后这些人里有的起了歹念想一探究竟,倒霉的就是他儿子。 几人于是敲定好出发的时间,这便散了。 临行前,叶右看一眼葛帮主,笑着告诉他这几日还得多加防范。葛帮主一愣,随即想到若那贼不再出现,这简直是摆明了在说他们中间藏着那下毒的人,对方可能没这么傻,估计还会再派人来。 他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远,感慨道:“不愧是喻老带出的徒弟,一个一个的都这般厉害……” 少帮主没听清:“爹?” 葛帮主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还不和人家好好学学!” 少帮主知道他爹最近有点暴躁,立刻跑了。 一行人已经出了大门,闻人恒特意放慢步伐,等与前面那些人拉开足够的距离,这才看向师弟:“你莫忘了要定期去找纪神医。” 叶右道:“没忘,可你不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么?” 闻人恒道:“说实话。” 叶右道:“我对这事挺感兴趣的。” 闻人恒一听便知阻止不了他,开始思考这一路拉上纪神医的可能性,与他慢慢迈上了石桥,这时只见一个大婶挎着篮子,直奔师弟就过来了。 魔教的某位长老从篮子里拿出一朵花,捏着嗓子问:“公子,买花么?” 第15章 连续几天都没有任何进展,苗长老担忧不已,因此在对待潜入定天书院的事情上极其认真,表情非常严肃。 另外三人打量着他的神色,回想这人的作风,本以为他会想出“与那群书生吟诗作对一番,被众星捧月迎进去”的办法,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用“你他娘的连《三字经》都没背全,就别想着吟诗了”的语句规劝了,谁知他竟一语不发,只是冷然地看着书院的大门。 他们突然惴惴不安了:“你想怎么做?” 苗长老冷冷一笑,登时笑出了一览众山小的气势,道:“下蛊,区区一个定天书院,如何拦得住我?” 这话听着实在太提气! 几人一时感动,把他的嘴一捂,拖着就跑到了旁边的小角落里。 苗长老:“……” 接下来他们就“不能闹出动静”和“我下的蛊绝对神不知鬼不觉”的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辩,后来有人提出定天书院占地太大,若一时找不到路乱转,反而会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这才达成一致意见,那便是在外面等着。 苗长老道:“装成小贩挑着担接近一下便可。” 这倒是可行啊!几人这次是真的感动了,正要夸一句,紧接着就听他提议说卖花,下意识问:“你卖?” 苗长老颔首:“可以。” 几人相互对视,总有些不放心,便决定抽签,最终百里长老荣幸胜出。他被他这些坏心眼的同僚易了容,涂了些大红的胭脂,又找来一条破裙子套上,这便忐忑地上路了。 如今他近距离地看着这位公子,越来越觉得是教主,心脏怦怦直跳,简直都要忘了要说的话。 叶右比较懂礼貌,说道:“不买。” 这声音,果然是失踪了数月的教主啊! 教主我们好想你!百里长老瞬间热泪盈眶,继而又涌上浓浓的心疼,教主这一脸的布条是怎么回事?身上的百草露味又是怎么回事?是受了伤还是在故意掩人耳目的?千万别是受伤啊,他们那么厉害的教主,怎么能伤着啊喂! 叶右说完便和师兄一起越过了他,两步后隐约察觉身后的目光,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双眼发红定定地望着自己,暗道为讨生计不容易,一时心软,折了回去:“我都买了,给我吧。” 百里长老愣愣地把篮子递给他,下意识回了一句,结果忘记遮住声音,直接用男音哽咽地嚎了出来:“公子你人真好!” 叶右:“……” 闻人恒:“……” 百里长老回过味,生怕身份露馅耽误教主的事而被他扒了皮,急忙羞涩地捂着脸,连钱都没敢要,一边扭着壮实的腰,一边迈着小碎步,快速跑了。 叶右:“……” 闻人恒:“……” 石桥上静了一瞬,闻人恒示意手下把人拦住,然后几乎和师弟同时将目光转到了花篮上,他们察觉到彼此的动作,微微抬头,视线撞在一起。 叶右笑了一声,拿起一朵花递给他:“师兄喜欢花?那送你一朵。” 闻人恒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叶右道:“好。” 闻人恒捏着花轻轻一嗅,估摸刚才的人可能是魔教的,不过他们在没弄清师弟的身份前,大概不会乱塞东西给他,所以那篮子里应该没古怪。叶右则在想那人认识自己的可能性,回到王家便翻了翻篮子,没发现什么稀奇之处,暗忖对方怕是只接近一下而已,于是将花一朵朵拢好,全给了师兄。 他翻花篮时就坐在师兄身边,根本没背着闻人恒,这令闻人恒心情大好,问道:“怎么?” 叶右道:“送给你了。” 闻人恒望着他,目光里的温柔似是要一层层把人罩住:“师兄真是受宠若惊。” 叶右当然听得出他另一层意思,说道:“反正师兄也说过,我若想知道什么便都会告诉我,我自然信你。” 闻人恒点头。 叶右立刻不和他客气:“方才的人是谁,师兄可认识?” “他易了容,我也看不出,不过我已派人去追了,等抓回来我再看看,”闻人恒道,“但有件事要提前说,那人可能是认识你的,而我和你分别了十年,你交的朋友,我兴许不认识。” 叶右并不勉强,“嗯”了一声。 不过多时,刀疤男便回来了,告诉门主没抓住人。 他忍不住心惊,那“大婶”看着怪异,武功却强得可怕,他自从双极门成立之初便跟随门主了,在江湖上也属高手,但与那人对上,没过两招便被对方跑了。 闻人恒本就在怀疑来的可能是魔教长老,闻言便知自己猜对了,暗道一声若是长老,他的手下必然抓不住。 他师弟这些长老一个比一个厉害,就是性格都有些问题,估计也就他师弟能降得住他们。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一个,其他几个哪怕不在附近,这几日肯定也会赶过来,刚好能让他们看看师弟的内力出了什么状况,倒省得他再去找他们了,只是这就将人还回去,真不甘心。 不若想个办法,在他们查看完就把他们打发走? 他垂眼看着师弟送的花,勾起嘴角,伸出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娇嫩的叶子。 此刻被闻人恒惦记上的长老们已经回到了落脚的客栈。百里长老的易容没顾得上褪,顶着被抹得两坨微红的脸颊,说道:“错不了,那就是教主!” 几人深吸一口气,激动地握了握拳,终于找到教主了! 天知道他们这一路有多么担心,生怕他们好厉害好漂亮的教主真被歹人害了,然后被关进小黑屋或者被卖入皇宫阉一阉,如今找他便好。 苗长老问道:“他脸上缠着布,是受伤了?” 百里长老道:“不清楚,但他身上有百草露的味,希望不是受伤……不过教主到底想干什么?” 梅长老用涂着艳红色指甲的手抚了抚头发,挑起嘴角:“那接下来,咱们想办法解决闻人恒便是。” 其余几人:“……” 为何忽然要这般凶残!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想哪去了?”梅长老道,“我是说调开闻人恒,私下里和教主碰个面,你们想想教主留下的锦囊,我觉得他不见得会主动出来,咱们得制造机会。” 经此一提,几人立刻将那锦囊取出展开,这上面只有几句话,第一句便是若找到他,不用与他相认,暗中跟着便可。 “他现在怕是弄了一个新的身份,”梅长老道,“他说要去干一件大事,我总是不放心,还是问问的好。” “那咱们怎么调开闻人恒?” 苗长老道:“绑架他的手下?” “……他那么恐怖,若是查到什么,咱们岂不是露馅了?” “那怎么办?” “等等,这事先放一边,你们看教主写的东西,前两个还好办,第三个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谁敢动手?反正我是不敢。” 客房静下来,几人相互看了看,没有一个开口的,明显是谁也不敢,但教主或许料到了这种情况,在这句话下面写了四个大字,用的还是朱砂,血似的:一、定、要、做。 救命,他们宁愿教主让他们自刎,也不想干这个! 几人陷入沉默,紧接着齐刷刷看向了气场强大的梅长老。 梅长老僵了僵,嘴一瘪,从袖中摸出一条手帕抹眼角:“枉我平时那般待你们,没想到事到临头,一群大男人竟让我一个弱女子动手,我真是看错你们了!我不活了!” 她霍然起身,捏着小手绢“嘤嘤嘤”地就跑了。 其余几人:“……” 苏州城热闹依旧。 自从王老拖着身体站出来澄清,那下毒的人便没了动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王老是清白的,都猜测下毒之人可能已经溜了。他们暂时没走,一是大人物们都还在,他们想等个说法,另外则是前几天那些人突然去了一趟定天书院,这让人嗅出了几分要发生什么事的味道,便接着等了。 这几日,定天书院又闹过一回贼。葛帮主淡定地查看一下丢没丢东西,便哼着小曲回屋了,与前几日焦躁的模样南辕北辙,直让门徒看得一头雾水。 王家的几人也没有闲着。 盟主和魏庄主他们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给王家一个交代,这事又该如何了结。虽说他们都有嫌疑,但这只是因为他们有这个实力,而江湖上符合条件的人不在少数,不一定都来王家,至于是谁,目前很难判断。 最终还是王家主道:“那这次我也去,不管下毒的人是谁,他肯定会跟着咱们。” 盟主自然同意。 闻人恒见这事过了,问道:“王老的身子近来如何了?” 王家主道:“已经大好了。” 闻人恒点头,等师弟按照惯例又去纪神医那里,便问了问王老的毒何时能彻底解完。 纪神医看他一眼:“别想了,还得再过些日子,到时你们早走了。” 闻人恒神色不变:“那前辈之后可还另有安排?” 纪神医捋了把胡子,看看叶右,还是想查出他是怎么回事,便道:“没有,到时我便去找你们,在此前,我给徒弟写封信,让他跟着你们,可放心了?” 闻人恒恭维道:“前辈的爱徒,自是让人放心。” 这次纪神医为叶右诊脉的结果与前几次一样,仍是没问题。二人顺着来时的路穿过了王家曲折的走廊,叶右看看天色,说道:“师兄,上一次我问纪神医我能否喝酒,他说可以。” 闻人恒“嗯”了一声。 自买花一事过后,他便知师弟想接触那些人,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这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问道:“你想喝酒?” 叶右不想他来一句“师兄陪你喝”,笑眯眯地道:“嗯,我准备去小倌馆喝,今晚便不回来了,师兄不用等我,早些睡。” 闻人恒:“……” 第16章 闻人恒有时候会觉得,他这一辈子的耐性和心智估计都会耗在他师弟身上。 虽说若能得偿所愿,哪怕耗尽了他也高兴,但当每次被师弟逼得无可奈何,他还是会生出一种干脆不和师弟废话,直接把人扒光了用链子锁在床上的冲动。 这次也一样。 他师弟这个人,若是想做或想弄明白一件事,往往会非常有耐心,也许不经意的一个瞬间就能被套了话去。比如这人上次在客栈想探探他的态度,被他轻描淡写堵回去后,便无耻地拎到现在来用了。 这如意算盘打得万分响亮,用这话试探他,能出去便好,不能出去也没关系,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这次能试出他的态度,横竖不吃亏。 他能说什么? 莫要纵欲?师弟已经养了这么久,偶尔的一次可不叫纵欲。 还能说什么? 我也喜欢男人,不若一起去? 真这么说,师弟绝对会考虑自己对他有想法的可能性,诚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能避开他的种种试探,可不能忘了一件事,师弟现在失忆了,兴许哪天便会全想起来。而由于他们之间发生过某件要命的事,自己根本不能认,认了麻烦会更大。 所以闻人恒最终只能端着架子假惺惺地告诉他注意安全,莫要喝太多酒。 叶右乖巧道:“放心吧师兄,我晓得。” 闻人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门口没动,面带微笑地目送他走了出去。 刀疤男看一眼,只觉他们家门主笑得万分温柔,像是新年里迎面吹来的第一缕春风似的,但或许是还没彻底摆脱冬季,那里面夹杂了一层瘆人的寒冰。 他心里一抖,默默上前,觉得以门主对那位公子的重视,很可能要下令了。 闻人恒道:“盯着他,若他真进了小倌馆,喝喝酒还好,可若……你便想办法拖着他,差人回来告诉我。” 刀疤男道:“是。” 闻人恒补充道:“要是有人来见他,不用管。” 刀疤男顿时诧异。 他早已看出晓少爷恐怕不是简单人物,且经过“大婶”一事后更加肯定这一猜测,他明白自家门主兴许是知道些什么,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门主不愿意晓少爷过多接触外面的人,没想到竟然不是。 他忍不住问:“门主一开始便打算让晓少爷出去?” “嗯,拦也没什么用。”闻人恒道。 一来是他家师弟太聪明,二来是这些天他又确认了一下,看出师弟对灯灭毒一事的兴趣真的挺大,哪怕师弟与魔教的人有过接触,想必也会乖乖回到他的身边来,因此他理顺思绪后,压根没想拦着师弟,只是他没料到那混蛋会用这个借口出去。 闻人恒在心里对自己说某人晚上若真敢在小倌馆里干点什么,他就立刻把人绑了,于是最后看一眼大门的方向,这才回屋。 叶右慢慢到了主街上。 他的身份已有不少人知晓,那些翘首以盼的江湖人见到他,都恨不得冲上去问问情况,但人家毕竟是闻人门主的师弟,身份不一般,他们都有些犹豫。这时候,其中几个仗着一顿酒的交情,便得意地迈开步子,在一群人艳羡的目光下到了他的身边。 “晓公子今日怎的有空出来?” 叶右笑道:“待着无聊,来转转。” 那几人道:“那不若去喝一杯?逢春楼新来的舞姬会跳栀子舞,好看得紧。” 叶右想了想,告诉他们想一个人先转转,然后敲定了一个时辰后直接在逢春楼碰面,这便走了。 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很期待前几天接触他的人能再次现身,毕竟在他脸上缠着布的情况下还能认出他,应该是与他很熟的人,这还是失忆至今除去闻人恒,他遇到的第二个认识自己的人,自然不能错过。 魔教的几位长老最近一直在讨论如何调开闻人恒。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那人太棘手,苗长老更是几次想去下蛊,被剩下的人死命拦住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站在窗前吹风想冷静一下的百里长老突然绷直了后背,紧接着“嗷”地叫了一声,激动地告诉他们教主出来了! 其余三人急忙奔到窗前向下望,当看清那边走来的人时,立刻热泪盈眶,扭头就跑了下去,直到站在街上,他们才想起教主说过不用与他相认,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教主现在一个人,应该就是找咱们来的吧?” “这谁知道,他要是有别的事呢?” “那咱们怎么办?过不过去?认不认啊?万一贸然认了把他惹生气了,整咱们一顿呢?” “这……” 叶右原本就在观察四周,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看了一眼。 几位长老望天望地,数数手指,没敢瞅他。 叶右把他们和那群既想问话又不敢上前的江湖人归到了同一类,没有理会,顺着主街向前走,暗暗思考还有哪里可以转一转。 几位长老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便偷偷摸摸在后面跟着,若教主想搭理他们,自然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若不想,那他们以后乖乖地在外面守着他便是了。 叶右没多久又注意到了他们,这次终于觉出了几分不对。 他心中一动,慢悠悠通过石桥,顺着河岸缓缓散步。 这河岸上种了一排垂柳,绿影迷离,一眼望不到头,虽然也有人来这里赏景,但却不像主街那般热闹。他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定,扫见那几个人走到与自己相隔三棵树的地方窝着,便看了过去。 几位长老望着河面,假装在思考人生。 叶右笑道:“跟了我一路,有事么?” 该说有,还是没有啊?几位长老依旧摸不准他的意思,默默望着他,没搭话。 叶右干脆主动上前,顺便打量了一番。 这四个人长得很普通,表情略有些僵硬,他猜测可能是易了容,走到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并站在了靠河的一侧,这样真有什么事,他也能有个退路。 他看着他们,静等下文。 几位长老继续保持沉默。 在魔教,教主是绝对的权威,这么多年,他们都习惯于听他的号令。他不发话,他们都不会随便开口。 叶右见这四人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竟有些可怜和无助,再次问:“为何要跟着我?” 几位长老暂时还不敢认他,只随意找了一个理由:“看公子面善,忍不住跟了两步。” “……”叶右顶着一个“白灯笼”,特别想问问他们从哪看出来的他面善。 几人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感觉冷飕飕的,解释道:“是我们觉得公子肯定是善良的人。” “嗯,光听这声音就……” “行了,”叶右摆手打断,决定诈一诈他们,淡定道,“别绕圈子,有什么话就说。” 这是能认的意思吧?几位长老顿时激动,“呼啦”就将他围了。 “教主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我们特别想你!” “嗯,还有你这脸怎么弄的?真受伤还是假受伤?” “对了,你怎么会和闻人恒那小子在一起?” “还有,你这次出门到底要做什么大事?” 叶右反应一下,看着他们这不似作假的神情,终于道:“你们叫我教主?” “……”几位长老也反应了一下,明白教主这是坑了他们一把,可是为什么啊?难道是发现他们在跟着他,便想要试探他们一次,看看他们能不能遵守命令,死不上钩么? 他们想想教主的性子,齐刷刷冒冷汗,生怕教主要把不成器的他们打发回去。 叶右道:“嗯?” 几位长老深深地觉得领悟了教主真正的意图,拖回狂奔出十万里的脑子,补救道:“哎,公子你再多说几句,我们似乎认错了人。” “是呀,看身影有点像我们教主,现在看又不像了。” 叶右审视他们:“不如我把这布摘下来你们再看?” “不用了,怪麻烦的,我们越听越不像,”几位长老道,“看来是真的误会了,不好意思,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们说罢便跑,特别识时务。 叶右总觉得有点怪,下意识想叫住他们,可这些人溜得太快,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出去了。他微微皱眉,思考其中缘由,也离开了。 他又在主街上转了转,没什么其他发现,料想上一次接近他的便是刚刚那些人中的一个。 闻人恒这个时候也接到了消息,问道:“他们跑了?” 回来报信的手下细细为他讲述了一遍,道:“没说几句话便跑了。” 闻人恒几年前便一直在关注魔教,知道魔教的那几位长老为了方便在外面相认,是有几套固定的易容的,听手下的叙述,那几位肯定是魔教长老没错了,但为何会跑? 他一下下敲着茶杯,陷入沉思,片刻后问:“他人呢?去小倌馆了?” 手下道:“没有,还在逛。” 话音一落,另一位手下敲响了门,闻人恒让他进来,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压下不太痛快的情绪,逼着自己又问了一遍:“他去小倌馆了?” 新来的手下道:“回门主,没有。” 闻人恒心头一松。 手下紧接着道:“晓少爷去了逢春楼。” 闻人恒:“……” 第17章 逢春楼是苏州城最大的妓院。 环肥燕瘦,美女如云,老板更是趁着最近苏州城人多,弄来了一群身姿妙曼的舞姬,一段舞跳下来,看得人魂都没了,让逢春楼的生意狠狠地又火了一把。 上次与叶右喝过酒的江湖人基本都在,要的依然是一楼的散座。几人直勾勾地看着舞姬,恨不得眼珠子能飞出来长在人家身上,待一曲终了,不由得高声叫好。 “晓公子觉得怎样?” 叶右笑着抿了一口酒:“不错。” “不如叫一个过来?” “不用,这个就挺好的。”叶右放下杯子,身侧的小姑娘立刻为他重新倒满。 小姑娘身着鹅黄的薄裙,不知是见多了世面还是被调教得好,碰上他这种裹成“灯笼”连五官都没全露的客人也没有丝毫的惊讶,笑盈盈地陪着他,偶尔添一杯酒,与他低语几句,特别知情识趣。 几人观察一会儿,见晓公子对这事的兴趣不大,便没再给他塞人,起了一点关于王家的话头,旁敲侧击问他大人物们前些天为何会去定天书院。 他们原本觉得这公子没混过江湖,应该好套话,谁知片刻后,他们非但没撬出一个字,反而被他引得长篇大论地聊起了别的,直到有人回过味才拉回如脱缰野狗一般的发展。 一些老江湖打起精神又问了问,这次倒是没歪,但却套不出一句有用的。 几次下来,他们已能看出这人没那么单纯好骗,再想想人家的身份,顿时老实,收了侥幸的心思。有几个想的深,暗忖这人既然不好对付,为何会轻易答应他们一起喝酒,真是叙旧不成? 上次拿月牙铲的瘦高个也在,他没那么多弯弯道道,见晓公子说不出个所以然,便道:“那以后真有什么消息,可别忘了哥几个啊。” “这是自然,”叶右道,“除去师兄,这江湖上我只认识诸位大侠,也觉得与你们万分投缘,不与你们说,又能与谁说呢?” 这话委实动听。 几个老江湖虽然知道这人可能只是说个场面话,但还是忍不住思考这人是太寂寞才会和他们喝酒的可能,暗忖王家住的都是些大人物,好像是没人肯理他啊。这么一想,他们便有点感动了,尤其是瘦高个,再次对他掏心掏肺。 黄衣小姑娘自坐在这里起便看出这公子与那些看直眼的男人们不一样,如今看这情况,不免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 叶右笑着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收敛心神,指着前方:“公子,茹姐姐要弹琴了,她弹得可好听了。” 叶右好脾气地“嗯”了声,没拆穿她。 琴音悠扬,那几人很快又痴迷起来。 叶右望着这满堂的春色,心里惊不起半点波澜。 他感觉自己像是见过太多的繁花锦簇,经历过太多的跌宕起伏,现在看什么都觉过眼云烟似的。周围娇笑阵阵,笙歌鼎沸,他却有点怀念每日在王家看书喝茶的那一分静谧。 他能来逢春楼,为的是给那群人一个接近自己的机会,但经过白天之事,那群人怕是不会再来了,也不知他们真是认错了人,还是中间出了岔子,导致他们不敢认了……叶右暗暗思考,耐心坐到入夜,扫见旁边的几人越发猴急,体贴地示意他们该干什么该什么去。 几人问:“晓公子呢?是要回去么?” 叶右正要回答,只听楼上传来“哎呀”一声娇呼,紧接着是一句“公子小心”,他抬起头,见二楼落下一个装满酒的酒杯,方向恰好是他这里,在他望过去的空当,那泼洒开的酒已到近前,下一刻就会给他洗把脸。 旁边的人心底一惊,正要拉开他却见眼前一花,等到定睛再看,发现他不知何时移动了一步,手上还多了一个新酒杯,并将那些酒一滴不剩地全装了进去,另一手则稳稳当当接住了掉落的杯子,拈花似的。 几人倒吸一口气,短短一瞬之间取杯装酒,这速度也太快了,他若用这轻功杀人……几人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登时觉得脖子有点凉。 楼上的姑娘恰好跑下来,花容失色:“公子没事吧?” 叶右含笑将两个杯子全给她,温柔地安抚:“莫怕,没事。” 姑娘愣愣地看着新多出的酒杯,又看了看他,嘴角微僵,默默接过来。叶右目送她上楼,看向身边的黄衣小姑娘:“这美人是谁?” 小姑娘尚未回答,几个回过神的江湖人便告诉他是逢春楼排第三的云姑娘,语气里还多了些恭敬和忌惮。 “排第三,果然是美人啊,”叶右赞道,询问小姑娘,“她今天有客人么?” 小姑娘道:“有。” 叶右问:“可清楚是谁?” 小姑娘道:“来的是四位贵客,要了不少姐姐,我也不知云姐姐陪的是谁。” 刀疤男在发生状况时就出来了,同样被晓少爷的轻功弄得惊骇,但紧接着便听见他打听人家姑娘,一副要把人要过来的样子,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开始思考是否要差人赶紧回去告诉门主。 然而没等叫人,他便听见晓少爷套出贵客里带头的姓魏,不由得一怔,联想方才的情况,迅速明白那杯酒怕是有意泼的。 “原来是魏公子,那算了。”叶右说着招来一个跑堂,点了一壶酒吩咐他送过去。 跑堂办事利落,立马就上去了。一贯高傲的魏二公子看着这壶酒,半天都没开口。方才自告奋勇的云姑娘咬着嘴唇依偎在其中一人身边,没敢往他身上看。 同桌的人讶然道:“他这是何意?看出来了?” “不然呢?”魏二公子道,“他方才的身手,你们谁看清了?” 同桌的纷纷摇头。 魏二公子上次没有跟着与魏庄主一道去定天书院,没听见那位晓公子的分析,因此对那人的印象依然是乖巧安静的师弟的样子,如今见他这般敏锐,倒是有些兴趣了,道:“闻人恒的师弟竟也不是简单人物。” 同桌的问:“你待如何?” 魏二公子拎过人家送的酒倒上一杯,说道:“不如何。” 叶右送完酒便告辞了,慢悠悠出了逢春楼,看着跟上来的刀疤男:“刚刚的事不用告诉我师兄,人家也是为了他妹妹。” 刀疤男得知魏二公子也在逢春楼,便明白了缘由。 魏姑娘自第一次见到门主起就有那方面的心思,只是门主一直没成婚的意思,而门主待晓少爷如何有目共睹,魏二公子想必是有所怀疑,于是便想制造意外趁机看看晓少爷的脸,就是不清楚泼酒的主意是不是他出的。 其实不只魏二公子,但凡与门主相熟的人都能看出门主待晓少爷与待旁人不同,将来若被那些喜欢门主的人看见,估计会有不少人暗地里找晓少爷的麻烦。 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 叶右以为他是对自己的话存疑,笑道:“听我的,万一师兄对人家姑娘有几分意思,得知这事后与人家产生间隙了如何是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还等着要红包呢。” “……”刀疤男默默扭头,暗忖担心个屁,连他们门主偶尔都会被晓少爷弄得无奈,别人能是这人的对手么? 虽已入夜,但街上依旧热闹,刀疤男跟了一会儿,发现他不是要回王家,问道:“晓少爷想去哪?” 叶右道:“还没想好。” 刀疤男立刻查看前面的店铺,生怕晓少爷进了小倌馆,这人若真在外面过夜,他们家门主指不定会笑得多瘆人,想想就毛骨悚然。 他劝道:“不早了,不如回去吧?” 叶右想了想:“也好,不过我不想太早回去,我们走慢些。” 刀疤男自然没意见。 叶右道:“我一直没问师兄,现在住在王家的那几位掌门,除去魏庄主、丁阁主和盟主,剩下的陈、韩、董、田四位帮主都是什么门派的?” “都是一些实力雄厚的门派,”刀疤男道,“陈帮主是江南第一水寨的帮主,韩帮主是青城派的帮主,董帮主是……” 他细细道来,听见晓少爷又问了些别的,便边走边答,渐渐开始讲起江湖上的其他门派。 叶右道:“上次我喝酒听他们说起了魔教教主,总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邪乎,对于叶教主你了解多少,他有朋友么?” 刀疤男道:“有,无望宫的宫主。” 叶右回忆一下:“叫谢均明?” 刀疤男道:“嗯,玉山台一事过后,谢宫主便请叶教主喝了一次酒,二人那时起就成了朋友。” 叶右道:“哦?” 刀疤男笑道:“因为谢宫主说自从黄金教改为魔教,那群白道便不能再喊他们魔教,终于肯正八经地喊一回无望宫了。” 叶右笑了笑,问:“叶教主是什么样的人?” “叶教主不常露面,但这几年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不少,都是一些能为人津津乐道的,他活得恣意潇洒,连我们门主……”刀疤男说着突然联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身边这位晓公子,只觉从头凉到底。 说起来,晓少爷的性格貌似和叶教主有些像,是他想多了么? 第18章 “……连我们门主都对他很赞赏。” 刀疤男毕竟跟了闻人恒多年,即便内心波涛汹涌,他也只是极短地停顿一下就自然地接了下去,且在晓少爷看向他时连表情都调整好了,让人挑不出错。 叶右问道:“我师兄都说过他什么?” 刀疤男道:“说他很不错。” 他快速回忆门主对叶教主的评价,结果搜刮一番还真就只能用一个“不错”来回答。 他们门主很少提起魔教和叶教主,倒是对魔教一直很关注。在他的印象里,门主与叶教主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单独相处,他也不清楚他们聊的是什么。 他细想门主与叶教主的关系,觉得看着很一般,甚至还曾经打过架,但哪怕是这样,他也认为晓少爷很可能就是魔教教主,因为晓少爷肯定不会是简单人物,而把江湖上的才俊过一遍,叶教主恰好符合。 更巧的是叶教主喜欢戴面具,这也能与晓少爷的情况对上,否则单是晓少爷这张脸就早已名扬江湖了,这么多年没传出消息,可见是遮得太严实了。 当然,还有可能是晓少爷不喜欢张扬,这些年都在某处隐居,如今才闯荡江湖。 可一旦怀疑,以前那些繁枝细节便都清晰了起来,一件件事也如同淋过雨的春笋,争先恐后地向上冒,比如门主对魔教不同寻常的关注,比如晓少爷“夜游症”走丢时门主问过魔教的动静,比如厉害怪异的“大婶”,再比如晓少爷方才鬼魅般的轻功。 刀疤男越想越觉得猜的没错,心里的惊骇掀起巨浪,几乎要把他淹了。他的余光扫见晓少爷,冷汗一点点渗出了额头。 他竟和这位神秘莫测的魔教教主在散步谈心,他们门主还整天把人家带在身边师弟长师弟短的,两个人还睡一张床上,更要命的是现在还住在一群白道的眼皮底下! 对了,魔教的长老们是不是已经盯上这里了?他们会怎么做?会动手么? 叶右完全不清楚这人快要被“天下大乱”的担忧压得喘不上气了,问道:“就只有一个不错?” “……对,”刀疤男一经明白这人的身份,更加不敢露出破绽,解释道,“主要是李世子……哦,就是上次去过寻柳山庄的李少爷。” 叶右道:“这我知道,师兄说和他是在京城认识的。” 刀疤男点头:“门主建立双极门后,世子总会来江湖上玩,自从跟着门主去过一次玉山台便喜欢上了叶教主,经常向门主打听对方的消息,门主偶尔会关注一下魔教,曾经看着传回来的情报说过一句叶教主不错。” 天地良心,他以前真以为门主是因为世子才派人盯着魔教的! 他忍下擦冷汗的冲动,继续跟着晓少爷。 二人边走边聊,期间叶右又问了一些别的事,刀疤男不清楚晓少爷想干什么,也不知这人与魔教的长老是否接触了,于是不敢说多,更不敢说错,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等迈进王家大门,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这口气又抽了回去,因为他要眼睁睁看着这疑似魔教教主的人要去和他们家门主睡一张床上。 闻人恒这时仍在等师弟的消息。 他理智上知道师弟虽然失了忆,但性子是没变的,以前见过那么多美人都没和谁有过什么,如今应该也不会有,可在感情上,他又忍不住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真破天荒地遇上一个看顺眼的怎么办? 要真是这样,凭他师弟的手腕,绝对有办法让他的手下闭嘴。 可反过来想,他师弟若还是想试探他,将他的手下全擒住就等着他按捺不住赶过去又该怎么办? 所以闻人恒度日如年地坐在这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半天都没动地方,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才闭了闭眼,只觉高悬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他放下茶杯。 下一刻,叶右推门而入。 闻人恒摆上恰到好处的意外,问道:“不是说要在外面过夜?” 叶右道:“遇上几个朋友,和他们去逢春楼喝了几杯,便回来了,师兄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闻人恒停顿一下,“临走时我让你带着药,抹了么?” 叶右道:“还没有。” 闻人恒点点头,等师弟洗漱后便细心为他换好药,看着他上床睡觉,便借着如厕的空当将手下叫了来,询问了一遍晚上的事。 刀疤男还在犹豫是否听晓少爷的话将魏二公子的事瞒下,不过门主倒是提过看着晓少爷别让他动武,因此他先将轻功的事说了说。 闻人恒打断他:“你说那是排第三的红牌?” 刀疤男道:“是” “一个红牌洒了酒,泼的还是散座的客人,需要亲自跑下去么?”闻人恒道,“她今天有客人么?查查是谁。” 刀疤男:“……” 他有时候真觉得门主和晓少爷挺恐怖的。 既然瞒不下,刀疤男便把来龙去脉全交代了,见门主点头要走,挣扎一下,告诉他回来时与晓少爷聊了聊,对方问起了魔教教主。 闻人恒看了他一眼:“嗯,你没猜错,不过我暂时还不想把人还回去。” 刀疤男:“……” 闻人恒道:“那几个长老现在就在苏州,若他们私下和他碰面,不用理会,要是他们想带他走,立刻告诉我。” 刀疤男急道:“可这里这么多白道,若他的身份暴露……” 他说着猛地意识到没人见过叶教主的真容,那些长老也都易着容,而叶教主一向聪明,暴露的几率很小。 他这才踏实:“属下知道了。” 闻人恒“嗯”了一声,很满意。 刀疤男目送他回屋,暗忖叶教主若半夜恢复记忆,看见门主就睡在旁边,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他越想越心惊,又知道没办法阻止,干脆破罐破摔,回去两眼一闭,什么都不想了。 叶右刚有些睡意的时候便听见了开门声,然后他家师兄脱了衣服躺下,握了握他的手,他不由得睁开眼。 闻人恒探了一下他的内力:“我听说你今天用了轻功。” 叶右道:“不用耗多少内力,没事。” 闻人恒道:“明天去找纪神医看看。” 叶右轻轻应声,继续睡。 闻人恒等了一会儿,原以为师弟会问点什么,结果一句话都没说,让人摸不准究竟知道了多少。他缓缓摩挲着指尖残留的一点余温,看着这人安静地在自己身边躺着,暂且抛下那些烦恼事,也睡了过去。 这几日盟主等人商议了一番,觉得在没弄清放秘籍之人是否是在整人前,这事不宜声张,免得真被整一顿而丢脸,于是敲定了一个地点碰面,然后对外喧声下毒之人心虚不敢出来,这便让人散了。 叶右听说后只一笑置之,不去深想他们的真实想法,乖乖跟着师兄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他没忘自己答应过的事,离开前便找到那几位大侠辞行,说了半天话才被他们恋恋不舍地送回来。 闻人恒站在不远处看着,见师弟终于上了马车,便跟着进去,不理解师弟为何与他们交好,问道:“和他们投缘?” “倒也不是,”叶右道,“我只是答应过一有消息便告诉他们,做人要说话算话。” 闻人恒挑眉。 “我说我什么也不懂,”叶右不等他问,便无辜道,“是我师兄今日忽然要走,我这做师弟的只能听话跟着走了,没能帮上忙,我心里真觉得过意不去。” 闻人恒被扣了一口锅,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王家住的这些人,闻人恒是第一个走的,随后是陈、韩、董、田四位掌门,接着是魏庄主和丁阁主,而盟主还要多待一日。 大人物一个个离开,闹得沸沸扬扬的灯灭毒一事以一种令人万分无语的方式结束了,众人哪怕再不甘,也觉得没有留下的必要,纷纷散了。 五日后,闻人恒几人在距离苏州城不远的一处偏僻小镇里成功会合,开始在葛少帮主的带领下向捡到秘籍的崖底进发。 据葛少帮主说,那地方离苏州不算太远,几人本以为路上不会出什么枝节,然而刚走了三天,他们便发现后面跟了一群江湖人,且数量在慢慢增加,等到第六天,基本已经能赶上当初在苏州城的那一批人了。 几人不得不差人打探了一番,果不其然,手下带回的结果便是消息走漏了风声,导致外面的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寻秘籍。一向脾气不好的丁阁主冷冷道:“谁往外说的,嫌不够乱是么?” 手下战战兢兢:“阁主,属下还没说完。” 丁阁主道:“说。” 手下擦擦冷汗:“刚开始传的是《追成散》重出江湖,咱们要偷偷去找,后来说咱们要去找前朝宝藏,里面各种宝物都有。” 魏庄主和气地反问:“前朝宝藏?” “是,”手下道,“这还不算,再后来说是一处仙人洞府,里面有仙丹,可以长生不老。” 众人沉默地盯着他。 手下在他们的逼视下弱弱道:“到今天的最新说法是那处埋着一条活活活龙,摸一把,人就可以立刻成成成仙了……” 众人:“……” 第19章 居安县是南方的一座小县城。 这里不大也不富饶,但胜在民风淳朴,一直没出过乱子,可最近几天,县太爷的头却有些疼,自一群江湖人忽然来到县城后他就没睡过好觉,生怕出点什么事,连梦里都是一片血光连天的景象。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县太爷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底下一层黑乎乎的暗影,暴躁地来回踱步,“打听到了没有!” “回老爷,打听到了,”家丁道,“据说他们要寻宝藏,还有活龙什么的。” 县太爷吹胡子瞪眼:“宝藏?活龙?这也信,傻子么!” 家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县太爷也没指望他能说点什么,继续暴躁地转圈。 盟主一行人此刻正在居安县最好的客栈里坐着。 人数增加后,几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了。 这一趟本就凶吉难测,而他们提前瞒着大伙也有些不占理,如今他们人少,真要出事,外面那群人受有心人一鼓动,局面到时怕是会失控,因此他们商议一番决定先找地方落脚,往家里传点消息,等他们的人到了再走,也好有几分依仗和底气。 消息传出后,最先赶来的是定天书院和王家的人,现在客栈里里外外都有他们的人守着,说话很方便。 盟主坐在首位,皱着眉:“诸位有什么看法?” 丁阁主没控制住脾气,冷冷道:“那天在书房里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山洞一事的也只有我们。” 魏庄主笑呵呵地道:“厉害啊老丁,这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要泼我们一盆脏水,你也不想想,咱们自己人往外说能有什么好处,盟主你说呢?” “我在说事实,”丁阁主不等盟主开口便提前截了去,声音更冷,“你敢说没可能?” “对,是有可能,但可能很小,除非是见不得咱们好,”魏庄主道,“所以我更倾向是咱们最近对亲信或彼此间说起这事时被旁人听了去,我先说我自己,我这几天就对江越说起过,其他人半个字都没提。” 他身后的魏二公子魏江越立刻道:“晚辈没对任何人说过。” 葛帮主道:“也不是我,你们走后我就没说过这事,犬子一直听我的话,他不敢说。” 葛家这对父子当初能把秘籍的事闷这么久,可见嘴有多严,在座的都相信他们,看向了别人。王家主道:“我和父亲说过,那天院子外都有护卫守着,没人靠近。” 陈、韩、董、田也先后表了态,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闻人恒见他们望过来,温和道:“我只与师弟商量过,不过这事,我觉得和咱们应该没多大关系,若真被别人听去,早在苏州城就闹起来了,何必等到现在,除去咱们外,你们漏了一个人。”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愣:“谁?” 葛帮主深受其害,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下毒的!” “不错,”闻人恒道,“如果给王老下毒的人不是咱们当中的人,那他知道秘籍一事,却不知秘籍是假的,所以他会时刻盯着定天书院,前几天葛帮主和葛少帮主突然离开,他肯定会怀疑你们是不是要将秘籍偷偷藏起来,自然会跟来看看,接着就发现了咱们。” 葛帮主道:“然后他觉出有问题,就散播谣言了?” 闻人恒道:“嗯,这也能解释为何消息是咱们离开后才走漏的,而且他不知咱们是去崖底,才会乱传一通,还有一点是他若想继续跟着咱们,叫更多的人来会方便藏身,这与上次灯灭毒一事的做法一模一样。” 魏庄主笑着微眯起眼,遮住一丝冷意:“看来消息能传得这么快也是他就在附近的缘由,如此才能及时告诉苏州城的那帮人,那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就在这居安县里。” 丁阁主一拍桌子:“把他找出来!” 王家主这次跟来便是想揪出给他爹下毒的混蛋,立刻附和。 其他人也被弄得窝火,然而如何找出那个人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们在苏州城时便已想过不少办法,结果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躲在人堆里,着实难办。 葛帮主对晓公子印象深刻,忍不住问了问他。 “怎么抓人我暂时还没想,倒是有另一个想法,”叶右看着他们,“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下毒的与放秘籍的是同一个人?” 众人顿时齐刷刷地望向他,葛帮主问道:“那他还要偷回去作甚?” 叶右笑道:“若他不是想偷回去,只是装装样子,为的是引着我们向定天书院上联想呢?” 葛帮主一愣,下意识想问那人为何不直接对外说秘籍在他们定天书院,但话未出口便想到若真那么干,人们肯定会想尽办法把东西抢过来,没人会听他解释秘籍是假的,更无暇研究暗藏的玄机。 他将未尽之意咽了回去。 叶右继续道:“您也说过少帮主前脚刚拿到秘籍,后脚灯灭毒就出来了,不是太巧了么?我想了想,如果放秘籍的人还活着,他等了这么久,见秘籍终于被人捡走,可能会迫不及待地想让人看一看他布置多年的局,《追成散》与灯灭毒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他既然能拿《追成散》做饵,手上有灯灭毒,这不会太令人意外。” “这倒是……”葛帮主随着他的话想了一下,又问,“那他叫这么多人是想做什么?” 叶右道:“肯定有某种目的,他上次将大伙引去苏州,想让人们看破灯灭毒的局一起去崖底,结果咱们要偷偷行动,他就开始散播谣言了,当然也可能是晚辈想多了,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人,魏伯父说的对,他八成在这居安县里。” 几人点点头,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确实有这种可能。 叶右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赞赏:“能忍这么久,又能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谣言,若真是同一个人,我倒是蛮想见见的。” 几人对那人完全没好感,当作没听见他这句话。 闻人恒则听得心头一跳。 消息走漏时,他便知道那人就在人群里,但听完师弟这番言论,他忽然觉得这离谱的谣言倒是有些像魔教长老的风格,尤其是前不久他们明明接触了师弟,为何会跑?又为何这些天都没露面? 他眯了眯眼。 叶右说完推断便恢复了安静,察觉一道视线依然在自己身上没收回去,微微侧过头,对上了魏江越的目光,但仅仅是一瞬的工夫,魏江越便移开了眼。 问题分析完之后,魏庄主和丁阁主等人便停止了内讧,开始商量如何把人钓出来,不过如今的局面对他们有些不利,得想个办法扭转,最起码不能让外面那些人再被暗藏的混蛋利用了。 于是他们动作一致地望向了盟主。 这种时候,只能盟主出去顶缸。 “……”盟主眉心的皱纹深了一层似的,扯扯嘴角,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被整得没脾气了。 这事好办,无非是将情况说得严重些,然后解释说不希望太多的人涉险,因此才会瞒下此事。凭盟主在江湖的地位,人们是会信的。 在座的都是江湖前辈,颇具威信,干脆一道去了。闻人恒对这事没兴趣,带着师弟回到了房间,倒上一杯茶,没有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师弟。 当时在寻柳山庄,他的好友秦月眠曾怀疑是有人故意制造意外将师弟送来害他,他一直不担心,原因是有一件事他没说,那便是他的玉佩确实丢了,但他却知道很可能是被他师弟拿去了,所以不存在“别人偷走他的玉佩,塞给受伤昏迷的师弟”的说法。 他本以为是有人打伤了师弟,现在则在想这事是师弟一手策划的可能有多大。 可若真这样,师弟为何会莫名失忆? 另外,八九年前他还在京城,而他家师弟早已离开了中原,应该还没成立魔教,哪来的钱弄这些?是谁帮的忙,这事难道还暗藏着一个人不成? 叶右挑眉:“怎么?” 闻人恒把茶杯放在他的面前,温柔道:“没什么。” 叶右怀疑地看着他。 闻人恒淡定地任他看,拿出一本书翻开了。 盟主等人这时已经将天下英雄召集了起来,细细解释了一番,顺便将发出质疑的人都看一遍,企图找到下毒之人。 魔教的几位长老住在街对面的客栈,从一条窗缝里偷偷向外看,听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应该会一起去,人够多了吧?咱们停手……苗长老呢?” “出去了。” “他又想出了什么?” 梅长老放下镜子,幽幽道:“那处不仅埋着活龙,活龙还下了龙蛋,吃一颗就能成为天界储君,将来坐上玉皇大帝的宝座指日可待。” “……我觉得活龙已经很不靠谱了,他怎么还能想出更不靠谱的?” “太假了,赶紧把他喊回来。百里,走了,想什么呢?” “在想这张小条,”百里长老拿着教主留下的锦囊,“第一条不用认他,咱们做了,第二条发现他们往栖木山的方向走,就编点寻找《追成散》等等的消息将全江湖的人都喊来,咱也做了,接下来就是这第三条,你们谁来动手?” 那几人:“……” 短暂的死寂后,他们扔下一句“去找苗长老”,争先恐后就跑了。 百里长老:“……” 第20章 盟主一行人很快发现,他们把这事想简单了。 因为不止苏州城的那批人,全江湖的人几乎都在往这里赶。消息能传得这般快,只有一个原因。 魏庄主道:“他还有帮手。” 丁阁主难得附和了一声,虽然只是一个冷淡的“嗯”字。然而魏庄主此刻却无暇理会,他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微微抚平,皱起眉:“会是谁呢?” 其余几人也沉思不语。 这事太好判断了。 一个人毕竟分身乏术,能通知这么多人,说明那下毒的人在决定散布谣言时,也给各地的同伴传了消息,而如此大范围的散布,对方的人数怕是不少,很可能是一个门派。 会是谁? 盟主道:“倒也不是全无坏处,至少外面的人会更相信咱们,不会再轻易被人利用。” 葛帮主忧心忡忡。 作为事件的源头,他生怕将来后辈们谈起这件事,第一句便是“当年要不是定天书院那帮蠢货捡到一本书,也不至于会变成那样”,最近这两天,他的头发和居安县的县太爷一样也是大把大把地掉,说道:“对方设下圈套引咱们过去,会不会是想将咱们一网打尽?” 丁阁主冷淡地反问:“咱们现在有多少人,江湖上有哪个门派能做到这一点?” 这倒是啊。 葛帮主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几位帮主通知的都是自家精锐,后者日夜兼程,这些天同来自各处的江湖人一样陆续赶到了居安县,原本安静的小县更加嘈杂。县太爷终于坐不住了,直奔他们这家客栈找盟主,听见盟主再三保证说不会生事,这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双极门的人这时也到了。 大伙对晓少爷这位突然冒出的门主师弟非常好奇,尤其他们头还严肃地说过不要随便惹他,这让他们更加不解了,晓少爷的脾气看着那么好,究竟是为何呢? 为何? 因为那是堂堂的魔教教主,叶教主的传闻都听过吧,惹了他还想有好日子过么?刀疤男看着这群天真愚蠢的手下,没将这一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们。 叶右正靠着窗户向下望,问道:“那是?” 刀疤男回过神,刚要上前便扫见门主站起了身,顿时觉得自己多余,识时务地将手下领出去,为他们带上了门。 “吱呀”声落下的同时,闻人恒已经看清了楼下的情况。 那是两队人马,一队身着黑红相间的劲装,每人都背着剑,端端正正一站,肃杀之气似是能凝固空气,令旁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另一队身着白蓝相间的劲装,表情虽不像黑红队的人严肃,但气势也不容小觑。 闻人恒一直走到师弟的身边,这才道:“是灵剑阁的‘月影’和丰贤庄的‘苍穹’,都是精锐,据说‘月影’是先成立的,魏庄主紧跟着也建了一个,取名‘苍穹’。” 叶右笑了:“故意的吧?” 取为“苍穹”,明显是在说要盖过“月影”啊。 客栈已有些年头,枫藤缠绵地黏着墙往上爬,枝叶蔓延到了窗边,开窗时,一条不规矩的藤蔓探进了身,恰好落在他们中间。闻人恒将这碍事的东西弄到一边,向师弟靠近了一分,笑道:“都猜测是,但丁阁主已经取完,总不能因为魏庄主再改个名字。” 叶右很好奇:“他们为何不和?” 闻人恒道:“据说当年魏庄主的姐姐嫁给了丁阁主的大哥,但没过两年便去了,至于怎么死的没人知道,江湖上也没人敢问,他们从那之后便渐渐针锋相对了……” 话未说完,二人同时看向房门,下一刻只听“笃笃”声响起,来人先是随意敲了敲门,紧跟着便进来了,却是当初在寻柳山庄见过的一群狐朋狗友,连秦月眠也在。 李少径自跑到桌前坐下,灌了大半杯茶,呼出一口气:“渴死我了。” 闻人恒不能像对待枫藤那般将这些人也扔出去,过去坐在他对面,问道:“你们怎的也来了?” “听说有大事发生,过来看看,”李少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这一路听见不少传言,越听越离谱。” 闻人恒道:“都听了什么?” 李少道:“比如你们发现了一个圣泉,在里面洗把脸,再丑的人都能变得特别好看,再比如发现了一个纯阴的千年狐狸精,和人家睡一觉能增长一甲子的功力,怎么到这里就成活龙了?还摸一把就能成仙?” 闻人恒无语。 这事若真是师弟的手笔,在各处散布消息的人肯定是魔教教众,简直和长老是一丘之貉,他师弟平时都是怎么调教那些人的?嗯,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好,至少现在还没人发现是魔教在暗处搅混水,可见事情办得很利落。 秦月眠问道:“究竟哪句是真的?” 闻人恒并不瞒他们,说道:“唯一沾边的只有秘籍。” 几人吃惊:“真有《追成散》?听说很厉害的。” “但据说不是早就失传了么?当初魔头宰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将这书找出来,怎么会忽然出现?” 闻人恒也想知道师弟与这事牵扯到什么地步,嘴上答:“这个只能到了地方才知道。” “不不,这都不重要,我的事才要紧,”李少见他们还要再问,快速打断他们,期待地问,“你们说这么热闹,叶教主会来么?” 闻人恒勾着斯文的微笑,淡定地告诉他不知道。 居安县的人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说,又提起前些日子盟主说过暗中藏着一个人,明白是中了圈套。众人顿时同仇敌忾,见到“月影”和“苍穹”都觉得见到了亲人,毕竟他们只要一出手,这江湖上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众人士气大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便与对方拼命,觉得哪怕真是一条活龙,他们也能把它干掉。 魔教几位长老依然在街对面的客栈窝着,看着白道这气势,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我感觉这比当初的玉山台恐怖。” “废话,当年咱们占理,现在呢?”梅长老蹙眉,“真不知教主想干什么,真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有多惊天动地?够回味好几年么?” “唉,这个时候,小白在就好了。” “嗯……”几人点头,白长老虽然是个慢性子,但却是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他们说着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齐刷刷看向独自坐在桌前的苗长老,见他面沉如水,从方才开始便一语不发,感觉有些瘆的慌。 百里长老道:“在想什么呢?” 苗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你们说教主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治不了的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想在死前玩一把大的?” 几人:“……” 咱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吓人! 苗汪很严肃:“不然你们看他这第三条作死的命令。” 几人:“……” 好像有点道理! 几位长老静默半天,相互看看,觉得这次不能惯着教主,一定要再找个机会把人叫出来谈谈。 “月影”和“苍穹”来了后,盟主和魏庄主几人便觉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两个门派的人因为太远仍没有赶到,但他们已经提前商量好,要在半路会合。 而消息既然瞒不住,这几天盟主他们便没有再闷着,叫了不少掌门和侠客共同议事,将目前的情况全说了一遍,另外还对天下英雄透了底,告诉他们这一趟不知是凶是吉,那暗藏的人弄来这么多人,怕是不怀好意。 大家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自然不惧,都说要跟着,况且哪怕知道传言是假的,他们也很想跟去一探究竟。 盟主见状没有再劝,休息一晚,第二天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依然是葛少帮主带路。 由于已经看出对方有很多帮手,盟主他们怕半路有什么埋伏,这次走的慢了些,并不急着赶路,反而像是去游玩。 叶右照例与师兄坐一辆马车,休息时也是与他一同出去透气,让躲在暗处的长老们不禁咬牙,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窝着。 这天叶右下了马车,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见了魏庄主的轻喝:“胡闹,你来干什么?” 这可真新鲜,魏庄主一向和气,除去与丁阁主对上,叶右还没见他对谁瞪过眼,当即好奇地看过去,见魏庄主面前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粉衣少女。 少女撒娇:“爹,您许久没回家,女儿这不是想您了么?” 魏庄主的表情没绷住,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你啊……” 少女对他吐舌头,余光扫见了叶右他们,双眼一亮,笑着跑过来:“恒哥。” 恒哥……叶右慢慢回味这个称呼,目光在少女、魏庄主和师兄身上转了一圈,顿悟。 他于是识趣地道:“师兄你们聊,我去那边转转,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闻人恒:“……” 第21章 路边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叶右干脆进了一旁的树林。 这里树高林茂,清风微拂,不少人都在纳凉。他淡定地顶着周围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向前走去。 双极门的人怕他被不长眼的欺负,便准备在后面跟着。他们已经知道门主找了他十年,看门主那宝贝样,这师弟的分量可不轻,况且他如今有伤在身,他们哪舍得让他一个人待着——于是当意外地被拦下的时候,他们立刻瞪眼了。 “……”刀疤男冷酷地镇压下他们,独自跟了过去。 与叶右喝过酒的侠客都在人群里,自逢春楼一事后,几位老江湖便不怎么敢轻易往前凑了,总觉得这人有点深不可测。手持月牙铲的侠客和两个性子直的却没那么多顾虑,笑着过去了:“晓公子。” “巧了,我恰好想试试能不能遇上几位大侠,”叶右睁眼说瞎话,毫无负担地给他师兄扣锅,“自苏州城一别,我便想再见见你们,当时我答应诸位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们,可没想到师兄竟连我也瞒下了,我真是……” 几人忙道:“事关重大,闻人门主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再说我们这不是也知道了么?” 叶右叹着气点点头,余光一扫,发现上次与他接触过的那四个人正在不远处徘徊,不由得眯了眯眼,心里顿时有几分愉悦。 他先前便在想,若这四人自此消失不再跟着他,那他们很可能就是认错了人,可若还偷偷摸摸地跟着,恐怕便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他们没敢认他。 他方才能那般识时务地扔下师兄,也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他们,结果收获还算不错。 几位长老好不容易见他落了单,急忙来了。 不过他们事先想的虽好,可一旦真的对上教主,立刻就有点怂,生怕他们家教主一个不高兴将他们团成球扔了。 于是他们暂时站着没动。 百里长老迟疑问:“那边有人,咱们是过去啊……还是不过去?” “这个……过去吧,咱们可以在旁边等着,等人走了再谈,不然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作死?” “他看见咱们了,眯眼了。” “……他都裹成这样了,你还能看到他眯眼?” “这不重要……等等,他过来了!” 叶右根本不等他们犹豫,几句话打发掉那些江湖人,便慢悠悠地到了他们的面前。几位长老顿时紧张,不和他对视,默默盯着旁边那棵大树下的小绿草。 叶右笑道:“又见面了。” 百里长老笑得有点僵,到底没敢认他:“嗯,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转转呵呵呵呵……” “趁着歇息,来透透气,对我这伤也有好处,”叶右主动提起了他的情况,“我之前出过意外,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四处转转兴许能想起什么。” 几位长老一听便知他这是在告诉他们待在闻人恒身边用的借口,免得他们不小心把事搞砸或露馅,不过突然说起这个,难道是看出他们有豁出去的心思,要敲打一番不成? 也对,他明显没有认他们的意思啊! 几位长老沉痛道:“哦!” 叶右“嗯”了一声,等着他们的下文。 几位长老道:“那……那就不打扰公子了。” 叶右:“……” 几位长老最后深情地看他一眼,扭头便走。叶右觉得很诡异,立刻叫住他们,见他们齐刷刷期待地看着自己,正准备直截了当问问自己是谁,却扫见魏江越过来了。 他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含笑转过身:“魏公子。” 魏江越看看旁边的几个人,问道:“朋友?” 叶右道:“以前见过一面,没想到又遇见了。” 几位长老只有在教主面前才会底气不足,其他事情上则非常靠得住,立即换上一副见到贵胄的惶恐样,既想套近乎问点消息,又没胆子开那个口。 魏江越这种人见多了,原本便对他们没兴趣,这时更加懒得应付,直言道:“我与晓公子有些事要谈。” 几位长老很识时务,快速将这里让给了他们,直到跑到没人的地方才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万分后悔没有按住教主让他别作死。 梅长老若有所思:“你们说……他会不会说的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就是受伤不记得事了。” “可能么?他这么厉害,谁能伤得了他,除非是他故意……”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的脑中几乎同时闪过锦囊上的第一条命令,突然意识到若教主没失忆,其实只需见面后直接吩咐他们在暗处守着就行,哪还用特意说一句别认他? 小风卷着远处的嘈杂声,“呼”地吹过中间的空地,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百里长老才瞠目结舌道:“不……不是吧?” 苗汪严肃问:“会不会真是得了治不好的病?先是失忆,再来就……” 几人吓得一哆嗦,异口同声道:“闭嘴!” 叶右此刻已经与魏江越到了一处更安静的地方。 魏江越看着他:“上次在逢春楼有个朋友闹得太过,我没拦住,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叶右笑道:“不碍事。” 魏江越只为起个话头,并不是真的要解释,当然他也知道这人不会真的信,因此点到即止,很快转向别处:“听说晓公子受伤后便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叶右道:“嗯。” 魏江越道:“任何?” 叶右道:“倒也不是,偶尔会对一些人或事有印象。” 魏江越点了点头。 刀疤男在远处观望,虽然知道晓少爷吃不了亏,但想想魏江越八成是为了他妹妹,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过去,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过很令人意外,魏二公子像是单纯地来与晓少爷闲聊似的,压根不提魏姑娘,甚至当人们陆陆续续整装要赶路,他也没听见这人提一个字。 魏江越还真就不是为了他妹妹,他只是对这位师弟有些好奇而已。 江湖上年轻的一辈里,闻人恒无疑是佼佼者。 这人只用几年便让双极门排进了白道帮派的前十之列,甚至与一些前辈平起平坐,让他有时候都很服气。 由于喻老的事,闻人恒自闯荡江湖起便与他们丰贤庄交好,他们的接触自然也就多,他家妹妹喜欢闻人恒,他乐见其成,便曾问过闻人恒对未来妻子的看法,他记得闻人恒的原话是要找个真心喜欢的。 闻人恒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他从没见闻人恒待谁有过不同,直到这位师弟出现,所以他开始观察,开始怀疑,觉得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乖巧的青年,后来经过泼酒一事,他才发现这人不简单。 好奇之下,他便会有意地关注,于是来聊了聊。 不过他到底没忘记自家妹妹,在迈出树林时终于说了一句:“舍妹顽劣,但心思不坏,这一路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晓公子海涵。” 叶右笑道:“自然。” 他踏上官道,抬眼对上了自家师兄的目光。 闻人恒正在等他,见状迎了上来。魏姑娘还没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漂亮的双眼带着微许亮光,生机勃勃的。 叶右也在打量她,暗忖这千娇万宠的小姐真是蛮赏心悦目的,含笑道:“魏姑娘好。” 魏姑娘道:“听恒哥说你是他师弟?” 叶右点头:“魏姑娘叫在下阿晓便好。” “你是恒哥的师弟,就不要魏姑娘长魏姑娘短的,”少女笑起来更美,“叫我小柔就行啦。” 叶右调笑道:“那在下叫小柔姑娘,免得我师兄不高兴。” 魏姑娘听他话里有话,一张脸顿时羞红。 闻人恒看了某人一眼,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拉过他的手:“走吧,该出发了。” 叶右挣了一下没挣开,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恒哥,走慢些,我有点跟不上。” 闻人恒:“……” 闻人恒似笑非笑地看看他,终是没说什么,把人塞进马车里,吩咐手下出发。 他们这时已经离崖底不远了,但谨慎起见,盟主还是让大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继续赶路,在中午前到达了山洞。 葛少帮主道:“就是这里了。” 第22章 山洞漆黑一片,挂着乱七八糟的蛛网,地面是散落的动物尸体,让人一看便没有进去的欲望。葛少帮主指着靠近石壁的一块四方的痕迹,说道:“盒子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盟主等人看了看,又在附近查看一圈,没见着奇怪的地方,便分出一批人去四周看守,然后挑了几名好手,这才弄破蛛网往里走。 闻人恒自然在列,叶右作为看破《追成散》玄机的功臣也跟了过去。魔教几位长老在远处看得着急,生怕教主出什么意外,但他们如今是“小人物”,只能与众人一样在外面等着。 山洞仅能两人通过,火把将影子打入石壁,仿佛扭曲而无声的怪物。众人小心地挪动脚步,走得十分缓慢,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有些多虑,因为这地方除去蜘蛛和蛛网并没有其他糟心的东西,而且山洞不深,只有五六丈的距离,尽头是一块光滑的石块。 那上面刻着一行字,苍劲有力:既能进来便是有缘人,将《追成散》拿去吧。 盟主几人神色微变,握着火把查看一圈,结果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人忍不住道:“莫非他指的是葛帮主手里的那一本?” 葛帮主立刻道:“不可能,否则他还刻下‘一叶障目’作甚,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另一人插嘴道:“兴许只是想耍人,也可能是想让人跑进来拜读一下他的大作,实则真正的《追成散》就是那一本。” “更不可能,我什么都试过了,那本书没问题,再说《追成散》已流传了多年,那本才写了不到十年!”葛帮主的语气带了一丝严肃与急迫,若秘籍是真的,不被人知晓还好,如今天下皆知,他手里的东西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不由得看向晓公子:“公子你说对吧?” 叶右道:“对与不对,先找找再说。” 盟主等几位前辈已经吩咐人动手翻了,并做好了将这山洞翻个底掉的准备,结果这次依然有些多虑,他们只用数息的工夫便从石块下找出一个被埋起来的小木盒,与先前装秘籍的木盒是相同的材质。 葛帮主顿时长出一口气:“我就说不可能是我那一本。” 山洞太窄,一群人挤不开,选择了原路返回。 众人早已翘首以盼,见到他们便“呼啦”围了过来,很快听说翻出一个木盒,顿时双眼放光,都好奇里面是什么。 虽然整个过程挺顺利,但盟主几人并没掉以轻心,木盒开得很谨慎,只见里面是一张牛皮。盟主拿出来打开,发现是一封信。 与葛帮主手里那本书的第一页一样,写的是些感悟,但与上次的伤春悲秋不同,这一回是说他得到《追成散》已近十年,日夜研读,不敢懈怠,然资质愚钝,终不能参透,如今他年事渐高,唯恐这等绝世秘籍毁在自己手里,便想召集天下英雄,拱手让出,愿有生之年得见神功重现天下。 “还能有这般大方的人?”魏庄主道,“我总觉得不会这么便宜。” 盟主不置可否,将这一面看完,翻到背面,上面写的是秘籍所在:山洞朝南十步,正东五十步,转正南一百步,正西一百步,正北一百步,正东五十步。 几人不是傻子,稍稍一想便知这是一个圈。 牛皮上的下一句也给予了他们肯定:追成散便在这四方之地内。 他们往下看,只见后面写着两个字,悲天悯人一般:挖吧。 魏庄主一语成谶。 几人:“……” 周围一圈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顺便议论纷纷,终于有几个按捺不住,问道:“盟主,写的是什么啊?” 盟主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忍着揉眉心的冲动轻叹一声,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江湖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给折腾死。 他于是将这牛皮上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对他们说了一遍。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有几个人一蹦三尺高,兴冲冲地跑过去开始挖坑,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去。 盟主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都有一种不详的感觉。葛帮主作为被坑过的过来人,率先道:“你们说挖出来的会是真的《追成散》么?” 几人看了他一眼,都不太想说话,但盟主又不能不说,叹气着告诉他不知道。葛帮主便看向一旁:“晓公子有什么想法?这是真是假,不会耍人吧?” 叶右笑着反问:“我若说是假的,诸位可会停手回家?” 几人觉得不能,只能认命。 那一块地方很快挤满了人,各大帮派都派了手下过去,闻人恒也派了几个,与师弟站在外围看着,这时扫见魏姑娘过来的身影,便带着师弟到了那群狐朋狗友的身边。这一群都是男人,她一个小姑娘总不会再往前凑。 魏姑娘走到一半果然停住,犹豫地看了一会儿,失望地回去找魏江越了。 叶右幽幽道:“师兄,真是铁石心肠啊。” 闻人恒有心想说一句“不如将这艳福让给你”,但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定真会要,虽说多半是句假话,但内伤的也一定是自己,最后只能道:“你师兄无福消受。” 叶右好奇问:“那师兄准备何时给我找个师嫂?” 闻人恒看看他:“随缘吧。” 李少这几天跟着听了不少《追成散》的传闻,知道这东西厉害,但难练得很,自有记载以来,能炼成的不足十人,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他看着那群人激动的模样,不死心地问:“这么大的事,叶教主真不掺和?” 狐朋狗友们对此见怪不怪,语重心长:“你那叶教主的心思太难猜,不好说啊。” 李少深深地觉得有道理,念叨几句要去加入魔教,然后便将这事掀过,从马车里搬出一坛酒,围成一圈开始喝。李少带的酒肯定是好酒,简直十里飘香,附近的酒鬼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魏姑娘远远地看着他们那群人说说笑笑,不解地嘀咕:“恒哥怎么就那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那样的人……” 魏江越也看了看。 那群人里富家子弟居多,没多少真正的江湖人,他们经常结伴同游,哪里好玩去哪里,有什么乐子看什么,从不在乎正邪和名气,纯粹就是为了玩。不过话虽如此,他们却没多少好惹的主,他妹妹只看见了表面,看不见更深的一层。 他道:“多看看你便知道了。” 魏姑娘还是不懂:“能有什么好看的?” 魏江越道:“至少闻人恒肯与他们在一起。” 魏姑娘立刻道:“也对。” “……”魏江越有点想把她当成水泼出去。 一群人从烈日当头一直挖到太阳西沉,连半张纸都没见着,一片怨声载道的。但抱怨归抱怨,《追成散》的诱惑实在太大,没人肯轻易放弃,他们还是得认命地挖坑。 闻人恒这时已经与师弟简单用过了晚饭,正站在一棵树下望着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他问道:“有什么想法?” 叶右道:“他等了这么多年,又这般劳师动众的,应该真会有东西,只是做法有点欠揍。” 闻人恒赞同地点头:“还有呢?” 叶右笑道“但挺有意思的,我还是蛮想见见他。” 闻人恒看了师弟一眼。 这些天他思前想后,总也想不透师弟弄出这事的原因,所以他想了两种可能,要么是师弟不知从哪提前得知了此事,暗中推了一把;要么师弟便是放秘籍的人,这是想算计人。 问题是,师弟想算计谁? 当初师弟离开,他曾想过师父的事兴许另有隐情,更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过细节,可确实没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何况那时师伯已经做到大将军的位置,手握兵权,对付一个江湖人不在话下,杀师父的人若真的另有其人,师弟直接告诉师伯便是,何苦一个人闷着? 叶右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怎么?” 闻人恒还没开口,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挖到了!” 他们看过去,见挖到的是灵剑阁的手下,那人抱起沾满泥土的箱子,走到了丁阁主的面前,周遭无数目光一时都投在了他身上。 丁阁主并不迟疑,抽出剑将外面的锁斩断,在众目睽睽下挑开了箱子,只见里面根本不是书,而是牛皮,并且分了好几张。 盟主捡起最上方的一张,上面写着害怕秘籍被私吞,所以想了一个好办法,便是将秘籍藏在一个地方,画好地图后撕成几部分,每人各持一张,按照顺序走就成。 还是得继续找。 众人感觉一口气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一向脾气好的魏庄主都忍不住说了一句:“他可真能折腾。” 众人齐齐点头。 第23章 地图共分六块,右上角写着号,那人说的按顺序走,指的便是这个。 像闻人恒和叶右这种聪明人,只需简单一想便能明白对方的用心——如果地图只在一个人的手里,或许会暗地里让手下先去,等众人赶到早已空了,而如此一分,不凑齐其他几人的,便不会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至于谁持地图,众人商议一番,为公平起见,提议抽签决定,不过很快有人提出了质疑:“先等会儿,要是等咱们过完了前五张,持最后一张的派人先去拿走秘籍,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其他人纷纷道:“对呀。” 盟主道:“那不如这样,等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每日轮两个人与他同吃同住,大家一起看着,不给他下令的机会便是。” 众人想了想,暂时没有别的主意,只能同意。 他们于是上前抽签,结果悲催的葛帮主命中了最后一张,顿时皱起一张脸,心想这一次千万别是耍人,不然若真的拿不到东西,大伙怀疑是他寻到机会暗地里拿走了可怎么办? 他苦笑问:“我能不要么?” 在场的都是人精,没人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哪怕有人心里想接也不会明着表现出来。葛帮主也只是随口问问,无论如何这张地图都过了他的手,最后若没东西,他一样有嫌疑,不如就握着。 闻人恒也抽中了,是中间的号,没什么危险。 天色将暗,众人看着面前这大坑摞小坑的惨样,简单收拾一番到了旁边的空地稍作休息,然后趁着还能看清路,决定先按照地图走走。 这几块地图与第一次翻出的牛皮一样,都是将路线一点点地叙述出来,诸如前行五里、转东南十里之类的,远没有画的那种好分辨,兴许是放秘籍之人的又一层考量。 持第一张地图的是丁阁主。 他为人严肃,最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干脆扔给“月影”的人,懒得再看。 而有了前车之鉴,众人都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又是绕圈,因此走得很小心,若发现是远离崖底,他们便会松一口气,若见到有往回折的趋势,他们便会紧张万分,一颗心起起伏伏,等到停下休息,简直身心俱疲。 闻人恒这一路听到的最多的便是“别让我知道那老头是谁,否则一定按住打一顿”,不禁看了看自家师弟,然后望着远处的人生火,有些出神。 叶右很快发现他在神游,问道:“在想什么?” 闻人恒拖回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略微沉吟一下,道:“在想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放一本秘籍,若你是他,在手里根本没有秘籍的情况下,弄这一出会有什么目的?” 叶右想了想,道:“若我不是闲着无趣想整人玩,那便是想算计人,算计的还恰巧是这些人当中的。” 闻人恒道:“哦?” 叶右道:“而且要去的地方正是被我算计的人认识的一处,否则我不会千方百计地将地图弄成这样,引着他自己主动过去。” 闻人恒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叶右道:“不过我大概不会这么做。” 闻人恒看着他:“为何?” 叶右笑眯眯地道:“师兄,我觉得我若想折腾一个人,不需要这般迂回。” 这倒也是一句实话,闻人恒心想。 可这事若真是师弟弄出来的,便一定有某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不过这得有一个大前提,就是确保事发时能参与进来,所以如果师弟的受伤失忆不是巧合,那师弟肯定是非常信任他,才会放心地将失忆的自己交到他手里。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一热,看向身边的人,在这人望过来时道:“走吧,你该换药了。” 叶右摸摸脸上的布,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内早已点好蜡烛,闻人恒等师弟把衣服脱了,便为他解开了布条。叶右看看旁边托盘里新弄好的布条,观察一下这个数量,感觉没什么变化,不抱希望地问:“师兄,我没必要再缠这么严实吧?” 闻人恒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百草露是江湖上流传多年的神药,师弟自从受伤后便不要钱似的往上抹,从没落下过一次,如今身上的几块烧伤早已变浅,也小了一圈,确实不用都缠,可这张脸太祸害人,他是真不想放出去。 于是他镇定道:“在你没想起来之前还是先这样吧,免得你以前惹的仇家找上门来。” 叶右本就是随口一问,其实心里也觉得缠上比较安全,便“嗯”了一声。 马车停在路旁,刀疤男正带人在外面守着,见魏姑娘的丫鬟过来喊门主与晓少爷去吃饭,便告诉她晓少爷在换药,稍后便去。 这事是魏庄主方才直接找闻人恒定下的。 魏庄主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经历的事太多,虽然今天也被整得有点窝火,却不会太在意,反而有心情命手下打点野味,准备和好友及小辈们围成一圈边吃边聊,权当是出来玩了。 魏姑娘朝闻人恒的马车张望,瞧见丫鬟回来了,从她那里得知闻人恒在给他师弟换药,不由得撅起嘴。刚开始她也替闻人恒找回师弟高兴,但经过最近的观察,她发现闻人恒对他师弟特别好,还走哪都带着——她自从认识闻人恒,就没见他对谁这般好过。 她问道:“爹,那真是他师弟?” 魏庄主道:“嗯,失踪十年了。” 魏姑娘闷闷不乐:“那恒哥也不至于……” 魏庄主打断她:“人家以前一直相依为命,除去京城的老将军,小恒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这一个了,对他好是自然的。” 魏姑娘还想再说,却扫见闻人恒和他师弟来了,急忙起身过去。 坐在一旁从头听到尾的魏江越这才看向他爹:“您真不觉得他待他师弟有些好过头了?” 魏庄主回想十年前的事,说道:“他之前便是这样。” 魏江越道:“那小妹?” 魏庄主道:“强扭的瓜不甜啊。” 闻人恒这个年轻人聪明稳重又有能力,更别提还背靠大将军府,前途不可估量,这人哪怕结不成亲,也不能结怨。 只是让女儿放手似乎有些困难,他想了想,说道:“他待他师弟这样,他师弟不见得也待他这样,咱们给他师弟寻个媒试试,但不能刻意,只需带着他师弟多认识几个人就行,成与不成不用管,免得被看出来……其实也不用,等他师弟的伤好了,多的是人会往上扑。” 魏江越好奇:“怎么?” 魏庄主看着慢慢走近的年轻人,说道:“你以后便会知道,他师弟那张脸,哪怕毁一半,也挺祸害的……” 他见那几人又近了些,便结束话题,和气地招招手让他们坐下。闻人恒礼貌地打声招呼,谢绝魏姑娘让他坐在身边的提议,带着师弟随便挑了一个地方。魏姑娘有心想过去却又不好意思,见闻人恒温柔地给他师弟递吃的,立刻生闷气。 与她有同样心情的还有魔教的几位长老。 他们跃上了附近的大树,蹲成一排啃干粮,默默望着那边。先前他们本以为教主是有什么计划,所以没觉得有问题,如今猜测教主很可能是真失忆,他们便不爽了。 “闻人恒以前见过教主的脸,是不是趁着教主失忆,就胡诌说是他师兄了?” 梅长老道:“我觉得闻人恒肯定是对教主有想法!” 苗长老也严肃了:“你们说他会不会还对教主说他们以前有过什么,然后就那什么了?” 几人:“……” 几人稍稍想象一下画面,差点气得把拿着干粮的手都咬断,尤其苗长老,几乎要控制不住去下蛊了。梅长老按住他,眯起眼:“下次教主落单,咱们就直接和他挑明,若教主真是被闻人恒骗了,我绝对要剁了那混蛋!” “好,一起剁!” 几人继续望着,眼睁睁看着教主饭后跟随闻人恒离开,去了一辆马车上睡觉,都咽了一口血。 叶右这时正含笑看着他家师兄,说道:“下次再有这事就别喊我了,我今晚差点被你那魏姑娘瞪成窟窿。” 闻人恒道:“下次我推了便是。” 叶右道:“能推?” 闻人恒道:“当然能。” 不过他觉得魏庄主不会总叫他,他们双方都愿意交好,也都彼此把握着一个度,魏庄主那般圆滑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做讨厌人的事。 他伸出手,为师弟弄开脸上的布条,准备休息,见师弟一直在看他,问道:“怎么?” 叶右道:“师兄,我觉得你长得真是挺不错的。” 闻人恒顿了顿,看了师弟一眼。 他一直都知道师弟从没放弃试探他,如今见过魏氏兄妹的反应,想必会对他更加起疑。 他淡定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收好布条,拍拍师弟的肩,“睡吧。” 叶右看看他,老实睡觉。 闻人恒吹灭蜡烛,也睡下了。他本以为今晚会消停了,但当半夜察觉有人贴上来,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睁开眼,急忙按住某人要造反的手。 几乎同一时间,他察觉师弟在他耳边轻轻呵出了一口热气,瞬间缩了一下瞳孔。 第24章 那只手虽被自己按住,拇指却趁机在他的手腕摩挲了一下,带起微许暧昧的意味,闻人恒抑制不住地动了动喉结,想问一句“你胆子忒大了,真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吗”,但转念想到外面都是人,他又点不了师弟的穴道,确实不能顺利把人吞了。 他知道师弟绝对是算计好的,顿时好气又好笑。 车内昏暗,彼此的轮廓模糊不清,叶右靠近了一些,呼吸仿佛都要与他缠在一起。 闻人恒强忍下把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放开他的手,在他肩上拍拍,轻叹了一声。 叶右听过师兄叹气,虚假的抑或带着几分笑意的,唯独没有这样的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出来的似的,不知为何竟透着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他的动作一停。 “你可真难伺候,我对你好你也要起疑,还有良心么?”闻人恒无奈道,沉默一会儿给了他一句真话,“我知道你一直疑心我对你是不是有想法,其实我瞒了你一件事,等你记忆恢复自然会明白前因后果,你的内力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别瞎折腾了。” 叶右问:“不方便说?” “你本来就知道,自己慢慢想,想起来便懂了,都是过去的一些事,”闻人恒道,“你不是说对灯灭毒有兴趣?先老实几天,看看那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其他的以后再说。” 叶右静默片刻,被说服了。 他于是也说了一句心里话:“师兄,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闻人恒道:“知道,但不想告诉你。” 叶右道:“为何?” 闻人恒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是以前的那种调子,看似痛心,却好像又没那么在意,轻声道:“师父在世时总教导咱们要坚守正道,不要误入歧途,他临走前让我好生照顾你,可我不仅把你弄丢了,还眼看着你走上了歪路,师兄这些年一直很自责。” 叶右充耳不闻:“我是魔教的?” 闻人恒道:“反正不是白道的,失忆的这段日子便留在我身边罢,等你痊愈后若想回去,师兄不拦你。” 事实上他都不用想,魔教是师弟一手建立的,这个人是一定会回去的,他拦也没用。 叶右想了想,勉强同意。 闻人恒问道:“我要是真对你有那种想法,你准备怎么办?” 叶右无辜道:“我还没想好。” 这是不可能还没想好的,闻人恒太了解他,怕是会恰好“醒来”说一句误会便糊弄过去了,不过若真的试出来,自己以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便要从头捋一遍了,就是不知到时会不会与自己拉开距离。 他真不知栽在这么一个人的手里是幸还是不幸,说道:“睡吧。” 叶右听话了,找地方一靠,闭上眼。 闻人恒看着他退回去,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还没完全消散的余热,暗道一声师弟若恢复记忆后还敢这般撩他,他绝对会把人吞了,可惜等这人全想起来,恐怕又会变回那高高在上的、让他咬牙切齿的魔教教主了。 天色未亮,众人便已起床,继续提心吊胆地赶路,然后很快发现他们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因为地图渐渐抛弃了开阔平坦的官道,专门往羊肠小路上钻,偶尔还要爬一个山坡,马车不能通行,他们只能徒步。 李少素来娇生惯养,哪受得了这个,不过他怕错过叶教主,便硬撑着跟了两个时辰,这才要不行,被狐朋狗友们一劝也就含泪放弃了,反正他们对秘籍都没兴趣。 秦月眠则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晓公子都是他带给闻人恒的,他对此比较上心,而这一连串的事恰好就发生在晓公子出现后不久,他不知二者有没有联系,所以想留下看看。 狐朋狗友们不明真相,当他是为了玩,感动地握住他的手让他一定好好看戏,将来从头到尾地讲给他们听,李少更是交待若见着叶教主别忘了问问魔教是否还收人。 秦月眠笑骂道:“行了,滚吧。” 一群公子哥于是滚了,剩下的苦苦挣扎,一片怨声载道,尤其当他们吭哧吭哧地爬过一个很难爬的山坡,回头却发现这段路其实只需顺着官道拐一个弯就行时,愤怒瞬间上升到了顶点。 “卧槽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整人的吧!” “老子忍不了了,这才是第一块地图!后面还有五块!五块!” “我也要忍不了了,那老头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考验咱们的诚心吧?” “不,我觉得他就是没事找事!” “没错!欠打!” 众人骂骂咧咧,无数次想甩袖子走人不陪那老头玩了,可又怕真有秘籍,只能咬牙坚持,顺便在发现有往回折的趋势时高悬起一颗心,紧张地向前蹭。 如此过去两天,众人更加身心俱疲,唯一欣慰的是他们总体是在前进,并没有原地转圈。 闻人恒看一眼师弟:“感觉怎么样?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叶右道:“我没事。” 闻人恒伸手挑开他额前的布条探了探,发现有一层薄汗,便为他擦掉,问道:“伤口处有么?” 叶右回答了一句“没有”,站着没动,并不反感他的动作。 闻人恒感觉自那晚过后他家师弟就乖了一点点,也不知是不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略微满意,细心为师弟理了理布条。 这亲昵的举动让人堆里的几位长老和魏姑娘看得双眼通红,前者是想杀了闻人恒,后者则是觉得委屈。魏姑娘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根本没吃过这种苦,此刻见闻人恒这般关心别人,一时更加委屈,差点哭出声:“爹……” 魏庄主道:“听话,先回家,别跟着受罪。” 魏姑娘道:“我不!” 话音一落,只听前方负责带队的“月影”的人说要过一条水沟,不由得抬头,恰巧瞧见闻人恒搂着他家师弟头也不回地踏水而过,这次彻底忍不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最后还是魏庄主借口说是被虫子吓的给掩饰了过去。 第六天的上午,他们终于过完了第一块地图。 盟主打量一下众人的情况,又看看所处的位置,发现再走一段路便是华杨城,于是和魏庄主他们商量一番,决定做个标记先去华杨城稍作休整,最好想个对策,总不能一直被那人耍下去。 刚刚还瘫在地上嗷嗷叫唤的江湖人立刻不嚎了,一个激灵爬起来,担心这群老大们会私下里将地图拼上,虽然他们信得过其中几个的人品,可对剩下的却不敢完全放心。 盟主只好安抚众人,保证一定不会私下拼。 魏庄主道:“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先去华杨城,找个当地人让他看看第二块地图,画出一条路来,咱们将没用的去掉,然后挑一条好走的直接过去,省得再绕弯路。” 众人顿时觉得可行,高兴地整装出发,打算去华杨城好好地洗个澡、吃顿饭。 尚未进城,只见城门迎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穿蓝袍的公子,约莫二十四五,长得眉清目秀,握着一把折扇,书生气很浓。 魏庄主笑了:“你的消息倒是挺灵。” 年轻人笑道:“这几天各种传闻都有,闹得人尽皆知,侄子就是想不知道也不行,前天听人说看见你们了,方向好像就是这里,侄子便想着在城门等等,还真就把伯父等来了。” 他走到魏庄主身边,礼貌地对周围的一圈前辈们问了声好,邀请他们去他杨家住着。 人群中有人不由得喃喃:“是杨公子啊……” “嗯,杨公子啊。” 叶右感觉这声音一波三折似的,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习惯性地看向了自家师兄。 闻人恒慢走几步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对他道:“那魔头当初屠杀了三个世家,活下来的只有这么一个小孩,是被魏庄主他们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一直养到大,后来帮他重建了杨家,回到了这华杨城,虽说杨家现在比不得从前,但到底留了这么一根苗……” 他说着发现师弟好像没怎么听,顺着这人的目光向上看了看,见城门上“华杨城”三个字的旁边还雕着一朵花,便耐心解释:“这是流珠花,华杨城的人都喜欢,现在好像正是花期,你可以看看,挺漂亮的。” 叶右慢慢收回视线,“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问:“杨公子全家都被魔头所杀,这等血海深仇,灯灭毒重现江湖时他怎么没赶去王家?” “他经脉不佳,当初又受过重伤,所以没习武,”闻人恒道,“不过看他能在城门等着咱们,想必一直在关注这事。” 杨家二十年前就被毁了,新建的宅子在城东,地方虽不如以前的大,但住几位前辈和双极门的门主还是绰绰有余的。此刻正值晌午,杨公子早已派人回去准备饭菜,等他们迈进大宅,恰好差不多可以用饭了。 杨公子领着他们进了前厅,吩咐下人上茶,嘴角的笑容这才微微一收,看向魏庄主:“伯父,灯灭毒的事没查出来?” 魏庄主并不瞒他:“有可能与放《追成散》的是同一个人。” 杨公子眼神有些远,轻声道:“《追成散》啊……若有的话,我倒是真想看一眼。” 当初便是因为这本书,那魔头丧心病狂地将他们全家杀了,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个惨状。 几人都知道那段旧事,一时没开口。魏庄主将他带大,与他基本算是半个父子的关系,便劝道:“我们是亲眼看着那魔头咽气的,这事与他的关系兴许不大,但不管怎样,最后查完我都给你一个交代,你身子不好,别跟着我们四处奔波。” “我晓得,”杨公子顿了顿,问道,“我听说似乎不怎么顺利?” 一句话让众人都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心有戚戚。 魏庄主道:“别提了,那人太能折腾。” 杨公子道:“怎么?” 魏庄主于是简单为他说了一遍,杨公子听得无语,暗道就自己这身子骨,若真跟着,绝对顶不住,他问道:“我刚才看小柔不怎么高兴,连饭都不愿意吃,就是累着了?” “可不是,”魏庄主无奈,“我早劝她回家,她非不肯,让她在你这里住几天吧。” 杨公子从小在魏家长大,与魏家的几个孩子情同手足,自然答应。魏庄主想起地图的事,告诉他找个当地人帮他们看看。杨公子点头应下,立即吩咐管家去找人了。 连续几天的赶路,众人都有些累,饭后便各自在杨家人的安排下回房休息。闻人恒看了师弟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师弟的兴致似乎不是很高,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二人进了房间,叶右连脸上的布条都不解,脱掉外衫,简单擦拭一番,径自上了床。 闻人恒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 “有点累,”叶右道,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忽然感到一阵气闷,现在还没缓解,不过这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他说道,“可能是因为阴天,困了。” 闻人恒向外扫了一眼,今日确实是阴天。 他把布条解开看了看师弟的脸色,又探了一下内力,发现与往常一样,这才压下一丝担忧,示意师弟好好休息。 叶右随口问:“你不睡一会儿?” 闻人恒见师弟躺在床上对自己发出邀请,虽说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还是没抵抗住诱惑。他先是出门吩咐手下打听纪神医那徒弟的行踪,然后回来躺在师弟身边,闻着淡淡的香草味,慢慢睡了过去。 与他们的温馨不同,魏家这边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魏庄主与盟主几人议事去了,魏江越看着瘦了一圈的妹妹,与父亲的想法一样,想劝她留下休息。而杨公子在饭桌上看出闻人恒待那位师弟的热乎劲,饭后也来了他们这里。他刚刚迈进门,便见魏江柔红着眼睛问她二哥如何能把那个师弟弄走。 魏江越低喝道:“胡闹。” 魏江柔哽咽道:“他不是身子不好么,让爹想个办法别让他跟着了不行么?” 魏江越道:“你当爹什么事都能管呢?” 魏江柔道:“所以要想个办法啊。” 魏江越想责骂她,却又说不出重话,只能又给她一句胡闹。 他虽然是魏公子,但从小跟在他爹身边,耳濡目染下便立志要和他爹一样做个有担当有正义并受人敬仰的大侠,因此他即使有些自负和傲气,却也从没仗着自己的身份干过为非作歹的事。 他看着小妹的可怜样,放缓语气劝道:“你把他送走,闻人恒也会走的。” 魏江柔道:“不会,恒哥手里有地图,他不能走。” 魏江越提醒:“他完全可以把地图送人。” 魏江柔一噎,觉得闻人恒能干出这事,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魏江越和杨公子急忙过去哄,彼此对视一眼,都想苦笑。 魏庄主的嫡子庶子加起来一共八个,求神告佛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更别提还是嫡女,因此全家都宠得不行,这些年虽说没把人养得骄纵妄为,但也是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没受过委屈。 而古往今来,“情”之一字向来害人不浅,小柔被保护得太好,只知道喜欢上便要在一起,却不知闻人恒的心不在她身上,就是长得再好、再优秀,那也不是良配。 杨公子道:“最近城里新来了一个有名的戏班子,走,哥带你去看戏。” 魏江柔哭道:“我不看,我就想把那个阿晓弄走,为什么他刚一回来恒哥就对他这么好,我有哪里不好么?” 魏江越深吸一口气,没开口。杨公子比他有耐心,搬了一把椅子坐过来,细细地给她讲道理,勉强把小妹送人走的心思止住了。 魏江柔吸吸鼻子:“那……那你们有办法让我和恒哥多些相处的时间么?时间一久,恒哥会看到我的好的。” 魏江越和杨公子无语,特别不想打击她,这些年你们但凡有独处的机会,全都被闻人恒不动声色地避过去了,就闻人恒的手腕,他们想再多的办法人家也不会上当的。 魏江柔看着他们,抽噎一声:“行……行么?” 魏江越沉默,杨公子继续讲道理,委婉地告诉她闻人恒不会出来。 魏江柔咬着唇纠结了一会儿,终是不甘心地道:“要是直接请阿晓去,恒哥会去么?” 这倒是有可能。 二人无言以对。 杨公子找的当地人是一位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者,对华杨城及周边非常熟悉。他下午便进了大宅,彼时闻人恒和叶右已经睡醒,闻人恒见师弟似乎还是没什么兴致,本想自己去,但叶右闲着无聊,跟了来。 盟主几人早已到了,将第二块地图递给老者,把来意叙述了一番。 老者点头称是,边看边画,刚开始还有些一气呵成的感觉,之后就开始迟疑了。 那放秘籍的人或许料到了他们可能会请人画图,专选刁钻的地方走,平时根本没人会去。老者看了半天,摇头叹气。 盟主几人的心像是被他这声叹气拽进了沼泽里,想要奋力挣扎,却越来越沉。杨公子道:“刘叔,怎么样?” 老者指着一张华杨城全貌的地图:“那张图是从他们先前停的地方一路到达华杨城,然后过了城继续走,到这里……”他在城外一处地方点了点,说道,“这虽也是华杨城的地界,但我没去过,唉,说不好啊。” 盟主几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好看。 他们万万不想再那般折腾,于是挑了“月影”和“苍穹”的精锐先行探路,起码要过了华杨城的地界,之后的路再试试找人画图,能画多少是多少,总比他们自己探路强。 这需要两三日的时间,几人便各自散了。 闻人恒看着师弟:“还累么?” 叶右道:“还行。” 闻人恒再次告诉他不舒服要及时说,见他听话地点头,带着他回到了房间。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 这天杨公子见天气不错,便叫了一些年轻人一起去游玩,晓公子恰好在列。 杨公子道:“探路的这就要回来,诸位也即将启程,不如出去玩玩,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事实上是他终于没顶住小妹的哭求,而魏江越则想起自家老爹提过一句不如给晓公子多介绍几个人认识,便干脆趁着这机会把人叫了出来。 这一趟来的人里有华杨城几位有名气的公子小姐,剩下的则是跟着大部队来的少帮主们,有几个还与魏江越在逢春楼喝过酒,交情挺不错。前些天他们光顾着赶路和抱怨,确实没什么机会好好地聊一聊。 杨公子道:“魏二哥也在,闻人门主若恰好没事,不如同去?” 闻人恒看向师弟:“去么?” 叶右不怎么感兴趣,但还是问了一句:“去哪儿?” 杨公子不等闻人恒看过来,便主动道:“去城外,最近是流珠花的花期,城外开了不少,还有一处山谷里满是流珠花,特别好看。” 叶右还在迟疑,闻人恒却有了几分意动,原因是他家师弟最近还是挺懒的,找郎中看过依然看不出问题,这样出去转一圈,或许会有好处。 杨公子察言观色,见闻人门主似乎不反对,赶紧舌灿莲花,最终成功把晓公子劝动了。 一行人于是坐上马车,慢悠悠出了城门,等到达一条小路便将马车停在一旁,徒步走进去。小路两边开着白花,珍珠似的缀着,连成一大片,迤迤逦逦,美如梦境。 叶右问道:“这是有人种的?” 杨公子道:“也不算是,我们华杨城的人都喜欢流珠花,偶尔会撒些花籽,长与不长全凭老天做主,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大片,前面那山谷的流珠花是长得最好的。” 叶右放慢步子跟着他们,感觉连续几日的气闷隐约有扩散的趋势,渐渐压得他整个胸腔都有些疼。他扫见师兄正和魏江越说话,周围一圈人看着都蛮高兴,不怎么忍心扫兴,试着运转内力把这股闷痛压下,不知不觉便到了山谷。 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叶右抬起头,只见整座山谷都被流珠花所覆盖,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明明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可偏偏这时他的内力运完,疼痛非但没老实,反而增加了兵力,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 他感觉剧痛蔓延到四肢,又一起涌向心脏,忍不住后退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冷汗一层层地浸湿了他。 魏江越有意拉着闻人恒闲聊,想让那些人多和晓公子聊聊。几位少帮主都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而晓公子是闻人恒的师弟,他们也有意与人家结交,便都过去了。 不过闻人恒若能轻易上当,那就不是闻人恒了,尤其是这么美的地方,他当然要和师弟站在一起,于是几句话就把魏江越打发了,无视掉旁边魏江柔泫然欲泣的神色,转身便要去找师弟。 还没等走近,他便听见那些人都在喊“晓公子”,心里没由来地一突,急忙跑上前。 叶右感觉四周的声音全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似的。他隐约看着面前围了一圈人,无力地摆摆手想让他们退开一点,好让他透透气,但张开口却只觉喉咙一甜,一口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 闻人恒正走过来,见状脸色顿变:“阿晓!” 叶右再也撑不住,颓然栽倒过去,被闻人恒一把接住,死死搂进了怀里。魏江越他们也都吓了一跳,快速围过来。 闻人恒探了探师弟的内力,摸到一手的冷汗,不敢随便给他运功,越发着急。 叶右咳了几声,扫见身旁的一朵流珠花沾了点血沫,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他的思绪仅仅清明了这一瞬,下一刻他便感觉无边的血色从眼底蔓延而上,和着远处满山雪白的流珠花,铺天盖地地填满他的世界,然后一起颠倒扭曲。 他终于闭上了眼。 彻底昏迷前,他恍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点点随意散漫,像是重复过千百次一般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凝神,静心,莫动怒,莫动情,抱元守一,存无守有……” 他几乎本能地觉得这声音来自过去的自己,渐渐陷入了意识的深渊里。 魔教的长老都在附近。 去过苏州城的人有了前车之鉴,生怕这些老大又偷偷摸摸先后离开,于是商量好哪怕杨家飞出一只苍蝇也要派人盯着,因此这天杨公子一行人出门,他们便派了几个人跟着,几位长老眼看教主在,自然来了。 此时他们见闻人恒抱着教主向马车的方向急掠,脸色一变,跑了过来:“怎么回事?” 闻人恒本不欲理会,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分辨出了苗汪的声音,这才细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是魔教的几位长老,立刻停下把人揪过来,往日的斯文一扫而光,吼道:“快看看他!” 苗汪连忙查看教主的情况,感觉除去内力微弱外根本没什么毛病,不由得皱起眉,扫见他嘴边布条上沾着的血迹,骤然想起了锦囊上的第三条命令,手顿时一抖。 闻人恒问道:“他怎么样?” 苗汪不答,回头默默看着身后的三个人。梅长老等人与他对视一眼,快速回过味,齐齐惊悚,第一反应就是后退半步,不想干这事。苗汪也不想干,沉默地看着他们。 四人僵了僵,一齐看向教主,就在他们要破釜沉舟的时候,只见教主睫毛一动,缓缓睁开了眼。四人神情一松,擦了把冷汗,感觉在阴曹地府里转了一圈似的。 闻人恒没空理会他们,看着师弟:“你觉得怎么样?” 叶右撑起身:“没事。” 他感受一下,发现胸口轻快了很多,好像连日的憋闷都被那一口血带出来了。 闻人恒道:“都吐血了,还没事?” 叶右想说真没事,这时杨公子一行人追了来,俱是担忧地望着他。他暗道一声到底还是扫了兴,想要站起身,却被闻人恒一把按住了。 闻人恒示意他们继续玩,抱起师弟,准备回杨家。 叶右道:“师兄,我自己能走。” 闻人恒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老实待着。” 叶右打量他的神色,说道:“我刚才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闻人恒道:“为何不说?” 叶右道:“我以为没事。” 闻人恒简直想打他一顿,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叶右估摸师兄被他刺激到了,老实地没动,正思考如何能补救一下,只见师兄脚步一停,看向了偷偷摸摸在后面跟着的那四个人。 几位长老一顿,不知为何竟觉得闻人恒的目光有点冷飕飕的。 闻人恒道:“你们过来。” 几位长老眨眨眼,互相对视,暗忖这人该不会看穿了他们的身份,想把他们“咔嚓”掉好独吞教主吧?他们心里一怒,立刻要撸袖子与这个登徒浪子拼命,却扫见教主轻描淡写地抬起手,手背向外一挥,他们于是顿悟,扭头就跑了。 闻人恒:“……” 闻人恒沉默地看向怀里的人,叶右露出的双眼满是无辜,安静地望着他。闻人恒压了压火,勾起嘴角尽量温柔地问:“你这是觉得我看出他们与你是一伙的,想把人扣下?” 叶右没有记忆,不知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情况,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他装傻:“嗯?” 闻人恒道:“他们确实与你认识,我只是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你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叶右看了看早已不见人影的那个方向,破天荒地有点不自在,摸摸鼻子:“……下次吧。” 闻人恒垂眼盯着他:“记着,我是你师兄,永远也不会害你,下次你要是再怀疑我会对你不利,我就把你扔下不管了。” 叶右直到此时方才听出自家师兄的火气,识时务地道:“知道了。” 闻人恒“嗯”了一声。 刀疤男一直守着马车,看到门主向这边狂奔的身影时便知道出了事,急忙牵着马车过来了,他打量晓少爷这情况,心底一惊。 闻人恒告诉手下回杨家,抱着人上了马车。他今天着实被师弟吓得够呛,若有可能真想永远都抱着这个人,可他知道不行,终是强迫自己把人放下了。 叶右慢慢回过味,问道:“师兄,你刚刚说那几个人与我认识?” 闻人恒道:“想说什么?” 叶右道:“我曾经听他们喊过我教主。” 闻人恒没开口。 叶右看着他:“师兄?” 闻人恒还是想揍他一顿,但控制住了脾气,温和地问:“你不关心为何吐血,反倒关心这个?” 叶右道:“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是挺好,至少能明显看出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如果那布条上的血没存在过,闻人恒会很高兴。他压下心里的不安,问道:“我若说他们认错了人,你可信?” 叶右没和他唱反调,认真道:“师兄说的话,我当然信了。” 闻人恒便温柔地告诉他:“他们认错了。” 叶右点头:“嗯,我信你。” 二人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别开眼。 刀疤男在外面驾车,有点想擦汗。 晓少爷都吐血了,门主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都成了那样,如此一个要紧的当头,两个人怎么还勾心斗角! 杨公子和魏江越今日本是为了给闻人恒与魏江柔制造机会,被这事一闹便没了游玩的心思,停留片刻就回去了,然后稍稍打听一番,听说闻人恒请了大夫,可大夫并未看出问题。 魏江越倒是知道一点,并不意外,毕竟连纪神医都没有头绪,其他大夫哪会有对策? 魏江柔问道:“他师弟怎么回事?” 魏江越简单说了一遍情况,道:“谁知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魏江柔的眼神闪了闪:“纪神医都治不好?那……” 魏江越的声音倏地冷下来:“那什么?” 魏江柔心底一颤,被自己刚刚冒出的想法吓到了,害怕地看着他。魏江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拍拍小妹的肩,告诉她不能有害人的心思。魏江柔连忙摇头:“我没有!” 她只是有一瞬间在想如果那个人死了就好了,她捂着胸口,有点心有余悸。魏江越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没说谎,这才满意。 探路的人晚上就回来了,第二天盟主等人将多余的路划掉,便准备通知外面的人启程。 闻人恒道:“诸位前辈先走吧,晚辈过两日赶过去。” 几人一齐看向他,魏庄主道:“是因为你师弟?” 闻人恒“嗯”了一声。 当初他们出发时,纪神医说过会派徒弟过来,只是对方一直没赶到,他昨晚终于得知了对方的踪迹,决定等两日,另外一点是他想找机会与魔教的人接触一下,看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魏庄主刚好还没劝动女儿留下来,便说一起等等,何况谁也不确定以后会遇见什么,总得让人们有个准备的时间,不能这般仓促,因此最后敲定三日后动身。 闻人恒知道人一多,要见那几位长老便有些困难,不过他很有耐心,说声好,回去陪师弟了。 纪神医的徒弟是第二日的晚上到的杨家,立刻便被请去了闻人恒的小院。 杨公子作为家主,有客人来访,下人会第一时间告之他。那时魏江越正在他的屋里坐着,两个人干脆一道跟来了。 前几日晓公子吐血,虽然不是他们弄的,但他们不知和出门有没有关系,而闻人恒又太恐怖,因此这几天他们识趣地没来打扰他,如今神医的徒弟一到,他们刚好可以看看晓公子的情况。 叶右这个时候正要休息,脸上的布条刚被解开,便懒得再缠,于是等魏江越与杨公子迈进门,便见“灯笼”不见了,微微一愣。 他们紧跟着意识到什么,齐刷刷看向闻人恒身后的那位公子。 叶右走到师兄身边,客气地对他们笑了笑。 他长发未疏,身上简单披着一件睡袍,有些散漫随性,半边脸带着烧伤,但已经很淡了,另外半张脸则昳丽逼人,美得惊心动魄。 魏江越和杨公子登时呆住,愣愣地看着他那半张完好无损的脸。 闻人恒眉心一跳,把师弟按回到椅子上,看向跟着他们进门的那位公子。 这人约莫十八,圆脸大眼,脸上带着酒窝,看着软绵绵的,正是纪神医的关门弟子,方小神医。此人天赋很高,但不骄不躁,脾气非常好,连纪神医都曾放言说他将来的成就要比自己还高。 方小神医没被晓公子的脸惊艳到,好像满心装的都是救人,第一句便是:“师父说的病人,便是这位公子?” 闻人恒点头:“他前几日吐过一次血。” 方小神医神色微变,急忙过去给病人把脉。 魏江越和杨公子在方小神医开口的瞬间便清醒了,感觉老脸一红,尴尬地找地方坐下。魏江越又看了一眼晓公子,恍然想起他父亲说过的话,终于明白了原因。 房间一时很静,几人生怕打扰到小神医,都没开口,甚至连呼吸也刻意放轻了。 片刻后,方小神医收回手,说道:“他没有问题。” 闻人恒听这话都听麻木了。 他暗忖这事还是得找魔教的人才行,便想客套几句将这三人送出门,但紧跟着却听小神医严肃地说道:“但他若再吐两次血,可就麻烦了,从今天起我要时刻跟在他身边盯着他。” 闻人恒精神一振,想问问他是不是查出了什么,这时只听小神医又补充了一句:“包括晚上睡觉的时候。” 闻人恒:“……” 第25章 方小神医的脑子里仿佛只有医书和病人。 他说要时刻盯着晓公子,便是打算自今晚开始就住下了。 刀疤男送魏公子和杨公子出门时,都没怎么敢往他家门主脸上看。 魏杨二人知道闻人恒一直和他师弟住在一起,临行前忍不住佩服地看了一眼小神医,见小神医坐得笔直,正掏出一本医术认真翻看,暗道一声心思单纯也不是全无坏处。 魏江越有心想看看闻人恒的表情,但视线转过去,却鬼使神差地落到了晓公子的身上。 叶右若有所觉,抬眼看他。 他平时缠着白布,脸上只露出几个孔,让人没有细看的欲望,而如今布条全部解开,又被黑发一衬,魏江越突然发现他瞳孔的颜色很淡,虽然神情是散漫的,但因为太通透,仿佛夹杂着一丝冷漠,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看穿。 高高在上,触手不及。 魏江越呼吸微滞,急忙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 人走之后,房间便静了下来。 方小神医扫见闻人恒回来,从医书里抬起头对他道:“他身子不好,最好早些睡,闻人门主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明天再说。”意思就是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闻人恒笑得很斯文:“我和师弟是住一起的。” 方小神医看看他,又看看晓公子,呆呆地反应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坚持道:“那我还是要住下。” 闻人恒审视地看他几眼,暂且略过这个话题,问道:“小神医方才说我师弟再吐两次血便麻烦了,可是查出了什么?” 提起病情,小神医迅速恢复严肃认真的模样:“我师父的信里提过他的情况,说内力似有似无,摸不出来,但我刚刚把脉时却发现他的内力有些不稳,应该是吐血所致,”他看着晓公子,“你吐血前是不是曾觉得气闷?” 叶右道:“嗯。” 小神医道:“果然。” 闻人恒问:“可知是何缘由?” 小神医道:“他受过暗伤,具体如何我还没查到,但他不可再吐血了,所以要盯着。” 闻人恒终于对他留下的决定没那么反感了,吩咐手下在房间里给他另外搭了一张小床。 小神医脾气甚好,很能随遇而安,抱着医书便颠颠地走了过去,然后折回来最后查看了一遍病人的情况,就示意他们早些休息。 闻人恒放下床帏躺好,片刻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他受伤后便记不得事了,这也与暗伤有关?” 小神医一愣,望着大床的方向:“我师父的信里只简单说了一下他的内力,让我好好看看,并没说别的,他撞过头么?” 闻人恒尚未开口,小神医已经“噌”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向他们,撩开床帏告诉闻人恒让一让,接着在床边坐下给晓公子把脉,皱起好看的眉:“脉象上倒是看不出与内力有关,你把另一只手也给我。” 叶右从善如流地换了手。 小神医细细地把了一会儿脉,为他盖好被,若有所思往回走,喃喃:“还是看不出有问题,可若真的与内力有关,会是什么呢……” 他说着往小床上一窝,快速自一堆杂物中刨出一本医术,聚精会神地埋头钻研,将旁边的两个人全凉在了那里。 闻人恒:“……” 叶右:“……” 闻人恒算是摸清了这孩子的性格,暗忖将来恐怕会被这没眼色的小呆子打断不少好事。他忍下了,重新躺好,告诉小神医也早些睡。 小神医说声好,不忘交代道:“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的情况,记得告诉我。” 闻人恒温和地应下,回忆一番道:“对了,那天我们……” 叶右幽幽地看了师兄一眼。 闻人恒的话音停住,暗忖若说那天去看了流珠花,外面那小呆子怕是又会跑来给师弟把一次脉,查看二者是不是有联系。 小神医看着大床,等了等问道:“那天怎么了?” 闻人恒温和道:“不是太重要的事,明日再说吧。” 小神医道:“好。” 闻人恒侧头看向师弟,二人几乎同时无声地笑了笑,都被这小呆子弄得有些无奈。 叶右想加一句评价,抬起眼却不期然撞上了师兄的目光,不禁一顿。相识以来他们对视过无数次,算计、虚假、探究各种都有,唯独没有像现在这般简单而纯粹过。 他望着师兄温柔的双眼,心里控制不住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二人一时都没开口。 房间亮着一盏灯,光线顺着床幔钻进来,慢慢渗入空气,带出一层朦朦胧胧的暧昧。 闻人恒的眼神深邃了一分,忽然很想吻他。 十年了,他已经忘了吻这个人是什么滋味。 他刚想试探地靠近一点,只听外面的小神医把书一合,嘀咕了一句“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呢”——虽然声音很轻,但以二人的耳力完全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萦绕在周围若有若无的旖旎瞬间荡然无存,叶右的眼神清明起来。 闻人恒:“……” 果然被搅了好事。 闻人恒的预料这么快就得到证实,简直想拎起那小呆子扔出去。 叶右别开眼,开始审视方才的感觉,暗忖自己该不会真喜欢男人吧?那师兄呢?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师兄,这次多了一些探究。 闻人恒恢复温柔的样子,伸手摸摸他头,无声道:“睡吧。” 这人再看下去,他可真就要忍不住了。 叶右没挣扎,听话地闭上眼。闻人恒看了他一会儿,抑制住满腔的情愫,在心里惋惜地轻叹一声,也睡了过去。 片刻后,叶右复又睁开,安静地看向闻人恒。 他以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假的,师兄长得真的是蛮不错的,并且属于那种越来越受看的类型,尤其还这般优秀,他感觉只要师兄愿意,这世上大概没多少人能拒绝师兄。 他认真打量了一番闻人恒,不得不承认他不讨厌这个人,否则换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睡这么久,他早就想办法把人解决了。 那么以前的自己和师兄的关系究竟如何? 若说好,师兄没必要对他诸多遮掩,可若说不好,师兄又确实待他挺不错的。师兄说瞒着他一件事,是的指什么? 叶右若有所思,最后看一眼师兄,这才睡觉。 转天一早,叶右照例被缠成一个“灯笼”,尽管小神医插了一句嘴,提醒闻人恒没必要缠这么严实,但丝毫没能阻止闻人恒的决心。 闻人恒打了一个结,愉悦道:“好了,去吃饭。” 魏江越和杨公子已经到达饭厅,此刻见他们进门,下意识将目光投在晓公子身上,然后都有点遗憾,也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何伤了一半脸要都缠上布条。 确实得遮住,他们想,不然太祸害人。 三天很快过完,魏庄主仍是没能劝动女儿,弄得他都要动把她关起来的念头了。他说道:“后面还有五块地图,只要出事,我都要与盟主他们商议,很可能顾不上你……别说有小恒,他不可能留意你。” 魏江柔咬了咬嘴唇,委屈道:“那我还有二哥。” 魏庄主问道:“你非要跟着,是因为小恒的事?” 魏江柔不答,以前闻人恒待她也这样,她从没觉得难受,只想着时间一久便好了,无论如何她都能等,可忽然冒出的阿晓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她害怕这一走,他们便再也没机会了。 魏庄主望着她的发顶,沉默一阵,终是同意了。 魏江越目送小妹去收拾行李,不解地看向父亲。魏庄主知道他想问什么,叹气道:“让她看清后死心了也好,你这一路多看着点她。” 魏江越点了点头。 华杨城的江湖人早已准备妥当,见盟主等人先后从杨家出来,便跟着他们再次启程。 闻人恒自那晚过后就想和师弟再弄点暧昧,试探一下师弟的态度,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沉痛地一击,因为小神医说到做到,师弟去哪都跟着。如今他们坐上马车,小神医便也跟着他们坐了进来,旁若无人地翻开医书,保证病人时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雷打不动。 刀疤男目不斜视地放下车帘,完全不往里看。 他正待转身,突然察觉一个人靠了过来,不由得回头,却见来的是秦月眠。 秦月眠眨着漂亮的桃花眼,潇洒地对他笑笑,越过他也进了马车。 “……”刀疤男已经不想去思考门主的表情了,放空大脑,认真驾车。 闻人恒看着好友,挑了挑眉。 秦月眠主动道:“闲着无聊,来你们这里坐坐。” 之前那一段路不仅折腾人,还万分无趣,他有好几次都想去找狐朋狗友们花天酒地,可又狠不下心,只能跟着。那时闻人恒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晓公子身上,他便识趣地没往前凑,孤零零地跟着队伍前进,如今既然见有人不怕死地过来,他当然也来了。 他含笑看着小神医,对他发出了诚挚的善意:“方公子看书呢?” 小神医仍在看书,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秦月眠,呆呆地问:“你是谁?” 秦月眠:“……” 探过路后,盟主一行人便带着他们直奔官道,仅用不到两天就到了目的地。这里已经出了华杨城的地界,第二块地图还差一小半,他们于是边走边寻找附近是否有村落,幸运地找当地人画了第二次图,再次省去不少麻烦。 中途马车又一次没办法用了,他们便徒步而行,慢慢地进了一座山。 “要穿过树林,”盟主看一眼天色,“估计会在里面过夜。” 魏庄主道:“无妨,我们安排守夜的。” 都是习武之人,这点事应付得来。盟主对他们很放心,点点头,带着众人迈进去,直到看不清路才停下休整。 月光清冷,夜色沉静。 树林隐约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叶右猛地睁开眼,坐直身。闻人恒也已经醒了,与他对视一眼,一齐听着林间的动静,片刻后只听不远处突然有人喝道:“什么东西!” 早已戒备的人顿时起身,凝目看去,只见有两个黑影迅速窜入树林,他们尚未弄清是什么动物,紧接着就听见了魏江柔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这下睡得再死的人也醒了,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黑影同时受到了惊吓,“咿呀”地叫出声,挥舞着锐利的爪子蹿来窜去,树林瞬间乱成一锅粥。 不时有人惨叫,有人咒骂,有人摔倒,还有人怒喝告诉他们别慌。叶右站着没动,在嘈杂的声音中专心辨认细微的动静,很快察觉有个东西对着他们窜了过来。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只听破空声响起,闻人恒手上弹出一枚铜钱,将它打到了一边。叶右在渐次亮起的火光中辨认了一下,诧异道:“猴子?” 那物生命顽强,被闻人恒打得跌落在地之后立刻一个翻身爬起来,窜进了暗色的树林。闻人恒没有杀它,说道:“只是看着像,爪子比猴子锋利,脑袋也比它们大,也不知是什么。” 这些动物的胆子似乎挺小,被人们一吓,惊弓之鸟一般就跑没了影。 混乱渐渐平息,盟主等人查看一圈,发现除去有几个人被抓伤以外,唯一的损失就是装干粮的包袱没了一个、被翻开了两个,于是确认它们是来偷东西吃的。 魏庄主忙出一身汗,说道:“虚惊一场啊。” 几人往他身上一看,差点笑出声,只见魏庄主的两条袖子都被挠得一道一道的,面条似的挂在身上,凄惨不已。 盟主也没忍住:“你怎么回事?” 魏庄主有苦难言,他那宝贝女儿怕路上吃不惯,带了不少点心,引了一群东西过去,他这是仓促间为了护住她被它们挠出来的。不过他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哈哈一笑说了句一时不慎,随手将袖子撕下来一扔,便面不改色地继续与他们安排后面的事了。 微微跳动的火把下,那左臂上清楚地挂着一道一尺多长的伤疤,虽已愈合,但仍能看出当初是如何的惊险,好像再用一些力,那胳膊便会被竖着劈成两半。 附近还想看笑话的人一眼扫见,顿时收了心思,敬重起来。丁阁主本也想借着难得的机会损他两句,这时动动嘴唇,将话咽了回去。 叶右敏锐地觉出这一点,等重新回去休息,便看向师兄:“魏庄主那道疤……” 闻人恒道:“七年前弄的。” 叶右挑眉。 闻人恒靠近了一点,低声解释:“当时有一个疯子练成了吸采功,这功夫厉害是厉害,但是每到月圆之夜……” 叶右轻轻呵出一口气:“都要吸食童子或童女的血,偶尔还需要采阴补阳。” 闻人恒道:“这事记得?” 叶右点头,问道:“之后呢?” “那人神功已成,威力可想而知,当年连续害了不少孩子,”闻人恒道,“人们求到丰贤庄和灵剑阁,魏庄主他们带着人堵了两个多月,最终成功把人堵在了一处断崖上,那道疤便是当时弄的,据说那场仗损失惨重,最后是魏庄主拼着一条胳膊不要才把人打下了断崖。” 叶右问道:“死了么?” 闻人恒道:“死了,在崖下发现的尸体。” 叶右应声,看了看魏庄主的方向。 人们已陆续休息,光线暗下来。 闻人恒看着彼此的距离,突然想试试能不能再把气氛弄得暧昧一点,于是没话找话道:“据说这只是其中一处伤,丁阁主身上也有不少,白道的龙头可不好做,丰贤庄和灵剑阁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不光是靠人多,还得服众。” 叶右这些天基本摸清了双极门在江湖的地位。 如今白道的年轻一辈中,闻人恒的地位是最高的,若将来丰贤庄和灵剑阁后继无人,他师兄是最可能达到他们那个高度的人。 他好奇问:“师兄以后想做龙头么?” 闻人恒定定地望着他:“你希望我做么?” 叶右还没开口,附近的小神医便揉着眼睛望向他们这个方向,声音含糊地提醒晓公子要早点睡。 秦月眠瞬间没忍住,“噗”了一声。 刀疤男别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闻人恒的计划立刻被毁,看看周围这些人,暗道自己太心急,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地方,他放弃道,“睡吧。” 众人被动物一闹,睡得都不踏实,天还没亮就全醒了,再次赶路。 第二块地图剩余的路线中最难走的就是这一片森林,等他们成功穿过,花费一天的工夫便将剩余的路都走完了,接下来便是第三块图。 这张图在闻人恒的手里,他没兴趣带路,直接给了盟主,告诉他们按照第二张图来,先是找地方休息了两天,请人画画路线,这才出发。 众人于是又上了官道,一路到达了落花湖。 天色逐渐转阴,眼看要下雨,盟主四处看了看,带着他们走进树林想找个避雨的地方,这时只听悠扬的琴音传了来,婉转而动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呀,是桃姑娘!” “什么,桃姑娘?在哪儿?” “竟能遇见桃姑娘啊……” 叶右向前望去。 闻人恒眼皮一跳。 他师弟认识的这些人中,若要让他将讨厌的人排一个序,榜上有名的三个便是无望宫宫主谢均明、魔教的梅长老以及这个桃姑娘! 叶右没有忘记当初在寻柳山庄,曾听说桃姑娘肯为魔教教主跳凤栖無的事,而他吐血那次就差不多猜出自己很可能是魔教教主了,便问道:“这桃姑娘是?” 闻人恒不太想回答。 秦月眠则笑着为他解了惑:“是江南第一美人。” 第26章 秦月眠经常和那群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对美人的事简直如数家珍。 他问道:“阿晓师弟对锁心楼可有印象?” 叶右作了猜测:“桃姑娘与锁心楼有关系?” “嗯,锁心楼的楼主是桃姑娘的亲姐,”秦月眠道,“锁心楼只收女人,楼内有一条规矩是不能动情,几年前有个门徒与人私定了终身,按理是要受罚的,桃姑娘在这一点上与她姐姐有分歧,具体过程没人知道,只知最后桃姑娘离开了锁心楼,那女子则被楼主放了,现在孩子都能跑了。” 叶右问道:“锁心楼的规矩没改?” “没改,”秦月眠道,“但有一种说法是桃姑娘与她姐姐打了一个赌,证明男女情爱并不全完害人,若赢了,她姐姐便把规矩改了,可至今也只是猜测,桃姑娘从未承认过,总之自那之后她便四海为家了,没再回过锁心楼……” 话音未落,林间的琴音骤然变得锐利,像是能割伤皮肤,胸口也被搅得有些刺痛。 闻人恒向师弟靠近了一点,告诉他别听。叶右不用提醒,身体自然而然做出了反应,运起内力抵挡。与此同时,盟主扬声报上了名字与来意,琴音这才一缓。 众人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叶右问道:“她习的是音杀之术?” 秦月眠点头:“和她姐姐学的。” 叶右有意打探这个人,想试试能不能记起点什么,便问了问人家的芳名。 秦月眠不由得对他挤眉弄眼:“这个可也没人知道,我们都称呼她为桃姑娘,曾经有不少人问过她,她说只有她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知道,阿晓师弟不妨试试?” 闻人恒看了他一眼。 秦月眠神色一正,补充道:“不过你现在去恐怕晚了,大家都猜测叶教主已经知道了。” “……”闻人恒有些后悔看他这一眼了。 下一刻,某人顿时来了兴致 叶右问道:“这是为何?我记得她肯为叶教主跳凤栖舞?” “嗯,听说美得很,仅仅惊鸿一瞥便能令人毕生难忘,”秦月眠啧啧道,“真不知叶教主是如何办到的,反正我一直觉得兴许是桃姑娘被他打动,看上他了。” 叶右重复了一遍:“被他打动?” 秦月眠笑道:“那是,叶教主要讨一个人的欢心,花样可不少,哦对了,当初就是在这落花湖上,你看那边种了不少桃树吧?” 叶右望过去,隔着几棵松柏,果然瞅见湖边有一排桃树,可惜这时节花期已过,看不见桃花盛开的景象了。 刀疤男一听便知秦月眠要说的是什么事,忍不住插了一句:“快到了,别被桃姑娘听见。” 叶右笑眯眯地道:“没事,我们可以走慢一些,小声说。” 刀疤男没敢多言,暗中看看门主,见他的神色与往常一样,而且还更温柔了一点,不禁冒冷汗,心想门主既然不高兴,为何不阻止呢? 闻人恒就没想过阻止,因为他家师弟想知道的事是一定会想办法知道的,他拦不住,只是不想亲口说而已。 这个时候,叶右已经开始问桃花的事了,得知这些都是后来新种的,笑道:“总不能是叶教主种的吧?” 秦月眠道:“不是,但它们是因为叶教主才有的。” 他指着湖边:“看见没有,那桃树里还有几棵梨树,以前本来只有梨树,当时正是花开,叶教主与桃姑娘在这里遇见,为博美人一笑,他便在正往下落的梨花上涂了色,花瓣落在水里都是带颜色的一面朝上,里面没有一片是白的,全被他染成了米分色,就和桃花一样,据说之后有人试过,都没能办到,可见叶教主的轻功有多厉害。” 叶右想了想那个画面。 秦月眠继续道:“这湖以前叫小窝棚湖,原因是附近有一个小窝棚村,叶教主说这么美的地方不如就叫落花湖,等事情一传开,人们便都叫这个名字了,还有好事的人种了桃花,每年春天都能引来不少人,倒成了一个姻缘湖。” 叶右笑了一声:“哦,叶教主原来还做过如此……” 闻人恒终于没忍住看了看师弟。 “……风流之事啊,”叶右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把“值得称赞的好事”换成了“风流”,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又笑着加了一句,“桃姑娘既能让叶教主这般对待,必须要见一见。” 闻人恒别开眼,懒得理他。 秦月眠完全不清楚周围的暗流涌动,说道:“何止,桃姑娘喜欢看雨,叶教主还曾经一掷千金包下过秦楼的观雨台,就为了陪桃姑娘看雨,当时真是羡煞了不少人。” 叶右的表情有一点微妙,想象不出自己能为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问道:“看来这叶教主很喜欢桃姑娘?” 秦月眠道:“这不清楚,他们两个人都说只是知己,但知己也没有这样的,对吧?” 叶右笑道:“倒也是,师兄觉得呢?” 我觉得你就是欠教训,闻人恒撩起眼皮看向他,温润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火气:“这只有他自己知道,到了,先别聊了。” 叶右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看出问题,听话了。 林间有一座凉亭,是落花湖的名声传开后人们新建的。 桃姑娘正在亭内练琴。 她身着一袭白衣,头上戴着支桃花簪,眉目如画,出尘脱俗,完全对得起“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呼。 她刚刚是听见嘈杂的人声,且还夹杂着几道兴奋的“桃姑娘”,觉得被打扰才在琴音里加了一丝内力,如今得知来的是盟主一行人,她便收了敌意。 江湖最近发生的大事,她自然也清楚,礼貌地对他们点点头:“盟主找秘籍,找到这里来了?” 盟主有点想叹气。 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他们得到了地图,邪派的也有不少在后面偷偷跟着的,虽说事情确实很要紧,但对于像桃姑娘这种淡泊名利的人,大概会觉得他们很蠢。可没办法,灯灭毒和《追成散》的事都非同小可,一定得查到底。 他说道:“只是路过,既然姑娘在这里,便不打扰姑娘了。” 桃姑娘本也没想给他们让地方,但这时忽然扫见了人群中的叶右,立刻道:“等等。” 众人停住。 刀疤男和几位长老见她望的是教主的方向,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某人身份暴露惹来一场混战。 桃姑娘抱起琴:“我刚好有事,你们若想避雨,亭子给你们。” 盟主道:“可这就要下雨了,姑娘不如等等再走?” “不了。”桃姑娘迈出小亭,直接到了闻人恒和叶右的面前。刀疤男和几位老张的心提到嗓子眼,做好了要打架的准备,结果只听这人道:“闻人门主上次说的琴谱一事还没说完,不如现在说?” 几人一起瞪眼。 闻人恒很淡定,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于是边走边说,很快远离了小亭。 闻人恒哪怕心里再烦一个人,甚至恨不得对方能就此消失,面上也是分毫不显,只不过没多少兴趣与人家绕弯就是了。他直奔主题:“桃姑娘这样叫我出来,是有事?” 桃姑娘问道:“他怎么了?” 闻人恒诧异:“我没懂姑娘的意思,他是指谁?” 桃姑娘盯着他看了几眼,道:“他之前让我交给他一样东西,既然你不知道,那算了。” 闻人恒客气道:“嗯,姑娘慢走。” “……”桃姑娘僵了僵,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没感觉错,这个人就是对她抱有某种敌意,虽然不明显,但偶尔还是能噎死人。她放弃抵抗,掏出一个瓶子递过去:“给他吧。” 闻人恒这次不装傻了,打开嗅了嗅,问道:“这是?” “锁心楼的凝神露,”桃姑娘道,“姑娘家经常喜欢胡思乱想,凝神露是锁心楼制出来静心用的,他上次说想要一瓶,我也不知他想干什么。” 闻人恒问道:“这是何时的事?他没说别的?” “三月份,他当时说要去做一件事,”桃姑娘看着自己的琴,幽幽叹气,“他那个人心思太难猜,若有不想说的事情,别人怎么问也是问不出的,我那时见他没说,便没有多问。” 闻人恒深有体会,“嗯”了一声。 桃姑娘道:“他还说若是将来看见他与你在一起,便把东西给你就行,他怎么了?” 闻人恒道:“受了一点伤。” 桃姑娘立刻担忧地问:“要紧么?” “我会照顾好他的,”闻人恒答非所问,过河拆桥道,“姑娘若没其他事,我这便回去了。” 桃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临行前说道:“闻人门主,我虽不知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能觉出他对你的事一直有些在意。” 闻人恒望着她走远,缓缓摸了摸手中的瓷瓶,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味她的话,却不敢深想——他和师弟这么多年的师门情分,尤其还发生过某件事,师弟必然会对他在意一点,这很正常,他若想多了,最后内伤的便是自己。 不过按照桃姑娘的说法,如今这事师弟果然是知道的,也可能料到了会失忆,并已经做好打算把失忆的自己交给他了。 想通这点,他心里的担忧顿时减了不少,他家师弟向来聪明,既已布下局,就应该有解决之策。 不过多时,小雨便淅沥地下了起来。 女侠客全进小亭,男的则随便搭个避雨的草棚对付一下。 梅长老脸上贴着络腮胡,身穿一件破烂麻衣,握着个狼牙棒,说道:“我想进小亭。” “……”剩余几位长老看着她,“忍了吧。” 梅长老严肃道:“我也是女的。” 几位长老沉默半天,蹩脚地岔开话题:“……那什么……哎对,你们说桃姑娘找闻人恒是想做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这么好?” “切,你们见闻人恒和谁急过……”梅长老钻了他们的话题,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他和教主打过架,这么一看,他和教主之间岂不是更应该有点什么?” 剩余几人深深地觉得有道理,不由得看向闻人恒,见这人勾着浅笑正与教主聊天,似乎心情甚好的样子,感觉越看越有问题,不知第几次想打他一顿。 叶右也发现他师兄回来后就变得挺高兴的,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闻人恒面不改色:“你方才不是听见了么?在聊一本琴谱。” 叶右问道:“什么琴谱?” 闻人恒应付道:“一本很难找的琴谱残页。” 叶右持怀疑态度,试着多问了两句,发现是在原地绕圈,便闭上了嘴。闻人恒笑着找手下要来一件外衫给他遮雨,陪他一起站着。叶右看了一眼天色:“短时间可停不了。” 闻人恒道:“他们已经去找船家了,多花点钱不成问题。” 地图写的是穿过落花湖,绕一圈的话有些远,不如直接坐船。盟主在带着人避雨的时候便派了一队人去附近的村子找船家,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叶右听了一会儿雨水打中树叶的“簌簌”声,忽然问:“以前咱们住的地方有没有一座山,山上有条石板路,直通凉亭?” 闻人恒微怔:“有,你记起来了?” 叶右摇头,他只是想起曾经做过的梦。 失忆后,那段时间他做的唯一的梦便是青山和小亭,外面也像这样下着雨,他问道:“我以前总去那里么?” 闻人恒道:“偶尔会在里面看看书,后来你生病,我每天都会带你去坐一坐。” 叶右看着他:“我的病究竟是怎么好的?” 闻人恒道:“他们回来了。” “……”叶右暗道一声你这话题逃避得也太明显了,抬头扫了一眼,发现去找船家的人果然回来了。众人于是跑向河岸,听从盟主的安排分批坐船。 女侠客们依然先走,魏江柔身为魏庄主的女儿,主动要求排在最后,让其他姐姐先过去,这让魏庄主感到非常欣慰,然而很快他就被现实打了脸,因为他女儿完全是想和闻人恒坐一艘船才这么干的。 魏江柔看着船内空出的地方,对闻人恒招手:“恒哥,你和阿晓过来吧,阿晓身上有伤,别让他淋雨。”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都劝阿晓公子过去,毕竟看着太惨了。魏庄主无奈,也提了一句。闻人恒便没推辞,带着人上了船。魏江柔许久没与他说过话,这时见他过来,觉得一颗心都渐渐暖了起来,立刻将刚刚当借口的“灯笼”丢到一旁,注意力都转到了他身上。 她正想与他坐近一点,谁知岸边又上来一个人,直接越过她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半点都不客气。 魏江柔:“……” 小神医察觉有人瞪着自己,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叶右奉行好男不跟女斗,为避免这小呆子被瞪成窟窿,便拎起他的后领带到自己的身边,拍拍肩示意他什么都别问,然后假装自己不存在,安静地看向湖面,摸了摸被淋透的布条。 闻人恒瞬时注意到他的动作:“难受?” 叶右道:“还行。” 闻人恒道:“贴着伤口了?” 叶右道:“一点点。” 闻人恒眉头微皱,斯文地把小神医扔回去,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小神医短短数息之间再次与魏江柔对视,更加茫然。 魏江柔:“……” 闻人恒没理会他们,握着师弟的肩膀让他背对着人,解开布条看了看他的伤。船上坐着五六位女侠,虽然对晓公子的伤势抱有一点点好奇的心思,但见状都识趣地没多看,低声聊了起来。 魏江柔咬咬唇,一时不甘就冲了过去,她倒要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她问道:“阿晓怎么样?没事吧……”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对上一张妖孽的脸,瞳孔骤缩,当即惊呼一声后退半步,震惊地看着他。其余几人顿时望向她,由于晓公子仍背对着她们,她们并不知具体如何,只当是她被吓到了,不禁有几分不赞同,觉得太失礼。 她们忍不住看了一眼闻人恒的脸色。 闻人恒细细地为师弟缠好布条,头也不抬地道:“他没事。” 魏江柔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回答她先前的问题,脸色发白地坐回去,自此一句话都没再说。于是等全部的人都过了河,魏江越便发现妹妹有点失魂落魄,忙问道:“怎么了?” 魏江柔绝望地看着他,泫然欲泣:“我看见阿晓的脸了……” 魏江越一怔,听见妹妹哽咽地又说了一句“他怎么长成那样”,脑中同时闪过一张脸,有点心疼地摸摸妹妹的头,暗道这一次你该死心了。 上岸后,众人先是找地方休息了一晚,等二天便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这期间闻人恒找机会将桃姑娘送的药给了小神医,询问是否对师弟的病情有所帮助,得知似乎有一点,越发肯定师弟这是早有准备,又放了一些心。 不知不觉,第三块地图也成功过完。之后是第四块图,他们按照画图的方法一路走下去,来到了第五块地图,除去重复之前的步骤之外,这次他们还钻了一个人工凿刻的地洞。 人群里的老江湖打量两侧的石壁,万分怀疑这不知是掏了谁家的墓,众人顿时只觉阴风阵阵,生怕从前面蹦出一具僵尸。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他们提着一颗心,最终毫发无伤地通过了。众人抬起头,眼前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山谷,除去地洞外没别的出路,他们不由得看向盟主。 盟主道:“第五块就到这里。” 众人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双眼放光地看向葛帮主。 葛帮主不耽搁工夫,掏出了第六块地图——那放秘籍的人或许也考虑过持最后一张地图的人会找人提前过去,因此上面只写着几行字,大概的意思是爬过一个山头就到目的地了,他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众人憋了一路的火,听着葛帮主念出那句“老夫静候诸位的大驾”,下意识活动手腕,暗道等着,我们非打你一顿不可! 他们只觉全身都有劲了,询问完方向,立刻开始爬山。 这一次的山比之前几次都难爬,还有些陡峭,他们越爬越窝火,越窝火爬得越快,咬咬牙,用平时想象不到的速度爬了过去。 山后是一片树林,众人往前走了百余步,见一条石子小路蜿蜒地伸向远方,都觉得顺着这路一定能找到那老头,便兴冲冲地要过去,这时只听脚步声隐隐传来,一个人从前面的拐角走过来,喝道:“谁?” 众人一顿,齐齐看着他。 来人四十左右,很精瘦,脸颊泛着点淡青,像是没有血色似的,再衬上那一对吊眼,给人一种阴森锐利的感觉。他看着忽然多出的人,顿时一怔。 人群里则有几个变了色:“吸血老鬼!” “是吸血老鬼啊!” “什么,吸血老鬼?” 叶右询问地看向师兄。 闻人恒早已眯起眼,看着师弟,不知这到底和他有怎样的关系。 叶右问:“这谁?” 闻人恒道:“吸血老鬼,我先前对你说过吸食童男童女鲜血的,便是他。” 叶右惊讶:“你不是说他死了么?” “当时确实死了。”闻人恒道,看向了前面。 领头的魏庄主也死死地看着这个人,胳膊上的旧伤疤抽痛了起来似的,搅得他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咬牙道:“……你竟然没死?” 第27章 闻人恒曾与师弟讨论过放秘籍之人的目的。 师弟的原话是若不是闲得太无趣,便是想算计人,且算计的人一定是在这些人当中,把地图弄成一块块的也是为了让人们毫无所觉地过来。 后面的事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路爬山涉水,地图费尽心机地引着他们避开官道专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显然是想让人们迷失方向。虽说刚开始他们还能找人画路,可越往后走,能画的路就越少,周围全是青山,时间一长便不清楚是到了哪里的地界,只能跟着地图的指引一直走下去。 这还不算完,放秘籍的人最后还弄了一条地道。 他们钻入地下,看不见地上的情况,等到出来被群山一围,更加不清楚究竟是到了哪儿——那被算计的人恐怕也不会想到从不起眼的山谷里爬过一个山头,竟能通往吸血老鬼所在的地方。 一环又一环,严丝密合。 确实像师弟的手笔。 但问题是以师弟的才智和手腕,若要算计谁,需要耗费这么久、铺设这么大的一个局么? 他想不通。 然而现在考虑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吸血老鬼听完魏庄主的问话,冷笑了一声,阴森的感觉更浓,说道:“区区一个断崖,如何能要得了我的命?” 魏庄主道:“那你就再死一次!” 话一出口,他低喝一声双手握拳,球一般原地弹了出去,那袖子与后背被真气一激,微微鼓起一块,气势极其强盛。 吸血老鬼目光一凝,倒也不是傻子,见他们人多势众,并不硬拼,迅速闪入了树林,声音不紧不慢飘回来,依然是挥不去的阴冷之味:“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经七年没有为非作歹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废话少说,被你杀的那些孩子能白死了不成!”魏庄主虽然胖,但身手灵活,稍微转个方向再次追击。这时只听一声铮然,锐利的剑光冲天而起,丁阁主也追上去了。 江湖两大高手一起出手,众人士气大振,加之先前憋了一肚子的火,便嗷嗷叫着往前冲,要将这老鬼彻底斩于刀下。 盟主感觉只是眨了一下眼,人群便“呼啦”全扑了过去,再阻止已然来不及,只能穷途末路般地提醒了一句:“都小心点,别中了埋伏!” 他的吼声瞬时被喊杀盖过,大概是架拉得太多,早已习惯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场面,他只是皱了皱眉,急忙也跟着了。 剩下的则是一些武功不济的和行事谨慎的人。 魏江越要去帮父亲,临行前将“苍穹”的人留了一部分。魏江柔被他们护着,看看闻人恒,忍不住去了他的身边。 闻人恒与魏家有多年的交情,自然不会不管她,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魏江柔很踏实,不由得靠近一点,这时余光扫见一旁的阿晓,咬了咬唇,眼神暗下去,然后担心起父亲和二哥的安危,开始频频向前张望。 葛帮主自从被坑后一直很谨慎,没有着急冲,跟着他们一边向那边走,一边琢磨这事,总觉得太诡异,问道:“晓公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放秘籍的人不是说要在这里等着咱们么?人呢?” “可能是中间出了一点意外,”叶右分析道,“秘籍上的字是八九年前写的,吸血老鬼是七年前的人,放秘籍的人做下这些事的时候,不太可能会猜到江湖上会出这么一个魔头,所以他写下这个地点,兴许也没想到会被鸠占鹊巢。” 葛帮主点头:“对对,那他人呢?” 叶右道:“咱们可以抓到吸血老鬼问问,也许从他的嘴里能得到一些线索。” 旁边有人担忧地插了一句:“若是真有秘籍,会不会已经被吸血老鬼得了去?” 几人暗暗吸气:“这么说那老头已经被吸血老鬼杀了?” 叶右道:“这也得等抓到人才能知道。” “嗯嗯,”几人附和,随即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补充道,“别担心,老鬼就算拿到秘籍也练不成,就他那样的,啧。” “也对,他那样的练不成。” “就是!” 叶右好奇问:“这怎么说?” 他们诧异:“晓公子不知道么?” 叶右道:“知道什么?” 闻人恒耐心为师弟解惑:“《追成散》一般很少有人能练成,有记载以来,练成的都是心思单纯的,聪明的反而练不成。” 葛帮主道:“那吸血老鬼看着就不像是心思直的,肯定练不成。” 叶右懂了,暗道一声有没有秘籍还难说呢。 不过若秘籍一开始便是幌子,对方算计这一出,用意可就有点意味深长了……他微微眯起眼,有些希望是这个,因为这比一本秘籍可有趣多了。 几人顺着石子路迈出树林,视野立刻开阔,只见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远处青山为屏,层峦耸翠,这竟是一处深藏在大山深处的庄园! 魏庄主和丁阁主此刻正在一片假山前站着,吸血老鬼则不见了踪影。 二人都不是容易冲动的人,既然短时间内没把人擒住,他们便没有贸然去追,带着人在这里停了停。 葛帮主问道:“怎么样了?” “逃进假山里了,也许有暗道,都小心一点。”魏庄主示意他们多留心周围的动静,看了看眼前的建筑,决定去庄园里一探究竟,但很快有帮主提出质疑,怕老鬼仍在假山里躲着。 丁阁主道:“若耽搁工夫,兴许人就跑了。” 在大事上,魏丁二人都拎得清,甚少有吵架的时候,魏庄主接话道:“那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兵分两路,老丁你带着人去前面,我带着人再搜搜,没有就直接去找你们。” 这下都没意见了,开始分人。 而就在人们挪动的时候,只见一道灰影自假山里闪出,极快地扑向“苍穹”。众人一惊,尚未细看,魏庄主已经叫出了声:“老鬼!” “哈哈哈哈!”吸血老鬼的声音很沙哑,磨砺似的,这么一笑,听得人浑身难受又阴寒不已。他认准了“苍穹”的衣服,炙热地看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魏江柔,“姓魏的,这便是你那宝贝女儿?你将我打下悬崖的账,不如拿她来抵!” 话音一落,他一掌便拍了出去。 这下不只魏庄主,几乎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七年前,魏庄主带着一群高手围攻他一个人尚且落得惨烈收场,如今七年过去,这吸血老鬼的功力想必更胜从前,可不是几个“苍穹”的人能拦得住的! 果然下一刻,吸血老鬼一掌下去,“苍穹”的人立刻便被拍飞。 魏江柔尖叫一声,扑向闻人恒:“恒哥,救我!” 闻人恒完全信得过师弟的轻功,便抓住她塞给师弟,想让师弟也离远点,简洁道:“带她走。” 叶右刚接过魏江柔,闻人恒便已与吸血老鬼对上了。 他向后一跃,瞬息之间拉开与他们的距离,然后毫不迟疑,直奔魏庄主等人。 吸血老鬼看出他的打算,冷哼一声,与闻人恒硬拼一掌,紧跟着闪过去拦住了他的去路,明显是打算要拿魏江柔威胁魏庄主。 叶右不慌不忙,开始后撤。 吸血老鬼本以为要追上他小菜一碟,结果却发现这小子的轻功很高,表情狰狞了一下,伸手一吸,旁边一个女侠客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吸了过来。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都别动!包括你,小子!” 一切变故只发生在短短的数息之内,魏庄主、丁阁主和闻人恒已追上来。小神医见病人离开自己的身边,急忙往前跑。魔教几位长老担心教主的安危,也拼命向他靠近。 此时见状,他们的脚步都是一顿。 就是在这一瞬间,吸血老鬼根本不去看他们是否动没动,直接拧断了女侠客的脖子向魏庄主等人身上一踢,拔地而起冲向魏江柔。 众人的神色又变了变,魏庄主惊怒交加,躲开尸体继续追。 吸血老鬼神功已成,哪怕轻功比不得叶右,也只是逊色一点点而已,这么一个打岔的工夫,他就缩短了与叶右的距离。 叶右再次后跃,迅速扫视一圈,查看如何能与人们会合。 吸血老鬼道:“小子,乖乖把她给我,我饶你一条小命。” 叶右笑道:“前辈,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一个小姑娘算账,不合适吧?” 吸血老鬼阴森道:“再不给我,我数一个数就杀一个人。” 他完全能说到做到,周围本想上前接应的人们顿时迟疑,叶右见他说话间又要吸一个人过去,微微停了停,准备等他追来时再跑。 魏江柔吓得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别动!”叶右扫见吸血老鬼在这个空当停手来追他,急忙按住她要带着她躲开,可魏江柔已经吓破胆,听见这句话觉得他是要将她送给对方,挣扎得更加厉害。 仅仅这一息之间,吸血老鬼又靠近了点,看了看这个距离,双眼骤然爆出一道精光,五指微张,对他们伸出了手。 魏江柔见识过这招的厉害,生怕自己会和刚刚的女人落得同样的下场,加之父亲、二哥和闻人恒都不在身边,她和阿晓在一起总有种浓浓的不安,大脑一空,想也不想便低头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 叶右简直猝不及防,下意识松了手。 魏江柔反手将他推向吸血老鬼,尖叫着躲开了。 这一推,恰好把叶右推入吸血老鬼出的招里,叶右只觉一股极强的吸力传来,浩瀚得令人无法抗衡。 吸血老鬼见人跑了,怒道:“竖子坏事!” 叶右猛地被吸过去,第一反应就是要完。这老鬼显然对他很不满,顺手杀他根本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他的瞳孔一时紧缩起来。 闻人恒已追到三丈之内,见状脸上的血色一刹那褪尽。 小神医尚在人群中,徒然张着嘴。几位长老也看着那边,脑袋“嗡”了一声,紧接着梅长老踉跄一步,一把挥开前面的人,摸出一块碎银射了出去。 她的眼底迅速涌上一层水汽,浑身发抖,很快被撞得跌在地上,但完全顾不上自己,恐惧而绝望地抬起头,其余几位长老俱是同样的神色,脑中闪过的是同一句话——若中途看见我有危险,或是到了地方,你们就想办法…… 他们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块碎银穿过人群,狠狠击中了教主的一处死穴。 这便是第三条命令——给他的死穴来一下。 若非被逼到这个境地,他们谁都不敢动手。 闻人恒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那是死穴,中了便会散功暴毙! 吸血老鬼也有些诧异,不明白是谁要算计这小子,但这不会妨碍他杀人。他看着被吸到近前的人,一把掐上对方的脖子。 时间瞬间被无限拉长,众人死死看着他们,甚至觉得隐约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然而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大响,一个人倒飞出去用力砸在地上,耳鼻口齐齐飙血,却是神功大成的吸血老鬼。 众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先是看看老鬼,而后齐刷刷看向把人拍飞的晓公子,接着只见人影一晃,晓公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老鬼的面前,一口气连点他身上的数道大穴,彻底让他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这就制住了? 众人再次瞪眼。 叶右等这一切做完才张嘴吐出一口血,颓然跪倒,被闻人恒一把抱住了。 闻人恒只觉师弟的内力在疯狂地往外溢,像是要收不住似的,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捏着师弟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阿晓!阿晓!” 叶右又咳了几口血,抓住他的手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头一歪,闭上了眼,疯涌的内力也跟着消失了。 闻人恒有一种要就此失去他的恐惧,几乎没办法呼吸,抓住他的肩:“别睡!” “你别晃他!”小神医连滚带爬跑过来,中途还跌了一跤,他没顾上查看是否摔伤了,急忙给晓公子诊脉。 闻人恒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师弟还有呼吸,抓住一根稻草,双眼发红地看着小神医,没敢开口。 小神医脸色发白:“他的内力……空了。” 闻人恒的声音紧绷:“然后呢?” 小神医道:“什么然后,他的内力空了。” 闻人恒深吸一口气稳住将要决堤的情绪,哑声问:“他没其他事?” 小神医道:“没有。” 这不可能,他的死穴被打中,怎么能没死! 吸血老鬼双眼欲裂,可惜一句话都说不出。 闻人恒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搂好师弟,把人抱了起来。 魏庄主和丁阁主等人这才上前,前者道:“小恒,他……” 闻人恒摇摇头,不欲多说,余光扫见害怕地依偎在魏江越身边的魏江柔,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人。 魏江柔心里一抖,相识以来,闻人恒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从来没有。 她急忙要叫住他,可肩膀被人按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二哥发沉的目光,嘴里话不由得咽了回去。 闻人恒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对地上的吸血老鬼抬抬下巴,吩咐手下道:“把他绑了,带过来。” 刀疤男道声是,带着人去了。 魏庄主忙道:“小恒,先不能杀他,得问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我知道,前辈们不是要去庄园里看一看么?他先……”闻人恒顿了顿,本想说“由我留下看着”,但想起这事兴许是师弟弄的,便想将这个局全部走完,说道,“由我押着,走吧。” 魏庄主见他明显心情不好,连语气都带着强硬,便不好说什么,和丁阁主各派了一些人守在老吸血鬼的周围,一起向庄园走去。 刚刚的动静早已惊动这里的人,等他们到的时候已人去楼空。 庄园镶在大山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山外,那些人都从暗道跑了。 众人将山庄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在地窖内发现四-五个小孩,男女都有,此外某间卧室里还有一具女孩的尸体,浑身赤裸,身上青青紫紫,凄惨地躺在床上,血已被吸干,估计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吸血老鬼坠崖至今已七年。 七年中,真不知有多少孩子这般无声无息地糟了他的毒手。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尚未骂出声,紧跟着就听见有人说发现一个地牢,里面关着三个失踪的江湖侠客,但都已经死了。 “刚死不久。” 丁阁主查看过后,下了结论。 盟主道:“到底怎么回事?” 葛帮主道:“灭口?” 几人眉头深皱。 很明显,这庄园除去吸血老鬼外还住着一些人,当初很可能就是他们救了吸血老鬼,并且出于某些目的他们还抓了几名侠客,如今该灭口的都被灭了口,只留了一个吸血老鬼。 他们不由得看向被五花大绑的人。 吸血老鬼扯起嘴角,对他们嘲讽一笑。 闻人恒瞳孔微缩:“别让他咬舌自尽!” 刀疤男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吸血老鬼,闻言立刻要掐住他的下巴,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因为吸血老鬼并不是咬舌,而是拨开嘴里的毒药直接服了毒,哪怕小神医又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他不过多时便没气了。 众人心头俱震,刚才还神色狂妄、如入无人之境的高手竟为了那背后之人,就这么甘愿自尽了? 魏庄主和丁阁主的脸色都沉了下去,后者把剑往桌上一拍,冷然道:“这事必须彻查!” 闻人恒闭了闭眼,认真思索一阵,喊来手下,让他马上带着人去翻一遍书房和卧室,看看能不能找到书信,然后他不再停留,起身去了师弟那里。 如今也没太好的办法,眼看要到饭点,盟主几人便开始安排后面一系列的事。魏庄主与他们商议完,回头扫见了自己女儿,立刻走到没人的地方,对儿子道:“安排人把她送回家,现在就送。” 魏江柔叫道:“为什么?我不走!” “你这次必须走,”魏庄主难得对她沉了脸,“阿晓为了救你差点没命,如今内力全失,你不走,等着闻人恒弄死你?” 魏江柔浑身一颤:“恒哥不会这么做的,不怨我,是阿晓,是他要把我扔给那个老头!” 魏江越冷声道:“他要扔早就扔了,我只看到你推了他一把。” 魏江柔脸色一白,猛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 魏庄主不等她说完,直接点了她的穴道把人弄晕,递给儿子,让他赶紧找人把她送回家。 魏江越道:“闻人恒那边……” 魏庄主叹气:“先看看阿晓的情况吧。” 魏江越抿了抿嘴唇,点点头,抱着小妹走了。 魔教几位长老如今都在叶右这边守着。闻人恒知道,所以刚刚走得很放心。他回来,扫见他们偷偷摸摸要跑,说道:“进来,我有话问你们。” 你谁呀?你说进去就进去?小心我们揍你! 几位长老瞪他一眼,扭头就跑了,比兔子还快。 闻人恒:“……” 闻人恒恍然想起上一次自家师弟吐血,苏醒后曾阻止了他们过来,明白这几人依然是在听从教主的命令不肯与他接触,无奈地揉揉额头,在床边坐下看着师弟。 叶右的布条被他解了,脸色有一点白,但好在呼吸很稳。 闻人恒看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然后终究没忍住,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第28章 叶右的意识浮浮沉沉,漫无目的地飘荡一会儿,沉进了更深的梦里。 他感觉自己正孤零零地走在一条黑暗的遍布荆棘的路上,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但脚下毕竟有路,所以他只能茫然地向前走。 许久之后,他忽然看见一道亮光。 紧跟着,他听见了笑声。 宠溺的、纵容的、轻快的、满足的……许多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隆冬的深夜里的一杯热茶,喝一口,暖意从体内一路蔓延,温柔地包裹住了灵魂。 他也想笑,可抬起眼却看到漫天血色,那些声音骤然变了调,山呼海啸地席卷而来,惨烈得令人不敢去仔细分辨。他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去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握住了。 “阿右,跑!” 他被人推出一个洞口,身后的女音声嘶力竭,混着阵阵惨叫一起撞入耳膜。 “一直跑,别回头!去何极山找喻老,他爱才,一定会收留你,记着别对人说你的名字,记着我们说过的话!阿右,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 叶右在阴冷的冬夜里跌跌撞撞向前狂奔,泪眼不受控制地向外涌,但连丝热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寒风直接冻在了脸上。 漆黑的深夜,身后唯一散着亮光的地方已浸在一片火海之中。 闻人恒半夜里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摸,摸到一手冷汗。 他急忙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身边的人,只见师弟眉头紧皱,脑门全是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他拍拍师弟的脸:“阿晓?阿晓?醒醒。” 小神医听到动静,从新搭的小床上跑过来:“他怎么了?” 闻人恒示意他把床边的灯点燃,试图叫醒师弟,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这个人睁开眼。小神医凑过去试了试,依然不行。闻人恒见他摇头,问道:“怎么回事?” “他应该是在做噩梦,”小神医道,“他的身体很虚弱,还在昏迷,醒不了的……啊,你先前给我的凝神露兴许管用!” 他翻出小瓷瓶递给闻人恒,示意他直接喂,看着他抱起晓公子喂了一口,便道:“要还是不行,只能这样了。” 闻人恒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温柔地把师弟揉进怀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神医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弄得发愣,呆呆地看着他。 闻人恒道:“他小时候也总是做噩梦,都是这么好的,灯熄了吧。” 小神医犹豫一下,觉得帮不上什么忙,交代他晓公子若有任何状况都记得喊他,这便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叶右的意识仍浸在漫长而冰冷的梦里。 他饥寒交迫地走了很久,手脚冻出了冻疮,寒风一吹,整个人都像是被凌迟了似的。 冬季实在没有多少能吃的果子,若在郊外,他便挖树根吃,若到了城里,他就守在酒楼外等着吃人家的剩菜剩饭,但这事往往轮不上他,只是偶尔会遇见好心人给他一口吃的,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饿着。 要是运气好,求着路过的马车载他一程,能省不少脚力。 他过了一座又一座城,从隆冬一直走到除夕。 新年里,城市张灯结彩,穿着新衣服的小孩笑盈盈地跑来跑去,好不热闹。他蹲在墙角看着他们,借着休息的空当,贪婪地吸着晌午的阳光。 一旁卖馒头的大叔看他好几眼,不知是心善还是正赶上过年,收摊时拿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他。叶右急忙接过来,道了声谢。大叔悲天悯人似的轻叹一声,推着小车走了。 叶右目送他走远,低头咬了一口馒头,余光扫见不远处有几个乞丐向他走来,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起身就跑。 但小孩跑得再快,又如何能抵得上大人?他很快就被围了,那几人喘着大气踹他一脚,骂骂咧咧:“娘的跑得还挺快,跑啊小贱人!怎么不跑了?” 叶右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抓着手里的馒头。那几人一时愣没有掰开,气得又踹了他好几脚。叶右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在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惨叫响起,落在身上的脚一齐消失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持剑的伯伯把那几个乞丐呵斥走了。 老者在他面前蹲下,和蔼问:“没事吧?” 叶右摇头,小声道:“谢谢。” 老者问道:“你爹娘呢?” 叶右心底一颤,又摇了摇头。 老者不好多问,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随即微微一顿,仔细摸了摸他的骨骼,目中有些惊讶,说道:“你不练武可惜了,若是没地方去,不如以后跟着我?” 叶右看看他,正要回绝,只听他道:“我住在何极山,姓喻,虽不是大门派,但在江湖上也是无人敢欺的,怎么样?” 叶右一怔,确认问:“何极山?” 老者以为他没听过,解释道:“是离这里不太远的一座山,过年来城里买些年货,马上便要回去了,跟我走么?” 叶右鼻尖一酸,感觉那些前路渺茫的无望和孤立无援的凄苦一起落了地,黑暗阴冷的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张了张口,拼命抑制住涌上喉咙的哽咽,说道:“……好。” 老者很高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晓,”叶右听见自己说,“我叫阿晓。” 老者问:“姓呢?” 叶右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有……没有姓。” 话一说完,他眼前一黑,积累了数月的疲惫摧枯拉朽地压倒过来,他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他感觉正躺在一片温暖之中,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醒了?”老者伸手探过来,“你发烧了,唔,倒是退了一点,来,喝点水。” 叶右只觉身上清清爽爽,想来已经被擦拭过或洗过澡了,他顺从地张开嘴喝了一口水,后知后觉才发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现在是在一辆马车内,车内堆满了年货。他没地方躺,被老者一路搂在了怀里。那个人便坐在老者身边,似乎比他大几岁,也正看着他。 老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用那只充满暖意的手为他擦拭头上的汗,笑着介绍:“他叫闻人恒,以后便是你的师兄了。” 叶右大脑昏沉,并没有清醒多久,再次睡了过去。 闻人恒很快察觉师弟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了,也不知是因为凝神露的药效,还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不过他希望是后者,又轻轻拍了几下。 “师兄……” 闻人恒一开始以为出现了幻听,直到第二声响起时才凑过去仔细听,听见师弟的低低呓语,不由得将人拥紧了一分,吻了吻他的额头。 第二天天色一亮,叶右就醒了。 闻人恒睡得不沉,察觉他动了一下,立刻睁开眼,对上了师弟的目光。 叶右整个人都被他揉进怀里,微微挑眉,看了看彼此的姿势,尚未开口,闻人恒便镇定地作了解释:“你昨天睡得不踏实,做噩梦,”他放开手,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叶右道:“我觉得使不出力气。” 闻人恒沉默了一瞬。 他师弟的武功虽说排不上顶尖的行列,但进入中上乘还是可以的,尤其那鬼魅的轻功,整个江湖恐怕都没多少人能敌得过,况且师弟天生便是练武的料子,如今得知内力全失,不知会是什么想法。 他昨天本想问问那几个长老是不是他们扔的银子,结果那几人都跑了,导致他暂时没办法判断这事对师弟的影响。 叶右道:“师兄?” 闻人恒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受了伤,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以后再说。” 叶右顺从道:“嗯。” 他望着师兄起床穿衣,慢慢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问道:“吸血老鬼呢?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闻人恒道:“他自尽了。” 叶右有些意外:“自尽?” “嗯,服的毒,”闻人恒一边穿衣一边将昨天的经过叙述了一遍,看着师弟,“对于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叶右道:“先弄清秘籍是否存在吧。” 闻人恒道:“若不存在呢?” 叶右道:“那么吸血老鬼想保护的人、这座庄园的真正主人,很可能就在来的这些人里。” 闻人恒点头,见他要撑起身,拦了一下:“怎么?” 叶右道:“我不想在床上躺着,你扶我去外面坐坐吧。” 如今才刚入秋,秋老虎尚在,早晨不冷不热,透透气确实挺好。闻人恒没拒绝他,见他对自己伸出手,便打横一抱,压根没用扶的。 他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你现在不宜劳累。” 叶右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在他看过来时迅速恢复到听话的模样,低眉顺眼,没有反对。 闻人恒吩咐手下把软榻搬到外面,将师弟放在上面,收拾一番与他吃了顿早饭,见他比平时安静,想来已经察觉到内力的事了,实在摸不透他的想法,干脆问出了声:“在想什么?” 叶右认真道:“在想这饭挺好吃的。” 闻人恒一听便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说一句多吃点,饭后便专心陪着他,这时只见刀疤男从外面回来,告诉他今早有人在庄园翻出了一封没烧完的书信,此外还有一点药粉,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哦?”叶右来了兴趣,终于不那么安静了。 闻人恒按着他没让他动:“我去看看,你歇着。” 因为有药粉,方小神医也被叫走了。刀疤男听从门主的吩咐守着晓少爷,扫见魔教那几位长老穿着破麻布在慢吞吞往这里蹭,嘴角一抽,借口去拿水果,暂且离开了。 叶右也看见了那几人,对他们招招手。 几位长老急忙跑过来,见教主还活着,差点集体落泪。 昨天梅长老弹出那块银子时,他们觉得天都要塌了,这感觉完全不想再来一次! 百里长老不再迟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教主,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么?我们告诉你,你其实是我们魔教的教主,姓叶名右,根本不叫阿晓!” 苗长老严肃问:“教主,闻人恒都是怎么对你说的?除去说你们是师兄弟以外,说没说过什么臭不要脸耍流氓的话?” 梅长老道:“不管他说什么,你可别信,你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最后一位长老季长老也附和道:“对,你们两个人还打过架呢!他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跟我们回魔教吧!” 叶右笑道:“本座心里有数。” 几位长老想了一晚上要如何劝教主跟他们回家,甚至都做好要强行把人绑走的准备了,此刻听他“本座”的称呼一出,那些苦口婆心的话齐刷刷憋了回去,搞得他们的表情都有一点发僵。 他们咬着手指看看他,试探道:“……教主?” 叶右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百里长老道:“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事?” 叶右有些恶劣地挑眉:“你们猜呢?” 得,不用猜了,这肯定是他们那个教主! 几人深吸一口气,顾不上思考他们违反第一条不认他的命令会有什么后果,而是要抓住他的肩愤怒地质问“你失踪这么久去了哪里啊”“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担心死了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大事”“你的伤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会和闻人恒在一起”“为什么要喊他师兄”“为什么会参与进这件事”“为什么要让我们点你死穴”“点了死穴又为什么还活蹦乱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咆哮,只见教主做了一个“止声”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发现魏江越来了,顿时收声,正襟危坐。 魏江越看一眼,淡淡道:“是你们。” 百里长老崇拜道:“昨天晓公子拼着内力全失,一招大败吸血老鬼,我等都钦佩不已,特地来探望一二。” 梅长老收到了教主的视线,紧跟着道:“魏公子既然来了,那我等便不打扰了。” 魏江越点点头,目送他们出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打量面前的人。 这人没有缠布条,脸颊看着有些白,神色依然是随和中透着一丝懒散,并不见多少抑郁之色。 “你……”他话一出口,嗓子便有些哑,清了清才问道,“你怎么样?” 叶右道:“除了使不出力气,其他的都还好。” 魏江越沉默数息,说道:“我今日来是替我小妹道谢和请罪的,谢晓公子救了小妹一命,为小妹害晓公子一事而请罪,她已被我送出庄园,马上要送回家面壁思过,如今尚在离这里最近的小县城里,晓公子若是气不过,我这便亲手去废了她的武功,再把她送走。” 叶右笑了笑:“她那点武功废了也不痛不痒的,不如废你的?” 魏江越微微一僵,望着他淡色的瞳孔想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却听他轻叹了一声。 “逗你玩的,”叶右轻声道,“我师兄与你们丰贤庄这么多年一向交好,我救魏姑娘也是应该的,怎能因为这点事就让你们产生间隙?只希望你们今后对魏姑娘严加管教,莫让她再如此任性下去了。” “一定,我……”魏江越本想说一点诸如她再犯错就如何如何的话,却见这人望向了别处,那眼神很淡,虽说没什么痛苦的情绪,但他嘴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对于江湖人而言,武功有多重要,忽然废了,设身处地想一想,连他都觉得受不了,更遑论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他深深地觉得还是要把魏江柔废一废才行。 他暗暗吸气:“晓公子……” “不用说了,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叶右抬手打断,望着他,“你若非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多帮着前辈们查一查吸血老鬼为何还活着,若不是他,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我现在就盼着能查出这事的罪魁祸首,给我一个说法。” 魏江越立刻道:“好!” 叶右懒散地一靠:“我累了,不送。” 魏江越:“……” 这人竟连他有没有别的事都不问,就这么直白地逐客了? 魏江越看着他,恍然觉得这和他刚刚问“不如废你的”时的神色有点像,不似以前那般的和善客气,而是多了一些类似锐利、神秘和久居上位的强势的东西,彼此混在一起,再从那双淡色通透的眸子里散出来,甚至透着一股子邪气。 难道是因为内力全失而受刺激了?对,一定是这样。 魏江越更加愧疚,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他,临行前正色道:“晓公子将来若有任何用得着的地方,只要说一声,我一定万死不辞。” 叶右奇道:“包括让你脱光衣服在大街上跳舞?” 魏江越:“……” 叶右扫见师兄和刀疤男回来了,换上带着一点点惆怅的语气,说道:“逗你的,都说了这事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是一条人命,换成别人,我也一样会救的。” 闻人恒迈进小院,看了魏江越一眼。 一贯受人追捧的、高傲自负的魏二公子僵在原地,被晓公子这突然转变的性子弄得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词穷,只能胡乱地对闻人恒点点头,告辞了。 闻人恒看着师弟:“他来请罪的?” 叶右幽幽道:“嗯,说我如果气不过,他就去废了魏姑娘的武功。” 闻人恒不爽地眯起眼:“她那武功废不废有什么影响?” 叶右特别赞同他的话,还想提个更好的主意,但是不行。 他不在乎在别人面前稍微透出一点本性,反正他现在正病着,无所谓,可唯独对着师兄不可以,他师兄太厉害,对他又太了解,他只要露出一点马脚就完了,所以他只能轻轻呵出一口气,垂着眼,没接话。 闻人恒惊觉谈到了内力的事,犹豫一会儿,终究问出了口:“你昨天……那是怎么回事,还有印象么?” 叶右道:“我感觉有人在我的穴道上打了一下,然后内力就涌出来了,谁打的?” 闻人恒道:“我也不清楚。” 叶右猜测道:“难道是与我认识的那几个人?他们是不是知道一些事?” 闻人恒在他身边坐好:“他们刚刚来找你,你没问?” 叶右道:“我还没来得及,他们就先说上了。” 闻人恒道:“说的什么?” 叶右看着他:“说我是他们的教主,说我被你骗了,根本不是你师弟,说咱们以前的关系不好,打过架,还说你一直以来都对我有点想法,曾经上门提过亲,有这回事么师兄?” 闻人恒:“……” 刀疤男:“……” 闻人恒看了看手下,刀疤男把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无辜地看着门主,表示自己见他们过来就走了,压根没听见。 叶右观察闻人恒:“师兄?” 闻人恒摸不准这是不是师弟又一次的试探,说道:“没有,不然这事你早在李少他们的嘴里听到了,我对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等你的记忆恢复后便明白了。” 叶右问:“那我若一直恢复不了呢?” 那你这辈子就待在我的身边别走了,闻人恒在心里回答,嘴上则安抚道:“不会,等纪神医来了让他再试一试,若还不行,我便把你送回去,看看你的人有没有办法。” 叶右应声,撑着软榻站起身。 闻人恒扶住他:“怎么?” 叶右道:“想去如厕。” 闻人恒没让他走,又将人抱了起来,走到茅厕把人放下:“你一个人行不行?” “嗯,我只是有点使不出力气,没废到那种地步,”叶右看他一眼,“总不能如个厕,还得让你扶着。” 闻人恒看着这人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弟刚刚那句话带着勾似的,师弟说的扶着是指扶哪儿? 他惊奇地站了一会儿,见师弟虚弱地走出来,依然是平时那副样子,觉得自己是欲求不满想歪了,于是压下了某些诡异的念头。 第29章 叶右早就觉得师兄回来得有点快,等如完厕,便问了问缘由,得知那封信都要烧完了,只剩一小截,他看一眼便走了。叶右于是问道:“信里写的什么?” 闻人恒将人放在软榻上,取来方巾让他擦手,说道:“只有几句话,与药有关,写着效果不错,主人很满意。” “药,主人……”叶右轻轻默念,抬眼问,“小神医呢?还在那里研究药粉?” 闻人恒道:“嗯,我们猜测这庄园的主人抓江湖侠客可能是为了试药,便让他看看药粉是干什么用的。” 叶右提醒:“那被算计的人兴许就在这里,多派点人看着小神医,别让人对他不利。” 闻人恒道:“我知道。” 叶右“嗯”了声,向后靠在软榻上,微微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这么一垂,眼睛顿时被遮住大半,原本就心思难辨的眸子更加令人琢磨不透。闻人恒以前便对他这副样子熟悉得不行,此刻一看便知他在想事情,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叶右看向他。 “有事别闷在心里,跟我说说,”闻人恒道,“在想什么?内力?” 叶右道:“没有。” 闻人恒充耳不闻,温和道:“不如我把那几个人找来让你问问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不想让我听,我便不听。” 他之所以没在魏庄主那边耽搁工夫,就是怕师弟出事。 内力被废这么大的打击,他师弟愣是一点起伏的情绪都没表现出来,显然都被强行压下去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他师弟越平静,就越要坏事。 叶右轻声道:“不用了,若真找来结果却得知与他们没关,我岂不是连点盼头都没了,我只是有些累。” 闻人恒沉默一会儿,没有逼他,把他抱回屋,示意他睡一觉,见他躺在那里望着自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叶右按下他的手,心思转了转,说道:“师兄,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闻人恒想起他昨晚痛苦的模样,问道:“梦见了什么?” 叶右道:“我又梦见了那座小亭,天上下着雨。” 闻人恒顿时一僵,那一瞬间连呼吸甚至都变得紧绷了,镇定问:“是么?” 虽然他没表现出来,但叶右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在心里叹气,没有再拿以前那件事试探他,胡诌道:“嗯,然后突然从林子里窜出一只黑熊,那个时候咱们好像还是小孩,你拉着我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甩不开它,你干脆让我先跑,独自去引开它,有这回事么?” 闻人恒呼吸一松,说道:“没有,那只是梦。” 叶右问道:“那小亭现在还在么?” “嗯,在何极山,”闻人恒拉过被子为他盖上,“等这件事结束,咱们去给师父上香,我带你去小亭里坐坐。” 叶右顺从地闭上眼,听着他出去的开门声,复又睁开,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渐渐抵挡不住上涌的疲惫,被睡意吞噬了进去。 他恍然听见了小雨的淅沥声,缠缠绵绵地落在青山小亭上,天地间似是都静了下来,如同一副幅画似的。那俊朗的少年坐在他面前的石凳上,一边拿着方巾为他擦手,一边对呆滞的他轻声说着什么,不厌其烦似的。 闻人恒关上门便直接出了小院。 刀疤男偷偷看他一眼,知道晓少爷如今变成这样,门主的心情绝对不好,便等着他下令,谁知却听他吩咐自己留下守着晓少爷,忍不住担忧问:“门主你呢?” 闻人恒道:“我出去走走。” 庄园建得很讲究,湖上架着栈道,曲曲折折,跨了小半片湖。 湖里种着莲花,几条鲤鱼嬉戏其中,带着令人羡慕的无忧无虑。 闻人恒看着脚下排列整齐的木板,从栈道这边走到另一边,方才被师弟那句话激得有些失速的心跳慢慢平复,抽离出那一丝求而不得的苦闷,冷静地回顾昨天的事。 吸血老鬼是在他们决定要搜山庄时才现身的,嘴上说是报复,实则应该是想拖延时间,好让山庄内的人撤退。那老鬼练了神功,若不与他们这些人硬拼,只是拖一会儿,要保命还是很容易的,唯一的失算便是他家师弟的存在了。 这么一想,银子的事是师弟提前安排的,似乎挺合情合理。 不过他虽然能想到这一层,可看着他家师弟的样子还是心疼得不行,便想把魔教几位长老找出来问问,结果在庄园绕了小半圈愣是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略微一想便知那几人在故意躲他,有心想多叫几个人找,可又想到长老们的性子都太让人头疼,万一不小心弄出动静被人察觉,反而糟糕。 他不知是第几次疑惑他家师弟平时是怎么调教的人,无奈地折了回去。 回去时,小院堆满了东西,一包包摞着,比过年还隆重。这里穷乡僻壤的,这些大概是连夜从附近的城镇买来的。 他问道:“魏庄主送的?” 刀疤男道:“是,他本想看看晓少爷,听说在睡觉便走了。” 闻人恒并不意外,魏庄主与魏江越的相同之处是都想弥补他师弟,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对魏江柔会心软,后者则更能狠得下心罚她。 “魏庄主一世英名,却养了这么一个女儿。”闻人恒没瞅那都是些什么,推门进了屋。 小神医也已经回来,搬着一把椅子放在床前,正托腮看着床上的人,或许是看得太专注,连闻人恒进来都没有察觉,直到人家走到他身边才惊醒,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闻人恒一把按住他,捂住他的嘴没让他叫出声,确认他回过神了,这才放开手,问道:“你在干什么?” 小神医指指大床:“他好像又做梦了,笑起来蛮好看的。” 闻人恒看一眼,他家师弟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正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睡得很不错。他轻轻应声赞同小神医的话,然后放下床幔,用行动告诉这小呆子好看也不给你看。 小神医没能领悟,觉得他这是不想让自己打扰晓公子,便回到小床上,专心研究带回来的药粉。 闻人恒过去看了看:“能看出功效么?” 小神医认真道:“我会尽力一试。” 闻人恒点头,翻出一本书坐在床边,静静陪着师弟。 叶右一直睡到下午才醒,精神恢复了一点。小神医为他把了一阵脉,宣布不需要再在他身边时刻守着了,因为晓公子会吐血是内力不稳所致,如今内力全失,也就不用担心他会吐血了。 小神医道:“他原本有些暗伤,加上这次受了重创,身子便有点虚,多休息几日便可。” 闻人恒问:“那他失忆的事呢?” 小神医道:“与内力似乎没多大关系,兴许是撞到过头,这种情况得慢慢恢复,也许能好,也许以后就这样了。” 闻人恒也不知自己希望是哪一种,扫见小神医开始收拾东西,为了他的安危着想,把这小呆子安顿在了他们的小院里。 叶右老老实实待了一整天,第二天虽然仍觉得使不出力气,但却不想继续窝在屋里了,慢悠悠地跟着师兄去找魏庄主他们,想听听这事的进展。 那天紧要关头上,除去离得近的几个,基本没人注意到有一块碎银子打中了晓公子的死穴,因此众人只知是晓公子大发神威,拼着武功不要的架势把吸血老鬼制住了。 这实在是太霸气!太爷们了! 他们钦佩不已,更对晓公子失去武功而感到深深地惋惜,此刻见他出门,便都忍不住尊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叶右笑道:“我这是名扬江湖了?” 闻人恒看他一眼:“很高兴?” 叶右立刻识时务地把那点愉悦的心思收起来,说道:“没有,只是感慨一下。” 二人很快进了书房,魏庄主和魏江越见到来的是他,首先站起了身。魏庄主更是一个疾步过来,关心问:“阿晓,身子怎么样了?唉,都是我教导无方啊,等这事查完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叶右道:“小柔妹妹还小,有些任性在所难免,以后多管管便是了。” 魏庄主一怔,愣是没从他这话里听出丝毫的忍辱负重和火气,他细看一眼,没办法从他这缠满布条的脸上看出什么,只能道:“不行,这事一定得给个说法,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休息几日就行,”叶右说着看向其他几位前辈,客套地问声好,最后将目光落在好说话的葛帮主身上,“事情如何了?” 葛帮主道:“都在等方小神医的结论。” 叶右问:“吸血老鬼的事呢?没查查他为何还活着?” 葛帮主道:“也在查。” 叶右扫见书房放着一张棋盘,走过去坐下,随意捻起一颗棋子,说道:“七年前,魏庄主带着一批高手将吸血老鬼堵在了断崖上,把他打下去后,谁搜的尸体?” 丁阁主道:“是我。” 他并没因这年轻人问得直白而觉得被冒犯,声音依然是那般冷冷淡淡的,严肃道:“当时我和盟主带着人赶去和那胖子会合,走到半路就看见他被人抬了下来,听说老鬼跌下断崖,立刻就去搜了。” 盟主应声:“我们到的时候,老鬼已经摔成一堆烂肉,身上穿的就是那天的衣服,所以我们才以为他死了,若非这次遇见,我们都不知他是被人救走了。” “嗯,两种可能,第一是救走他的人恰好路过,手边也恰好有具能用的尸体,还和吸血老鬼的身材差不多,第二便是他知道吸血老鬼会从那里跌下来,提前都备好了,”叶右环视一周,“诸位觉得哪种可能大?” 几人微微抽了一小口气,没有回答。丁阁主则冷淡地扫向了魏庄主。 魏庄主不想听他噎自己,主动开口:“那我的嫌疑最大,我有可能是故意把老鬼逼到那处断崖,并在下面派人等着他。” 盟主皱眉:“不可能是你,且不说你当初差点废了一条胳膊,光是你那小儿子就是被老鬼……” 魏庄主急忙想拦住,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魏江越顿时震惊地看向魏庄主,说道:“父亲?” 其他人也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魏庄主僵了一瞬,绷直的后背一塌,上面的肉像是要把他压垮了似的。 他缓缓道:“当初我接管这事派人到处抓老鬼时,老鬼可能是为了报复我,趁着我四岁的儿子在花园玩的空当掳走他,”他停顿一下,艰难道,“然后把他的血吸干后……扔在了我家的池塘里。” 几人纷纷变色。 魏江越道:“六弟不是溺水?” “不是,”魏庄主缓了缓悲痛的情绪,说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七弟刚刚受过惊吓,连续发了几天高烧,我便没敢说,怕把家里闹得人心惶惶,只是暗地里加派了人手,这事只有盟主知道。” 魏江越握紧了拳,对吸血老鬼的恨意更上一层楼,而老鬼已死,所以他便将弟弟和晓公子的仇全算在了那罪魁祸首身上。 其余几人唏嘘不已,竟不知还有这事。 叶右没跟着一起唏嘘,不紧不慢道:“若魏庄主也不是,那咱们便能明白一件事了。” 几人不由得问:“什么?” 叶右道:“无论是谁救的人、当时又在不在场,至少吸血老鬼是有意引魏庄主他们去的断崖,再装作不敌摔下去的,因为他知道下面有人准备了尸体顶替他。” 几人先是点头赞同他的话,随即皱起眉,暗忖这样一来便是谁都有可能了。 叶右和气道:“在座的都是长辈,本轮不上我说话,但我既然被这事卷进来了,有些话便不能不说,咱们先把吸血老鬼的事放一边,我说点你们当中兴许有人已经猜到,但却一直没往外说的东西。” 几人全都看向他,闻人恒也望着师弟,微眯起眼,特别喜欢他这种掌控局面的样子。 叶右若有所觉,看了一眼师兄。 闻人恒及时收起有些侵略的目光,端着“好师兄”的架子,温柔而鼓励地看着他。 叶右没空疑心他,转回视线道:“这事最开始看,是一个老者参悟不透秘籍,要拱手让人,结果事到临头出了岔子,他想在这里等着咱们,却不料地方被鸠占鹊巢,如今生死不明。然而等咱们翻过一遍宅子,明显能发现事情不简单,尤其这地方太隐蔽,老头送本秘籍,没必要连自己的宅子也一起暴露,所以我怀疑根本就没有秘籍。” 他拿了几颗棋子,走到主座旁的那张桌子前放下一颗黑子,“笃”的一声轻响,道:“首先,有个人设下一个局,忍了将近十年才动手,这便有了秘籍一说。” 葛帮主忍不住道:“犬子是误打误撞才去的崖底。” 叶右问:“若少帮主以为的‘误打误撞’是有人设计了一系列的巧合让他这样想的呢?” “这……”葛帮主迟疑了。 魏江越问:“那他为何要设这个局?” “魏公子这话便问到点子上了,”叶右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不妨先想想他为何把地方弄在这里,秘籍上的字是八九年前写的,地图上的字葛帮主当时就确认过,也差不多是一个年份,无论中间出没出吸血老鬼这样的人物,起码这个地方是有的,有地方,当然也就有主人。” 魏江越道:“那他是和这里的主人有仇?” “有可能,”叶右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在魏江越还没来得及分辨是否是对自己笑的时候,便见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一颗白子,道,“更可能的是,这个主人就在咱们当中,并且位高权重。”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尚未发表看法,只听他继续道:“位高权重到了他得忍耐十年,要把全江湖的人都叫齐才行的地步。” 葛帮主没忍住:“这怎么说?” “关键便在那张地图上,”叶右把地图的玄机对他们讲解一遍,说道,“他写下地图的时候,便知道那个人有这座宅子,更知道那人可能要用这宅子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因此才要让那个人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钻进来。” 魏江越听懂了,说道:“然后人赃并获,再被人们群起攻之?” 叶右道:“运气好,人赃并获,运气不好,起码能让咱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存在,但这不算完,”他点了点那颗黑子,“因为放秘籍的人一直都在,他布局这么久,肯定还有后手。” 众人只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头上。 若晓公子的猜测是对的,那他们当中便有一个是披着人皮的狼,而那放秘籍的人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们全被拖入局中,完全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葛帮主不知第几次想去剁了他家儿子的手,说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看就好,要么是黑子成功掀开白子的假面,公之于众,要么便是白子暗地里动手把黑子除掉,再弄一个替死鬼扔出来结案,”叶右垂了垂眼,掩饰眸子里下一闪而逝的锐利,勾起嘴角,“就是不知中间会不会留下点线索给咱们,让咱们先查出来。” 丁阁主首先没控制住脾气,冷然道:“不管是谁在搞鬼,又是谁救的老鬼,都得揪出来。” 叶右很满意:“嗯,晚辈也不喜欢被人玩弄,所以我便多说几句了。” 他又放下一颗白子,“信上提到了药,我问过师兄,这座庄园内并没有药房,只是搜出了一点药沫而已,这说明制药的另有其处,一般制药和试药在一起是最方便的,所以我猜那个主人不只这一处地方,起码手里会有一个据点,药房是连着关人的地牢的。” 他微微缓了一口气,还没等再次开口,闻人恒便已走过来扶住他,让他坐下说。 叶右暗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兄,顺从地坐好,隔着布条抚了一下额头的细汗,这才道:“这主人位高权重,干了不知多少年的坏事,若总是抓人试药,事情早晚会闹大,我若是他,绝对会选一个无论怎么试药都没关系的地方。” 魏江越诧异问:“有么?” 叶右笑道:“有,牢房。” 几人一怔。 叶右道:“请问江湖上有没有什么众所周知的关人的地方?” 葛帮主顿时叫出了声:“菩提牢!” 叶右装傻地看着师兄。 闻人恒给他倒了一杯茶,示意他喝口水,低声解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一些为非作歹但又不至于处死的人,都会被关入菩提牢,牢房由武当少林负责看守,取名菩提,是希望关进去的人有一天能大彻大悟,明心见性。” 叶右于是恍然大悟。 在座的人有点迟疑:“可谁敢在菩提牢上动手脚?他会不会是隔一段时间抓一两个普通百姓关在另外的地方?这样也不会被人起疑的。” 叶右道:“晚辈只是猜测,并不确定,但不排除可能,”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人若真能肆意拿菩提牢的人试药,势力可不容小觑啊。” 这句话狠狠挑中了他们的神经,当场便有一个不安的帮主说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去菩提牢看一眼才行,引得不少人跟着附和。后面的事叶右便不用插嘴了,因为少数服从多数,这种时候谁反对谁就心虚。 他等了等,便听见盟主一锤定音:“我们去菩提牢。” 他只觉通体舒畅,坐了一会儿便功成身退,跟着师兄往回走,并且越走越慢。 闻人恒看着他:“很累?” 叶右努力让声音透出一点点逞强的意味:“还行。” 闻人恒问:“抱着你走?” 叶右继续“逞强”,说道:“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又放慢了一点脚步,闻人恒耐心陪他走了一段,扫见周围没人,便按住他,打横抱了起来,在他“挣扎”前说道:“别动。” 叶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一下,老实地往他身上一靠,认命了。 第30章 搜到的药粉只有一小包。 小神医苦心研究一晚,最终只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告诉他们这东西应该不是成品,且多少与迷惑人的心智有关,因为里面有两味药都是这种功效。 盟主一行人于是又坐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笨蛋,经过一晚的消化,他们都觉得若是换成自己,与其冒险对菩提牢动手,真不如偷偷摸摸抓点人安全,晓公子昨晚好像多少有点诱导的意思? 他们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看。 叶右诧异问:“怎么?” 葛帮主与他的关系不错,动动嘴唇,忍着没开口。 青城派的韩帮主心平气和地问道:“我想了想,还是觉得随便抓点人的好,晓公子为何会觉得是在菩提牢呢?” 叶右镇定道:“我只是猜测。” “菩提牢我们是一定要去看的,”丁阁主看着他,直白道,“不过我记得你昨天问的是某个众所周知的牢房,为何要这么猜?一般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偷偷抓人么?” 叶右抿了一下嘴唇,没回答。 闻人恒一看便知师弟是在装样子,于是体贴地配合他唱戏,温和道:“阿晓,有话就直说,在座的都是前辈,说错了也不会怪你。” 葛帮主道:“是啊,晓公子但说无妨。” 叶右犹豫一下,叹气道:“好吧。” 几人紧紧看着他。 他们之所以会逼迫晓公子说实话,都是觉得这人是知道一些什么,想赶紧问出来结束这个局,免得遭殃。 叶右叹气道:“我只是有点担心。” 闻人恒问道:“担心什么?” 叶右看着他们:“我昨天那句的重点是江湖上的牢房,说一句众所周知,是因为里面关的人肯定多。这庄园内死的是江湖侠客,你们想没想过为何他们抓的是侠客,而不是普通老百姓?菩提牢与普通牢房的区别在哪?” “在哪……”葛帮主说到一半,眼底精光爆闪,“区别是里面都是习武之人!” 叶右道:“这便是我担心的。” 几人沉默下来。 他们非但没问出线索,反而又凝重了一分,若那主人真的要用习武之人试药,且已经有了成效,这就太可怕了。 葛帮主暗道这事简直比秘籍还严重,艰难道:“那也……那也不一定吧,万一是他拿普通人试药,再用在习武人的身上呢?” “我说了只是担心,因为信上写着效果不错,而普通人与习武人到底是有些不同的,”叶右道,“我怕他用牢里的人试了药,并练成了药,但那些人毕竟见不得光,所以他便另外抓侠客来为自己所用。” 盟主深深地皱起眉:“不管怎么样,咱们先去菩提牢看看。” 魏庄主点头:“那这事还是等咱们查完、证据确凿了再往外说吧,不过……” 丁阁主冷淡道:“这里的主人抓人是真的,告诉外面的人都小心点。” 魏庄主的话被抢去,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笑呵呵地看他一眼,没往心里去,很快与他们定好明日出发。为以防万一,众人临走前仔细地将山庄又搜了一遍,确定再没有其他线索,这才离开。 山庄通往外面的是一条暗道,出去便是大山,周围只有一两座村子,且离得很远,可谓十分僻静。若不是地图,没人想到这里竟会别有洞天。 众人一直走到接近晌午,这才进了一座小县城,休息片刻后开始赶往最近的一处大城。 闻人恒弄了辆马车,看了看车内的小神医和好友秦月眠。 小神医太呆,上惯了他们这辆车,径自背着那堆杂七杂八便跟着过来了。秦月眠则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于是紧跟着小神医蹭上车,此刻察觉好友的目光,无辜地与他对视。 闻人恒问道:“你最近很闲?” 秦月眠好看的桃花眼一弯,笑道:“嗯,家里没什么事,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点乐子。” 闻人恒有些意外。 他知道秦月眠从一开始便担心师弟的事是一个局,并会对他不利,这才要跟着。他于是在路上就实话告诉了这人阿晓真是他师弟,也好让好友放心地去玩,按理说秦月眠现在应该会去找那群狐朋狗友们吃喝玩乐,赏花逗鸟,怎么还要跟着? 叶右也看了一眼秦月眠,移开视线找地方一靠,闭上眼。 闻人恒扔下好友看向他:“困了就靠我身上睡。” 叶右道:“不怎么困。” 闻人恒充耳不闻,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叶右便从善如流地靠过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闻人恒的神色登时柔和,像三月里的一股暖风似的。 “……”秦月眠觉得眼睛有点疼,仿佛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些年,他真的没见闻人恒对谁这样过。 他敢用脖子上的脑袋打赌,只要与闻人恒熟悉的人,见到他们的样子后第一反应肯定都是闻人恒看上人家了,但奇怪的是以闻人恒的行事作风,真看一个人必然早就拿下了,可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两个人真的没做太亲昵的举动,这就奇怪了。 就算晓公子不好对付,闻人恒也不至于不敢下手吧? 究竟是为什么?总不能是把人家当孩子养啊! 秦月眠感觉心里有一只不老实的猫在不停地挠似的,特别想找个人一起分析一下,但李少那群人都不在,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呆子,看着就没什么用。 他有些哀怨地看看小神医,问道:“神医天天看书,不腻味么?” 小神医道:“不啊,我习惯了。” 秦月眠问道:“你就没出去玩玩?” 小神医茫然问:“去哪玩?” 秦月眠望着一张白纸似的小神医,有点同情又有点恶念,笑着拍拍他的小肩膀,慈祥道:“这样,等咱们到了地方,哥带你……” 闻人恒轻声道:“纪。” 秦月眠的话徒然卡在喉咙里,想起这小呆子是纪神医的宝贝徒弟,真被他带坏了,纪神医估计得弄死他。这江湖上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他于是硬生生地收起了不正经的调子,说道:“哥带你去书店买点别的医书。” 小神医道:“别的?” 秦月眠道:“去转转,兴许有你没看过的。” 小神医很高兴:“好呀!” 秦月眠摸摸鼻子,别开了眼。 从小县城到最近的大城,一行人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 天色阴沉,刚进城不久,雨便下了起来,他们急忙找到一家酒楼避雨,顺便打算吃顿饭,但还不等迈进去,只见一人大声叫着“老爷”,从街道一头跑过来,到了近处踉跄一步,狼狈地扑倒在了街道的水坑里。 王家主回头一看,讶然道:“怎么了?” 从第四块图后半段开始,能画的线路便越来越少,他们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数天,每次出来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此自那时起,他们便习惯地留几名手下去他们可能会抵达的大城镇等着他们,方便家里有急事联系,他们也好及时处理。 而他们每到一座大城便会停留两三天,用来处理帮派事务。 来的这位家仆便是王家被留下的人之一。 走第五块图的时候他们在大山里过了好几天,又在庄园住了几天,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接触外面了。王家主猜测可能是有事,告诉他别急慢慢说。 家丁抬起雨泪交加的脸,哽咽道:“老爷子他……他去了。” 王家主眼前一黑,立刻忘了自己刚刚还让他别急,三步做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老爷子他去了,”家丁哭道,“四天前传来的消息,就是被那个灯灭毒给害的啊!” 这话一出,盟主一行人齐齐变色。 “胡扯!”王家主咆哮道,“我们走的时候我爹身上的毒明明就要解干净了!” 家丁道:“是前段日子又被下的,那时纪神医已经离开,等赶回去早已无力回天了,纪神医说这次下的药太多。” 王家主脑袋“嗡”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也栽倒。 他这次出门为的便是抓住下毒的罪魁祸首给他爹报仇,但事实却是,在他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爹又遭了毒手。 他到底干了什么? 就这么相信他们,轻易地跟着跑出来,让那下毒的人钻了空子,让他连他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家主只觉一口血顶到了喉咙。 他强行咽回肚,双眼发红地看着酒楼前站着的一群人,要咬着牙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问道:“不是……不是说那个下毒的是另有所图么?” “你不明白?” 叶右不等别人开口,率先问出声,跨下台阶站到了王家主的面前。 闻人恒眉头微皱,正要让手下去拿伞,就见已经拿到伞的魏江越跑出去,撑着伞举在了师弟的头顶上。 闻人恒:“……” 魏江越看着身边的人,觉得刚刚这人的眼角夹着冷光似的,但仅仅是一瞬间便收了回去,像是从没出现过。他尚未细想,王家主便问出了口:“明白什么?” 叶右道:“明白黑子根本不是下毒的人。” 王家主差点要暴起灭了他,压着火问:“你什么意思?当初可是你们说这是黑子布的局?” 叶右道:“对,是黑子布的局,但我们只说可能是他下的毒,并不完全确定。” 王家主的呼吸骤然粗重,魏江越垂在一侧的手臂肌肉紧绷,生怕这人会把晓公子弄死。他又看一眼身边的人,却见他依然很冷静,淡色的瞳孔像是浸在了这雨水中一样,带着丝丝的凉意。 他突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 好像这柔弱的一推就倒的公子才是上位者,而已经当家多年的王家主反而矮人家半个头,即便现在正勃然大怒,也没在气势上盖过对方。 “还不明白么?黑子布局,白子下毒,”叶右顶着王家主吃人的目光,说道,“黑子布的局是秘籍,等秘籍被人拿走,他就想办法让白子知道了秘籍的存在,白子想得到《追成散》,于是差人下毒,光明正大地去苏州城,伺机偷取秘籍。” 王家主怒道:“秘籍不是另有玄机么?那他还给我爹下毒作甚!” “咱们出来两个多月,这么多机会,那下毒的人若真和你爹有仇,为何要等到最近才下?”叶右看着他,“我来告诉你,因为地图虽然乱七八糟,但总有一个大概的方向,白子不知道最终去哪,可这事让他感到了不安,他不安,肯定要拖一下,所以便做了一件事来混淆视听,以此引开人们的注意,你爹就成了那个刀下鬼。这命令应该是咱们在上一个城下的,传到苏州,杀手再寻到机会,得手了。” 王家主双目赤红地问道:“证据呢?什么白子黑子的,这有证据么?” “直觉,”叶右道,“我若没猜错,在咱们成功被引去山庄时,黑子的第二步棋已经下了,你若不信,可以等……” 他那句“等着听消息”还没有说完,只见一个侠客冒雨跑了来,说道:“盟主,总算看见你们了,前几天有人被‘无色血’和‘独狼’打伤了!” 盟主神色微变:“什么?” 葛帮主也叫了出来:“确定没看错?那两个早就被关入菩提牢了啊!” “就是他们,没错的,”那侠客道,“他们打完人还说菩提牢现在是他们的天下,根本关不住他们,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武当和少林的人都过去了,盟主你们也快去看看吧,菩提牢可关了不少人,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啊?” 盟主、葛帮主、王家主及周围一圈人顿时静下来,僵硬地站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巨大的阴云铺展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他们。 一片死寂之下,叶右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看,这便是黑子的下一步棋,想办法惹出事,引人们去菩提牢。地点是菩提牢,我先前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没人开口,但他们都深切感到了秋雨的凉意。 叶右望着面前呆滞的人,轻声道:“家主,节哀。” 王家主方才清醒,拼命抑制住了悲痛,哑声道:“我不明白,黑子既然知道白子的真面目,为何不直接说出来,非要这样兜圈?” 叶右眼帘微垂,猜测道:“可能是他太无可奈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全江湖的身上,也可能是他没证据,即便说了也没人会信他,反而会对他刀剑相向。” 王家主沉默。 叶右道:“灯灭毒重出江湖毕竟不是小事,若最后是白子胜了,依他德高望重的地位,肯定会弄一个替死鬼给你一个交代,让你相信这一切都是替死鬼下的手。” 王家主腮帮的肌肉猛地一紧:“查!这事没完!” 他说着不再看向众人,更不理会漫天的飘雨,带着家丁便走了。 王老爷子被害身亡,他必须要赶回家,但当处理完丧事,想必会折回来。 葛帮主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出要与他一起回苏州的话,只差遣了儿子跟着王家主回去。他们定天书院与王家一向交好,王老过世,他们是一定要去人的,但他不能走。 无论如何,这事得给王老一个交代。 叶右目送王家主走远,这才返身回酒楼,刚迈上第一节台阶,身体便不由得晃了晃。魏江越脸色一变,急忙要扶着他,但旁边有一个人比他还快。 闻人恒半抱住师弟,教育道:“身子没好就别逞强。” 叶右苦笑,轻声道:“我只是一时着急。” “我知道你想尽快查出来,”闻人恒叹气,“还有我呢,你专心养伤。” 叶右垂下眼,“嗯”了一声。 闻人恒便扶着师弟迈进酒楼,要了一个雅间,在小二的带领下往二楼走去,两三步后,二人齐刷刷回头,看向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魏江越。 魏江越心事重重,满脑子想的都是晓公子方才的样子。 这个人聪慧过人,能迅速理清局势,看穿双方每一步棋的用意。他还冷静镇定,身上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心生折服。 但这样的人却失了武功,而他当时本来可以逃掉的,都是因为魏江柔。 魏江越不敢想象若他鬼魅的轻功还在,会活得如何潇洒肆意,看着他离开,下意识就跟了来,直到此刻才回过神。 他看着面前的二人。 闻人恒和叶右也看着他。 下一刻,魏江越装作“我只是凑巧跟着你们,我也是准备吃饭”的样子,绷着高傲的脸越过他们,上去了。 闻人恒没拆穿他,带着师弟去了雅间,见师弟没事人似的独自走到位子上坐好,便清楚刚才在门口晃的那一下是装的,放心的同时仍忍不住道:“你太锋芒毕露了。” 叶右道:“我知道,后来不是补救了么。” 闻人恒还想再教育一句,但忍了忍,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觉得这才正常,武功被废一事把师弟那一身的锐气给激出来了,师弟若真的无动于衷才叫有问题。 这时秦月眠和小神医也先后进门,几人点完菜,聊了起来。 秦月眠道:“我觉得这事真够瘆人的,一黑一白过招,咱们都被按在了棋盘上,若是只看戏也行,怕就怕将来把咱们也拖下水,阿晓师弟觉得呢?” 叶右道:“谁知道,不过我已经被拖过一次了。” 秦月眠惊觉提了不该提的,干咳一声:“哎这饭菜怎么还不上来,有点饿。” 叶右笑道:“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秦月眠又干笑一声,没再随便开口。 闻人恒经此一提则看了师弟一眼,想到自从过第四块地图时,师弟便一直他的眼皮底下,魔教的几位长老也都在后面跟着,所以菩提牢一事应该是别人干的。 这是师弟失忆前就提前吩咐好的,还是有别的帮手在帮师弟推动这个局? 会是谁?无望宫谢均明? 他突然特别不满,找帮手不找他这个师兄,反而去找别的男人,师弟就觉得他这个师兄这么靠不住? 叶右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凉嗖嗖的,看了看师兄,不明所以。 秦月眠也感到有点冷,看看闻人恒,以为这是自己不合时宜的话题所致,深深地觉得要倒霉,便装作不存在一般,低头研究手里的茶杯,决定吃完饭就带着小呆子去书店,哪怕是天上下刀子。 几人吃饭的空当,手下已经将客栈找好,并且打点好了一切。 叶右跟着师兄去客栈,几步后说道:“师兄,我想一个人走走。” 闻人恒看他一眼:“去哪儿?” 叶右道:“就随便逛一逛。” 闻人恒没问他是想与魔教的几位长老碰头,还是单纯地想透透气,犹豫一瞬,同意了:“那你早点回来。” 叶右道:“我知道。” 他说完从师兄手里接过雨伞,顺着主路漫步目的地向前走去。刀疤男照例跟着他,但听从门主的吩咐没敢靠得太近,只为暗中保护。 魔教几位长老时刻关注教主的动静,这时见到他,立刻激动地想凑过去,却见他们家教主隐晦地抬了抬手,于是明白不是来找他们的,有些疑惑:“教主想干什么?” “不知道啊,他不找咱们,还能找谁呢?” “难道是武功全失,心情不好?” “可能么,是教主让咱们动的手,他能心情不好么……等等,他咋进了小倌馆?” 苗汪严肃道:“果然是心情不好,要买醉么?” 几人:“……” 死寂过后,有人忽然回过味:“等等,为什么是小倌馆?他喜欢男人?” 几人:“……” 与他们有相同心情的还有刀疤男,他也是觉得晓少爷要买醉,估计很可能还要买春,他擦把冷汗,急忙就跑去通知他们家门主,免得赶不及。 第31章 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好几天,终于又嗅到人味,众人饭饱后都忍不住思起了淫欲,天色还未变暗,小倌馆内已热火朝天了。 不少好这一口的江湖人聚在一起,一边搂着可人的小倌喝酒一边议论纷纷,讨论的都是在酒楼门口听见的黑子白子和布局之类的东西,总觉得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说白子德高望重,还是下灯灭毒的人,真的假的?” “要我说咱们不如喊点人过去问问,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行?” “是啊,咱们现在就跟睁眼瞎似的,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秘籍的事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有菩提牢,说是黑子做的局,到底为什么……” 那人说到一半,顿时停住。 周围几人也俱是一静,齐齐看着迈进来的“灯笼”,收了声。 众人相互看看,表情都有一点诡异。 晓公子刚才都要站不住了,还来嫖啊,真不怕做到一半死在小倌的身上么?闻人门主怎的也不管管他? 老板和小倌们目送他进来,见他这么惨了还要照顾他们的生意,都被感动到了。老板笑着迎上去:“公子快里面请。” 叶右道:“来一个雅间,一壶最好的酒,我想一个人喝一会儿酒。” 老板问:“公子不叫个唱曲的?” 叶右笑道:“等我喝几杯再叫。” “好。”老板脸上堆满笑,叫来一个跑堂,示意他带着公子上去。 这家小倌馆是城内最好的一家,雅间内挂着山水画,摆着盆栽,很是讲究。 叶右找地方坐好,听着房门关上的“吱呀”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捏着酒杯暂时没喝,直到听见窗边轻微的动静,他这才浅浅地抿了一口,道:“没有‘十三佳’好喝。” 窗外的人道:“你可以让你师兄为你买一坛,这一路,我看他待你挺好的。” 叶右笑了笑:“我身上有伤,他才不会给我买。” 窗边的人没答话。叶右一时也没开口。 那人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要出声的意思,问道:“在想什么?” 叶右看着酒杯,轻声道:“我在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人道:“你指王老爷子的事?” 叶右道:“嗯。” 那人道:“老爷子确实可惜,反正你总不会心软想收手。” 叶右挑起嘴角,半遮着的眸子里闪过一道锐利:“让我收手,可能么?” 他不等对方接话,继续道,“我若真收手,世上又不知会有多少如你我这样的人。” 那人默然,片刻后他问道:“菩提牢这次肯定保不住,下一步?” “把制药的那个人挖出来,”叶右又喝了一口酒,“运气不好暂时挖不出也没关系,白子想尽快结束这事,肯定要找替死鬼,一般的替死鬼可不管用,还是得割些什么下来才行,另外有件事你多留意一下。” 那人道:“什么?” “吸血老鬼竟然肯自杀,这让我有点意外,”叶右道,“那么阴毒的一个人,我不认为被好吃好喝的养几年就会对别人死心塌地,他会死,绝对是死了对他有好处,人都死了,好处便是给活人留的。” 那人一愣:“那老鬼自闯荡江湖起便无父无母,父母不太可能,妻子他压根没有,你是说他兴许留了种?” 叶右道:“这是最可能的。” 那人道:“嗯,我会留意。” “你小心别露出马脚,”叶右悠悠道,“你若死了,我会遵守约定将你葬在你的家乡。” 窗边的人低低地“嘿”了一声:“你也小心一点,你今天太扎眼,容易让人起疑。” 叶右道:“我知道。” 那人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道:“你若死了,我也会遵守约定将你的骨灰分成三堆,葬在三处地方……”他似是想起什么,语气终究没有维持下去,“前提是我能从你师兄手里把你的尸体偷出来,我才发现当初答应你这事,有点亏。” 叶右微微一笑:“倒也不算难,你等他把我埋了再偷偷挖出来就行,放心,我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怪你,更不会忽然诈尸吓你一跳。” 窗边的人本来要走了,闻言觉得有一点丧心病狂,说道:“这话要是被闻人恒听见,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已经远去。 雅间恢复安静,小楼内的欢声笑语混着丝竹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 叶右喝了两杯酒,等内心诸多的情绪平息下来,便找老板要了一个小倌,惬意地听着对方唱曲,慢悠悠地喝了半壶的酒。 彼时小倌已唱到第三首曲子,叶右正要再倒上一杯,房门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闻人恒那张脸连同眼底一丝难辨的神色,一起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挑起了眉。 闻人恒看清房间的情况,高悬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师弟又是在试探他,但不敢赌。 如今这情况,放师弟离开一小会儿他都觉得提心吊胆,更遑论是去了这种地方。他害怕师弟是心情不好想要发泄,便急忙来了。 “听说你喝酒了,来看看,”闻人恒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酒杯,“身子还没好,少喝。” “才一壶而已,”叶右道,“你其实让别人劝就行了。” 闻人恒淡定地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怕别人劝不住你。” 叶右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那温柔的目光仍是多年来记忆里的样子,不曾有丝毫的改变。他舌尖一动,突然很想直截了当地问问师兄是不是还喜欢他。 那件事过后这么多年,如今这般待他究竟是愧疚还是喜欢? 抑或只有师门情分? 师兄若知道当初那事其实是他算计的,会作何感想? 叶右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还是算了,他想。 话一问出口,师兄铁定便知他的记忆恢复了,绝对又会像以前每次遇见时那样,想尽办法从他嘴里撬话,哪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好。 他敛去眼底的情绪,看向曲子唱完的小倌,体贴问:“渴么,要不要喝口水再唱?” “好。”小倌并不羞涩,上前倒茶,趁机瞟了闻人恒好几眼。 叶右笑眯眯地问:“我师兄好看吧?” 小倌微微一凛,摸不准这二人有没有别的关系,有心想舌灿莲花地哄一句“哪有公子你好看”,可看看他这副尊容,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太假,只能笑了一笑,赶紧退回去。 叶右惋惜道:“我也觉得挺好看,可惜他不好这一口,来,你继续唱,唱好了爷有赏。” 小倌不敢再往那公子身上看,专心地唱起小曲。 闻人恒观察一会儿,见师弟就是随口一说,基本全部的注意都在人家小倌身上,还真没有试探他的意思,就只是单纯地想来小倌馆而已。他的脸色不由得黑了黑,随即又想到幸亏自己来了,不然这混蛋可能真打算做些什么。 他说道:“菩提牢被做手脚是件大事,这次盟主他们不会停留,明早便要启程,一会儿就回去吧,晚上早些睡。” 叶右笑道:“那你让我把这壶酒喝完。” 闻人恒道:“不行。” 叶右退而求其次:“你陪我喝呢?” 闻人恒没有再劝,最终那些酒全进了他的肚子,只给他师弟倒了一小杯。 叶右有些哀怨,忍了。 出来时天色已暗,街道两旁的灯笼渐次亮起,火龙似的延伸出去,小雨依然在下,朦朦胧胧,飘着丝丝的凉意。 闻人恒举着伞与师弟并肩而行,走了几步觉得气氛不错,说道:“我看还早,带你四处转转?” 叶右自然不会拒绝,师兄去哪,他便跟着去哪。魔教几位长老偷偷摸摸观察一阵,发现他们只是在散步,不由得相互看了看。 “错觉么?我觉得那两个人相处得还挺好的。” “嗯……” 苗长老严肃问:“会不会是这样,教主要干一件大事,出于某些目的装失忆接近闻人恒,闻人恒对教主有想法,骗他说是他师兄,各种嘘寒问暖,教主有点被打动,怀疑自己可能喜欢男人,内心非常挣扎,想去小倌馆试一试,闻人恒不放心地追过来,教主觉得小倌没有闻人恒好,就跟他走了?” 几人:“……” 死寂之后,梅长老道:“虽然不想承认……” 百里长老和季长老道:“但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 几人又相互看看,想象一下今后要叫闻人恒教主夫人的画面,顿觉恶寒,还是想要剁一剁他才解气! 闻人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那几人记恨上了。 他带着师弟在如画一般的城镇里转了一会儿,聊了点无关痛痒的话,心里那些算计与渴求,连同对未来的一丝担忧都伴着雨声平息了下去。他有点希望永远这样,但走了一阵,仍是忍不住提起了今天的事,告诉师弟别再张扬,凡事都有他。 叶右道:“我已经收敛了。” 闻人恒有些话一直没说——吃饭的时候有秦月眠和小神医在,方才又有个让他看不顺眼的唱曲的在,都不方便。 如今没有旁人,倒是可以了。 他停下看着师弟:“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就是黑子?” 第32章 叶右诚实道:“我想过。” 他早就清楚瞒不过师兄,特别配合,主动分析道,“我受伤失忆之后,伤我的人至今没有出现,而我刚一出事,灯灭毒便出来了,这太巧,所以有一种可能是我的失忆是我自己故意弄的,为的是参与进来,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闻人恒道:“你其实可以装失忆。” 叶右附和一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嗯,我本来可以装失忆的,为何会真失忆?失忆有这么好弄的么?” 这同样是闻人恒不明白的地方。 他师弟到底用什么办法将自己整失忆的?那乱七八糟的内力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身上的烧伤,若真是师弟弄的,也太狠得下心了。 闻人恒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放轻声音:“究竟怎么一回事,看来只有你恢复记忆后才能知道,总之这事有可能是你做的,你收敛一点。” 叶右道:“师兄,我就是猜出这个局或许与我有关,才想尽快解开。” “我明白,”闻人恒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责怪或不赞同,好像他把天捅了都没关系似的,说道,“有我呢,无论到何时我都会护着你。” 叶右眼睑微垂,遮住复杂的情绪,说道:“好。” 闻人恒看着温顺的师弟,说道:“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叶右抬头。 闻人恒望进他的眼里:“若真是你做的,等你的记忆恢复后,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对我说一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叶右道,“师兄,你这是要让一个失忆的人做承诺?”有点无耻了吧? 闻人恒淡定道:“反正局都做完了,说说也没关系。” 叶右道:“那等我恢复后再考虑这事。” 闻人恒把伞一压,微微凑近他,心平气和地问:“你现在不同意,是不相信我?” 叶右隐约找回一点之前被师兄逼迫的感觉,不过这已经是非常温和的了,当初他们可都动过手——自从他回中原身份被师兄识破开始,他家师兄就一直想套出他当年离开的真相,有一次差点就想把他绑了,虽然没真绑,但他看得出来。 他委婉地回答:“我的手下说咱们的关系不好。” 闻人恒面不改色道:“那是因为正邪不两立,我一直想带你回家,他们看不惯我,胡说八道。” 叶右:“……” 幸亏他的记忆回来了,否则没准真能相信一点点。 叶右转转眸子,说道:“那好,我答应你。” 闻人恒一看便知师弟是想应付他,估计到时会说一句“答应了说,却没说何时说”。他并不在意,温柔道:“嗯,你记着就好。” 什么意思? 叶右怀疑地打量他,难道师兄要用逼的不成? 闻人恒被小倌馆刺激到的心情彻底转好,有点想摸摸师弟的头,看看彼此的距离后又有点想抱抱师弟。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对他“动手动脚”,将师弟额头的布条挑开一点,伸手探了探出没出汗,体贴地问:“累了么?” 叶右道:“不算累。” “那再转一会儿便回去吧,”闻人恒说着一顿,“对了,有件事没让小神医看看。” 叶右正要问一句,紧接着就见师兄快速点住了他胸前的穴道,顿时僵住。 闻人恒的神色带着几分关心,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似的:“如何?先前点你的穴都不管用,我总担心会出问题,现在呢?” 叶右不想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说道:“管用了。” 闻人恒“嗯”了声,为他解开:“那就好,看来不用麻烦小神医了。” “……”叶右站在秋雨里默默冒了一层冷汗。 他敢打赌,师兄会点他的穴道和小神医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刚刚得到他的一句答应,突然想起这事才试一试的。 看来他的预感没有错,等师兄知道他的记忆恢复,绝对是要用逼的。 会怎么逼他?总不能是点完穴拖床上去吧? 他会不会把师兄想得太丧心病狂了? 城内有不少酒肆,酒香暧昧地飘着,能勾起人的魂似的,即便下着雨也没能阻挡住人们想要飞奔赶来的热情。 魏江越和几位少帮主便是在其中一家酒肆的雅间里坐着。 与其他客人不同的是他们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白子是德高望重的人,而他们的老子恰好都在这个范畴里。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的老子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的,面上和和气气,看谁都没问题。他们这些小的坐在旁边的桌上,完全没修炼到那种程度,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饭后就急忙跑出来了。 几人相互看看,都不知能说什么,只想苦笑和叹气。 片刻后,其中一人提议道:“我说……咱们今天先别想那些东西了,就喝喝酒吧。” “对对,喝酒!” 魏江越道:“不想,事情就能不存在了?”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咱们也在这里勾心斗角一次……闻人恒!” 这话转得太诡异,其他人反应一下才意识到他是看见了闻人恒,当即跑到窗口望了望,果然在斜对面看见了闻人恒和晓公子。闻人恒正举着伞与他家师弟说话,伞遮住了他们的大半张脸,若非半截“灯笼”露着,他们一时还真不敢确定。此刻二人离得很近,停在朦胧柔和的灯火下,显得暧昧不已。 他们只看一眼就退了几步,生怕会被闻人恒发现。 闻人恒虽然年轻,却与他们不同。 直白而言便是闻人恒是能和他们老子坐在一张饭桌上的人,而他们只能是陪桌。闻人恒今晚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单独陪着他师弟另要一间雅间吃饭,他们就不敢。 在场的只有魏江越与闻人恒的关系不错,能平辈相交,其他人在闻人恒面前则都不怎么敢放肆,哪怕闻人恒的脾气一向挺好。 这些年,他们老子没少拿闻人恒作对比来说他们,搞得他们都对这人有一点点怨念。最初他们还有些不服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极门越来越好,闻人恒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他们再不服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不过忌惮归忌惮,背后议论两句,他们还是敢的。 尤其闻人恒一直活得像神话一样,如今沾上七情六欲,突然就接地气了,搞得他们都非常激动。 “他是不是喜欢那个晓公子?” “这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不,你们肯定没细看,我注意过,他就没做过太亲昵的事。” “快别闹了韩少爷,他们做那事还能让你看见不成?” “我是指那种感觉,他们之间没有,魏二哥你说呢?” 魏江越冷淡道:“不知道。” 他也是觉得闻人恒喜欢晓公子,但看两个人的样子,闻人恒似乎还没表明过心意。 “晓公子看着挺聪明的,估计不好对付,你们说闻人恒该不会不敢吧……咦,他点了晓公子的穴道!” 其余几人顿时双眼放光,狼血沸腾,总觉得能看到点什么。 魏江越神色微变,猛地握紧拳,心里涌上一股怒气。 晓公子武功全失根本躲不开,闻人恒这不是趁人之危么?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冲下去,便见闻人恒给晓公子解开了。他的神色一松,看着他们走远,不由得将目光投到了晓公子的身上。 旁边的人失望叹气:“怎么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会……嗯,你们懂。” “懂,但他为何没干,是晓公子说了什么?” “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晓公子的长相,能让闻人恒这样,应该长得不错吧?” “不知道,魏二哥见过么?” 魏江越回神,脑中闪过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下意识告诉他们没见过,接着听见他们说想找机会见一见,声音顿时冷下来:“别胡闹!” 几人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怔,快速想起了魏江柔的事。 与这人混久了,他们都知道魏二哥黑白分明,魏江柔把人家害得内力尽失,他想必不好受。他们便识趣地没有再提,另起了一个话头,气氛重新活络。 魏江越却没什么心思听他们说话,而是想到晓公子长得太出色,如今变成这样,哪怕再聪明也不一定能解决所有的麻烦,若有闻人恒护着还好,可这二人关系不明,若最终没能走到一起,闻人恒还能时时刻刻地照顾他么? 几人诧异地看着他:“二哥?” 魏江越抬起头,见他们都举着杯,就等自己了,于是举起杯与他们碰了碰,一口气全闷,感觉喝进嘴里的酒都是苦的。 他满腹心事,不知不觉喝的有点多,晕乎地被扶回客栈,看看他爹的房门,木着脸就进去了。 魏庄主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有些惊讶。 儿子向来知道分寸,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时喝醉才对,他问道:“你怎么喝成这样?” 魏江越沉默地看着他。 魏庄主问:“到底怎么了?” 魏江越道:“晓公子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哦,原来是为这事,可也不至于喝醉啊,魏庄主虽然不解,但还是坐到了儿子身边,倒上两杯茶,说道:“我以后想办法补偿了便是。” 魏江越道:“补偿得再多,他的武功也回不来了。” 魏庄主端起茶杯喝茶,叹气道:“我知道,只能尽量多补偿了,不然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让你小妹把命赔了。” 魏江越道:“我想以后照顾他。” 魏庄主猝不及防,那一口茶立刻喷了,看向他:“照顾他是什么意思?” 魏江越木然地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爹呛水了,想过去拍拍他爹的背,结果刚刚起身便直挺挺地扑倒,趴在地上睡着了。 魏庄主:“……” 魏庄主扯扯嘴角,把儿子弄回房,回去细细琢磨这事,等第二天一早便是继续追问儿子的意思。 魏江越奇怪问:“昨晚的话?我说过什么?” 魏庄主一听就知道这是忘了,他估计可能是事情刚发生不久,儿子一时冲动便做了决定,等过些日子也就会改变想法了。 想罢,他随口应付了一句没什么,带着他下楼了。 盟主等人都已睡醒,简单吃过饭,开始向菩提牢赶。 菩提牢建成十五年,里面关了不知多少臭名昭著的恶徒,如今听说它出事,整个江湖都紧张了起来。先前被地图弄得失去耐心而中途离开的人重新折回,而对秘籍一事一直冷眼旁观的也不禁投了几分关注,生怕那些人真出来。 这个时候,造成这一人心惶惶的罪魁祸首正悠哉地坐在马车里,乖巧地听着他家师兄为他介绍传闻中的两个人物。 “‘无色血’和‘独狼’都是为恶太多被关进菩提牢的人,”闻人恒道,“有五六年了,江湖暂时还没忘记他们。”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师弟一眼,暗忖你倒是挺会选人的。叶右无辜地与他对视,表示自己失忆了什么也不知道。 一旁的秦月眠没注意他们隐晦地“眉目传情”,插嘴道:“我有点好奇。黑子是想引人们去菩提牢,所以才找人假扮那两个人惹出事来,这一点我明白。可他就没想过万一白子制药的地方比较隐蔽,清理得也比较干净,等人们去了什么都没发现,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闻人恒也想知道他家师弟提前布置了多少,说道:“到时看看便明白了,他布局这么久,应该有所准备。” “希望有,不然太没意思,”秦月眠说着忍不住“啧啧”了一声,“真想知道黑子是谁,看这一招又一招的,不是简单人物啊。” 闻人恒道:“应该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叶右虽然也知道自己聪明,但被师兄一夸还是很高兴。 他正要挑起嘴角,只听师兄继续道:“不过太能折腾人,有点欠揍。” 叶右望着窗外,假装没见听。 菩提牢建在莲花山上,牢房外是一座用来给看守人住的小院,少林和武当每一个月会轮换一次。小院靠近后山的地方架着一口大钟,若出事只需敲响铜钟,距离这里不远的少林便能听见,迅速派人赶过来。 莲花山只有一条上下山的路,还算宽阔,能通马车。 他们到的时候,少林和武当的人早已赶到,附近也聚了不少人,此刻见到他们,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叶右跟随师兄下了马车,慢条斯理地迈进小院。 少林方丈与武当掌门一起迎了出来,后面各自跟着两排人,叶右抬眼一扫,很快注意到武当那一排里有几个受了伤。他打量几眼,耳边听见盟主询问“无色血”和“独狼”逃窜的事是真是假,便转回了视线。 少林方丈双手十合,叹息般地念了一声佛。 武当掌门道:“跑了几个。” 盟主皱眉:“那笼子可都是玄铁铸的,怎么跑的?” 武当掌门道:“说是独眼李这些年不知钻研出了什么邪门武功,在他们送饭时把人吸到牢门上逼着他们交钥匙,不然就杀人,他们拿着钥匙过来本想拖一会儿,谁知钥匙也被吸进去了,独眼李出来后便将他们打晕了,把钥匙随手扔给了其他人,‘无色血’和‘独狼’都是这么跑的。” 盟主道:“我们进去看看。” 武当掌门点点头,示意身后一名受伤的弟子带着他们进去。后者道声是,拿好钥匙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将那晚的惊险念叨了一遍。 丁阁主抑制不住脾气,直接问:“这里面有没有人拿人试药?” “试药?”那弟子吃惊道,“怎么可能?哦,倒是有几个抓进来时身上便有伤,这些年旧伤复发请过大夫,也熬过药,还有一个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喝药,不过先前有没熬过去的,谁死了我们都会与掌门和少林寺通报,他们都留着案底,何况被关进来的人也有亲朋好友,隔一段日子便有人来探监,我们都有记录的,谁敢试药啊?” 确实有道理,众人一静,下意识看向了晓公子。 第33章 菩提牢是一个人力挖成的山洞。 山洞长而曲折,只有一侧是牢房,另一侧每隔几步便镶着一盏油灯,灯火通明的。 进去后先是一段约五丈的路,拐过一个弯才能看到第一间房。由于牢房整体呈弯折的形状,每走过几间便需要拐弯。他们进来的这一路,前面的牢房都完好无损,也基本都关着人,直到拐了五个弯才见空房多起来。 带路的武当弟子在第六个弯过后停下,指着中间的牢房道:“独眼李就是被关在这里的。” 周围仍留着打斗的痕迹,对面的油灯被打歪,要掉不掉,地面还有干涸的血迹。众人查看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询问地看了一眼晓公子。 叶右站在师兄身边,假装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葛帮主见他还是没搭理他们,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不是说有试药的?” 叶右无辜道:“我只是猜测而已。” 葛帮主一怔:“那这、这……黑子不是想将人们引来么?这看着没问题啊。” 叶右道:“葛帮主不妨先逛完一遍再说。” 葛帮主应了声,他原本就是打算逛完它。 盟主几人都是老江湖,也不会只看这一点,同样想从头到尾地转一遍。武当弟子于是听话地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进了牢房深处。 越往后走,空房越多。 魏庄主问道:“这么多间空着的?” 武当弟子道:“嗯,一般都是先住外面,再往里面住,可若犯的错比较大,也是要住在里面,这些有的是一直没住过人,有的是因为犯人住的年头太久,上了岁数或旧伤复发去的,所以就空下来了。” 闻人恒问道:“谁住在哪间,有记录么?” 武当弟子道:“有,都在外面的薄上写着。” 闻人恒示意手下去取,顺便将来访登记的名单一并拿来,然后继续跟着他们,片刻后,只见油灯断开,前面的牢房皆沉入一片黑暗里。 武当弟子道:“再往前都是空房,没有点灯,不过在最里面有两个病着的,先前本来住在外面,但周围有人不喜欢药味,天天嚷嚷,师叔为了图清净,便吩咐我们把他们挪到里面去了。” 盟主道:“去看看。” 武当弟子“哎”了声,提起放置在墙角的一盏灯笼,尚未点燃,只听闻人恒道:“不用灯笼,你把这一排的油灯点上,我们想都看一看。” “可这里面都没有油,得先添才行,”武当弟子为难地看着他,“我没带着。” 叶右体贴道:“那算了,就这样吧。” 武当弟子不认得他,迟疑地看看闻人恒和几位前辈,见他们似乎没意见,心里对这公子的身份不免有些好奇,带着他们去了里面。 牢房并没有剩下多少,他们拐过几个弯就到了尽头。 墙上亮着三盏灯,照着对面的两间牢房,那床上都躺着人,察觉他们来了也没动弹,只有身上微微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空气里药味蔓延,能知道他们喝过药,但这一路过来却没见着有哪里像是药房。盟主望向他们:“都有什么看法?” 葛帮主道:“先让方小神医看看他们得的是什么病,再闻一闻这个药味有没有古怪吧。” 盟主点头,扫向人群,结果从晓公子嘴里得知方小神医听说武当有人受伤,便跑过去给人家看伤了,压根没进来。 闻人恒道:“不用那么麻烦。” 话音一落,刀疤男带着两本册子恰好去而复返,将东西交给了门主。闻人恒翻开查找片刻,回到了“无色血”住过的牢房前,简单向里看一眼,客气道:“钥匙。” 武当弟子一愣。 叶右含笑解释:“我师兄的意思是打开看看。” 武当弟子很困惑:“可人都跑了,打开能有什么用?” 叶右笑眯眯地道:“兴许是跑得太匆忙,留下了宝贝。” 武当弟子道:“公子说笑了,他们进来时便被搜过身,不会藏东西的。” 叶右道:“但我不死心非想翻一翻,若真翻着,分你一半怎样?” 武当弟子尚未开口,丁阁主便冷然看了过来,盟主几人一时也看向了他。武当弟子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不敢耽搁,抖着手为闻人恒开了门。 闻人恒从对面的墙上摘下一盏油灯,拿着进去,四处打量。 葛帮主问道:“找什么?” “黑子想把人们引来,用了‘无色血’与‘独狼’,若他们都还在,等人们赶到,菩提牢这边只需大大方方地亮出这两个人,然后告诉人们传闻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便行,但巧合的是菩提牢这边真出事了,”闻人恒走向木床,说道,“所以我想,黑子用这两个人恐怕是别有深意,他或许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把凌乱的被一掀,用油灯一照,在床中间随意抹了一把,回到武当弟子的面前,伸出满是尘土的手,问道:“他不是才跑不久?床上怎会落满了灰?这被子是你们最近新放的吧?” 武当弟子的脸色变了变,再开口,连声音都是紧绷的:“他……他不常睡床的。” 闻人恒的语气很温和:“那他是喜欢裹着被子坐在凳子上睡?” 武当弟子猛点头。 “一般这种情况,被子会经常蹭到地,边上肯定脏得不行,”闻人恒问,“你要不要进去看看,那被子干不干净?” 武当弟子张口想垂死挣扎地解释一句,只听闻人恒好脾气地问:“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这被子是刚洗过的?” 他自始至终都很斯文,心平气和的,但就是这般的慢条斯理,竟让人觉得压迫,甚至要喘不上气。武当弟子的话被他堵回去,感觉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好像要把衣服都浸透了,这时闻人恒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看来得去把玄阳道长找来。” 武当弟子彻底崩溃,膝盖一软跪倒,哭道:“闻人门主饶命,不不不关我的事!” 闻人恒问:“‘无色血’他们人呢?” 武当弟子摇头,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闻人恒道:“那我换个问题,菩提牢有人逃跑这事,是你们听说传闻后故意弄出来的,对么?” 武当弟子的脸色惨白,抖得更加厉害。 盟主等人的表情顿时难看。 丁阁主冷哼一声,根本不和他废话,直接吩咐手下把人绑了,握着剑直奔牢外,显然要去找武当的掌门玄阳道长对峙。 叶右慢悠悠跟着他们,等回到最初几间完好的牢房时,便找了一个人问道:“前些日子这里出了事,你们知道么?” 盟主几人一停,看向牢里的一个大汉。 大汉道:“知道啊,那么大的动静呢。” 叶右问:“都听见了什么?” “听见有人喊把人放下之类的,然后好像打起来了,再然后一窝蜂地跑了不少人,他娘的!”大汉一脸不忿,估计很想跟着跑,但没说出来,问道,“还追得回来么?追回来是不是得多关几年?我觉得一定得多关关,省得下次还敢跑!” 叶右笑了笑:“那你看清都有谁了么?有独眼李么?” 大汉道:“有,第一个跑的就是他,后面一堆人挤在一起,好多都不认识。” 叶右问:“一个都没认出来?” 大汉想了想,正要回答,突然回过味:“哎,我若说了,你们是不是得给我减几年刑?” 叶右笑眯眯地道:“这个我不清楚,但你若一直不说,兴许他们会多关你几年。” 大汉瞪眼。 叶右道:“菩提牢有本册子,你不说,我们一样能对出来。” 大汉立刻不屑:“拉倒吧,就你们……” 他说着猛地一停,改了口,“告诉你们便是,我还认识一个,人称‘长剑麻’,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他们跑得太快,我没等想细看,那钥匙就扔过来了,我哪还有心思看别的。” 魏庄主诧异问:“那你怎么没跑?” 大汉张嘴就来:“咱这么听话,哪能干逃跑的事啊!” 众人一齐怀疑地盯着他。 大汉基本都能认出这些泰山北斗,被他们一看,多少有点气虚,干咳一声道:“我要是能够得着钥匙也就跑了,”他记起那晚的事,生气地指着旁边的牢房,痛心道,“结果钥匙掉在她那边了,她一伸手就能拿到,但她偏不肯拿!” 众人立刻看过去,只见旁边的牢房关着一个女人,早已妩媚地斜靠在了栏杆上,见他们望着自己,笑吟吟地抚着长发:“想问我为何不跑?简单,因为奴家还有两个月就刑满出去了,傻子才跑呢。还有,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闻人恒:“公子长得可真俊,成婚没有?” 闻人恒温和道:“没有,但快了。” 众人都很惊讶,齐刷刷看向闻人恒,又心思各异地看了看他旁边的晓公子,耳边听着女人幽幽的叹气:“可惜了。” 几人问不出别的,不再停留,出去了。 叶右看着他家师兄。 闻人恒道:“想问刚才那事?” 叶右审视他:“你好像不是说着玩的。” 闻人恒叹息似的道:“嗯,这些年我一直操心你的事,没想过成婚,如今你终于回来,身上的伤眼看也快好了,算是去了我一块心病,我觉得我也该成个家了。” 旁边的秦月眠和刀疤男不约而同扯了一下嘴角,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除非他指的是娶他师弟,这还可信点。 叶右的心思转了好几圈,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嘴上问:“师兄想找个什么样的?” 闻人恒道:“顺眼点,听话点,别总是惹我生气的就好。” 叶右道:“到时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闻人恒微笑:“放心,少不了你的。” 几人说话间迈进小院,叶右扫见丁阁主已经对上了玄阳掌门,便收起纷乱的思绪看向他们,只见玄阳掌门神色一凝,差人把和真道长请了来。 和真道长是武当派专门负责看管菩提牢的人,每隔一个月便会带着人过来轮值。 他四十多岁,有一对三角眼,下巴吊着一撮山羊胡,脸色很白,也在前些天的暴乱中受了伤。 他本以为掌门师兄是想询问经过,可当瞅见被绑住的那名武当弟子,神色不禁变了变。 玄阳掌门把盟主他们查到的事对和真道长一说,问道:“这怎么回事?‘无色血’和‘独狼’人呢?少林先前没听见你们鸣钟,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不是,”和真道长急忙辩解,“独眼李的事是真的,我们本想跑出来敲钟,可都被他打晕了。” 玄阳掌门问道:“那‘无色血’和‘独狼’呢?” 和真道长僵了僵,跪下去,艰难道:“回掌门,他们……已经死了。” 他缓了一口气,快速解释:“那时他们刚被关进来,不服管教,天天责骂门下这些弟子,还出言不逊,诅咒少林和武当的都不得好死,我……我一时气不过就对他们用了刑。” 玄阳掌门神色不明地盯着他,忍着怒气问:“这话是真的?” “是真的,我一直都没敢说,”和真道长道,“前几天独眼李的事一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把他们两个人也算进去了。” 玄阳掌门道:“那假扮他们的人怎么就挑上这两个了?” 和真道长急切地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啊!” 玄阳掌门的脸皮动了动,勉强压住火,把负责看守的弟子全叫了来。闻人恒知道他要问话,插了一句嘴,提议说不如把人全隔开,所有的问题都问一遍,这样哪句话是真是假也就一目了然了。 玄阳掌门看他一眼,同意了。 和真道长霍然看向闻人恒,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 闻人恒对他微微一笑,目送玄阳掌门把那几个人分别叫走,带着师弟准备跟去听听。他扫见少林的人在不远处站着,说道:“少林和武当一个月才换一次,菩提牢已建了十五年,这些年都没出过事,少林应该也不干净吧?” 叶右道:“谁知道,不过人无完人,是人便有贪念,或可大可小,或对人对物。” “嗯,就是不知他们是怎么被收买……”闻人恒说着一顿,突然问,“是人便有贪念,你呢?” 叶右望着他:“我当然也有。” 闻人恒道:“哦?” 叶右道:“比如说现在,我的贪念便是尽快找回记忆,师兄你呢?” 闻人恒一本正经道:“希望早日成婚。” 叶右:“……” 第34章 分开问,很快得出结果。 那些武当弟子远没有和真道长镇定,单独跪着原本便已六神无主了,被掌门的气势一慑,又被武林泰山北斗的目光一望,再被闻人门主温和却尖锐的问题一问,迅速溃不成军,倒豆一般将知道的全说了。 首先是时间不对。 独眼李是在菩提牢出事的消息传开后才逃走的,那时少林与武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少林又离这里太近,他们为掩饰“无色血”与“独狼”,这才没敢鸣钟。 其次是人数不对。 这几年其实还死过一些人,但他们不清楚原因。他们都是和真道长手里的徒弟,师父说犯人在他们看守的日子里死得太多不好交代,没准别人会怀疑他们动了手脚,不如先瞒着,他们于是都没敢说。 而死的那些人,若有刑满的,他们便说已经放了,若是年头比较长,他们便慢慢让他们“死”。所以如果没出这事,等再过几年,少林武当的案底上便会写着“无色血”与“独狼”病死或老死了。 关于试药,他们是真的一头雾水。 因为每次来,他们基本就是在外面守着,送饭由固定的人送,他们都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偶尔也听见过一些动静之类的。 最后独眼李逃走的事,他们绝对没参与,只是感觉似乎与和真道长有关,可都没有证据。当时他们确实被独眼李弄得猝不及防,被打昏了过去。 玄阳掌门听完后整张脸都是青的,鼻子里冒出的热气几乎都能点燃空气。他努力压下怒火,硬邦邦地从齿缝挤字:“这件事,武当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 他歇了一口气,怒道:“把和真带上来!” 和真道长白着脸走进来,尚未等察言观色一番,玄阳掌门便直接把弟子们的供词扔到了他身上。他急忙接住一目十行地看完,更加面无血色。 玄阳掌门沉声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和真道长“扑通”一声跪下了。 玄阳掌门问道:“独眼李他们是不是你故意放的?” “不是,”和真道长见掌门似是要拔剑,急急道,“是独眼李听说事情泄露,不想再在菩提牢待下去,他服药后内力大涨,害怕被查到头上,这就跑了。” 这话一出,众人精神一振。 玄阳掌门道:“服药是怎么回事?” 和真道长咽咽口水,艰难道:“是有个神医说能炼出让人内力大涨的药,但由于不稳定,贸然服用会丧失理智,需要多……多找人试一试才行,若真能炼成,他会给我一瓶……” 玄阳掌门的神色骤然一冷。 和真道长低头,不敢再说下去。 玄阳掌门道:“他人呢?” 和真道长道:“自从菩提牢传出事,他便没再来过。” “他是没来过,还是原本就住在牢里的?”闻人恒道,“这一来一去终究不方便,我若是他,就找地方住下。” 和真道长紧了紧后牙槽,尚未反驳,只听门外响起一阵喧哗,在门口看守的武当弟子很快跑进来,告诉他们有个乞丐来送信,说是菩提牢这些年所有的龌龊事都写在了信里,请少林方丈和武当掌门亲启。 那乞丐一边走一边叫,完全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外面已围了不少人。 盟主等人瞬间沉默了一下,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葛帮主问:“这是黑子的另一步棋?” “很可能,”魏庄主道,“你们看,这不是专挑咱们来的这天送信么?” 葛帮主道:“走吧,看看这次说什么。” 玄阳掌门与少林方丈站起身,准备出去看看,前者转向他们:“黑子?” 盟主苦笑:“来这么久一直没顾上说,边走边说吧。” 和真道长回头,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闻人恒一眼扫见,看了看手下。刀疤男会意,上前对道长解释了一番,期间见武当弟子跑来说掌门他们要去一个地方,吩咐和真道长也跟着,二人于是也出了门。 这个时候,盟主等人已经能确定这封信是黑子差人送的了,因为信上让他们去一个地方,那“出门正南二百步,转西南五百步”等等的风格,与地图如出一辙。 和真道长本以为只要自己死不承认,掌门他们便不会知道真相,却没料到还有黑子白子一说。 从刀疤男嘴里听完来龙去脉,他顿时心惊肉跳,这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会闹出“无色血”与“独狼”一事。他失魂落魄地跟了一会儿,看出要去的地方,当即眼前一黑,只觉一阵气血翻腾,受伤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晕了。 刀疤男面无表情看着他被武当的弟子七手八脚地架起来,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回到了门主的身边。 众人按照信上说的内容慢慢到了一片树林,见上面又给他们圈了一块地,告诉他们若想知道真相就挖吧。 盟主等人想起前车之鉴,表情都很好看,生怕又挖出几块地图。 他们头疼地派了一些手下,站在旁边等着,做好要等半天的准备,谁知一炷香还没过,只听有人惊道:“挖到了!” 这么快? 他们都有点不信,正要细看,下一刻便有人叫道:“是死人啊!” 这一块地埋的是死人,许许多多的死人,大部分都已成了白骨。 有的甚至能看出是在旧坑的基础上又填新坑,原先的骨头被铁杵铲断,与新骨混在一起,透着一股森然而凄凉之意。 众人从晌午一直挖到傍晚,越挖心越凉,到最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便是菩提牢的真相? 十五年来,菩提牢究竟出了什么事? 尸体被一具具地抬出来放好,足足排了五排,而下面不知还有没有。 众人看着他们,表情空白,然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少林与武当。 万籁俱寂之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过头,只见来的竟是桃姑娘。 她扶着一个老妇人,刚刚的问话便是老妇人问的。 叶右不禁扬眉。 桃姑娘首先在人群里发现了他,虽然他脸上缠着布条不好分辨,但她却看出了他的疑问,对着众人解释道:“听说菩提牢出了事,我过来看看。这老婆婆也是想上山,我见她走得辛苦,便扶着一起来了,你们……” 她话未说完,透过人缝一眼瞧见那边的尸体,神色微变,第一反应就是要挡住老人家的视线,但终究是晚了。老妇人显然也看见了,猛地踉跄一步,不顾她的阻拦,站到了坑边上。 “这……这……” 老人浑浊的眼睁大,像是要站不住,用满是皱纹的手扶住旁边的树,动动干裂的嘴唇,半天才哑声道,“我家阿胜他……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可惜总是不往好地方使,年纪轻轻就说要去闯荡江湖,后来听人说他闯祸被关了,怕气着我们没敢告诉家里。我们是生气,可无论他做了什么,孩子都是父母身上的肉,连着血,断不了。” 她的喉咙里蔓延开一声哽咽:“我和他爹怕他在牢里吃苦,赶来看他,每次来,当差的都说他没脸见我们。一年又一年,他爹熬不住先走了,我给他送消息,他也没肯见我,一个月前他的刑满了,我来接他,当差的说他早就走了,我想着他总该要看看我这个当娘的……但至今也没见他回家,直到听说这边出事,我想着他是不是其实没走,要留下干坏事,便来劝劝他……” 她茫然地看着这些人,浑浊的双眼里似是闪着混杂泪水的希冀,轻声问:“他还在么?” ——他还在么? 众人默然。 十五年,该走的,被永远留下了。不该走的,被草席一卷抬出来,埋进了混着白骨的泥土里,现在连是谁都分不清。 晚间秋风乍起,簌簌地落了一地的树叶。 数息后,一声凄绝的哭喊划破苍穹。 大抵是这些年已有了预感,抑或数不清的不安决了堤,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累累白骨,绝望而悲恸地哭出了声。 “阿弥陀佛。” 少林方丈盘腿一坐,双手合十,诵经超度,接着越来越多的少林弟子加入进去,袅袅梵音很快拧成一股,在阴冷的林间飘荡了开来。 叶右微微后仰靠着树,望着暗下来的天色。 闻人恒道:“在想什么?” 叶右道:“在想他们能不能听见。” 闻人恒道:“若还在,肯定能听见,若早就被鬼差抓走了,估计听不见。” 叶右点头。 少林的慈元方丈念完最后一句经文,站起身,与玄阳掌门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少林与武当的百年清誉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不管白子是谁,这事他们一定要管到底。 信上除了地图,还写着最好核对一下白骨的数量、犯人薄和逃跑的人数,兴许会有意外发现。二人安排好这里的事,便准备折回去亲自核对,见众人都很关注,干脆当着他们的面对了起来。 这个过程和真道长苏醒了,玄阳掌门便把事情一停,吩咐弟子将人拉出来。 和真道长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些白骨,立刻打了一个寒颤,接着看向掌门,见他一副想弄死自己的样子,又打了个寒颤。 玄阳掌门道:“菩提牢的事,这封信上都提到了,我们该知道的终会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若还不说,便永远都别说了。” 和真道长所有的侥幸彻底崩塌,艰难道:“……我若说了,掌门可会饶我一命?” 玄阳掌门眼中厉色一闪,再也忍不住,一把抽出剑抵上了他的喉咙,害死了这么多人,他竟还有脸求他们给他一条活路! 和真道长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和真道长认命,细细说了一遍。他刚才的话倒也不全是假的,确实有一个神医能制出令人武功大涨的药,而他总觉得当初是武功比师兄弱,才没有坐上掌门之位,所以一时没忍住贪念,便开始与他们狼狈为奸。 那些犯人被关进来后,他们都会问一句可否有亲朋好友,说辞是方便日后对方探监,他们也好做记录,实则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他。 若有,他们便会安排在靠前的牢房,且不会动他,若没有,便会安排在靠后的地方,然后就拿他试药了。此外若被罚的年头长,他们也会考虑用来试药。 周围的人陷入沉默,皆想起了刚刚的老妇人。 她儿子怕父母生气,估计当初说的便是没人探监,而正是这一句话,让他送了命。 玄阳掌门控制着自己别一剑捅死这混蛋,问道:“他们想做什么?那黑心的大夫呢?” “神医是跟着一个有钱的老爷的,那老爷说想在江湖上干一番事业,用神医的药弄出一批听话的药人……”和真道长说着终于崩溃。那老爷答应他事成之后会在江湖中挑起事端,等他掌门师兄出来平乱,便趁机弄死对方,自此武当就是他的了。 他悔不当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背后还有一颗白子。” 原来他根本就是被他们骗了,是一颗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而已。 盟主皱眉:“你不知道白子是谁?” 和真道长摇头。 玄阳掌门的剑往前刺了一分。 和真道长脸色一白,叫道:“掌门,我说的是真的!我真不知道!” “应该是真的,白子能藏这么久,可见很谨慎,恐怕不会轻易对别人透露身份,”叶右道,“重点是那个神医,他以前是不是就住在牢房里?我看信上写着对一下人数,觉得除去神医,可能还住着别人,那晚一起跑了。” 和真道长闭了闭眼:“对,那晚跑的大多是他们的人。” 叶右道:“‘无色血’与‘独狼’伤人的消息最初传开的地点是这附近,少林听说之后就来了,那时你们还不知道黑子与白子交锋的事,更不清楚这一切都被黑子知晓了,便想应付一下,等事情过了就好,对么?” 和真道长没开口,默认了。 叶右继续道:“我猜黑子的计划很可能是想把他们全堵住,但少林慢了一步,让他们幸运地跑了,可这么短的时间,药房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它在哪?” 和真道长本来都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一抖。 叶右道:“里面是不是有暗阁?” 和真道长道:“对……” 众人神色变了变,菩提牢当初是几大门派一起出资建的,东西和人也是一起帮着找的,白子竟是在那时就开始做手脚了? 玄阳掌门沉声问:“当初建牢房的人是谁找的?图纸又是谁给的?” 青城派的韩帮主眼皮狠狠一跳。 他僵硬地站了片刻,见他们议论一下,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第35章 韩帮主觉得自己很冤。 但这种时候只喊“冤枉”是不行的。 他说道:“人是我找的,但菩提牢的布局可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好像是咱们一起商量的?” “好像是,”与韩帮主交好的一位帮主道,“我记得是不想让他们互传消息,加上兴许会关押女眷,所以弄成了单面曲折的?” 其余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不过毕竟是十五年的事,他们只能回忆起建成这样的大致原因,至于当初是谁最先提出来的,却是记不清了。 韩帮主心里刚刚一瞬间涌起的要倒霉的感觉迅速消退,思维清晰了,说道:“晓公子也说了白子很谨慎,我若真是白子,肯定会考虑事迹败露了要如何,不太会掺和这个,再说我那时只是帮着找几个人,之后连去都没去过,谁知他们为何会建个暗阁。” 玄阳掌门沉吟一阵,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和真道长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猛摇头:“也不是我,新建一个暗阁的动静太大,我不会这么干的,当初神医本来是想挑一间牢房住,后来无意间就发现了暗阁,我那时还在想可能要用来关重要的人……” 他越说越酸涩,却是说不下去了。 他当时还觉得他们运气好,谁曾想人家根本是早就知道,他为何这么蠢?为何就不曾怀疑过? 盟主道:“看来暗阁就是当初建菩提牢时建的。” 其余几人沉默。 如此一来,他们依然是谁都有嫌疑。 魏庄主突然看向和真道长:“出事后,你们是准备应付一下,等风声过后就回来的,这么说神医那些人应该不会走远,他们总该知道白子是谁吧?” 众人目中闪过一道精光,听见和真道长说他也说不准,但却知道他们逃的方向,便立刻派人去搜,争取能把神医抓回来。 等这事吩咐完,玄阳掌门又问了问别的事。 剩下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了,比如独眼李还活着,被神医喂了药,成了一个听话的杀人傀儡,先前牢内大汉提到的“长剑麻”则早就死了,是神医那边的人假扮的,为的是装作他已经逃走的假象。 那大汉白日里听见叶右说要核对人数,嗤笑到一半改口,估计也是这些年见了不少抬出去的尸体,怕说多了跟着倒霉,这才硬生生地住了嘴。 玄阳掌门见没什么能问的,押着和真去了菩提牢,让他把建在里面的暗阁打开了。 那黑心烂肺的大夫走得仓促,屋里的东西都还在,瓶瓶罐罐堆了不少。 小神医看了一圈,想留下研究,但黑子白子的下一步棋都不知何时会来,也不知暗阁是否另有玄机,留下太过危险,于是只让他抱走一部分,等明天再来。 小神医很听劝,挑挑拣拣了一番,抱着走了。 天色已晚,武当和少林的人都没有休息,继续清点数目。 这堆白骨生前无人惦念,死后也无人知晓,哪怕曾经犯过事,如今也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活着的人起码得立个碑,给他们一个安息之所。 和真道长与武当弟子的事,玄阳掌门自会处理,盟主等人都没过问。 而菩提牢能十五年安然无恙,少林恐怕也不干净。慈元方丈不需要别人提醒,已将涉事的弟子关了起来,准备清点完人数再问。 叶右不怎么关心这些。 他被师兄领回房,便见这人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问道:“怎么?” 闻人恒道:“我在想,黑子是如何得知菩提牢的事的?” 叶右很想知道师兄能不能猜到,配合地跟着他分析,说道:“嗯,确实很关键,难道黑子还有同伙不成?” “并且那同伙曾经去过菩提牢,要么是神医身边的人,幡然悔悟了,要么便是某个犯人被药害过,侥幸没死,逃出来后遇见了黑子,”闻人恒接话道,“这两种不管哪一种都有点撞大运的嫌疑,我觉得可能都不高。” 叶右挑眉:“哦?” “秘籍是八九年前写的,黑子等待的这些年应该还做了其他事,”闻人恒看着自家师弟,推敲道,“他知道白子是谁,更知道不好对付,为了将白子击垮,想必会追溯任何白子曾经参与过的事,菩提牢自然而然就被他盯上了。” 叶右赞同地点头:“之后呢?” 闻人恒伸手解开师弟脸上的布条,说道:“他最初大概只是派个人守着,等发现确实有问题才会加派人手。他知道白子在菩提牢不能太为所欲为,为印证某些猜测,他可能会派人进来刺探,我刚刚翻了一下探监的名册,马上要被释放的那个女人有个弟弟,每个月都会过来为她送些零嘴,是探监的人里来得最频繁的一个,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黑子派的?” 叶右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愉悦的战栗。 闻人恒继续道:“那女人犯的事不算太大,需要关四年半,时间对得上。” 所谓的时间对得上,是指魔教搬来中原后站稳脚,到叶右派人去盯着菩提牢,到发现猫腻,再到做了猜测想派人刺探,时间刚好。 叶右真想给他师兄鼓个掌。 但师兄有一点想错了,那女人不是他的人,所谓的弟弟才是。 他当时猜测菩提牢在挑选试药的人这事上应该有所取舍,正犹豫是否派人进去,恰好听说有个女人犯了事要被关进菩提牢。他看她不算太笨的样子,就在她押送的途中偷偷给她传消息,告诉她不想死就说外面有个弟弟,每月都会去看她,好在女人还算聪明,听了他的话,也省得他再派人了。 大抵是投桃报李,这四年半,女人对他的手下说了不少里面的事,可由于被关着,女人并不清楚神医在哪,他也是今天逛完一遍牢房才猜测或许是有暗阁的。 不过师兄毕竟毫不知情,能准确分析出他的思路,并一眼看穿女人与“弟弟”有问题,这令他很高兴。 叶右抑制住内心的情绪,给了他一句肯定:“我如果是黑子,应该会这么干。” 闻人恒“嗯”了声,道:“我还想知道黑子为何会猜测是试药,而不是刑罚虐待之类的事,他是派人挖过那些尸体,还是一开始就知道一些什么?” “我也想弄明白,”叶右颇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希望我的记忆能尽快恢复吧。” 闻人恒道:“嗯。” 他缓缓摩挲着装百草露的小瓷瓶,暂时没打开。 他想起了和真道长的话,服药的人会内力大涨,丧失理智。那么当年杀害师父的剑客“一字苍茫”是真的走火入魔了,还是服了这种药? 十年。 他想了十年师弟离开他的原因,有时会觉得真是他犯的那个错,有时又觉得师弟是有苦衷的,直至今天,他终于嗅到了一丝与当年那事有关的线索。 叶右道:“师兄?” 闻人恒回神望着面前的人,极其温柔地摸了摸自家师弟的头。 那也是他师父,何况他还是大徒弟,师弟要是真的在这事上瞒着他,选择一个人担着,他非得好好收拾这人一顿不可。 叶右突然有点发毛,后仰躲开:“……师兄?” 闻人恒温和地应声:“过来,我给你抹药。” 叶右坐着没动,觉得后背很凉。闻人恒干脆主动上前,神色如常地为他涂药。叶右观察了一会儿,就如同师兄不能总摸透他的心思一样,他也总是看不透这人的想法,只能老实地坐着,静观其变。 受白骨所激,许多江湖侠客自愿加入了搜查神医的队伍,然而一晚过后却是毫无所获,众人猜测要么是他们藏得太深,要么就是看出苗头不对跑远了。 众人顿时气愤,暗道别被他们知道是谁,否则一定要让那个人好看! 这个时候,魔教的几位长老正在人堆里跟着他们一起骂人,等感觉差不多才唏嘘地叹口气,勾肩搭背去山下找吃的,然后走过一段路,把窝在草丛里的青年扒出来,阴森地盯着他。 那青年正是总给“亲姐”送东西的“弟弟”。 菩提牢出事,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是要来看一看的。这天他除去给女人送烧鸡,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将几位长老找出来。 他看着他们如狼似虎的眼神,冷汗直冒:“几位长老,有话好好好说……黑黑黑长老还在等等等你们……” 几人冷哼一声,示意他带路,结果一直跟着他进了小县城。 百里长老道:“他怎么住这么远?总不能是被昨晚那些搜山的人吓着了吧?” “不是,”青年道,“我们刚回来不久。” 梅长老问:“干什么去了?” 青年道:“去追那些人了,教主让我们尽量把人拦住,但他们的身手都太厉害,我们没能堵住他们,这才回来。” 几人“哦”了一声,表情更加阴森。 青年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随便开口,战战兢兢将他们带入了一座小院里,黑长老此刻正在吃面。 他不姓黑,长得也不黑,只因掌管着魔教暗卫,经常一身黑乎乎的装扮,由此而得来的称呼。不过虽然经常干暗卫的活,他看着却不吓人,不会面带煞气瞪一眼就能吓哭小孩,反而生得很秀气,若换件衣服,再拿把折扇,俨然便是那种柔弱的病公子类型。 几位长老见他吃得很香,摩拳擦掌地过去了。 黑长老看见他们,急忙热情地招呼:“吃饭了么?没吃一起吃点,厨房做的多……嗷!” 几人长老二话不说,按住他就是一通臭揍。 “作甚,为何打我?”黑长老努力扑腾,“我不就是吃碗面么?又没吃你们家的面,嗷!来真的是不是?别以为哥哥不敢对你们动手……住手,我身上有伤伤伤,本是同根深相煎何太急啊,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啊啊啊……” 几位长老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简直要黄河泛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都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就是,害我们担惊受怕那么多天,那么多天——!” “我们前些日子跋山又涉水,翻山又越岭的,吃不饱睡不好,都是你害的!” “没错,都是你害的!” 黑长老挣扎地叫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几位长老一停:“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黑长老道:“教主只说让我盯着菩提牢,如果有人往外跑别让他们跑了,还说等他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被人暗中盯上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关注,他让我找人送封信过来,还让我告诉你们最近别与他接触,等着他主动找咱们,其余什么都没说,你们说的跋山涉水是怎么一回事?” 几位长老沉默一瞬,扔下他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挑了点面条,埋头吃饭。 “这面蛮好吃的。” “我觉得再多打一个鸡蛋会更好的。” “嗯,这汤也蛮好喝的。” “很浓,我喜欢。那谁,你们去烧点热水,我想一会儿泡个澡。” “……”黑长老终于爆发,“你们不说点什么吗?这就白打了——?!” 盟主等人这时也已经得知了搜查的结果,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如今白子没捉出来,黑子依然在暗中藏着,事情不知要往何处发展。 几人不由得看看晓公子,葛帮主问道:“晓公子有什么想法?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叶右说着顿了顿,“不过……” 众人的心也跟着一顿。 这人每次转折的时候说的东西都让他们震惊不已,这次不知又要说什么。 叶右将师兄昨晚的话扔了出来:“有一点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菩提牢的事这般严密,黑子是如何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详细,连他们埋人的地方和谁死了都清清楚楚?” 众人一怔。 “只猜白子怪没意思的,这个局也有黑子的功劳,咱们这一次也来猜猜黑子好了,”叶右道,“我先前就有点奇怪,山庄建得这么隐蔽,黑子竟然能准确地把它找出来,挺不可思议的,再加上这次的事,你们说黑子会不会早与白子认识?他可能是白子的同伙或心腹,看不过白子的作为,想揭发他?” 众人想了想:“也不是没可能。” 闻人恒暗道一声狠,师弟这是想引得白子怀疑自己人。 不过师弟铺的局这么大,白子里兴许真有他的人也说不定,他说这话就不怕害了对方? 葛帮主忍不住道:“要真是如此,白子听完后把黑子暗中解决了,可怎么办?” 叶右反问:“若黑子觉得危险,自己率先跳出来把事情说开了,岂不是更好?” 这倒也是。 众人沉默了。 盟主捏捏眉心,把注意力转到目前的事情上,说道:“武当这边应该问不出有用的东西了,少林那边……” 话未说完,只听后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佛号,直摄人心魄。 众人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赶过去。 叶右慢慢在后面跟着,余光一扫,见昨天的老妇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苍老了不少,而桃姑娘正握着她的手,耐心陪着她。 闻人恒问道:“在看什么?” 叶右诚实道:“在看桃姑娘。” 闻人恒很不爽,但问得心平气和:“好看么?” 叶右笑了笑,更加诚实:“江南第一美人自然好看,不仅人美,心也美。” 闻人恒气极,尚未开口,只听旁边有人插了嘴,淡淡道:“江湖上都说桃姑娘与叶教主已两情相悦,桃姑娘还为叶教主跳过凤栖舞,或许再过不久便能听见他们成婚的消息了。” 二人扭头,发现来的是魏江越。 叶右道:“叶教主能得桃姑娘的青睐,想必是很优秀的人。” 魏江越黑白分明,冷淡道:“不过是个魔头而已,没什么好的。” 我刚刚那不是一句问话,只是想做个评价,叶右沉默地瞥他一眼,没搭理。闻人恒的嘴角挑起一点,在师弟看向他时迅速收敛,忍着没笑。 魏江越说话的空当走到他们身边与他们并肩而行,看着晓公子,犹豫一会儿终是没忍住,低声提醒:“你总是这样太危险了。” 叶右笑着问:“哪样?看美人?” “……不是,”魏江越道,“是你总能看穿白子和黑子的棋步,之前是猜白子做的勾当,今天开始猜黑子是谁了。” 叶右了然:“所以要被灭口?” 魏江越点头:“你现在……毕竟没有自保的能力,不如暗中查,我帮你。” 叶右道:“可我已经锋芒毕露了,哪怕现在闭嘴,他们也不会放心的……到了。” 身边的二人同时抬头,只见地上躺着七八名少林弟子,似乎已经没了呼吸,负责看守菩提牢的德如大师双眼赤红,被点住穴道按在地上,额头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慈元方丈正用内力压制着徒弟,刚才的佛号便是他喊的。 叶右静静站着,眼底的情绪压得很深,看了一会儿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葛帮主神色凝重:“听说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内力暴涨想要自尽,那些人都没救回来,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德如大师了。” 第36章 德如大师是慈元方丈的小徒弟。 据说一年四季除去练功外就只会念经。 没事情要忙的时候他可以在屋里坐一整天,连姿势都不会变一下,若没人管,他自己也不会找吃的,大概会就此饿死。 方丈虽然希望徒弟能醉心经书,但也觉得他总是这样不行,便教过他下棋,结果半点都学不会,还教过他沏茶,仍然不会。方丈于是放弃修身养性的东西,开始教他一些保命的,不说别的,若徒弟将来有一天单独下山,起码得会化缘。 化缘这种事,德如大师还是会的。 但奈何他生得太魁梧,双眼很大,总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还天生缺根筋,敲开人家的门之后便举着钵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吓得对方脸色一白,立刻甩上了门。方丈在远处看着,那一向慈眉善目的脸都有点裂。 后来方丈又耐心教过几次,告诉徒弟要语气温和,终于把徒弟教会了。 他深觉完成一件大事,恍然有种徒弟一辈子只学会这一件事就可以的感觉,带着人回到了少林。 再后来菩提牢建成,少林与武当需要轮流派人看守,方丈又将主意打到了徒弟身上。 徒弟虽然呆,武功还是很不错的,而且长成这样不去看牢房实在可惜,何况每隔一个月能出去一趟,锻炼一下兴许有好处。 他心里总有些隐秘的期盼,因为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若有一天自己和其他几位徒弟都不在,需要德如出面,他希望这人能担起一点事。 可一直到此刻,他才追悔莫及,他徒弟竟傻得连被下了药都不清楚! 慈元方丈的额角渐渐渗出汗,察觉徒弟要冲破穴道,再次增加内力压住他。 旁边的几位大师见状急忙出手,围着他们坐成一圈,将内力加进去,如浩浩长河一般倾轧而下,这才彻底制住德如,但他如今神志不清,根本认不得人,只会一个劲地嘶哑嚎叫。 慈元方丈心痛难当,只能暂且将他打昏。 盟主等人刚刚都没敢打扰他们,低声向附近的小和尚问完两句就在旁边看着了。而慈元方丈出事后来得匆忙,根本不清楚缘由,他将徒弟交给别人,又悲痛地看看满地的弟子,这才询问经过。 负责看守德如他们的少林弟子被同门的惨死弄得措手不及,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弟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弟子送饭时好像听见了笛声。” 慈元方丈问道:“笛声?” 少林弟子哭道:“嗯,就响了一小会儿,然后师叔和师兄们忽然就发疯了,不知道和那个有没有关系。” 众人沉默。 看德如大师的样子,显然是被下了药,只是不清楚是何时被下的。 有一种可能是菩提牢在少林看守时能安然无恙,都与这些药有关,另一种可能便是少林参与了一些事,这是被灭口了。 至于那药究竟能发挥到何种程度、具体有何功效、与笛声又有何关系,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已经昏迷,还不知能不能找回神志。 闻人恒道:“送去给小神医看看吧。” 慈元方丈也是这样打算的,吩咐弟子把德如抬起来,打听一番后去了菩提牢。 小神医昨天只拿走几瓶药,对着看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便急匆匆地进了暗阁。闻人恒听说后暗道一声呆子,便将带来的手下都派去守着他了,免得出事。 他们到的时候,小神医正聚精会神研究药米分,见他们抬进一个活人,吓了一跳,等询问完情况便急忙让他们把人放在屋里的石床上,细细查看一番,开始翻旁边的一堆小瓷瓶。 众人不敢打扰他,没有出声,甚至在他停下动作,坐在那里皱眉思考时都没敢开口。 直到他给德如大师扎了一排针,抬头看向他们,这才有人问道:“怎么样?” 小神医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应该是成品。” 葛帮主问道:“干什么用的?吃了后会这样内力暴涨?” 小神医道:“嗯,这里面还带有惑人心智的草药,吃完后会很听话,你们提到的笛声应该像那种……那种……” 叶右了然:“类似驱蛇人用的笛子?” 小神医点头:“就是和它差不多的意思。” 众人的心都是一沉。 药已炼成。 这说明白子手里很可能有一批内力高强供他驱使的药人,他会用这些人做什么? 葛帮主心里发寒,忍不住问:“有解药么?” 小神医道:“我试试能不能配出解药。” 叶右笑道:“这种话不要随便说,我若是白子,现在一定很想杀了你。” 小神医一呆。 众人不等他反应过来,都听出了晓公子的意思,顿时只觉小神医无比金贵,开始商量派多少人守着他合适,却听见晓公子说最好把东西都搬出去,不禁望向他。 丁阁主道:“外面人杂,容易给人下手的机会。” 盟主道:“嗯,若暗阁内没有机关,这里比在外面安全。这只有一条路,咱们派人里里外外都守住,送饭也只送到外面,由信得过的人拿进来。” 魏庄主叹气:“信得过的人?现在这节骨眼上,这批人可不好找。” 一句话将众人都说沉默了。 他们目前都有嫌疑,没准派的人看上去可靠,实则却是杀手,再说要是白子栽赃嫁祸,想趁机找个替死鬼怎么办? 韩帮主道:“建菩提牢的人是我找的,我这不清不楚的,小神医这事就不掺和了。” 玄阳掌门道:“若诸位肯再信我武当一次,武当愿出人保护方神医。” 慈元方丈双手合十道声佛,也是义不容辞。 这二人的声望极高,虽然两个门派在看守菩提牢上出了岔子,但在白子还没被揪出的情况下,真不如就把人给他们。 叶右见事情敲定好,再次提议搬去外面,见他们仍在迟疑,说道:“你们谁敢保证神医的人都走了?要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留了一两个人,到时只需听听笛音就会冲出牢房到处杀人,菩提牢这么多弯,还只有一条路,真出事,小神医大叫救命,外面都不一定能听见。” 葛帮主道:“可这牢房是玄铁……” 他说着一顿,想起留下的人既然和神医是一伙的,指不定手里既有钥匙又有笛子,若小神医真在牢房住下,确实蛮危险。 小神医后知后觉回过味,望着他们:“我也想出去住,这里面太憋得慌。” 得,众人都没意见了。 少顷,少林与武当的弟子鱼贯而入,动手帮着小神医搬东西,耳边只听某个“灯笼”正和小神医说话:“一会儿让他们找条玄铁的链子,把德如大师捆上。” 小神医道:“哦。” 叶右道:“你手里有没有吃了能暂时丧失内力的药?没有就配点,给德如大师灌下去。” 小神医道:“哦。” 叶右道:“最好再给他下点软筋散。” 小神医道:“哦。” 众弟子“……” 这语气怎么连个起伏都没有!不是神医吗! 弟子们惊悚地看了他们一眼,见小神医正埋头捣鼓草药,而那公子站在他旁边垂眼看着他,此刻察觉他们的动作便望了过来。 他们转开目光,跑了。 叶右重新看向某人,问道:“我的话听见没有?” 小神医道:“哦。” 叶右把他手里的东西抽走。 小神医立刻抬头,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叶右笑着叹了一口气:“你这毛病得改改,免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小神医更加茫然。 闻人恒也有些无奈,便示意刀疤男亲自去办师弟交代的那些事。后者办事利索,很快就在牢房里找到一条链子,于是等少林弟子折回,便见这些人给他师叔捆了一圈又一圈,顿时痛心疾首。 暗阁很宽敞,里面东西不少,足能装满半间屋子。 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看看这堆物品,又看看小院,想起小神医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的魁梧的德如,思考一下能将他们安顿的地方,俱是沉默了。 这座院子当初只为给看守人的住,地方有限,且早已人满为患,能钻的漏子实在太多。二人商量几句,向不远处的盟主走了过去。 如今累累的白骨尚未下葬,少林寺又添了几具新尸,周遭人声鼎沸,夹杂着难辨的呜咽,黑子白子的下一步棋不知何时会到,连让人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盟主等人站在院内,从没觉得这么心力交瘁过。 所以当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提议说搬去少林的时候,他们立刻同意了。 少林寺好啊,既安全又清净。 他们现在特别需要静一静。 菩提牢与少林离得不远,从这里过去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众人迅速安排好留守的人,收拾一番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闻人恒的马车不大,车里装完师弟、小神医、德如大师和一堆杂物后,他和秦月眠都没了下脚的地方,认命地出去了。 行至半山腰,迎面见山下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与他们遇上后停住,车帘被掀开,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大名鼎鼎的纪神医。他当初答应闻人恒等王家的事一过就去找他们,谁料王老爷子中途又被下药,他耽搁了一会儿,这才与他们会合。 众人精神一振,迎了过去。 叶右听见动静,便准备出去看看,这时山间突然响起了悠扬的笛音,他心底一凛,急忙回头。 只见双目紧闭的德如大师微微一动,倏地睁开了血红的眼。 第37章 叶右走出马车要经过德如大师躺着的地方。 此刻二人的距离仅为一尺。 叶右看过去时,对方也迅速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眼里一片血丝,神色狰狞而恐怖。 德如大师死死盯着他,同时收起双腿绷直后背,蓄势待发。这完全不像是要自尽的样子,叶右立即吩咐小神医:“你坐着别动!” 他说着一把掀开车帘,扫见德如的动作,急忙往外跑。 闻人恒也听见了笛声,这时正要跃上马车。叶右一眼看见,想也不想地朝他扑去,直接撞进他的怀里。闻人恒本能地把人抱住,尚未开口,只见师弟身后窜出一道影子,几乎是擦着师弟飞出去的,“砰”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搂紧怀里的人,问道:“你怎么样?” “没受伤。”叶右道,回头查看。 德如大师被铁链捆住,双手无法活动,只能靠双腿借力。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摔在地上后紧跟着一跃而起,重新望向叶右,脚在地上一蹬,再次冲向他。 闻人恒一个侧身,轻松闪开。 附近的人被这一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此时方才回神围过来。慈元方丈也急急奔回,要来制住徒弟。秦月眠则快步走到车前,挑开了车帘,发现小神医已经蹭到门口,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小神医扒着车门往外望:“他呢?” 秦月眠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圈,问道:“没事?” 小神医道:“嗯,他刚刚让我坐着别动,我就没敢动。” 秦月眠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回去:“听他的。” 小神医扑腾了一下,又问:“他呢?” “放一万个心,外面这么多人呢。”秦月眠放下帘子,看向战局。 二人说话的空当,闻人恒已带着师弟到了旁边的空地。德如大师紧随其后冲过去,接着便被听从闻人恒的安排来这里等着的人们团团围住了。 闻人恒见慈元方丈带着少林的人顶上去,这才细细打量怀里的人,感受着透过来的温热,闻着淡淡的草药香,暂时没舍得放手,问道:“真没事?” 叶右“嗯”了一声,想要转身。 闻人恒在心里惋惜一声,体贴地松开他,余光扫见魏江越跑了来,有些不太痛快,这小子最近对师弟似乎蛮上心的,也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魏江越一贯高傲淡漠的脸上难得带出几分焦急,看着晓公子:“你有没有受伤?” 叶右道:“没有。” 魏江越松了一口气,见德如大师自始至终都瞪着晓公子的方向,一副不把人撞死就不罢休的架势,问道:“他想杀的是你?” “好像是,”叶右猜出他又要劝自己收敛,说道,“但不是专门针对我,用笛音下令,不太可能会这般精准,命令估计是让他杀离得最近的人,我当时离他近,就是不知他杀完后会不会自尽。” 魏江越皱眉:“你和小神医都在他身边,对白子而言,你们谁死了他都高兴。” 叶右勾了一下嘴角,对这话不否认。魏江越望着他眼角的锐气,有心想再劝两句,可转念一想闻人恒这么厉害的人物都没劝他,很可能是根本劝不动,只能暂且把话咽下。 闻人恒看着前面:“我记得慈元方丈把人送来前封了他的内力?” 叶右目光幽深:“嗯,显然没什么用。” 他们走得仓促,小神医没空配药,软筋散之类的都没往下灌,只给德如大师捆了条链子就出来了,如今证明封内力对药人不起作用,也不知若是灌了软筋散能不能行得通。 笛音未停,骤然锐利。 慈元方丈和几位少林大师刚刚将德如按住,便觉他的内力似是又涨了一层,缠在身上的铁链被真气一激,铮然作响,像是随时能断开。 众人脸色微变,急忙增加内力。 这时只见白影一闪,桃姑娘飘然跃上离他们最近的车棚,取下背着的琴一横,随手一拨,肃杀的曲子快速散出去,直奔暗中的吹笛人。 这一招简直立竿见影,远处的笛音顿时乱套,能听出明显的仓促之感,坚持了片刻,终于曲不成调。 德如大师目中泛着血气的杀意渐渐消散,安静下来。慈元方丈趁机凑近,拍晕了徒弟。众人神色一松,纷纷望向桃姑娘。 桃姑娘仍在与远处的人对峙,直到笛音彻底消失才停住,但手指依然扣着琴弦,专注地望着山林,并未放松。山风将她的裙摆吹起一点,风姿绰约,飘飘若仙。 在场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叶右也望着那抹身影,眼中混杂着赞赏和一丝别样的情绪,令人无从分辨。 闻人恒瞥他一眼,说道:“回去吧,恰好纪神医也是坐马车来的,你和小神医去他那里,让德如大师自己坐一辆车。” 叶右轻轻应声,跟着他往回走,说道:“找人提醒桃姑娘一下,让她小心点。” 闻人恒只给他一个字:“嗯。” 叶右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觉得她怎么样?” 闻人恒昧着良心温和道:“挺好的。” 叶右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在他看向自己前及时收起探究,抬头见少林的人正抬着德如大师往车里塞,心中一动,问道:“师兄,你那把匕首在身上么?” 闻人恒道:“没有。” 自“夜游症”一事过后,他为了防止师弟折腾出新花样,就没怎么在身边放过利器了。 叶右退而求其次:“别的也行。” 闻人恒尚未询问他想干什么,跟着他们一道回来的魏江越便出声说他有,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了过来。叶右接过后“刷”地拔出来,拎着就上了德如大师的马车。 少林的人:“……” 魏江越:“……” 慈元方丈神色微变,生怕他捅徒弟几刀,急忙跟上去:“施主你……” 话未说完,他便见这位公子从徒弟的袖子上割了几下,撕下两块布条,团成球塞进了徒弟的耳朵里。 他怔了怔,问道:“这个可有用?” “试一试吧。”叶右道。 笛音注入了内力,他也不敢保证布条一定能够挡住。 慈元方丈也没别的办法,便点点头,与他一同出去了。 小神医这时已经颠颠地跑到了纪神医的身边,正与他说着刚才的情况,告诉师父多亏了晓公子,不然他就死定了。纪神医听完后也惊出一身冷汗,看向晓公子的眼神都与先前有些不一样,见他跟着闻人恒向他们走来,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叶右道:“好了。” “好了?”纪神医先是一愣,然后觉得可能是徒弟治好的,顿时欣慰地看了徒弟一眼,结果下一刻只听徒弟道:“他的内力没了。” “……”纪神医问,“怎么回事?” 叶右道:“出了点意外,边走边说吧。” 纪神医点头,带着他们上了马车,跟着众人继续赶往少林,路上听小徒弟说完事情的经过,示意晓公子伸手,为他把了一会儿脉,神色微变,抬眼看他。 叶右问道:“如何?” 纪神医捋捋胡子,沉默一下道:“武功尽失,你再想重练都很难了,以后会很危险,知道么?” 叶右看着他:“我知道,前辈,我会注意的。” 闻人恒、秦月眠和魏江越就在马车附近,将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身体当即一顿。闻人恒闭了闭眼,等睁开后,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波澜不惊的表情下。秦月眠瞥了他好几眼也没看出个名堂,干脆收起了打量。 魏江越抿着嘴,心里越发沉重,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似的。 马车里的几人毫无所觉。 小神医终于又见着师父,翻出小瓷瓶,开始和他讨论药粉的事,顺便将这一路看书遇到的问题一一问了问。纪神医慈祥地摸摸徒弟的头,耐心为他解惑,二人迅速聊起来。 叶右听得晕晕乎乎,简单寻个借口就出去找师兄了,看看师兄的俊脸,这才舒坦一点。 纪神医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神医道:“师父?” 纪神医道:“没事,我们继续说。” 小神医道:“哦。” 闻人恒会跟着马车只为守着师弟,如今见他出来,便放慢步伐,问道:“怎么不在车里坐着?” 叶右一本正经道:“他们师徒难得见面,我怎么忍心打扰他们。” 闻人恒没拆穿他,说道:“纪神医只剩这一个徒弟了,自然重视。” 叶右明知故问:“其他徒弟呢?” 闻人恒道:“他大徒弟据说也惊才绝世,可惜很多年前便去了,二徒弟学成出山后志在仕途,如今已成了当朝太医,三徒弟就是方小神医。” 叶右问道:“他大徒弟怎么没的?” 闻人恒道:“不清楚,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叶右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笛声没有再出现过。 盟主他们派去搜山的人纷纷回来,告诉他们没见着人影。众人于是明白对方又一次溜了,叹了口气,很快到达少林寺。 慈元方丈将众人作了安排,一行人便各自回房休息,顺便等着黑子或白子的下一步棋,然而一直等到转天早晨都没有事情再发生,搞得他们都有些不习惯。 葛帮主与闻人恒的住处挨着,忍不住跑来找晓公子,询问他的看法。 “这我可不知道,”叶右推测道,“但黑子辛辛苦苦把菩提牢的事掀开,总不能指望白道自己去查,也应该有所动作了。” 他的话音一落,外面立刻响起一片喧闹,紧接着定天书院的人跑进小院,说道:“帮主,黑子抓到了吹笛子的人,差人送过来了!” 葛帮主震惊地看向晓公子,简直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叶右笑道:“前辈可别这么看着我,凑巧罢了,不一定真是黑子的棋。” “……不是,”葛帮主迅速回神,认真问,“晓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若没决定好,不如考虑一下我定天书院?” 叶右沉默地望着他的身后。 葛帮主反应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转身,只见闻人恒正迈出房门,特别和气地看着他们。 葛帮主:“……” 第38章 葛帮主没忽略晓公子随口说的那句话,赶到前院后第一件事便是先确认是否真的是黑子下的棋。白子如今被逼得连连失守,为获得片刻的喘息,保不齐就会装作黑子随便弄一个人过来误导他们。 然而等一问之后,他便发现自己多虑了。 和吹笛人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信上的字体与先前乞丐送去菩提牢的那封一样,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他身为定天书院的帮主,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不过这信与秘籍和地图上的字不是同一个笔体,且中间隔了八九年,倒是不太好认了。 魏庄主问道:“确定?” 葛帮主把信还给慈元方丈,说道:“错不了的。” 正因为没错,他才更能认识到晓公子聪明到何种程度,这简直算无遗策。 他忍不住看看晓公子,觉得这人要是能进他们书院就好了,只是闻人恒估计不会放人,虽然闻人恒刚才没说什么,但他能觉出来。 他一阵惋惜,瞅了闻人恒一眼。 闻人恒淡定地站着,并不担心他能挖走师弟。 他家师弟堂堂魔教教主,不可能进别的门派,何况师弟当初在玉山台上不知噎死过多少白道的人,葛帮主要是知道师弟的真实身份,打死都不会动这念头。 他无奈的是师弟哪怕失忆、哪怕武功全失、哪怕把脸遮住,也还是会无意间招惹不少人,让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右站在他身边,低声问:“这好像是女的?” 闻人恒回神看向地上的人。 黑子绑来的这个吹笛人很年轻,长得很秀气,看着二十出头,身穿浅蓝色的长衫,虽是男子的打扮,但只要细看便能发现是个女子。 地上的人昏得不沉,被嘈杂的声音一吵,便皱眉睁开了眼,紧接着对上众人的目光,又看看自己这情况,惊恐了。 慈元方丈问:“你便是吹笛之人?” 地上的人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蜷缩一下:“什么吹笛人?你们为何绑我?我今日只想出去逛逛,为了方便就穿了男装,我其实是女的,大师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 慈元方丈手里仍拿着那封信,与周围一圈人同时看向最下面的一行字——这是个女人,且心肠歹毒,醒后定会装可怜装无辜,切记。 他们一齐沉默了。 地上的人声音带了哭腔:“快放开我,我还得回家,爹娘会担心的。” 慈元方丈无言地将信放在她的眼前。 地上的人一目十行,等看到最后,表情登时一僵,然后迅速调整了回来,但奈何她面前的一圈人都是老江湖,眼光毒辣,自然没放过她这点细微的神色变化。 慈元方丈道声佛,示意弟子将人待下去,看向送她来的三个人。 这三人没料到少林里会有这么多的江湖人,早已惴惴不安,不等他们问,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与上次的乞丐一样,他们是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办差,且给钱的人长得平平无奇,没什么能让他们记住的地方。 慈元方丈问不出别的,只能将人放走,然后去审问吹笛之人。 叶右转身跟过去,扫见他家师兄似乎在走神,喊道:“师兄?” 闻人恒应了声,抬眼看他。 这有些审视的目光让叶右的心微微一提。 他迅速回忆一番,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挺听话的,武功全失后被逼出一些锐气也属正常,应该不会惹人起疑才对吧? 他问道:“怎么?” 闻人恒道:“我在想这人是谁绑的。” 师弟哪怕再聪明,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到,总会有需要临时决策的时候,这次的事很可能便属于这一种。所以如果师弟真是黑子,对方能这般及时地将人绑来,那师弟肯定有帮手。 叶右道:“不是已经确定是黑子干的了么?” 闻人恒收起思绪,赞同地“嗯”了一声。 这一步棋走得很不错,他想。 师弟失踪十年突然出现,先是识破秘籍的玄机,再擒下吸血老鬼,后道出黑子与白子的对弈,他若是白子,绝对会怀疑师弟是黑子,也绝对会派人暗中盯着他们。 然而这些天师弟基本没与别人接触过,黑子今日突然又有动作,哪怕不能让白子彻底打消对师弟的疑虑,分散些注意力还是可以的。 问题是,这潜伏在暗处的人会是谁? 这个人一定一直跟着他们,这才能随时了解事情的进展,而且起码得聪明,手里还有一批人能调动,真是无望宫的谢均明不成? 可谢均明不像是能这般收敛的人,难道是为了师弟? 闻人恒不高兴了。 此刻同样不高兴的还有魔教的长老。 四位长老与黑长老互通一遍消息之后,都觉得教主这盘棋下得有点大,急忙担忧地回到了人堆里,每日和一些三流侠客插科打诨,顺便猜猜教主想干的事,完全不往教主身上瞅。 于是当听说有人绑了吹笛人后,其中四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黑长老,又想撸袖子打他一顿。 黑长老后背一凉,立刻道:“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长老道:“听说这封信与上次那封是一个人写的。” “真的不是我,”黑长老悲催道,“上次那信是教主离开前直接给我的,我哪知道是谁写的啊!” 梅长老眯起眼:“那这么说除你之外,肯定还有别人给教主跑腿。” 黑长老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说话时都用内力压着声音,旁人听不见,见他们蹲成一圈,便好奇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竟是在围观一条毛毛虫,嘴角一抽,无语地走了。这时旁边走来一个年轻的侠客,对此蛮感兴趣,挤进去与他们蹲在了一起。 附近的人在他们让开时清楚地扫见其中一人用小棍戳了戳毛毛虫,再次无语,一脸“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智障”的表情,嫌弃地拉开了距离。 新来的侠客见苗长老严肃地戳毛毛虫,嘴角也控制不住抽了一下,然后才掏出一封信,道:“白长老来信。” 黑长老打开看完,沉默一瞬,递给他们。 剩余四位长老快速传阅一遍,也沉默了。 江湖这接二连三的事闹得太大,白长老哪怕再慢性也嗅出了几分不对。 而梅长老他们前些日子给各处传过消息,让手下散播过谣言,几位堂主得知后便惦记上了,接着惊觉许久都没见过教主,最近便一同抵达了小青山,要找白长老问个明白,万一教主把江湖搅乱后出了意外,他们这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 白长老刚开始本想再等等消息,奈何那个时候无望宫宫主谢均明也去了小青山,非要见他们教主。教主不在,谢宫主干脆就在小青山住下了,天天变着花样地折腾。 他实在没顶住,加之担心教主,就和谢宫主一同下了山,准备去最热闹的地方看看,不日便到。 几位长老相互对视,感觉头有点大。 小白武功高强,来了没什么,但谢均明一向是嚣张的主,来了后肯定藏不住身份,到时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送信的魔教人见他们都没开口,干咳一声,道:“除去这封信外,白长老给堂主也写了一封。” 他口中的堂主,是黑长老掌管的暗堂的堂主。 黑长老诧异问:“写的什么?” 手下道:“白长老说目前有三位堂主没有消息,谢宫主怀疑教主的事他们兴许参与了,白长老听说您在这里,觉得堂主也在,就送了一封信来。” 暗堂的堂主确实跟着黑长老参与了菩提牢的事,那剩余的两位……几位长老想起今天绑人这事,来了精神,双眼放光:“那两个人呢?” 手下道:“不知道,没联系上。” 几位长老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苗长老手上一个用力,毛毛虫被戳得来回扭动起来。 “……”那手下顶着他们的目光,深觉这几人被教主刺激得不轻,不敢再待下去,连忙告退了。 这个时候,慈元方丈等人已经问上话了。 但无论怎么问,吹笛人都一问三不知,坚持说他们认错了人。她一个小姑娘,他们也不好动刑,局面一时僵住。 “真的不是我啊,”吹笛人抽抽噎噎,越哭越可怜,“我是有武功,那是以前和一个江湖侠客学的三脚猫的功夫,用来保命而已,我也不知他叫什么的。” 慈元方丈道:“施主别的不知,总该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待老衲差人查明,若真不是施主所为,自然会放了你。” 吹笛人哽咽道:“好,小女子名唤黎花,家住山脚下的……” 她一句话未说完,慈元方丈旁边的一位大师惊道:“你就是小花?” 黎花猛地闭了嘴,惊疑地看着他。 那位大师见其余人也都望着自己,压下内心的震惊,哑声解释:“我若没记错,以前德如曾说过有个叫小花的小丫头总喜欢去听他们念经,可能佛缘不浅,我还提议不如送一串佛珠给她,那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黎花神色微变,似是没想过德如会与别人说起她,也似乎是没料到许多年前的事竟还有人记得。 慈元方丈则知小徒弟虽说长得凶神恶煞,但其实心肠很好,可惜天生木讷,没多少人愿意与他说话,忽然有个小丫头能不嫌弃他,他自然高兴,一高兴便忍不住与旁人说了说,徒弟大概没想到这个肯搭理他的小丫头是会要人命的。 众人咋舌。 他们先前见这人年纪不大,还在想兴许只是个负责吹笛的,谁料竟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参与这事了。十多年前,她才不到十岁吧?心肠就这般歹毒了? 黎花这次依然调整得很快,抽噎说不清楚这件事,大概只是名字一样,但众人已经不信她了。 慈元方丈满心悲痛,试着又问了两句,见她继续装傻,眼看要到拖到饭点,只能吩咐弟子先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着。 在少林寺,必然要吃斋饭。 愿意吃的留下了,不愿意的便去山下小县城里找吃的,吃过再回来。叶右属于不挑的那种,就着师兄的脸慢条斯理吃完一顿饭,见师兄要回去处理双极门的事务,便自己溜达出小院,在附近转悠了一圈。 刀疤男带着几个人跟在后面,见他在路过一座凉亭时脚步一顿,不由得向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丁阁主正独自坐在里面喝茶。 叶右走过去,礼貌地道了一声好。 丁阁主点头,示意他坐下。 叶右从善如流坐在他对面,问道:“丁阁主方才在想事情?” 丁阁主说得很直接,淡淡道:“不是,我在这里等你。” 第39章 叶右脸上缠着绷带,细微的表情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通过双眼窥探一二。丁阁主自认为已识人无数,却也没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什么。他只见这年轻人勾了一下嘴角,紧接着便笑着问:“丁阁主怎么知道一定能等到晚辈?” 丁阁主道:“不知道,纯粹碰运气。” 叶右不置可否:“那不知丁阁主找晚辈有什么事?” 丁阁主这次说得更直接:“想问你究竟知道多少,也好尽快解决这事,我老娘的寿辰要到了,得赶回去给她过寿。” 丁阁主如今已年过半百,但他的母亲尚在,每年都会过一次寿,时大时小,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了。叶右见自己面前已经被倒了一杯茶,便拿过来,说道:“我知道的和大家知道的都一样。” 丁阁主问道:“你没头绪?” “这个我若说没有,阁主怕是不信,”叶右道,“我目前只能推敲一下,至于是谁,暂时还不清楚。首先来说白子,白子已德高望重,有钱有势,明明能活得挺好,为何还要弄出一批药人呢?他这么做一定有某种目的。” 丁阁主点头。 叶右道:“这一般有三种可能,要么他不满足现状,要么是有仇家,且仇家不能明面上解决,只能用阴招,要么便是最复杂的那种了。” 丁阁主问道:“是什么?” “人心,”叶右道,“这往往是最难猜的,他可能只是为了一件小事,也可能是为了为恶而为恶,更可能极端一点,他想制造一个全是药人的江湖。” 他见这人没反驳,继续道,“不过这世上,什么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如今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辈基本都在这里,阁主与他们相识多年,可以试着回想他们的过去,兴许能从中找出线索,或是从一些小事里嗅出几分不对。何况阁主本身就处在高位上,看事情可能更准……” 他微微一顿,好奇问,“如阁主这样的人,平时可有什么期待或不满的?” “有,”丁阁主淡淡道,“众所周知的一个,想看某个胖子倒霉。” 叶右笑了一笑。 刀疤男和身后的双极门的人俱是无语,灵剑阁与丰贤庄已不合多年,丁阁主说的某个胖子非魏庄主莫属,这的确是人人都知道的。 丁阁主问道:“关于黑子,你有什么想法?” 叶右道:“无外乎两种,一是有仇,他用多年的时间渗进白子的势力,探到了白子的行动,第二就像我先前说的,黑子有可能是白子的同伴或心腹,他要么与白子产生了矛盾,要么便是解决掉白子后他能得到某些好处。” 丁阁主提醒道:“可秘籍上的字是多年前写的。” 叶右笑道:“前辈,人心难测。可能他几年前就有这种想法,也可能有一个矛盾让他生出了毁掉白子的冲动,一时兴起弄了本秘籍,直到现在才动手。” 丁阁主沉吟一下,道:“但白子的事迹败露后,黑子不也会受到牵连?” “这我便不知道了,”叶右道,“或许他有办法脱身,或许他能赶在白子供出他之前让白子闭嘴,更或许他孤身一人不在乎,谁又说得清呢。现在最担心这事的肯定是白子,他如今事业有成,家庭美满,黑子若真将他的假面掀开,这一切恐怕都会化为乌有。” 丁阁主“嗯”了声,换了话题:“你身子怎么样了?” 叶右道:“好多了,只是还记不得事。” 丁阁主道:“纪神医是如何说的?” 叶右道:“他说我以后再想练武都很难,失忆的事他没多问,倒是以前说过我可能撞到头了。” 丁阁主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与他简单又聊了几句,这便走了。叶右将人送出小亭,重新回来坐好,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盖,完全没有走的意思。 刀疤男摸不透他的心思,直接问道:“晓少爷,不回去?” “不回,”叶右体贴道,“师兄肯定还在忙,我怎好回去打扰他。” 刀疤男特别想说你无论何时去找门主,门主都不会觉得厌烦,但他没那个胆子,只能继续在旁边守着,直到桌上那一盏茶快要凉透了,才见这人转了一下视线,望向了不远处走来的几位公子。 他看一眼,道:“是盟主和丁阁主家的公子,另外几个都是时常与他们在一起玩的。” 叶右道:“我先前好像没见过他们,才来的?” “应该是,”刀疤男想起自家门主平时的耐心劲,补充了几句,“盟主和丁阁主不像魏庄主那样有许多儿女,都只有一个儿子,因为太忙疏于管教,这二人平时喜欢到处玩闹,虽不至于胡作非为,但至今也没什么建树。” 叶右道:“魏庄主也挺忙的,魏二公子怎的没这样?” “不清楚,许是天性使然,”刀疤男猜测了一句,说道,“二公子自小便让人省心,魏庄主没少拿这个在丁阁主面前说事,不过丰贤庄也就出了一个二公子,其他的少爷小姐就……” 他猛地意识到提起了魏江柔,不由得闭嘴。 叶右和气地接话:“比如小柔姑娘?” 刀疤男不知为何被“小柔姑娘”这四个字弄得一个激灵,回想叶教主以前的行事风格,怎么都不觉得这位主能咽下这口气,反正总不能失了忆性子就转好了吧? 他绷着表情应了声,等着晓公子接下来的话。 然而叶右并未在魏江柔的事情上作何评价,扫见那几位公子越走越近,便站起了身。 他这一头“灯笼”太过标新立异,才迈出小亭,立刻就被那几位公子注意到了。 他们认不出他,但认识他身后的刀疤男,齐齐震惊,第一反应便是好厉害的闻人门主怎么弄成了这副惨样?看来这次的事果然很严重啊! 他们与闻人恒不熟,根本看不出这人与闻人恒在身形上的不同,于是等人走过来,他们便用带着敬仰与同情的目光望向他,异口同声道:“闻人门主好。” 刀疤男:“……” 叶右笑眯眯地道:“我师兄还在忙,这话我会帮着带到的。” “……”几人默默消化一会儿,问道,“公子是?” 叶右道:“我是他师弟,诸位叫我阿晓就可以。” 原来闻人恒还有一个师弟。 几人不可思议,迅速改口:“阿晓公子好。” 叶右点头,听见身后响起些许脚步声,转身看一眼,发现魏江越与少帮主们都来了,大抵是听见了这几人到的消息。 他们这些少爷都是一辈的,平时多少都有些交情。有几位少帮主与喜好吃喝玩乐的少盟主和丁公子的关系还要比魏江越更亲密,等到走近,其中一位立即笑骂道:“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怎么才来?” 丁公子“啧”了声:“我们来了也帮不上忙,要不是有个爹,这江湖上谁认识我们?过来也是跑腿和陪桌的命啊。” 几位少帮主顿时心有戚戚。 他们真不想陪桌,尤其是在白子不明的情况下,每次吃饭见长辈们和和气气、相互试探的模样,都挺瘆人的。 他们叹气道:“也是,咱们不过是有个爹而已。” “是吧。”丁公子一副我没说错的样子,耸了耸肩。 “其实你们还好,”叶右插了一句嘴,说道,“看诸位一表人才,等将来继承家业能主事了,想必定会有所作为,但我就不行了,我上面有个厉害的师兄,我再如何也比不过我师兄,江湖上谁能认识我?” 刀疤男:“……” 魏江越:“……” 少帮主们:“……” 快别说笑了,单凭你那脑子就绝对不会默默无闻的行么! 丁公子几人素来只会玩,如今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还没弄清,更不知晓公子这一路的壮举,闻言便同情地看着他,好言安慰几句不要气馁。丁公子更是鼓励地拍拍他的胳膊,说道:“江湖那么大,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魏江越一群人在旁边站着,表情都有点僵。 叶右道:“嗯,我会的。” 丁公子便转向其他人,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先与我们说说,免得一会儿老头责怪我不够关心江湖大事。” 几位少帮主说声好,与他们进了一旁的凉亭。魏江越扫见晓公子也在后面跟着,放慢脚步来到他身边,问道:“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叶右诧异问:“你指的是?” 魏江越道:“刚才的话。” 叶右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什么表情,不信?我哪里说错了,若我与师兄一起出门,旁人看见我师兄肯定会说这是闻人门主,看见我则会说这是闻人门主的师弟,不是么?” 魏江越想了想,竟觉得无言以对。 他耳边听着这人不知是真是假的叹息,说道:“你以后绝不会默默无闻。” 叶右道:“但愿。” 二人说着迈进了小亭,少帮主们正为丁公子等人细说经过,当然为了不给晓公子拆台,他们将这人干的事简化了一下。 丁公子一行人都没料到竟是这么大的事,听着黑子与白子的博弈,也有些心惊肉跳,问道:“谁是白子,现在有线索么?” “黑子派人送来一个吹笛人,若能从她嘴里问出有用的东西,兴许便能揪出白子了,但那丫头一直喊冤,方丈也不好动刑,”少帮主说着看向某人,虚心讨教,“晓公子可有主意?” “有是有,但我不行,你们若觉得行,不妨去试一试,”叶右道,“那是个姑娘,你们如果有人擅长应付姑娘,就去试着从她嘴里套套话。” 此言一出,刀疤男和魏江越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们猜测晓公子会突然与丁公子等人闲聊,很可能便是为了这事,其真实目的大概只是想让这几位少爷见一见那姑娘,毕竟白子已干了不少年的坏事,他的儿子或许见过那些手下。吹笛人送来后,在场的少帮主们都已见过,没人露出异样的神色。如今还没看过的,只剩下这几人和随着王家主回苏州奔丧的葛少帮主了。 所以晓公子是想让这几人也去看看? 二人暗忖。 少帮主们则道:“晓公子莫要谦虚,你怎会不行?” 这人是伤了脸,但聪明程度有目共睹,光口才就足够甩他们好几条街的了。 丁公子几人惊异地看看好友们,想的是人都裹成粽子了,问这话不是纯粹让人家难看么?难道有过节不成? 他们不由得看向这位公子,只听这人幽幽叹气:“实不相瞒,我喜欢男人,那吹笛人虽然是女扮男装,可到底还是女人,我不擅长应付女人。” 众人静默,少帮主们一瞬间想的是他与闻人门主那点暧昧关系。 魏江越最近总在关注他,没发现他与闻人恒有过超出师兄弟感情的小动作,此刻闻言,第一反应竟不是他与闻人恒究竟有点什么,而是诡异地想:你既然喜欢男人,当初在苏州城还逛什么逢春楼? 几人尚未发表看法,便听这人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即便是男人,若长得没我师兄好看,我也没什么兴趣,我对人很挑,起码得是我师兄那样的才行。” 众人:“……” 快别说了! 叶右意犹未尽道:“说实话,我一直都为师兄不是同道中人而感到很可惜。” 丁公子几人无声地望着他,拼命对他使眼色。 其余人则震惊了。 等等,闻人恒不是断袖?真不是?骗鬼呢吧? 万籁俱寂下,一个温和的声音接了话茬:“哦,是么?” 叶右回头,见他家师兄站在身后,正静静望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装作才察觉师兄的样子,像是刚刚拿师兄说事的人不是自己似的,惊讶起身:“师兄,何时来的?” 闻人恒道:“从你说即便是男人那一点开始。” “别当真,说着玩的,”叶右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告诉他,“我们其实是在讨论如何解决这件江湖大事,你们说对吧?” 众人沉默地点点头。 他们刚才好像真的是在说正事,不知为何突然就这样了。 第40章 闻人恒一向对师弟纵容,听完他们的打算便给了一句肯定。 少帮主们原本便对晓公子的能力有所认知,如今听闻人恒也这么说,更觉得主意可行。而丁公子与少盟主比起突然冒出来的晓公子,他们更愿意相信闻人恒的判断,此刻一听就激动了。他们虽然爱玩,但也有一颗“想给老头子争气”的心,没料到他们才到,这事便有了转机,简直是天意啊! 他们当即就要兴冲冲地去见吹笛人。 叶右提醒道:“她被少林的人看着,一般人进不去的。” 丁公子霸气地一摆手:“没事,我和我爹说一声就行。” 叶右笑着问:“丁公子准备如何说?” “就说我……”丁公子猛地一停,迅速回过味。 是啊,该怎么说?难道要说“老爹我擅长哄小姑娘开心,让我去试着哄哄她,调调情”?依他老爹的脾气,不弄死他才怪! 少盟主也想到了这一层,与好友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而又期待地看向了闻人恒,希望这位好厉害的门主能出个主意。 叶右笑道:“我去说吧。” “你?”两位公子表示怀疑。 “嗯,我有办法,走吧。”叶右安抚道,转身出了小亭。 闻人恒自然跟着师弟,魏江越与少帮主们也紧随其后。丁公子和少盟主半信半疑,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跟上了队伍。 这个时候,外出吃饭的人尚未回来,但方丈与盟主等几位泰山北斗都在,恰好正一起议事,见他们进门都看了过去。 丁阁主扫见自家不成器的儿子,首先皱眉:“怎么现在才来?” 丁公子身上的纨绔之气收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他身着素色长衫,站得笔直,与丁阁主有几分相像的脸绷着,俨然和他爹平日的神色一模一样。 他说道:“回父亲,路上有些要紧事,耽搁了。” 丁阁主问道:“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丁公子一眼一板道:“半路遇见一个大娘崴了脚,背着她去镇上看伤,后来又遇见一个钱被偷的老伯,替他寻了好几天的东西,可惜没有找到,看他哭得怪可怜的,我就把自己的盘缠给了他,再然后我和……” “行了。”丁阁主摆手打断他,懒得再听。 “是,父亲。”丁公子淡淡道,听话地闭上了嘴。 众人都对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叶右身为“失忆者”,先是略微诧异地看了看他,这才对方丈说想去见见吹笛人,试一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 方丈自然没意见,要带着他过去。 叶右道:“不用,前辈们若在场,我怕她会害怕,不如就让几位公子跟着吧。” 方丈和丁阁主几人虽然不清楚他的用意,但都没有反对,搞得丁公子与少盟主一愣一愣的,暗道这么不靠谱都不问问他想做什么就同意了?他们老爹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二人一脸不可置信地跟着出来,迈出几步才意识到他们马上要办正事,很可能即将走上人生的巅峰,以后他们老爹都会对他们和颜悦色的,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紧张得手都有点抖。 少林一向待人宽厚,黎花被方丈封住内力后就被松了绑,还给了一顿斋饭。 她被关在少林的戒房,墙上只高高地开了一个小窗户,基本算是个面壁思过的地方。 叶右带着人进去时,她正靠着墙,抱着腿蜷缩在床上,此刻听见开门声便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待看清他们当中的人之后,目光微微一闪。 丁公子和少盟主迅速进入状态走上前,柔声道:“姑娘,吓着了吧,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若有委屈就对我们说,我们一定为你做主。” “没错,我们……”少盟主忽然一顿,迟疑地盯着她,“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叶右也有一点意外。 他知道白子最近正盯着他,叫这些公子哥来本是想混淆视听,顺便给这些公子哥找点事干,平时带着他们总往这边跑几趟,怎么着也会分散一下白子的注意力的,没想到还真能有点收获。 少盟主后知后觉回过味,见众人惊疑地盯着他,猛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和我爹没关,我是在别处见过她,阿来你说呢?” 丁公子一愣,想要细看一下,但黎花却将头低下不理他们了。丁公子没那么讲究,也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捏着她的下巴就把她的头抬起来了。 黎花:“……” 众人:“……” 丁公子打量了一番,惊异道:“哎,好像还真是。” 魏江越问道:“在哪见的?她说她就住在山脚下的小县城里。” “不是这里,挨着少林这么近,我们没事是不会过来的,”丁公子放下手,思索道,“在哪呢……” 黎花怯生生地道:“小女子从未出过县城,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丁公子摸摸下巴:“我越来越觉得你眼熟了,你再多说几句话。” “……”黎花立刻闭嘴。 少盟主这时想起来了,说道:“在响杏城,小倌馆!” 响杏城距离山脚下的小县城不算太远,快的话,一天的时间就能到,这女人若真是常年住在小县城,确实有可能去那边转转,不过少帮主们的第一反应却是诡异地盯着这两位少爷,心想你们不是一向只逛青楼么?怎的最近竟改口味了? “什么响杏城?我没去过……”黎花连忙矢口否认,话未说完,丁公子便拍了一下脑门,说道:“对,是那儿。咱们从门口路过时她正出来,里面有个客人好像看上她在后面追着,两个人拉扯了一番,我还帮了点忙的,当时她也是男子的装扮,我还真没认出她是女的。” “哦……”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只是路过。 叶右道:“她既然去小倌馆,一定有某种目的。” 众人神色一正,紧跟着心头狂跳。 这吹笛人可是白子的手下,若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兴许就能揪出白子,为菩提牢十多年的惨案讨一个公道,自此名扬江湖了! 魏江越也有些不淡定,但理智尚在,问道:“要告诉方丈他们么?” “告诉他作甚?”丁公子与少盟主顿时不乐意了,他们可是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一把的。 少盟主道:“白子还藏着呢,一说岂不是要打草惊蛇了?” 丁公子怀疑道:“魏二哥,你是不是怕你爹是白子,想通风报信啊?” 魏江越冷声道:“胡扯什么?” “那你上赶着告诉他们干什么?”丁公子问道。 灵剑阁与丰贤庄素来不合,他和这人虽然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但这些年却没少因为这人被他老爹数落,想想就一肚子气,如今总算寻到机会能好好噎这人一顿,他亢奋得双眼直放光。 魏江越道:“我是怕有危险。” 丁公子道:“这有什么,我就说出去玩,找我老爹要点‘月影’的人便是,我老爹天天就是那副样子,我被逼得每日都要做好事,他总不能是白子,”他说罢看向闻人恒和晓公子,问道,“这事咱们不能说吧?” 叶右道:“打草惊蛇是肯定的。” 丁公子望向魏江越,简直得意死了:“看吧!” 魏江越有心想和他理论,但又觉得太幼稚,只能扫他一眼,懒得理会。丁公子见他沉默,觉得自己要是孔雀,铁定能高兴地开个屏。魏江越这次连瞅都懒得瞅他了,看向晓公子:“要去响杏城?” 叶右问道:“你们谁逛过小倌馆?” 魏江越道:“我没有。” 丁公子与少盟主同样没有,少帮主们大多数也没逛过,只有几个去过。 闻人恒在旁边听着,已经猜到师弟要说什么了,只觉一阵无奈。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叶右笑眯眯地道:“我逛过,走,我带你们去逛一次。” 丁公子问道:“不是和逛青楼一样么?” 叶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还是有些不同的,小心点为好,咱们是要去查东西,万一露出破绽就坏了。” 丁公子和少盟主猛点头:“嗯!” 你们哪怕是生手进去也没关系,反正小倌馆里总能遇见这样的人,闻人恒在心里想,见师弟看向了自己,便说道:“我陪你去。” 叶右诚恳地劝道:“师兄,我刚想说你既然不好这口就不用去了,真的。” 闻人恒温柔地看着他:“嗯?” “这事咱们回去再商量。”叶右说罢与丁公子等人敲定好细节,交代他们要如何对家里人说,顺便去告诉方丈一声没问出有用的东西,这便散了。 闻人恒耐心陪着,直到回房才把门一关,望向了自家师弟。 叶右好奇问:“丁公子在丁阁主面前一直是这样的?” 闻人恒当作没听出来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为他解释了一番。 丁阁主成婚多年才有这么一个儿子,全家都宠得不行。 老太太一高兴,取名丁喜来,丁阁主一向孝顺,因此没反对。而丁阁主虽然平时很少管他,但只要有空就会对儿子严加管教,刚开始丁喜来还会找老太太诉苦,可结果非但没好,还会被他爹更加严厉的教训,久而久之,丁喜来就养成了在他爹面前装样子的本能。 叶右了然。 闻人恒问道:“为何不让我跟着?” 叶右体贴道:“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 闻人恒反问:“我何时说过我不好这一口的?” 叶右顿时惊奇:“师兄,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 闻人恒把他先前的话回敬给他,淡定道:“若都长成你这样,我不介意试试。” 叶右将这话仔仔细细地回味了两遍,实在没听出有挑逗的意思,于是顺口说道:“那你不如考虑一下我?” 闻人恒道:“行。” 叶右审视他,想看看他有没有开玩笑,却听他紧接着道:“既然如此,你今后便别在我眼皮底下逛窑子了,我陪你去。” 所以你兜一个圈子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个?叶右道:“你还是留下吧。” 闻人恒道:“理由。” “自从菩提牢的事暴露,白子就应该下了一步棋,可至今还没听见消息,”叶右道,“我有一种预感,那步棋应该就快到了,而黑子把人送来,肯定考虑过咱们问不出话的可能,我现在失忆,不清楚我那帮手会做什么,甚至我都不知道我与这件事牵扯到何种地步,因此在我离开期间,你在这里看着那些白道,帮忙牵制一下,别让白子察觉到我们查出了响杏城的小倌馆。” 闻人恒看着他:“白子现在正盯着你,你去响杏城,瞒不住他。” 叶右道:“我明白,但响杏城离这里并不远,等跟着我的人察觉我们要去的地方,再想方设法通知白子,到白子再给响杏城下令,已经就来不及了。” 闻人恒道:“你不怕他趁机对你动手?” “你可以派人暗中保护我,”叶右道,“何况你别忘了我还有几个手下在这里,我离开,他们一定会跟着我。” 闻人恒看着他,一万个不放心。 叶右道:“如何?” 不如何,闻人恒心想。 可他太了解这个人,阻止也没什么用。 叶右挑眉:“师兄?” 闻人恒沉默一会儿,最终道:“注意安全。” 叶右勾起嘴角,正要乖巧地回答说知道,就听他家师兄补充了一句:“你若受一点伤,今后就别想指望我再放你离开了。” 叶右:“……” 那他是该希望受伤,还是不受伤? 第41章 为防止被人猜出他们寻到了线索,转天一早,叶右和这群公子哥吃过斋饭后先是耐心坐了一个多时辰,然后才以“中午出去聚一聚”为由,准备离开少林。 有几个少帮主不太理解,问道:“你就不怕拖延一会儿,白子会有所准备?” 叶右道:“白子若能得到消息,绝对昨晚就派人去了,咱们无论如何都会晚,没差别,还不如就这样显得合理些。” 众人暗忖这倒是,于是乖乖听话。 走之前,他们没忘记带上几名手下,不过带多了同样会令人起疑,最终每人只带了两名护卫,然后让魏江越与丁喜来在“苍穹”和“月影”里多挑一些人便是。 关于这一点,自小便令人省心的魏江越能不与魏庄主打招呼,直接从“苍穹”里调人。丁喜来就不行了,必须得硬着头皮去找他老爹。 丁阁主问:“要人作甚?” 丁喜来站得笔直,淡淡道:“回父亲,我与魏二哥他们许久未见,想一起出去吃顿饭,如今局势未明,而晓公子武功全失需要保护,所以还是多一些人手为好。” 丁阁主充耳不闻,说道:“实话。” 丁喜来沉默一下,道:“昨日儿子没能从吹笛人嘴里问出东西,但知道她住的地方,虽然慈元方丈已经派人搜过,但晓公子说不如吃完饭再去转一圈,兴许有暗阁之类的地方,儿子怕有危险,想多带点人。” 当然,这也是提前说好的,若长辈起疑,他们都会如此回答。丁阁主看看他,没能从这张紧绷的脸上看出什么,便道:“让卫晋和少天他们跟着你。” 丁喜来的表情顿时有点裂:“啊?” 丁阁主问:“怎么?” 丁喜来迅速收敛心神,劝道:“我们就是去吃个饭,然后再转转,少林的局势这般复杂,还是让卫大哥留下帮您吧。” 丁阁主道:“不用。” 丁喜来见他老爹主意已定,害怕多说多错,只能认命地同意。 叶右这时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慢悠悠站起身,与师兄道别。 他只是去吃顿饭,闻人恒不好出去送他,只能坐着,扫见他要往外走,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右回头:“怎么?” 闻人恒望着他:“记着我昨天的话。” 叶右想要点头,却猛地想起一件事,问道:“师兄你不是想尽早成婚么?万一我真受伤,你把我拘在身边就不怕惹师嫂生气?” “我答应和你试试,就不会食言,”闻人恒道,“若觉得可以,我兴许就娶你了。” 这话说得特别淡定,依然让人听不出丝毫暧昧或调笑的意味,仿佛专门就是为了堵他刚才的那句话似的。叶右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终是忍不住顺杆爬了爬:“那我这趟出门,师兄不表示一下么?” 闻人恒:“……” 叶右看看他,笑道:“说着玩的,我走了。” 房门传来“吱呀”的轻响,静了下来。 闻人恒想伸手扶额。 他有点看不懂他家师弟这是要干什么了。 自从他们摊开说清,师弟便消停了不少,但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又卷土重来了,尤其师弟已经得知叶教主与桃姑娘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为何还要时不时地试探他? 总不能真是在撩他吧? 闻人恒倒上一杯茶,沉吟不语。 叶右到的时候,魏江越与那些少帮主们均已到齐。 他们稍微等了一会儿,便见少盟主与丁喜来先后出现在了视线里,前者抿着嘴,一副想笑却忍着没笑的样子,后者不复往日的纨绔样,表情微微绷着,沉稳而可靠。 少帮主们先是有些诧异,待看清他身后的人,顿时忍不住“噗”了声,连魏江越的眼中也起了一点笑意。 叶右看了一眼,认出跟着丁喜来的是“月影”的首领卫晋。当初丁阁主抽到第一块地图,便是将东西扔给了这个人,让他在前面带的路。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戴着面具,将上半张脸遮住,露出的嘴角微微勾着,透着几分坏笑似的。 他问道:“那是?” 魏江越道:“是‘月影’二队的队长任少天,大部分时间负责护着他们家丁少爷,应该是昨天与他们一同来的少林,你之前没见过。” 叶右点头,等他们走近便一道出了少林寺。 马车早已备好,众人各自分了一下。 魏江越、少盟主和丁喜来自然在一辆车上,叶右身为他们的顶梁柱,也被请了过来。 他刚一坐下,早已忍耐许久的少盟主终于破功,顶着丁喜来杀人的视线无声地笑倒过去,浑身都在抽搐。 叶右问道:“怎么?” “我……我来说,这事太经典了,”少盟主爬起来,仗着丁喜来如今不能揍人,笑着解惑,“因为卫晋也跟来了。” 叶右挑眉:“哦?” “卫晋性子耿直,为人严肃,无论他家少爷做什么事,只要丁阁主一问,他都会如实回答,想当初啊……”少盟主压低声音,笑着为他讲了一段少帮主们都知道的旧事。 有一次丁喜来跟随丁阁主出门,实在不想陪桌,便寻个借口溜了。 当时任少天没在,丁阁主于是派卫晋看着他,别让他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丁喜来很天真地以为“月影”的人都很好说话,告诉卫晋保密,扭头就进了青楼,卫晋自然通知了丁阁主,等丁阁主杀到,丁喜来正要办事,见着他爹,本能地就严肃地站起了身,浑身光溜溜,下面还硬着,气得丁阁主差点给他剁下来。 叶右笑了一声。 丁喜来满面悲愤:“说够了没有,要笑几年才行?” “足够我笑到下半辈子,”少盟主嘲笑他,看向晓公子,把话说完,“自那以后,阿来看见卫晋就有点犯怵,不敢在他面前太胡来。” 叶右了然:“懂了。” 丁喜来哼哼唧唧,别过头懒得理他们了。 叶右一行人走后,闻人恒只坐了片刻便被少林的人叫走了。 原因是纪神医与方小神医在那堆杂物里发现一个手札,研究过后得知了一件吓人的事,方丈于是差人将他们都叫到了一起。 此刻快到晌午,方丈便将地方定在饭厅,打算顺便就用膳了。 秦月眠一听就头疼,摆手道:“再吃菜我都要变成菜了,不用管我,你自己去吧,我找几个人出去喝酒。” 闻人恒自然随他,独自迈进饭厅,看向站在中央的纪神医,见他一贯慈祥的脸难得凝重,估摸情况有些糟糕。 人渐渐到齐,纪神医见他们都望着自己,便缓缓将事情说了说。 起因众人已知晓,是他和徒弟无意间看见了一个手札,上面记录的是一些与药有关的东西。经过他们的一番研究,得出的结论是成品在几年前就被炼成了。 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变:“什么?” 葛帮主惊道:“可若早已炼成,白子还冒险留在菩提牢作甚?” “他在继续加量,”纪神医轻轻叹气,说道,“最初的成品只对普通人有效,后来开始能控制习武之人,可若内力太高,一样不管用。”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 白子会留下,必然是想制造更好的药,控制更强的高手。 “还有一件事,”纪神医道,“药里面的摄魂的粉末是他用了好几味药特意研制的,手札上有一些记载,大意是若给孩童服下,在他混乱时将一段新的身份背景细细告之,可令他以前的记忆模糊,潜移默化之下就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他应该已找人试过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尚未发表看法,便见少林弟子跑进门,告诉他们又有人送来一封信。 他们急忙起身出去,确认一番信封上的笔迹,发现还是黑子送的,依然与前几次相同,送信的都是替人办差。慈元方丈把人放走,展开一看,信上第一句话便是:没问出来吧? “……”众人老脸一红。 他们往下看,第二句是:若问出了东西,当我上面那句没说。 “……”众人不知是第几次觉得他欠揍,默默往后看,见黑子说这次写信只为给人们提个醒,死的人是会活的。 魏庄主念道:“死的人是会活的?” 其余几人纷纷思索,想知道黑子指的是谁。 闻人恒推测道:“会不会是如吸血老鬼那样的人?菩提牢炼的药已经能控制独眼李这样的高手,若白子还是不甘心,想控制的应该便是吸血老鬼那样的顶尖高手,要么黑子是指有的高手是假死,要么便是指某个关键人物,若能知道谁在炸死,也就能弄清白子的身份了。” 盟主习惯性地皱眉:“可这十多年来,江湖上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是啊……”众人头疼,猜一个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葛帮主突然道:“这墨是刚刚才干的。” 众人全都看向他,见他指了指慈元方丈手里的信,重复道:“墨才干。” 丁阁主首先回神:“也就是说他是刚写不久,写完便在外面找个人送来了,今天都有谁离开了少林寺?” 众人眼冒精光,急忙差手下去问。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侠客们在少林寺窝了好几天,今天出去的可不少,不说别的,单是少帮主们就走了一大批。 “列一个名单,”丁阁主道,“起码能缩小范围。” 众人都没反对,毕竟这写信的哪怕不是黑子本人也应该是手下,能几次三番写信给他们,八成是知道黑子的身份,若能找到黑子,只需问出白子,事情便彻底了解了。 他们回到饭厅,看见纪神医,又想起方才的事,紧接着意识到吹笛人第一次接触德如大师的时候便是几岁的年纪。 慈元方丈问:“她有没有可能服药?” 纪神医摇头:“说不好,就算服了,由于年头太长,也不知能不能解开。” 慈元方丈道声佛,与众人商议一番决定让纪神医一试,这才开饭。 第42章 叶右一行人下山后当真先吃了顿午饭,紧接着便直奔响杏城。 卫晋看看这路线,在他们中途休息时与任少天一起来到正在方便的少爷面前,沉默地盯住了他。 丁喜来缓缓道:“……这是有原因的。” 卫晋没开口,但看这样子像是在等着他说。 丁喜来于是一脸沉稳地系上裤腰带,负手而立,用和他老爹差不多的语气道:“上次我去响杏城吃过当地小吃,非常美味,昨天与他们提起后他们都想尝尝,我便打算带他们去吃一次,”他看向任少天,“对吧少天哥?” 任少天嘴角一勾,带出几分坏笑。 他每次见他家少爷这副样子都很想笑,说道:“是挺好吃,让他们去吧。” 最后一句当然是说给卫晋听的,卫晋点点头,依然没开口。丁喜来觉得等回去后老爹问起,这人绝对会一字不差地说一遍,不过那时他们应该就立功了,老爹肯定会夸他的。 他忽然心中一动,淡淡道:“卫大哥若担心父亲反对,不如先去告诉他一声。” 任少天笑了笑,知道少爷这是想打发卫晋回少林,然而卫晋不是傻子,既然阁主交代要保护好少爷,他自然不会走。 丁喜来认命了,端着架子爬上马车,刚想找好友诉苦,却见他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的人,不由得看过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倾国倾城的妖孽脸,登时大脑空白,舌头打结:“你……你……” 叶右懒洋洋地挑眉:“我怎么?” 丁喜来猛摇头,震惊地望着他。 魏江越也在旁看着。 百草露是好药,闻人恒每天不要钱似的给这人抹,如今若不细看,已经看不出伤疤的痕迹了,想来再过一段日子便会彻底消失。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这人只有半张脸完好,这次再看,冲击更强,让人都有点心惊。 丁喜来更不用说,半晌才回神,见他用假面把脸遮住,不解道:“好好的为何要易容?” 叶右反问:“你的意思是我顶着那张脸去逛小倌馆?” 这倒是,估计到时人们光顾着看他了……几人默然。 丁喜来与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想:他长成这样闻人恒还不断袖,真的假的?柳下惠么! 从少林寺山脚下的小县到响杏城需要一天,但他们运气不错,响杏城今晚有夜市,他们成功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彼时街上仍有不少人,马车受此牵制,速度很慢,叶右干脆下了车,顺着人群慢悠悠地向前走。 魏江越不知他要干什么,跟了过去。 叶右环视一周,走向街上挑着担吆喝的商贩,笑着问:“老哥,城门都快关了,还不回家呢?” “我家就住在城里,不打紧,”商贩问道,“公子要点桂花茶么?可香了。” 叶右痛快道:“成,来一包。” “好嘞。”商贩很高兴,手脚麻利地给他弄了一包,由于快要收摊,还给他多盛了一点。 叶右接过来,给他一两银子,在他要找钱时拦了拦,告诉他自己是第一次来响杏城,想了解哪有好玩的地方。商贩会意,挑着担与他边走边说。 魏江越在旁边跟着,听他们扯了几句客栈、小吃和戏班,而后某人指向了他,说道:“对了老哥,我这位朋友喜欢那一口,每到一处地方就得尝尝鲜,不然浑身难受,这响杏城有小倌馆么?” 魏江越:“……” 商贩了然地“哦”了一声,先是颇有深意地打量两眼魏江越,这才往下说。叶右细细听着,重点问了问最有名的那家店,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道声谢,和人家分别了。 魏江越道:“我不尝鲜就难受?” 叶右抬眼看他,魏江越也望着他,见他的眼中起了一点犹豫迟疑之色,正觉得他是不是要解释两句,只听他问道:“难不成我猜对了?” 魏江越:“……” “魏二公子,太当真,偶尔会失去不少乐子的。”叶右半真半假地教育一句,看向前方马车停靠的地方,走了过去。 魏江越在满城的街灯下望着他,只觉这人连一个简单的背影都透着几分潇洒和莫测,让人看不透、抓不着,完全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丁喜来几人都在等他们,见人到齐,便进了小倌馆。 老板眼光毒辣,一看便知这是一群贵少爷,当即堆满笑脸迎上前。叶右刚想开口,察觉少盟主拉了拉他的衣袖,见他的目光一个劲地向丁喜来身上瞥,便站着没动。老板很快发现他们都在看同一个人,便也望了过去。 丁喜来在心里暗骂了这群混蛋一声,在卫晋的目光下,顶着与丁阁主相似的脸,一眼一板严肃道:“老板,给我们几个小倌。” 老板愣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身正气的人来光顾他家生意。 少盟主一群人简直都要笑疯,深深地觉得恍然看到了丁阁主去嫖的样子,连任少天都笑得不行。 老板也算见多识广,快速回神,说道:“好,几位爷里面请,我们这里什么样的都有,绝对包您满意。” 叶右问道:“你们头牌在么?” 老板笑道:“在呢,不过我看几位爷眼生,怕是第一次来我们听竹院,有件事得提前说,我们头牌只卖艺不卖身的。” “我知道,”叶右道,“早听说你们头牌琴弹好听了,今儿特意来听他弹一曲,他不卖身,这个时辰应该没客人吧?” 老板道:“确实没有。” 叶右掏出一张银票给他:“给我单独来个雅间,也给他们来个雅间,叫几个知情识趣地小倌陪他们说说话。” 老板立刻笑开花,道声好,亲自将他们引上楼,为他们弄了两个雅间,这便出去叫人,想让几位少爷好好挑一挑。 他前脚刚走,一群人便同时望向了晓公子。 魏江越问道:“你要单独一个雅间?” 叶右说得理所当然:“我武功尽失,你们总不能指望我跟着你们一起找线索吧?所以这事就靠诸位大侠了,我去听听小曲,有事随时喊我。” 众人:“……” “你们和小倌们多聊几句,问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必要的时候找机会四处转转,我信得过你们。”叶右说着见老板带了一群人进门,调戏地在离他最近的小倌的脸上掐了一把,这便扔下他们走了。 众人:“……” 刀疤男忠心耿耿地跟过去,见他刚刚倒上一杯酒,房门便被推开了。 来人一袭青衫,黑发直而浓密,柔顺地垂着。他的双眼狭长,俊朗非凡,嘴角带着三分笑意,脾气甚好的样子,他望着这位长相普通的公子哥:“公子好。” 叶右笑道:“好。” 头牌在前面坐下,问道:“公子想听什么曲?” 叶右语气温柔:“都行,只要是你弹的,我都爱听。” 刀疤男:“……” 他开始怀疑晓公子这趟出门是不是就为了喝一顿花酒? 头牌名叫浮萍,大抵是听惯了这种话,对他笑了一笑,摆好琴,轻轻弹奏起来。叶右抿了一口酒,惬意地眯着眼,这期间魏江越来了两趟,见他只顾盯着人家头牌看,当真不关心事情的进展,沉默一下,无语地走了。 叶右愉悦地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点乱,说道:“去看看怎么了。” 刀疤男犹豫一下,见这人又看他一眼,终是点点头,起身离开。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只剩下叶右和头牌,琴音宛转悠扬,仿佛一段缠缠绵绵的情话。叶右把酒杯一放,起身走到头牌面前,隔着横琴捏起他的下巴,问道:“美人,真不卖身?” 浮萍后仰挣开他的手:“是,公子若是想,可以去找别人,肯定能挑到喜欢的。” “但我就看上你了,怎么办呢?”叶右绕到他身边坐下,一下下地拨弄着琴弦,“刚来响杏城我就听说浮萍公子的琴艺超群,没想到连人也这般好看,真让我一见倾心,非要得到了才能舒坦。” 浮萍垂下眼:“可是公子……” “你放心,我这人长情,绝不会喜新厌旧,”叶右打断他的话,说道,“干这一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该为自己找个归宿,我师兄是双极门的门主,双极门你听过么?是江湖上很厉害的一个门派,你跟了我是不会吃亏的。” 浮萍看着他。 叶右与这人对视,眼里的深情像是能溢出来似的,片刻后,他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将人推倒在软垫之上,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与此同时,刀疤男和魏江越推门进来,看着二人的姿势,齐齐一怔。 叶右没回头,拇指在浮萍的脸颊缓缓摩挲了一下。浮萍咬着唇,微微别开脸,但没推拒。叶右轻笑了一声,这才看向门口的二人:“还不出去?想看活春宫?” 刀疤男和魏江越木然后退,重新关上门。 叶右很满意,手指下移要扯开浮萍的腰带,却被这人一把按住了。 浮萍问道:“公子,不回房?” 叶右道:“回什么房,我就想在这里做。” 他说罢将这人的手弄开,继续解腰带。浮萍神色微沉,迅速点向他前身的几处穴道。叶右轻松架住他,紧接着弹出一道真气,直接封死了他的一处大穴。 “你……”浮萍的脸色终于变了,狭长的双眼被冷光一染,顿时带出几分迫人之味,与方才的隐忍简直南辕北辙。 “我什么?”叶右笑眯眯地凑近他,替他问了,“我的脚步如此虚浮,为何竟会武功?” 浮萍道:“你都是装出来的?” 叶右不答,掏出一粒药丸强硬地塞进他的嘴里,在他杀人一般的目光下站起身去取酒壶,听着梁上细微的动静,淡定地继续向回走。 刚刚迈出一步,一道黑影便无声地落了下来。 黑影握着剑,落地后直接冲向叶右,但却连一袭衣角都没摸着,他只见人影一闪,接着后颈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右看也没看,拎起他的衣服顺着窗户就扔了出去。 浮萍同样没看清他的身手,神色又变了变:“你到底是谁?” 叶右回到他身边,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一口酒,确认里面的药被他咽了,便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浮萍的表情渐渐扭曲,即便被点了穴道,也在窒息的作用下微微抽了抽。叶右勾起嘴角,轻声道:“我数三个数,再不撤,你们就只能为他收尸了,一、二……” 梁上的声音不甘地远去,叶右这才收回手,看着他轻咳起来,说道:“不是告诉过你么,我是双极门门主的师弟,你若想知道更多就随我去趟少林,黎花肯定也很想你,对了,她已经被人抓住押往了少林,这你知道么?” 浮萍竭力缓过这口气,刚要开口,就被一把捂住了嘴。 他望着这人的双眼,只觉这淡色的瞳孔锐利而玩味,将人看得清清楚楚。 叶右笑道:“若我是你,这个时候就该大叫救命了。” 浮萍:“……” “死心吧,我看上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他逃了。”叶右对他笑了一下,眼里并没有多少笑意。浮萍尚未细细分辨,便被这人一把抱起,而后就被敲晕了。 下一刻,房门被一脸决然的刀疤男猛地推开。 他望着这二人,见晓少爷正抱着人家,而那头牌脸颊发红,眼角挂泪,俨然一副被摧残过的样子,他登时眼前一黑,觉得对不起门主,颤声道:“你……他……” 叶右把人放下,看看浮萍这副因为窒息而弄成的惨样,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惋惜道:“哦,他啊,刚刚被我撩得太过,晕了。” 刀疤男迅速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没做?” 叶右挑眉:“你觉得我会这么快?” “……”刀疤男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刚要劝他收手,只听这人道,“他答应跟着我了,我要带他走。” 刀疤男:“……” 第43章 雅间的门开着,能清楚地听见一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吼:“狗屁的进错门!你们绝对是故意的,小兔崽子们!” “骂谁呢?我老爹都没这么骂过我,我们都赔过不是了你还想……”丁喜来说到一半硬生生地改了口,恢复严肃的语气,淡淡道,“嗯,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被人撞见阳痿,换成谁都会心情不好的,我理解你。” “哈哈哈哈哈哈……”少帮主们受不了了,顿时哄笑成一片。 “闭嘴,笑什么笑!”男人恼羞成怒继续咆哮,“我这都是被你们闹的!” “好好,大伯,若如此说能令你好受一点,便当是我们闹的好了,”少盟主插了一句嘴,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过我认识一个不错的郎中,您真不去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少帮主们再次笑成一团。 男人的声音猛地又扬了一层,像是要气吐血:“叫谁大伯,我没那么老!” 少盟主惊讶:“是么,但看着很像啊。” “胡扯,你们这些……” 叶右听了两句,询问地看向刀疤男。 刀疤男苦笑,简单解释:“他们问小倌这里是否有常客和奇怪的人或事,从人家嘴里得知有个客人每月十五都会来,觉得可疑,而今儿恰好是十五,他们就摸进了人家的房间,结果弄出声,吓了人家一跳,就吵起来了。” “嗯,不错。”叶右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少许玩味。 正因为有他们胡闹,外面的人才没听见这里的动静。 刀疤男诧异:“不错?” 叶右笑道:“年轻人有干劲,就算犯了错也值得说一句不错,不是么?” 刀疤男总觉得晓少爷不是这个意思,但现在说这些没用,反正双方已经掐上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可是抱着“宁愿得罪叶大教主也不能让门主伤心”的念头,准备进来把这个人绑了的。 他看看令他糟心的头牌,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晓少爷,要给头牌赎身,价钱肯定不低,咱们出门没带那么多钱,不如先让他在这里等等,回到少林后让门主派人来接他。” 叶右道:“你不知这头牌很特殊么?他卖艺不卖身,若将来遇见想跟的人便分文不要和人家走,放心,不用花钱。” 刀疤男:“……” 世间为何竟会有如此大方的老板! 魏江越这时也走了进来。 他刚刚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直在门口犹豫,等到见双极门的人还没出来,这才忍不住一探究竟。他看着地上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叶右轻描淡写给了他同一个答案,并愉悦地告诉他头牌决定跟着自己了。 魏江越心里刚升起的“晓公子兴许别有目的”的想法顿时打消,蹙起眉盯着昏迷的浮萍,不知这人有哪儿能让晓公子看上的地方。 叶右没理会他的探究,把地上的人捞起来,抱着放在一旁的软榻上,还仔细为他理了理长发,刀疤男看得一颗心都凉了。 这个时候,外面的丁喜来终于耐心用尽,简单道:“少天。” 任少天笑着在旁边的红柱上轻轻一戳,整根手指登时都没了进去,戳豆腐似的。 那男人:“……” 丁喜来一脸正气道:“大伯,你看我们已经赔过了不是,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不如都早点睡?” 那男人看看柱子,气焰一息,悻悻地走了。 少帮主们扫见晓公子的雅间开着,走了过去。老板方才忙着拉架,如今想起自家头牌,便快步跟进门,紧接着看见昏迷的浮萍,脸色微变:“他怎么了?” 叶右面带微笑,不厌其烦地说了第三遍。 老板惊道:“这怎么可能?” 叶右道:“是与不是,你明日问他就是。” 老板一噎,暗忖这倒是,说道:“那你们不如回房吧。” 叶右道:“不用,我很中意这间屋子,今晚就睡在这儿了。” 老板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反对,吩咐人抱来一床被子,这便出去了。叶右对剩下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也可以走了。 有个少帮主忍不住道:“我们没找到有用的东西,晓公子可有主意?” 叶右沉默片刻,幽幽地轻叹一声,说道:“那便去搜搜浮萍的房间,看看有没有暗阁或暗道之类的东西吧。” 众人一愣。 刀疤男看到一丝希望:“晓少爷是觉得他有问题?” “不是,我只是在想这间小倌馆也就浮萍的地位有些特殊,他方才那么痛快地同意跟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想借着我潜入少林,”叶右顿了顿,轻声道,“自从武功全失,我便想找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但他没骗我。” 众人一听都有点不怎么想去搜了。 刀疤男冷酷无情,决定这就去好好翻一翻,甚至都想自己挖一个暗道出来栽赃给浮萍。 “去吧,不用顾念我,在江湖大义面前,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叶右说得很认真,末了嘱咐道,“若他真有问题,老板估计也不干净,搜的时候别让老板发现,你们这么多人盯着老板一个,这总该会吧?” 众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刀疤男自然跟着,临行前将把双极门的人喊来,吩咐他们好好守着晓少爷,别出意外。那些人道声是,本想进屋的,但被晓少爷几句话便打发了出去,只能竖着耳朵站在门外。 房间重新静下来,叶右拨开浮萍的长发,看一眼他脖子上两个轻浅的指印,掏出百草露抹了一层,觉得一晚上应该能消下去。 他回到座位上,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耐心等待消息,等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刀疤男便兴冲冲地来复命了。 叶右低声问:“果然有问题?” 刀疤男看看晓少爷这状态,尽量让语气听上去纠结一点,说道:“是,有暗道,丁公子他们本想商量着要过去,但被任少天他们拦下了。” 叶右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人已经盯了黎花很长时间,知道黎花在响杏城有座宅子,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一趟,且宅子里可能有暗道,只是一直都不清楚是通向哪儿。那宅子在城东,小倌馆却是在城西,中间离得太远。他的人倒是听说过头牌的名号,不过打听过后得知与老板有些亲戚关系,便都没往这方面想。 何况白子坐镇菩提牢的指挥竟是个小倌,实在让人有些意外,他也是听完丁喜来他们的话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于是就带着人过来了。 他闭了闭眼:“嗯,我知道了。” 刀疤男道:“那他……” “将计就计吧,”叶右道,“他既然想去少林,我便带他过去,再把他绑了就是。” 刀疤男感觉踏实了,劝道:“晓少爷早些睡吧。” 叶右道:“你去吧,我想在这里陪陪他。” 这小倌有什么好的,能有他们家门主好么? 刀疤男万分不解,静静地在旁边守着他,直到快要天亮才与人换了班,准备休息一会儿,也好白天赶路。 叶右照例让人去外面守着,走到软榻坐下,挑起浮萍的一缕头发细细把玩,说道:“再不醒,我可就不客气了。” 浮萍睁开眼:“你给我吃的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毒药,三天之内不吃解药便会暴毙而亡,”叶右和气地问道,“如何,是不是一用内力,腹部就会剧痛难忍?” 浮萍没有开口。 他清醒后之所以没有扬声喊人,也正是因为察觉到身体不太对劲,这才没有贸然行动,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叶右道:“请你去少林,慈元方丈一向待人不错,总归不会要你的命。” 浮萍盯着他:“解药呢?” 叶右道:“你一会儿对你老板说愿意跟我走,出了城我便给你,一言为定。” 浮萍道:“我凭什么信你?” 叶右笑了笑,放下他的头发,颇为温柔地摸摸他的脸:“宝贝儿,你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信我。” 浮萍沉默。 叶右解开他的穴道,扔下他不管了。 转天一早,丁喜来一行人便见头牌看着进门的老板,说道对晓公子一见钟情,认定晓公子是他的命定之人,要随他远走天涯,好好过日子。 老板张了张口,没有拦他:“那好吧。” 丁喜来等人昨晚便知道浮萍是在利用晓公子,但为了大计着想,他们不能拆穿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带着浮萍去少林,反正这人是白子的人,他们也算立了功。 不过……他们不由得看看晓公子,目光都带着些同情。 叶右静静望着浮萍,眼神复杂,还隐隐透着些痛楚。 众人立刻心疼,纷纷让他上马车。 叶右道:“不用,我和他一辆就好。” 哎哟,那得多难受! 众人忍不住劝了劝,但叶右主意已定,不顾他们的阻拦,径自迈上了老板为浮萍准备的马车。 浮萍冷漠地看着他:“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叶右笑着问:“你猜呢?” 浮萍懒得理他,干脆转开视线,直到马车驶出城门才重新看向这个人。叶右了然,掏出一粒丹药给他。浮萍只犹豫一瞬便吃了,片刻后察觉情况转好,问道:“你昨天暴露了,就不怕我的人已经将消息传回了少林?” 叶右微微一笑,没回答他。 少林寺的人们如今一心想抓住白子,那些帮主们也都相互盯着,白子处处受制,自然不敢随便接消息,而响杏城的主将被抓,他们群龙无首,暂时恐怕不会轻举妄动。何况昨晚城门已关,他们想往外递消息就只能飞鸽传书,而他在响杏城的手下也不少,绝对飞不出一只鸽子。 最重要的是,今天一早浮萍亲口说要跟着他们离开,老板绝对会认为浮萍是想潜进少林,更不会妄动了。 浮萍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看他几眼,换了问法:“你抓我回去,就不怕我供出你是黑子?你……” 叶右突然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浮萍这次依然没能躲开,知道是这人的武功太高的缘故,不禁闭嘴,想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叶右又对他一笑,把人捞进怀里,开始解他的衣带。 浮萍瞪眼。 “别紧张,”叶右道,“我只是想翻翻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万一能翻出一块玉佩,刚好拿着诈一诈黎花,她比你好骗多了。” “……”浮萍若能动,绝对要和他拼命。 二人说话都用内力压着声音,刀疤男坐在外面根本听不见。 他只觉一片安静,忍不住回头掀开车帘偷偷看了一眼,见晓少爷竟将人搂进了怀里,顿时悲痛。 叶右向外瞥了瞥。 刀疤男沉痛地放下了帘子。 同一时间,老板在浮萍的琴上发现了一个救援符号,神色一变,当即派人追击,不惜任何代价都得把浮萍救回来。 黑影们登时如一股厉风,顺着少帮主们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44章 刀疤男简直如坐针毡。乐—文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车里的动静,终究忍不住又弄开一点小缝偷偷向里瞄,发现晓少爷的手貌似伸进了人家的衣服里,立刻震惊,暗忖晓少爷该不会是觉得浮萍一到少林就会被关起来,所以想多占些便宜吧? 不能吧? 晓少爷是这样的人么?或是被感情弄得失去理智了? 他又看了几眼,见二人靠得很近,竟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余光扫见旁边赶车的人一下下地瞥他,便放下帘子木然坐好,心里特别悲痛。 这么多年,他们门主好不容易能有个喜欢的,谁知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哪怕人家恢复记忆后不喜欢这小倌了,也还有个红颜知己桃姑娘在,他们门主可怎么办……等等,要说浮萍与桃姑娘的共同点便是都弹得一手好琴,难不成叶教主就喜欢会弹琴的? 他忽然觉得发现了一个真相,决定回去便告诉门主多学学琴。 叶右这时已经从浮萍的身上翻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块玉佩,他简单看一眼,将令牌还回去,只要了玉佩。 浮萍的心微微一沉。 他身在高位,早已考虑过被擒的可能,于是便专门做了令牌带着,用来传达危险的消息,因为一般人看到这两样东西都会觉得令牌有用,而不会注意一块平淡无奇的玉佩,如此若他真的被擒,擒他的人拿着令牌去找他的人,后者就会知道他有麻烦,而不会轻易上当了。 可这个人却直接要了玉佩,总不能是巧合。 他下意识问:“你在我们的人里安插了人?不,应该不是……” 他不等这人回答便率先否决,说道:“应该不是,不然你早该去我那里转转了……你是抓住过我们的人,从他嘴里套出的东西?” 叶右把他放回去,简单为他整理好衣服:“哦?” 浮萍问道:“上次我们发现有人跟踪黎花,便是你的人?” 叶右笑眯眯地问:“是,还是不是呢?” “我就当是你的人了。”浮萍道。 他自从被这人缠上后便一直没辩解过他们抓错了人,因为那太蠢,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弄清楚,他问道,“你们究竟是如何怀疑上我的?黎花说的?” “不,这事多亏了那几位少爷,”叶右这一次很大方,将前因后果为他叙述了一遍,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意,笑着问,“黎花的心思太多,这事怕是没敢告诉你吧?” 浮萍不答,问道:“那你为何非要认定是我?” 叶右温柔道:“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哪怕你不是,我也想得到你。” 浮萍被调戏了好几次,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既然喜欢我,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兴许我也会对你倾心,扔下一切便与你浪迹天涯了。” “好啊。”叶右说到做到,立刻掀了易容。浮萍没料到他会这般好说话,更加没想到那张假皮下的脸竟会如此勾魂摄魄,登时一呆。 叶右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他:“如何?可入得了你的眼?” 浮萍快速回神,压下心里的震惊,由衷道:“很好。” 叶右问道:“那你可愿意跟我?” 浮萍道:“我会考虑。” “好,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叶右深情道,放开他坐回去,随口问,“你家住哪里?可还有亲人?万一你们的人全军覆没,以后我替你照顾他们。” 浮萍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叶右道:“你是不想告诉我,还是根本记不清,或是没回家看过?” 浮萍听得心惊,这人难不成是在试探他儿时是否吃过那种改记忆的药?可能么?为何连这种事都能知道? 叶右对上他眼中的神色,立刻知道浮萍是知晓那种药的存在的,如浮萍这样的聪明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求证过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想来应该是没吃过药。 他在心里惋惜一声,说道:“我认定你有问题,是因为能听见周围有不少人护着你,所以猜出你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浮萍反应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问话,不过看护自己的人有不少是服过药的高手,这人若真能全听见,武功得多高? 他不由得重新估算了一下这人的实力。 叶右淡定地任他打量,拎起旁边的假皮准备戴上,这时只听急切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渐渐连成一片,显然人数不少。 刀疤男一把掀开车帘:“晓少爷,有人追来了……” 他猛地对上这人的脸,见晓少爷竟连易容都撤了,第一反应就是难道为博得浮萍的欢心,竟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么! 叶右戴上假皮,说道:“来者不善。” 刀疤男心底一凛,不再想东想西,急忙守好他们,为以防万一还点了浮萍的穴道,看他不躲不闪非常配合,不免有几分诧异。 “……”浮萍如今连声音都发不出,根本没办法告诉他自己原本就被点了穴,沉默地移开了眼。 这个时候,“月影”和“苍穹”的人已经与黑影交上手。 他们几乎立刻觉出对方的实力不弱,神色不由得凝重,当机立断分出一部分人牵制住这些人,剩下的则护送少爷们赶紧走。他们已离开了一天一夜,少林的人应该会派人寻他们,只要一会合,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魏江越握着剑想要出去,却被“苍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冷声道:“我留下,你们护着他们走。” “苍穹”的人道:“不行二少爷,来的都是高手。” 丁喜来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他一紧张,话便多了起来,说道:“听他的吧,你快歇歇,别跟着添乱。” 魏江越道:“你以为我是你们?” 丁喜来不乐意了:“这话怎么说的,要不是我们,你能知道响杏城么?” 魏江越不想和他斗嘴,掀开窗帘查看一番,见这群黑衣人似乎认准了浮萍的马车,有两个冲破阻拦后直接就冲向了那辆车,脸色不禁一变:“让我下去!” 少盟主和丁喜来异口同声:“别找死!” 魏江越充耳不闻,急忙向外走。 “月影”与“苍穹”的人数有限,黑衣人的数量却很多,后者并不恋战,因此很快又有几名黑衣人冲出包围,快速去追浮萍的马车。双极门的人虽然分了数批拦截,但由于对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捉襟见肘起来。 刀疤男的心思转得飞快。 按理说浮萍既然同意跟着他们,响杏城的人应该不会追的,哪怕是黑子的人也不该要浮萍的命才对,所以这到底是响杏城那边后悔了想把人救走,还是黑子想亲自把人绑去少林,抑或是另外一路人? 他的神色微沉,正想着干脆赌一把,用刀架住浮萍要挟那些人撤走,旁边的树林却突然窜出两名黑衣人,冷不丁一排暗器打过来,扎入马背,两匹马顿时嘶吼一声开始疯跑。 车夫没拉住,一时不慎被甩下了车。 刀疤男害怕这两匹马跑到绝路上去,急忙拉紧缰绳,暂时歇了用人质与他们对峙的心思。 浮萍听着外面的动静,打量旁边的人,见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叶右察觉到他的视线,为他解了一处穴道。浮萍能说话了,问道:“你不担心?” “担心,”叶右道,“你没见我半天都没开口了么?我在想对策。” 浮萍不太信,正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见了刀剑的铮然之声,显然刀疤男与人交上了手。 黑衣人轻功很高,刀疤男控制住马车没多久便被他们追上了,只能仓促应战。他余光扫见一名黑衣人要靠近马车,神色微变,咬咬牙,掏出匕首掷出,用力扎进马臀,看着马车狂奔而去,祈祷它能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发狂的马慌不择路,直接进了树林,马车顿时颠簸,叶右扶了浮萍一下,二个人勉强坐好了,浮萍问道:“现在怎么办?” 叶右挑开窗帘向前看了一眼,又看看身后穷追不舍的黑衣人,幽幽叹气:“我武功全失,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人要有骨气,反正被抓到也是一死,不如拉着心上人跳崖好了,这样死在一起,也算死而无憾。” 浮萍心头一跳,尚未分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便察觉衣领被他一把抓住,紧跟着就带了出去,抬起头,这才看清前面竟是一处断崖。 两匹马虽然受了伤,但求生的本能仍在,长嘶一声在边沿处堪堪停住,可叶右没停,拉着身边的人就跳了下去,背影几乎都算得上决然了。 浮萍:“……!” 追到近前的黑衣人,连同远处赶来支援的刀疤男和魏江越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大脑顿时空白。他们抢到崖边,看看这个高度,一颗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乱七八糟的局面迅速平息。 双方无心恋战,打了一会儿就赶紧去救人了,这时少林寺那边的人恰好寻到附近,闻人恒担心师弟的安危也跟了来,听着事情的进展,脚步一顿,极缓慢地看向手下,声音像是浸入了冰窟似的:“你再说一遍。” 第45章 山风卷着利刃,一个劲地直往脸上刮。 浮萍跌落的过程死死盯着下方。 他感觉血液凝固,四肢僵硬,脑中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成了空茫茫的一片,直到见下面越来越近,才强行唤醒被震晕的理智。 这个高度,哪怕他的武功没被封住都不敢随便往下跳,某人是疯子不成! 他竭力想看看身边的人,却见一道白影在空中铺展了开。 叶右看准时机掷出了一条约两丈长的白绸。 他在绸缎上连续踏了两下,而后一掌拍向崖底的河面,在“哗啦”的水声中借着反弹之势跃了第三下,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岸边的大石上。 浮萍收了收被惊乱的三魂七魄,喘了几口气,已然镇定下来,问道:“你早就算计好了?” 叶右把他往地上一扔,跳下大石,将白绸细细收好,回答道:“我只是一时兴起。” 浮萍道:“但你准备了白绸。” “巧合罢了,”叶右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绸缎,是我用来保命的。” 浮萍打量白绸的质地,问道:“水火不侵?” 叶右道:“不是,是比较金贵,若我有一天穷困潦倒饿得不行,可以把这个当了换钱。” “……”浮萍觉得自己脑抽了才会信他先前的话。 他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看着这人走回来,感觉完全摸不透这人的心思,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棘手的人。 叶右颇为温柔地扶起他,在他身边坐下了。浮萍等了等也不见他有动身的意思,心思一转,问道:“你在等人?” “不,我在等你和我说话,”叶右道,“如今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说些心里话不难吧?” 浮萍道:“那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叶右道:“我是闻人恒的师弟,这话可没骗你。” “除此之外呢?”浮萍的头被固定了,只能看着崖底的这条小河,而看不见他的神色,说道,“你这样的人,以前总不会默默无闻。” 叶右笑道:“你不怕问出来,我会要你的命?” 浮萍道:“你若想杀我,早就杀了。” 叶右道:“那是因为之前周围总有人,现在终于没人了。” 浮萍心中一凛,依然不知这说的是真是假,但跳崖确实挺容易死人,尤其下面是一条河,要弄成失踪简直轻而易举,他说道:“你们不是还指望我指认白子么?” 叶右道:“你会说?” 浮萍道:“这得看少林的人会给我开什么条件。” 叶右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浮萍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冷,问道:“怎么,你不信?” “我当然信你,”叶右终于将他的身体转了转,让他可以看见自己,慢悠悠地掏出从他身上摸出的那块玉佩把玩,说道,“就是不知你到时指认的会是谁了,万一你们已经做好证据并找好替死鬼,我带你回去,岂不是要冤枉好人?” 浮萍强忍下心慌:“这种事还轮不上让我知道。” “你太妄自菲薄了宝贝儿,我得到的消息是有令牌的人地位不低,”叶右道,“白子位高权重,有很多事不便出面,所以我猜白子有一个军师,专门负责解决突发的麻烦,若遇上棘手的情况,白子不便下令,军师就会自主处理,不知你是不是他们的军师?” 浮萍道:“我……” “嘘……”叶右伸出一根手指抵上他的唇,动作间依然很温柔,“不用解释,其实不管你是不是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早就知道白子是谁,更知道白子哪怕身份暴露也有恃无恐,对吧?” 浮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到此时方才回过味,若这人真的知道白子的身份,那便是早就算好会有人追上来,也早就想好了要跳崖,加之已经翻了他一块玉佩走,所以这人一开始便没想过从他嘴里套话,而是真想杀了他! 他艰难地控制着呼吸,尽量平静道:“哦?你知道白子是谁?” “知道,我不想听你试探我,咱们说些别的好了,反正这里没别人,我问个事,”叶右道,“三年前,寻柳山庄的老庄主病逝,这事是谁的主意?” 浮萍顿时意外:“你是寻柳山庄的人?” 叶右道:“不是,但秦月眠毕竟是我师兄的朋友,我想问问。” “这个我不清楚,”浮萍说着见他勾了勾嘴角,补充道,“但他确实不是因为生病才死的。” 叶右道:“是你们那神医配的药?” 浮萍道:“嗯,秦庄主的野心太大,隐约察觉到了我们的一些事,我们不能放任他,于是就找人给他下了药。” 叶右赞道:“你这次倒是挺配合。” 浮萍道:“反正很多事你都知道,谁知你是不是揣着糊涂装明白,故意试探我。” 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不如顺着他的话走,再说与菩提牢的事相比,弄死寻柳山庄的庄主根本不值一提,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他必须要说些有用的才能撑到他的人找过来,也好博得一线生机。 叶右说道:“庄主一死,掌管山庄的便是秦月眠这位花花大少,如此你们也就放心了,但有件事其实你们不知道。” 浮萍问:“是什么?” 叶右道:“那就是……秦月眠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爱玩,还不出来?” 浮萍一愣,迅速意识到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眼睛四处扫了一下,瞄见河边的树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等人走近后,他发现是位年轻的公子,说道:“你是秦月眠?” 秦月眠不答,沉默地盯着他。 叶右则给了他一句肯定,然后问道:“你这么聪明,给白子卖命可惜了点,江湖甚至都不知道有你这号人,跟着我不好么?” 浮萍问道:“你会给我什么好处?” 叶右笑眯眯地道:“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咱们愉悦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浮萍神色一变,完全没料到话题竟跳得这么快,他不清楚自己刚刚那句话有什么问题,正要挽救,脖子便被掐住了。 “我是不会让你拖延时间的,”叶右望着他,“真带你回少林,对我简直百害而无一利,说实话我还蛮喜欢你的,你弹琴很好听。” 说到“听”字的时候,他手上猛地用力。 浮萍恍然听见了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便被黑暗吞噬了。 秦月眠看看尸体,又见他将浮萍的鞋脱掉一只扔进河里,终于开了口:“黑子是你,还是一直与我联系的人?” “最初找上你的人是我,但最近几次是别人,不过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叶右含笑看着他,“你这样出来没事?” “我早已想好对策,不会让人起疑的。”秦月眠说着见他站起身,想到最初怀疑过他接近闻人恒别有目的,只觉一阵无语。 三年前,他父亲去世,只留下一句莫要锋芒毕露。 他虽然感觉父亲的死有问题,却不知该找谁讨这笔债,也就是在那时一位神秘人出现了,告诉他若想知道一切便耐心等着。 这三年来他并未闲着,将父亲的暗卫换了地方,暗中培养。 期间他与那位神秘人接触过几次,对方得知他左右手都会写字,便让他写了一封关于菩提牢的信。他听着要写的内容,开始觉出事情超乎他的想象,后来秘籍的事一出,那神秘人将菩提牢这边的人给了他一批,只说到时就知该如何做了。 他于是明白事情要开局,随着李少他们赶去与闻人恒会合,从那个神秘的山庄转到菩提牢,看见当初写的信派上了用场,想了想自己能干的事,结合一下这三年得到的消息,便派人把吹笛人抓了送进少林,后来接到神秘人的小条,又写了一封信提醒他们死人能活……一直到现在,他总算是听见了父亲去世的真相。 而他无意间捡到闻人恒的师弟,果然是这个局当中的一环。 叶右看他一眼:“在想什么?” 秦月眠道:“在想你另一个帮手会是谁。” 阿晓被闻人恒当宝贝似的看着,走到哪都有人跟着,没机会给他传小条,而另一个帮手之所以要传条,说明身份特殊不便行动,只能靠他这位纨绔子弟帮忙,所以……会是谁呢? 叶右笑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秦月眠问道:“你的身份我是不是也得等到时候才能知道?” “这倒不至于。”叶右说着对树林招招手,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位长老便一齐窜了出来,团团围住他,恨不得扑过去抱一把。叶右对他们笑笑,指着尸体:“去,找个隐秘的地方把他埋了。” 几位长老哀怨地看他一眼,扛起人走了。 秦月眠看看他们,想起自己接到的消息也是在这里等着,便知这人早就打算好了要跳崖,他问道:“阿恒知道你的事么?” “他只知我的身份,不知道我的记忆恢复了,”叶右笑道,“你可得为本座保密。” 这个称呼一出,秦月眠登时一愣,紧接着联系一下江湖上的门派,微微吸气:“你竟然是魔教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见叶右向后一仰,跳河了。 秦月眠:“……” 几位长老听到动静跑回来一个,看见教主没影了,立刻惊怒:“你和他说了什么!” 秦月眠迅速回神,说道:“赶紧埋,埋完就走,上面的人要下来了。” 上面的人不过多时就来了,发现崖底竟有一条河,稍微松了一口气,开始沿河搜查,最终只搜到浮萍的一只鞋,也不知是不是被黑衣人救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找,终于在一处浅滩上看见了晓公子。 刀疤男白着脸跑上前,抖着手一探,只觉一颗心砸回了心窝:“门主,晓少爷还活着!” 闻人恒“嗯”了声,走过来弯腰抱起师弟。 刀疤男看看门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门主似乎不是太高兴,安抚道:“晓少爷吉人天相,应该会没事的。” 闻人恒又“嗯”了一声,颇为深意地看一眼怀里的人,抱着走了。 第46章 叶右的易容已被水冲掉,侧头靠着闻人恒,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月影”的人与他们寻的是同一个方向,由任少天带队,见到他们便快步迎上前,接着对上某人的脸,顿时一怔。他不由得多看了晓公子两眼,这才问:“他怎么样?” 闻人恒道:“还不知道。” 任少天问:“闻人门主可有看见浮萍?” 闻人恒道:“没有。” 任少天想了想他家少爷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暗忖少爷好不容易能干一件正事,可别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晓公子既然已被找到,他便与闻人恒分开,带着人去搜浮萍了。 这次来寻他们的人不少,除去丁喜来和少盟主被自家老爹留下教育外,其余参与的人基本都来了。魏江越和少帮主们远远地看见闻人恒抱着一个人,脸色微变,急忙跑了过来。 魏江越见晓公子闭着眼一动不动,有些不敢问,哑声道:“他……” 闻人恒不欲多说,越过他们继续走。 刀疤男留下为他们细细解答,告诉他们晓少爷还活着,但不知身上有没有伤,得赶紧抱上去找大夫看一看。 魏江越瞬间松了一口气。 少帮主们则呆了半天,第一个问题是:“那便是晓公子的真实相貌?” 刀疤男点点头,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他也觉得晓少爷蛮祸害人的。 少帮主们很震惊,几乎与丁喜来他们想的一样:晓公子长成这样,闻人恒与人家同吃同住同睡的,竟然不是断袖,说出去谁信啊! 魏江越没有参与,快步追上闻人恒,望着他怀里的人,感觉揪着心脏的手渐渐放缓,不那么难受了。他低声道:“他应该会没事吧。” 闻人恒只简单“嗯”了一声。 魏江越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多说,与他一起穿过树林,到了通往上面的小路。 由于不清楚坠崖的二人是什么情况,刀疤男来之前做了最坏打算,吩咐双极门的人弄来一辆马车,不管载人还是运尸总归能用上,如今就停在路边。 闻人恒看一眼,抱着人迈上去,扫见魏江越要跟上来,告诉他要给师弟换衣服,客气地把他拦在了外面,顺便吩咐手下驾车。 刀疤男连忙牵着马掉头,打算直奔少林找神医,这时却听见门主在里面说先去小县城,便道声是,驾车走了。 车内一片安静。 闻人恒把师弟揉进怀里,解开他的衣带,快速把人扒光,又将自己被浸湿的外衫脱掉,看了看座位上的包袱,知道是手下拿来的衣服和伤药。 他暂时没用,伸手握住师弟的脚腕,一寸一寸向上揉捏抚摸,一直摸到大腿内侧,整个过程缓慢而色情,挑逗之意十足。 他盯着怀里的人,又往上摸了一点,打量片刻,这才放开手。 看来确实是晕了,他想。 他翻出衣服给师弟穿上,探了探师弟的内力,发现也确实是空的,便把人放平,掀开车帘出去,坐在了手下身边。 刀疤男很诧异:“门主不守着晓少爷?” “一会儿,”闻人恒道,“让咱们的人继续搜,把那个浮萍找到,我师弟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我怎么着也得给他绑好了送过来。” 这是真心话? 刀疤男看看自家门主,感觉他笑得有点瘆人,没敢多问,说道:“是。” “另外……”闻人恒压低声音,嘱咐了他两句。刀疤男万分不解,但还是道了声是。闻人恒道:“再把整件事说一遍,从你们出少林寺开始说,任何细节都不许漏下。” 刀疤男依然不解,因为在去找晓少爷的路上他已经说过一遍了,不过门主既然要问,他便又说了说。上一次不知晓少爷的凶吉,他便没有多嘴,这次则委婉地告诉门主可以学学弹琴,也许晓少爷是喜欢弹琴的人。 闻人恒静静听完,起身进了马车。 少帮主们下落不明,大家都急得不行。 少林的人便分了两批,一部分以慈元方丈、玄阳掌门和魏庄主为首,留守少林。另一部分则由盟主和丁阁主带领,下山来寻人。等听完来龙去脉,丁喜来和少盟主都被自家老爹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正像鹌鹑似的窝在一起。 他们都很担心晓公子的安危,此刻见到马车,顿时干巴巴地望向刀疤男。 盟主和丁阁主同样注意到了双极门的人,快步走过来,待询问完情况,便赶紧让他们带着晓公子去治伤,然后继续搜人,顺便去查一查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说的那间小倌馆。 叶右清醒的时候天色已暗,似乎是刚刚入夜。 他想起身,紧接着就僵了僵,因为他发现自己正被人搂着,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他身上不着寸缕。 闻人恒道:“醒了?” 叶右抬起眼,沉默地看着师兄的一张俊脸,若非这人穿着中衣,他真的会以为他们做过什么。 闻人恒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身上有点疼,”叶右道,“我的衣服呢?” 闻人恒道:“湿了。” “……”叶右道,“双极门总不至于连一件衣服都买不起吧?” 闻人恒坦然道:“买得起,但我不想给你穿。” 叶右立刻想问原因,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按照常理,他坠崖后怎么着也得问问和他在一起的人怎么样了,除非他是知道对方的下落才不急着问。他暗道一声差点掉坑,连忙挽救:“浮萍呢?” “还没找到。”闻人恒察觉他想挣开,扣住他的腰向怀里又带了带,拇指甚至在他后腰的皮肤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叶右呼吸一滞,摸不准师兄的目的,努力镇定,说道:“他可能是白子很重要的人,别让他落在别人手里,”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师兄,你这是……” “我不想让你再离开我,”闻人恒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深情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低声道,“听见你出事的时候,我差点也想跟着你跳下去。” 叶右的心思转得飞快,并没有被这个惊喜冲昏头。 他这一路的破绽可不少,他家师兄一向了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与他谈情说爱起来。他干脆主动道:“你不问问浮萍的事么?” 闻人恒道:“你们出发前,我已经答应你要和你试试,你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会缠上浮萍肯定是知道他有问题。” 叶右点头:“师兄,我真的是黑子。” 闻人恒道:“怎么说?” 叶右道:“在小县城吃饭的时候,我的手下找过我,给我一张小条,告诉我响杏城那边已准备妥当,随时能动手,还说盯了很长时间。” 闻人恒道:“所以你便知道浮萍有问题了?” 叶右道:“嗯,我看了那张纸条,是我的笔迹。” 闻人恒道:“纸条呢?” 叶右道:“已经被我毁了。” 闻人恒问:“写了白子是谁么?” “没写来龙去脉,只说要把浮萍绑了,”叶右把自己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给了一个解释,说道,“后来在小倌馆我把浮萍弄晕也是我的手下帮的忙,浮萍肯跟我回来,是因为我给他喂了毒药。” 闻人恒道:“那跳崖也是你算计好的?” 叶右摇头:“这不是,当时马匹受伤,我看见前面是断崖,本想拉着浮萍跳车,可我们刚刚出去马车就停了,我们没稳住,直接栽下去了。” 闻人恒搂紧他:“幸亏你没事。” 他家师兄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叶右被他抱着,没敢想多余的东西,说道:“师兄,有吃的么?” “有,我让人去弄,”闻人恒放开他起床,把衣服递给他,“自己能穿么?” 叶右道:“能。” 闻人恒告诉他等等,这便出去了。 叶右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慢慢回过味。 按理说,他家师兄若真的被这事弄得后怕,决定和他长相厮守,等看见他清醒,不应该是先温存一番么?为何会这么平静地听他叙述整件事的经过? 所以师兄果然是怀疑他了,这样脱他的衣服恐怕也是试探居多,那师兄说的不想他再离开是真是假? 叶右一边思考,一边装作虚弱的样子走到桌前坐好,发现这里不是少林,正要起身出去,便见师兄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面,放在了他面前。 他问道:“这是哪?” 闻人恒道:“县城。” 叶右道:“怎么不回少林?” 闻人恒道:“你当时昏迷不醒,我心里着急,就在这里先找了郎中给你看看,听他说没有大碍便住下了,县城买东西方便些,我给你养养身子。” 叶右道:“不用,我没事,咱们明天就回少林……对了,我的东西呢?” 闻人恒道:“都被我收好了。” 叶右道:“有没有看见一块玉佩?” 闻人恒掏出两块递给他,一块是当初自己送给他的,另外一块没见过,想来是这次搜到的。叶右全都收好,踏实了。闻人恒在旁边看着他,直到他一碗面吃完才问道:“这件事,真没什么再对我说的?” 叶右想了想,说道:“没有。” 闻人恒便把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叶右:“……” 闻人恒单手撑着床,一手抚上他的脸,缓缓道:“你昏迷的时候他们都来看过你,说你对那浮萍一见钟情。” 叶右挑眉:“师兄,你在吃味?” “吃味倒不至于,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浮萍长什么样,就让我的人跟着少林的那帮人一起去找人,告诉他们重点找找犄角旮旯的地方,别是被人埋了,结果还真发现有一块地被翻动过,”闻人恒盯着他,极其温柔问,“你要不要现在跟着我去挖一挖,看看你那心肝是不是就埋在下面?” 叶右:“……” 第47章 闻人恒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他的手下滑,食指轻轻蹭着师弟的脸颊:“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无论你用什么办法绑的浮萍,浮萍总归知道了你有问题,带他回少林对你没有好处,只能在半路上杀了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对我说一遍,跳崖不是你算计好的。” 叶右镇定地提醒:“师兄,当时是马匹受伤才跑到崖边的,和我可没关系。” 闻人恒道:“我没让你说这个。” “好吧,跳崖不是我……”叶右说着见师兄放在他脸上的手按在了他耳边的枕头上,目光有些发沉。他敏锐地嗅出几分火气,识时务地停住了。 “不管马受没受惊,那边的地形总不会变,你又不笨,多的是办法能转去崖边,”闻人恒道,“或者你解释一下你的人为何比谁都快一步到达崖底,率先把浮萍处理了?” 叶右沉默。 闻人恒道:“你会晕倒是吃了药?” 叶右说实话了:“嗯,看见有人过来,就吃了。” 闻人恒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道:“自你失去武功开始,便从一个看戏的变成了参与者,更没想着与魔教的人接触,问一问点死穴的事是不是你之前就安排好的,这不像你。” 叶右有心想挽救一句其实当初在山庄就问过手下死穴的事,只是一直没说,但看看师兄的表情,觉得这个垂死挣扎没什么用。他家师兄逼人向来不会一口气就把人逼死,而是会慢条斯理地让对方自己走向绝路。 他于是再次沉默。 闻人恒问道:“你的记忆是不是早就恢复了?” 叶右胆大包天道:“没有。” 闻人恒暗道一声有种,神色不变,为他理了理耳边的长发:“那你就是在那张纸条上得知了来龙去脉,临时安排了这一出?” “若不是临时起意,我不会在你这里露出这么多的破绽,”叶右看着他,“师兄,你是不是很生气?” “嗯,但我气的不是你擅自冒险,我甚至不气你是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却不肯告诉我,”闻人恒道,“我气的是你宁愿去找别人帮你都不找我这个做师兄的,只是仅仅想借着我入局而已。” 叶右默然。 这一点他早就料想到了,等局面一开,师兄肯定会生气。 闻人恒凑近他,轻声问:“就因为不清楚你的计划,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听说你坠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叶右呼吸一紧,这次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师兄的火气,甚至当初他家师兄想要绑他时,火气都没这么大。他看着这人直起身,下意识喊了一声师兄。 闻人恒应声,问道:“真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任何都可以。” 叶右犹豫着问:“比如老老实实认个错?” 闻人恒看他一会儿,点点头,脱掉外衫在他身边躺下了。叶右浑身紧绷,不动声色地盯着师兄。闻人恒伸手拍拍他:“睡吧,到底是亲自跳过崖,刚刚不是还说身上疼?” 叶右虽然知道师兄可能是在给他下套,仍是说了一句实话:“不算太疼,其实我的武功还在。” 闻人恒只简单“嗯”了声,连问都不问。 他这么好说话,叶右反而不安了,继续盯着他,怎么都不觉得师兄在看出有问题后还能轻易放过自己。 闻人恒拉下床帏,闭上眼,一副要陪他睡觉的样子。叶右观察半天,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觉手腕被握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他拉过去揉进了怀里。 他顿了顿,暂时没动。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侧,让他恍然想起了十年前的时候。 十年前师父去世,他故意装疯,师兄怕他晚上会乱跑,每晚都是像这样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细语哄着他入睡。那时他拖着一身的血海深仇无处可诉,前路坎坷而迷惘,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至亲之人。 族人、恩师和这十年中帮过忙的朋友,一个又一个,他已见过太多的死亡,经历过太多的分离和苦痛,这一路走得如履薄冰,走得如临深渊,唯一的慰藉就是这个人还活着。 我只有你了,他想。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虽然多了一批手下和朋友,但心底最深处的人依然就这么一个,若这个人再在他面前倒下去,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彻底疯了。 叶右不由得向师兄靠了靠。 他求的不多,只要这个人能活着就好,哪怕师兄恨他,他都无所谓。 闻人恒收紧手臂抱好他,静静躺了一会儿,说道:“以前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你都不肯说,这一次你把失忆的自己交给我,我很高兴,原以为你终于肯说了。” 叶右隐约觉得师兄要走柔情的路子,暗道一声师兄今晚果然不会就此罢手。 闻人恒道:“你既然不愿说,那我不逼你,看着便是。” 叶右顿时怀疑。 “我说的是真的,”闻人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说得极其认真,“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胜了,我为你高兴,你败了,我生死相随。” 叶右骤然僵住:“你……” 闻人恒没错过他这细微的表情,捏起他的下巴,步步紧逼:“再给我一句实话,你这般瞒我,是不是当年那事还在怨我?” 叶右想也不想道:“没有,我……” “真不怨我?”闻人恒翻身压住他,解开他的衣带,直接把手探了进去。 叶右被那句“生死相随”砸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疼,等到找回神志,他的衣服已经被完全被扒开了。闻人恒垂眼打量他,又往前探了探。叶右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警告:“闻人恒。” “想推开我?那你得多使点劲,”闻人恒道,“还是说你想重复十年前的事?也行,你等我上完了你,再说一句恶心给我听听,当年你就是因为这个走的,现在还可以继续用。” 叶右这次连脸色都变了。 他活到现在,有三件事让他痛不欲生。 一是家族被灭,二是恩师被杀,第三就是装疯时看出师兄喜欢自己,找机会灌醉师兄引诱对方,等发生完关系再装作遭受打击变得“清醒”过来,并给了师兄一句恶心,师兄当时的神色他至今都记得。 闻人恒盯着他眼中一瞬间闪过的痛楚,没有再进一步,叹了一口气,放轻声音:“当年你前脚刚走,师伯就来了,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师伯会来的事,你是算准了日子对么,你那时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是不想让我涉险?” 叶右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闻人恒道:“现在你是不是还想和我打一场,再离我而去独自回少林?反正那群白道都知道你晓公子的名号了,葛帮主也有招你的意思,你去投奔他一样可以推动局面,这个局若弄到最坏的结果,你是不是也给我想好了退路?少安排这个,我不稀罕。” 叶右闭上了眼。 “我说过会在旁边看着这个局,无论怎样都陪着你,睡吧。”闻人恒终于放开他,沉默地为他拢好衣服,盖了盖被子,翻身下床。 叶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闻人恒回头看他,几乎要闭住呼吸。 叶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师兄,我不叫阿晓,我甚至不叫叶右。二十年前,因一本《追成散》被灭的三家当中,其中一个就是我家。” 闻人恒瞳孔一缩。 叶右坐起身,靠着墙,回忆道:“那天晚上我娘把我从后院的狗洞里推出去,让我去何极山找师父,我不是被师父偶然捡到的,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他,求他收留我的……” 闻人恒何其聪明,只稍稍一想那三家的位置,便明白无论哪家都与何极山的距离不近,尤其当时还是冬天,师弟一个人……他握紧师弟的手,突然有点心疼:“你要是不想说过去的事,就别说了。” “不用,都过去那么久了,”叶右道,“我现在练的就是《追成散》,当年我爹在把它烧毁前逼着我全本背下来了。” 闻人恒坐回到床上:“这个不是心思单纯的人才能……”他说着一顿,回过味了,“练到一定程度会失忆?” 叶右扯了一下嘴角:“嗯,并且失忆前后不能动怒和动情,否则吐三次血就会气绝身亡,失忆之后要点一下死穴才能神功大成,你觉得聪明的人哪怕在突破前留了纸条把事情全部写好,告诉醒来的自己点死穴,他会干么?反正我不会轻易就信。” 闻人恒无语了一瞬,有点同情动手的魔教长老,估计当时吓得不轻,他道:“你继续说。” “我……”叶右微微一停,看向房门。 闻人恒等了等,也听见了脚步声,接着房门便被敲了敲。 刀疤男在外面道:“门主,出了点事。” 闻人恒过去开门:“怎么?” 刀疤男没敢往屋里瞅,低声道:“钟少爷被人绑了。” 钟少爷也就是少盟主,闻人恒挑眉,回头看着师弟。 叶右一脸无辜地与他对视。 闻人恒不由得眯起眼。 “……”叶右无语。 他这次是真无辜,这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48章 钟少盟主是在酒馆丢的。 今日盟主和丁阁主没能在崖底搜到浮萍,便一起去了响杏城打算看看那家小倌馆,临走前顺便将不成器的两只鹌鹑拎起来又教育了一顿,告诉他们老实点。 丁喜来二人破天荒地干一件大事,结果竟失败收场,只觉郁闷不已,暂时不想回少林。而少帮主们也不想回去挨老爹的骂,只派人去报了一声平安,这便留下了。 几人看看丁喜来和少盟主的样子,不由得安抚说若不是他们,都没人知道小倌馆有问题,再说这次会把人弄丢也不是他们的错,是突然冒出的那群黑衣人搅的事,不管怎样,他们都对局面做出了贡献。 丁喜来二人很听劝,深觉有理,立刻鹌鹑变斗鸡,豪气地和他们灌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钟少盟主便是如厕的时候被绑的,等他们察觉他还没回来而寻过去时他已经不见了,也不知丢了多久。 一群人没有主心骨,虽说魏二公子很可靠,但他们都知道闻人门主就在小县城,二者一对比自然就跑来找闻人恒了。 叶右不清楚这是谁干的,也跟了来,还不忘问了一句:“浮萍还是没消息?” 少帮主道:“没有,兴许是被他的人救走了。” 叶右低声道:“可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我当初若能抓紧他就好了,我……” 他易容的假皮已经废了,被闻人恒丢在了崖底,布条也早已扔了,是顶着真实样貌出来的,这样垂着眼,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撑不住,一群人连忙劝了劝。 魏江越道:“整条河都搜过了,没找到他,他是白子的人,若真的活着,估计早就走了。” 少帮主们道:“是啊晓公子,他是那边的人,注定与咱们走不到一起的。” 刀疤男没忍住附和了一声:“嗯!” 叶右幽幽地轻叹:“我知道,早在查出他有问题后我就知道与他注定无缘,只是听说他生死不明,我还是会挂心一下。” 闻人恒颇为温柔地看了他一眼。 叶右继续装阴郁,没瞅自家师兄。 他先前的戏已经唱到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好歹得把戏唱全了。 闻人恒收回目光,带着人到了酒肆。 丁喜来和“月影”的人正在这里守着,见他进门急忙跑上前,求助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把好友救回来。 闻人恒道:“听说你们看见一个标记,在哪儿?” “刻在后院了。”几人为他带路,快速到达酒肆里通往茅厕的后院。 这里种着一棵大树,钟少盟主的人丢了,但惯用的方巾和一只鞋却被扔在了树下,等他们将东西拿开,便见树根上刻着的符号。 任少天提着灯笼照过去,方便他们看。 这是非常简单的图案,只用三笔画成,中间是曲曲折折的一个弯,下方又舔两笔小弯,让人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闻人恒回想一下江湖上的门派,感觉和哪个都不靠边,下意识看看师弟,见他垂眼盯着那里,神色在黑暗中令人分辨不清。 叶右沉吟一会儿,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少林。” 一句话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丁喜来问道:“为什么?你认识这个?” 叶右道:“你们看它像不像灯被吹灭后冒的那一缕烟?” 少帮主们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闻人恒和魏江越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人则明白了,问道:“这代表灯灭毒?” “不是,”叶右道,“这是二十年前那个魔头的标志,无论杀人还是办事,事后他往往都喜欢画一个这个东西,老一辈的人都认识,先前在王家时,我曾经好奇地问过纪神医魔头的事,这是他告诉我的。” 这话说完,魏江越等人都没觉出什么,闻人恒却听得神色微变,脑中瞬间闪过一句话——死的人是会活的。 师弟是黑子,又与二十年前的事有关,他提醒的这个死人究竟是谁? 魏江越等人不清楚黑子送信的事,问道:“灯灭毒是白子搞出来的,这是白子干的?还是黑子的人故意画的?” “我不知道,”叶右道,“但我有办法揪出白子的一个人,我们马上回少林。” 时间紧急,众人都没有多问,连忙坐上马车向少林奔去。 丁喜来六神无主,本能地跟着晓公子就走了,爬上马车坐在他身边,连闻人恒温和地瞅他好几眼都没注意。 丁喜来问道:“你们说他不会有事吧?” 叶右道:“他可与人结过仇?” 丁喜来道:“没有,我们顶多就是和人拌过嘴,没惹过大事。” 叶右道:“那就没事。” 丁喜来不安地想了想,渐渐觉得有道理,对方抓人估计是冲着盟主来的,既然有目的,应该不会随便杀人。他稍稍放了一点心,忍不住道:“太卑鄙了,竟然绑人!” 闻人恒用往日那种斯斯文文的语气,慢条斯理接话道:“他没从钟公子身上切点什么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丁喜来吓得一哆嗦,惊悚地抬头看他。 闻人恒没瞅他,把师弟往身边拉了拉,拿出百草露为师弟抹药,然后将刀疤男买来的白绸弄成布条,给师弟细细缠上,余光扫见碍事的丁喜来,瞥了他一眼。 丁喜来这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后知后觉回过味,暗道一声闻人恒若不是断袖,自己就跟着他改姓闻人! 他看看与晓公子的距离,默默向门口挪了挪,问道:“少天,外面还有地么?” 任少天与刀疤男并排坐在一起驾车,闻言回道:“没有,怎么?” 丁喜来道:“我想出去吹吹风。” 任少天道:“夜里冷,改天吧。” 丁喜来道:“那你进来陪我说说话,我有点难受。” 任少天快速猜出缘由,笑了一声,进去了。 闻人恒在丁喜来远离的时候终于得了空,低声问:“纪神医是你的人么?” 叶右道:“不是。” 闻人恒道:“那你还……?” 当初在王家,师弟每次去纪神医那里他都是陪着的,自然清楚师弟根本没问过纪神医关于魔头的事,而少林的那些前辈或多或少都有些心思,肯定有几个怀疑过师弟是黑子,尤其是白子,若他们真变着法地找纪神医求证,师弟也就暴露了。 叶右道:“他上次给我诊脉应该就知道我有武功,但不知为何没拆穿我,还帮我做了一次掩饰,故意说我以后很难再练武,这次他估计也不会拆穿我,我猜问题可能出在他大徒弟身上,要么是被害的,要么就是还活着……” 这时丁喜来与任少天的对话告一段落,任少天笑着掀开了车帘。 叶右不禁停住。 任少天是相当有天赋的一个人,武功甚至比卫晋还高一层,若不是性格有些轻浮,如今的“月影”首领就是他,这也是丁阁主会派他常年跟着丁喜来的原因。叶右和他师兄能在丁喜来的眼皮底下压着内力交谈,但加上一个任少天可就不好办了,毕竟现在他“武功全失”,若不想被看出问题,只能老实点。 闻人恒缠完最后一点,打了一个结,看着师弟坐回去,下意识想把人拉进怀里抱着。 他想了十年,总算成功撬开了师弟的嘴。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迫不及待地想弄清师弟的仇家,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当初这个人把自己交给他,躺在他身下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前段时间又是不是真的在撩他。 他心里有隐隐的期待。 他想听这人说他苦守十年的感情,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然而如今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动了一下手指,把心里的急躁压了下去。 山路难走,他们只能借着朦胧的月色赶路,等到达少林寺,众人早已睡下,但事情紧急,他们还是将慈元方丈等人从床上挖了起来,告诉他们少盟主被绑了,附近留了一个那魔头的记号。 几位前辈的脸色都变了。 黑子前脚刚提醒过死人还活着,紧跟着便出了这事,他们全都和闻人恒想到一块去了,那魔头死的时候正值盛年,若真的还活着,如今二十年过去,武功肯定还会有所精进,该如何对付? 葛帮主凝重道:“他难道没死?” “这不可能,”魏庄主道,“当初我们是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韩帮主道:“我也在场,确实是死了。” 另有几位帮主也点了点头,都说是看着魔头死的。 葛帮主松了口气,看向晓公子:“所以是有人装神弄鬼?这是哪一方干的?” “他只留下这么一个记号,我一时也说不准,”叶右道,“不过我现在能揪出白子的一个人,这人很可能就在小县城,咱们可以问问他是不是白子干的。” 葛帮主道:“怎么说?” “这得从我们去响杏城开始说起……”叶右为节省时间,只简单交代了浮萍有问题,掏出玉佩,告诉他们这东西是从浮萍身上摸来的。 他道,“白子太谨慎,一般的手下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浮萍这次出事,那边的人若想给这边递消息,不会直接给白子,绝对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收消息,黎花不像是能藏住事的人,应该不是她,但她有可能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叶右望着他们:“我去诈一诈她。” 众人顿时觉得可行。 事不宜迟,他们快速做了安排,恰好戒房是几间连在一起的,依他们的内力,都能从旁边的屋子里听着。 诈人是有学问的。 叶右先是与几位少帮主去黎花那里审问,隐晦地让她弄清楚他们在响杏城毫无收获,想从她嘴里套话。黎花自然不会说,装可怜告诉他们自己很冤枉。 几位少爷沉下脸,扔了几句威胁的话,气哼哼地走了。 黎花蜷缩起来,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她正想继续睡,只听外面有对话传了过来。 “劳驾,我东西落下了,还得让我再进去一趟,马上出来。” 少帮主道:“晓公子,用不用我们帮你找?” “不用,你们等会儿我就成。” 话音一落,房门便开了,叶右反手带上门,走到黎花面前,拿出了玉佩。 黎花神色一变。 叶右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浮萍那边没事,他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少林方丈一向慈悲为怀,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对你怎样,只需撑些日子,他会想办法救你。” 黎花几乎立刻就信了,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叶右道:“他交代我一些事要告诉上面,但我以前没来过这边,这次也是跟着人们来的,不知道这边谁管,我该找谁?” 黎花还没开口,外面少帮主们道:“晓公子,找到了么?” 叶右扬声道:“找到了,这就出来,”他看向黎花,“快点。” 黎花道:“你去县城的福来客栈找肖先生。” 叶右道:“好,你撑住,我们会救你的。” 黎花猛点头,泪眼汪汪。 叶右最后鼓励地看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第49章 叶右出来的时候,几位前辈也已经离开了隔壁的戒房,见到他顿时齐齐地望过来——黎花最后的声音太小,他们都没能听见。 叶右道:“福来客栈,肖先生。” 几位前辈面露喜色,忙要安排一下去抓人。 玄阳掌门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她会不会是骗你的?” 叶右笃定道:“不会。” 浮萍的身边有太多的人守着,再之小倌的身份和令牌的双重保护,他不认为浮萍还会多此一举弄个口令之类的东西,再说那些黑衣人很多都是没读过书的,甚至有些还被喂过药,若被五大三粗的人忘了,岂不是耽误事? 所以只有他与白子的人知道那块玉佩的分量有多重。 在黎花的意识里,估计也是觉得他们哪怕抓到浮萍也不可能短时间撬开他的嘴,于是立刻信了。 他道:“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没说谎,前辈若是信我,不妨一试。” 玄阳掌门点头,与慈元方丈商量几句,决定由他们武当少林派人去抓那姓肖的先生。菩提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出了惨案,为讨一个公道,这盘棋他们定要参与到底。 叶右道:“让我跟着吧。” 众人看向他。 叶右解释道:“钟公子若真是被他绑的,他们或许会把人连夜转去别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到时候再看。” “嗯,让晓公子跟着吧,他脑筋转得快。”葛帮主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忍不住帮了一句。 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早已听说过晓公子的事,如今这事也是他套出来的,便没有反对,点好人交给他,干脆就让他带队了。 叶右看了一眼师兄,闻人恒明白他的意思,选择了留下。 白子还没被揪出来,少林和武当如今的做法明显是不想让别人插手,而他双极门虽然成立的年头短,但到底在江湖门派的前十之内,他身为门主,这种时候只能和那些前辈一样不掺和。 魏江越看向晓公子:“我跟你去。” 叶右“嗯”了一声,率先向外走,中途扫见丁喜来,随口问道:“你呢,去么?” 丁喜来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右道:“我先前看你那么担心钟公子,估计很想知道他的安危。” 丁喜来立刻道:“嗯,我跟你去!” 叶右迈上马车:“走吧,到时别乱跑,听我的指挥。” “放心,我心里有数。”丁喜来很有信心。 他们这么多人抓一个,怎么着也能成了,这次他一定不会搞砸的! 魏江越见他又是一脸的斗鸡样,懒得理会,跟着他们迅速下山,等抵达小县时已经四更天了。街上空无一人,绝大部分店铺已沉入黑夜,只有客栈和酒肆外仍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和着秋夜的月光,看上去清冷不已。 叶右带着他们慢慢摸到客栈附近,在拐角处停下,暂时没有前进。 丁喜来道:“为何不直接围了?” “弄出动静打扰人家睡觉多不礼貌,咱们要偷偷地围。”叶右说着示意武当少林的人悄悄绕过去一点点将客栈围住,但先别出来,只在暗处守着,若看见有人跳窗或往外跑,马上擒住。 他等见他们差不多就位,这才走出拐角,准备去敲客栈的门。 魏江越不放心他,追了几步,与他一起过去。丁喜来窝在暗处,左右一望,见周围只剩下任少天陪着,看看前面的二人,觉得自己特别不霸气,便悬着一个心也跟了上去,努力挺起胸脯。 魏江越向他看了一眼,丁喜来便又挺了挺胸膛,严肃地绷着脸,魏江越漠然无视,见客栈越来越近,不由得望向身边的晓公子,打量他露出的一双眼睛,问道:“你不担心他早就走了?” “我觉得暂时不会,”叶右道,“菩提牢附近有浮萍坐镇,小县这里有黎花,菩提牢内还有神医一批人,白子安排这些人手就够了,所以我猜浮萍平时往下送消息是直接给黎花,而这个肖先生知道白子的身份,地位一定很高,八成是咱们去往菩提牢或转入少林时,他才临时赶到的。” 魏江越理了理这个关系,“嗯”了一声。 叶右道:“他到达小县后肯定要与浮萍取得联系,好让浮萍知道该去哪给他递消息,咱们是在黎花被抓住的第二天就去的响杏城,这么短的时间,他若想继续收消息,不太会动地方。况且他熟知黎花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想到黎花刚被抓住就被诈出他的落脚点吧?” 魏江越道:“确实。” 叶右道:“不过钟公子若是被他们抓走的,那白子便是不知有什么计划,他可能不在,咱们无论怎样都晚了。” 魏江越点点头,见他将丁喜来叫到了身边,不禁诧异。 丁喜来比他还诧异,不解地走过去。叶右对他低语几句,含笑拍拍他的肩。丁喜来便迅速调整到平时见他老爹的状态,表示懂了。 魏江越很好奇,刚想问问,却见晓公子推开门迈进了客栈,便开始戒备起来。 小二打着哈欠飘出来,目光触及到那瘆人的“白灯笼”,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定睛确认一下不是鬼,这才询问他们是不是要住店。 丁喜来主动走上前,淡淡问:“这里最好的房间还有么?” 小二看看他们的气度和穿的衣服,知道是有钱人,笑容立刻灿烂:“只还有两间上房,但床很大,几位爷若不嫌弃可以挤一挤。” 丁喜来道:“原本有几间上房?” 小二一愣,谨慎道:“有五间。” 丁喜来给他一笔赏钱,问道:“剩余三间住的都是谁,我与一位故人要在这里见面,若他已经到了,我便去与他挤一挤,将剩余两间上房让给他们便是。” 魏江越知道这是晓公子教的,有点奇怪为何要找丁喜来。 然而正事要紧,这念头只转了一瞬便他略过了,听见小二说那三间一间住着一对夫妻,另外两间一间是位年轻的江湖侠客,一间是年过四十的商人,也不知哪位是他的朋友。 丁喜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那两个人各自住在哪里就好,我自己去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小二道:“侠客在天字一号房,商人在天字三号房。” 丁喜来沉稳地“嗯”了一声,带着他们上去,准备先去和朋友叙叙旧说两句话,再下来找他要那两间上房。 魏江越得空了,靠近晓公子,问道:“你方才只是教他这个?” “你是想问为何找他吧?很简单,我这副样子邪里邪气的太吓人,你整日冷着脸也挺让人害怕的,”叶右笑眯眯地指着丁喜来,“看他,一身正气多可靠,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魏江越:“……” 丁喜来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可靠,感动得差点落泪,特别想抓着晓公子的手问一句还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他,但还不等付诸行动,就听见任少天突然道:“有动静。” 叶右也早已听见了,急忙加快脚步上了二楼,还不忘看一眼任少天,后者不需要他开口,直奔角落里的房间,刚刚进门,只见梁上闪出两名黑衣人,握着剑便对他们冲了过来。 任少天嘴角一挑,拔剑一挥,铮然一声架住他们,以一人之力便拦住了两个人。 魏江越看一眼,加入了进去。四人从房间一路打到窗边,任少天将这二人逼出窗外便回到晓公子与丁喜来的身边保护,免得周围还有他们的人。 丁喜来跟着晓公子小心翼翼地迈进门,问道:“不追?这是商人的屋子,他人呢?” 叶右道:“你仔细听听便是。” 丁喜来顿时想起楼下的布置,跑到窗前一看,见少林武当的人和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叶右慢悠悠走过去,望着下方,很快将目光转向其中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笑了一声,朗声道:“果然见着我们就跑,真是简单又好猜,一点新意都没有。” 那人咬了咬牙,没空回嘴,继续与这些人周旋。 丁喜来则好奇问:“你知道他会跑?” 叶右道:“嗯,先是黎花被抓,再是响杏城出事,接二连三的太让人措手不及,而他身份特殊,要时刻与白子联系,在没摸清咱们的实力前自然是保命要紧,所以他若真的还住在这里,是不会与咱们硬拼的。” “对呀……”丁喜来恍然大悟,暗道明明很简单的事为何自己就想不到,不由得佩服地看着晓公子,真心实意夸奖,“你真聪明。” 叶右道:“你若认真学学,也会这般聪明。” 他望向战局。 黑衣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确实厉害,但吃亏的是人少,武当少林这次派的又是精锐,那人估计撑不了多久。 他又看了一会儿,带着他们下楼。 小二这时已经知道他们是来者不善,缩在柜台后没敢冒头。叶右也没去吓人家,倒是丁喜来大概是做好事做习惯了,跑去歉然地说了一声不住了,这才离开。 战局已结束,那人一被擒,黑衣人也都束手就擒了。丁喜来见他们把人绑住,跑上前问道:“小钟呢?你们把他绑哪去了?” 那人本不欲理他,闻言眉头一皱:“什么?” 丁喜来急急问道:“不是你们绑的么?别装了,他到底在哪?现在怎么样了?” “不是我,”那人说着看向那边缠满布条的人,“你是谁?” 叶右遥遥地对他一笑,虽然在黑夜下并不明显,说道:“你到少林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扭头上了马车,示意他们回去交差。丁喜来急了,跑过去问他小钟怎么办。叶右道:“如今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派人绑的,若真是他,他在咱们手上,你还怕他会对钟公子不利么?” 丁喜来问道:“那他们要是用小钟的命威胁咱们呢?” 叶右道:“那也没关系,他知道白子的是谁,咱们可以抓住白子后拿白子换人,他们现在不敢动钟公子,毕竟钟公子活着才对他们有好处。” 丁喜来暗道有道理,老实了。 他们回到少林时,天际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快要亮了。慈元方丈等人一夜未眠,都在等着他们,见他们成功把人绑来,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松。 闻人恒走向师弟,以师弟身子不好为由,率先要拉着他回去休息。 叶右临行前看着方丈:“他极有可能知道谁是白子,千万别让他被灭口。” 慈元方丈道声佛,点了点头:“晓施主放心。” 叶右应声,这才乖乖跟着师兄回小院。 闻人恒问道:“累不累?” 叶右勾起嘴角:“不累。” 闻人恒心想也是,这人如今神功大成,来回都坐的马车,也不用动手打架,必然不会累。他带着人进了屋,反手关门,问道:“要睡一会儿么?” 叶右进门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愉悦地喝一口,闻言看看他,慢慢想起先前被他逼迫的事了,说道:“我都行,师兄坐着等了我们半晚上,要睡一会儿么?” “那躺一会儿吧,养好精神才方便做后面的事。”闻人恒温和道,上前为他解开布条,命手下弄来水简单擦拭一番,这便与他上了床,然后伸手一捞,把人带进了怀里。 叶右抬头看他,瞬间对上他温润的目光。 二人对视片刻,叶右见他微微凑近,忍不住向后躲了躲。 闻人恒停住,瞥见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便不紧不慢地把人逼入墙角,按住他的手腕压住他,问道:“我先前答应过你要与你试试,你躲什么?” 叶右轻笑一声,抬起能活动的那只手向下拉了拉领口,拖长音,用慵懒而懒洋洋的语调问道:“师兄,这可是少林,佛门清修之地,你这样……不好吧?” 第50章 闻人恒呼吸一紧,几乎立刻看出师弟这是在撩他。 以前乖巧稚嫩的少年已经长大,五官更加精致耀眼,灼灼其华中透着几分锐气,被慵懒的神色一染,似乎连每一根睫毛都带着勾,怕是圣人见了也要动一动心。 师弟自从回到中原,在他面前便没收敛过脾气和性子,他那时起就觉得师弟这副样子特别吸引人,但没想到当这个人愿意的时候还能更致命。 他将师弟被点死穴后的点点滴滴过一遍,发现几处试探和撩拔,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他感觉心里大雾弥漫崎岖难行的路突然刮来一股春风,困了他十年的地方终于露出原貌,眼前接壤着平坦大道,广阔而一望无际,被风吹醒的花草舒展枝叶,正静静等待着到来的旅途者。 这场苦行总算走到了尽头。 叶右见他睁开眼,一贯的温柔迅速被深沉浓烈的情绪覆盖,怔了怔:“师兄……” 话音未落,他便觉唇上一软,顿时消音。 闻人恒在他嘴角吻了一下,并未深入,重新抬头看着他,放开他的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皮肤,剥开心里一层层坚固的外壳,拿出最不设防和最真挚柔软的那一面。 他低声道:“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他不由得在脑中重复。 当初那一夜过后,不成熟的自己捧着一颗心最迫切地想要诉说、却没能出口的话,浸过这些年所有的思念、急躁和求而不得的隐忍,苦尽甘来,水到渠成似的溢了出来。 真好,他想。 你终于是我的了。 叶右心底一颤。 血海深仇、阴谋算计、步步为营……他这二十多年里,何极山平静的十年永远是最浓墨重彩的一页,一直伴着他在这荆棘的路上逆风前行。 回中原后数次的针锋相对,师兄脸上永远的淡定从容、难测疏离,他当年忍痛舍弃、本以为会就此丢失的东西,而今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心悦你。 他这一生除去报仇,想要的也就只有这四个字了。 他闭了闭眼,望着面前的人,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发颤:“嗯,我也是。” 闻人恒狠狠搂紧他,满足地抱了一会儿,确认问:“当年你从没傻过?” 叶右不知他是不是要算账,慎重地只给他了一个“嗯”字作为回答。 闻人恒应声,躺回去抱好他,拍拍背:“睡吧。” 这就完了? 叶右沉默地看着他。 闻人恒对上他的视线,提醒道:“这是佛门清修之地。” 叶右无言以对地靠着他躺了一阵,虚弱道:“师兄,我胸口疼,你给我揉揉。” 闻人恒压下涌上喉咙的笑意,端起平日里斯文的模样,颇为温和地问:“下面疼么,用不用师兄我一起给你揉了?” 叶右被激起一层战栗。 他发现他家师兄从昨夜得知自己恢复记忆后,就好像往下撕了撕温和的君子假面,露出了一点霸道和不正经。 他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察觉衣带被扯开,某人的手直接探了进来,且真的要往下滑,他的呼吸不禁一顿——撩师兄的时候他非常有兴致,但等真把人撩起来,他就有点紧张了,干咳道:“师兄……” 闻人恒的手停在他的后腰上,“嗯”了一声用力把人拥紧,吻住了他。 唇舌交缠,彼此的气息混在一起,刹那间便能勾起全身的热血,闻人恒忍不住吻得深了,双手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摩挲,直到要控制不住才停了停。 叶右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扒开,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挣扎道:“我觉得在少林干这事确实不太好。” 闻人恒又“嗯”了一声,手没从他身上离开。 叶右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补充道:“但你要是非得……嗯,别弄疼我。” 闻人恒有些哭笑不得,压了一下欲火,哑声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师兄我没那么快。” 叶右稍稍一想,便收了收心思。 他们回来时天就要亮了,再用不上一个时辰大概会全亮。方丈那些人虽然也都一夜没睡,但估计不会补眠,如今姓肖的被绑,有太多的事等着他们问。 闻人恒看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因为抓到了那个人?” 叶右诚实道:“嗯。” 闻人恒就知道若这事不顺利,师弟估计没心思撩他,问道:“响杏城的事没传到他耳里?” “应该传到了,他被抓住后问过我是谁,”叶右道,“他是赶来替白子干活的,第一时间就要弄清局面,绝对听说过我的存在,昨夜应该是故意问的,想打消我的疑虑,这一路他也没开口,我觉得他可能是要等到达少林再揭发我会武功的事。” 闻人恒问:“你究竟怎么抓的浮萍?” 叶右道:“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亲自动手抓的,还打伤了他们一个人。” 闻人恒很温柔地问:“先前不是还说是手下帮你抓的么?” “……”叶右移开眼,没瞅他。 闻人恒捏着他的下巴靠近了一点,决定一件件地给他攒着,以后一起算总账,问道:“这事你怎么打算的?” 叶右很淡定:“我自有办法应付。” 闻人恒自然信他,为他拢好衣服,告诉他睡会儿,天马上就要亮了。叶右被他重新搂住,安静地待了片刻,试探地向他怀里挪了挪。闻人恒顿时收紧手臂,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你可想好了,再撩一下我就真收不住了,早饭也就不用过去吃了。” 叶右于是老实了。 二人基本没什么睡意。 叶右感觉只是闭目养了一会儿神,便听见外面响起了零星的嘈杂声,知道是陆续有人起了,他睁开了眼。 闻人恒几乎同时睁眼,对上师弟的目光,说道:“起吧。” 想了十年的人就在怀里,也已互诉过衷肠,他觉得再躺下会率先撑不住,所以不等师弟回答,他便在这人的额头吻了吻,翻身起来了。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二人虽然一晚没睡,但精神都很足,叶右翻过身,撑着头看他家师兄穿衣服,等对方望过来才掀开被子起床,拎过旁边的衣服穿上。 闻人恒估摸早饭过后,师弟可能就要和姓肖的对上了,便问了目前最要紧的事:“谁是白子?” 叶右整理衣服的手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实我以前对你提过的,你没当一回事。” 闻人恒扬眉,快速回忆了一番。 这些年师弟活得热热闹闹,且在有意地躲着他,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失忆后则一直到昨天才被他拆穿,他们之间说过的关于武林前辈的评价也不多,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脑子里一溜便搜出了一句话。 他先前真没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却觉出了一种极其骇然的含义,饶是他素来冷静,脸色都没控制住地变了一变:“你的意思是……” 叶右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闻人恒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这人为何宁愿自己撑着也不找他了,若非昨天被他那句同生共死逼狠了,师弟恐怕真会与他再打一架,然后寻个恰当的理由去投奔葛帮主。 他问道:“若弄到最坏的结果,你原本想怎么安排我?嗯?” 叶右沉默了一下。 闻人恒望着他:“当年你知道师伯会来,放心地把我交给他就走了,这次呢?还想让我去投奔师伯?” 叶右道:“师伯年事已高,我不敢太劳烦他,但你和李世子是朋友。” 闻人恒懂了,看来这些年师弟未尝不知道李世子对他那点崇拜的小心思,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李世子毕竟是皇亲国戚,白子肯定会有所顾虑。 他上前两步:“你没想过,我到时会不如你的意?” “想过,但师兄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魔教,”叶右道,“我魔教的根基在外面,中原武林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长。” 闻人恒点头,暗忖真弄到最坏的地步,魔教那些人恐怕会遵从教主令把他就此绑出中原。他看了这人一会儿,勾起嘴角:“这么贴心,师兄真感动。” 叶右看看他,不怕死地谦虚道:“还行吧。” 闻人恒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又向他迈了两步。叶右淡定地站着,等他走到近前才迅速闪开,滑到他的耳边暧昧地吹了一口热气,在他反手抓住自己前又一次滑开,对他挑眉一笑,打开了房门。 刀疤男也已经起床,恰好正刚走到门口,瞬间对上了晓公子一张耀眼的笑脸,愣住了。 叶右收敛了一下,和气道:“早。” “……早。”刀疤男下意识道,紧接着回过味了。 晓公子昨天刚痛失所爱,还一脸的痛不欲生,怎的今日就好了?难道是他们门主终于出手了不成?对,一定是这样,他就知道,他们门主这么优秀,除去不会弹琴外,可比那浮萍强多了! 闻人恒没理会手下略微激动的神情,无奈地走过去把那祸害拉回来,按在椅子上,让他洗漱,然后便为他抹了一层药,将布条细细地缠上。 刚缠到一半,只听院外响起一串脚步声,丁喜来的声音随之响起:“晓公子不好了!” 叶右等了片刻,见他推门进来,看他一眼:“怎么?” 丁喜来说道:“今日一早方丈他们就去问话了,那姓肖的非说小钟是被你绑的,还说浮萍是被你藏起来了,而且你会武功,根本是在扮猪吃老虎,肯定是想趁乱耍什么阴谋诡计!” 第51章 肖先生被抓住后同样被关入了戒房。 外面由少林和武当的精锐看守,没有慈元方丈与玄阳掌门的首肯,谁也不准进。 安排好这一切,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但或许是快要接近真相,他们都没睡踏实,早早就起了。慈元方丈见状便把他们喊到德慧殿,将肖先生押来问话。他们原以为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撬开他的嘴,谁知他竟主动开了口,可招的却是另外的事。 丁喜来沉不住气,这便跑来报信了。 他看着面前淡定的两个人,说道:“你们倒是给点反应啊!” “慌什么,那里都是前辈,不会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叶右道,“他没证据,慈元方丈他们是不会信的。” 丁喜来道:“可姓肖的说最好把你绑起来问问话,还说你心思深沉,绝对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让方丈他们多留心你,你说要是他们就此对你起疑,以后不带咱们玩了怎么办?” 闻人恒系上布条,看了他一眼。 叶右也看着他,重复道:“咱?” 丁喜来干咳一声,板起脸,淡淡道:“嗯,昨夜一事,在下实在受益匪浅……” 叶右打断他:“说人话。” 丁喜来于是凑过去想握住他的手,结果被闻人恒轻描淡写地一扫,迅速缩回爪子,最终只敢靠着他坐下,郑重道:“晓公子,我觉得你特别聪明,从今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这可是真心话,就因为昨夜出了点力,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那群同辈面前露了一回脸,上一次也是这人出的主意,他们才会去审问黎花,再转去响杏城的。 他觉得跟在这人身边自己早晚会出息,简直比他每日干好事靠谱多了! 叶右笑着问:“我什么都不会,你跟着我能有什么用?” “晓公子你要是什么都不会,我岂不是一文不值?”丁喜来情真意切地望着他,“所以别妄自菲薄,你就收了我吧!” 叶右刚要开口,就见少林派了一个和尚来喊他们。 他于是了然起身,准备跟着小和尚去与肖先生对峙。 正值清晨,侠客们纷纷起床,一部分听见了昨天的动静,忍不住低声议论几句,一部分睡得太死,完全不知出了事,只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还有一部分则受不了少林的枯燥出去寻欢作乐了,如今尚未归来。 秦月眠就属于第三种人。 但闻人恒刚一迈出小院竟然看见了他,打量一下,诧异问:“你这是刚回来?” 秦月眠道:“嗯。” 闻人恒问:“从小县动的身?” 秦月眠又“嗯”了一声,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我五更天就爬起来了,为了来赶早饭。” 闻人恒不信他会稀罕少林的饭,略微一想便明白了,问道:“昨夜的事你知道了?” “我何止知道,还看了满眼,”秦月眠端着那一身纨绔子弟的样儿,打着哈欠与他们一起向大厅走去,“我正是在那间客栈落的脚,半夜里就被打斗声吵醒了,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就来看戏了。” 丁喜来恍然大悟:“原来小二说的另一间上房住的人就是你啊,太巧了。” 秦月眠道:“可不是。” 叶右看了秦月眠一眼,估摸这事不像巧合。 他在这里的人一部分是黑长老带队,另一些则交给了秦月眠,秦月眠估计是觉出姓肖的有几分不对劲才住进去的。可惜还没等细探,他们便把人绑来了。 叶右愉悦地眯起眼,觉得自己找的这个帮手还不错,只是若被师兄知道连秦月眠也有参与这事,自己就是不肯找他,表情想必会很好看。 几人边走边说,很快到了去往德慧殿的路上。 叶右抬眼一扫,见丁阁主和盟主从另一条路过来了。这二人昨天去了响杏城,今早能回到少林,肯定是连夜赶回来的。 丁喜来看见老爹,瞬间板起脸,主动迎上前叫了他一声,然后对盟主问声好,犹豫一下道:“钟伯伯,小钟的事……您知道了么?” 二人立即停住。 他们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虽然爱玩,但没出过大错,盟主一看丁喜来凝重的模样,心头便是一跳,忙问道:“他怎么了?” 丁喜来于是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期间叶右和闻人恒走到近前,跟着补充了几句。丁喜来见盟主着急,说道:“钟伯伯,我和晓公子他们昨夜已经把白子的人抓来了,小钟可能是他抓的。” 盟主担忧得不行,闻言猛地一愣:“你们?” “还有魏二公子,”叶右道,“昨夜多亏他们,尤其是丁公子,是他从小二嘴里套的话,不然我们得费些工夫才能找到白子的人。” 丁阁主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总有些不信。 丁喜来被夸得不好意思,努力在老爹面前撑着脸,绷直腰板,用余光偷瞄,希望老爹夸夸自己。丁阁主总算明白这小子为何今日一反常态肯主动往他面前凑了,他看向盟主:“别急,先进去看看那个白子的人。” 盟主眉头深皱,快速迈进大殿,直接走向被绑住的那个人面前,问道:“犬子可是在你手里?” 肖先生抬眼看他:“我都说了这事与我没关,你们若还不信,连毒誓我都敢发,说真的,你们与其和我在这里耗,不如去找那个晓公子问问话。” 盟主便看向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几个人。 叶右不紧不慢道:“听说有人污蔑我?” 肖先生回头看他,冷笑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敢说钟公子和浮萍没在你手里?” “肖先生敢发毒誓,我自然也敢,”叶右走到他身边,“我只是有些奇怪,我与钟公子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肖先生听说他被绑走,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干的?我抓钟公子能有什么用?找盟主要钱么?” 这话可有点意味深长。 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人精,晓公子是否是黑子的人有待商榷,但显然不是白子那一边的,如今白子的人咬定是他绑的人,而绑钟公子只能用来牵制盟主,所以……白子的人认为他会牵制盟主?他为何要牵制盟主?除非盟主就是白子! 盟主没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 肖先生则冷笑道:“随你怎么说,浮萍的事就是你弄出来的,谁知你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抓个人,搅混水?” 叶右微微一怔,倏地沉默下来,片刻才道:“原来如此,我懂了。” 众人齐刷刷望着他,觉得他会说些石破惊天的话,但等了一会儿,只听他苦涩道:“原来这事是浮萍让你干的,他……这是恨我?” 众人怔住。 肖先生也有点猝不及防:“你说什么?” 叶右道:“我猜对了?” 肖先生怒道:“胡说八道,浮萍明明是在你手里!你的武功根本还在,浮萍就是被你掳走的!” “被我掳走?”叶右摇头笑了一声,听着凄凄凉凉的,“他是这样对你说的?” 肖先生道:“别说不是!” “当然不是!”没等叶右接话,丁喜来便忍不住叫出了声,察觉他老爹瞥他一眼,迅速调整成严肃的神态,淡淡道,“当时我等都在场,是亲耳听见浮萍说对晓公子一片痴心,愿意交付终身,跟着他走的。” 在场的几位少帮主们纷纷点头,表示浮萍确实是亲口说的。 肖先生接到的消息是浮萍被掳走后摔下悬崖,却不知具体过程,不禁一愣,紧接着回神道:“那肯定是你逼的他!” “我从未逼迫过他……”叶右幽幽道,见肖先生还要说,便打断他,“我不想因为他和你吵,既然你非说是我,那咱们便从头捋一遍,首先你说我绑走了钟公子,我自摔下悬崖后就昏迷了,晚上才醒,师兄说魏二公子和丁公子他们都来看过我。” 魏江越见他说着看向他们,开口道:“嗯,我们是吃过晚饭去的,那时你还没醒。” 叶右道:“这期间师兄一直守着我,我没机会下令绑人。” 肖先生道:“那可能是……” “你想说师兄或许和我是一伙的?”叶右再次打断他,“这事你我拿不出能站稳脚的证据,不好分辨,我说一件能分辨的便是,比如你说我的武功还在。” 他说罢转身走向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大大方方亮出胳膊,对他们道,“我究竟有没有内力,一探便知。” 慈元方丈道声佛,探了一下,摇头。 接着是玄阳掌门,探完后同样摇头。 肖先生傻眼,说道:“你肯定在来之前吃过药!” 叶右反问:“什么神药能把内力全部遮住?我怎么没听说过?对了,除去他们,纪神医和方小神医也曾为我诊过脉,你是不是要说我把他们也收买了?” 肖先生噎住。 “第三你说浮萍在我手里,我昏迷被救的时候,周围不光只有我师兄,魏二公子他们都看见了,我身边根本没有浮萍,”叶右看向盟主,“盟主去响杏城可有搜到浮萍?” 盟主摇头。 “果然……”叶右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肖先生,“这事要么是你的人把浮萍救走了,然后你故意被抓,好往我身上泼脏水,提醒白子除掉我,要么这其实是浮萍弄出来的,他假意跟我走,又派人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劫持,趁机失踪,再把你推出来做替死鬼,你一无所知之下同样要给我泼脏水,顺便还让我觉得绑走钟公子有文章可做,从而怀疑盟主有问题,你这是被他当成了弃子。” 肖先生反应一下,似是联想到某件事,脸色变了变,色厉内荏道:“你放屁!” “我没什么能说的了,无论哪种,他都是想让我被白子弄死,他竟……如此厌烦我,”叶右苦涩叹气,拿出浮萍的玉佩给他看,“这是我从他身上摸的,就因为这块玉,我们才能套出黎花的话去抓你,当时我是看他很宝贝这玉佩才摸的,现在我已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了,但是……” 他缓口气,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是你若真的是他派来的,若这次侥幸不死将来见着他,你告诉他,就说欠我的情债我会亲自向他讨回来。” 他说罢看也不看这些人,扭头向外走,迈出两步后还微微晃了晃,仿佛要支撑不住似的。 闻人恒:“……” 秦月眠:“……” 刀疤男简直痛心疾首,恨不得打一顿姓肖的混蛋,他们门主好不容易把晓少爷哄好,这又被揭开了伤疤,可这么办? 他下意识看向门主,见这人没让他失望,转身追了过去,顿时倍感欣慰,跟着走了。 秦月眠眨眼间被他们扔下,犹豫一会儿,决定留在这里看后续。 丁喜来还要求晓公子收留,急忙跑过去安慰他,这次魏江越也走了,少帮主们相互看看,同样去找晓公子了。 大厅一时很静。 须臾,葛帮主道:“情债?” 众人看着他。 整件事他们基本都在自家儿子嘴里听说了,如今不知道的只有儿子不在身边的葛帮主、少林方丈和武当掌门。 葛帮主看着他们:“你们不好奇?” 众人道:“我们知道。” “……为何我不知道?”葛帮主说着回过味,紧跟着问道,“你们怎的不告诉我一声?” 众人道:“毕竟是人家的私事。” 葛帮主不干了,急忙要问个清楚,义正言辞道:“这事牵扯颇多,你们还是说说的好。” 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虽然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也表示赞同。众人无法,只得为他们讲了一遍晓公子对浮萍一见倾心的爱情故事。 这个时候,叶右已经被丁喜来一群人追上了,听见他们非要拉着他出去玩玩,摇头表示没心情,早饭也不想吃,于是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闻人恒见他们还要再劝,拦了拦,告诉他们他会看着师弟,这便简单将人打发了。他示意手下去弄点吃的,和师弟慢慢往回走,说道:“我看他不像装的。” 叶右若有所思:“嗯,所以人既然不是白子绑的,也不是我绑的,究竟是谁呢?” 闻人恒问道:“你没人选?” 叶右想了想,余光突然扫见不远处的一个人,不由得看了一眼。闻人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魔教的一位易完容的长老,但不是先前那几人,问道:“他也在这里?” “我之前觉得他应该是在家里留守的才对,或许是听见事情严重,下山来找我了,”叶右微微一顿,说道,“要么……便是另一种可能。” 闻人恒道:“是什么?” 叶右嘴角一勾:“若真是另一种可能,我心里倒是有一个人选,钟公子的事估计是他动的手。” 闻人恒道:“谁?” 叶右只笑不语。 闻人恒很有耐心,决定回去逼问。 此刻新来的白长老已经顺利与其他几位长老会合,挤在一起围成圈,旁边的人看得好奇,想上前一探究竟,只听有人道:“不用看了,他们肯定是在戳虫子。” 那人不信,看了一眼,告诉他不是。先前的人诧异,过去看了看,发现这次换成了蚂蚱,嘴角一抽,默默远离了他们。 几位长老见周围的人走了,看着白长老道:“谢宫主呢?不是说你们要一起来么?” 梅长老道:“你们来得有点快啊。” 白长老道:“信是在半路上写的。” 几人想起他的慢性,懂了,又问:“那谢宫主呢?” 白长老道:“他说他的人已经集齐,要先去找他们,再大摇大摆地上来。” 几位长老:“……” 果然有种,真敢这么明着来啊! 百里长老咋舌:“这确实像他干出来的事,可他就不怕被白道围了?” 梅长老皱眉:“谢宫主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是不是有所依仗?” 黑长老道:“他能有什么依仗敢往这儿来?” 百里长老道:“就是!” 白长老等他们说了好几句,才慢吞吞地道:“有,他派人把盟主的儿子绑了。” 众人:“……” 第52章 刀疤男亲自去厨房做了吃的,端进门主的房间,见某个被伤害的人正背对他们躺在床上,忍不住劝道:“晓少爷,吃点东西吧。” 叶右没吭声,若不是身上还一点起伏,简直就像死了一样。刀疤男想起叶教主昔日的风采,再看看他这副模样,深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求助地看向门主。 闻人恒道:“放下吧,我来劝他。” 刀疤男点点头,放下东西走了,临行前顺便又看了一眼门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方才门主开口时呼吸有些不稳,想来晓少爷变成这样,门主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顿时痛心,暗道这两个人若能在一起就好了。 叶右听着房门的轻响,快速翻过了身。 由于不用再压抑呼吸,他略微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饭菜送来的前一刻,他家师兄正压着他把他撩得浑身发软,若解开脸上的布条,估计他的耳根都是红的。 罪魁祸首慢条斯理站起身,在他面前坐下了。 叶右道:“我吃饭。” 闻人恒双手撑在他的两侧,把人困在床头,问道:“人很可能是谢均明绑的,除此外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 叶右见他越来越近,干脆主动吻了他一下,贴着他的嘴角暧昧道:“师兄,想占我便宜就直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闻人恒眸色微沉,把这祸害按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一通,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把他拉起来陪他吃饭,再次问:“真没有要说的?” 叶右轻轻叹气:“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你让我说,我一时根本说不完。” 闻人恒问道:“谢均明既然不在少林,那你在这里的帮手是谁?” 叶右犹豫了一下,觉得现在不说,以后会更惨,便道:“秦月眠。” 闻人恒沉默地望着他,表情很温柔。 叶右目不斜视,低头吃饭,说道:“今天的菜不错,少林换大厨了?” 闻人恒尝了一口,告诉他是手下做的,理了理秦月眠捡到师弟之后的事,说道:“阿眠当初怀疑过你是被派来害我的,神态不像作假,他怎么会是你的帮手?” 叶右便将寻柳山庄的事说了一遍。 三年前他的根基已稳,一边布局一边盯着白子的举动,那时寻柳山庄风头强劲,老庄主野心很大,他觉得白子可能要动一动,隐晦地提醒过老庄主多注意,争取拉一个盟友,可惜人家没当一回事,直到死前才肯信。 他问道:“你不觉得秦月眠上位后,寻柳山庄没落得有点快么?” 闻人恒道:“不觉得。” 他们那伙人玩归玩,但与丁喜来和钟公子一类的人可大不相同,秦月眠包括看上去不着调的李世子全是人精,只是他们本以为是寻柳山庄惹了仇家,秦月眠为避风头才退的,现在看来竟还有隐情。 他道:“你继续说。” “老庄主死后我观察过一段时间的秦月眠和寻柳山庄,猜出庄主死前可能与秦月眠说过什么,便试着与他联系,但他不知道我是谁。”叶右将事情简单讲了讲,告诉他秦月眠最近才知道他的身份,然后识时务地把这几次与秦月眠联系的另一个帮手告诉了他。 闻人恒很意外:“竟然是他?” 叶右“嗯”了声,将这帮手的来龙去脉解释一番,想了想又告诉他一个名字,说道:“其实这也是我的人。” 闻人恒无奈了一会儿,问道:“还有么?桃姑娘不是你的人?” “不是,我没对她说过这些,”叶右顿了顿,“不过我先前曾问过她可否能用音杀之术打乱或阻止类似于驱蛇的笛音,她说没试过。” 闻人恒道:“依你的性子应该会试试的。” 叶右握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在师兄的注视下慢慢吃完,这才道:“当时我们确实试过,但没管用。” 闻人恒用了肯定的语气:“她现在的音杀能对笛音有效,是为你练的。” “……”叶右反驳,“不,是她自己觉出了这方面的不足。” 闻人恒用了更加肯定的语气:“是为你练的。” 叶右将这话来来回回地琢磨了三遍,没听出师兄的语气里有火气味,看了他一眼。闻人恒压根没指望师弟能承认,直接问他和桃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叶右诚恳道:“朋友而已。” 闻人恒温和问:“朋友做到你要包场陪她看雨的地步?” 叶右顿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挑眉问:“师兄,吃味啊?先前绝对也没少吃吧?” 闻人恒似笑非笑,为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叶右愉悦地喝了两口粥,实话告诉他当初锁心楼那件事他帮过忙。闻人恒回忆一番:“就是有门徒对别人动情的事?” “嗯,我那天恰好和她们住同一间客栈,听见桃姑娘和她姐姐因为这事吵了起来,我也觉得喜欢一个人没什么错,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叶右简单解释,说自己帮了忙,最终锁心楼楼主肯退了一步,桃姑娘觉得欠他一个人情。 “师兄,你知道的,那些年黑道里无望宫的实力虽然强劲,可还不够让白子忌惮,但若再加上一个我们就难说了,”他道,“白子有药人,要嫁祸人实在太容易,我必须得做点什么给他们看,省得他们太早拿我下刀。” 闻人恒回想这些年关于师弟的传闻——爱玩、爱美人、爱美酒和放荡不羁,表现得非常没有野心。他轻轻应声,说道:“所以你和桃姑娘的事都是事先说好的?” 叶右道:“嗯,当时有几个纨绔一直缠着她,我找上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顺便对她说我想把自己的名气弄得更大一点,她其实看出了我是别有目的,但没拆穿我,给落花染色是我的主意,看雨则是她出的主意。” 他说着想起桃姑娘练琴的事,暗忖可别真是为他练的,他可不希望无意间惹上情债,毕竟情债难偿啊。 闻人恒给师弟夹了点菜,心里长舒一口气,天知道当初他听说师弟与桃姑娘的传闻时,气得有多想杀人。 大抵是心有灵犀,闻人恒刚想完这事,叶右便勾起嘴角,询问他那时的感觉。闻人恒自然不会回答他,一本正经告诉他老实吃饭,看出这祸害又要不怕死地撩自己,抓住他伸来的手,轻轻在他指尖吻了一下,说道:“行了,快吃。” 叶右被弄得有点心痒,但到底是收敛了。 二人没有再谈关于局面的话题,直到吃完,闻人恒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少盟主被绑的事情上,觉得若真是谢均明抓的,那人怕是快要来了。 叶右很赞同:“估计不出两天。” 闻人恒问道:“这个局,谢均明知道多少?” 叶右道:“至少在我下山前他是一无所知的,只知我要去做件事。” 闻人恒联系今天看到的白长老,猜出谢均明恐怕是来找师弟的。 白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黑道肯定要关注,谢均明可能去了魔教后发现师弟不在,便劝动白长老一起下山了。 不过这事有些奇怪,谢均明虽然行事嚣张,但不鲁莽,更不会连局面都没弄清楚就贸然绑人,毕竟盟主在江湖的地位可不低,他一个弄不好便会遭到白道的反噬,那他到底为何要绑人? 闻人恒看着师弟,扫见他的嘴角勾着笑,显然心情不错,便问道:“有什么是你该说,但却还没对我的?” 叶右笑着问:“师兄,酒肆里那么多的少帮主,哪个的地位都不算低,更别提还有魏江越和丁喜来在,谢均明怎么就只绑盟主的公子?绑完后还特意画了一个符号?” 闻人恒心中一动:“这符号难不成是画给你看的?” “我觉得是,”叶右道,“大概两年多前,他看出我总是神神秘秘的,问我到底要干什么,我对他说他若能查出盟主的详细背景,我便告诉他,后来他知道我要去干一件事,又问了一遍我要做什么,我还告诉他用盟主的背景换,他那时便说快要有头绪了。” 闻人恒点点头,完全不奇怪师弟为何会想调查盟主。 这与菩提牢一样,师弟会追溯每一件与白子有关的事,盟主这些年参与了不少江湖纷争,自然会被师弟盯上。 他问道:“谢均明画那个符号,是想告诉你盟主与魔头有关?” 叶右愉悦道:“有可能,我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但起码盟主得有问题,他才能绑得毫无顾虑,不是么?” 闻人恒终于明白他为何这般高兴了。 依师弟的性子,绝对曾经查过盟主,后来可能没查到有用的才会扔给谢均明,但师弟心里应该一直对盟主有所怀疑,方才在德慧殿的那番话,是真的带着挑拨离间的心思说的。 叶右笑眯眯地问:“盟主是白子的人,如今他儿子被绑,你说他会不会觉得白子想把他当成弃子,所以才绑了他儿子想逼他出来顶锅?” 闻人恒道:“有可能。”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白子和盟主单独会面解释,不然事情真就要算到我头上了,”叶右想了想,笑道,“师兄,我出去一趟,找那群少帮主们谈谈心。” 闻人恒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暗道一肚子坏水,见他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右回头看他。 闻人恒道:“有空的时候顺便好好想一想,最好真没什么重要的事再瞒着我了。” 叶右道:“现在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还不够坦诚?” 闻人恒心想就是因为师弟太坦诚了,反正让他觉得不安。 这些事师弟闷了这么多年,如今突然松口,导致他都有一点不真实的感觉。他真怕师弟表面配合,暗地里则在谋划什么危险的事。 叶右看看他,问道:“要不你给我一个提示?我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事要对你说。” 闻人恒放开手:“等我想到再说,去吧。” 叶右又看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丁喜来一行人并未出去玩,正在他们小院不远的长廊下坐着,此刻见到他便“噌”地站起了身。 叶右装作阴郁的样子走过去,还未开口,只听不远处响起一声叫喊:“无望宫的人来了!” 第53章 听见无望宫来访的消息,魔教的几位长老顿时伸长了脖子,不知谢宫主会干出什么壮举,总不能是“你们不让我在这里玩,我回去就把少盟主剁一剁”吧? 梅长老慢慢回过味,看向白长老,奇怪问:“你们不是才刚分开么?他不是也还要先和部下会合么?怎么来得这么快?” 白长老想了想,又想了想,说道:“不知道。” “……”梅长老无语,干脆自己看。 片刻后,只见人群分开一条路,无望宫的左护法带着一队人,淡定从容地从大门走了进来。慈元方丈等人也已接到消息往这边赶,双方不过多时便遇见了。 慈元方丈双手合十念声佛:“施主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送拜帖,”左护法笑道,“我们宫主下午要来少林拜会,让我先来说一声,免得到时他突然一来,你们不方便或吓一跳。” 众人:“……” 现在难道就不会吓一跳么! 慈元方丈打开拜帖看完,问道:“那不知谢施主来我少林有何贵干?” “上面不是写着了么,来上香,”左护法道,“其他的得我们宫主来了再谈,反正我临行前只听他说听闻菩提牢一事后,深觉被白道喊了这么多年的魔头没什么建树,竟还比不过一位白道前辈的事业伟大,实在愧对魔头的称呼,便想来上柱香,希望能转转运。” 众人:“……” 这招恨的玩意,梅长老忍不住翻个白眼,拉着其余几位长老蹲回去继续戳蚂蚱。 白长老自来了后便被按住问了一大堆问题,如今终于主动问了一句:“教主呢?” 几位长老四下里一望,为他指了指某个白灯笼。 白长老看过去,被教主这惨样弄得震惊了:“他这是怎了?” 几位长老道:“不知道。” 白长老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位长老道:“不知道。” 白长老道:“教主想干什么大事?” 几位长老道:“不知道。” 白长老:“……” 几位长老:“……” 几人沉默地相互看了看。 白长老缓缓问:“……那你们每日在这里做什么?” 几位长老沉痛道:“种蘑菇,戳虫子,戳蚂蚱,跑少林外面烤点野味,偶尔看看教主,顺便诅咒一下闻人恒不举。” “……”白长老默默反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其余几人觉得他也跟着沉痛的时候,只听他问道,“关闻人恒什么事?” 几位长老立刻痛心疾首,告诉他教主是装失忆混入白道的,闻人恒就骗他说他们是师兄弟的关系,天天黏在一起,还睡一张床上,肯定是对教主有想法,简直不要脸,罄竹难书! 白长老道:“嗯!” 叶右站在人群外,这个时候也已听说了左护法的来意,在心里笑了一声,估计谢均明可能是怕自己不知道他要来,便想用这种方法提醒一声,到时自己若有事情与他商量,可以现在就准备一下或想个办法。 魏江越见无望宫的人很快告辞,看向了晓公子,低声问:“我刚才问了问,那肖先生什么都不肯说,估计暂时问不出东西,你不如和我们去四处转转?” 叶右幽幽道:“不了。” 魏江越劝道:“你这般聪明,何必为了那么一个人……” “我都明白,我只是需要静静,”叶右打断他,“刚刚会来找你们,是有件事想对你们说。” 魏江越点头,静等下文。 叶右便将周围一圈的少帮主叫到一旁,说道:“我回去后又想了想这事,众所周知,抓钟公子的人很可能是想威胁盟主,若真是白子绑的,那他最近可能要私下里接触盟主,提些条件。” 众人精神一振:“对!” 叶右压低声音:“所以若想知道白子是谁,这几日只要盯着盟主,看看谁与他单独在一起,兴许就能抓住白子,哪怕抓不到白子本人,也会再抓一个与白子有关的人。” 丁喜来听得双眼放光,觉得这是拯救小钟和立功的大好机会,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晓公子,我顺便让‘月影’的人也盯着!” 叶右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道:“这想法不错,我刚想提醒一句,咱们毕竟人手有限,你们可以多叫几个信任的人帮忙盯着。” 魏江越问道:“可知道的人太多容易走漏风声,若里面混进了白子的人呢?” 叶右心想他就是为了让白子知道后不敢轻举妄动,寻不到机会和盟主解释才会想出这个办法的,嘴上则一本正经道:“所以得是信任的才行,倘若真被听去了也无妨,到时看谁最着急便是了。” 众人纷纷点头。 慈元方丈等人自早晨起开始向肖先生问话,至今也没得出实在的线索,现在又被无望宫的人一闹,慈元方丈便不想再回德慧殿,准备先把早饭吃了。 一行人转过身,陆续扫见晓公子和一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不禁多看了两眼。 葛帮主不想再次弄得一无所知,放慢脚步走了一会儿,见晓公子与那群人分别,忍不住凑过去,问他是不是有新的想法。 “没有,只是想到一件事而已,”叶右简单解释一番,道,“我一开始便没打算瞒着葛帮主,我们到底是晚辈,这事得靠前辈们多留心,前辈们若喜欢私下议事还是尽量多叫几个人吧,万一真被白子钻了空子,盟主又爱子心切做了不理智的事,这就麻烦了。” 葛帮主一想也是这个理,说道:“嗯,吃饭时我会想个理由提一句,真要商量事,最少也得三个人在场。” 叶右道:“三人中其中一个若是白子,另一个容易被支走,不如就别刻意限定人数,免得白子看出来,只告诉他们有事要大家一起说,免得出岔子。” 葛帮主应声,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晓公子这般信任我,不怕我就是白子?” 叶右认真道:“不会,晚辈相信自己的看人能力,葛帮主是个好人。” 葛帮主顿时听得浑身舒畅,看他越发顺眼,与他聊了几句,这便走了。 叶右目送他离开,迅速将事情溜一遍,觉得有少帮主们和葛帮主盯着,这办法短时间内应该奏效,等下午谢均明一到,自己找机会问问事情查得如何,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理清头绪,慢悠悠回到了小院,推开门,发现师兄正在看书,特别赏心悦目。 他看着这个人,觉得很踏实,心里好像有一处宁静之所,任外面风吹雨打都不能撼动,连刚刚那些阴谋算计都消散了似的。 闻人恒看向他:“回来了?” 叶右“嗯”了声,若有所思继续望着他。 闻人恒道:“在想什么?谢均明?” 叶右诚实道:“不,在想你。” 这突然的一句情话让闻人恒都哑了一下,见师弟走近,便握住他的手腕带进怀里,笑着问:“想我什么?” 叶右道:“我觉得要找个机会告诉我的人咱们的关系。” 闻人恒问道:“你想怎么说?” 就说你是我魔教的教主夫人……叶右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看看二人的姿势,很有眼色地没真的说出来,只道:“首先我得想办法见见他们。” 闻人恒道:“现在不少人盯着你,要见他们最好出少林。” 叶右点头:“我知道。” 闻人恒道:“想何时出去?” 叶右道:“等我见完谢均明再说。” 谢均明很守信,午时一过便来拜会了。 他上位早,在黑道上叱咤风云多年,如今才不过二十五岁,生得俊朗非凡,张扬不已,身着一袭玄袍,像是连扬起的眉毛都透着几分不羁。 拜他所赐,众人已被吓过一次,此刻见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慈元方丈带着人迎出去,询问他的来意。 谢均明道:“上香啊,帖子里不是写的很清楚么?佛语里说众生平等,总不能这香别人能上,我就上不得吧?” 慈元方丈好脾气地道:“自然不是,谢施主请。” 谢均明很满意,抬脚向前走,说道:“我听说最近白道不太平,上完香之后,顺便就想留下帮点小忙。” 话音一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慈元方丈还没开口,附近围观的白道则忍不住了,怒道:“我们白道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魔头掺和!” “对,谁知你要打什么主意!”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们邪派操心!” 谢均明笑得很好看,亲切地看向人群:“诶,我就喜欢这么有种的人,来来,你们别躲着,出来站在我面前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让我好好欣赏你们的英姿。” 那几人:“……” 谢均明见人群似是噎了一下,重新望着方丈,说道:“外面传的消息是菩提牢、灯灭毒都出自白道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之手,可有此事?” 慈元方丈道:“尚未查明。” “总归是有这么一个人,”谢均明道,“这种人我们黑道的也不想要,前些日子我们黑道的帮主们凑在一起还说起过这事,觉得那位前辈太阴险,为避免他最后把锅甩在我们头上,我们也想来查一查,可我觉得若是都来,恐怕要出事,不如先来一两个,你们是现在留我呢,还是我回去叫上他们再过来呢?” 众人想象一下黑道齐聚少林的画面,只觉眼前一黑。 谢均明继续道:“哦对了,菩提牢里也有我们黑道的人。我出门前,那些帮主们特意嘱托我一定要为那些人讨一个公道,请问各位英明神武的白道大侠们,菩提牢的事如今有定论了么?” 众人:“……” 慈元方丈道:“还在查。” 谢均明道:“那在查明前,里面不能再关我们黑道的人,省得无声无息地就死了,哎哟真可怕,这么多年愣是现在才知道。” 慈元方丈这次也被噎了,双手合十:“都是老衲的过失。” 若换成旁人,这种时候肯定要安慰一句,但谢均明不是一般人,点点头,道:“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众人:“……” 真想把这货拖走剁一剁,简直和嘴毒的叶教主一样讨厌!难怪他们是朋友! 第54章 谢均明迈进少林后当真去上了一炷香,也当真在求转运,对着佛祖虔诚地念道一定要保佑自己这魔头的位置坐稳些,千万不能被那人面兽心的白道前辈抢了饭碗——旁边的慈元方丈和周围听见的白道一众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 左护法对自家宫主的脾气见怪不怪,接过宫主手里的香,插在了香炉里。 谢均明理了理衣服,出门看着众人:“想好了么?是留我,还是我回去叫上人再来?” 人群一静,纷纷看向几位前辈,这事他们可不敢随便嚷嚷。 慈元方丈没开口,询问地望着其余几人。 “要我说你们白道的就是事多,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搅和的,这还用想?”谢均明道,“算了,反正我临走前,阿右也说想凑凑热闹,我还是觉得先回去一趟比较好,叫上他,我们再来吧。” 他口中的“阿右”自然是魔教教主叶右。 众人只觉又是眼前一黑,一个谢均明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千万不能再来一个魔教教主! 这两货每次凑一起都能把人整死。 先前离山派的掌门还被他们气吐血过,是真吐血,那血喷的跟天女散花似的。还有几个白道的曾被他们气晕过,两眼一翻就抽了,特别快。更可气的是叶教主有一次觉得愧疚,给人家买了点补肾的药,原因是看人家脸色太虚,怕是那方面很不行,导致对方醒来后气得又抽了。 众人想起昔日的种种,默默望向几位前辈,无声地诉求着。 丁阁主眉头微蹙,冷淡道:“清理门户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我们最后一定给你们一个说法便是,请回吧,叫多少人来也没用,这里不是你们能放肆的地方。” 灵剑阁作为江湖极盛的两大帮派之一,非常的有底气,丁阁主更是一个相当硬派的人,他一发话,白道一众顿时觉得提气,腰板也挺直了,心想就不应该被姓谢的牵着鼻子走! 然而还不等他们高声附和,谢均明便笑了起来:“丁阁主是真不在乎我能把他们全叫来?” 丁阁主冷冷道:“你可以试试。” 谢均明笑得更开心:“哟,这听着好像是激将法,丁阁主是不是挺希望我都叫来,最好能打一场,把事情搅得更乱点?” 丁阁主的神色刹那间起了一层寒霜。 附近几人一看,暗道不好。 丁阁主的脾气就这样,是最不喜欢黑道的人,对谢均明方才真真假假的威胁更是厌恶,如今谢均明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怒气可想而知。 魏庄主插嘴道:“老丁,何必跟一个小辈生气,他愿意留就留吧。” 丁阁主看向他:“这么多年,白道的事,何时让黑道的插过手?” “这话我特别不爱听,”谢均明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收了一点笑意,“往常我们黑道若捅了什么篓子,你们白道连问都没问过我们,就扛着‘正义’的旗抢着要管了,如今你们白道有事,我们黑道怎的就不能问了?丁阁主,我知道你眼里揉不进沙子,最不待见我们这些黑道的人,我敬你是白道的前辈,平时你们插手黑道的事我也不说什么,但这次起码要讲点理,可别太厚此薄彼了。”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 江湖上敢和丁阁主叫板的可没几个,谢均明果然嚣张啊。 丁阁主却没有勃然大怒,仍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往常那是你们黑道的为恶太多,自食恶果。” 谢均明一步不让:“我们为恶再多,哪一次有这些年菩提牢死的人多?这次菩提牢里死了不少我们黑道的人,我们凭什么不能给他们讨个公道,非得等你们自己查?那下次黑道再出事,我们是不是也能把你们打发回去听信?” 丁阁主神色微沉,正欲再说,魏庄主道:“行了,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就让他留下吧,多一个出主意的也挺好。” 丁阁主道:“那出了事你担着。” “你这话说的,凭什么我担?”魏庄主反问,“腿长他们自己身上,出什么事他们自己担着就好,咱们这么多人,料想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丁阁主冷哼:“你倒是看得开。” “那是,我一贯如此,”魏庄主笑呵呵地道,顺便习惯性挖苦一句,“你当都跟你一样天天板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你多少钱似的。” 得,可能又要掐。 众人齐刷刷看向盟主。盟主皱着眉,望向那二人,幸亏这二人心里还有点数,只说了两句便作罢了。 众人正要长出一口气,只听谢均明又开了口:“定好了么?要不这样,就看看赞成和反对的人数得了,反对我留下的,走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一声。” 人群没动。 谢均明等了等,说道:“看,一个都没有,那这些都是赞成的了。” 众人:“……” 你要脸不要脸! 谢均明笑着望向几位前辈,这次搞得连丁阁主都有点无语,神色更不好看了。谢均明懒得再和他吵,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对了,我听说盟主的公子被绑了?” 盟主一怔,紧接着道:“对,谢宫主可有听见什么消息?” 谢均明不答,只看着少林方丈。盟主心里着急,也看过去。 慈元方丈见身边这些人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做主定了。谢均明的脾气他有所耳闻,如今这人执意要掺和,为避免事情被搅得更乱,不如就随这人去。 谢均明很满意,说道:“那劳烦方丈帮我准备一间房。” 盟主问道:“谢宫主,犬子……” 谢均明道:“哦,我没听见有用的消息,但咱们这段日子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就忍不住关心地问一句,怎样,令郎的事有线索了么?” “……”盟主很糟心,说了句没有,不想理会他了。 谢均明问道:“事情究竟到哪一步了?来个人跟我说一遍。” 他明确问出了口,众人既然默认他留下,总不好真不理。当然,丁阁主是不会理的,沉默不言,方丈等人则将谢均明引入最近几天他们用来议事的书房,简单说了说这个局。 “嗯,这局是挺大,你们说的晓公子人呢?”谢均明环视一周,道,“说起来,闻人门主今天也不在。” 葛帮主道:“晓公子身子不适,闻人门主请了方小神医过去诊脉,现在应该正陪着他。” “哦,既然他们不在,我就说点他们不爱听的,”谢均明嚣张地宣布要背后说人坏话,无视掉这些人的表情,问道,“这些年我就没听说过闻人门主有师弟,你们没怀疑过么?” “喻老确实还有一个小徒弟,我以前见过一面,”魏庄主道,“十年前他亲眼看着喻老被害,受刺激成了痴儿,意外走丢了,前不久才被小恒找回来。” 谢均明道:“那更有问题了,他刚回来就出了这事,你们真没怀疑过他?” 必然,他们又不是傻子,但谁跟你似的会直接说出来?众人沉默地看着他,没开口。 葛帮主没忍住帮了一句嘴:“兴许只是巧合,晓公子本就聪明,因白子的事武功全失,自然要讨回来,退一步讲,他哪怕真有问题也不会是白子的人。” “我也没说他是白子的人,哦,他生病了是么?”谢均明站起身,一副很关心的样子,说道,“以后大家就是盟友,我先去探望一下,然后再去见见那位肖先生。” 他说走就走,把这群人直接扔在了脑后。 众人面面相觑,还从没想过会和黑道的人坐在一起议事,都有些无语。 谢均明出去便找到一个小和尚,询问晓公子的住处。 小和尚不清楚他的目的,一时有点犹豫:“这……” 谢均明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告诉我不知道。” 小和尚:“……” 谢均明扬眉。 小和尚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两句话便溃不成军,见几位白道前辈们都没出来拦他,于是认命地给他指了路。 谢均明便慢慢到了闻人恒的小院,刚刚迈进去就见闻人恒开了门,说道:“冒昧打扰,闻人门主不会见怪吧。” 闻人恒知道哪怕说一句见怪,这人也不会在乎,微笑道:“不会,谢宫主请。” 谢均明道:“我这两天都会住在少林,听说晓公子身子不好,便来探望探望……”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谢均明抬眼一扫,瞬间对上叶右一双含笑的眼,心中一定,打量他这副惨样,唏嘘道:“晓公子病得不轻啊,喝药了么?” 叶右笑眯眯地道:“等着你给我送呢。” 谢均明一听便知他们的话不需要背着闻人恒,立刻不装了,冲过去要扒拉他头上的布条:“你怎么回事?好好的脸可别真毁了,怪可惜的。” 闻人恒伸手拦住他,温和道:“烧伤,好的差不多了,谢宫主请坐。” 谢均明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看向好友:“真是你师兄?” 叶右道:“我记得对你说过我是中原人,十年前才搬出去的。” 谢均明道:“但你没说你和闻人恒是师兄弟,以前你们见面时看着也没这么好。” 叶右道:“你现在知道的也不晚。” 谢均明问:“那你的脸怎么会被烧伤?” 叶右道:“出了一点意外。” 这事师兄也问过,这是真意外,他当初只想放点火,但没料到会被东西砸中脸。 谢均明见他没细说,干脆伸出手:“你解开我看看,烧成什么样了。” “已经好了,”叶右笑着架住他,“你来看我,总不能只为研究我的脸吧?” 谢均明暗道一声他会来,还不是因为这人装病没出来,给了他来探望的借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听说你还叫了方小神医,不怕他给你露馅?” 叶右道:“没事,他们都知道我心情不好,没精神是应该的。” 谢均明道:“原因?” 叶右幽幽道:“失恋。” 谢均明乐了:“好办啊,哥安慰你,就冲你这张脸,哥愿意断一次袖。” 叶右道:“我又没说我是断袖。” 谢均明道:“桃姑娘那样的你都不动心,不是断袖是什么?别不承认,你哪怕真不是,哥也有办法让你断一回。” 闻人恒实在不想听他们来回胡扯,温和地打断他们,告诉他们正事要紧。叶右自然不会拆师兄的台,听话了。谢均明难得见好友这般老实,看看他们,隐约觉得这二人的关系有一点微妙,但他也知道不宜停留太久,便开始说起查到的东西。 他问道:“钟家小子被绑后,看见符号了么?” 叶右点头:“人在你手里?” 谢均明道:“嗯,那符号是二十年前那位魔头的专用记号。” 叶右道:“我知道,你想说盟主和他有关系?” “或许,”谢均明道,“是你提醒我尽量往前挖的,我便专往坏处挖,挖到了二十多年前,那魔头有过一个侍从,若还活着,如今应该和盟主差不多大。” 叶右挑眉:“不能只是一个猜测吧?” 谢均明道:“嗯,我查了很久,查到一个细节,那侍从为魔头受过伤,左肩被砍过,若盟主真的是他,兴许还留着疤。” 叶右道:“这是何时的事?” 谢均明道:“二十多年前,那时魔头还没为非作歹,估计没多少人会注意他的侍从,等到魔头天下皆知,身边早已没了侍从的影子,而盟主便是那时起开始出现在江湖的。还有一件事,魔头死前好像有些内力不支似的,若真被下过药,应该是亲近的人干的。” 叶右道:“如此说来,盟主若真是那位侍从,岂不是还立过功?你绑他儿子作甚?” 谢均明道:“前些日子灯灭毒再现,菩提牢的事又闹得那么凶,谁知有没有他的份,是与不是,先绑了再说,反正他儿子也不知道是我绑的。” 叶右笑道:“绑得好。” 谢均明道:“我只查到这些,当时虽然有百草露,但贵得很,他一个大男人想必不会因为有疤就买那个弄掉,而伤疤的年头一长,百草露也不怎么凑效,除非他再在伤疤上砍一刀,弄伤了抹药。” 叶右若有所思:“嗯。” 谢均明笑道:“怎么样,想个办法把盟主的衣服脱了?” 叶右想说暂时不用,等等看盟主的反应,但尚未开口却扫见了他不怀好意的微笑,问道:“你已经想好主意了?” 谢均明道:“当然。” 第55章 谢均明的主意非常简单粗暴。 他准备晚上直接去找盟主,说自己的一个朋友请了算命先生,被告之今年若成不了婚,明年将是大凶之年。而这成婚对象得是男子,方向在东南方,姓氏与金银铁器有关,后腰上还得有北斗七星的胎记。 叶右重复道:“你朋友?” “嗯,我朋友,”谢均明笑得张扬,“刚好盟主一直没续弦,你觉得如何?” 叶右很感慨:“真难为你为了朋友连年过半百的老男人的衣服都敢脱。” 谢均明道:“能让我做到这一步的朋友不多,有那么一个就够了。” 叶右就知道他是想用自己做借口,看他一眼,虚弱地把头靠在了师兄的肩上。闻人恒顿时伸手搂过他的腰带进怀里,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叶右道:“嗯。” 闻人恒便把人打横一抱,旁若无人走过去放在了床上,询问他哪不舒服,然后听见师弟气若游丝地说胸口疼,忍下笑意,柔声问:“师兄给你揉揉?” 叶右道:“好。” 谢均明:“……” 他前脚刚用一个主意拿某人取取乐,这混蛋后脚就让他瞎了一回眼。 闻人恒回头看他,礼貌地逐客:“谢宫主,我师弟身子不适,实在不宜久坐,今天就到这里吧,不送。” 谢均明起身出门,沉默地看向守在外面的刀疤男。 刀疤男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谢宫主和叶教主可是好友,很可能认出了晓公子的真实身份,晓公子如今刚遭受挫折,若是得知门主一直在骗他,该如何是好?万一再恢复记忆,与门主的关系岂不是又要变回从前,他们门主该怎么办? 谢均明缓缓道:“你们门主和晓公子是什么关系?” 刀疤男镇定道:“师兄弟。” 谢均明继续沉默地望着他。 刀疤男再次紧张,感觉身上的汗毛像是都要立起来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宫主,生怕这位大爷说些石破天惊的话,忍不住委婉地提醒:“谢宫主,我们晓公子这几天心情不好,受不得刺激的。” 谢均明颇为悲天悯人地拍拍他的肩,扔下一句“你还太年轻”,扭头走了。 刀疤男一头雾水,目送他离开,瞥见房门还没关,便走过去关门,顺便向屋里扫了一眼,发现门主坐在床边似乎在安慰晓公子,怎么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估摸谢均明指的可能是“晓公子就是叶教主”的事,于是体贴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闻人恒握着师弟的手慢慢把玩,说道:“他真会去脱盟主的衣服?” 叶右笑道:“会。” 谢均明就是这种嚣张的性子,一般容易的事,他不耐烦用复杂的法子。 而盟主脾气好,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只是被脱个衣服而已,哪怕心里再恼,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顶多只是无奈或头疼一下。 闻人恒道:“他今天来看过你,晚上就脱了盟主的衣服,他们会怀疑是你说了什么。” 叶右很淡定:“无所谓,现在除我之外,他们也找不出第二个像黑子的人。” 闻人恒道:“你想用趁机再逼一逼盟主,让他觉得你怀疑到他头上了?” “可以试一试,反正我拦不住谢均明,”叶右坐起身,“只是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闻人恒了然问:“你在想白子的下一步棋怎么还不来?” 叶右应声,靠着床头,沉吟不语。 从菩提牢的事被揭发后,白子就应该知道再怎么制造混乱转移视线都没办法盖过这件事,只能找个替死鬼。而从他们吹笛杀少林的人可以看出,他们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虽说黎花、浮萍和肖先生先后被抓,其中一个还被他埋了,但也该有对策才是。 总不能白子在外面发话的只有浮萍和肖先生,二人双双被制后那些人就不知该做什么了吧?可能么? 闻人恒问道:“你知道他们多少事?” “只有几件,他们太谨慎,有些事清理得很干净,我只是觉得或许与他们有关,但没有证据,”叶右道,“菩提牢是我派人常年盯着才知道的,而我会知道他们炼药,是清楚有山中庄园那么一个地方。” 闻人恒骤然想起那几块折磨人的地图,再想想那个年份,猜测道:“是从师父那件事知道的?” 叶右道:“嗯,当初逃亡的侠客就是从庄园里逃出来的,那位走火入魔的剑客很可能被喂过药,大概那时还没有成品,所以见人就杀。侠客临死前往我身上塞了一张纸条,说了几个字就去了。” 闻人恒道:“然后你就一个人闷着,想出了装疯的法子?” 叶右不想引得师兄算旧账,只点了一下头便继续往后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他们,知道他们有神医、有军师、有能改变小孩记忆的药、还有一批药人和几个可能没死的魔头……师兄,如果你是他们,现在会怎么做?” 闻人恒道:“如果是我,反正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就动一动那批药人,在别处弄出一些动静或惨案,引得人们赶过去处理,赶路的时候能寻到机会接触自己的人,总比住在少林处处受制的好,而且我得想办法先把你宰了,没有你在中间搅和,事情会顺利很多。” 叶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穷凶极恶了,想来不会在乎多背几条人命……” 他说着心中一动,与师兄对视一眼,见师兄皱起眉,估摸是想到一起去了,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抓点人围上来?” 闻人恒道:“很可能。” 一下午风平浪静,很快到了傍晚。 尽管几位前辈万般不情愿与谢均明坐在同一张桌上,但为了面子上好看,还是出来在一起吃了顿饭,也难得谢均明没对少林的斋饭评头论足,像是在奉行食不言的原则,安安静静的,愣是让几位前辈有些感动。 盟主今日本想下山走走,结果被葛帮主他们苦口婆心地拦住了,他不好翻脸,只能认命地打消念头。如今儿子下落不明,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只简单吃了点便没有再动筷子。 谢均明看他一眼,慢悠悠地继续吃,暗道这少林的饭真难吃,难怪某人要称病不出来。他耐着脾气熬到他们差不多都吃完,耐心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暗,便找人打听一下,转去了盟主的房间。 少帮主们得了晓公子的提示,分批在盟主这里盯着,此刻负责盯人的恰好是丁喜来与另一位少帮主。二人窝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谢均明敲开了盟主的门,隐约觉得找到了谢均明忽然来少林的原因——这人该不会是白子的人吧? 他们立刻亢奋,偷偷摸摸往前挪了挪。 这时任少天突然道:“有打斗声,他们打起来了。” 丁喜来第一次在大事上这般果决,霍然起身:“冲进去救人!” 任少天二话不说,冲上前一脚踹开了门。丁喜来和少帮主没敢往前凑,但找到了一个能看清房间的地方,于是他们便见谢均明正在脱盟主的衣服,速度非常快,已经脱到了最后一件,而盟主一动不动地站着,显然是被点了穴。 三人:“……” 谢均明扫了他们一眼。 任少天被震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丁喜来刚刚那一口豪气还没散尽,见好友的老爹即将被这样那样,眼前一黑,想也不想就过去了:“谢宫主,你想干什么,别痴心妄想,快放手!” 谢均明把盟主最后一件内衫随手一扔,看看盟主的左肩,这才重新望向他们,笑得很好看:“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谁痴心妄想?” 丁喜来和身后的少帮主心里一抖,胸腔里那点气势迅速用到头,转身就跑:“你等着,我们这就去喊人!” 谢均明看到了想看的,没什么诚意地对盟主说了句多有得罪,见任少天还在这里守着,便把人扔给了他,临走前道:“想知道原因,问他。” 任少天为盟主解穴,问道:“盟主,没事吧?” 盟主自从坐上这个位置起就没被人如此对待过,加上儿子尚未消息,整个人焦虑不已,方才被谢均明一闹,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简直快要气炸了。 任少天看着他,希望他能说两句。然而盟主怕一开口就会喷火,只面沉如水地坐着。任少天又看他两眼,没再打扰他,出去了。 于是等丁喜来和少帮主带着人赶回来,便听说谢均明已经走了。 丁阁主和魏庄主等人连忙询问缘由,这种事小辈们不方便听,有眼色地避了开。丁喜来憋着难受,风风火火跑去找晓公子,说道:“晓公子,我知道谢均明为何会来少林了,原来他竟然看上了盟主!” 叶右:“……” 闻人恒:“……” 丁喜来倒豆一般噼里啪啦叙述了一遍,后怕道:“他听说我们去喊人,这才离开,幸亏我们在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说他也忒不要脸了,盟主都能做他爹了!” 叶右实在没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嘴角的弧度。 丁喜来道:“晓公子你说是不是?” 叶右一本正经道:“确实过分。” “就是!”丁喜来道,深觉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正要自夸一番再次求收留,只见秦月眠来了。 秦月眠走过来坐下,笑道:“什么事这么热闹?” 叶右看他一眼,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明白是有事,便告诉丁喜来如今出了这事,白子兴许会借机安慰盟主而接近他,望着丁喜来亢奋地跑出去,这才重新看向秦月眠,说道:“有事直说。” 秦月眠诧异地看看闻人恒,眼神带着询问。 闻人恒为他倒上一杯茶,特别和气:“之前我师弟多亏你照顾了。” 秦月眠:“……” 怎么好像有点冷? 叶右道:“什么事?” 秦月眠掏出一张纸条给他,说道:“今天传来的,上面写着那批药人可能已经动了。” 第56章 作为一名纨绔,秦月眠自从跟着他们来到少林,除了去小县打打牙祭、喝点小酒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找桃姑娘喝茶。他不像晓公子那样总被人盯着,收消息也就容易许多。 他问道:“这药人指的是白子的那一批?” 叶右点头。 那些人具体在哪落脚,他一直不能确定,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便派了人在周围盯着。纸条上写着“可能”,要么是盯梢的人觉出了几分不对劲,要么就是他那位帮手有了新发现,这便想办法给秦月眠递了消息。 秦月眠见过德如大师发作的样子,对药人的恐怖程度有深切的认识,问道:“他们想用药人做什么?” 叶右笑眯眯地道:“比如直接杀上少林,再比如抓一批江湖人,押着他们把这里围住,逼方丈交人,数几个数就杀一名人质,杀到咱们肯交了为止,又比如做得更过分一点,绑完人挑一个对他们有利的地方逼着方丈拿人去换,顺便弄点陷阱,把咱们这群人坑杀了,落得清净。” 秦月眠的心顿时狠狠一跳:“——什么?” 叶右道:“若对方丧心病狂点,我觉得会这么干的,就看他们选哪个了,嗯……作为他们的眼中刺,到时候我肯定是被点名的那一个,我若真被要过去了,你们不要太想念我。” 秦月眠强迫自己冷静,问道:“你会听话?” “会的,”叶右认真道,“个人性命在江湖大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秦月眠不想听他胡扯,看向了闻人恒。 闻人恒道:“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 秦月眠道:“所以?” 闻人恒问道:“你不想出去玩玩?” 秦月眠挑起了眉。 这个时候,几位前辈从盟主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全被谢均明那强大的理由弄得沉默了一下。 丁阁主冷淡道:“我就说不应该留他。” 盟主已经慢慢冷静,皱起眉:“他会不会是故意找的借口?” 魏庄主问:“你是觉得他别有目的?” “别有目的”用在这种场合,其余几人与丁喜来一样都忍不住想歪了点,但紧接着便被理智拉了回来,听见盟主继续道:“不知道,一般人哪会……” 他说着想起谢均明不能用常理看,只能头疼改口,“不管怎样,总得跟他说一声,别让他再去脱别人的衣服。” 众人觉得有道理,再说武林盟主被黑道的人如此对待,他们怎能咽下这口气,当即一起去了谢均明的小院,要讨个说法。 谢均明正在喝茶,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 众人不约而同暗忖这人是不是在等他们,走了进去。 谢均明道:“为了刚刚的事?” 盟主道:“你真是因为那个?” 谢均明笑着反问:“难不成你是觉得我看上你了?” 盟主噎了一下,丁阁主听他胡扯,神色更加难看。魏庄主看一眼,抢先开了口,和气地调解一番,而后隐晦地表示他们不相信这个借口。 谢均明道:“我说的是真的。” 众人头疼,都拿这人没办法。 “我的朋友不多,我想你们也猜出我是为了谁,”谢均明道,“当初算命的确实是这般说的,但说得太详细,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众人一愣。 谢均明和叶右太熟,白天听完事情的进展,又听说了叶右对肖先生的那番话,便领悟了挑拨离间的精神,说道:“这事是最近发生的,你们白道恰好闹得沸沸扬扬,我和阿右都觉得可能是有人想把他引到少林来,所以我把他拦下,自己先来了。” 盟主问道:“你们没把那算命的扣下?” “扣下了岂不是打草惊蛇?”谢均明道,“阿右当时只派了人跟过去,但至今还没消息。” 众人沉默。 谢均明道:“算命的还说那人身份尊贵,我刚到这附近就听说钟公子被绑了,自然而然往盟主身上想了想,”他看向盟主,“钟公子的后腰有胎记么?” 盟主额头一跳:“没有。” 谢均明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么胎记的事就是算命的在胡扯,否则人海茫茫哪这么容易找到这个人?你们可有人选?” 众人想了想,摇头。 谢均明道:“所以我还是觉得这事有古怪,盟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盟主道:“不一定是指我。” 谢均明道:“但这么多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哦,也许真是误会了。” 众人再次沉默。 这些事一件又一件地来,真真假假,局面至今未明,像隔着一层雾似的,完全不知明天起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谢均明道:“总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众人看他一眼,明白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这便纷纷告辞了。谢均明目送他们离开,勾起不怀好意地微笑,愉悦地喝完手里这杯茶,睡觉去了。 秦月眠此时也走了,扫见好友亲自送出来,忍不住道:“我也是刚知道他的身份。” 闻人恒点头,温和道:“早点睡吧。” 秦月眠还是感觉有点冷,估摸将来得倒点霉,在心里诅咒了一番这对师兄弟,认命了。 闻人恒转身进屋,见师弟若有所思地坐着,便过去为他解开脸上的布条,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烧伤的痕迹,决定多抹几天药,说道:“去洗脸。” 叶右听话地洗好脸,回来坐下被师兄抹药,依然在走神。 那脸上的痕迹已经很浅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闻人恒只简单为他抹了薄薄的一层药便收起了小瓷瓶,擦擦手指:“睡吧。” 叶右应声,起身脱了衣服,爬上床。 闻人恒简单收拾一番,在他身边躺下,把人拉进怀里抱着,问道:“还在想这件事?害怕附近其实有一部分药人,咱们会来不及布置?” 叶右道:“其中之一。” 闻人恒道:“另外的呢?” 叶右道:“我想单独和纪神医谈谈,问问他大徒弟的事。” 闻人恒道:“你怀疑白子的神医就是他大徒弟?” 叶右“嗯”了一声。 然而纪神医如今地位特殊,要解德如大师身上的药,还要查看黎花儿时有没有被下过药,而白子的一大依仗就是药人,只要药不解,他们能随时抓人喂药,药人根本杀不完。 所以白子现在最想除的就是纪神医和方小神医,连他都得排在他们后面,这种事慈元方丈和玄阳掌门也能猜到,因此派了少林高僧和十八罗汉保护那对师徒,无论谁去都会在旁边盯着。今天小神医过来给他看诊,也是由少林的人一路护送来的,他想与纪神医单独聊,非常难。 他看向师兄:“你说我就直接去问他大徒弟的事,有少林的人在,他会告诉我实话么?” 闻人恒思考一下:“可以试试,他帮你掩饰过一次,这次或许会对你说些有用的东西。” “嗯,我也这么想,但我今天才叫过小神医,用什么借口去找他,胸闷?”叶右说着一停,看看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顺嘴就是一句,“师兄,我胸闷。” “……”闻人恒满脑子正事,听他突然转到这里,顿时无语。 叶右笑了一声,向他那边靠了靠。 闻人恒把人搂好,手从他的衣领里探了进去。 叶右挑眉。 闻人恒道:“你不是胸闷么?给你揉揉。” “其实也不算太闷,师兄你别忘了这是少林,咱们得正经点……”叶右的话消失在相贴的唇上,察觉腰带被解开,抱住了师兄的脖子。 闻人恒搂着他缠绵地吻了很久,等到放开,自己的衣服也已扯开大半,微微撑起一点身,看着他:“还闷么?” 叶右呼吸急促,在暧昧的烛火下看着身上的人,眯起眼:“还好。” 闻人恒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摩挲了一下:“还有哪难受?” 叶右问道:“你看我像哪难受的?” “我看你挺好的。”闻人恒放开他,在旁边躺下,撑着头垂眼看他,那衣服没有整理,半个胸膛露着,渗出几分放浪不羁,与平时温润的样子有些不同。 叶右打量几眼,扯了扯他的衣领。 闻人恒抓住他造反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不睡?” 叶右问道:“你睡么?” 闻人恒道:“你老实点,我就睡。” 叶右点点头,慢条斯理拢了拢衣服,懒散地躺好,表示自己这就睡,绝对不乱动。闻人恒见他当真闭上了眼,看了他一会儿,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叶右嘴角一勾:“这次可不是我的问题。” 闻人恒暗道一声祸害,不禁吻得深了,片刻后才克制着退开。 叶右努力平复呼吸:“你担心今晚会有动静?” “不是没这种可能。”闻人恒道。 自从得知白子的身份,他便清楚事情有多严重。他们如今在白子的眼皮底下,不能轻易分心,何况盟主今天被接二连三的事一激,也不知晚上会不会有所行动。 他问道:“二十年前,那魔头死了么?” 叶右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倏地平息了下去,沉默一瞬:“不知道,但我觉得没死。” 闻人恒道:“你们去响杏城的时候,纪神医说白子在增加药量,可能是为了控制更厉害的高手,魔头如果没死,他们会不会是想控制他?” 叶右猛地坐起身:“纪神医说了这个?” 闻人恒道:“嗯,若盟主真的是魔头的侍从,当年是因为权宜之计才会离开,那他就还是魔头的人,与白子只是合作关系。” 叶右接话道:“假设盟主根本不清楚白子加药的事,听见纪神医的话或许会联想到他的主人,然后紧接着他的儿子就被绑了,又被我挑拨离间了一次,晚上还被谢均明扒了一次衣服……” 闻人恒道:“盟主与白子共事这么多年,对白子的手段最清楚不过。” 叶右立刻道:“师兄,我出去一趟。” 闻人恒道:“我陪你。” 叶右道:“不用,我一个人就行,我先去找一趟谢均明,问问结果再说。” 闻人恒没有阻拦,告诉他包袱里有一套夜行衣,看着他换上,问道:“要是我没逼你把实话说出来,你现在该怎么办?” 叶右笑了一声:“大概今晚会和谢均明一起睡。” 闻人恒道:“理由?” 叶右认真道:“相见恨晚,一见钟情。” 闻人恒:“……” 叶右又对他笑笑,推开窗户走了。 闻人恒耐心等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他回来,心中一块大石落下,问道:“安排好了?” “嗯,中途被人盯上,我都解决了。”叶右说着把夜行衣脱下来放好,简单擦拭一番,重新上了床。 闻人恒为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好他:“睡吧。” 叶右躺了一会儿,说道:“师兄?” 闻人恒道:“嗯?” 叶右道:“我觉得盟主就算有动作也得下半夜了,我们要不要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闻人恒便吻了过来,紧接着衣服就被扒了,他反应一下,微微躲开一点,诧异道:“……师兄?” 闻人恒应付地“嗯”了声,在他身上的手并没有停。 叶右道:“我是说咱们要不要下半夜起来看看,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闻人恒:“……” 二人对视了一眼,叶右意味深长地扬起眉,闻人恒神色微暗,按住他再次吻住。 第57章 天地良心,叶右是真的想问要不要出去的。 但师兄显然一直在压着冲动,他无意间的一句话就将师兄的火给勾起来了。 他有点紧张,有心想解释两句,这时突然察觉被放开,火热的唇移到耳侧,紧接着一路而下,他忍不住喘息了一声:“师兄……” 二人的衣服早已被脱掉扔到一边,闻人恒抱着他,最后一丝理智在意乱情迷的攻击下挣扎地守着摇摇欲坠的城池,在漫天无形的厮杀中发出一声呐喊:这个当口胡闹,像话么?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强迫自己停住,搂紧怀里的人,拇指缓缓摩挲着这人的皮肤,呼出的热气让叶右的耳根一阵发烫。 叶右咽了一口口水:“师……” 闻人恒哑声道:“闭上嘴。” 他现在已经到了听见这人喊“师兄”都受不了的地步了。 叶右沉默一下:“其实晚上不出去也行。” 闻人恒没动。 叶右道:“他不一定会今晚动,咱们总不能等他一晚上,昨晚就没睡,今天还是好好休息吧,再说我都安排完……” “趁着我还没后悔,你可想好了,”闻人恒打断他,“否则一会儿你喊什么都不管用。” 叶右抬抬眼皮:“没什么好想的。” 他从来都不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的人,做完决定便主动侧过头在师兄的唇上亲了一下,低声喃喃,“师兄,我喜欢你。” 闻人恒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原本都快要压下去了,这时被师弟一撩,体内的火“噌”地重新烧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般吞噬了那点理智。 他捏起这祸害的下巴狠狠地吻过去,伸出一只手在床头附近摸索一会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叶右亲热的空当看了一眼,喘息地笑道:“纪神医要是知道你拿他的百草露干这事,会是什么表情?” 闻人恒道:“你最好少说话,留着点力气。” “……”叶右认真道,“师兄,我想了想,咱们今晚还是出去吧,别耽误正事。” “晚了,”闻人恒垂眼看他,“上次弄疼你了么?” 叶右一贯觉得自己的脸皮挺厚的,竟也被这话弄得有些不自在,说道:“也……还行。” 闻人恒扣住他的后脑,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吻。 十年前,急不可耐的少年一心想得到怀里的人,却笨手笨脚,费了半天工夫才得偿所愿。由于酒精的作用,他整个过程都朦朦胧胧的,事后回想一番像是笼罩着一层雾,很多细节都忘了,就只记得怀里的人似乎一直皱着眉,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 他低声道:“放松,我这次不会弄疼你。” 叶右觉得心里被烫了一下似的,这种被人宠着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嘴贱了一句,说道:“行,那要是疼了,下次就换我来。” 闻人恒似笑非笑:“你试试。” 叶右看着师兄性感的样子,摸了他一把,听着他变粗的呼吸,妖孽地笑笑,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耳垂舔了舔,慵懒地拖长音:“师兄,要不现在就换我得了?” 闻人恒眸色暗沉,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道了声祸害,把人一按,深吻过去。 中秋将至,月光一天比一天足,众人相继沉入了梦乡。 银辉之下,静谧非常。 闻人恒感觉时间像是被偷走了,一晃眼便已过了午夜。 叶右的呼吸尚未平复,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闻人恒为他擦拭一番,把人揉进怀里,暂时没有睡意。叶右扫见他眼底晕开的柔光,伸手搂住他:“在想什么?” 闻人恒亲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的肩膀,声音仍带着些许低沉:“在想色令智昏。” 叶右顿时笑出声,又不老实了,舔舔嘴角:“师兄……” 闻人恒按住他的手:“再撩你明天就别想下床了。” 今晚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他清醒地尝过了一遍美食,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能克制着没有继续做已经很不错了。 叶右敏锐地察觉到师兄的身体变化,识时务地听话了。 他闭上眼,慢慢被温柔的睡意包围,缴械投降。 转天一早,叶右隐约听见了零星的嘈杂,迅速清醒,见师兄早已起床,问道:“果然出事了?” 闻人恒把衣服递给他:“应该是,起吧。” 叶右下床穿衣,简单整理一番跟着他出去,抬眼就见丁喜来正向他们跑来,看着他满脸的焦急,了然问:“盟主那边怎么了?” 丁喜来停下,喘了几口气道:“盟……盟主他、他不见了!” 叶右道:“不见了?” 丁喜来道:“嗯,这不是快要吃早饭了么,盟主还没起床,守在外面的人看他不出来,问了小和尚,小和尚说他每天醒得挺早的,他们就去叫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推开一看里面的竟是盟主的家仆,盟主夜里易容成他的样子走了,你说是不是被白子叫走了?” 叶右道:“或许是担心钟公子的安危,想自己去查,方丈他们知道了么?” 丁喜来道:“都知道了。” 叶右道:“嗯,去吃饭吧。”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