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1.急诊 2016年5月3日。深海哑风/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七月初的临江市,高温、闷窒、多雨。 下午五点十分,临江市第二中学的下课铃响起。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桑书南经过锦绣小区的门卫室。门卫室值班的周大爷端了张藤椅坐在小区门口,见他进来,打声招呼:“放学啦?” 桑书南点点头。 “现在的孩子读书不容易,该放假的时候都在补习。” 桑书南笑笑,不说话,径自往前走了。 五点半钟的时候,他准时地站到家门口。 锦绣小区是颇有些年头的老式小区,防盗门是带一段铁网的那种,因为年深日久而锈迹斑斑。 桑书南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柄插入锁孔,开门。 防盗门被拉开时,不出意料地发出一声难听的“咯吱声”。 防盗门里还有一扇木头门。桑书南刚把钥匙串从防盗门的锁孔里拔出,正准备开第二道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周正真的脸出现在门后,带着桑书南熟悉的微笑。 “回来了?” 桑书南有些意外,说:“今天这么早?” “在外头办点事,搞晚了,干脆就直接回来了。我做好了饭,赶紧来一起吃。” “好。” 老式的房子,饭厅其实就是厨房外的一道窄廊,狭小,逼仄。 方形的木头桌子上摆着一盘红烧鸡翅,一盘木耳炒肉片,一碗番茄鸡蛋汤。汤面冒着热气,大约是刚起锅的。 都是桑书南爱吃的。 桑书南洗手的时候,周正真已经盛好了两碗饭。 家里一小一大两个男人,饭量都大,用的也是大碗。盛出两碗来,电饭锅直接空了。 桑书南跟周正真相对而坐,埋头吃饭。 周正真以前从不做饭,完全是厨界新手。鸡翅略淡,蛋汤却有些咸了。 桑书南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大口扒饭吃菜。 两人吃饭都快,开始吃饭没到十分钟,就已进入尾声。周正真忽然说:“书南,今天房东找我了。” 桑书南停下扒饭的动作,抬起头看周正真。 “什么事?” “这房子的租期到了。房东家有个亲戚从国外回来,想住这里。” 桑书南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问周正真:“我们要搬家了?” “应该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去找房子。” 桑书南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重新低头扒饭,心里无端有些沉重起来。 想说什么,不知要怎么说。 一顿饭草草吃完了。桑书南站起身:“我来收拾。” 周正真:“我来弄。反正没什么事,你去学习。” 桑书南坚持:“用不了太久。” 周正真不再多说,笑一笑,由着他去。 桑书南收拾妥当,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打开书本温习功课。 他刚刚由高二升入高三,面临巨大升学压力。 桑书南这段时间的生活非常规律,晚上十一点五十开始洗漱,十二点准时上床。 他后脑勺挨着枕头,几乎立刻就睡过去。 凌晨四点半钟,桑书南醒过来。 他通常都是一觉到天亮,被闹钟叫醒。像这样的半夜醒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 桑书南生出一种怪异感觉。 他心里十分不安。隐隐有种感觉,似乎是有大事要发生。 桑书南翻身下床。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季节的临江市,随时都可能下起暴雨来。桑书南不以为意,径自拉开房门,准备去洗手间一趟,再回来继续睡。 天气炎热,卧室里各自装有小空调,客厅的空调没有开。房门拉开,闷热的气流令桑书南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居然是亮着的。 昏黄黯淡的灯光下,周正真背对着桑书南的方向,正站在大门后的鞋柜旁换鞋。 他已经换好一只,被换下的拖鞋上杂乱地散落在一侧。 周正真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桑书南。 周正真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有种凝重。 他望着桑书南,语气还是温和的:“吵醒你了?” 桑书南摇头,走过去:“要出门?” 周正真点点头,迟疑一瞬,欲言又止。 桑书南没问更多,往客厅另一边走,从杂物柜里抽出一把黑色雨伞,又走回门后,递给周正真。 “下雨了。” 周正真接了伞,换好鞋,开门出去。 “你继续睡。” “嗯。” 外头雨很大。周正真站在楼道里,撑开伞,顶着雨幕往外走。 周正真走出小区,又走了约五六分钟,才穿过了窄路,走到大道。 深夜时分,来往车辆不多。等坐上出租车,已经是他接到那通电话的十分钟后。 “师傅,麻烦载我去九医院。” 周正真跟出租车司机说了目的地,就摸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是陈嫂接的,口吻急切:“周先生!” 周正真问:“我在路上了。情况怎么样?” 陈嫂说:“救护车刚刚到医院。我在办手续,郁小姐已经直接送到十楼的手术区了。周先生,你还有多久来?” 周正真心里也非常焦虑,面上去还不得不保持镇定模样:“我马上到。麻烦你,陈嫂。” 周正真赶到九医院,跟陈嫂会合。 两人在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坐着等。 陈嫂絮絮叨叨:“夏先生去世以后,郁小姐一直心情都不太好。真是不幸,年纪轻轻的。这次又出了这样的事……” 说到这里,陈嫂的眼圈红了,低头悄悄拭了一把眼角溢出的泪。 周正真心里也非常不好受。 他不能像陈嫂这样肆意地表达情绪,只沉着脸呆坐在塑料椅子上,心头茫然地想,以后,她要怎么办呢? 脑子里浮现出郁占那张极端漂亮的脸蛋。 周正真闭了闭眼。 正茫然间,有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 周正真和陈嫂同时站起身来。 医生手里端着一个似是不锈钢材质的小盆。 小盆在灯下泛着冷光,令人心底生寒。 里头一堆红白相间的东西,隐约间,竟似冒着热气和腥气。 医生带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只听见她说:“这是流下来的,你们看看。” 周正真明白那是什么,探头看一眼,竟生出一股呕吐的冲.动。 他即刻转开脑袋。 陈嫂在侧,一脸悲悯,摇着头不说话。 六点钟,闹钟准点响起。 也许是因为半夜折腾过一次的缘故,桑书南觉得今天自己的眼皮格外沉重,像是睁不开似的。 但他必须起床。 闹钟响了两秒后,桑书南掀开薄被,翻身起来。 房子里空空荡荡,周正真并没有回家。 桑书南下意识地找到手机,看到周正真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书南,我有点事赶不回,你自己去上学。记得买早饭吃。” 桑书南站在窗边,迎着早上的日光按手机,给周正真回一个字:“好。” 桑书南的短信发来的时候,周正真正坐在郁占病床边的椅子上。 郁占半躺在床上,枕头竖放着枕在脑后及背心,一头墨色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白色的枕套上。 郁占比周正真想象得要平静许多。 没有失控的眼泪,没有过度的悲伤。 只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暴露了她此刻身心极端虚弱的真相。 她们出来得急,只拿了证件和现金。 郁占的衣物弄脏了,需要更换。陈嫂于是打车回去拿,留周正真陪着郁占。 病房里也没有其他病人,只有周正真跟郁占面面相对。 在周正真的手机发出收信铃声前,郁占正在向周正真道歉和道谢。 “很抱歉半夜里打扰到你。” 周正真微笑一下,刚说一句“哪里的话”,手机就响了。 他毕竟惦记桑书南,当着郁占的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郁占见他没有回避,便很自然地问一句:“这么早就有事?” 周正真抬头看她,笑笑:“没事。书南起床了。” 书南? 郁占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在回忆或者思考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很快明白过来。 周正真口中的“书南”,是跟他一起生活的儿子。 郁占问:“书南好像是高中生?” 周正真点点头:“刚刚升高三。” 郁占见过桑书南一面,却只记得那是个穿蓝白色夏季校服的男生,高而瘦。 她不太记得他有怎样一张脸,更不记得那脸上有怎样的神情。 她对他没有深刻印象,不是因为桑书南的沉默寡言。 是因为,郁占第一次见桑书南的时机,不太凑巧。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夏永言的葬礼上。 桑书南是随父亲前来吊唁的宾客。 而郁占,是逝者的遗孀。 2.家长 桑书南的预感并没有应验。 那个雨夜过去整整一周,他感觉将要发生的“大事”,根本连影都没有。 又是一个寻常早上。桑书南早早起床,去外头买了豆浆油条回来,跟周正真一起吃早点。 周正真这阵子忙得过分,整个人明显变黑变瘦。 一大早刚起来,他眼底一圈青黑,止不住地打哈欠。 桑书南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周正真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端出来,递过去。 桑书南不喜欢说话,即便对着周正真这样亲近的人,如非必要,也鲜开尊口。 咖啡杯和咖啡勺是在超市买咖啡的时候送的。杯子的红底杯身上,印着金字logo,与金色勺子相得益彰。 ——透着一股廉价气息。 周正真把咖啡接过来,苦笑:“你这高三生不用喝咖啡,倒是我要靠这个提神。” 桑书南啃着油条,顿一下,说:“劳逸结合才会效率高。” 周正真喝着咖啡摇着头:“事多,真没办法。委屈你了,还要帮我买早饭。” 中国的高三学生多么金贵,别家的孩子只怕是被伺候周到,连拧毛巾挤牙膏都有人代劳。 周正真没说出口,脸上却露出一点歉疚的神色来。 桑书南将最后小半截油条塞进口里,喝豆浆,咽下去:“不委屈。” 他不擅表达感情,说这三个字都费劲,还要立刻进入下一议题来回避尴尬。 桑书南说:“今晚有家长会。” 周正真点点头:“我记得的。晚上我先回家,咱们一起吃过饭,我去参加。” 一天过去。桑书南放学回家的时候,周正真并没有按照约定那样等在家里。 桑书南看了看时间,先进屋看书。 五点四十分,周正真的电话打来了。 “书南,抱歉,公司有个重要客户今天临时要我参加一个活动,家长会我去不了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 周正真照顾他未必无微不至,可关键的事情从不含糊。 桑书南还没说什么,周正真在那头说:“我有个朋友正好在公司里,可以替我去。她刚刚出发,一会儿先去家里给你送晚饭,然后去参加家长会。她知道地址,你在家等着就好。” 桑书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没说话。 “书南?你在听吗?” “……嗯。” 周正真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情愿。 “书南,真的抱歉。这个朋友你见过的,她是夏永言夏叔叔的夫人,姓郁。” 桑书南怔了一下,而后慢慢地问:“……葬礼上见过的那位?” “对的,就是她。” 桑书南记得郁占。 不仅记得,且印象深刻。 周正真介绍说,那是夏永言的妻子。 桑书南之前是见过夏永言的。 夏永言去世的时候,三十五岁。 但穿一身黑衣的郁占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年轻,绝不是夏永言同时代生人。 她非常清瘦,身体似是尚未长开般,保留着少女的轮廓。 她脸色苍白憔悴、毫无血色,但神色却是很平静的。 她还似乎,非常美。 桑书南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影子,口里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周正真听他这样说,松了口气:“晚上我给你带宵夜。” 挂了电话,桑书南重新坐回书桌前温书。 但一道已经讲过两次的例题,他做了三遍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桑书南烦躁起来。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 刚喝一口,听见敲门的声音。 他听见手指敲在金属上发出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桑书南把水杯放在案板上,走到客厅去开门。 拉开木门,透过老式防盗门的铁网,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她还是印象里一样的瘦仃仃。 果然生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郁占听见开门声,已停了敲门的动作,站在那里,冲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桑书南?” 郁占叫他的全名,但声音清亮又温柔,并不显得生疏。 隔着铁网,桑书南也能看见她脸上含着一层浅浅的笑。 桑书南开了门:“你好,我是桑书南。” 没了这一层阻碍,桑书南看清郁占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a字裙,踏着平跟的白色皮鞋。 她脸上大概化了妆,眼线深黑蜿蜒。 头发在脑后盘着髻,前面零散地留下些刘海。 ——总体来说,她比上次他见她的时候,显得老了。 郁占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隐约可见里头一叠摞着的塑料饭盒。 桑书南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心里觉得叫“夏夫人”不合适,叫“郁小姐”也显得生分。 他干脆什么都没喊,只说:“请进。” 郁占笑了。 桑书南看到,她脸上笑得深一点的时候,左侧脸颊上会有一个小酒窝。 看上去,可爱且温柔。 桑书南心里生出股意外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笑,跟他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憔悴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 郁占看着青绿色的地板砖有些迟疑,目光移到桑书南脚上。 桑书南穿着球鞋。 他看出来她的犹豫,一边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边说:“不用换鞋子,直接进来。” 她又笑了:“好。” 桑书南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侧头看见郁占已进了门,却还站在门边,低头捣鼓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她正在弄防盗门的锁。 防盗门用的时间久了,开门的时候,应该弹出的芯老是卡着不出来。 这样门就关不上了。 郁占低着头摆弄,但门锁固执地不肯恢复常态。 带着锈迹的门锁,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纤长而白皙。 她额前刘海有半缕垂落下去,在面颊一侧,弯出一抹柔和弧度。 桑书南应该第一时间过去替她解围,却站着看了两秒,才走近前去。 他轻声说:“老毛病,我来弄。” 郁占抬眼,看着他笑笑,让开去。 桑书南用手指轻轻一拨,芯就弹回去了。 郁占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她问:“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桑书南说:“说不清。弄多了就知道了,刚开始我也不会。” 郁占不再追究,走到餐厅去,拨开她提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来三个饭盒。 她一边弄,一边解释:“时间太紧张了,我买的‘竹中家’的盖饭和汤,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站在桌子一侧,看着她轻声说:“我不挑食的。谢谢你能来。” 郁占摆放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笑一笑:“有碗吗?我把汤倒出来。” 桑书南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我去拿。” 郁占心里是有些意外的。 来之前,周正真说,他这个儿子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但性格内向腼腆,不喜欢说话,请她耐心一点。 而到目前为止,郁占觉得,她亲眼所见的桑书南,固然话不多,却很懂礼貌,大方稳重。 她想,周正真把他教育得很好。 桑书南拿了两只碗出来,动手将饭盒里的海带排骨汤分盛在碗里。 郁占说:“我买了一盒牛肉盖饭,一盒猪排盖饭。你爱吃哪一个?” 桑书南说:“我不挑食,你先选。” 郁占笑笑,递给他一只盒子,桑书南接过来。 他们相对坐着吃饭。 桑书南那盒是牛肉盖饭,味道不错。他吃得津津有味。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郁占开始跟桑书南核对她此行所肩负的重要任务的相关信息。 “家长会是七点开始?” “七点到九点。” “我来的时候看到校门了。从这里走过去不远,大概十来分钟?” “嗯。” “三年六班,班主任姓张,是位女士,没错?” “嗯。” “你的成绩还不错,年级能排前五十?” “四十到五十之间。” “英语差一点?” 回答这一句的时候,桑书南明显犹豫了一下:“……嗯。” 郁占笑了笑。 “我明白了。我会跟你的英语老师多沟通一下的。” 桑书南漆黑的眼眸转动了一下。 他说:“麻烦你。” 郁占望着他,又笑了。 她比他想象中,爱笑多了。 她答:“不麻烦。” 郁占放下筷子,说:“我得出发了。” 她动手想收拾桌上的饭盒,桑书南拦住她。 “不用,我一会儿收拾就好。” 郁占迟疑。 桑书南提醒她:“你该出发了。” 郁占不再坚持,站起身。 桑书南跟着她站起来。 他替她开了门。郁占说:“你不用送我。这是家长会。” 桑书南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也不像家长。 他心里这样想,口中并没有这样说。 桑书南只是点点头:“好。” 郁占说:“开完家长会,我就直接回去了。会上的事情,我会再跟你爸爸说。”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路上要小心。” 郁占一怔,看着他,笑起来:“知道了。”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羞赧。 她是成年人了,会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他多嘴多舌。 好在郁占并未察觉桑书南的小情绪。 她已经走出门去,侧过头,说:“我会跟你的老师说,我是你表姐。” 表姐……吗? 桑书南轻轻地“哦”了一声。 郁占说:“那,再见了,桑书南。” 他点了一下头:“再见。” 3.搬家 临江市,梓安区,凤天大厦六层。 郁占走出电梯,左拐,直行。 抬眼看看,前方的全自动玻璃门上方,挂着土黄色logo。 logo上显著位置,写两个隶书字,“沙场”。 那是她跟夏永言一起设计的公司标志。 郁占盯着那logo恍了神。 微停了两秒,她才走近自动玻璃门。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来公司工作已有一年,认得郁占。 她站起身来:“郁小姐!” 郁占笑笑,喊出来她的名字:“你好,妙然。” 郁占往夏永言以前的办公室方向走。 路上经过周正真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的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 郁占站在门口,屈起手指敲了敲本就敞开着的门。 周正真听见敲门声,头还没抬起,声音已先说出来:“请进。” 郁占不客气,走进门。 周正真抬眼,见到是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是你。这么早就来了。” 郁占微笑:“我怕误事。” 她是来参加公司周五下午的例会的。 夏永言是“沙场”公司的最大合伙人。 他去世后,郁占继承了他的遗产,包括这个最大合伙人的身份。 但郁占与夏永言的专业背景差距甚远,对公司情况的熟悉程度亦十分有限。 ——她暂时没有能力胜任夏永言的工作。 周正真全面主持公司事宜,聘用了两名新入职的员工接手夏永言负责的业务。 周正真请郁占每周至少来一次公司,出席周五下午的会议。 她每次都来,只是旁听,偶尔发问,非常尊重周正真的意见。 郁占看起来精神不错。 事实上,周正真总担心她遭受沉重打击,可能会崩溃失控,但郁占每次见他,总是平和镇定的模样。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周。 周正真想起来她上次替他解围的事,说:“谢谢你上次替我参加家长会。” 家长会上的事情,郁占一桩一件,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早发给了周正真。 她笑了笑:“不客气。我还是第一次当家长,也算是丰富了人生体验。” 下午的会议两点钟开始,到四点半才结束。 会上,郁占坐在周正真身侧,看见他调至会议模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微响。 会议结束,周正真照例去郁占的办公室,也就是夏永言以前的办公室里,跟她汇报一些例会上不便说的事。 谈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 周正真看一眼屏幕,皱起眉头。 郁占说:“没关系,你接。” 周正真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拿着手机离开了郁占的办公室,十分钟后才回来。 郁占冲着他微微一笑:“什么事?” 周正真叹口气,也没瞒着她:“我们住的房子租期到了,房东要我们腾地方给他亲戚住。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新房子。” 郁占想了一下,说:“你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帮你问问。” 周正真答:“就是要离书南的学校近一点。你知道,我平时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他,更谈不上接送他上学。但是临江二中附近的房子早就爆满了。” 周正真提了两句,就继续讲工作上的事。 讲完了,时间也到了五点后。 周正真准备离开,郁占叫住了他。 “周先生。” 她声音里带一丝犹豫。 周正真用问询的眼神看她。 “我有个建议,但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什么?” “我在市内有两套公寓,跟永言结婚前我住在那里,现在都空置。” 周正真脸上一喜:“在哪里?” 郁占说:“离公司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离公司近,那么离临江二中就远了。 周正真难掩失望。 郁占看着他,慢慢地说:“周先生,你听我说完。这两套公寓是我母亲在我升学时替我买下的,一梯两户,正好占一层。我最近准备搬回公寓去住,你们如果住对面,早上我反正也是要出门去买东西,可以顺道替你送书南上学。” 周正真明白过来。 仔细一想,郁占的建议是相当诱人的。 周正真中年离异,净身出户,独自带着桑书南生活,生活上的确有许多困难。 更不用说现在公司重担大半压在他身上,桑书南又升读高三,进入人生关键时期。 郁占虽然没有说要搬回公寓住的原因,但想一想也就明白。 她守着那么大栋空房子,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回忆起旧人旧事,该如何自处? 他和书南需要照顾。 郁占也需要照顾。 周正真已经动心。 他是豁达通透的人,觉得郁占的建议不错,也就没有扭捏作态,说:“如果你能帮忙,真的再好不过。但我还是要先问问书南。” 郁占笑了。 “好的。你决定好了就通知我一声。” 五点半,郁占独自驱车离开公司。 陈嫂三天前提出请辞,要回老家去照顾怀孕的儿媳,昨天已经搬走。 今晚家里没有人给她做饭了。 她也找不到人陪她吃饭。 郁占开着车子,经过十字路口,一眼瞥见一侧街道的门面上,挂着熟悉的天蓝色广告牌。 那是“竹中家”日式快餐连锁店。 郁占将车子停靠在店前的停车位上,走到店里去。 柜台里,穿着天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神情疲惫,仍挂着职业的笑,问:“欢迎光临,要点些什么?” 郁占答:“两份牛肉盖饭,打包。” 等待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桑书南来。 他穿蓝白色校服,坐在油腻的旧餐桌前,埋头吃牛肉盖饭,一口扒进去大团的米饭。 像饿了几天几夜没吃一样。 又像是吃着什么极品美味一样。 郁占想着那一幕,微微地笑了。 她有点,羡慕他。 周三下午。 五点十分的铃声一响,桑书南背起书包往外走。 天色阴沉,似乎要有一场暴雨。 今天不同往时。 家里有人在等。 桑书南加快脚步。 他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到家。 走得太急,桑书南额上出了些汗。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黏黏地贴在额边,有些不舒服。 桑书南找出钥匙开门,刚拧动门锁,听见动静的周正真已经过来替他开了门。 周正真说:“今天挺快的。” 桑书南应一声:“嗯。” 他应着周正真的话,目光却往屋子里头探。 里头的人原本坐在沙发上,此刻已站起身来。 视线交汇,她弯起唇角,对他微微笑。 她今天的打扮没那么古板。 上身穿件粉白色雪纺衫,下面一条中腿牛仔裤。 一头黑色直发瀑布般披散在肩膀两侧,长及胸口。 她脂粉未施。 桑书南想,她今天这张脸,帮助他良好地理解了“脸像剥壳鸡蛋”这个修饰句。 今天的郁占,看起来跟他同班的女生差不多年纪。 郁占主动同他打招呼。依然像上次那样,口齿清晰地叫他的全名:“桑书南,你好。”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夏夫人?郁小姐?或者郁姐姐? 桑书南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你好。” 周正真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你一头的汗,去洗把脸。” 桑书南陡然尴尬起来。 明明他是主她是客,但这时候他感觉到局促,连手脚都觉得放错了位置似的。 他垂下眼去,说一个字“嗯”,而后匆匆往洗手间里走。 毛巾不见了,大约是被周正真收入行李当中了。 桑书南拧开水龙头,两手捧了一捧凉水,扑到脸上。 胡乱洗了两把,他扯下纸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确认没有仪容不整后,他才走出门去。 桑书南走出卫生间,发现周正真不见了。 家中两道门大敞着,只有郁占一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有股风从楼道穿堂而入,吹动客厅的窗帘猎猎作响。 郁占身上宽松的白色雪纺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清瘦轮廓。 头发被吹到肩后去,显得稍微有些凌乱。 郁占侧头看他,说:“搬家公司的到楼下了,周先生领他们上来。” 桑书南望着她,轻轻地“哦”了一声。 郁占忽然又笑了。 她看着他,说:“我姓郁,郁郁葱葱的郁。单名占,占卜的占。” 桑书南怔住。 他想,她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 虽然他之前的确只知她姓郁,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微微地笑,解释他的疑惑:“你从来没叫过我。”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桑书南站在那里,迟疑片刻,到底有些局促地开了口:“郁占……姐。” 后面一个“姐”字,说得不情不愿。 她明明那么年轻,站起来比他还矮半个头。 却活生生当了他一次家长。 自动升级为他的姐姐。 这可真是不太公平。 4.接送 早上六点钟,闹钟准时响起。 桑书南睁开眼。 入眼处,不再是老旧房子陈年发黄的房顶,而是洁白干净的天花板。 阳光透过蓝色窗帘把房间照亮。 十分钟后,洗漱完毕的桑书南坐在桌子前狼吞虎咽,两分钟就干掉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周正真也坐在桌前,笑:“不用这么急,还早。” 桑书南没吱声。 他起身,又去漱了漱口。 六点一刻,桑书南准时开门走出家中。 对面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郁占出现在门后,冲着他们微微一笑。 郁占说:“早上好。” 周正真和桑书南难得地异口同声:“早上好。” 周正真说:“麻烦你了。” 她微笑,不置可否,说:“那我们先走了。” 周正真点头。 郁占走到电梯前,准备按下行按钮。 桑书南走上一步,先伸出手去按。 她怔了一瞬,侧过头看他一眼。 桑书南知道她在看他,却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盯着电梯上的小屏幕,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电梯门开了。 他伸出一只手扶着门边,这时候终于侧头看她一眼。 郁占笑了。 她没说什么,先进了电梯,享受桑书南的“绅士风度”。 桑书南跟进去,按下关门按钮。 周正真在外头对他们挥挥手:“路上小心。”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桑书南似乎隐约嗅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水果香气。 小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幻。 电梯高速运行,从二十七层降至十二层的时候,郁占开口打破沉默:“吃过早饭了?” 桑书南习惯性地想要答一个“嗯”字,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吞回去了。 他说:“吃过了,你呢?” 郁占微笑起来:“牛奶和三明治。” 他憋了半天,傻傻地说:“我也是。” 看着郁占脸上的笑,桑书南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昨天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公寓里早已收拾整洁,冰箱里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种饮料,还有作为今天早饭的三明治。 她细心周到,用极大的热忱迎接他们这户新房客。 她当然知道他早餐吃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蠢。 郁占看着桑书南略有些羞赧地垂下了眼,心里微微一动。 桑书南个头高大,但毕竟还是个高中生。 跟他相处,她其实总有些忐忑。 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好,会伤到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 郁占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没再开口。 他们大概是最早一批起床的住户,电梯一路毫不停留地从十七层直接到达一层。 她去停车位里把车子倒出来,他站在路边安静地等。 郁占摇下车窗,冲他喊:“上来。” 桑书南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车坐定。 她看着他把安全带系好,才启动车子,缓缓开往社区大门。 郁占开车很稳,速度不快。 她两手握着方向盘,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 神态看起来异常专注。 还是那种让人不敢打扰的专注。 桑书南看着窗外,偶尔转过脸看她。 她目不斜视,脸上没有笑意,侧脸看起来认真而严肃。 桑书南自己是很沉默的人。 但是这一路上,车厢里太安静,总令他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等红灯的时候,他难得主动地开了一次口:“为什么你开车的时候表情这么凝重?” 闻言,郁占先愣了一下,而后弯起唇角笑笑。 “我重任在身,安全第一。” “……” 所谓“重任”,就是当他的司机。 桑书南泄了气,无言以对。 这一路他再没找到机会说话。 路明明不近,车子却还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郁占把车停在离校门口二十米开外的街边,并没有靠近校门的意思。 她扶着方向盘,望着他笑:“今天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桑书南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微微皱了皱眉。 昨天在他下车的时候,她也把这话说了一遍。 一副哄小朋友的语气。 还真摆起家长的姿态了。 竟然当他是小孩子。 桑书南有点不开心,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他难得生出为自己辩解些什么的意欲,却又忍了下来。 他只闷声地答一句:“知道了。”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 又露出那个小酒窝。 他看着她的笑,怔怔地想,她似乎……有一点点得意? 还当他是小孩子,她自己明明更加孩子气。 无论如何,她笑起来的样子,不讨厌就是了。 他心里那一丢丢郁闷,忽然烟消云散。 桑书南解开安全带,下车前说一句:“回去的时候也开慢点。” 郁占点头微笑,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答应:“知道了。下午我还是在这里接你。” 桑书南愣了一瞬,点点头。 走出几步,回头一看,郁占的车子还停在原地。 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玻璃,对着他挥手。 桑书南的心跳在一瞬间漏了一拍。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一样,他急匆匆地回过头,加快脚步往学校里走。 桑书南清楚地知道,郁占还在身后看着他。 被人目送的体验,对他来说,还很新奇。 桑书南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柔情,在心底慢慢荡开去。 下午放学后,桑书南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郁占那辆小小的白色日本车子,停在早上相同的地方。 好像从未离开过,一直在等他一样。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近前去。 透过车窗,他发现,车子里并没有人。 桑书南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找出手机来,想给她打电话,又有些犹豫。 放课铃响到现在,其实不过两分钟。 他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来的。 也许她只是离开一会儿,很快会回来。 桑书南十分纠结,站在原地拿着手机四下张望。 “桑书南!” 一个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落入他耳朵里。 清亮温柔的女声,清晰准确地在喊他的名字。 他只听见一声,不太能确切把握声音的来向。 桑书南往周围看了两秒,也没寻见声音的主人。 他忽然就有点急了。 她到底在哪呢? “桑书南。” 他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离得近了些。 桑书南听清楚了。 他往左后方侧身,回头。 郁占从他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上,往车子的方向走过来。 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桑书南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自己行为可笑,又停下来。 她很快就走近前来了。 郁占说:“你出来得好快。” 他犹豫一瞬,轻声答一个字:“嗯。” 他只是想到有人在等,所以用最快的速度从学校里出来。 也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刚刚那一阵子心里急的缘故,桑书南感觉到身上一阵阵地冒着汗。 他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额边流出一道淡淡的线。 郁占觉察了。 临江城七月的天气,的确很闷热。 她说:“先上车。” 他点点头,望着她手里提着的东西,试探着问一句:“我帮你拿?” 郁占愣了一下,微笑:“好。” 她把塑料袋递给他。 郁占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打开。 她没急着启动车子,而是先解释了一句:“我刚刚去买水去了。” 桑书南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不说他也知道。塑料袋里放着两瓶矿泉水。 郁占说:“让你等久了?” 桑书南愣了一瞬,摇头:“没有,我才出来一会儿。” 桑书南拿出一瓶来,拧开,把盖子松松地虚盖在瓶口,而后递过去。 郁占微笑着接过来:“谢谢。你也喝一点。” 冰凉的水流进喉道里,令人神智一清。 桑书南轻轻吐出一口气。 郁占说:“今天晚上周先生有应酬。” 桑书南拿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他要跟她单独吃晚饭了? 郁占很快打消了他的念头:“我请了一位姓张的大姐帮我料理家务。她会在家做好饭等我们。” 他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桑书南答:“……哦。” 她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间,他的心情,竟然已经像过山车一样经过剧烈的起伏。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落,而后又高兴起来。 郁占说完了,启动车子。 他们能聊天的时间其实不太多。因为她开起车来,完全摆出一副不会理人的模样。 她认真的侧脸也很美。 桑书南有心欣赏,却又有层沉沉的顾忌。 他最怕麻烦,索性扭开脸,盯着窗外看。 车子开了六七分钟,堵在一处十字路口前。 红绿灯频繁闪烁,车子一批批地被放行。 郁占的车子也跟着车流,往前缓缓蠕动。 也许是堵在路上的时候不太需要那么专心,她侧过头看了看他。 只看见他乌黑的后脑勺。 他背对她,专心看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深深吸引他的人间奇景。 他留短短的寸头,头发大概很硬,一根一根钢针般地立着。 有种莫名的可爱。 她现在在某种意义上,扮演着他监护人的角色。 郁占试着想象了一下。 有这么大的“儿子”,倒还真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她笑起来。 车子左右跑不起来了,郁占找桑书南说话:“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新闻吗?” 桑书南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她扶着方向盘,含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 郁占的目光很温和,带着毫无掩饰的关切。 桑书南想着她提出的问题,想了半天,说:“今天发了昨天考的英语试卷。” 郁占知道英语是桑书南的弱项,闻言略略提振了精神,问:“怎么样?” 5.下厨 桑书南垂下眼。 看见他这样反应,她心里微微一沉。 大概考得有些糟糕? 郁占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措辞安慰他,没想到他却慢吞吞地说出这么一句来:“我考了142分。” 英语满分150分。他考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她怔住。 桑书南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垂着的眼抬起来,漆黑的眼睛微微转动,目光最终落到她脸上。 郁占不说话,就这样直直地跟他对视了两秒钟。 两秒后,桑书南屈服了,转开眼去。 郁占说:“上次家长会,我看了你的成绩单。英语最好也只考过133分。” 她竟然记得这样清楚,精确到个位数。 桑书南心里有些意外,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他目光又移回到她面上来:“嗯。” “你进步很大。” 她终于开了金口,说出他一开始就想听到的话。 虽然赞美来得有些迟,可毕竟是她说出来的。 他的心情,到底由初时的疑惑忐忑,转为高兴。 高兴了,却又不自觉地羞涩。 桑书南还是只说一个字:“……嗯。” 好歹没有把扭捏表现得太明显。 他自觉自己镇定自若,但郁占冷眼旁观,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差没把“快表扬我”写脸上了。 前面的车子开始移动。 郁占转过脸看前方,跟上去。 他以为她又要专心开车了。 没想到,郁占盯着前面的路,口里说:“短时间里能进步这么多,你真厉害。加油。” 桑书南怔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弯了弯唇角。 桑书南笑了。 他很高兴,却仍只是说:“嗯。” 她正好看车镜,不意却瞅见了他的笑容。 桑书南的笑很浅,带一点点说不出的……稚气。 干净而纯粹。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 这么一想,他还真不是个爱笑的孩子。 桑书南五官清秀,眉眼分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神情温和。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更显得温柔。 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后面的道路通畅起来。 她专心开车。 车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铃声来自她的手机。手机是放在车前的格子里的。 郁占伸出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 桑书南见她又要看路又要看手机的模样似乎很辛苦,就说:“先停下来,再接电话。” 她却说:“你帮我按一下接听,开扬声器,好吗?” 桑书南愣了愣,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电话是“张姐”打来的。 他按照她的要求做。 电话通了。 “郁小姐吗?” “张姐,你好,是我。” “郁小姐,我想跟你请个假。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女儿今天下午在学校上体育课伤了脚,我得去学校接她。” 郁占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问:“伤得严重吗?” 张姐说:“听她老师说,是扭伤,肿起来了,现在不能自己走路。” 郁占问:“需要我帮忙吗?” 张姐赶紧说:“不用,我去她学校带她坐个出租车就回去了。就是要耽误您这边的事。” 郁占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侧眼看了看桑书南。 她对着话筒说:“没关系。” 张姐显然为自己的临时脱岗感到不好意思,在电话那头多说了一句:“菜我都已经洗好切好了,鸡翅也腌上了,放在冰箱的冷藏室。您要是愿意做,直接下锅就行。” 桑书南一直在旁安静地听,此刻发现,郁占微微蹙起了眉。 他多数时候见她都是笑着的。 浅浅的、微微的笑,令人如沐春风。 她蹙眉的模样,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桑书南想,她难道,生气了? 一个念头在心里刚刚生起来,她却又已舒展了眉,恢复平和镇定的模样。 郁占对着手机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事,不用担心我这边。” 挂断电话,她问:“怎么办?” 车子里只他们两人。 所以,这句话只可能是问他的。 桑书南怔住。 她眉目间表情淡淡,难辨喜怒。 他并不太知道怎么说会比较符合她的心意,只好把脑子里想到的话,耿直地说出来:“她说菜都已经洗好切好了。这个天气,蔬菜放到明天只能扔掉了。” 郁占又皱了皱眉。 桑书南把她皱眉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错了什么? 郁占说:“那我们还是直接回家去?” 桑书南仍然在纠结她为什么皱眉头这件事,口里习惯性地“嗯”了一声。 郁占没再说话,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们再没有过交谈。 车子开进社区,停稳。 他们下车去。桑书南还记得把那两瓶矿泉水提下来。 上了电梯,她说:“一会儿我做饭,你去忙你的。饭好了我来叫你。” 这方案合情合理,桑书南想不出理由拒绝,只能点点头:“好。” 电梯到了二十七层,他们各自打开门进屋。 关上门之前,桑书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郁占愣了一下,笑笑:“不用。你好好学习。” 也是,做饭嘛,多大点事。 他点头:“哦。” 桑书南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小时,站起身来。 郁占接他的时候给他买了瓶矿泉水,现在已经喝完了。 他其实不渴。 他只是有点饿。 张姐不是说菜都已经准备好,只需要下锅就可以了? 她做饭真是好慢。 桑书南拉开冰箱来看了一圈。 里面有三明治。 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那应该是明天早上的口粮。 桑书南吞了一口口水,忍住诱惑,从放三明治的格子上方拿了一瓶椰奶,站在冰箱前喝下去。 心里想什么来什么。 椰奶刚下了肚,门铃就响起来了。 郁占站在门外,居然换了件衣服。 白天穿的蓝色连衣裙变成了黑色连衣裙。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容,淡淡地说:“我们出去吃饭。” 桑书南愣在那里。 郁占吸了口气,看着他,说:“菜做的不好,我还忘记按电饭锅的按钮,现在米还是生的。” 她的解释通俗易懂,但桑书南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他想笑,一下没忍住,还真笑出来了。 清晰的“哈哈”两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微微蹙起眉头。 见她皱眉,桑书南忽然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 郁占不会做饭。 她在车上的时候,就开始担心这件事了。 桑书南笑了两声,没笑了。 他望着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郁占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桑书南心底“咯噔”一下。 他真后悔。 起初就不该笑,笑了停下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特地道歉? 真是弄巧成拙。 她一定是觉得很尴尬了。 桑书南垂下眼,拼命思考补救方法。 实际上,除了皱皱眉外,郁占并没有别的表示。 她也没法真的发火。 但被桑书南这个高中生嘲笑,对一个“家长”来说,毕竟是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郁占觉得头疼,竭力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你爱吃什么?我带你去。” 桑书南站在那里,微微地弯起唇角。 这个笑很浅,没有声音。 他轻声地问:“菜已经做好了?” 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明确,没想到桑书南还在说菜的事。 郁占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尝尝你的手艺。”他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可以吗?” 郁占又愣了一下。 桑书南脸上含着浅浅的笑,目光里有很明显的期待神色。 这种期待神色,令郁占犹豫起来。 硬邦邦的一句“不可以”明明就要溜出嘴边,但郁占刹住了车。 她付上难得的耐心,慢慢吐出一口气,好言好语地说:“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饭还没煮。” 她是在委婉地拒绝。 可看着桑书南脸上放大的笑容,郁占就知道他根本只听见了前半句。 可她的重点明明在后头那句“饭还没煮”上。 郁占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她十分苦恼,想,如果一开始就不回家,直接带他在外头吃完回来多好。 桑书南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问:“有面条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 桑书南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挂面,有圆筒用纸包着的,还有塑料袋装着的。” 郁占有点无语。 她不会做饭,不代表不知道“挂面”是什么。 她打断桑书南:“有面条,但我不会煮。” 郁占已经完全放弃治疗了。 不会就是不会,还是早早承认了好。 刚刚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查阅到的菜谱忙活一小时后,郁占已经开始反省。 作为上任不久的“家长”,她只是不想在桑书南面前显得太不称职。 但事实证明,虚荣心真是要不得。 她不打算再伪装。她要给小孩子做个好榜样。 桑书南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平淡地点了点头。 她那句“我不会煮”,并没有在他那里引起任何波澜。 郁占不知道,这个答案是桑书南已经猜到的。 他竭力表现得平淡,但心里有点窃喜。 桑书南看着郁占的眼睛,轻声地说:“没关系,我会。我来煮。” 6.煮面 在奋力争取后,桑书南如愿以偿地走进了郁占的公寓。 她的公寓跟他住的那间的装修风格完全一致,就是白墙、木地板、布艺沙发的样板间。 干净大方,却似乎少了一点点烟火气。 少了一点点他希望窥探的,她的秘密。 桑书南很高兴,但又有一些失望。 他往厨房方向走,经过饭厅。 方形的白色餐桌上,摆着三个整整齐齐的白瓷盘子。 一盘酱红色的烧鸡翅,一盘绿色的炒小白菜,还有一盘色彩斑斓的宫保鸡丁。 乍一看不错,仔细一瞧便能发现问题。 鸡翅红得发黑,炒小白菜菜汤多得过分,只有那盘宫保鸡丁看起来比较正常。 桑书南看得很清楚。 郁占跟过来,在他身后问:“害怕了?” 桑书南侧头看她,摇摇头:“没有。” 她没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是你要尝的,一会儿都要吃完。” 回答之前,桑书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三道菜的分量很足,而根据上次观察的情况来看,郁占饭量不大。 考虑到这三道菜可能味道不佳,她只会吃得更少。 所以,面前的三个盘子,都是他的任务。 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 少煮一点面就是了。 郁占看着他。 她有点看不透他。 她说:“不要说大话。我尝过了,不好吃。” 桑书南答:“没事。” 能难吃到哪去呢?绝不至于咽不下去。 郁占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不知道这个笑,是代表愉快,还是相反。 桑书南有些忐忑,却听见她又问:“你不怕吃了拉肚子?” 他愣了一瞬。 而后答:“大概不会。” 郁占抓住了他的话尾,穷追猛打:“为什么是‘大概’?” 这句追问,让桑书南有些意外。 他沉默下去。 桑书南望着她,深黑的眼睛里没流露太多情绪。 他很安静,也很平静。 郁占觉得,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不像人,像动物。 有灵气,也有傻气。 令她捉摸不透。 令她焦躁不安。 但郁占瞥见桑书南校服胸口上印着的校徽,忽然清醒过来。 她这是在干嘛呢? 她在跟一个高三的孩子赌气。 只是因为他不但害她出糗,还非得不给她收拾残局的机会。 她可真是个好“家长”。 只半秒钟的功夫,郁占就被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淹没。 心头袭上一阵疲惫。 这次的对视中,变成是她先投降。 郁占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眼光。 这个动作,给桑书南造成了误解。 他认为,她是因为他的迟疑不答,而丧失耐心。 桑书南有点慌。 他不说话,是因为要解释起来,实在有点复杂。 言多必失,他不习惯一次性说那么多话。 可她似乎因此而生了气。 他很困惑,她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生气?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惹她生气。 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桑书南决定补救。 他开口仔仔细细地解释:“吃坏肚子,可能是因为吃了不好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吃的太多。张姐准备的应该都是新鲜食材,不会让人拉肚子。我平时胃口就很好,很能吃,但最近都没试过一下子吃这么多,所以我说,‘大概’不会吃坏肚子。” 他刻意咬重了“大概”两个字的发音。 桑书南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很小心。 他只字不提菜做得好不好的事,竭力替她撇清干系。 总结起来就是,就算他拉了肚子,那也绝不是因为菜没做好。 绝不会是她的错。 一番长篇大论从寡言少语的桑书南口里说出来,郁占完全听呆了。 少年的心思缜密绵长,换做另一人,或许不会意识到他的良苦用心。 但她明白过来了。 他处处为她着想。 郁占心里本已复杂的情绪里,又添了歉疚与惭愧。 她有心跟他道歉,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却又说不出口去。 郁占想,她大概,比他更像个小孩子。 这个认知,令她感觉沮丧。 她决定及时止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于是说一句:“我饿了,煮面。” 桑书南如临大赦,立刻点点头,说:“好。” 厨房宽阔敞亮,站两个人完全不会觉得拥挤。 厨房的水池里有一只大铁锅,上面布满可疑的污渍。 铁锅里有水,水面厚厚一层油。 桑书南准备去洗锅。 郁占阻止他:“都粘上面了,不好洗,先泡着。还有锅。”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刚刚的事让他心有余悸,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忤逆她的意见。 她从柜子里找出挂面和一只小一些的锅出来。 他在另一边的水池里,用清水把小锅冲洗一遍,盛上水,放到灶上去。 桑书南想问她有没有葱,目光瞥见地上一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把话吞回去了。 他点火烧水。 碗就放在案板的架子上,桑书南拿了两只碗出来,同样习惯性地用清水冲了冲,而后摆在案板上,往里面放了盐和油。 郁占一直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他动作。 桑书南问她:“你吃酱油和醋吗?” 郁占点了一下头,想了想,补充说:“我比较爱吃醋。” 这句话有双关意义。 桑书南转过身去拿酱油瓶和醋瓶,分别往两只碗里倒。 他的心情渐渐又愉快起来,背对着她,偷偷弯起唇角来。 她那只碗里,他多放了一点醋。 水开了。他把挂面分散着放进入,用筷子搅动。 侧头见她还站在那。 厨房温度高,他见到她额前冒了汗。 桑书南微微迟疑,说:“很快就好,你出去等一会儿。” 郁占说:“我学习一下。” 她其实是怕他烫着了。 虽然这概率不太大就是了。 清汤寡水的面条终于进了碗,上了桌。 她那碗多,他那碗少。 郁占问:“你怎么吃这么一点?” 桑书南答:“我吃菜。” 郁占迟疑一会儿,终于说:“我刚刚吓唬你的。菜没做好,多吃点面。” 他愣了一瞬,笑了起来。 桑书南说:“没事。”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鸡翅放到口里。 郁占隔着桌子站在他对面看他,神情里流露出一丝紧张。 他脸色平淡,大口地咬鸡翅,动作生猛地将一只鸡翅啃得干干净净。 郁占看呆了。 她到底忍不住,问:“怎么样?” 桑书南抬头看她一眼,态度淡定,说:“还行啊。” 郁占:“……” 她自己是吃过的,到底行不行,她当然知道。 她看着坐在那里狼吞虎咽的桑书南,心里生出难以言述的感受。 他吐出一块鸡骨头,看着她,说:“面泡久了会坨的。” 郁占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坐下来,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前的面条。 汤汁清亮,面汤分离。 尝一口,面软硬适度,汤不咸不淡,一点点酸味,吊起她的胃口来。 味道真的不错。 他还真是能干。 郁占忙了半天,其实也饿得很。 她不再客气,埋头吃面。 平时郁占吃得很少,但这次,一大碗面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连汤都喝完了。 至于她自己做的那三盘菜…… 郁占一点也没吃。 她放下碗的时候,三盘菜已经被他吃得差不多了。 鸡翅已经吃完,宫保鸡丁也差不多了,小白菜还剩了半盘。 她说:“别吃了。” 他正奋力将一筷子小白菜往口里塞,闻言,愣了愣。 桑书南满嘴的食物无法答话,先将东西咽下去,才说:“为什么?” 郁占说:“晚上吃多了不好。” 要他吃完的是她,说吃多了不好的也是她。 桑书南十分困惑,但还是听话地点了下头。 心里甚至有点庆幸。 他已经饱了。 小白菜的味道也的确有点太怪了。 又咸,又苦。 桑书南最后端起面汤来喝了一大口,以此为标记结束战斗。 桑书南要帮她收拾碗筷,郁占阻止了他。 “我慢慢弄,不行明天还有张姐呢。耽误你够久了,快去学习。” 桑书南无可奈何。 他真是讨厌透了自己这“高三生”的身份。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 她却又叫住了他:“你等等。” 他就等着,看她。 “我给你洗个苹果带回去,晚上吃。” 郁占把洗干净的苹果递给他的时候,桑书南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说:“谢谢。” 郁占摆摆手:“不用。”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就在对面,有事喊我。” 郁占怔住。 她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知道了。” 他被她微笑着注视,忽然局促起来。 像是被窥破了不想被人知道的心事。 桑书南没说话,转身往门边走。 他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郁占的家。 7.女生 周正真很晚才回来,桑书南直到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才见到他。 他眼底下一圈淡淡淤青,显然又是睡得很晚。 他们在桌前相对而坐吃早餐。 周正真问:“昨天都还好?” 桑书南心里想起郁占的脸,唇角微微上扬,答一个字:“嗯。” 他啃着三明治,看着周正真的黑眼圈,说:“爸,现在离你公司近,你以后不用起这么早。” 周正真愣了一下,才笑笑:“我总不能一天到晚,连顿饭都不陪你吃。” 饭毕,又到了约好的六点一刻,桑书南奔往门外。 郁占果然也正好推开门。 周正真在桑书南身后,说:“昨天多谢你。” 郁占微笑,目光在桑书南脸上晃过去,有些飘忽:“应该的。” 桑书南忍不住弯起唇角,微微地笑了。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那是他跟她的小秘密。 电梯门关上后,郁占立刻问道:“你昨天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桑书南刚想摇头否定,望着她的脸,心里却忽然起了一个新念头。 他静静地瞧着她,模棱两可地说:“还好。” 心里有些隐约的期待。 她会为他担心吗? 郁占怔了一瞬,旋即脸上露出一丝焦灼的神色。 她追问:“还好是什么意思?拉肚子了吗?” 桑书南咧开嘴,笑了。 他说:“没有。” 郁占呆在那里。 回过神来,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 他浑然不觉她的情绪变化,仍是伸手扶住电梯的门,示意她先走出去。 上了车,郁占说:“周先生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桑书南说:“哦。” 心里想,爸也真是的,为什么跟她说这样的话。 他难道看不出,郁占根本比他大不了多少。 她又说:“懂事的孩子不会故意吓唬人。” 桑书南正在把安全带系上,闻言,手顿了顿。 他抬头看她。 郁占的脸色淡淡的。 她这副难辨喜怒的模样,最容易让他惶恐。 他垂下眼去,后悔自己刚刚的作死。 想要道歉,心里却又有点鬼祟的自尊心,令他迟疑不决。 她启动车子。 桑书南酝酿良久,终于在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前的时候,找她说话。 桑书南还是第一次主动喊她:“郁占姐。” 郁占侧脸瞧他一眼:“嗯?” 桑书南说:“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只是不太会说话。” 他思考这么长时间,才想出这么个既保留自己面子,也能向她表达歉意的方法。 郁占倒愣了一下。 她的思绪其实早已飘远,哪里知道身侧的小小少年,竟还在为刚刚那句话纠结。 她还真是个“新手家长”,完全不懂青少年心理。 郁占心里有些警惕起来。 留上了神,她说话便更慎重些。 一句话出口,字斟句酌,低缓温柔:“以后不要这样说了。会让我担心。” 她想,这个年纪这个阶段的孩子心理敏感,一定要温柔友善地对待。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在桑书南的小心脏里,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桑书南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仍只是沉默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发现,他其实有些呆呆的。 红灯变绿,身后的车子摁响喇叭催促。 郁占转过脸,重新看向道路前方,开车。 ※ 中午的时候,桑书南跟同桌邹瑾一起去食堂买饭吃。 刚排上队,后面跟上来两个女孩子。 是同班的女孩子,名字是薛安宁、肖倩。 薛安宁是英语课代表,以前跟桑书南坐过同桌,跟他关系不错。 她靠近一点来,找他说话。 他嗅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水果香。 这味道很熟悉。 因为郁占的头发上,也有这种味道。 大概她们用的是同一种水果香型的洗发水? 很好闻。 薛安宁提起昨天刚发的英语模拟卷:“桑书南,你最近好像英语进步了很多呀,昨天发试卷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桑书南抬眼看她,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勾勒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低声地说:“谢谢。但还是你厉害得多。” 薛安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脸上绽出大大的笑来。 两侧脸颊各出现一个小酒窝。 薛安宁说:“对了,后天周日是我生日,我请了班上几个同学到家里玩,你跟邹瑾也来!” 桑书南愣了一下。 那头,邹瑾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一侧一直没说话的肖倩身上飘过,口里说:“都有谁去呀?” 薛安宁说了五六个名字,有男有女,有肖倩。 邹瑾揽住桑书南的肩头:“天天补课闷得慌,一起开心一下也不错啊。书南,一起去呗!” 周日啊。 周正真忙,不是每个周末都有时间陪他,很多周末都是桑书南独自度过的。 但现在,他对门住着一位笑起来只有一个酒窝,却非常温柔可爱的郁占姐。 如果周正真不在,她会不会来照顾他这个“小孩子”? 邹瑾看出来他的犹豫,生怕他开口拒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先发制人:“别扫兴啊,说定了,周日一起。” 薛安宁也顺着话头说:“一年只有一次,桑书南,给个面子嘛。” 女孩子头发上的水果香若有若无地飘进他鼻子里。 她看着他,满脸希望。 桑书南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点了一下头,先答应了下来。 ※ 放学的时候,桑书南奔出校门,远远地看见郁占的小车停在那里。 车子靠边停着。 一个清瘦的人儿站在街边,面对他的方向,对着他挥了挥手。 因为距离的缘故,她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加快脚步,近乎是一路小跑地跑过去。 郁占的脸清晰起来。 她站在那里瞧他,唇边含着微笑:“不用急的啊,这样跑过来,一会儿又是一身汗。” 她口吻温和。 看似嗔怪,更像纵容。 ——人不像家长,范儿却快要满分。 桑书南垂下眼去。 他心里又开心,又有点淡淡羞赧。 正准备上车,一个声音传过来:“桑书南!” 年轻女孩清亮的声线,听在耳中,显得比一般的说话声尖利。 这个声音很熟悉。桑书南扶在车门上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脸去,看见薛安宁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郁占问:“你同学?” 桑书南点了点头。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 这个笑让桑书南无端觉得不安。 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薛安宁已经跑到面前来了。 她有些气喘:“你跑得好快,撵都撵不上。” 她目光扫过郁占白色的小车,又好奇地转到她身上。 桑书南怕她问东问西,先开了口:“你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有一点生硬。 薛安宁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我还没把我家地址告诉你呢。明天又放假了,见不着面。” 桑书南想了想,说:“你发我手机就可以了。” 薛安宁又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有些尴尬地搓搓手。 “也对哦,我竟然没想到。” 她其实还很想问问桑书南,旁边的郁占是何许人也,可被他这冷冰冰的态度一呛,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薛安宁知道自己该走了,心里却又有一点点不甘心,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桑书南正打算问一句“还有别的事吗?”,旁边一直安静站着听两人说话的郁占忽然插了口:“书南,这是你同学吗?” 她含着笑,非常温柔和善的模样。 桑书南没想到郁占会主动问起来,愣了一下,才说:“嗯。” 郁占有些无奈。 这个傻孩子。 郁占走到薛安宁面前去,说:“你好,我是桑书南的表姐。” 郁占个子明明不如薛安宁高,可她站在面前,薛安宁凭空就觉得自己矮了一个头。 薛安宁有些紧张,说:“您好。” 郁占温和地笑了笑:“我来接书南回家,你要不要一起走?” 这话一出,薛安宁微微睁大了眼。 一侧的桑书南也睁大了眼。 郁占似乎很喜欢她,薛安宁很高兴。 她犹豫着没回答,看向桑书南。 桑书南脸上的表情,让薛安宁心里“咯噔”了一声。 难得郁占邀约,薛安宁其实很想坐上车跟桑书南聊聊天。 但桑书南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不对劲。 迟疑再三,薛安宁还是抵住了诱惑。 她说:“谢谢您,不用了。我家很近,坐公交两站路就到。” 郁占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 车子又堵在了跟昨天一样的地方。 桑书南今天没拿后脑勺对着她,但紧抿着唇,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郁占微微地笑,声音温柔地问他:“是不是我刚刚惹你不高兴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侧过眼看她。 她笑容柔和,没有戏谑的意思。 他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闷声地说:“没有。” 8.告白 桑书南的口是心非,被郁占完全看透。 她忍俊不禁。 有心调侃,却又担心少年心思敏感,开不起玩笑。 郁占想了想,旁敲侧击地问:“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看起来公允无害。 桑书南找不到理由不回答,于是说:“薛安宁。” 郁占:“她为什么要把家里的地址发给你?” 桑书南:“她邀我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 郁占:“什么时候?” 桑书南刚想回答,猛然意识到他被郁占渐渐拽进了圈套里。 她这样问,简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桑书南不吭声了。 郁占还不知道,这是他非常不高兴的时候会有的一种表现。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说:“告诉我时间,我好提前安排,到时候送你去。” 桑书南郁闷至极,一句话冲口而出:“不用。” 两个字说得太简短,她还没听出他不满的情绪。 郁占还以为他是不愿意麻烦她。 她说:“没事,我送你去又方便又安全。” 桑书南侧过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酝酿着狂风暴雨,看上去却又还是十分宁静。 他说:“我不去。” 冷冷的、硬硬的三个字,像是能在地上砸出坑来一样。 他的怒气和不满已经表达得十分充分。 郁占再迟钝,这下也明白过来了。 眼前这位小少爷不高兴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 郁占苦笑。 她心里默默感慨一句,家长真难当。 郁占沉默下去。 她闭紧嘴巴,防止自己说出什么进一步刺激他的话,同时思考对策。 郁占沉默的时间渐渐变长。 桑书南却有些不安起来。 他觉得今天自己有些不正常。 再怎么样,郁占也只是关心他。 他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应当对她发火。 他到底怎么了? 桑书南有心开口解释,又不知要怎么同她讲。 迟疑之间,车子居然已经开到楼下了。 郁占把车停稳了。 桑书南准备下车去,郁占叫住了他:“等等。” 桑书南抬眼看她,漆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郁占说:“我们谈谈,好吗?” 桑书南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又温柔又恳切。 他没有因此感动。 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她一定又把他当做小孩子。 所以面对他的无理取闹,她和颜悦色,极力安抚。 他不能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他得表现得成熟一点,让她明白,他不是小孩子了。 桑书南冷静下来,沉着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应她的话:“好。” 郁占松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说:“是不是我过问你的事,让你不高兴了?” 他没犹豫,摇头,否定:“不是。” 郁占又想了想,才说:“你不喜欢那个女孩,所以不愿意去?” 桑书南正愁如何开口解释,没想到她居然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桑书南赶紧点了点头:“嗯。” 郁占叹了口气。 桑书南惜语如金,她费尽心思地猜他的想法,简直要心力交瘁。 破了案子,她心里放松下来,不意说出了心里话:“不喜欢、不想去的话,一开始就说清楚,别答应人家。” 说完就后悔了。 刚刚哄好的小少爷,会不会因为这句未必正确的说教,而再次炸毛呢? 桑书南没有炸毛。 他神情平淡地坐在那里,轻声地说:“我明白了。我去,然后跟她讲。” 郁占怔住。 桑书南好像又变回一开始见面时,那个寡言却懂事的男孩子了。 郁占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又有些欣慰。 郁占本能地感觉到,他态度的改变,并不是因为刚刚她那一番苦口婆心。 但无论如何,他能这样讲,已经是超出她意外的好结果。 可惜有个女孩子要因此难过一阵子了。 郁占叹了口气。 她斟酌着措辞,说:“你最好换一天说。那天毕竟是她生日。” 桑书南想了下,说:“好。” 郁占微笑。 话题就此结束。她准备叫桑书南下车了。 但桑书南看着她,眼眸漆黑,目光专注。 他缓缓地、轻声地开口喊她:“郁占姐。” 郁占愣了一下:“嗯?” 桑书南吸了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刚刚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郁占:“……?” 郁占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她看着他,过一会儿,弯起唇角来笑。 她脸上那一个小酒窝,在桑书南眼里,像会发光的太阳。 把他的心照得温暖而敞亮。 郁占笑着,说:“我原谅你了。” ※ 周日。 薛安宁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新买的白色蕾丝连衣裙,细细地梳头、化妆。 手机里存着她跟桑书南的短信记录。 她反复看了几遍。 其实不过两句话。 她发过去地址,叮嘱他按时来。 他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倒是意料之中。 他一直就沉默寡言,身上有种同龄男生里很少见的沉稳笃定。 虽然话少,但是温和耐心,帮过她很多次。 薛安宁因此被吸引。 等待中的薛安宁,有些忐忑。 那天在校门外,他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友善。 想起郁占的模样,薛安宁更加不安。 在这样的煎熬里,时间过去,开始有同学陆陆续续地来到家里。 桑书南没来。 薛安宁忙着招待,心里却越发地焦虑。 十点钟是约好的时间。 十点过两分,薛安宁接到一条来自桑书南的短信。 “抱歉。我有点急事,今天去不了了。生日快乐,玩的开心。” 薛安宁盯着手机发了呆。 她寻了借口,跑到洗手间里去锁了门,给桑书南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薛安宁锲而不舍。 自动挂断了三次以后,第四次,电话一响,就被接起来了。 桑书南沉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喂。” 他只说了一个字。 薛安宁愣了愣。 没想到电话这么快就通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心里憋着股气,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不满:“我是薛安宁。” 桑书南对她的情绪似乎浑然不觉,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 薛安宁说:“你怎么能不讲信用呢?都说好的。” 桑书南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说:“我有事。” 薛安宁说:“什么事?” 他沉默一阵,答:“私事。” 薛安宁捏着电话发了呆。 桑书南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开口说:“你们玩。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你等等!” 话说得急了,听在桑书南耳里,十分尖锐。 他沉着气不说话,握着话筒等。 “桑书南,”女孩子前一秒还高亢尖利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你在生我的气?” 桑书南有点烦躁,努力克制着情绪,说:“没有。”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生些莫名其妙的气? 他刻意地控制情绪,却给薛安宁带来了错误的暗示。 她受到鼓舞,声音更低了一些,说:“我今天叫了那么多人来玩,其实最想见到的只是你。” 桑书南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沉默着思考措辞,没有立刻回答。 薛安宁说:“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我……” 声音断在那里。 薛安宁虽然是大方直率的女孩,可是告白这种事情,的确需要相当的勇气。 她没有说完整。 但是桑书南明白。 他想起郁占的提醒,感觉到这个时候不能够再犹豫。 他做出决定,低声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薛安宁怔在那里。 她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来告白,话还没说完,就得到这样无情的拒绝。 又委屈,又不甘,又疑惑。 还有点愤慨。 薛安宁不愿意相信事实,问:“她是谁?是我们班上的吗?” 她的追问让桑书南不胜其扰。 如果不是想着郁占那天说的话,顾忌着今天是薛安宁的生日,他也许早就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了。 桑书南耐着性子说:“不是。” 薛安宁追问:“那她是谁?” 桑书南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太友好了:“这不关你的事。” 薛安宁愣了愣,咬住嘴唇:“你告诉我她是谁,我才能接受。她比我漂亮,还是比我成绩好?” 她简直离谱。 桑书南想起郁占的脸。 他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桑书南对着手机话筒,心平气和地说:“她那天开车来接我,你见过的。她不是我表姐。” 电话那头一直亢奋不已的女孩,忽然就沉寂下去了。 桑书南对薛安宁谈不上讨厌,也不是不想考虑她的感受。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余力去同情她的“失恋”,心里只想着郁占灿烂的笑颜,郁占温和的言语。 她才不是他表姐。 他准备悄悄挂电话了,那头,传来薛安宁忽然低沉下去的声音:“那个郁占,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桑书南停在挂断按钮上的手指没有按下去。 刚刚平静下去的心,因着这一句话,掀起更大的波澜。 薛安宁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郁占? 郁占做过什么,薛安宁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口气来说? 9.温药 挂断电话,桑书南的平静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薛安宁其实并不认识郁占。 但那天,不止她一个人看见了郁占。 在一边等她一起回家的肖倩也看见了。 肖倩认出了郁占。 郁占是个传奇人物。 她有很多公开的信息,在网上都能搜索到,薛安宁的话并没有撒谎。 十五岁参加作文比赛获大奖,后很快出版小说,以天才少女作家身份引起关注。 十六岁就凭借优异成绩和成名作,升入一流学府善水学院,成为善水学院当年最小的新生。 十七岁传出与同行前辈忘年恋,被指成名路径有猫腻,质疑之声一度铺天盖地。 十八岁出版的新作再登销售榜前列,并被改编拍摄成电影。 十九岁出版首部绘本。她的画跟她的文字同样惊艳,再度引发热议。因身体原因,暂时休学。 郁占笔名“温药”,颇具影响力。 她的真名反而不太被关注。 肖倩只是最近恰好在读温药的书。 书籍扉页上,印着作者的照片。 那亦是郁占唯一一张公开的照片。 网上关于郁占的资料截至去年。 她去年,才十九岁。 那么,她现在,也才二十岁。 只比他大一岁而已。 可是她似乎已经做完正常人大半生要做的事。 他以为她只是在婚姻这件事上走得比较坎坷。 未料到,她早已成名、立业、恋爱、成家、失去丈夫。 薛安宁在电话里说了这样的话。 “她跟我们不一样的,你怎么能喜欢这样的人呢?” 彼时,他的脑子其实已经不太转动,仍下意识地冷冷回她一句:“这不关你的事。” 桑书南努力回想跟郁占相处的全部细节。 郁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会笑,也会恼。 可是她那瘦削的身体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只知道她会接送他上学,会喊他去家里吃饭,却从不知道她其他的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她从来不说,可笑他竟然也没想过要问。 他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眼。 到现在,才醍醐灌顶。 世界在她眼里,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他在她眼里,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桑书南彻底陷入巨大的茫然当中。 挂断电话后到中午吃饭的这一个多小时,桑书南的数学教辅书只翻过一页。 做过的题错了很多。 草稿纸边缘的位置,密密麻麻,写了一遍又一遍的“郁占”。 周正真来敲他的房门:“书南,吃饭了。” 桑书南口里应了一声,慌乱起来,将面前的那张草稿纸撕下,揉成团,扔进纸篓。 这阵子他们通常在郁占家里搭伙,张姐负责做饭。 桑书南非常想见到郁占。 又非常害怕见到她。 结果走出房门,就嗅到了饭菜香。 饭厅的桌上摆着菜。 周正真说:“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桑书南很意外,走过去,问:“今天不去郁占姐那里吃饭了吗?” 周正真答:“她今天有事不在家。” 桑书南愣了愣。 有心想多问几句,却又莫名觉得心虚,害怕周正真觉察出些什么。 桑书南闷头吃饭。 他的心情,恰如暴雨前的天空,压抑沉闷。 饭毕,桑书南洗了碗,跟周正真说:“爸,我想出去转转,顺便买两本书。” 周正真说:“我陪你去?” 桑书南摇摇头,说:“你平时辛苦,下午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周正真想了想,同意了。 “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好。” 桑书南独自出门。 小区外不远就有一家大型的品牌连锁书店。 今天是周末,书店里非常热闹。 桑书南找到卖小说的片区,顺着书架一个个找过去。 他找到了。 温药的书,放了整整一个书架。 数了数,一共六本。 五本纯文本,一本绘本。 其中一本小说《三分毒》,扉页上,印着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跟他认识的她似乎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黑发披肩,穿一条白色连衣裙。 哦,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年纪的确小一点。 照片上的她,没有笑。 有两个女孩子走到这个书架来。 桑书南下意识微微退开两步,站到书架后面去,挡住自己。 他听见她们的对话。 “温药的书我也蛮喜欢的,就是这个人物太有争议性了。” “你说的是她攀高枝上位的事?未必是真的。” “她有才华没错,可是有才华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她就是年少成名的那个?用脚趾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扶了一把。” “这么说倒也真是。” “管它呢?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她的本事。毕竟温药的小说写得真的不错。” 桑书南听着听着,手心里渐渐冒出了汗,黏黏腻腻,很不舒服。 他慢慢捏紧了手里的那本《三分毒》。 桑书南在书店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周正真打来电话,他才意识到,他早该回家了。 周正真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说:“下雨了,你没带伞。小郁回来了,我们来接你,然后一起出去吃晚饭。” 桑书南听见“郁占”的名字,沉默起来。 周正真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书南,你还在听吗?” 桑书南恍惚回神:“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桑书南把读了一半的《三分毒》合上,去柜台结账。 走出门外,果然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但天色阴沉,明明是白天,却形如黑夜。 桑书南没等太久,就看见了郁占那辆小小的白色车子开到面前来。 他上了车,跟周正真一起坐在后座。 桑书南透过车镜,跟郁占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冲着他微微地笑了笑。 他垂眼,避开。 周正真说:“我一觉睡醒,你还没回,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桑书南垂着眼,说:“抱歉。我逛书店,结果看到一本很好看的小说,看得舍不得走。” 周正真忍不住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了?” 桑书南说:“今天下午开始。” 道路拥堵,车子开不动。 郁占听见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什么小说这么好看?” 桑书南抬起眼,看了看车镜。 又碰上她的眼。 他这次没有避开,望着她,慢慢地说:“你写的那本。” 短暂的沉默过后,郁占笑了。 她转开了目光,看向正前方的道路,跟上前面刚刚挪了几步的车子。 她很镇定,口吻里似乎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被你发现了。” 周正真在侧,说:“对,我还没告诉书南,你是很有才华的作家和画家。” 郁占摇了摇头:“算不上。 原来周正真也是知道的。 全世界独他一个是傻子。 ※ 第二天是周一。 一早,郁占还是照例送他上课去。 也许是错觉,但桑书南总觉得今天的郁占,待他的态度似乎淡淡的,不如平时热切。 她不开口,他就主动找她说话。 桑书南:“我昨天没去参加薛安宁的生日聚会,但她给我打电话了。” 郁占皱了一下眉,才轻声地“哦”了一声。 她没像往常那样追根究底,他就自己竹筒倒豆子:“她在电话里头跟我说她喜欢我。” 郁占侧过头看他一眼。 她终于肯多跟他说句话了:“你怎么回答的?” 桑书南说:“我骗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郁占呆了一阵,而后弯了弯唇角,笑起来。 她说:“你伤了一个女孩子的心。” 他问:“我应该内疚吗?” 她摇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她会好起来的。” 桑书南觉得,她的态度似乎又重新软化回去的迹象。 他鼓起勇气再接再厉,问她:“你昨天忙什么去了?” 她侧过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扫墓。” 桑书南怔住。 他垂下眼,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郁占自己脸色平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个走运的人,也是个倒霉的人。” ※ 桑书南接到周正真的电话。 他要去外地出差,下午的飞机,三天后才会回来。 下午,郁占还是照常来接他。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他总觉得,她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吃完饭,桑书南回到自己的房间温习功课。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后,忽然电灯暗下去了。 桑书南起先以为是台灯灯泡坏了,结果发现大灯也打不开了。 他走到阳台去,发现整个小区的楼层都是一片漆黑。 应该是大面积的停电。 桑书南想了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出去,按郁占家的门铃。 他听见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谁?” 桑书南说:“是我,桑书南。” 郁占没说什么,把门打开了。 她手里也拿着手机。 她的脸,在手机发出的白光之下,显得十分苍白。 桑书南问:“你家里也停电了?” 郁占说:“应该是整片小区都没电了。” 桑书南停了停,说:“我打算去门卫那里问问。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去换件衣服,你先进来坐一会儿。” 他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了两分钟,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说:“走。” 从二十七层走到一层,是一项极其浩大的工程。 他让她走靠扶手的那侧,手里举着手机,替她照亮阶梯。 他们借着微光慢慢走。 郁占忽然问他:“桑书南,你不问我以前的事吗?” 她问得突然,桑书南手一抖。 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桑书南赶紧去捡。 郁占问:“摔坏了吗?” 桑书南说:“没有。” 他站起身来,看着她,说:“你说的以前的事,是指哪一件事?” 她怔了怔,才回答:“所有的事。” 桑书南弯起嘴角,笑了笑:“你的事,我知道一些。” 她问:“哪一些?” 桑书南说:“我看了你的小说,虽然还没看完,但是觉得很棒。我知道你十六岁就考进了善水学院,那是我的志愿校,我希望也能努力考进去。” 郁占望着他,没说话。 桑书南又笑了笑。 他轻声地说:“至于其他的事,我等你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慢慢地告诉我。” 她良久沉默。 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倏然之间,电梯发出了声音,小屏幕上出现数字。 桑书南拍了拍手,感应灯也旋即亮起来。 他望着她笑:“来电了。” 笑未展开,僵在那里。 他看着郁占的脸,发了呆。 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两只眼睛肿胀如核桃。 应该是刚刚哭过。 郁占见他神情,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说:“让你看笑话了。” 桑书南愣愣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看了。回去了。”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去。 他犹豫一阵,说:“好。回去。” 他们坐电梯返回二十七层。 桑书南心事重重,却开不了口来问她。 倒是郁占微笑着开口安慰他:“你不用担心。我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会流眼泪。艺术家难免会感性一点。” 他勉强笑了笑:“哦。” 郁占想,也许她到底还是吓到他了。 她有些无奈,仍只是道:“早点睡,明早见。” 桑书南抬起头,看她一眼。 他不能就这样跟她道别。 她一个人就这样回去,长夜漫漫,也许她还会继续流眼泪。 桑书南说:“我有点饿了。郁占姐,你能不能给我做点吃的?” 他声音很低,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好像很怕她拒绝似的。 郁占怔在那里。 ※ 郁占到底把桑书南领进了自己的饭厅。 她亲自去给他煮面条吃。 桑书南却不甘心坐着等,跟进了厨房里。 郁占说:“你怕我做不好吗?” 桑书南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郁占哭笑不得。 费了不少力气弄出来两碗面,味道和造型,比起上次桑书南的手艺,还是差了很远。 郁占有些沮丧,结果抬眼看了看坐对面的桑书南,发现后者正在大口地狼吞虎咽,好像吃的是什么人间美味。 郁占忍不住笑了。 郁占说:“你是一个好食客。” 桑书南把口里的面条吞下去,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郁占说:“你吃个阳春面都能吃出海鲜大餐的感觉。” 桑书南怔了一瞬,笑了。 桑书南说:“挺好吃的啊。你要不吃,都给我。” 郁占:“……” 她受桑书南的好胃口感染,也吃了小半碗面条。 吃完了,他站起身来:“我来洗碗。” 郁占说:“不用了,你该回去了。” 桑书南说:“洗完我就回去。” 桑书南在水池前磨磨蹭蹭,但洗来洗去也只有两只碗,他到底要走出厨房来。 郁占望着他,微微地笑:“洗好啦?” 他点了点头:“嗯。” 他仍不想离开,却再想不出逗留下去的理由。 桑书南很沮丧。 郁占看出来了。 她含笑看着他,说:“谢谢你陪我。我已经好多了,你不用再担心,回去。” 这句话直白粗暴。 将他的小小心思,一下子全部抖落出来。 她都明白。 他不肯离开,不过是怕她会又一个人在夜里哭到眼肿。 而他甚至都没试图问问她为什么哭。 郁占想,桑书南真的是个温柔的男孩子。 怪不得会有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他。 而听了她的话,桑书南忽然羞赧起来。 他垂下眼去,有点不敢看她:“我只是真的饿了。” 她笑了笑,点点头:“下次我会记得给你准备宵夜。” 他终于站起身:“郁占姐,晚安。” 她微微地笑,说:“晚安。” 这漫长的夜,终将过去。 10.故人 早上送桑书南去学校后,郁占独自开车,绕出小路,去了离学校三站路外的一家背街的咖啡厅。 背街的咖啡厅虽然是小规模的私人店铺,但周围既有居民区又有一所高校,所以生意总是不错。 柜台里站着的年轻女孩高挑漂亮,穿印有棕色logo的白衬衣和牛仔裙,胸口名牌写着“朱君”。 朱君望着郁占,笑容满面。 她同郁占打招呼:“来啦。” 郁占报以淡淡微笑:“是啊。早上好。” 朱君说:“早上好。今天还是点冰的黑咖啡吗?” “是的。麻烦你。” “好的。我一会儿做好了给您端过来,您先上去。” 郁占轻车熟路,直奔二楼最里面靠窗的座位。 她拿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插在一侧的插头上,开机。 夏永言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她无法动笔。 在搬回公寓后,她才重新开工。 这个地方是她最近喜欢的工作地点。送桑书南上学后,她经常在这里呆上整日,中午就吃店里的简餐。 今天她运气不错。 思如泉涌,成效颇丰。 而且中午的时候,吃了朱君推荐的店内一款新品甜品,难得正对她胃口。 本该是愉快的一天。 可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郁占的手机响了。 她工作时,极其讨厌被人打扰。 打断思路,影响情绪,都是非常负面的能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既是公司的最大合伙人,也是一个高三学生的家长。 可谓身负重任。 郁占一方面因为被打扰而微微蹙起了眉头,另一方面,却又第一时间就拿过手机来看。 纤长白皙的手指虚停在触控屏上方。 看到屏幕的一瞬间,郁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电话铃声反反复复地响,郁占紧紧地握着手机,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按钮。 电话响了一阵,断掉了。 电话没有再响起。 郁占却仍紧握着电话,盯着屏幕。 屏幕忽然发出微响,同时闪动了一下。 来了一条短信。 “小郁,我来临江市了,想见见你。请方便的时候给我回电。许意恒。” 郁占只扫了一眼,就看完了整条短信。 她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地将短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她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最后的“许意恒”三个字上。 郁占把手机屏幕朝下地放到一侧的桌面上。 她试图完成已近尾声的章节,对着文档打出了字来,又删除掉。 反反复复。 最后,郁占回过神来,冲着毫无进展的文档笑了一声。 是真正地笑出了声。 乃至引起一侧桌上两位年轻女生的侧目。 郁占没感觉尴尬。 她的注意力,全被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占据。 郁占想,是她太高估自己。 面对许意恒,也许她终此一生,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决定放弃无谓的抵抗。 郁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装入包中。 收拾妥当,她下楼结账。 朱君仍在,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今天走的好早啊。” 郁占心事重重,只敷衍地笑笑:“嗯。” 她回到车子里。 车子被晒了整日,车内温度极高。 郁占打开了空调,在驾驶座上枯坐。 心里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为什么会出现? 又为什么要见她? 空调的冷风很快让车子的温度降低下来。 郁占拿出手机,拨号。 他没有换号。 他的号码,也仍牢牢地被她记在脑子里,未曾忘记。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因为紧张,郁占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心都是汗水。 她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的背景非常安静,因而说话声清晰可辨,显得异常郑重。 他轻声地喊她:“你好,小郁。” 郁占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您好,许老师。” 她的声音比她以为的要平静了许多。 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许意恒说:“我现在在临江市。” 郁占轻声地说:“嗯,我看到短信了。” 许意恒犹豫了一下,说四个字:“我想见你。” 他声音平和,话却简单直接,乃至于带一种近乎纯真的鲁莽。 一如从前。 郁占忽然觉得想笑。 她好歹没有笑出声,只咧了咧嘴,说:“好啊,那就见见。” 许意恒停了一下,说:“你现在在哪里?” 郁占说:“现在不行,我有事。”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郁占从不在没必要的事情上说谎,坦白地说:“帮朋友接孩子放学。” 许意恒说:“那我直接来找你,我跟你一起去。” 郁占愣了一下。 本能地想要说“不合适”,想想,却又作罢。 让他来也好。 郁占说:“好。临江市第二中学边上有一家叫‘学英文具’的小店,我们在店门口见面。五点一刻左右,可以吗?” 她答应得爽快,许意恒反而怔了一下,才说:“没问题。我立即过来。” 挂断了电话,郁占坐了一分钟,看了看时间。 五点差五分。 她想了一下,重又下车走回到咖啡店里去。 朱君见她去而复返,问:“落东西了吗?” 郁占笑笑:“没有。我只是想到你们新出的那款甜品不错,想带一份给我朋友。” 她想了想,说:“另外我还想打包两份炸鸡翅。” 郁占拎着打包的两样小食回到车子里,出发去接桑书南。 到了学校,恰好五点十分,她听见一声铃响。 过了不到五分钟,桑书南就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桑书南很快走近前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来。 郁占冲他笑了笑:“嗨。” 他点了点头,也报以浅浅的笑:“嗨。” 她把装在纸袋里的小食推到他面前去。 桑书南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郁占笑了笑:“我今天吃到了一种好吃的甜品,给你也打包了一份,顺便还买了你喜欢吃的鸡翅。” 桑书南很高兴,微笑着接过来,说:“谢谢。” 郁占看着他,下一句说:“我今天约了个朋友,他一会儿过来跟我们汇合。我先送你回家。” 桑书南正将视线好奇地往纸袋里探,闻言,动作一停。 他过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她。 他唇角的笑并没有消失,却变淡了一些。 桑书南有时候让郁占感觉困惑,有时候却非常好懂。 她笑容里带上一丝歉意,口中安抚地道:“张姐已经把饭做好了。我一会儿把钥匙给你,你直接去我家里吃,不用你洗碗。” 桑书南点了点头:“好。” 她叮嘱一句:“零食现在吃也行,也可以留到晚上宵夜。但晚饭一定要吃主食。” 他又点了点头,仍惜语如金地说一个字:“好。” 话音落地,郁占的电话响起铃声。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没接,却抬起头来往窗外看。 她看见了许意恒。 他穿短袖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黑框眼镜。 算一算都是过了四十岁的人了,但他身材仍然标准,并没有发福迹象。 郁占推门下车,迎着他走过去。 她心中的确是意料之中的百感交集,却少了一点点原以为会有的激动情绪。 郁占走到很近了,许意恒才发现她。 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欣喜,也有一点意外。 许意恒露出一个微笑来。 他的声线依然如往昔般温柔,落在郁占耳中,却遥远得像是来自前生。 他说:“小郁,好久不见。” 她满心感慨,只浅浅地笑笑:“是啊,好久不见了,许老师。” 她记得清清楚楚,相信许意恒也没有忘记。 距离上次见面,时间过去了三年。 那一次的告别,她经历了少年人无法承受的撕心裂肺。 即便如此,她仍活得好好的,并没有怎样。 所以有些事也就无所谓了。 许意恒说:“你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穿这种棉布连衣裙。” 她垂了眼,无声地笑。 他说她没怎么变。 他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有些事说来话长,郁占发现,她竟然无从辩解。 郁占还发现,她也没有跟他交心的**了。 她最终只客套而疏离地说了一句:“您也没怎么变。” 11.打架 许意恒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去。 郁占也上了车,对桑书南说:“书南,这是许老师。” 桑书南通过车镜,跟许意恒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非常不乐意,却拼命地克制着情绪,说:“许老师,您好。” 许意恒笑笑:“你好。” 桑书南垂下眼去。 一路上他再没开过口,只默默地听着郁占和许意恒偶尔简单交谈。 “您是什么时候到临江市的?” “今天下午才到。” “住处安排好了吗?” “嗯。” 谈来谈去,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客套话。 当电灯泡的滋味固然难受,可是桑书南更不想离开,只希望车子能开得更慢一点。 桑书南其实是认识许意恒的。 自从知道了郁占的另一重身份,他就利用各种信息渠道,拼命搜集与她有关的一切讯息。 自然也包括郁占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丑闻的内容大约就是,郁占飞速蹿红,是因为与成名作家许意恒有染,得到他大力扶持,从而青云直上。 这样的事,郁占不提,桑书南当然没有问。 可是他在网上,特地找过许意恒的照片看。 而此时此刻,活人就出现在面前来。 许意恒的真人,比照片上要显得儒雅沉稳,风度翩翩。 车子到底开到了目的地。 郁占把车子停稳了,桑书南低下头去解安全带,手指无端地发起抖,半天都没解开。 郁占伸过手来,替他按了按机关。 她的手指拂到他的手背。 桑书南被烫了一样地抽回了手。 她浑若未觉,轻而易举地弄开了安全带,瞧着他。 桑书南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不甘心,鬼使神差地说:“郁占姐,明天早上,你还有时间送我吗?” 郁占愣了一下,才笑了笑:“当然有。” 桑书南问:“你不用陪许老师在临江市走走吗?” 郁占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许意恒一眼。 许意恒似乎想要说话,她抢在他之前开口,对桑书南说:“不会耽误送你的。晚上要好好学习。” 桑书南垂了眼,点了点头。 他下了车。 郁占等他进了楼道,便调转车头,往小区外头开。 冷不丁听见身后坐着的许意恒说:“小郁,你好像变了很多。” 郁占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她微微弯起唇角来笑了笑:“您说的是哪方面?” 许意恒微笑:“你长大了。” 郁占怔住。 握着方向盘的掌心,都是细密的汗水。 她克制着情绪,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的。” 郁占将车子开到一家昂贵餐厅。 直到两人终于安安静静地相对坐定,郁占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替他倒茶,许意恒忽然伸出手来,握住她提着茶壶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郁占怔在那里。 许意恒说:“我来。” 她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手抽出来,由着他倒出两杯水来。 许意恒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来的时候,郁占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盏,忽然说:“许老师,我以为我们三年前已经说好了。” 郁占的那桩丑闻固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却不是空穴来风的事。 她曾疯狂地爱过许意恒。 许意恒说:“我知道我们曾约定不再相互打扰。但这一次,请你原谅我。”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许意恒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望着她的时候,温和的眼神中,带一丝怜爱。 是不加掩饰的爱眷。 三年前,她都没见识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温存的、眷恋的、倾慕的。 看恋人的眼神。 郁占怔在那里。 许意恒端起茶杯来喝茶,手却微微发了抖。 他说:“我来,是想完成一个心愿。” ※ 陪许意恒吃了饭出来,郁占要开车送他回去,许意恒摆摆手拒绝了。 他说:“我坐出租车回去就可以。” 郁占想了一下,说:“那我替您拦车。” 他笑了笑:“不,我先看你走。” 她有些难受,看着许意恒温和的笑颜,最终无言地点点头。 郁占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听见许意恒说:“对了,有件事忘记提醒你。” 她侧头来看他。 许意恒含着笑,说:“今天那个男孩子,喜欢你。” 郁占愣了愣,勉强弯起唇角来笑,说:“我知道。” 许意恒有些意外,看着她,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他说:“那么,保重,小郁。” ※ 一个星期后。 又是寻常的一天。郁占送了桑书南去上学后,便去咖啡馆工作。 下午的时候,接到来自周正真的电话。 周正真上午刚刚离开本市去外地出差,没想到跟她谈的却是桑书南的事。 “小郁,书南的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 郁占愣在那里。 她心里着急,挂断电话就开车去了学校。 一刻钟后,她见到了桑书南。 隔着门看过去,桑书南站在教师办公室的角落里靠墙站着,目光空洞,左边的眼眶一片青紫。 郁占心里微微一抖。 她敲了敲门。 桑书南的目光转过来,落到她脸上。 他愣了一下,很快地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眼光。 “你好!” 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位中年女性迎过来,客气地跟郁占说话。 郁占在家长会上见过她。她是桑书南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姓张。 郁占伸出手,脸上堆起笑来:“张老师,您好。桑书南的爸爸在外出差,我是他表姐。” “我记得的。” 这么年轻的家长,想忘记都难。 郁占很快从张老师口中了解了基本情况。越问,越觉得疑惑。 桑书南是在自习课上忽然跟同桌邹瑾打起来的。 邹瑾莫名其妙地挨了揍,想跟桑书南讲道理,桑书南下一拳头又砸下来。 就这么打了一架。 等老师赶到时,邹瑾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相当凄惨。 桑书南也被打青了一只眼。 张老师说:“我们临江二中是重点中学,像这种事情简直匪夷所思。我也问过桑书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态度倒是很好,跟我道了歉,却始终不肯说为什么打架。” 郁占看了看桑书南,目光在他青紫的眼眶上停了停,转回到张老师脸上:“对不起,我会好好问问他的。给您添麻烦了。被他打伤的同学在哪里?” 张老师说:“在学校医务室里休息,他的家长也在路上了。” 她看了看桑书南,解释了一句,“本来我也让桑书南先去医务室看看伤,但他说想在这里等你来。” 郁占愣了一下。 她又侧头去看桑书南。 这一次,桑书南也抬起眼来看她。 他漆黑的眼睛里,目光沉黯。 乍一看,似乎没有情绪。 郁占心中微微一动。 她问了一句:“医务室在哪里?我带他去跟那个同学道歉。” 张老师站起身:“我带你们去。” 郁占说:“麻烦您了。” 郁占走到桑书南面前去,只说了两个字:“走。” 桑书南没说话,却安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他眼上那片刺目的青紫,郁占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素来懂事稳重的男孩子,竟会忽然之间闹出这样的事来。 他看起来,跟平时并没什么不同。 郁占忍不住低声地叹了口气。 桑书南原本跟在她身侧慢慢地走,听见这声轻叹,忽然停了下来。 她走出两步,觉察到他没有跟上,便回过头看他。 他望着郁占,漆黑的眼睛像两池看不见底的深水。 桑书南口里慢慢地说:“郁占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近乎机械,听不出太多诚意,却又夹杂了一些令郁占动容的情绪。 他在竭力克制。 但她看出来了。 他很难过。 郁占心口一悸,望着他,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说:“书南,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 桑书南不论做了什么错事,此时此刻,她都会站在他身后,替他撑着。 她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12.善后 早在第一次扮演“家长”的角色之前,郁占曾与周正真专门聊过桑书南的事。 郁占问了一个问题:“桑书南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不随你姓?” 周正真这样回答:“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他的母亲以前是我的好友,在他十岁的时候去世了。” 这种事情并不太正常。但郁占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她本人的经历,在世俗眼中,原本也不算正常。 郁占只是微笑:“虽然没血缘,但你们的感情似乎很好。” 周正真点头:“他是个好孩子。” 周正真说得并不详细。 他虽然信任郁占,却更想保护桑书南。 他不愿意把桑书南的伤疤揭给别人看。 所以即便是对着郁占,说话也只不过点到即止。 郁占敏锐。 抛去他们之间天然的羁绊不谈,周正真透露的这一点信息,已足够让她对桑书南产生格外的爱怜之心。 郁占看着桑书南的时候,总容易想起曾经的自己。 ——在被世界遗忘的小小角落,孤单无助的自己。 她真心地怜惜他。 ※ 很快走到了医务室,郁占见到了被桑书南打伤的邹瑾。 邹瑾的脸上一块青一块紫,贴着纱布的嘴角高高肿起。 郁占看着心惊,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安抚好他的情绪,避免事态恶化。 她抓起桑书南的手,走到邹瑾面前去:“你好,我是桑书南的表姐。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拉了拉桑书南的衣摆,用意明显。 后者微微抽动嘴角,停了停。 郁占紧张地看着他。他触到她的眼神,垂下眼去,乖觉地开了口:“对不起。” 语气固然谈不上多么诚恳,到底把姿态放低了。 郁占多少松了口气。 其实邹瑾平时跟桑书南关系不错。 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通打,他看着桑书南,没有好脸色:“桑书南,你有病。” 这句话落在郁占耳里,刺得她心里发颤。 此情此景,为了保护桑书南,她只能低头忍耐,却又忍不住担忧桑书南会被这恶毒话语刺伤。 她下意识地去看桑书南。 桑书南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还是一副寻常的寡淡模样,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作出特殊反应。 他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心口发紧。 郁占有心替桑书南解释两句,却苦于不知内情,只能又拉了拉桑书南的手。 桑书南侧眼看了看她,目光安静而淡漠。 他很快又将目光自她面上转开去。 桑书南望向邹瑾,说:“对不起,我最近心里很烦。” 邹瑾皱着眉:“谁不烦?谁一烦就抡拳头打人?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接连而至的质问,让桑书南微微抿了抿唇。 他习惯性地垂下眼去,借以掩饰情绪,再开口,仍是欠奉解释的一句:“对不起。” 张老师在侧,见了这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打架之前聊了什么?总不能各自看着书,就忽然打起来。” 桑书南皱了皱眉。 邹瑾显然又愤怒又茫然,此刻冷静了一点,就细细地说起当时的情形来:“他在看温药的小说,我就说温药这个人很有争议,有才华没错,人品却不一定。他一拳头就打过来了。就算是脑残粉,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郁占怔在那里。 她又去看桑书南。 桑书南的目光跟她的目光交汇,又错开。 他开了口,语调呆板机械,抑制了所有情感:“我的确是她脑残粉,听你那样说,一时冲动。对不起。” 少年人骄傲,一句“对不起”说了几次,邹瑾虽然内心仍然犯嘀咕,脸上的怒色却渐渐消退下去了。 邹瑾嘟哝:“平时没看出来你追星这么疯狂。” 桑书南垂着眼,一声不吭。 张老师的手机响了。 “你好。” “对,我是。” “我们在医务室。桑书南的家长已经到了。” “我去接你过来!” 张老师挂断电话,看向众人,说:“邹瑾的妈妈来了,我去带她过来。” 郁占想了想,说:“我跟您一块去。” ※ 桑书南十分不安。 他十分清楚,他为什么会动手打人。 不过是这段时间郁积下的怀疑、嫉妒和忧虑无处发泄,因邹瑾那句话,终于爆发出来。 邹瑾实在无辜。 大错已铸成。内心深处,桑书南觉得委屈;按常理论,他却又百口莫辩。 桑书南还有更大一层的担忧。 担心邹瑾的话,会让郁占看破。 看破他那不能说出口的隐秘心事。 又或者她已经看破。 如果是那样,她会怎么做? 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温和细心地照顾吗? 桑书南并不太乐观。 她的温柔慈悲,建立在他是个“乖孩子”的基础上。 如果她知道他的另一番面目后,她很有可能会就此离开,对他避之不及。 桑书南陷入巨大的恐慌里。 他由衷地后悔。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挥出去的拳头,已经覆水难收。 桑书南变成等待宣判的囚徒,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 “邹瑾!” 医务室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桑书南抬眼看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医务室门口。 邹瑾的妈妈穿服帖的米白色套裙,戴一串珍珠项链,保养得宜的脸上,只有眼角唇边隐约可见几处细纹。 应该是生活富足,有一定教养的人。 郁占跟在邹瑾的妈妈身后出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桑书南脸上。 桑书南回望过去,竭力想在这一瞬的目光交流中,探询她的心意。 她目光沉静,难辨喜怒。 他一无所获。 邹瑾的妈妈来时已神色焦急,等见到邹瑾的模样,更是变了脸色。 邹瑾喊了一声:“妈。” 邹瑾妈妈心疼地伸出手,想摸他脸上的伤处,又怕弄痛他,只好改为抚摸他的头发。 口里说着:“你怎么样?除了脸,身上有没有受伤?” 桑书南呆望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郁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一震,侧过头看她。 郁占神色平和,口里轻声地说:“向阿姨道歉。” 桑书南垂下眼去。 他很乖,听了郁占的话,即刻温顺地开了口,声音很低,似乎真的十分歉疚:“阿姨,对不起。” 邹瑾妈妈听见了,终于把目光从邹瑾身上移开,看桑书南一眼:“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还这么野蛮呢?” 桑书南垂着眼,口里只知道说:“对不起。” 郁占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也说了一句:“这次的事是他不对,我回去会好好说他的。真的很抱歉。” 邹瑾的妈妈没有马上回答,转过头去打量邹瑾,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发。 邹瑾摇摇头,避开她的抚摸:“妈,别担心,都是外伤。我没什么事。” 邹瑾的妈妈怔了一下,放下手来。 她对着郁占说:“我也不是非要得理不饶人,但邹瑾被打成这样,我必须得带他去大医院重新检查检查,才能放心。” 她语气松动,郁占赶紧点头:“应该的。所有的检查费用和治疗费用,都由我们来出。” 邹瑾的妈妈又对张老师说:“张老师,以后请给邹瑾换个座位,我不想让他继续跟这样的危险人物同桌。” 张老师此刻当然只想息事宁人,忙不迭地答应了。 邹瑾的妈妈是开着车来的。 她带邹瑾去医院。 郁占他们自然跟着去。 ※ 上了车,没了外人,桑书南又对郁占说了一句:“郁占姐,对不起。” 郁占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他受伤的眼角。 猝不及防之下,他痛得微微蹙起眉头,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躲完就后悔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有一瞬间,他觉得心沉入深海之底,感受到极度的绝望。 桑书南望着她,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只是静默。 一句也说不出口。 郁占脸色平和,并没有发怒的迹象。 她令他无法捉摸。 所以令他越发惊惧。 郁占说:“邹瑾和他家长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件事有很大希望和解,你不要太担心。” 他愣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郁占又说:“一会儿去了医院,你也做个检查。” 桑书南说:“不用。” 郁占叹了口气。 她说:“听话。” 她让他听话。 是关心他,怕他受伤了? 还是因为他太不乖,已经惹她厌烦了? 桑书南垂下眼,努力控制情绪。 他说:“我知道了。” 郁占启动车子,不再说话。 桑书南最担心的事情,她却只字未提。 ※ 在医院做了检查,所幸两人都只是皮外伤,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一行人准备离开医院。 黄昏时分,医院一楼挂号大厅里没什么人了,挂在高处的电视上放着新闻。 穿过大厅的时候,电视里传来女主播严肃平稳的声线。 “下午四点,著名作家许意恒被发现死于位于望风市的家中。据警方初步判断,死因为割腕自杀。” 桑书南心中大震,看向郁占。 郁占停了脚步,盯着电视机,脸色煞白。 13.犯错 有一瞬间,郁占感觉到眩晕。 “郁占姐。” 一个轻轻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郁占侧过头,看见桑书南的脸。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 他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低下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难得地表现出明显的忧虑。 桑书南微微翕动嘴唇,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还好吗?” 郁占微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弯起唇角来,笑了。 她没有回答他,收敛了刚刚的失神,追上刚刚走出医院的邹瑾他们。 郁占跟邹瑾的妈妈和张老师寒暄,再次道歉。 桑书南沉默地站在一侧,不知何时,无名指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 天色已暗,车刚启动,外头就下起急雨来。 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声响。 郁占开了雨刷,将车子开得很慢。 她说:“我忘记联系张姐了。她应该还是把饭做好就走了。现在回去,应该已经冷掉了。” 桑书南没说话。 她又说:“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去。”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 郁占望着道路前方,重新问了一遍:“喜欢吃什么?” “你不用打电话问问情况吗?” 桑书南的声音很低沉。 但足以让她听清楚。 郁占吸了口气,说:“问什么?” 她在装傻。 郁占的意思已表达得十分明白。 她不希望他追问这件事。 桑书南听明白了,口里却慢慢地说:“许老师的事。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郁占笑了笑。 而后,她口齿清晰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说出去,她成功地让桑书南闭上了嘴。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一瞬间闪过的受伤表情。 桑书南不再说话,扭过头,盯着窗外夜色中的雨幕,怔怔出神。 沉默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 过了一会儿,他又主动地开了口。 桑书南轻声地说:“这的确不关我的事。你不愿意跟我讲,没关系。但你需要找个朋友聊聊。” 郁占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紧。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桑书南以为郁占不会回应他的话了。 她却忽然说:“你知道割腕自杀是怎么做的吗?” 桑书南怔住。 他侧头去看她。 她半张侧脸的轮廓,在暗里看得不太分明。 这句话说得诡异。 他迟疑良久,才慢而轻地说:“我不知道。” 郁占笑了起来。 她说:“我知道。” 桑书南望着她,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郁占慢慢地说:“用锋利的刀片,割断手腕的动脉,放进温水里,伤口不会愈合,血流干净,人就死了。” 郁占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非常平静。 她低沉微哑的声音回响在车内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在这夏季雨夜,尤显诡异。 桑书南怔在那里。 郁占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么?” 这句话,让桑书南的心口微微绞痛起来。 他想到一种可能,却不能说出口来。 郁占又笑了笑。 她突兀地结束了这段谈话:“不谈这个,我饿了。我们去哪里吃饭?” 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我们回家去。我给你煮面吃。” 她想了一下,同意了。 ※ 桑书南要进厨房去,被她推出来。 她说:“你坐着,我来。” 他没动,她又补充了一句:“听话。” 桑书南屈服了。 他在沙发上呆坐了五分钟,听见厨房响起水声,而后看见她匆匆地走出来,两手湿漉漉的。 她的左手捂着右手的手指。桑书南眼尖,看见有细碎的红色,从手指的缝隙里溢出来。 他没想太多,即刻站起了身:“你切到手了吗?” 郁占微微蹙着眉,点了点头。 桑书南吸了口气,问:“药箱有吗?” 她点了点头:“茶几下面。” 他按照指示,找到一个医药箱,翻出来创口贴。 创口不大,但鲜血淋漓。 桑书南小心地将创口贴粘上去。 他一边贴,一边轻声地问:“疼吗?” 郁占摇了摇头。 他说:“你坐着,我去做。我很快就好。” 她不再反对,只说:“小心一点。” 桑书南点了点头。 厨房里的葱才切了一半。桑书南将葱重新洗净,切好。 他很快煮好了两碗面。 桑书南端着面出来,喊她:“郁占姐,吃饭了。” 她低低地应了一句:“来了。” 桑书南听出来她声音有些不对,心里微微一抖。 他放下面碗,走过去。 郁占坐在沙发上,正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来。 她整张脸上,都是泪水。 桑书南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呆望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的胸口像是压着沉重的石头,压抑难过,令他感觉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桑书南曾见过郁占眼睛肿成核桃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她哭。 她的眼泪仍大颗大颗地不断从眼中涌出来。 郁占用纸巾擦着脸,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哽咽。 这声哽咽,击溃他最后的克制。 桑书南迈开步子,走到沙发旁,坐到她身侧。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她身体瘦削,肩膀细细的,摸在掌心,只有硬硬的骨头。 桑书南心中酸涩难忍。 他手上微微用了一点力气,将眼前小小的人,拥进怀中。 她似乎想要挣脱。他不管不顾,只晓得用上更大的力气,牢牢地将她锁在怀中,不肯放松。 桑书南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看着她掉眼泪,他难过得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悲伤。 郁占推不开他,头脑渐渐恢复理智。 她努力让自己的哽咽停息下来,跟他说话:“桑书南,放开我。” 这一句话说得非常清醒。 近乎冷酷。 桑书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她下一刻就用力推开他。 怀里空了。 他的心也空了。 桑书南又怔了两秒钟,才垂下眼去。 他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绝望到极处,他的心口,竟徒剩一片麻木。 桑书南翕动嘴唇,想说一句“对不起”,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弯起唇角来,无声地笑了笑。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会原谅他。 卑微又卑鄙的,爱上了她的,他。 14.判决 难堪的静寂,是被电话铃声打破的。 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郁占草草地用手背擦了一把残剩的泪水,而后拿起手机来看。 电话是周正真打来的。 郁占接起来:“周先生。” 周正真说:“我刚刚应酬出来。书南的事,不知道怎样了?” 郁占答:“去医院检查过了,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对方的家长谅解了。” 周正真叹了口气:“我回来一定会说说他。麻烦你了。” 郁占说:“没关系。您不用太担心。” 她口吻平静温和,并没有暴露任何的负面情绪。 桑书南远远地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沉默不语地听她说话。 这通电话,彻底让郁占冷静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竟然会在桑书南面前痛哭。 明明她知道,这温柔沉默的少年,对她怀着秘不可宣的爱慕。 明明她已决心呵护他,照顾他。 郁占放下手机,看向桑书南,说:“抱歉,我失态了。” 他愣了一下。 郁占站起身来:“面要坨了。先吃。” 她竟然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桑书南心里有太多的担忧和疑惑。 他知道,她的沉静如水,只是表象。 水面之下的她,伤痕累累,悲伤哀恸。 他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被这表象所欺骗。 她的隐忍不发,只会让伤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兀自腐烂,最终伤害她自己。 郁占远不止是他初时以为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姐姐”。 正如他也远不止是他竭力表现出的那个温驯懂事的“弟弟”。 桑书南坐着没动,看着她走向饭厅的背影,说:“什么叫失态?如果你想哭,你不需要躲着我。” 他牢牢地盯着她的背影,清楚地看见她的肩膀微微一抖,而后僵住。 桑书南说:“许老师来的时候,你很紧张。你很在乎他。他也很在乎你。” 郁占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脸色淡漠,透着股说不出的薄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桑书南看着她,固执地说:“那你告诉我。” 郁占看着他,吸了一口气。 她尽量调匀呼吸,轻轻地说:“书南,我受周先生的委托来照顾你,不能让你多出额外的烦心事。” 她温柔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却让他感觉心酸难忍。 桑书南看着她,缓和了神情,脸上的执拗,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替代。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你照顾我,那么,谁来照顾你?” 这句话,令郁占怔住了。 桑书南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他已经豁出去了。 桑书南非常苦恼,无计可施。 郁占像块石头,没有缝隙,容他安慰。 可他怎么能放任她独自难过。 桑书南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可是,郁占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继续敷衍装傻。 虽然迟疑的时间有些长,但她轻声地、慢慢地回答了他的话:“总会有人来照顾我。就算没有,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 桑书南呆了一瞬,旋即闭了闭眼。 她说的完全没有错。 一直以来,他何尝不是怀着这样的意念,坚持下来。 就算没有母亲,就算被人们用异样的目光苛刻审视。 他逼自己相信,总会有人来爱他。 就算没有,他也要自己爱自己,自己照顾自己。 桑书南眨了一下眼。 温热的眼泪从眼睛里落下,划过面颊。 他也哭了。 郁占愣在那里。 她的眼底,出现一丝动容。 郁占站着,桑书南坐着。 中间隔着不过五六步。 也有可能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流着眼泪,却没有试图掩饰自己这一刻的狼狈。 她眼底那一丝动容,是他的机会。 桑书南说:“我说了谎。其实我也知道割腕自杀应该怎么做。因为我曾经想过要试一试。但我没有。” 他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慢,也非常清晰。 他们彼此对峙,就像与自己的影子对峙。 她过了许久,轻声说:“我也没有。” 桑书南呆望着她。她移动脚步,走回到他身边来,坐下。 她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郁占含着笑,说:“如果你要安慰我,至少自己不能先哭得这么伤心。” 桑书南一愣。 回过神来,他有些窘迫,垂下眼去,伸出手背,想擦擦眼睛。 郁占及时抓住了他的手:“用纸巾擦。你这样,脏东西会揉到眼睛里去。” 她的手凉凉的,却非常柔软。 她的触碰,让他心生眷恋。 桑书南顺从地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 郁占在他身侧,轻声地说:“那天,我是时隔三年,第一次跟许老师见面。” 桑书南愣了一下。 他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撬开了她的心扉。 他成功了。 ※ 许意恒忽然出现的那一天。 餐厅的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 许意恒说:“我要告诉你,那个时候,我说了谎。” 郁占觉得头昏脑涨。 她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许意恒不肯放过她。 “小郁,过去的事,的确已经过去。现在,你就当我是个说傻话的疯子,听我说就好,好吗?” 她无可奈何,唯有沉默地看着他。 “我说我不爱你,那是假话。我爱你,不比你爱我少。” 许意恒说完这一句,陷入沉默。 这句话说出来,耗费他大量气力。 郁占垂了眼,无声地笑起来。 曾经她那样希望能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 但那些灼热的感情,早已尘封。 告白来的太迟。她不觉激动,只觉感慨。 郁占笑着,轻声地说:“我知道。” 许意恒先震惊,继而颓然。 “小郁,你太聪明了。” 她笑一笑:“我当这是夸奖了。” 郁占早慧。 所以对混沌笨拙的同龄男生毫无感觉,却一意孤行地爱上许意恒。 她聪明过头,所以知道他说的是谎话。 他当然爱她。 为什么不? 她年轻,才华横溢,而且那样美。 但郁占最终接受了许意恒的说辞,不再纠缠。 他们彼此约定,不再互相打扰。 爱不是生活的一切。 许意恒已经结婚生子。而郁占始终尊重有责任心的人。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都能忍下分离的剧痛,没道理时过境迁,他还要来提陈年旧事。 他到底来干什么?郁占充满疑虑。 许意恒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情。 他自嘲地笑笑:“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因为后悔了而转头找你。” 他直率,她也受了影响,直愣愣地问了一句:“那么,您来干什么?” 许意恒笑了。 他说从随身的包中,找出一个对叠起来的白色薄本。 打开,捋平,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本病历。 郁占闭了闭眼睛,感觉到浓浓的不祥。 她没有伸手去翻看,只抬起眼看他,问他:“这是什么?” 许意恒微微地笑。 笑容里,满是说不出的遗憾与眷恋,爱慕与怜悯。 他说:“小郁,我来,是来同你告别。” 许意恒病了。 他活不过这一年。 ※ 客厅的灯光,温柔而黯淡地照在郁占的脸上。 郁占望着桑书南,微微地笑,终于不再掩饰地露出黯然神情:“有人说,他是个胆小鬼,所以当时不敢接受我。也许这次的事,仍然会有人觉得他是个胆小鬼,所以在病魔面前,选择自我了断。” 桑书南望着她,不知如何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也许他真的是个胆小鬼。我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但是一想到他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 那些生命里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这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 桑书南长久地沉默。 她的难过,无从安慰。 他只是想,至少此时此刻,他能陪伴在她身边。 “书南,”郁占忽然轻声地喊他的名字,“我现在已经完全是不合格的家长了。” 桑书南安静地看着她,微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轻淡的笑。 他本想说一句“没关系”,终究没有说出口去。 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了。 所以,是时候清算他们之间的事。 郁占这样聪慧,当然早已通晓所有的事。桑书南已经不抱任何蒙混过关的希望。 因为与她有关的口角而动手打人,因为她伤感落泪而失控地拥抱她。 一桩一件,罪大恶极。 他自己都觉得无法饶恕。 桑书南垂下眼,低低地问出了口:“所以,你会不再管我了吗?” 一只凉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头。 桑书南一颤。 他想闪躲,却又这样地贪恋不甘。 只能由着她为所欲为。 郁占轻轻托起他的脸,迫使他正视她的脸容。 她凝望着他,微微地笑了。 郁占的眼神温柔而平静:“书南,我不会不管你。但是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他费力地思索片刻,明白过来。 桑书南完全不赞同郁占的话,却无力辩驳。 他只能单方面地接受她的判决。 他们明明年纪相仿。 可是,他才情窦初开,她已再世为人。 桑书南曾经觉得,比起同龄人,他已经算是经历坎坷。 谁知道遇见一个郁占。 他只是她眼里的孩子。 又怎会有引得她倾慕的任何资本? 真是讽刺。 她明明如此耀眼,乃至遥不可及。 他却傻傻地做了无知无畏的那个,悍不畏死地,爱上了她。 覆水难收。 15.未眠 深入而持久的对决,暂时落下了帷幕。 感情的潮流来得太过剧烈,两人都觉得疲惫而茫然。 郁占毕竟成熟一些,率先恢复状态。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她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急于一时。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沉寂,却忽然听见一串“咕咕”声。 声音是从桑书南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他已经饿得肚子叫。 郁占看了看他。 视线交汇。 桑书南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她的笑容,温柔里带一点歉疚。 她说:“我竟然还让你饿着肚子。你千万不能告诉周先生。” 桑书南愣了愣,没有说话。 郁占走到桌子前头去。 不出意料地,两碗面已经变坨,冷掉,不能再吃。 桑书南跟了过来,在她身后,说:“我再去煮两碗。” 结果去了厨房一看,挂面已经没有存货了。 郁占苦笑。 她征求他的意见:“我们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要补偿我。” 郁占愣了一下,没明白,于是问:“什么?” 桑书南心平气和地说:“你让我饿了那么久,要补偿我。”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桑书南站在那里,脸上表情看起来严肃而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郁占笑了笑,问:“你是在撒娇吗?” 桑书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去。 最初的羞赧过去,他居然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嗯。” 郁占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她的笑容里,带一点点纵容的意味:“好,那么你希望我怎么样来补偿你?” 桑书南安静地看着她,说:“我不想出去吃,也不想吃外卖。” 闻言,郁占的眼色里带上一点点疑惑。 桑书南忽然弯起唇角来,微微地笑了笑。 “我想要你亲手做给我吃。” 这显然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了。 郁占怔了一会儿,把仍然缠着创可贴的手指送到他眼前去。 “今天不可以,我受了伤。”她停了停,补充说,“而且,我还不太会。”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答案。 得逞以后,桑书南唇边的微笑放大了。 他轻声地说:“没关系,今天我帮你做,顺便教教你。” 郁占看着他。 他的小诡计并不难明白。 有些事情太沉重,他不愿深想。 他想要跟她一起撑过这个漫长的夜。 用不那么痛楚的方式。 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已经很晚了。” 桑书南说:“今天周五。我明天没有课。” 郁占妥协了。 他们重新下楼,去了附近一家连锁的大超市。 桑书南在前面挑选,她跟在后面推着车。 他买了鱼,肉,蛋,蔬菜,水果。满满地塞了一车。 郁占问:“这么多能吃完吗?” 他看了看她:“我很饿。” 她闭上了嘴。 结账的时候,买的东西装了两大塑料袋。 他一手提一个,不等郁占开口说要帮忙,已经兀自走出去了。 他们回到郁占家的厨房里。 他说:“我教你,你看着。” 郁占点点头。 桑书南将鱼洗净,用刀子在鱼身上划出细细的口子,抹上盐粒和料酒。 他纤长的手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显得沉稳而灵活。 不逊色于钢琴家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 有种奇异的美感。 令她觉得安稳。 桑书南觉得太安静了,于是没话找话说:“学会做饭很重要。” 郁占心里其实很同意这句话,口上不免还是要抵抗一下:“为什么?” 桑书南:“难过的时候,给自己做点好吃的,比较容易振作起来。” 他说完了。 有些后悔。 郁占听懂了,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柔情。 他想安慰她。 他也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候:心里难过,用食物来寻求抚慰。 郁占没有揭穿他,只轻声细语地说一个字:“嗯。” 桑书南用一个半小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色香味俱全。 她叹为观止,由衷赞叹:“书南,你真厉害。” 他垂下眼,似乎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谢谢。” 吃完饭,桑书南收拾残局,郁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他洗了碗,将垃圾归拢打包,又擦了擦灶台。 走出去,客厅里的电视机里放着娱乐节目。 她坐在那里没有声息。 桑书南走过去,发现郁占竟然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孔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某种怕冷的小动物。 桑书南呆望着她。 他很想把她拥进怀里,温暖她冰凉的身体。 可是他不可以。 桑书南最终只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开门,离开。 他想,这一夜,他是注定无法入眠了。 16.柳甄 高三生的暑假来得比其他年级要迟,但到底还是来了。 这一天的下课铃声,尤为激动人心。 桑书南面上看起来淡定,心里其实非常愉快。 他的书包里放着几张成绩优异的试卷,可供他取悦辛劳的父亲,以及,“郁占姐”。 郁占就等在校门外,会接他回去,跟他一起共进温馨晚餐。 生活似乎从未这样完满。 桑书南很快走出校门,看到郁占的车子。 郁占站在车边,漆黑长发披覆下来。从他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她小半张洁白侧脸。 桑书南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了唇角。 他走过去,正要喊一声“郁占姐”,目光微微一凝。 郁占站在车子后,露出半个身体。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被车子整个遮住,直到走近,桑书南才发现她的存在。 盛夏的天气,那人却穿深黑色的上衣和过膝的裹臀黑裙,越发衬得脸色苍白。 她不年轻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微的纹路,但皮肤依然白嫩,显然保养得宜。 桑书南看到她,愣了愣,脸色就淡下去了。 那人目光越过郁占,也看见了他。 她望着桑书南,脸上笑意一浓,开口喊他:“书南!” 郁占原本背对着桑书南,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他。 桑书南脸色平淡,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但郁占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太高兴。 桑书南走近来,低声说:“郁占姐。” 郁占微微地笑了笑。 跟郁占打过招呼后,桑书南把目光移到旁边那人身上。 带一丝不太明显的不情愿。 他说:“柳阿姨,您怎么来了?” 柳甄站在那里,满脸都是笑,似乎非常友善。 她说:“我办事经过这里,正好到了放学的时间,想想好久没看到你,就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碰到了。” 柳甄的目光一直往郁占的方向瞟,显然十分好奇。 相较之下,郁占非常平静,站在那里,只淡淡地笑。 桑书南完全没有给两人作介绍的意思。 他看着柳甄,说:“谢谢您来看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的态度,礼貌而戒备。 柳甄笑着,似乎没感觉到桑书南的冷淡,说:“没什么事,我就来看看你。好久不见了,阿姨想请你吃点好吃的。” 桑书南看着她,默然片刻,才说:“谢谢您,但是还是下回。我爸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柳甄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柳甄说:“好,那有机会阿姨再请你吃饭。路上小心。” 桑书南点了点头:“阿姨再见。” 郁占始终没有说话。柳甄迈步之前,又看了看她。 郁占对上她疑问的眼光,笑了笑,没说话。 桑书南没有目送她的意思,兀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坐好。 郁占跟着进去。 他低着头扣安全带,听见她在耳边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位神秘的阿姨是谁了吗?” 桑书南抬起眼来,撞上郁占带笑的眼眸。 他心情糟糕,但看见她的笑,又渐渐平复下来。 桑书南吸一口气,说:“她是我爸的前妻。” 郁占怔住。 周正真的事,她曾听夏永言说过。 周正真以合伙人身份加入夏永言的公司前,刚刚结束一段长达十余年的婚姻,独自带着仍在读高中的儿子生活。 这场离婚中,他近乎净身出户,经济一度陷入困窘。 桑书南并非周正真亲生这件事,郁占是后来才知道的。 事到如今,周正真的前妻,为什么会出现在桑书南的学校外面? 很显然,桑书南并不喜欢她。 她看起来笑容亲切热络,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郁占还在考虑怎么开口,桑书南却已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说:“郁占姐,暑假前最后一次考试排名出来了。” 郁占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她问:“怎样?” “年级三十七名。” 郁占开着车,透过车镜看他一眼。 她笑了。 她说:“这似乎是你的最好成绩。” 他垂着眼,微微地笑,并不显得得意,反而略有些羞涩意味:“嗯,进步了一点。” 郁占停了停,说:“我要奖励你。” 桑书南愣了一瞬。 明白过来以后,他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说:“奖励是什么?” 她笑着:“我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桑书南怔了怔。 想要的东西太多,敢开口向她索要的,却又太少。 郁占过一会儿,却又笑起来:“不急,我们慢慢想。” ※ 周正真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去敲桑书南的房门。 桑书南在看书。周正真笑:“放假第一天就这么刻苦,你都不会放松的吗?” 桑书南笑了一下:“还好。” 周正真很欣慰。 最近,桑书南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更好了,而且显然笑得更多了。 周正真准备去洗澡,桑书南喊住了他:“爸。” “嗯?” 桑书南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今天见到柳阿姨了?” 周正真怔了怔,正准备问“哪个柳阿姨”,忽然又明白过来。 他的脸色不觉就沉下去了:“你怎么会碰见她?” “她在我学校外面等我,说是偶尔经过,顺便看看我。” 周正真的脸色完全阴沉下去。 周正真问:“她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桑书南摇摇头。 周正真说:“抱歉,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想到去你学校找你。我会处理这件事。” 桑书南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17.偶遇 第二天是周末。 也是暑假的第一天。 桑书南依然跟平时一样早起,洗漱过后,习惯性地到客厅里拉开冰箱。 本该放着早饭的位置没有吃的,却贴了一张浅蓝色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书南,七点半钟,来我这里一起吃早饭。” 字是用深蓝色的墨水笔写的,一笔一划,端正而硬朗。 很像男孩子写的。 有时候,周末早上郁占会用这种方式,邀请他们去尝她亲手做的“艺术早餐”。 桑书南看着字条,不觉间,又弯起了唇角。 桑书南把纸条拿在手里,返回房间。他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本包着白色封皮的书,把小纸条夹了进去。 加上今天的,书里的小纸条已经有三张了。 过了一会儿,周正真也起床了。 桑书南告诉他:“郁占姐让我们七点半过去吃早餐。” 周正真想起以前郁占捣鼓出来的造型各异的早餐,忍不住笑了笑,点点头:“好。” 七点半的时候,桑书南跟周正真去按对面的门铃。 今天的早餐是包子,油条和豆浆。 金黄色的小油条摆在白色的瓷盘里,比外头卖的个头小了一倍,造型呆萌可爱。三只浅绿颜色的包子摆放在小油条旁边。瓷盘边,还有冒着热气的豆浆。 早餐的时候,郁占问:“书南,暑假有什么计划?” 桑书南说:“我想利用暑假的时间好好学习。” 郁占笑了:“学习当然是要学习的。可是我觉得,也不能天天呆在房间里。我们要不要抽个时间,一起去旅行?” 这个建议令桑书南的眼睛亮了亮。 周正真在侧,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笑:“书南下个星期五二十岁生日。我把工作安排好,我们一起去玩两天。咱们先商量去哪里。” 二十岁生日? 郁占垂下眼去,脸色变得有些白。 桑书南发现了她的异样,问:“郁占姐,你不舒服吗?” 郁占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想,我得给你准备礼物了。” 桑书南说:“不用。” 她在,就是最好的礼物。 郁占的笑容自然起来:“生日当然不能少了礼物。” 周正真重任在身,不能走开太久,他们最后选定去临江市附近的花宁山。 花宁山是登高望远的好去处,还是著名的温泉胜地。 桑书南在台历上把自己生日的那天圈了起来。 他很期待。 ※ 周一。 桑书南放了假,郁占不必送他上学。 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小时,她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思绪飘得很远。 空气太压抑。她决定出门透透气。 郁占开着车,开到了公司楼下。 她现在的身份,是这间公司的最大合伙人,却因为种种原因,迟迟没有具体参与公司的事务。 她本想上楼去,想了想,却又作罢。 郁占将车子停好,拿着笔记本下车,进了公司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咖啡,打开电脑,郁占仍然没什么思路,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前方的卡座里坐了两个人。 郁占无意间瞟了一眼,微微一惊。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正是周正真。 另一个,则是桑书南口中的“柳阿姨”,周正真的前妻。 郁占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打招呼。 她背靠着两人所在的方位,坐到卡座上。 她听见周正真跟那位柳阿姨的对话。 柳甄:“正真,你还是喝磨铁吗?” 语气非常温柔。 相较之下,周正真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甚或带着明显的敌意:“不,我现在改喝清咖了。” 柳甄:“那我跟你一样。要吃点什么吗?也快到午饭时间了。” 周正真停了一下,才说:“柳甄,你想要见我,现在你见到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柳甄沉默片刻,说:“正真,冷静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了很多。过去很多事,是我做错了。我想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郁占听得紧张,掌心里密密地出了汗。 她将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借以缓和情绪。 周正真怔了一会儿,答她:“柳甄,过去的事,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我跟你不合适做夫妻。” 柳甄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隐约带了一点点哽咽:“正真,我会改,以后我会对书南好,你给我一次机会。” 她提到桑书南的名字,郁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18.画像 柳甄不提桑书南还好,她一提,周正真脸上微微变色。 他克制着情绪,声音压低了,却透着无法收敛的怒气:“你如果真想着对书南好,就不会为了逼我见你,跑到学校去骚扰他。” 此言一出,柳甄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你不肯见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只是跟他说了两句话,没做别的。” 周正真看着她抽泣的模样,心里厌恶、疲惫、不忍,百味杂陈。 最后仍然是厌恶占了上风。他冷冷地说:“柳甄,你以前做的已经够多了,事到如今,不要再这样惺惺作态。” 柳甄哽咽,喊他的名字:“正真……” 周正真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摸出一张纸钞放在桌面上,站起身。 柳甄伸出手,捏住了他一片衣角。 周正真勃然变色。 他低声呵斥:“你干什么?!这是公共场合。” 柳甄望着他,咬了咬唇,并没有放手:“正真,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周正真耐心耗尽。 他望着她,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是你自己作孽。你虐待书南,害的他耽误一年读书的时间,现在到二十岁了还没高中毕业。整日里兴风作浪,把好好一个家弄得乌烟瘴气,我一忍再忍,可是你还……” 周正真倏然住口。 有些回忆实在不太愉快。 他露出疲倦神色,伸手揉了揉眉心。 柳甄到底放开了手,捂住嘴,避免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头一抖一抖地耸动。 周正真停了一会儿重新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算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要的钱我都给你了。柳甄,我再不欠你什么,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好吗?” 柳甄捂着嘴,流着泪,摇头。 周正真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拉拉扯扯,他不想再耗下去,索性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柳甄独自坐了一会儿,渐渐控制住了情绪,叫来服务生结了账,也离开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坐在身后卡座里的郁占。 郁占盯着白色的文档,脸色苍白。 其实稍一联想,就不难猜出中间是怎么回事。 桑书南跟周正真没有亲缘关系,却跟随他一起生活,想必引起了妻子的不满。 但再如何不满,桑书南不过是个孩子。 “……你虐待书南,害的他耽误一年读书的时间,现在到二十岁了还没高中毕业……” 郁占想起桑书南漆黑的眼睛。 想起他待人处事沉稳却略显老气横秋的样子。 想起他很少露出笑容。 想起他用暴力的方式发泄压抑的情绪。 他是有多么坚韧,才能长成现在这副温柔模样。 郁占脑子里一片混乱,心口却发着疼。 胸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拧在那里,让她觉得酸涩难忍。 ※ 午饭时间将至,桑书南听见门铃响。 透过猫眼,他看见郁占站在门外,望着他微微笑。 他赶紧打开了门。 她其实早就跟他讲过,今天她会不在家。 桑书南看着她,脸上略带一点疑惑。 郁占微笑:“张姐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她临时有事,今天要请假。我带你出去吃饭。” 桑书南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额边细密的汗珠,说:“其实你不用赶回来,给我打个电话就可以。我可以自己弄吃的。” 郁占眼神温和,说:“那样显得我多失职。” 她说话会有一种独有的幽默,他很喜欢。 桑书南弯起唇角来,笑了笑:“知道了。” 郁占问他:“你想吃什么?”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要让我做,我还在学习,学成之后一定给你做顿大餐。” 桑书南愣了一瞬,脸上笑意一浓。 他心里想,我等着。 桑书南说:“你还要忙,我们就在附近随便吃点。” 郁占说:“我不忙。” 桑书南不说话了。 她回过神来,笑:“好,其实是我馋了,想找人陪我吃点好吃的。” 他点点头,神色温和平静,轻轻说:“我陪你。” ※ 郁占带着桑书南,去了城北。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郁占将车停靠在街边,招呼桑书南下车。 他跟着她,又进了一侧的小巷。小巷有点深,走了半天还没到地方。 桑书南问:“还有多久?” 郁占侧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带一点点狡黠:“别担心,我不会把你卖掉。” 她在他面前,多数时候是沉静温柔的。偶尔几次,他也见识过她悲恸哀愁的另一面。 但桑书南还没见过她这样活泼俏皮的笑。 她这一刻似乎还原了二十岁少女应有的面目。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桑书南看着她,只觉得心情非常好。 他说:“你至少得先告诉我,我们要去吃什么?” 她眨眨眼:“很快你就知道了。” 郁占没有说谎。 再走了不过两三分钟,她领着他停在一处小小的门店前。 眼前只一道窄门,门敞开着,门上挂着深蓝色的布帘。 郁占说:“就是这里。” 桑书南有些怀疑,但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 揭开门帘进去,店面也是小小的一间,靠着两侧的墙壁,摆着四张桌子。 桌子是木头的,窄窄的,旧旧的。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性走近来,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牛皮纸。 她见到郁占,笑起来:“你来啦。” 她没有征询桑书南的意见,也没有看那牛皮纸的菜单,口里随意地报了几样。 老板娘答应着,去后台准备了。 桑书南很好奇:“你常来这里吗?” 郁占笑笑:“有一阵子常来。我有时候会找各种小店,吃点东西,然后写半天小说。” 桑书南说:“你可以做一张美食地图了。” 她脸上笑意更浓:“我开了美食博客,还挺受欢迎的。” 小店做的是中式的甜品。她点了七八样,小碟子摆了一桌,花花绿绿的,很容易吊起人的食欲。 郁占拿出手机拍了拍。 跟那些在微博微信里晒美食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他安静地看着她忙乎,唇角不觉又浮起淡淡的笑。 郁占弄好了,忽然说:“书南,我想给你画张像。” 他愣了愣,有些羞赧地垂下眼:“我有什么好画的。” 她望着他笑,手撑在下巴上,眼睛亮亮的:“我想画。” 她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渴切,让人无法拒绝。 桑书南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这回答是她早就预料到的。郁占微笑:“那么,这些点心就当我付给你当模特的酬劳。” 他不自知间,又浅浅地笑起来:“好。” 小店的点心的确别有风味,桑书南每样都尝了尝。 结账时,郁占说:“请给我打包一份桂花糕。” 她观察入微,发现桑书南吃桂花糕的时候尤为投入。 应该是很合他的胃口。 他们走到小店外头。郁占找老板娘借了两张椅子,一张放到路边一棵大树下,另一张搬到一边,自己坐上去。 她说:“你就坐那里就可以了。” 她从包里找出本子和笔来。 桑书南坐在树下,面对着郁占。 他得以从正面长时间地、仔细地看她。 她垂头描摹,间或抬头看他,眼里有光,热忱而温柔。 夏季的风轻而暖地拂过她的发丝。 拂过他的心上。 时光静好。 他无限满足。 19.旅程 桑书南的二十岁生日,如期而至。 早饭的时候,郁占就拿出了生日蛋糕,跟周正真一起唱生日歌,让他许愿。 固然是最简单最寻常不过的仪式,可是对桑书南而言,却难能可贵。 周正真是男人,虽然爱桑书南,却做不到如此细心温柔。 周正真由衷地感谢郁占。 她像一束温暖的光,照入他跟桑书南相依为命的生活。 吹灭了蜡烛,郁占暂时离开了桌边,去拿了一个用蓝色格纹纸包裹的扁平盒子出来。 盒子用同色的饰带扎起来,还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把盒子送到桑书南面前去:“书南,生日快乐。” 桑书南接过来,小心拆开。 里面是只小小的木头镜框。镜框里,是一张手绘画像。 他的画像。 铅笔在白纸上描摹出来少年人的轮廓。 非常逼真。 纸上的他,眉眼温和,唇角上扬。 年轻的脸容上并没有过分张扬的笑意,却又看起来非常快乐。 周正真也凑近来看,由衷赞美:“小郁,你真的是才女,把书南画的真好。” 她眨眨眼,并不谦虚,微笑着道一句:“谢谢。” 周正真说:“我没有你的浪漫。书南,我没什么送你的。你不是说以后想学计算机吗?就送你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放在你卧室的柜子里了。” 郁占尚是第一次听说桑书南的专业志愿,说:“学计算机,以后岂不是可以来公司里帮忙?我们好像正缺优秀的程序员。” 周正真微笑:“这是以后的事了。路要一步步走,他现在还需先过高考这一关。” 三人同桌,切开蛋糕,各自吃掉了一小块。 郁占把没吃完的蛋糕收好,放进冰箱的冷藏室。 郁占早早买好了去往华宁山的火车票。 他们启程去车站,开始计划已久的旅行。 ※ 买的是高铁票,坐车去花宁山山脚的花宁市,需要四小时的时间。 网上订购的车票随机分配座位,三个人的座位是连号的,寻到位置一看,桑书南跟周正真的位置是在一起的,一个靠走廊,一个是三人座的中间。而郁占的座位跟他们两隔了一条走廊。 周正真说:“等一会儿这个座位的人来了,让他帮个忙给换换。” 过了两分钟,那人来了。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偏瘦,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背一个双肩包,耳上插着耳机,手里拿着本书。 桑书南眼尖,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书,正是郁占去年出版的那本绘本。 周正真倒没注意,见那人要往里面坐,便开了口:“你好!我们三个是一家的,座位隔了一条走廊,能麻烦你换一换吗?” 年轻男人意识到周正真在同他讲话后,拔掉了耳上的耳机。 他的目光四下逡巡,落到郁占脸上,顿了顿。 郁占冲着他微一点头,浅笑着说:“麻烦你了。” 年轻男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郁占松了口气,展颜一笑:“谢谢你。”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着转过身,坐到周正真示意的位置上。 坐下后,年轻男人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这两位是您的孩子?” 周正真愣了愣,看了看郁占和桑书南,微笑起来。 他如是回答:“是的。” 年轻男人弯起唇角来,笑了笑。 他说:“您好福气。” 周正真很愉快,笑着点了点头。 郁占敏感,下意识地看了桑书南一眼。 桑书南正在瞧着她,目光平静温和。 有些话题不宜讨论,郁占不再深想。 她说:“书南,把包给我。” 出了随身的小包,她原本还背了一个帆布包,后来交给桑书南背着了。 桑书南将包递给她。 郁占从包里找出来一个平板电脑,一副耳机,一包薯片,以及一包湿纸巾。 郁占说:“我准备了电影,一起看。” 桑书南点了点头:“好。” 她把耳机连上平板,一头塞到自己耳朵里,另一头递给桑书南。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才把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 他们很自然地凑到一起去。 桑书南嗅到她头发上的味道。 甜甜的水果香,他已经很熟悉了,却仍然觉得十分好闻。 她拆开薯片来:“吃。” 他其实并不爱吃薯片,而且早餐吃得丰盛,现在还饱得很。 但他还是伸手拿了一片,放在嘴边慢慢地咬。 片子是部很老的动画片。 《千与千寻》。 郁占看得入迷,桑书南偶尔侧眼去看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她也没有觉察。 电影整整看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以后,她摘下耳机,对桑书南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点了点头。 洗手间的门关着,前面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郁占便站在那里等。 她站了不到半分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嗨。” 很熟悉,似乎在哪听过的声音。 郁占侧过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脸孔,微微地笑了:“嗨。” 原来是刚刚跟他们换过座位的好心人。 他大概也是来上卫生间的,走到近前来,就停了脚步。 他个子很高,微微垂下头,对着她笑:“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郁占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回答:“姐姐。” 他轻轻“哦”了一声,说:“那我猜错了。” 郁占笑:“我弟弟很懂事,比较成熟。” 他说:“你们一家人,是出门办事还是玩?” 郁占说:“旅游。你呢?” 他说:“我也是。” 郁占问:“去哪里?” 他说:“花宁山。” 她笑了,正准备说一句“好巧”,卫生间紧闭的门忽然打开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郁占冲他笑了笑,进去了。 出来以后,他并没有等在外面。 郁占猜想,他也许等不及,所以跑到其他车厢的卫生间里去了。 她没太多想,洗手后走回座位,却发现那人竟已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戴着耳机,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靠近。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放一本翻看的书册。 她终于发现,那是她的绘本。 她当然没有走过去告诉他:“这是我的书。” 郁占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桑书南说:“车子还要开一个小时。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郁占摇摇头:“不,我们聊聊天。” 桑书南愣了一瞬,点点头:“嗯。” 郁占望着他,眨了眨眼,说:“我问,你回答。” 他又愣了愣,而后,又点点头:“好。” 千依百顺,逆来顺受。 郁占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词。 乖到是乖,但乖得过分,就显得有些无趣。 不过,倒是很适合做程序员就是了。 郁占问:“你怎么会想到去做程序员的?” 桑书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才说:“觉得比较有意思,也适合我。” 郁占又问:“你玩电脑游戏吗?” 他说:“以前玩。现在要读书。” 郁占的眼睛亮亮的:“等你毕业了,我们一起玩啊。” 他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微微地笑:“好。” 又闲聊一阵,时间过得飞快,竟已到了站。 桑书南起身,拿下放在头顶行李架上的旅行箱。 他们往门边走去。 隔一条走廊坐着的年轻男人,也起身跟上去。 他说:“你们也去花宁市?” 周正真点点头:“我们准备去花宁山玩。” 他说:“我也是。我订了皇朝酒店。” 周正真说:“巧了。我们也是订的那里。” 这真的是巧。 想想,却也正常。花宁市规模不大,像样的酒店不过两三家,皇朝酒店又是其中声誉最好的一家。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们一起走出出站口,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年轻男人自报家门:“我叫费行安。消费的费,行走的行,安静的安。” 周正真说:“我姓周。这是我儿子书南。这是小郁。” 郁占问费行安:“看你年纪不大,工作了还是在读书?” 费行安说:“读书,开学就升大四。” 他想了一下,补充说,“我在梧桐学院念书。是临江市人。” 梧桐学院和郁占就读的善水学院都位于临江市,都是国内位列前五的名校。 周正真不禁赞了一句:“很优秀啊。小费,你学什么专业的?” 费行安说:“计算机。” 周正真笑了起来:“书南,碰见专家了。你可以跟小费哥哥多聊聊。” 桑书南话少,一直坐在一侧垂着眼安静地听,听见周正真提到自己,才抬起眼来。 他漆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停在费行安的脸孔上。 桑书南笑了笑。 他不太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小费哥哥”,却仍保持着礼貌,说:“您好。” 费行安打量他,说:“你好。今年几年级了?” 桑书南答:“高三。” 这段时间以来,“高三生”的身份似乎不再那么讨厌。 因为是“高三生”,所以郁占会每天送他上下学。 因为是“高三生”,所以郁占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但现在,在费行安的目光注视下,桑书南完全回忆起了以前对“高三生”身份的痛恨滋味。 桑书南觉得,费行安看郁占的眼神,有问题。 这是他不喜欢费行安的主要原因。 而因为是“高三生”,他凭空矮了一头去。 真是不愉快。 不愉快归不愉快,桑书南却表现出难得的热络,缠着费行安问来问去。 ——如此一来,费行安就没有空闲去跟郁占搭话。 桑书南问的,既有有关于计算机专业的问题,也有关于大学生活的问题。 每个问题都需要费一番唇舌才能回答。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里,只桑书南和费行安一来一回地说话。 于是,车里不愉快的人,由桑书南一人,变成了两个。 费行安也开始不愉快了。 ※ 他们一起到达酒店,在前台登记入住。 于是顺理成章地要了三间连在一起的房间。 桑书南跟周正真一间。郁占和费行安各一间。 登记好了,领上房卡,四人一起上楼。 火车到站十二点半。此时,时间是下午一点过十分。 费行安说:“放下行李,咱们一起去吃饭?” 周正真想起刚刚桑书南跟费行安聊天的情形,点了点头:“好啊。” 他想,桑书南似乎对费行安很有兴趣,不妨让他们多聊聊。 费行安说:“那一点半钟出发?” 周正真看往郁占。 郁占点一点头:“我没问题。” 于是约好了一点半出发,几人各自回房修整。 郁占洗了个澡,发尾沾了水,于是拿梳子梳理。 一缕头发不太整齐,卷在一起。她梳得费劲,不禁皱起眉头来。 正在跟头发搏斗,门铃响了。 郁占怔了一下,想了想,把头发拢到后面去,开了门。 费行安站在门外。 他显然也是洗过澡的,一头短发贴在头上,湿湿的,却不凌乱。 他换了白色的棉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非常干净。 费行安站在门外,望着她笑:“刚刚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话。你叫周小郁,对吗?” 周小郁? 郁占很快明白过来。 周正真说,她跟书南都是他的孩子。 周正真姓周,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小郁。 于是就有了这个“周小郁”。 郁占忍不住笑了笑,却点了点头。 她的笑,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费行安说:“我就是来问问,你能不能吃辣的?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菜馆,生意很好,去之前最好先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座位。” 郁占看着他。 费行安的意图这样明显。 已经过了饭点,再热闹的菜馆,也不至于需要排队等候? 他趁着她跟周正真桑书南分开的时候来敲门,仅仅是问一问她能不能吃辣? 郁占笑了笑。 她望着费行安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结婚以后,我就不怎么吃辣的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费行安露出张皇失措的神情来。 一句话,足以让她的目的达成。 20.困局 费行安勉强笑了笑:“那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馆子。这一家很辣。” 郁占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得逞后的小快意。 他失措却不得不强撑的模样,让郁占想笑,却还得摆出无辜脸色。 她忍着笑,提醒他:“没事,如果你爱吃辣的,可以自己去,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计划。” 费行安愣了一下。 梯子送到脚边,他完全没理由不顺着走。 费行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乃至于对她刚刚的说辞心有怀疑。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也许在搭讪她这件事上做得不太好,可他并没有那么傻。 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费行安望着她。 他想要开口接受她的善意,转身离开。 可望着她的眼角眉梢,他心里忽然觉得非常遗憾。 费行安想,他太仓促了。 他不应该这样随意地找她搭讪。 这一阵迟疑后,费行安改变了主意。 他说:“没事,那到时候我们再商量。花宁市吃饭的地方很多。” 轮到郁占怔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费行安的脸色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没等郁占回应,微微一笑,说:“那打扰了。你先休息,一会儿见。” 郁占只好点了点头。 午饭,到底费行安还是跟他们三人一起吃的饭。 下午,他们在花宁市的特产一条街闲逛过去。 郁占停在卖小饰品的摊位前,三个男人在侧,都很耐心地等。 费行安跟桑书南聊着天。 费行安说:“你姐姐看着年纪还很小,没想到竟然已经结婚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 费行安本来就是有心试探,说了这句,目光就停在桑书南身上,不放过他的任何反应。 刚刚在郁占那碰了软钉子回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郁占看上去年纪那么轻,就算结了婚,也一定是新婚。这种情况,为什么出门旅行,丈夫竟不在身边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说谎。 她在拒绝他。 桑书南的脸色,果然不太正常。 费行安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正想进一步试探,却听见桑书南问:“你怎么知道?” 费行安一怔。 这是说,郁占没说谎。她真的已经结婚。 费行安思绪复杂,没回答桑书南,又问了一句:“你姐姐多大了?” 桑书南看着费行安,漆黑的眼睛里,隐藏了所有起伏的情绪。 他甚至笑了笑。 他没有理会费行安,迈步走开,走到郁占身边去。 郁占正在买项链。 她侧头见桑书南走近,说:“书南,正好来帮我看看,这项链我戴着好看吗?” 项链是彩色的小珠子穿成的,长长的,挂在胸口。 娇憨可爱。 桑书南忍不住笑了笑,说:“好看。” 她咧开嘴,也笑:“谢谢。” ※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去花宁山。 旅店有一日游的套餐,大巴将他们载到花宁山山脚下。走了一小段,抵达缆车起点。 他们面临选择,坐缆车,或徒步登山。 花宁山的缆车比较别致,是观光缆车。从外观看,就是双人座的铁皮椅子,悬空挂在铁索上移动。 周正真问他们的意见。 郁占说:“我想试试这个缆车。” 桑书南听她这样讲,自然也说:“我也想试试。” 费行安面露难色。 周正真看出来了,说:“小费,你要是不想坐,不用勉强。” 费行安说:“那好。我有些恐高,就不陪你们了。” 他们在缆车起点处分开。 观光缆车一辆只能坐两人。 周正真说:“书南,你陪小郁坐,照顾好她。” 桑书南点点头:“我会的。” 郁占在旁含笑不语。 缆车经过面前,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坐上去,降下护栏。 缆车缓缓移动,离开站点。 缆车在空中移动,坐在上面,两条腿都凌空挂着,颇考验坐车人的胆色。 不过坐在上面,视野开阔,丛林皆在脚下,别有一番风致。 郁占很兴奋,对桑书南说:“脚下生风,今天算是真的体验到了。” 桑书南在侧,望着她微微笑:“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郁占摇头:“不怕。” 她说完,问他:“你怕吗?”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答:“还好。” 他有点害怕,又羞于承认,又不愿对她说谎。 郁占听明白了,笑起来。 她说:“不要怕,有我呢。” 桑书南愣了一瞬。 她笑容很温柔。 就像山间吹过的轻风。 他垂了眼,弯起唇角来笑。 他轻声地说:“嗯。” 话音未落,身下坐着的缆车,忽然震动起来,停住。 缆车随风晃荡起来。 郁占发出一声惊呼。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面前的扶栏,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将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 郁占侧过头,对上桑书南的眼。 他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口里却说:“别慌。我在。” 他漆黑的眼睛,令她冷静下来。 缆车晃动的幅度也不断变小,最终稳定了下来。 桑书南说:“大概是缆车故障,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了。” 他竭力想要安抚她。 郁占镇定下来,点点头,甚至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桑书南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移开。 刚刚离开她的手背,一阵风过,缆车又晃荡起来。 桑书南的手按回到她的手背上。 郁占惊魂未定,说:“就这样扶着我的手,别动。” 桑书南说:“好。” 坐了一会儿,桑书南的手机响了。 他一手扶着郁占的手,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来。 周正真在电话里说:“没事?” 桑书南按了免提键:“没事,爸,你呢?” 周正真说:“我还好。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员来抢修,不要慌。” 桑书南答应一声:“嗯。” 挂断电话,桑书南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他平素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此时此刻,他想要安抚郁占,便没话找话说:“郁占姐,我这二十岁的生日,真是过得难忘。” 桑书南是想逗她开心,未曾想这句话出口,郁占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 桑书南觉察了。 他有点发慌,问:“郁占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郁占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怪我,害你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在天上飞。” 桑书南松了一口气。 他问:“郁占姐,你二十岁的生日,怎么过的?” 21.永言 他们坐在临空的高处,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桑书南不过是想说些话来转移注意力。 但问完以后,他有些后悔了。 她只比他大一岁。 过去的这一年,对她来说,并不好过。 桑书南正在懊悔,却听见郁占说:“你知道吗,根据法律的规定,女生要满二十岁才能结婚。” 他愣了一下。 她苍白的脸孔上,浮出淡淡的笑。 不知道是愉悦,还是悲伤。 郁占说:“我一直盼着二十岁生日的这一天,老早就开始数着日子。因为只有满了二十岁,我才能跟永言结婚。” 她口中的“永言”,正是她去世的丈夫,夏永言。 这么久了,桑书南还是第一次在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从未听她讲起过他们之间的故事。 桑书南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望着郁占,想说什么,却又语塞。 郁占脸上的笑,看起来,很温柔。 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缅怀:“二十岁那天,我们终于登记了。永言开玩笑,夸我是个省钱的媳妇,以后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在同一天,可以放在一起庆祝。” 起初的时候,桑书南是手足无措的。 他不太明白,应该怎样应对这样的谈话。 直到她轻轻地叹一口气:“我是个急性子,二十岁就做完了别人要花半辈子来做的事。如果今天死在这里,倒也没什么特别遗憾的。” 桑书南骇然。 继而心口刺痛起来。 倒是郁占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苦笑。 大约眼下这四面临风的困境,放大了她心里某些感受。 她明明不该对着桑书南说这些。 他不需要这些颓废消极的言论。 他需要更加正面的、阳光的影响。 郁占想要说些什么话来挽救局面,却听见桑书南低低地开了口。 他说:“如果今天死在这里,我会非常、非常遗憾。” 郁占愣了一瞬,下意识地问:“说说看,为什么?” 桑书南凝视着她,轻声细语:“我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遇见你。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怎么舍得现在就死。” 郁占怔住。 一阵风过,缆车再度晃荡起来,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覆在她手背的那只手,移开去,改为揽住了她的肩。 她侧着头,靠着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跳的很快,一下一下地,鲜活有力。 这是他第二次拥抱她。 这种情境之下,她无法推开他。 “郁占姐。”桑书南在她耳边,轻声地唤她。 郁占心绪复杂,闷声不语。 他在她耳侧,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 他说:“你还要照顾我长大,不能说这样丧气的话。”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缆车忽然一阵巨震。 郁占发出一声惊呼,更紧地贴住了他。 胸口挂着的彩珠项链,不知怎么被挂断了线,珠子散落开去,落到风里。 缆车开始往前移动。 他紧紧地按在她肩上的手松开了,改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好了,别怕。” 她急促地呼吸着,过一会儿,才说:“拿开你的爪子。” 桑书南愣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恋恋不舍地。 郁占说:“以后不准这样了。” 她这样说着,语气却并不严厉。 桑书南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却不敢表露出来。 他只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嗯。” 模样看上去,甚至有一点点委屈。 郁占无可奈何。 她有些想笑。 桑书南平素沉默持重,老气横秋。 他带着与生俱来的隐疾,天然更难感觉到快乐。 但他的内心,温柔,充满热情。 所以他冒着被她疏远的风险,安慰她,鼓舞她。 告诉她,她被人恋慕,被人怜爱。 郁占都懂。 她心底又温柔,又有些淡淡酸涩。 桑书南再度让她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这样的桑书南,令她无法狠下心来训斥。 郁占想,事情似乎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而她对这局面,束手无策。 ※ 好不容易从缆车上下来,景区管理人员等候在终点,给满腹怨气的游客们道歉。 周正真在他们后面那辆缆车上下来,出了一身的汗,t恤的背心湿了大片。 周正真说:“吓坏了?没想到竟然遇见这样的事。” 郁占笑了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桑书南说:“今天我们还是走路下山。” 他的建议,得到了一致同意。 他们无意纠缠,走出缆车站点外。 一出门,就看见费行安。 费行安迎过来,说:“你们总算出来了。没受伤?” 他的眼睛望着郁占。 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郁占看费行安,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她笑了笑:“没有,让你担心了。” 他们一起走了几分钟,抵达视野开阔的山顶。 郁占问费行安:“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照张合影?” 费行安自然点头:“没问题。” 她把手机递给他。 费行安往后退得远远地,对着他们喊:“一,二,三!” 郁占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费行安望着她笑。 “再来一张!” “好了!” 费行安低头摆弄手机,郁占他们走近去,围着看。 郁占站在桑书南和周正真中间,两个男人的长相并不相似,脸上却带着非常相似的神情。 都是淡淡的笑容,很矜持。 只郁占一个,站在中间,笑容看起来没心没肺。 他们围在一起看照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过郁占身边,又很快消失在游人之中。 郁占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斜挎包,包底被人划开了口子。 看看周围,尽是陌生的人,哪里还能觅见小偷的影子。 周正真说:“你先看看丢了什么。” 郁占咬着唇,蹲下身,把包放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头上,开始翻找。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钱包不见了。” 周正真皱起了眉:“证件在钱包里面吗?” 她摇摇头:“证件单独放在夹层里,还在。” 周正真松了一口气:“损失了多少钱?” 郁占说:“我带了一千块的现金,早些时候买东西花了六七十,剩下的在钱包里。” 情况还不是太糟糕。 费行安在侧,劝慰:“就当是破财消灾了。钱也不算太多。” 郁占点了点头:“嗯。” 她脸色有些苍白,一路上魂不守舍。 桑书南找到机会,问她:“钱包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只是现金,不至于令她这样失态。 郁占愣了愣,侧头看桑书南。 她勉强笑笑:“没什么。” 桑书南沉默下去。 过一会儿,她又开了口,说:“那里面,有一张永言小时候的照片。” 郁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 桑书南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 郁占怔了怔,下意识地也停下脚,看着他。 桑书南说:“我们去找景区的领导。这种景区里的小偷,应该是惯犯,说不定在景区的保卫那里早就留过案底。” 郁占愣了一下,迟疑着说:“你的意思是,我的钱包,还有可能找回来?” 桑书南说:“能不能的,试过才知道。” ※ 景区管理办公室内。 周正真皱着眉,说:“我们来景区旅游,当然希望开开心心的。结果前脚因为缆车事故吓得不行,后脚就被扒手偷了钱包。再好说话的人,碰上这样的事,也会生气,是不是?” 景区主管刚刚安抚完坐缆车的游客,坐下来没两分钟,又迎来投诉的人。 他抽出纸巾来擦汗,边擦边说:“我们以后一定会加强管理。” 桑书南在侧,忽然开了口:“钱包里的钱倒是其次,里面有我一位去世亲人的照片,我们希望能找回来。” 景区主管点头哈腰:“我们会尽量找,可是景区人多,山区又没有监控设备……” 桑书南打断了他:“我是‘识风’论坛的版主,如果必要,我会就贵景区的管理现状写一张长帖。您听说过‘识风’论坛吗?” 景区主管白了脸。 他当然听说过。 费行安在侧,此刻插了一句话,火上浇油:“‘识风’论坛不是国内流量最大的论坛么?” 很多事情可大可小,但网络舆论不易控制,万一闹大,上级势必会对他从重问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也不算他欺软怕硬。 景区主管即刻打定了主意。 他陪着笑脸说:“听过,当然听过。这样,这位小兄弟,你不要激动。我现在就打电话打听情况,你们先坐着喝水休息休息,好吗?” 景区主管走出办公室去,用手机打电话。 嘀嘀咕咕地讲了一阵,他又返回来。 “我已经让人着手去查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能有消息。我代表景区,请几位先去用晚饭,等等消息,好吗?” ※ 饭才吃到一半,有人就敲响了包厢的门。 郁占的钱包,被穿着景区制服的年轻男人捧进来,问她:“请问这个是不是您的?” 郁占沉着气,没说话,伸手将钱包拿过来。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打开钱包。 钱包里的钱不见了,但一张薄薄的纸片,仍夹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那张纸片捻出来。 泛黄的老照片。 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是她的永言。 郁占克制着情绪,点了点头:“没有错。” 景区主管还在赔礼道歉:“钱包是在路边捡到的,钱已经不见了,但是我们景区可以为您补上……” 桑书南无心理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郁占身上。 他心里又替她高兴,又有些淡淡失落。 郁占很少提夏永言的事。 即便是提,也从不谈他们之间的感情故事。 可桑书南已经明白,她一定是深爱着那个已经故去的男人。 她现在当他是小孩子,这没什么关系。 终有一日,他会长成成熟的男人。 可他该怎么去跟一个死去的人争? 22.聚会 拿着失而复得的钱包,告别了景区主管,一行四人坐上出租车返回酒店。 费行安有些好奇,问道:“钱包里老照片上的人,是谁?” 周正真坐在副驾驶座上,想回头,又忍住。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桑书南望向郁占,目光有些忧虑。 郁占却神色寻常,淡淡地笑着,说:“他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答案显然无法让费行安满意。 他十分困惑,却因为郁占显而易见的冷淡,不好再问下去。 为了缓解尴尬,费行安改为向桑书南说话:“书南,刚刚你说你是‘识风’论坛的版主,是真的吗?” 桑书南笑了笑:“假的。” 费行安愣了一瞬,笑出声来。 他对桑书南竖起大拇指:“机智。” ※ 充满波折的旅程,迎来尾声。 周日下午,他们结束这趟花宁山之行,踏上归途。 费行安没有跟他们同行。 他的旅程是以花宁山为起点,远未结束。 告别时,他看着郁占,说:“小郁,有缘再见。” 费行安没有找她留联系方式。 她想,他到底被她的冷漠摧折了热情,不再纠缠。 郁占松了口气。 她对着费行安微笑,笑容温和友善,没了之前的戒备。 郁占这样回应他:“再见。” 她不认为他们有再见的缘分。 ※ 返回临江市后,生活重新恢复平静。 不用接送桑书南,郁占有时会跟周正真一起上班,慢慢了解公司的业务。 桑书南则如苦行僧一般,每日蜗居在室内苦读,倒是十足的好学生做派。 安静时光如水般流逝。 桑书南短暂的暑假即将结束。 这天,邹瑾打来电话,约他去打羽毛球。 晚饭的时候,周正真不在,他跟郁占提起了这件事。 郁占有些惊讶:“我记得你们打过架的。” 桑书南垂着眼,说:“他心肠不坏,没记仇。” 郁占说:“这是好事啊。那明天我送你去。” 桑书南说:“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中午大概不回来吃饭了。” 郁占想了想,同意了。 事情其实比她想象得,稍微复杂一点。 但桑书南不打算对郁占解释。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去往约定的场馆。 结果到了一看,除了邹瑾,还有两个女孩子。 都是熟人。 薛安宁和肖倩。 邹瑾的笑容,带一点点揶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怎么,她没送你啊?” 桑书南想起郁占的脸,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 桑书南把书包放下,说:“我前阵去花宁山玩,给你们带了点当地的点心。” 邹瑾过来勾着他的脖子:“不错啊,没忘了咱们。” 桑书南笑笑:“忘不了。” 肖倩是知道郁占身份的,在打架事件以后,跟薛安宁一起,将这件事偷偷告诉了邹瑾。 邹瑾当然十分震惊。 震惊过后,他竟然来找桑书南道了歉。 当时,邹瑾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个美.女竟然就是温药。早知道我肯定不能说她坏话,是?” 桑书南非常意外。 他解释了两句:“她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爸爸的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邹瑾笑:“少来。真要只是邻居,你至于因为一句话就大动干戈吗?薛安宁都告诉我了,你喜欢她是不是?” 桑书南无言以对,过一阵,才说:“喜欢她也没用。” 邹瑾捶捶他的肩:“别丧气啊。她肯定不能讨厌你?要是真讨厌你,怎么会天天接送你?你揍我那会儿,她还一直帮你道歉。” 桑书南有心解释,却又哑口无言。 他最后只能提出要求来:“别说出去。” 邹瑾说:“我们不会说的。薛安宁是个好姑娘,人家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漏过口风?要不是这次的事,肖倩也不能告诉我啊。至于我,你放心,我嘴最严。” 薛安宁也是个死心眼的,明知道桑书南心里喜欢别人,还处处替他着想,倒是让桑书南狠不下心肠来。 经此一事,桑书南跟这几位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他由衷感谢他们替他保守秘密。 否则,人言可畏,他剩余的高中生活,不知还能否顺利度过。 ※ 他们租下一个场地打羽毛球。肖倩跟邹瑾的恋情在薛安宁和桑书南面前早已公开,自然就组成了一队。 桑书南跟薛安宁一队。 薛安宁微笑着,对桑书南说:“加油喔。” 他点了点头。 薛安宁球技不错,桑书南胜在体力好。来回拉锯了几个回合,最终结果是薛安宁和桑书南这方获胜。 邹瑾说:“胜者请客!” 薛安宁看一眼桑书南,说:“书南给我们都带了土特产了,这顿我请。” 桑书南摇摇头,说:“我请。” 邹瑾笑呵呵地过来搂桑书南的肩,对薛安宁说:“不要跟他客气,你下次再请。” 薛安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桑书南。 桑书南也在看她,难得笑了笑:“上次你请过我们一次了。今天我来。” 薛安宁愣了一下,垂了眼,很快又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行,那今天就吃你一顿。” 肖倩说:“附近有家回转自助火锅,据说还不错,要不咱们就去那。” 几人都没什么意见,于是就定了去那吃饭。 正是午餐高峰期,火锅店生意不错,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店内深处安排了座位。 自助餐厅,一人一只小锅,菜品都从不断移动的皮带上送到桌边,饮料和小食需要去另设的柜台自取。 薛安宁说:“我去给你们接饮料!你们要喝什么?” 邹瑾摆着手:“别介,两个绅士在这里,怎么能让女士来做这些事。你跟肖倩坐一会儿,我跟书南去。你喝什么?” 薛安宁说:“奶茶。” 肖倩说:“我也要奶茶。” 桑书南跟邹瑾去接饮料,邹瑾又拿了些水果什么的。两人各自拿着托盘走回来。 薛安宁背对着他们的方向坐着,正跟肖倩说着什么,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桑书南走近前去,正打算把手里放了四只杯子的托盘放下,薛安宁不知讲到了什么,忽然挥了挥手。 她的动作很突然,桑书南又靠得很近。 薛安宁的胳膊肘撞到了托盘,猝不及防之下桑书南没抓稳托盘。 情急之中,他只能把托盘往自己的方向倾斜,避免托盘上的杯子翻到薛安宁身上,也防止碰到桌上已经煮开的小汤锅。 托盘上四个盛满饮料的杯子都扑倒了,一只还落到地上去,发出很大声的脆响。 饮料泼了桑书南一身。他穿的是橙色的t恤,这下胸口留下大块污渍,还有水滴沿着衣服下摆低落。 刚接出来的奶茶很热,刺得他胸口火辣辣的。 始作俑者薛安宁花容失色,站起来,跟肖倩一起,手忙脚乱地去扯桌上的纸巾。 她说:“对不起,我没注意……” 桑书南的脸色有些发白,却摇摇头,甚至笑了笑。 他从她手上接过纸巾,草草地擦了擦脖子下面残剩的饮料,说:“没事,你们稍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薛安宁说:“你衣服都湿了,怎么办?” 桑书南看着薛安宁焦急的脸色,耐心地安慰她:“刚刚打球的时候早汗湿过了,没关系的。我去处理一下。” ※ 桑书南在卫生间里脱下上衣。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但不失精壮。 只是他胸口只肚脐的地方,皮肤上有一片难看的皴皱,颜色也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 是极其丑陋的疤痕。 证实一段无法抹杀的、不太愉快的回忆。 桑书南出门前带了擦汗的毛巾,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拧了干净的毛巾擦拭身体,又将t恤被打湿的那片用清水洗净,拧干,重新穿到身上。 他回到座位上去。服务员已经将残局收拾完毕。 桑书南走过去坐下,笑笑:“让你们久等了。” 薛安宁有些担心,问:“没烫着?” 桑书南摇摇头:“没有,奶茶根本不烫的,是温热的。” 虽然经过了这样一段小插曲,这顿饭总体来说吃得还算愉快。 吃完了饭,他们一起走出店外去。 肖倩跟邹瑾提议去唱ktv,桑书南婉拒了。 薛安宁笑着:“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俩单独去。” 邹瑾也不客气,点了点头:“行,那下次再一起。” 说完,拉着肖倩就走了,留下桑书南跟薛安宁。 薛安宁问桑书南:“你家住哪?” 他说:“广源路。” 薛安宁说:“我家在富安路,跟你顺路。我们搭一辆车,先送你到家,我再让师傅送我。” 桑书南想了想,同意了。 ※ 车子开小区门口来,桑书南下车,关好车门。 他对薛安宁说:“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 薛安宁笑:“放心,丢不了。” 车子开走,她还从车窗里探出手来对着他摇晃。 一辆车跟出租车反向而行,开到小区门口,停下。 桑书南见出租车开远了,正打算回家,却见那辆刚刚停在小区门口的车子上,走下来一个人。 桑书南的目光掠过他身上,怔住。 23.情敌 这一天,桑书南有约,郁占也有约。 她早早起床,对着镜子,耐心地将头发左侧的余发编成小辫,又将一头长发梳得整整齐齐。 化妆,更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副模样如果让桑书南看见,一定会觉得她老气横秋。 韩隐的电话在十一点的时候打来。 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下来。” 郁占笑笑:“好。” 她穿黑色的细高跟鞋,走不快。 磨磨蹭蹭地,花了六七分钟才走到小区门口。 远远就看见韩隐。 盛夏天气,韩隐仍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衣和灰色长裤,脚上的系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靠在车边,低头点烟,用手挡着风。 即便穿着如此正式,这一个动作,就让他整个人透出股说不出的桀骜不羁的味道。 她远远瞧着,忍不住笑了笑。 韩隐是她的编辑,许意恒在世时,也是许意恒的编辑。 韩隐跟她,算是老交情了。 他又不仅是她的编辑。 郁占年轻,除了创作,很多事情都交由韩隐为她□□。 比如这次售出绘本的动画改编版权,韩隐替她从中斡旋奔走,帮了不少忙。 固然她答应支付他佣金,可她承他的情。 这一次跟投资方代表见面,他亦陪同,还专门换了这一身行头,开车来接她。 郁占走到跟前去。 韩隐一口烟正好吐出来。 他打量郁占片刻,笑了笑,随手将刚刚点燃的烟在垃圾桶边摁灭。 她看起来很好。红色的小礼服裙服帖合身,细高跟穿在脚上,让她整个人摇曳生姿。 韩隐很喜欢郁占这一点。 她似乎永远不会被生活里那些负面的东西所击垮,永远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快乐模样。 韩隐说:“温药,好久不见了,你怎么黑了一圈?” 一如既往的说话不中听。 郁占微微蹙眉,表示不满。口里答:“……前阵子出去玩了两天,晒的。” 韩隐扬扬眉毛:“去哪里玩了?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郁占从包里拿出一盒点心来:“去了花宁山。给你带了点心。” 韩隐笑了笑,伸手接过去看了看:“哦,还真有,谢谢啊。” 他替郁占开了车门。 车子启动后,韩隐叮嘱她:“这次的投资方代表,非常年轻,给出的条件也十分优渥。你一会儿去了,态度好点。” 郁占怔了一下。 她想起夏永言来。 夏永言也是投资人,买下她小说的版权改编成游戏,最后成了她的丈夫。 “温药?” 郁占收回思绪,微笑起来:“知道了。这个投资方代表,叫什么名字?” “费行安。消费的费,行走的行,安静的安。” 郁占怔在那里。 韩隐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另外,公司准备借着这次绘本改编漫画的机会,在本市举行一次签售,没问题?” 郁占点点头:“行。什么时候?” “过一两周。定下来了我再联系你。” “行。” 他沉默下去,忽然又开了口。 “温药,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看。” 郁占一愣。 她勉强笑笑:“不是。你有没有费行安的照片?” 这要求非常奇葩,韩隐多看她一眼:“没有。为什么?” 郁占慢慢地说:“我可能认识他。” 那个与她相识在旅程中的、莽撞的年轻人。 告别之时,他说,有缘再见。 他们的缘分,真的有那么深? ※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在酒店里见到费行安时,郁占还是有些吃惊。 主要还是因为今日的费行安,跟当日在旅途中遇见的费行安,颇有些不同。 费行安今日西装革履,领口还系了一只黑色领结。 大约俗话所说的“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还是有道理的。 郁占觉得今天的费行安,比印象中那个莽撞年轻学生显得成熟稳重许多。 如果不是那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姓名,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人。 费行安看见郁占,显然也相当吃惊。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主动朝她伸出手:“小郁,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你。” 郁占微笑,伸出手回握住他的手,中规中矩地应酬他:“真巧。” 余人面面相觑。 韩隐笑问一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费行安解释一句:“出去旅行,车上遇见过。” 费行安的秘书黄安接一句话:“那两位还真的是有缘。” 因着这段小插曲,饭局的气氛很快就愉快起来。 费行安说:“没想到我竟然跟偶像一路同行却没发觉,真是罪过。” 郁占想了想,眨眨眼:“我也没想到,竟然跟大老板一路同行却没发觉,更加罪过。” 费行安笑出声来,道:“那我们一起自罚三杯?” 韩隐在侧,有些担忧,正欲开口替她解围,却听见费行安说出后半句:“……三杯果汁。” 满桌都笑起来了。 席间,韩隐出去上洗手间。 前脚进了洗手间,费行安后脚就跟进来了。 “费总。” “韩编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回到席间,韩隐对郁占说:“我有些事情急着赶回去。” 郁占怔了怔,说:“那我跟你一起走。” 费行安说:“那今天就先散了。小郁,我送你回去。” 郁占下意识就想拒绝,韩隐对她笑了笑,说:“那就麻烦费总。我这边有事,的确没时间送她了。” 韩隐的笑容别有深意。 郁占怔了怔,明白过来。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郁占说:“那就麻烦了。” ※ 郁占以为会是秘书开车,结果下了楼,秘书就告辞离开,只剩费行安跟她两个人。 费行安冲着她笑。 郁占有些不安。 费行安说:“别担心,我没喝酒,保证把你安全送到。” 郁占愣了愣。 他笑容温和,看着她的眼光,却因为过分专注,而给她带来一种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笑笑,说:“那就麻烦你。” ※ 费行安把车子开到郁占的小区楼下。 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孩。 高大,偏瘦,穿一件橙色t恤,很显眼。 他对着刚刚驶离的出租车挥手。 出租车跟费行安的车子擦身而过。 出租车内,只有一名乘客。年轻的女孩子,仍对着小区门口的男孩挥手。 费行安想笑,又无端觉得羡慕。 他望向郁占,后者唇角含着淡淡微笑,目光远远地落在小区门口站着的男孩身上。 她的侧脸比正面还要美。 令费行安觉得惆怅。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车子已经驶近小区门口,男孩的脸孔清晰可辨。 费行安有些惊讶,问:“那是不是书南?” 郁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浓:“是他。” ※ 桑书南看着费行安从车上下来。 惊讶在所难免。 桑书南还没想好怎么同他打招呼,费行安却也只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副驾驶的车门前,把车门拉开。 车里走下来一个人。 她被费行安挡着,看不到脸。 桑书南只看到她脚上黑色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纤细的高跟,让人担心穿鞋的人是否能站稳。 他的眼光停在那鞋跟上,总觉得这鞋子似乎有些眼熟。 桑书南的疑惑很快被解开。 费行安闪开身体。 桑书南看见郁占的脸。 她脸上有淡淡笑意,温和,纵容。 费行安在身侧,说:“小郁,你弟弟早恋了,要不要告诉家长?” 郁占笑了起来:“我考虑一下。”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站在一起? 桑书南没忘记,在旅途中,费行安表现出来的,对郁占的居心叵测。 桑书南原本觉得,郁占绝不会被他所吸引。 但此刻,他们两人并排站在车子边上。 郁占穿的是礼服裙、细高跟,费行安西装革履,还系着领结。 他们都很年轻。 桑书南在一个瞬间里,竟然感觉,他们两人,十分般配。 这种感觉,令他非常不愉快。 令他感觉到威胁。 来自“情敌”的威胁。 24.攻势 桑书南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郁占走到他面前来。 平时在家都穿着拖鞋的时候,她比他矮半个头。 也许今天她穿的高跟鞋跟太高,桑书南觉得,她落在他面孔上的视线,是平行的。 令他感觉到一点点陌生。 这种时候,他应该会习惯性地垂下眼去,避开她含着笑意的目光。 但今天,他避无可避,且心情不同往常。 桑书南直直地望着她的眼,说:“那是我同学,顺路而已。” 郁占笑了。 她还没说什么,倒是一侧的费行安凑近前来,笑眯眯地道:“书南,眼光不错,小妹妹挺漂亮的。” 桑书南看他一眼,目光冷淡。 费行安一愣。 旋即又释然。 他笑着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桑书南的敌意非常明显,费行安感觉到了,郁占当然也看出来了。 费行安以为那是少年人被撞破后的尴尬使然。 郁占却知道,真相不是如此。 不如说,不止如此。 她出声打圆场:“你猜我跟费总是怎么认识的?” 桑书南漆黑的眼睛转动一下。 费总?费行安什么时候变成了“总”的? 桑书南望着郁占,心生疑惑,敌意稍退。 对着她,桑书南的目光不似对费行安时冷淡。 他慢慢地说:“猜不出。” 郁占微笑:“他买下了我的绘本,要改编成动画。这是大财主,不可以怠慢。” 桑书南一怔,停了停,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费行安被她这番描述,弄得有些不自在。 桑书南却已反应过来,目光重新转回到他脸上,说:“没想到这么巧。费总,谢谢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桑书南甚至笑了笑。 费行安更加尴尬,搓了搓手:“小郁的绘本大家都在抢,我比较幸运而已。” 郁占转过脸,对着费行安说:“费总,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跟书南先上去了。” 费行安心里的一点小念头,因为这段插曲,已经烟消云散。 他想,不用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费行安点点头,说:“不客气,应该的。那我先走了。再联系。” 郁占跟桑书南站在路边,目送费行安驱车离开。 郁占等车子开远了,才问:“你的衣服怎么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了指他衣服的胸口。 桑书南低下头看,看见自己t恤上的污渍。 他说:“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饮料。” 郁占说:“小心点嘛。我们回家,你把衣服先换了。” 桑书南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前走,他迟疑一瞬后,跟了上去。 桑书南跟着她,在她左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他说:“我跟薛安宁只是顺路,所以一起搭车。” 郁占微微一顿,很快又迈开步子。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轻声说一个字:“哦。” 这算什么? 她是什么意思? 桑书南感觉到沮丧。 想解释,可她又没表现出任何误解了的模样。 不解释,他又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想,他真是个呆子。 ※ 费行安独自驾车驶离郁占居住的小区,心中百感交集。 费行安跟郁占在花宁山告别的时候,并没互留联系方式。 但在昨天的宴会上重逢后,他及时索要了她的号码。 在花宁山的时候,郁占表达出了足够的冷淡。 费行安将之归因于自己的唐突。 他懊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覆水难收。 他不可能回到轻慢搭讪她以前,重新精心策划,慎重对待。 是以,费行安知难而退。 但是,他后悔了。 告别了郁占他们以后,费行安独自完成剩下的旅行计划,却时不时想起郁占的脸。 这真的很奇怪。 事实上,郁占很低调,多数时候都在沉默着微笑。 而一个有她这样一张脸的女孩,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一个女孩美丽如她,似乎应该更张扬和骄矜一些。 费行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事实上,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见过的美.女不计其数。 郁占的美貌固然出众,但费行安不觉得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外貌而走火入魔。 费行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念念不忘。 他只知道,这种念念不忘,令他怅惘且懊悔。 他为什么会就这样放她走掉? 费行安回到临江市后,曾尝试着寻找一个叫“周小郁”的女孩。 还未找到确切的消息,他就在商务活动中,与她重逢。 于他,是多么大的惊喜。 ※ 在洗手间里,费行安跟韩隐短暂地交谈过。 他问韩隐,郁占有没有男朋友。 韩隐说,据他所知,没有。 他又问韩隐,可不可以假装有事先走,给他一个送她回家的机会。 韩隐说,可以。 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怎能不好好把握。 ※ 一天后,费行安给郁占打电话。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起来温和,话却疏离客气:“费总。” 费行安说:“小郁,动画改编的编剧今天正好来临江市,我想请你们两位吃个饭,也好见面沟通一下。” 郁占笑了笑。 她很快地答应下来:“好啊。什么时间?在哪里?” 费行安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喜悦透出来:“要不,我派秘书过去接你?” 郁占说:“不用,我会开车的。” 费行安说:“那好。晚上六点钟,还是秋云酒店。” 郁占应承下来:“我会准时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郁占通知桑书南:“我晚上要出去跟编剧吃饭,不在家。张姐还是会来先把饭做好。” 桑书南正埋头扒饭,闻言,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她望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她喊他的名字:“书南。” 桑书南没说话,只看着她,眼光里流露一丝问询。 他等着她后面的话。 郁占说:“你的眼睛,会说话。” 桑书南:“……” 郁占平时说话很随便,跟他聊的大多也是日常琐事,从不会在言谈里体现出任何“文艺风范”。 所以听见这一句,桑书南很吃惊。 他猜,她也许是最近写小说写得太入迷了。 可他望着她,心里生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柔来。 桑书南微微笑了笑。 他耐心地问她:“那么,我的眼睛,说什么了?” 郁占说:“你的眼睛告诉我说,一个人吃晚饭好寂寞,要人陪。” 她说完就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她眼睛里,还有亮亮的光。 桑书南怔了一瞬,回过神来。 他苦笑。 他又被她戏弄了。 这种事,在他们熟络起来以后,就经常发生。 郁占说:“我给你带宵夜回来。” 桑书南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 郁占在酒店大堂,见到了费行安本人,而非他的秘书。 她既意外,又不意外。 原作跟编剧见面这种事,何须他大老板亲自出马。 费行安既然为了这小事亲自出面,当然可以揽下秘书的工作在楼下来迎她。 醉翁之意不在酒,郁占怎么会不明白。 眼下,他不说,她也只见招拆招,揣着明白装糊涂。 费行安:“小郁,今天好漂亮。” 郁占:“谢谢。你也很帅。” 费行安:“今天黄安有事不能来,就我们三个,正好聊天。”黄安是费行安的秘书。 编剧是个年轻男孩,叫袁朗。 沟通总体来说还算愉快。 直到宴会进入尾声,袁朗提议,大家干一杯酒。 郁占面露犹豫之色,目光久久停在自己面前的半杯果汁上。 一侧,费行安笑了一下:“没关系,小郁不能喝酒,我替她喝。” 袁朗一怔,继而会意地笑了。 他举起杯子:“行,我们干。” 费行安正要端起杯子来,身旁探过来一只手。 这只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 是郁占的手。 他愣了愣,看向她。 郁占笑了笑:“我不太擅长喝酒,但只是小半杯红酒的话,我还是可以敬两位。” 她按下了费行安的杯子,拿过酒瓶,往自己的空酒杯里斟上小半杯,举起。 干了这一轮,费行安心事重重。 宴毕,袁朗告辞,匆匆离开。 费行安跟郁占站在酒店门口的夜风之中。 郁占问:“你开车来的吗?” 费行安点点头:“嗯。” 郁占说:“你喝了不少,我来打电话,给你找个代驾。” 费行安愣了愣。 他看着郁占,欲言又止。 郁占亦微微仰着头瞧着他,目光清透,喜怒不明。 费行安笑了笑。 借着酒劲,他垂下头,靠近她。 郁占能嗅到他吐息之间淡淡的醉意。 她不动声色,镇定自若,并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在她耳侧,说:“你骗了我。” 郁占淡淡地笑了笑,问:“你说的是哪件事?” 费行安说:“你连男朋友都没有,却跟我说,你结婚了。” 郁占望着他,忽然弯起唇角来笑了。 她说:“我现在的确没有男朋友,但我也没有说谎。” 费行安皱起眉头来:“什么意思?” 郁占笑了笑:“我丈夫,半年前去世了。” 费行安瞬间睁大了眼睛。 25.崴脚 话语落地,两相沉默。 两秒钟后,费行安开始往后退。 他不再摆出刚刚那样咄咄逼人的姿势,目光里流露出真切的歉意。 他的反应基本符合郁占的预期。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看上去冷静自持。 费行安说:“对不起。” 她微微摇头:“没关系。” 费行安避开她的眼光:“你也喝了酒。我替你叫代驾。” 她点了点头。 等代驾来的时间里,费行安没再找她说话。 甚至于隐隐约约,连目光都在闪躲。 郁占想,他大概是被吓到了。 应该说,这结果是她想要的。 郁占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代驾赶来,替她将车子倒出来。 费行安亲自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她坐进去,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晚安,费总。” 费行安局促地点点头:“晚安,小郁。” 车子开动。 郁占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精疲力竭。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毫无顾忌地拒绝旅途上遇见的莽撞学生,面对投资人“费总”,却得耐心周旋。 而拒绝费行安,原本有更好的方法。 但郁占告诉了他真实原因。 内心深处,郁占总觉得,夏永言从未走远。 他仍在她身边,保护着她。 危难时刻,她总是会想起他来。 她的思念不动声色,却从未消退。 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已经开到了目的地。 到家了。 郁占心里完全放松下来,拿着包下车去。 大概她是太放松了。 高跟鞋的鞋跟踩到地面上,一下子没落稳,往一侧倾斜过去。 郁占伸出手扶住车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发出轻轻的一声“嘶”声。 代驾从车上下来,看着她,问:“怎么了?” 脚踝处阵阵隐痛。 郁占说:“没关系,脚崴了一下。” 代驾见她神色如常,也就点点头:“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再见。” 郁占看着代驾走远,自己也往家里那栋楼的方向走。 走了五六步,才觉得脚踝受伤的地方,疼得钻心。 她又挣扎着走了两步,索性在路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郁占没多想,摸出手机,给桑书南打电话求援。 桑书南接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就赶到她身边来了。 郁占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笑。 桑书南没笑。 他走到她身边去,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线,看她的脚。 郁占觉得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把脚缩了缩。 他开口阻止她:“别动,我看看。” 郁占说:“大晚上的,能看清吗?” 的确看不清楚。 桑书南叹了口气。 他说:“你走不了,我背你。” 郁占正想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我最近长胖了。” 桑书南抬起眼看了看她,弯起唇角来笑。 他说:“没事。” 郁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时候,被桑书南微笑注视,居然红了脸。 幸而晚上的路灯下,脸色变化不太明显,桑书南显然没有发现。 郁占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她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那麻烦你。” 桑书南没说话,转身,背对着她蹲下身。 郁占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他轻轻托住她的腿,将她背起来,动作温和小心。 桑书南的头发有股淡淡的皂香味,挺好闻的。 他大概是刚刚洗过澡。 郁占听见他说:“你喝酒了?” 她没想到桑书南对酒味这样敏感,一时尴尬起来。 郁占说:“一点点。” 说完,又解释了一句,“盛情难却。” 桑书南没再说话了。 郁占靠在桑书南背心,心里觉得安稳。 某种熟悉的感觉被唤醒。 同时被唤醒的,还有无法忘却、却久未回想起的记忆。 过去的某个时刻里,有一个叫夏永言的人,也是这样背着她,慢慢地走在夜色里。 他说:“你喝太多了,小郁。” 声音温柔,充满宠溺,并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歌词说得好,被宠爱的,都有恃无恐。 她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脖子吹气,看着他因为痒而微微缩了缩脖子。 郁占“咯咯”地笑出声来。 “没有,我只喝了一点点。你冤枉我了。” “好。我的错。” 郁占恍惚之间,微微扬起唇角,笑了。 “郁占姐,我放你下来了。” 桑书南的声音,惊醒了她。 郁占回过神,说:“好。” 电梯停稳,她扶着桑书南的手走到门前去,找出钥匙来开门。 门开了,她侧头对桑书南说:“行了,你回去。” 桑书南说:“我给你拧个毛巾冷敷一下,会好一点。” 脚疼得钻心。她想了想,没逞强,点了点头。 “用那条蓝色的毛巾。” “知道了。” 他很快拧了冷毛巾出来,蹲下身,敷在她已经有些肿胀的脚踝上。 他小心地避免手指碰到她的皮肤。 郁占看着他忙前忙后,思绪飘忽,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他说话:“你好像很懂这个。” 桑书南说:“以前爱打打篮球什么的,这都是常见的事。先冷敷,过了夜再热敷,应该就能好了。不过我看你这样子,还是去看看医生比较好。” 她说:“不用,我没那么娇气。你们都不用看医生,我当然也不用。” 他笑了一下,没有同她争辩,只是说:“还是去看看比较好。万一伤到骨头了呢?” 郁占不说话了。 桑书南声音温和,说:“我明天早上陪你去。今晚先忍忍。” ※ 一大早,桑书南就陪郁占去医院。 拍了片子,确认没有大碍,两人便从医院里出来,坐出租车回家。 车子将他们送到小区门口。 桑书南正准备背起郁占走,她说:“书南,我忽然有点馋了,想吃附近那家‘贝贝西点’做的草莓塔。” 他愣了一瞬,就笑起来了。 笑容里,隐隐约约,带些宠溺。 她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该突发奇想,提些额外要求来折腾他。 桑书南说:“那你坐一会儿,我去买。包里有水,你渴了的话就喝一点。” 她点点头:“嗯。” 桑书南出去了,郁占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们什么时候亲近到这种地步的? 她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中间的过程。 只觉得他那带了淡淡宠溺的笑,似乎很熟悉,很自然,毫无不协调感。 郁占有些心惊。 她坐在那里发呆,眼睛一直望着小区大门。 却忽然看见一个女孩走近来。 年轻的女孩子,穿粉红色的无袖连衣裙,胳膊纤细。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纸袋。 郁占认识这张脸。 那是桑书南的“小女友”,前天还跟书南一起坐车,被费行安撞见。 郁占想打招呼,却又不知道她的名字。 薛安宁走进了小区,走得近了,郁占喊了一声:“嗨!” 薛安宁听见了,目光转过来。 她看见郁占的脸,怔了一下。 郁占微笑:“来找书南吗?” 薛安宁点了点头:“嗯。” 郁占说:“他去买东西去了,很快就回来。我在这等他呢。” 薛安宁似乎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郁占说:“坐一会儿。我脚崴了,一个人走路不方便。等书南回来了,我们一起上楼去。今天就在我家吃饭。” 薛安宁吃了一惊,微微变色,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跟桑书南住一起?” 郁占摇摇头:“没有,我们是邻居,经常一起搭个伙什么的。” 26.冲动 桑书南买了两块草莓塔,打包提在手里,沿着路走。 一辆车子在他身后驶近,放慢车速。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车窗打开,里面探出一只脑袋。 “书南!” 桑书南怔了一下,侧头看过去,看见费行安的脸。 费行安手仍扶着方向盘,车子已滑停。 他冲着桑书南微笑。 桑书南很意外。他停下脚,看着费行安。 他对费行安印象很差,但费行安是郁占的投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态度恶劣,给郁占带来不好的影响。 但勉强挤出的笑容难免有点僵硬。 桑书南问:“费总,你怎么在这里?” 费行安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事,就路过。” 他总不能说,他是心里有鬼,所以在郁占的住处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 费行安说:“昨天你姐姐喝了一点酒,没事?” 桑书南愣了一下。 他还没听说,郁占昨天晚上竟是跟费行安喝酒去了。 桑书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总之绝不是愉快。 他沉着气,慢慢地摇摇头:“没事。” 费行安有心把握机会找桑书南套话,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想了一下,说:“书南,我能留一下你的电话吗?方便联系。” 桑书南答应得很痛快:“好啊。” 交换了号码后,费行安问:“你是要回家吗?我可以捎你一程。” 郁占还坐在小区门口,如果坐了费行安的车子,他们两人就又会见面。 桑书南几乎立刻就拒绝了:“不用,我走两步就到了,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呢。” 费行安有点遗憾,说:“那行,那我先走了,再见啊。” 桑书南笑了笑:“嗯,再见。” 费行安的车子开走了,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桑书南站在原地,心事重重。 桑书南有个疑问。 郁占去见费行安,为什么不跟他说? ※ 当桑书南看见郁占跟薛安宁并排坐着聊天的时候,他想,今天真是热闹得很。 薛安宁的笑容有点僵,看起来有点局促。 郁占很自在,笑容满面,好像很愉快。 桑书南停了一会儿,才走近前去。 郁占先发现他,冲他招手:“书南,看看谁来了?” 薛安宁很快也看向他。 薛安宁平素是非常爽利大方的女孩子,但今天看起来却好像有点羞涩。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桑书南冲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安宁,你怎么来了?” 他每次叫她都是喊的全名,第一次丢掉姓氏直呼名字。 这种称呼听起来非常亲密。 薛安宁又惊又喜,脸上浮起一丝可疑红晕。 郁占在侧,微微错愕,旋即也微笑起来。 她只笑,不说话。 薛安宁说:“昨天弄脏了你的衣服,都怪我。我今天上午跟我妈去逛街,看见有卖t恤的,就给你买了一件,算是我赔你的。” 她把手里一直紧紧拽着的牛皮纸袋送到桑书南面前去。 桑书南怔了怔。 他没接,说:“没事,我已经洗干净了,还能穿。” 薛安宁咬了咬唇:“我都买了。” 桑书南有些为难。 郁占在侧,出来打圆场:“人家一片好心,买也买了,你就收着。中午咱们招待安宁一起吃个饭,算是回礼。” 桑书南一怔,眼色沉了沉。 薛安宁看见了。 上一次,她第一次遇见郁占,郁占提出送她回去时,桑书南也是这个反应。 他的表现非常诚恳:他不赞同郁占的提议。 薛安宁本已觉得十分尴尬,见了桑书南的眼色,更觉无地自容。 在郁占面前,她生出一种一无是处的自卑感。 即便郁占只是和颜悦色地跟她闲话家常。 薛安宁勉强笑了笑,说:“我跟朋友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书南,你赶紧拿着,我得走了。” 桑书南的注意力没放在她身上,听闻她要走,心里一松,手伸出去,把袋子接住了。 他说:“那谢谢你。” 薛安宁笑了一下:“应该的。” 她停了停,说:“那我走啦。开学见!” 桑书南点点头:“嗯。” 薛安宁走远了,郁占才轻轻叹口气。 桑书南脸色有一点冷淡。 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结果郁占只是说:“回家。” 桑书南心里憋着股气,无处发泄。 他伸出手搀扶她,一路上没再说话。 电梯里碰见张姐。 张姐独自养一个女儿,到处接活,每每做完饭就走。 屋子里果然一股饭菜香气。 郁占坐到沙发上,吸了口气:“好香。” 桑书南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把饭菜端到茶几来。” 她说:“不用,两三步路,我能走。” 桑书南刚刚把手里提着的盒子放到桌上,看见郁占站起身。 她一瘸一拐,一手扶着沙发,慢慢往前挪。 桑书南说:“别动,我过来扶你。” 她举起另一只手冲他摇晃:“没事。” 一边晃,一边咧开嘴笑。 没心没肺的模样。 平时这时候,桑书南大概会觉得好笑。 但今天,桑书南觉得恼火。 郁占就是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瞒着他跟费行安喝酒。 明知道薛安宁的心思,还跟她谈笑风生。 独他一个,傻子一样,心理阴暗,患得患失。 真的不公平。 她到底有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桑书南走到她面前去,伸手:“扶着我。” 郁占还在摇着头:“说了,没事。” 忍无可忍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就是桑书南现在的感受。 他揽住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就把她带到自己怀里来。 动作不粗鲁,但非常强势。 猝不及防之下,郁占完全愣住了。 他垂下头,逼近她的脸。 桑书南深黑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内心的最深处。 郁占头脑一片空白。 奇异的是,她竟不觉得害怕。 竟不知道要推开他。 她只是跟他对视着。 目光里,充满她自己也未必理解的情绪。 桑书南焦虑不堪。 焦虑到达顶峰的时候,他弯起唇角来,笑了一下。 而后,他俯下头,吻她。 她的唇很凉。 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都颤栗了一下。 像受惊的小动物。 桑书南不知道要如何吻她。 只不过是默默地贴着她的唇,贴住不动。 她不躲不闪,却像个木头人似的,全无反应。 桑书南心里没有预期的激动与紧张。 他很平静。 而过了一秒钟,他心里升起淡淡的失望与悲伤。 他应该松开她了。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这样莽撞。 但桑书南仍然拥吻着她。 他在等。 等她推开他。 27.前世 郁占没有推开他。 迟迟没有。 桑书南等了又等。 无所适从。 她的反应,令他越来越困惑。 无热情,又不推拒。 他不能进,又不甘退。 世界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 直到她微微侧开头,用最细微的动作,挣脱他的不堪一击的围困。 她的唇已经离开,他仍感觉到她的温度。 凉凉的。 不足以浇熄他的热情。 亦不足以鼓励他前行。 桑书南松开手,后退。 郁占与他对视,目光平和,并无怒色。 她凝望他许久,才轻声地说:“先吃饭,菜要凉了。” 桑书南怔了一下。 一次又一次,她避重就轻,装聋作哑。 他被她折磨得要发疯。 桑书南望着她的眼睛。 他不肯让她敷衍过去,沉沉地问:“吃完饭呢?” 她被他问得一愣。 回过神来,郁占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说:“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 桑书南洗碗出来,看见郁占仍坐在餐桌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她的目光却落在空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桑书南说:“好了。” 郁占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去。 她笑了一下:“你跟我来。” 他走近去,伸出手,借给她当做拐杖。 她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穿过客厅,拐进左边的廊道。 两间公寓门对着门,格局相似。 桑书南忽然意识到她想要去哪里。 廊道一侧,都是房间。 他经常来郁占家中吃饭,也有这栋房子的钥匙。 但桑书南从未进过她的卧室。 直到这一天。 郁占停在一扇门前,伸手扶住银色的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拧动。 她侧过头,看一眼桑书南,笑一笑:“欢迎你。” 桑书南沉默不语。 她手上用了一点力气,转动把手,推开门。 他往房间里看。 房间内外,是两个世界。 郁占的客厅,像装修公司提供的样板间。 大方经典,胜似宾馆。 但郁占的卧室,却是另一番面貌。 卧室很大,却因为放了太多东西,而显得狭□□仄。 巨大的书桌、整面墙的书架、画架、散落的画笔与颜料。 一台老式的唱片机。 以及,挂在床头上方的墙上的巨幅照片。 桑书南其实没太注意别的东西。 他第一眼望进去,就被这张巨幅照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照片里,郁占靠在另一个人身边。 一个男人。 桑书南见过他几次。 也在葬礼上,见过他黑白色的照片。 夏永言。 他们戴同款的红色围巾,都在笑,笑容里有满满的幸福。 身后的长椅上落满厚厚白雪。 世界洁白干净。 郁占在侧,轻声地说:“进来。” 桑书南垂下眼,过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书桌前只有一张椅子,却放着两台电脑。 郁占说:“你去拿个椅子来。” 桑书南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心里有些发慌,面上却只沉默点头。 等他拿了椅子回来,她已经将两台电脑都打开了。 一台电脑已经登入了游戏界面。 她正在另一台电脑上输入账号密码。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说:“来。” 桑书南停了停,才走过去。 郁占说:“坐。我带你玩个游戏。” 桑书南就坐下来。 她笑笑:“你玩过这个吗?” 桑书南点了点头。 是风靡国内的一款rpg游戏“少年游”,运营时间已超过十年,他高一的时候曾接触过。 他不知道,郁占为什么要带他玩这个。 她说:“你那台电脑上登陆的是我的账号。” 桑书南看了看。 女性角色。 顶级的装备与等级。 郁占笑着说:“我厉害吗?” 她的笑容淡淡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郁郁寡欢的味道。 桑书南沉默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她也登入了游戏。 她的账号是个男性角色。 郁占说:“好久没玩。我们去打个副本。” 桑书南看着她,想要说“好”,却又摇了摇头。 他说:“你想说什么?” 郁占脸上笑意一盛。 她说:“没想到你是个没耐心的人。” 桑书南安静地看着她。 他不同意她的话,却并不出声反驳。 郁占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变低了:“我第一次遇见永言,是在这个游戏里,打副本的时候。” 桑书南浑身僵硬。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 那个时候,郁占年少成名,却在爱情上遭遇重挫。 她颓靡,消沉。 又遭人暗算,被爆出与许意恒有染。 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于是下一本书的合约久久不能签订。 她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一无所有。 哦,她还有钱。 一个失眠的深夜,郁占下载了“少年游”,注册了游戏账号。 她一掷千金,为自己购买了顶级装备,耐心地跟那些没有生命的怪兽对砍无数回合。 借以消磨难熬的时间。 郁占渐渐被人注意。 被拉去组队打副本。 遇见了一个同样装备豪华的玩家,id是“三分毒”。 “三分毒”是她第一本小说的名字。 郁占难免多关注了他一点。 “三分毒”也是被人拉去打副本的。 同队的人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 郁占和“三分毒”是战斗力最高的两位,却惊人一致地沉默。 “三分毒”很少在线。 她却几乎不下线,连睡觉都挂在线上。 有一天,韩隐来找她,说有人想买她的第二本小说《花溅泪》,有意将它改编为游戏。 郁占很惊讶。 她不知道,是什么人会顶着口舌的潮浪,在这风口浪尖来买她的故事。 韩隐告诉她,那人叫夏永言,是世界著名游戏公司的骨干成员,辞职回国创业。 郁占久违地梳妆打扮,去跟那神秘的夏永言见面。 他们聊起游戏。 郁占只玩过一个游戏,“少年游”。 夏永言笑:“我也参与了‘少年游’的开发。” 这话其实说得很谦虚。 他是“少年游”开发团队的核心领袖。 他有一个账号。 他的id,是“三分毒”。 这次见面过后,“三分毒”在线的时间变多了。 尽管大部分的时间,他也只是挂机,并没有任何操作。 他会问她有没有吃饭,会催她去睡觉。 有一天,她收到他从游戏里发来的私信。 “明天能不能见个面?” 夏永言对她,意义重大。 《花溅泪》被改编成游戏后反响良好。郁占借着东风咸鱼翻身,又出了一本新书,重返市场。 再后来,他们结了婚。 夏永言有时候非常固执。 郁占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母亲郁香灵的关系亦非常疏远。 但夏永言坚持要在婚礼上见到郁香灵。 他去到郁香灵所在的城市接她来观礼。 飞机在飞回临江市的途中失事。 ※ 郁占说着说着,流下眼泪来。 她的脸色其实是平静的,说话的语调也是平静的。 只是有眼泪,汩汩地从眼中冒出,沿着面颊滑落下去。 郁占说:“书南,我是一个可耻的人,我做了对你不公平的事。”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明知道他的心意,却听之任之。 借以安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借以撑过这暗无天日的时间。 她误导了他,利用了他。 郁占说:“对不起。” 桑书南看着她,沉默很久,才说:“他已经死了。” 郁占脸上淌着泪,唇边却浮起了笑:“我觉得,我也已经死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边的胸口。 桑书南心头大恸。 他盯着她,沉默良久,霍然起身。 他离开。 28.签售 桑书南开学的第一天。 天气晴朗,日光明媚。 他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好。 一早,打开门,郁占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他。 她望着他,微笑。 桑书南没有笑,沉黯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移开去。 他显然没有与她说话的意愿。 郁占心绪复杂,不能像往常那样轻松打开局面。 犹豫不决,到底沉默以对。 她的车子停在老地方。 郁占坐进驾驶座,听见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 桑书南拉开的不是副驾驶座的门,而是后面的车门。 他坐到后面去,拉开与她的距离。 郁占透过车镜看他一眼。 他只是望着窗外,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瞟她一眼的意思。 郁占苦笑。 她说:“书南,别像个小孩子。” 桑书南的目光移到车镜上,同她对视。 他神色平静,淡淡地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郁占无可奈何。 她心虚,所以无法强硬。 郁占重新沉默下去。 ※ 郁占开始认识到桑书南个性里极其顽固的一面。 整整一周。 桑书南跟郁占独处的时候,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像块石头,坚硬,沉默。 郁占初时忧心,渐渐也就释然。 这样,也好。 郁占始终断定,他对她的热情,会因时间流逝而消退。 而这一场冷战,打破他的幻想,固然残忍,却应了那一句“长痛不如短痛”。 很快到了周五的晚上。 周正真这晚没有应酬,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郁占说:“我明天有一场签售会,中午和晚上都不回来吃饭。” 周正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愣了愣,说:“我明天休息,书南也是。我们可以去现场给你捧场。” 郁占还没说话,一侧,桑书南开了口。 他神色寻常,并不显得不高兴:“英语老师单独给我推荐了一本教辅书,我想趁周末好好研究一下。爸,要不你去,我就不去了。” 周正真愣了一下。 郁占心知是怎么一回事。她微笑,出声打圆场:“明天人多事多,我可能也没法照顾到你们。我会带几本新书回来。周先生,你平时也忙得很,还是在家陪陪书南,好好休息。” 桑书南态度鲜明,周正真不好多说,点了点头:“那预祝你明天的签售一切顺利。” 郁占笑着点头:“谢谢。” 桑书南在侧,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 签售会的会场安排在一家大型连锁书店举行。 书店腾出了大片空地,架设了投影设备和签售台。数名工作人员在场维持秩序。 签售会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但十二点刚过,便有人陆陆续续到场排队。 一点半时,会场已有大批书迷排队等候。 音响里响起了提示声:“各位书迷朋友,温药已到现场,即将同各位见面。请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响起。 郁占着一袭红裙,黑色高跟鞋,在韩隐和书店经理的陪同下通过专用通道走进会场。 她对着骚动的书迷挥着手,面含微笑,口中却压低声音,对韩隐说:“你把我当歌星?” 韩隐不动声色,一面笑着对书迷点头致意,一面说:“有人气才有销量,有曝光人气才会更高。你可是我的印钞机。” 书店经理是干练的中年女性,听着两人对话,不禁莞尔微笑。 大庭广众之下,郁占发作不得,只好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签售台前有三张座椅,三人坐下后,书店经理站起身来,拿着话筒致辞。 这一次签售会的流程里,除了刚刚的“闪亮登场”外,另有一个播放宣传短片的流程。 主要是向书迷公布温药绘本《微笑的安德鲁》即将改编成动画一事,另外对温药将于元旦上市的新书《慢爱摇光》进行宣传。 宣传短片事先早已发给郁占过目,进行过多次剪辑修改。 灯光暗下,屏幕亮起。 伴随着轻快的音乐,精心制作的短片在屏幕上播放出来。 会场十分安静,数百双眼睛都落在屏幕上。 短片不长,只有七分钟。 播到六分钟的时候,短片已进入尾声。 “接下来,让我们听听来自作者的声音。” 屏幕转暗。 郁占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望向韩隐。 韩隐亦蹙起了眉头,冲着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画面不应该是这么暗的。 这个画面应该是一部电话。郁占并没有出境,而是通过电话采访的形式,谈论新书的立意及内容。 视频背景声音忽而变得嘈杂。 画面上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居高临下,将女人逼在墙边,俨然是“壁咚”的架势,侧头在她侧说话的架势,暧昧至极。 女人偏着头,大半张脸,落在镜头里。 郁占脸色煞白。 韩隐亦变色,低声地对坐在一边的书店经理急急道:“快让他们关掉视频。” 书店经理也认出来了,镜头里的人正是郁占。 现场的书迷还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大屏幕,等待着后续的反转。 男人转过脸来,也被镜头拍到。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孔,尚算英俊。 那是费行安的脸。 郁占想起来,这段视频,似乎拍的是那天她跟费行安、袁朗吃完饭后,费行安跟她说话的时候。 她心里烦躁阴郁,又全无头绪。 视频突兀地被关掉了。 书迷中间一阵骚动。 韩隐拿起话筒起身:“各位书迷朋友,由于现场设备原因,短片就暂时为大家播放到这里。接下来,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签售,请大家按排队的次序依次来签售台前。” 书迷的注意力被转移。 局面好歹被控制住了。 郁占坐在签售台前,稳住心神,对着第一名书迷露出微笑:“你好。” 送走第一名书迷,第二名书迷走近前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白色连衣长裙。 她冲着郁占笑,笑容腼腆:“温药,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书。” 郁占报以微笑:“谢谢。” 她拿着签字笔,问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正欲开口回答,身后的人群忽然再度骚动起来。 女孩身后等着的男孩,拿着手机,忽然冲着郁占的方向问:“温药,刚刚视频里的男的,真的是出资替你将绘本改拍成动画片的人吗?” 郁占一愣。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叫嚷的男孩看过去。 男孩亦年轻,脸色有些发红,似乎情绪激动。 “是不是?”他追问了一句。 他语气仿若控诉。 脸上神色带着难过和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郁占看着他,竟忽然想起了桑书南。 桑书南吻她的时候,脸色淡漠,看起来平静克制。 但那时候他表现出的情绪,跟眼前的男孩,非常相似。 郁占怔在那里,一时间没有回答。 面前站着的白裙女孩面露疑惑,望着郁占,欲言又止。 身后,韩隐走近来。 他拿着话筒,说:“因为一些突发状况,温药将会暂时离开会场,请各位书迷朋友稍事休息,她很快回来。” ※ 桑书南在家,抱着新买的英语教辅书看。 手机忽然响起。 他的手机很少有人打进电话来。 桑书南心里一跳,拿起手机看向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薛安宁”的名字。 不是郁占。 桑书南松了一口气。 他又有些放松,又有些失望。 桑书南把电话接起来:“安宁?” 薛安宁劈头问了一句:“书南,你在签售会现场吗?” 她语气里隐隐有些急切和焦虑。 桑书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愣了愣,才说:“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却不见薛安宁说话。 桑书南便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薛安宁说:“有人在网上放了一段关于温药的视频,你赶紧看看。” 桑书南愣了一下。 薛安宁说:“我先挂了。”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内输入“温药”。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组新闻汇编。 “美.女作家温药再爆丑闻疑与富家公子存在钱色交易”。 桑书南脑中轰然一炸。 29.共识 桑书南拉开房门。 周正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着一部外国的黑白老片。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桑书南:“倒水吗?” 桑书南摇摇头,走近前去,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递给周正真。 周正真的眉头渐渐蹙起。 周正真问:“这是什么?” 桑书南答:“网上刚刚放出的视频。” 周正真脸色微变:“小郁还在签售会现场。” 桑书南沉默着,点一点头。 周正真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起身:“我们赶紧过去。你给小郁打电话。” 郁占的手机无人接听。 桑书南锲而不舍地拨打。 直至手机微微发烫。 从公寓走到小区门口,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桑书南再次拨通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桑书南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自己却毫无觉察:“郁占姐?” 半秒钟的沉默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书南,是我。” 郁占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但好歹还算是平静。 桑书南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神。 他说:“我跟爸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书店。” 她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你们也知道了。真是坏事传千里。” 郁占甚至笑了一声。 桑书南窒了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郁占很快回过了神,说:“我们刚刚开了紧急会议,签售会还要继续。你跟周先生不用过来,我这边结束了就回去。” 桑书南一怔,再开口时,声音里难免带上些急切:“为什么还要继续?现场播放的视频都能弄错,谁能担保还会发生什么事?” 周正真坐在一旁,本来没有插嘴,听见桑书南这样说,才沉了沉眼色。 他看了看桑书南,说:“书南,把手机给我,我跟小郁说。” 桑书南愣了愣。 他垂下眼,沉默着,把手机递给了周正真。 手机没有开免提。桑书南没听见郁占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周正真的话。 “小郁,我们现在去你那里。” “你那边安保情况怎么样?” “也好。” “嗯,好。你注意安全,有事联系。” “再见。” 周正真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桑书南。 他说:“主办方已经增派人手在现场维持秩序,小郁会做简短说明,然后继续接待书迷。” 桑书南想说话,周正真摆摆手:“小郁是成年人,这是她的公事,也牵涉多方利益,轮不上我们插嘴。现在现场已经不再允许书迷进场,我们去了也只是在场外等。你不要乱说话,更别告诉其他人我们跟小郁的关系,以免带来额外的麻烦。” 桑书南愣在那里。 周正真越过他,走到马路边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回头对桑书南说:“别愣着,上车。” 周正真等桑书南坐进去,自己才跟着上车。 因有了司机这个外人,他不再开口跟桑书南谈论这件事。 桑书南亦无心叙话。 初始的慌乱平息下去,他渐渐镇定,只觉得心口压抑难受。 他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有关郁占的消息。 看下面网友留的评论。 “温药真的有本事,老情人才死了几天,就勾搭上新的了。” “像这样靠出卖身体上位的人还能这么大红大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个人简直无耻,一而再,再而三,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 桑书南呼吸滞重,有些喘不上气来。 周正真在侧,伸出一只手,夺下他的手机。 他说:“别看了。” 桑书南掌心都是汗。 他沉默着,扭头背对周正真,朝窗外看。 她被推上风口浪尖,陷入风暴中心。 他眼看她被伤害,却对此无能为力。 桑书南恨透了这样的感觉。 并且恐慌。 他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远。 ※ 桑书南跟周正真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书店外面。 他们没有进场,找到附近一家咖啡店,给郁占发了条短信,而后坐下来等。 签售会是在四点结束。四点十分的时候,郁占打来电话。 打的是桑书南的手机。 “书南,我刚刚才看到你的短信。我们这边还要开个会,商量这件事怎么处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你跟周先生先回去!” 郁占说话的速度很快,跟平时大不相同。 桑书南想了想,说:“好。” 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郁占愣了愣,才说:“好的,你们回家路上小心。” 桑书南说:“你也是。” 她停了停,说:“别担心。我尽早回来。” ※ 郁占是晚上九点钟回来的。 她身上仍穿着白天参加活动的红裙和黑色高跟鞋,脸上带一点倦意,不甚明显。 周正真把她迎进来:“小郁,快来坐。” 郁占不客气,点点头,将高跟鞋脱掉,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桑书南去冰箱里给她拿冻饮,周正真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郁占说:“让你们担心了。” 周正真摇摇头,问:“情况查清楚了吗?” 郁占说:“还在查,有一点眉目,但还不能确定。对方来势汹汹,甚至于在签售会现场播放的片子上做手脚,是明目张胆的攻击。”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漠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周正真说:“这些天你尽量低调。明天早上我打车送书南去上学,你就别再跑了。等这阵热度过去再说。” 郁占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桑书南。 桑书南坐在一侧,一直没说话。 他抬起眼,撞上郁占的目光。 桑书南说:“我没事,自己坐车也能去。郁占姐,我觉得爸说得对。” 自从上次两人发生冲突以来,这还是桑书南第一次当面主动跟她讲话。 郁占望着他,心头一软。 她微微地笑了笑:“好。那明天早上我做好早饭,你们过来吃。” 桑书南望着她,点了一下头。 他说:“好。” ※ 晚上十点钟,郁占洗过了澡,躺在床上抱着一本小说看。 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以为是下午的事件有了新进展,不敢怠慢,立刻拿起手机来看。 结果却在屏幕上看到了桑书南的名字。 她想了一下,把电话接起来。 “书南?” “郁占姐。” 桑书南的声音轻微,低沉,但吐词清晰。 他问:“你还好吗?” 郁占忍不住笑了笑:“还好。” 他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却没细问,而是转移了话题。 他说:“我想起件事,忘记跟你说。” 郁占问:“什么事?” “跟你一起去医院看脚的那天,回来的时候买草莓塔,我看见费总了,还跟他交换了电话号码。” 郁占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他来干什么?” 桑书南说:“路过。” 郁占回过神来。 她握着电话,正了正音调,说:“我跟他没有工作以外的私交。我不太喜欢他这个人。” 桑书南声音平淡:“郁占姐,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她沉默着,听桑书南继续说话:“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的情绪。但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 这句话意味深长。 郁占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慢慢补充一句:“至少毕业前,不会了。” 这一下,她完全明白过来了。 郁占沉默一阵,说:“好。其实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学习,我也已准备正式去公司上班。接下来,会比较忙。” 她说的公司,自然是夏永言和周正真的公司。 桑书南说:“这是好事。加油。” 言尽于此。 她是时候结束疗伤之旅,振作起来生活。 他亦需把握主要的目标,按下心底某个愿望,专心做好眼下的事。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心有灵犀地达成共识。 桑书南顿了顿,说:“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郁占弯起唇角,无声地微笑。 她说:“晚安。” 30.高考 六月。 k国,净雅市,净雅机场,候机厅。 靠窗的座椅上,坐着一位年轻女性。 她留又黑又直的披肩长发,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握着手机,用中文打电话。 “书南,刚刚听到通知,因为暴雨的原因,飞机要晚点一小时才能起飞。抱歉,我可能赶不上开考了。” “你要加油,我晚一点会到,我跟周先生一起等你出来。” “我知道。” 郁占挂掉电话,心事重重。 坐在身侧的年轻女秘周安开口问询:“郁总,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郁占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能帮我买杯冰的黑咖啡吗?” 周安答应着起身,过一会儿带着两罐黑咖啡回来。 一罐咖啡入肚,凉意渗透身体,郁占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问周安:“接机的事都安排好了?” 周安点头,给予肯定答复:“韩启已经在临江机场等着了。” 今天是桑书南的大日子。 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但看起来,她还是会违背诺言,无法陪在他身边。 ※ 今年六月初的临江市,热得比往年早。 郁占从飞机上下来,就感觉到了空气里湿腻黏人的潮意。 潮意裹挟着热风,扑到脸上,形同蒸汽,恨不能把人蒸得头脑发晕。 k国首府净雅市直飞临江市临江机场的航班正常只需两小时便可抵达目的地。 但因为净雅市忽然出现雷雨天气,航班延迟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起飞,落地时间随之顺延。 飞机的晚点是意料之外的事。 郁占心情有些焦虑。 她把手机开机,拨通周正真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周正真的声音传来:“小郁。” 郁占的口吻里带着一丝急切:“周先生,我刚下飞机。书南怎么样了?” 周正真答:“进考场了,刚开考半小时。” 郁占顿了顿,问:“他状态怎么样?烧有没有退一点?” 周正真说:“看起来还好。” 他声音也不轻松。郁占心情略有些沉重,说:“我现在出机场,马上过去。” 周正真说:“没事,你急也没用,路上小心。”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桑书南现在应该在考英语。 昨天第一天考完后,桑书南开始咳嗽,发烧。 周正真带他去医院打了抗生素,休息了一夜,状态稍有好转,但直到上午考完一门,他仍发着低烧。 因为桑书南要高考,周正真自然放下工作,全心全意陪他度过这人生重要时刻。 而“沙场”公司在国内大获成功的、根据郁占小说《花溅泪》改编的同名游戏,经周正真的不懈奔走,极有希望走出国门,推广到k国。代理事宜谈至关键环节,对方要求“沙场”派代表去k国面议。 周正真去不了,郁占义不容辞,于是带着秘书周安一同前往k国。 商谈还算顺利。 桑书南意外出现身体不适,郁占提前结束行程,打算赶在最后一场考试开考前跟他见面,也算是为他加油鼓劲。 孰料竟晚了点。 到底没赶上。 郁占挂了电话,目光四下逡巡,发现了前来接她的司机韩启。 韩启也发现了她。 韩启同她打招呼:“郁总。” 郁总点点头:“韩师傅,谢谢你来接我。先去取行李。我们抓紧时间。”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走。韩启点着头,跟上。 走的太急促,郁占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等在行李输送转盘前,郁占心绪烦乱。 她忍不住想,他发了烧,会不会影响发挥? 这一年来,桑书南的成绩有了些进步,直到高考前,已能稳居年级前十,按照过往经验,达到善水学院的分数线是很有把握的。 善水学院是郁占的母校,她休学一年,今年即将复学进入大四。 桑书南曾同她讲过,那是他的志愿校。 过去一年,他的努力都落在她眼里。 如果因为这场不合时宜的感冒,让他发挥失常不能如愿,对桑书南来说,会是怎样的打击? 郁占轻轻地吐出口气,闭了闭眼。 她不太愿意往下想。 一恍神间,她的行李被传了过来。 周安替她拖着行李,三人一起往停车场方向走。 上车前,插在牛仔裤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 她心里有事,一面拉开车门坐上车,一面拔出手机来。 郁占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周正真的名字。 郁占呼出一口气,接听电话。 “小郁,飞机到了?” “嗯,我刚下,已经上了出租车。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两声:“没事。赶不上开考时间了,你现在还是直接去考场?” 郁占说:“嗯,至少在外面陪陪周先生,给书南打打气。” “好。那我不打扰你们。晚上睡觉前给我打电话。” 郁占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好。” “你吃午饭了吗?” “飞机餐。好难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郁占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车子开出机场,奔向第二中学考场。 开了一阵,绕了路。 郁占对着手机说:“等等。” 她问韩启:“为什么不走旬南路?那边近。” 韩启回头,说:“今天高考,荀南路上的七中也是考场,不让走。” 郁占明白过来,点点头。 她有点沮丧。 电话那头的人问:“怎么了?” 她据实以答。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看来你未必能赶上书南出场。” 他说中了。 五点钟的时候,出租车离临江二中还差了十分钟车程。 郁占被磨得没脾气,只好给周正真打电话。 “喂?周先生。”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 “小郁,你到哪里了?考生开始陆续出来了。” “因为高考,市内很多道路禁行了。我还有十分钟才能到。” “那我一会儿接到书南,我们先走到临江二中公交车站,车子只能开到那里。” “好的,我们在那里碰头。” 十分钟后,韩启把车子开到了临江二中公交车站。 远远看见周正真。 他站在路边,身边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男孩。 白色t恤,黑色长裤,头埋在肘间,看不见脸。 郁占的心缩了缩。 车子刚停,她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周先生!” 周正真听见声音,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把脑袋埋在肘间的少年,也抬起脸来。 可不就是桑书南。 郁占很快走近。 她端详桑书南。 他的脸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一双眼越发显得漆黑,却不似平常清亮,带一点点颓败。 “书南,好点没有?” 郁占没多想,伸出手扶上桑书南的额头。 触手处,一片滚烫。 郁占只觉得心惊肉跳。 桑书南望着她,明明已憔悴不堪,竟然还笑了笑。 他没回答她的话,却说:“我考完了。” 郁占望着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眼睁睁看着他慢慢站起身来。 这一年学业压力很大,但桑书南竟奇异地长高了不少。 站直了,高出郁占大半个头。 他低眉垂眼地看着她,脸上并没有笑,神情却显得异常温和。 郁占终于说:“抱歉。我本来想来陪考的。” 桑书南摇摇头:“没关系。” 郁占想问他考得怎样,想想又打消念头。 她只说:“我们回家。” 31.撞破 第二天,桑书南没有起床,郁占劝周正真在家里陪他。 周正真想了想,同意了:“公司的事,这几天辛苦你。” 郁占笑:“应该的。” 她出差刚回,周正真又连着几天没去公司,一堆事务等待处理。 马不停蹄地忙了整日才下班。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钟。 她去敲周正真家的门。 客厅里只有周正真一个人。 他说:“书南睡了。你吃过晚饭没有?” 郁占摇摇头。 周正真给她炒了一碗蛋炒饭,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吃。 郁占脸上有些无法掩饰的疲色。 简单地交流了下公事后,周正真说:“书南的烧已经退了,吃了药再睡一晚上,估计明天就能恢复精神了。” 郁占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点头:“这是好事。” 周正真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这几天你太辛苦了。” 她一怔,继而微笑起来:“这算什么,应该的。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 从周正真处告辞回家,郁占草草地冲了个澡,调了个闹钟,发了一条微信,还没等来回应,就睡着了。 早上六点钟,她被闹钟吵醒。 手机微信仍开着,里头一条语音回复。 “晚安。” 郁占弯起唇角来笑了笑。 郁占掀开薄被下床,进浴室洗漱一新,而后直奔厨房。 自从正式参与公司事务以来,她的生活变得相当忙碌。距离上次亲自下厨,已经有接近三个月的时间。 可桑书南高考,她没有陪在身边。考完了,他就病卧床榻,她还没来得及为他庆祝。 郁占顶着困意,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用豆浆机打出鲜浓豆浆,把吐司浇上芝士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在油锅里煎荷包蛋。 冰箱里的食材有限,她最后只弄了这几样简单好做的。 郁占看着餐桌上摆着盘子,有些惭愧。 门铃响了,郁占去开门。 桑书南和周正真站在门外。 两人都对着她笑。 郁占端详桑书南的脸色。他的脸色仍带着股病态的颓靡,但眼神清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抢在她开口之前,轻声地说:“我已经好了。” 她愣了一下,才笑笑,说:“进来。” 三人在餐桌旁坐下来。郁占说:“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将就吃点。” 周正真笑:“我倒觉得这样好。以前你弄的早饭像艺术品一样精致,说实话,我有点不敢下筷子。” 郁占愣了一瞬,笑起来。 她脸颊左侧的小酒窝,让她的笑容带上一点稚气。 看起来洁净而温柔。 她冲着桑书南举起玻璃杯:“书南,敬你。恭喜你毕业了。” 杯子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桑书南愣了一下,才浅浅地笑了。 一侧,周正真说:“小郁,你最近在酒桌上呆多了,职业病。” 郁占笑而不答,眼光亮亮地落在桑书南脸上。 杯子轻轻碰撞,在他心上,撞出一丝奇异感受。 吃完早饭,周正真跟郁占准备出发去公司,桑书南说:“我想出去逛逛。” 于是三人一起下了楼。 桑书南目送两人驱车离开。 他在周围逛了几圈,等书店开门了,就进店去。 正是那家他第一次知道郁占另一个身份的书店。 桑书南在那里消磨了一个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才起身回家。 坐电梯上了楼,在家门口,他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没有带钥匙。 张姐在高考前一天起就没来了,周正真接棒为桑书南做饭。 桑书南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通了周正真的电话。 周正真说:“我把公司地址发你微信,你打个车直接过来,我一会儿中午约了人吃饭,不能等太久。” 桑书南应下:“好。” 他在路边拦了出租,坐进去。 桑书南打开微信,找到周正真发来的消息,报出地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周正真工作的地方。 郁占也在那里。 高考结束,他完成一桩大事。 虽然离她仍隔着千山万水的,但他总算不必继续挂着“高中生”的身份。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车子开动,桑书南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到窗外去。 他很喜欢坐在车子里看外面移动的风景。 尤其是这段路,郁占应该每天都会走。 他想起来以前偶尔在网上看到的句子。 “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相拥?” 桑书南把车窗摇下,闷热的空气瞬间铺面而来。 他不为所动,伸出手,让风穿过自己的指缝。 桑书南知道这一刻的自己非常矫情。 他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 司机在前面说:“这位小兄弟,把窗户关上,冷气都漏出去了。” 桑书南笑了笑,并无诚意地说了一声:“抱歉。” 他将窗户重新关上。 ※ 十一点三十一,郁占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懒腰还没伸直,桌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她吸一口气,伸手去拿。 看见手机上的名字,郁占弯起唇角来笑了一下,才按了接听键。 电话一通,对面就传来一个声音,略带霸道:“我还有两分钟到你公司楼下。” 郁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口里却说:“fine,thank you,and you?” 对方愣了一瞬,才发出笑声:“好,好。我错了。我们重来。亲爱的郁占小姐,你今天过得怎样?” 她乐不可支,却控制着不笑出声来,答他:“很好,你呢?” “我不太好。” 她愣了愣,正想问问为什么不好,他补上了解释:“我想你想得愁眉不展,茶不思饭不想。” 这下,郁占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自然引起了对方的不满:“无情的女人。” 郁占问:“那么,你要跟无情的女人一起吃午饭吗?” 他过一会儿,忍气吞声地答:“要。” 郁占笑,说:“我请你吃饭,算是弥补我让大少爷愁眉不展,茶不思饭不想的罪过,怎么样?” 他停了停,用带笑的声音说:“不够。” 郁占说:“你还想怎样?” 他悠悠地说:“见面了再说。我已经到了,你快下来,我都饿扁了。” 原来他们竟已在电话里胡侃了两分钟。 郁占匆匆挂了电话,推门出去。 秘书周安坐在外头的工位上。郁占走过去,说:“我出去吃个饭就回,有事随时打我手机。” 周安点了点头。 ※ 出租车在写字楼前停下。桑书南接了司机递回的找零,推门下车。 写字楼很高,一层层密密麻麻。 桑书南走进去,却并没有在大厅看见周正真。 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司机停错了门,本该停在b座入口,却把他卸在了a座门前。 周正真说:“出门左拐直走就到。我等你。” 桑书南又从大厅里走出来。 一辆车子停在路边。 桑书南随意瞟了一眼,目光却停了停。 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亲吻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也未必是亲吻。桑书南看见的,是男人压靠在女人身上的背影,以及,女人扶在男人后脑勺上的手。 隔着车前的玻璃,桑书南仍觉得,那只手很漂亮。 那只手被男人黑色的短发,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手指纤长。 指甲上没有明显的颜色。 桑书南想起郁占的手。 这只手,跟她的手,很像。 他多看了两眼。 这多看两眼,看出了事。 腻歪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了,男人坐正身体。 桑书南怔在那里。 车子的车窗是深色玻璃,可桑书南是正面对着车子的,将车子前排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两个人的脸孔。 副驾驶的那个,他异常熟悉。 驾驶座的那个,他似曾相识。 郁占。 郁占。 她脸色潮红,目光有些迷离,却投注在身侧的身上,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她没有看见桑书南。 只一瞬,桑书南的脑子里就充起了血。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却在郁占要转头看前方的时候,掉了头。 桑书南往回走。 车子从身边开过去,听见动静,桑书南有意将脸朝向反面。 车子开远了,他才停下脚步。 短短的时间里,掌心里已蓄满了汗。 周正真的电话又打来了,桑书南没接,转身往原本的目的地走。 他脸色有些潮红。周正真把钥匙给他,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桑书南摇头:“没有,只是走得急了。” 周正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 温度没有异常,周正真放下心,说:“我不能陪你吃午饭,本来想叫小郁一起下来,秘书说她刚刚出去了。” 桑书南听着,垂下了眼,说:“没事,我自己解决就行。你忙,我走了。” 他拿着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午休时间,写字楼内涌出大批人马,街道变得异常热闹。 桑书南走在路边,却看不到也听不见这繁华世界。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叫,发出质疑。 为什么? 她曾说,她的心随着夏永言一起死去。 原来那只是谎话。 她的心没有死。 原来那只是借口。 她不是不能够爱上另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32.男友 桑书南沿着路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如果不是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也许会走到完全脱力才知道停下。 电话是薛安宁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却不出声。 薛安宁的声音半秒后传来,带一点试探:“书南?” 桑书南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薛安宁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桑书南怔了一下,才说:“没有。” 薛安宁信了,没追问下去。 她说起打电话的正事。 “下午一起唱歌,广源路的‘欢乐唱’,离你家很近的。邹瑾那个土豪请客哦。” 薛安宁的声音兴高采烈。 似乎这个女孩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哪怕是在生日当天示爱被拒,她也没怀恨两天。 桑书南不讨厌她,但有时候难免嫌弃她的聒噪。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需要有一群人围在身边。 越聒噪越好。 桑书南说:“几点?” 薛安宁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这是答应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答:“嗯。” 薛安宁说:“那行,我马上过去。你也赶紧来啊!” 说完,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到底连时间都没说。 桑书南在街边,拿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愣了半天。 电话里的薛安宁,听上去很高兴,很兴奋。 他不过答应跟他们一起唱个歌而已。 ※ 桑书南坐了出租车回到广源路,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碎花裙的女孩站在“欢乐唱”的门口等。 出租车开近了,他才看清,那女孩子就是薛安宁。 桑书南付掉车费,刚拉开车门,热气就扑面而来。 他绕过车身,走到薛安宁面前去:“嗨。” 薛安宁这才发现他走近,脸色惊讶:“你家不是住那头吗,怎么从这边过来了?” 桑书南说:“我出去有点事,从外头回来。” 薛安宁有些不安,问:“我没耽误你事?” 桑书南摇摇头:“没。” 他看见她额间的头发已被汗水浸透,有汗流过面颊。 室外气温高,站不住人。他不知道薛安宁在路边等了多久。 桑书南停了停,说:“外头热,我们进去。” 薛安宁点了点头。 进了大厅,服务员迎上来,看见薛安宁,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薛安宁没等桑书南问,就说:“我刚刚来得早,怕一会儿没房了,就先开了一间。我中午还没吃饭呢,你先陪我去选点吃的?” 桑书南点了一下头。 他们进了ktv大厅一侧的小超市。 薛安宁要提篮子,桑书南先伸出了手,提起一只,说:“你选,我拿着。” 她愣了一下,才笑起来。 她的脸色,略微有一点红。 薛安宁说:“这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习惯性地能不说话就不说,只点了一下头。 她问:“你吃什么?我帮你拿。” 桑书南说:“都行。” 买了一堆东西,两人到房间里去。 无人点歌,ktv里放着一首通俗老歌,男声的原唱回荡在偌大的包房里。 正唱到□□。 …… 人生看不清却奢望永恒 哦软弱的灵魂已陷入太深 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 早已冷却的吻藏在心中加温 爱情充满残忍我却太认真 …… 薛安宁在侧,看着屏幕,笑出声来:“这都什么词?好恶俗。” 她侧头看他,想寻求共鸣,却看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桑书南的脸色其实已经变得苍白,只是ktv的房间里只有闪烁的灯光,很好地帮他掩饰住了脸上失常的神情。 他只希望薛安宁别把注意力放他身上,突兀地开了口:“安宁,你先唱。” 薛安宁愣了一下,还没接话,桑书南说:“你唱歌一定很好听,快去唱。” 薛安宁红了脸。 幸好,灯光也掩饰了她脸上的表情。 薛安宁没有勇气再多跟他说话,点点头,故作潇洒:“好呀,那我就现场表演一首,记得听完给钱哦。” 原唱的歌曲还在放着。 “……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 桑书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子里浮现郁占的笑颜。 他竭力想要把她的脸孔驱逐出脑海,却做不到。 桑书南完全没听明白薛安宁说的话,囫囵点头:“嗯。快唱。” 薛安宁终于肯走开,走到点歌的屏幕前,把那支歌切掉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 日料馆里的冷气温度很低。 包厢里,郁占跟眼前的男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 郁占神情严肃。 男人脸色沮丧。 “费行安,我们得谈谈。” 这还是在车上那场热吻以后,她开口同他讲的第一句话。 她看起来冷若冰霜的模样,但到底开了口。 费行安心里松了一口气,口里老老实实地应:“好,谈谈。” 郁占说:“离公司大门就三分钟的路程,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我们那样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费行安听着训,不吱声。 “我不想被人议论。要亲关上门再亲不行么?” 他听得一愣,抬起眼望向她,小心翼翼地问:“现在,门关上了……” 郁占冷淡地打量他:“别想。” 费行安泄了气,失望地叹了一声,为自己辩解道:“你出差快一个星期,回来又晾着我两天,我只是很想你。” 郁占拿他没法,摆不下去脸色。 她缓和了语气,说:“书南发烧了,周先生不能来公司。我忙得团团转。” 费行安望着她,笑了。 他问:“你的意思是,你也想我?” 郁占:“……我没有这样说。” 费行安笑:“没关系,我听明白了。” ※ 吃完了饭,费行安送郁占回公司。 路上碰见红灯。停车时,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承认我?” 这话说得有点心酸。 郁占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正式确立恋爱关系已有三个月,却始终处于地下恋情的状态。 至于原因,郁占也跟费行安说得很清楚。 两人交往渐深,费行安自然知道了桑书南不是郁占的亲弟弟。 郁占告诉了费行安桑书南对她的心思。 她并不确定桑书南是不是变了心意。她只是不想在他人生的关键时期分散他的注意。 “高考之前,我们的关系不要公开。你能同意吗?” “能。” 当初,费行安虽不太情愿,仍然答应了郁占的要求。 现如今,高考已经结束了。 郁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费行安似乎问得轻描淡写。她不答,他也不催。 直到红灯转绿,他将车子往前开时,才听见她说一句:“我会安排。这周以内。” 费行安勾勾唇角,笑了。 他说:“说话算话。” 郁占点点头:“说话算话。” 33.约谈 桑书南喝多了。 薛安宁唱完了一首歌,邹瑾和肖倩就到了。再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 偌大的包厢,坐得满满当当。 邹瑾他们又买了些吃的喝的,包括两打罐装啤酒。 桑书南没太喝过酒。 他上次喝酒,还是在周正真跟柳甄离婚的时候。 周正真带着他净身出户。 搬到临江二中附近那栋旧房子里的第一天,周正真跟桑书南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周正真那时候还没学会做饭,也不同意让桑书南动手做,只往推车里扔了几大包速冻饺子,又去熟食柜台买了两斤卤牛肉、一斤卤牛肚。 结账的时候,周正真说:“你排着队,我去买点别的。” 他拿了六罐啤酒回来。 在狭小而逼仄的临时租房里,油腻肮脏的餐桌旁,他们就着饺子和卤菜,喝完了六罐啤酒。 周正真喝了五罐,桑书南喝了一罐。 记忆里,喝酒的感觉很不错。 看起来艰辛,但那是个新的开始。 桑书南回想起上次喝酒的情形,不知不觉,手已经探向茶几,拿了一罐啤酒在手里。 薛安宁跟邹瑾在对唱飙高音,声嘶力竭的模样。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啤酒是冻的,拿在手里凉凉的,喝下去,大概也会很舒服。 桑书南拉开拉环,倒了一口在嘴里。 味道有些苦涩。 似乎没有记忆里那么甘甜。 但左右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桑书南一口一口地喝光了那一罐。 又开了一罐。 他坐在角落里,也不同旁人说话,只默默地喝酒。 直到薛安宁坐过来打扰他。 薛安宁问:“怎么不去唱两首呢?一直看你坐着不动。” 桑书南摇摇头:“不会。” 薛安宁看到他手里握着的啤酒罐子,说:“酒那么好喝?我也来点。” 她说到做到,伸手就拿了一罐啤酒过来拉开,抿一口,即刻皱起眉头。 “不好喝。” 桑书南无话可答,敷衍地笑了笑。 薛安宁问:“你考得怎么样?” 桑书南考前发烧的事情,其他人其实不清楚。 他模棱两可地说:“还好。” 薛安宁说:“不过,你成绩那么好,考善水学院绰绰有余。我听邹瑾说,你想学计算机?” 桑书南愣了一下。 他想学计算机。 想进善水学院。 这固然是在遇见郁占以前就起了念头的事。 可是,他是在遇见郁占以后,成绩才突飞猛进。 以前,善水学院,于他只是一所具有吸引力的一流学府。 遇见她以后,善水学院成为他一心一意想要考入的志愿校。 因为她在那里。 他规划的未来里,有一个叫郁占的人。 “书南?醉啦?” 他陷入恍惚,久久不说话,薛安宁伸出手指来在他眼前晃动。 桑书南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没有。你准备考哪里?” 薛安宁的注意力成功地被桑书南转移。 提起这茬,她脸色略微有些沮丧:“我也想考善水学院啊,可是模拟考的时候每次都没考进前二十。老师说要进善水学院,年级前二十名才有希望。” 桑书南听她说着话,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她说完了,他也只是沉默着,并没有说什么。 邹瑾拿着话筒在吼:“薛安宁!出来,我们继续pk!” 薛安宁站起身:“来来来,谁怕谁。” 两人又开始合唱。 屏幕里放起mv来。 一首老歌,《领悟》。 桑书南忽然后悔起自己的决定。 他以为,在热闹的地方,跟热闹的人在一起,一定好过他独自游荡,承受痛苦的折磨。 他完全错了。 不管在哪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他都只会想起一个人,一件事。 想起郁占。 想起来,他爱着她,但她不爱他。 多么痛的领悟。 ※ 连着三天,郁占都没见到桑书南。 她下班回来,他要么就是已经睡着,要么就是在外跟同学一起吃饭没有回家。 早上,桑书南更忽然睡起懒觉,她出门的时候,他还酣眠不醒。 这天,郁占又跟费行安吃了一次午饭。 费行安照例将车停在隔一条街的地方等她下楼来。 今天吃川菜。 他们围着火锅埋头苦吃,都是一头的汗。 费行安没有问,郁占主动提起来了:“这几天我都没碰见书南的面。” 他愣了一下,才笑了笑,伸出四根指头。 郁占刚想问是什么意思,忽然就明白过来。 她还有四天时间。 费行安的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狡猾。 “我给你记着时间呢。说到做不到,你要怎么补偿我?” 郁占看着他:“我一定会做到。” 回到公司,郁占站在玻璃窗前,远眺城市的风景。 盛夏时节,晴空如洗。站在有冷气的办公室里,她感受不到外面的炙热,却分明地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焦躁,如被烈火灼烧。 自从去年九月的那次签售会意外后,桑书南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比以往更加安静深沉,会温和地看着她,但再没有表达过他对她的爱慕。 正如他自己承诺的那样。 一次都没有。 少年总是多情的。 有时候郁占想,他对她的热情,大约已经消散了。 她希望如此。 因为如果他对她的爱慕仍在,她接下来要同他讲的话,会变得很残酷。 郁占不会因为害怕伤害桑书南,就对他说谎,或刻意回避。那样对费行安,对桑书南,都不公平。 可她还是想让这件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减至最轻。 郁占坐回办公桌前,拿出手机来,给桑书南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最后自动挂断。 这还是第一次桑书南没接她的电话。 郁占准备再打一次的时候,桑书南把电话打回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接听。 电话通了,桑书南却没有说话。 郁占沉着气,用温和口吻,说:“书南,我是郁占。” 他沉默了一瞬,才说:“我知道。”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家。” 郁占想了想,问:“下午出门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答:“不出门。” 郁占说:“那下午我们见个面。我有话跟你说。” 他很久没有说话,却有轻微可辨的呼吸声从话筒那一侧传来,表明电话并没有断。 郁占心里觉得不安,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书南,你还在吗?” 桑书南说:“在。我来公司找你。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郁占愣了一下。 她来不及回答,电话突兀地,被他挂断了。 ※ “沙场”公司租用的写字楼位于繁华的商业区,附近有许多的餐厅咖啡厅。 桑书南随便进了一家咖啡厅,在卡座里坐下来,给郁占打电话。 郁占在十分钟后赶到。 这家店,虽然离公司很近,但郁占从未主动来过。 偶尔几次,都是别人提出在这里见面,她才进店。 她曾在这家店里,误打误撞地听见过一次周正真跟柳甄的争吵。 从而得知,两人离婚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柳甄虐待桑书南。 想起这件事,郁占的心情多了一分沉重。 好巧不巧,桑书南坐的位置,竟是当日周正真跟柳甄坐的位置。 桑书南望着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似乎相当勉强。 郁占不由地怔了怔。 他按铃叫来侍应生,问郁占:“还是要清咖啡吗?”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毕竟常常接触,形如家人,他对她的口味相当熟悉。 郁占点了一下头。 侍应生刚走,她就听见他说:“郁占姐,我有女朋友了。” 34.状元 临江市临水而建,故此得名。 一条名为“明月江”的大河从城市一侧流经。 市内建有江滨公园,公园附近是热闹商圈,高楼林立,极其热闹。 午后时分,郁占抱着抱枕,整个人窝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下巴枕在抱枕上,面向落地窗,向窗外远眺。 高楼、街道和江面,连带这座城市的繁华,都尽收眼底。 这里是费行安在城内的寓所。 一处风景好得离谱、自然也贵得离谱的江滨高层公寓。 “你是说,你一直担心书南会因为你交了男朋友而不高兴,结果却发现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费行安坐在另一张懒人椅上,望着郁占笑,语气促狭。 郁占难得不同他斗嘴,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没有笑容。 从费行安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甚至略带着一些忧郁。 她轻轻地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费行安手里捏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橙汁。外包装上有水汽凝结,打湿他的手指。 他把橙汁放回一侧的小矮机上,站起身来,走到郁占身侧,在她脚边重新坐下来。 费行安比郁占个头高大许多,但此刻她坐在懒人椅上,他坐在木地板上,两人的视线便正好持平了。 费行安挡住郁占的视线,望到她眼睛里去,迫使郁占也只能看着他。 费行安说:“嘿,别想那么多。现在你的追求者已经跟别人好上了,你不如多想想怎么把我栓得牢一点。” 话说得欠揍,但他的目光极其温柔。 郁占忍不住笑了笑。 她本想顺嘴控诉他太自恋,转念一想,又有了别的主意。 费行安穿一件粉蓝色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粒。 郁占探手捉住他的衣襟,手指下移,开始解第二粒纽扣。 费行安被吓傻了。 他愣在那里没有动作,郁占便毫无阻滞地把第二粒纽扣解开了。 她的神色平静之中,带上一丝认真。 似乎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纽扣解开,衣襟大敞。 公寓里冷气充足,凉凉的空气钻入胸口,吻上费行安的皮肤。 他终于回过神来,略有些慌乱地,捉住郁占的手腕。 费行安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声音好像还微微发着抖:“你干什么?” 郁占神色淡淡,斜斜地睨他一眼:“显然是干.你。” 费行安望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费行安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只说了一个字:“你……” 没有后文。 郁占笑了笑,反问:“我?” 她眼里有亮亮的光,脸上神情偏偏看起来淡定至极,甚至带着种说不出的慵懒。 这样性感。 撩得人心火难耐。 费行安今天真的长了见识。 原来郁占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安静的房间里,吞咽的声音,非常明显。 她淡淡地,又笑了一下。 费行安大窘。 费行安最后这样说的:“干就干,脱什么衣服?” 郁占微微挑了挑眉。 她笑着,轻轻抽回手,望着他:“也行,那你自己脱,我看着。”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改坐姿为半跪,居高临下地靠近她,低头亲吻她。 温柔小心地。珍重地。 她迎合他的吻,轻轻闭上眼。 ※ 周五。 “沙场”公司的办公区,占据大楼的第十七层到第二十一层。 郁占、周正真的办公室,以及两个会议室都在二十一层。 郁占坐在办公室里。 她有一张偌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两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 此时,笔记本的屏幕亮着。 上面打开着的,是临江市当地一家主要报纸的主页。 她微微蹙着眉,看一段五分钟前发出来的新闻稿。 显著位置,写着报道的标题: “黑马状元的心路历程——临江市理科状元桑书南访谈” 凌晨,刚过零点,桑书南就通过在线系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 满分750分,他的成绩是691。 不算很低。 但一早,他便接到来自班主任的电话。 他竟然拿到了临江市理科的最高分。 学校、当地各大媒体的微博旋即报道了这一消息。 很快便有记者打来电话,邀桑书南接受专题采访。 采访的时间约在中午。 下午三点半钟,专题报道就发到了网上。 郁占将报道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我只是想,如果要进入理想的院校继续学习,必须要考到一个相对较高的分数。这样一想,就不断朝这个目标努力。” “……我打算学习计算机专业。” “……对,我一直都想学习计算机专业。” “……志愿校我还在继续考虑。” 报道上有一张桑书南的照片。 他穿一件没有印花的白色t恤,黑色中裤,白球鞋。 神色平淡,眼睛漆黑。 这是她熟悉的桑书南无疑。 却又似乎,有些不对。 他脸上没有那种历年高考状元脸上常见的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神色。 他脸上甚至没有那种少年人脸上常见的斗志昂扬。 早上,桑书南在餐桌上接到电话,得知自己成为理科状元的时候,也不过轻轻地笑了笑。 这明明是他奋斗了许久才收获的果实。 他为什么不开心? 郁占想起当年的自己。 当年她的第一本书出版时,她也并没有想象中开心。 她爱着许意恒,受他的鼓舞与指导,逐字逐句,将第一本书精心雕琢至尽善尽美,并终于如愿以偿,获得相应的赞美与名誉。 可是她贪心不足。 她想要的,不止如此。或者不如说,这些成绩,只是她用来取悦许意恒的道具,是用来引起许意恒关注的手段。 然而在小说正式上架以前,他便与她正式摊牌。 竹篮打水一场空,用来形容她彼时的心境,真是再恰当不过。 那么,桑书南,又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郁占知道自己也许只是自作多情。 桑书南已经说过,他有女朋友了。 她的担心,大概完全是多余的。 “砰砰” 有人敲门。 郁占下意识地关掉了网页,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 周正真走进来。 郁占见是他,放松下来,站起身,对着他笑:“周先生,你有没有看书南的采访?网页上已经登出来了。” 周正真显然心情愉快,唇角一直保持上扬的弧度:“看到了。但这小子一点也不上镜,对着镜头连笑一笑都不会,搞得那么深沉。”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觉得,周正真也看出来了。 郁占笑着,不言语。 周正真说:“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好歹也拿了个状元,我想总得庆祝庆祝。” 费行安幽怨的脸在脑子里晃过,郁占笑了笑,说:“当然要庆祝。周先生,这样的喜事,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周正真笑:“那就说定了。我去订位子,叫书南过来,咱们下班了就直接去。” 35.见面 周正真前脚离开了办公室,费行安后脚就打来了视频电话。 镜头里,费行安的领带打得端正,衣冠楚楚的模样。 费行安说:“我刚在网上看见新闻了。你家书南考了状元啊,恭喜恭喜。” 郁占笑笑:“他也算是得偿所愿。” 费行安说:“晚上你有没有时间?趁着有喜事,我想去跟周先生跟书南见见面。” 郁占下意识地就皱了皱眉,说:“改天。” 费行安愣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行。你说了算。那晚上咱俩一起吃饭?” 郁占摇摇头:“今天不行,明天。” 费行安的笑容里带上一丝无奈:“好。你不陪我,我可就陪客户去吃饭了。女客户!” 他故意把一个“女”字咬得很重。 郁占被他逗笑了:“去去,多吃一点,记得让女客户付账。” 费行安瞪瞪眼,说:“再见。” 她乐不可支,点着头:“再见。” 下班时间,桑书南来得迟了一些,在公司门口跟周正真、郁占碰上头。 三人坐上车子,郁占握着方向盘,问:“去哪?” 周正真说:“城北,茂杨路,‘唱词老馆’。需要导航吗?” 郁占愣了一下,才笑笑:“不用,我去那吃过饭,挺不错的一家馆子。” 周正真点点头:“我上周跟客户在那吃了一顿,口味真的不错,一直想带你们去尝尝,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不是昂贵的高级餐厅,却是一家做本地菜十分著名的老店。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不大的停车场上,已经停满了车子。 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有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年轻貌美,身材高挑,按照时下流行的审美观来看,无疑算得上是位大美人。 周正真走在前面,美女服务员笑脸相迎:“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订吗?” 周正真点了点头,还没说话,美女服务员眼尖地看到了后面站着的郁占。 她脸上甜美的微笑更甜了三分,冲着郁占点头示意。 周正真有些意外,回头看看郁占,问:“你们认识?” 郁占笑了笑:“来吃过几次饭。” 她对这里其实相当熟悉。 费行安跟她第一次单独吃饭,就是在这里。 费行安跟饭馆的老板有私交,这里的菜又很合她的胃口,所以后来费行安就常常带她来。 一来二去,连服务员都认得她了。 美女服务员说:“费先生已经到了,我带你们过去。” 周正真怔了怔。 桑书南也听见了。 周正真还不知道这“费先生”是谁。 但桑书南知道。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那天,他跟郁占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见面。 他抢在郁占摊牌之前,先开了口:“郁占姐,我有女朋友了。” 桑书南告诉郁占,他已开始同薛安宁交往。 而后,郁占也告诉他,她跟费行安确立了恋人关系。 他知道,她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他这件事,所以才郑重其事地约他见面谈话。 桑书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心理,跟郁占展开那样一番谈话的。 他只觉得坐在那里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说着既定台词的、演技拙劣的演员。 只懂得面无表情地把台词讲完。 而他本人,却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透明灵魂,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看着自己被郁占亲手处刑。 明明很痛苦。 却偏偏表现得很麻木。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自处。 桑书南不愿意在郁占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 她并不爱他,他的痛苦,当然也无法动摇她,只会贬低自己,同时困扰她。 他需要保护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也需要让她放下心来。 桑书南最终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桑书南自觉自己做得还不错。 也觉得自己慢慢从最初的痛苦中冷静下来。 直到此刻。 在一个无关的场合,猝不及防地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郁占跟“费先生”之间的事。 他完全不受控制地产生诸多联想。 郁占跟费行安在一起吃饭,聊天,亲密无间。 而他日日夜夜守着一本本书一张张试卷,傻傻地为考高一分努力,傻傻地以为,再努力一点,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桑书南垂下眼,竭力控制情绪,听着郁占跟美女服务员讲话。 她说:“今天我不跟他一起。这位是周先生,订了座的,你看看。” 美女服务员立刻明白是自己弄错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口中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同时低头翻看手里的单子,问:“周先生,您的电话是?” 周正真报出号码,她说:“三楼,‘采莲令’。我带几位上去。” 将三人送进了包厢后,美女服务员退了出去,换成负责包厢的另一位服务员送上菜单,端来茶水。 周正真正准备问问她“费先生”是何许人也,郁占抢先开了口:“你们点菜,我去下洗手间。” 包厢一侧有单独的洗手间。 郁占进去,反身锁上门。 她从包内拿出手机来,给费行安发了条微信。 “我在‘唱词老馆’三楼吃饭,你不要过来。” 按了发送键,文字旁却转着小圈,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是信号不好? 郁占有些焦躁。 小圈还在转,洗手间外却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郁占暗道不妙,赶紧推开门出去。 果然,费行安西装革履,站在包厢中央,正跟周正真握着手。 他听见动静,眼光很自然地移到郁占身上来,冲着她笑了笑。 来都来了,郁占只好吐出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正常一点。 她走到费行安身边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费行安说:“我刚刚去门口接人,碰见小红,她说你在这里吃饭,我就过来看看。” 周正真的目光意味深长:“小郁,你倒瞒得好。” 他站着,刚跟费行安握过手。 桑书南却仍四平八稳地坐在位置上,目光似乎落在费行安身上,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发呆。 郁占说:“我是准备找个机会把他介绍给你们的。” 费行安很客气,语气谦恭:“小郁经常跟我提起您。” 周正真笑笑:“小郁是个好姑娘,小费,你要好好把握。” 这样的对话充满了“见家长”的既视感。 郁占觉得不安,暗暗伸出手,在背后扯了扯费行安的西服下摆。 费行安说:“我今天还约了客户,在其他包厢吃饭,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请您吃饭。” 周正真摆摆手:“不用客气。” 郁占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孰料费行安却忽然转向一直低头喝茶的桑书南,说:“书南,恭喜你!” 桑书南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他。 他只是看着费行安,却没有说话。 费行安不以为意,微笑着:“我在网页上看到你的报道了。状元,厉害。” 桑书南勉强接了一句话,淡淡的:“谢谢,走运罢了。” 费行安说:“下次我们再聊。” 桑书南点点头。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站起身来。 郁占送费行安出去,顺手关上包厢门。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包厢里的周正真和桑书南不会听见动静了,她才拉着费行安停下脚。 费行安笑:“你跟我说你有事,原来是陪他们吃饭。这不是正好的机会,可以把我介绍给他们吗?” 她望着他,脸色略微有一点冷淡:“我说了改天。” 费行安不说话了,看着她的眼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不太高兴,却强自忍耐下来,甚至笑了笑:“怪我太心急了。不过,既然已经碰见了,今天的账单你总不能不让我付。” 郁占愣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赞同这个提议,想想,最后却同意了:“行。” 费行安笑了笑:“吃好喝好,不用替我省钱。” 一句话,让郁占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愉快不少。 她忍不住笑了笑:“知道了。我一会儿拣贵的点。” 郁占回到包厢里。 “为什么你会忽然想要去港城?” 推开门,她恰好听见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周正真问桑书南的。 她怔在那里,下意识地看向桑书南。 桑书南脸色平淡——或者不如说,面无表情。 周正真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点无法掩饰的意外与焦虑。 郁占站在那里,过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问:“发生什么了?书南要去港城旅游吗?” 桑书南望着她,眼睛漆黑。 她看不懂他目光里的情绪。 浓烈的、炽热的、却又极力克制的情绪。 他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港城面向内地的招生名额非常少,我一直觉得没机会。港城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实力很强,在世界的排名远超内地其他学校。我觉得,去港城大学读书,是最好的选择。” 36.第 36 章 劝说 周一。 上午十点钟半,郁占处理完最紧急的一批邮件后,离开办公室。 她驱车往“山南驾校”的一处训练场去。 桑书南最近在那里练车,准备考驾照。 自从那天,桑书南在他的“状元庆功宴”上表明他要去港城大学读书后,郁占一直心神不宁。 周五吃了饭,接下来是周末。 郁占没找到机会跟桑书南单独说话。 等到今天,她决定去找他。 ※ 正值盛夏,烈日炎炎。 桑书南出了一身的汗,t恤的背心湿透一片,沾在皮肤上。 他从车上下来,直奔场边的水龙头,却意外地看见,郁占站在那里。 桑书南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里闪过惊讶,旋即充满晦暗不明的情绪。 郁占站在水龙头边,撑一把墨绿色的阳伞,脸孔藏在阴影之下,唇边有淡淡笑意。 她冲着桑书南微微挥手:“嗨。” 桑书南没笑。 他现在并不想看到她。 看到她,他就会忍不住地想,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 桑书南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移动脚步,走到她面前去,问:“你怎么来了?” 她笑笑,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却说:“先洗个脸,你出了一头的汗。” 桑书南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捧起管道流出的自来水扑到脸上。 匆匆地洗净脸上的汗水,身侧递过来一条毛巾,送到他面前。 桑书南愣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的毛巾,停了停,才抬起眼看她一眼。 郁占微微地笑:“擦擦。” 桑书南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 事实上,现在他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可郁占对着他笑,他望着她的脸,迟疑良久,还是把毛巾接了过来。 他说两个字:“谢谢。” 她笑着,点了点头。 他擦完脸,把毛巾洗净,叠好,拿在手里。 郁占说:“快到饭点了,一起去吃个饭。我的车停在那边。” 桑书南望着她。 他说:“你今天不用上班?” 郁占笑了。 她的笑,让桑书南越发焦躁。 她说:“我找你有事。” 他心里一紧,口里慢慢地问:“什么事?” 郁占始终在笑:“你难道真的要跟我站在这大太阳底下聊天?” 他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敏锐地发现她额边的汗珠。 她脸上有淡淡红晕,大约是热的。 桑书南最终屈服了:“我们去哪里吃饭?” 郁占望着他,目光变得非常柔和:“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在附近看到一家‘竹中家’,我记得你喜欢吃他们家做的盖饭。” ※ “竹中家”是连锁日式快餐店。 两人一起排队点了餐,而后找到一处靠墙的空桌。 桑书南正准备坐下,听见郁占说:“我有点口渴。”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你坐,我去拿。” 郁占看着桑书南走到自助台边。 他拿了一只粗瓷茶杯,接了一杯大麦茶回来。 只有一杯。 桑书南把大麦茶放到郁占面前,而后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身侧,望着郁占。 他没有说话,但这姿势充满戒备。 郁占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大麦茶流入食道,缓解了她的紧张。 但很快地,郁占不出预料地听见他口里问出一句很直接的话:“你找我有什么事?” 语气生硬。 郁占苦笑。 他固然一再退步,态度却丝毫没有软化。 这不是个好兆头。 郁占望着桑书南,握着茶杯的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粗瓷的杯身。 她想了又想,语气温软地说了一句:“书南,你为什么忽然想去港城读书?” 他看着她,深黑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无数言语。 可从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是理性的话语,寡淡无情:“港城大学的计算机系世界一流,且以我目前的分数,可以获得一等奖学金和生活补助。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郁占望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这些道理,你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已经说过了,我也明白。” 桑书南不吭声地看着她,不接话了。 她的笑从脸上消失了:“家里只有周先生跟你两个人。你也许应该考虑一下周先生的感受。” 桑书南沉默。 继而露出一个笑容。 郁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 他笑得不多,笑起来也只是浅浅淡淡的。 但印象之中,桑书南的笑容,总是非常温和。 而此时此刻,桑书南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就是讽刺。 落差太大,郁占一时难以接受。 她感觉到受伤,神经绷得更紧,心里却清楚,桑书南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她的判断。 她听见他清楚而分明地说:“你是在说,希望我不要去港城读书?” 郁占摸着粗瓷的杯面,用指腹感受着杯面不平整的小突起。 她望着桑书南漆黑的眼睛,说:“我只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不要因为跟我赌气,就一走了之。 这些话,郁占并没有说出来。 桑书南现在的样子,像个会一点就着的炮仗。 话说到这份上,她觉得已经足够。 桑书南脸上的笑不见了。 郁占松了一口气。 他那讽刺的笑,令她觉得难堪。 桑书南不笑了,却一字字地说:“我爸已经同意了。” 她心里阵阵发凉,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你应该也清楚,他面上不会拦着你去谋好前程,心里却是舍不得的。” 桑书南停了停,问:“那你呢?” 她怔住。 心里警笛大作。郁占僵硬地坐在那里。 这场对话势在必行,对她来说,却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她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面对桑书南陡然变得咄咄逼人的眼神,郁占忽然生出一股想要就此逃走的冲动。 她也只是想一想,当然并不会真的逃走。 而桑书南也压根没有给她机会。 他望着她,眼中蓄满晦暗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暴雨前压在天边的阴云,平静的表象之下,深藏着剧烈激荡的因子。 桑书南又问了一遍:“那你呢?你有没有舍不得?” 郁占握紧手里的粗瓷杯,闭了闭眼。 他近乎逼视般地凝望她,似乎想把她的心掏出来看。 郁占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您的两份牛肉盖饭和蔬菜沙拉。” 千钧一发的时候,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走到近前来,将他们点的食物摆放到桌子上。 被人打了岔,郁占得以稍作喘息。 她对服务员笑了一下:“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不客气,请慢用。” 服务员走开,郁占对桑书南轻声地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吃的就是‘竹中家’的外卖。” 他当然记得。 跟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有的琐碎小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忆美好,现实却残酷。 桑书南抿紧了唇,不答话。 郁占轻轻地笑了:“那时候永言去世后不久,我整个人都是空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你坐在我面前吃饭,吃得特别香。当时我就在想,我至少还办成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喂饱了。” 他望着她,面无表情,藏在桌下的手指却已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郁占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听起来,蛊惑而温柔:“你问我有没有舍不得你,你说呢?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振作起来。” 桑书南久久不答话,望着她的眼神,似有动容。 她亦只是望着他,并不退却,非常坦荡。 郁占说:“我舍不得你。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问的话。” 这算什么? 桑书南听着她轻声细语,心里激荡着的不甘愤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浓稠不散的苦涩。 郁占,郁占。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偏偏要对我耍温柔手段,逼我低头,逼我屈服。 一次又一次地。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着他,不可以再往后退。 再退,他就要粉身碎骨。 桑书南睁开眼。 他望着郁占,第一次开始反叛:“你不用再劝我。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郁占在对面露出错愕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快意之中,夹着剧痛的感触。 他决意中止谈话,从桌上抽出筷子来,递给郁占。 “吃饭。” 她盯着他递过来的筷子,脸色沉静。 郁占没有接筷子,却忽然说:“书南,不要赌气。我跟费行安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你的计划。” 桑书南僵在那里。 他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捏着筷子的手,把筷子放回原来的盒子。 郁占抬起眼,触到他冷漠的眼。 桑书南的声音很冷:“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是这么自作多情的人。” 他说完这句就站起身,往外走。 37.第 37 章 劣迹 正午时分的日光异常毒辣。 桑书南走在烈日之下,听见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书南!等等!” 是郁占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桑书南没有停,依然往前走。 公交车站离快餐厅只有一百来米,他腿长,没走几步便到了位置。 正好有辆公交车开过来。 桑书南决定上这辆车,不管它开向哪里。 车门在他面前打开。 桑书南正准备上去,本该是上车专用的前门,却有个老太太扶着扶手,颤颤巍巍地往下走。 她见到桑书南,说:“对不住,车上挤,我就在前门下。” 桑书南只能让她先下。 这一来就耽误了时间。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桑书南一震,侧过头,看见郁占的脸。 也许是跑得太急,她有些气喘,脸上泛起红晕。 她的手很热,手心的汗,沾到他的手腕上。 桑书南望着她,脸色并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调匀了呼吸,才问:“你要去哪?” 他一句话顶了回去:“这不关你的事。” 郁占窒了窒。 老太太已经下了车,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到底上不上啊?” 郁占抢着说:“不上了,师傅,抱歉。” 车门“刺啦”一声在眼前合上。 车子扬长而去。 车子开走了,她才松了手。 桑书南冷眼看她,不吭声。 郁占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望着他,说:“你去哪里,我开车送你。” 他说:“不用。” 她笑了一下:“怎么,怕我?” 桑书南盯着她看了半天,才说:“你真的很自恋。” 她毫不动容,淡淡地笑:“我一贯这样,只是你以前没有发现而已。” 桑书南无可奈何,说:“我们刚刚吵过架。你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郁占笑了笑,干脆利落地说:“我向你道歉。我们和好,可以吗?” 桑书南无话可说。 最终,他还是坐到了她的车子里。 后座,不是副驾驶座。 她透过车镜看他:“回家吗?” 桑书南憋着一股气,摇摇头。 他说:“去‘东临影院’,我跟人约好了一起看电影。” 她愣了一下。 桑书南没有解释的意思,将头扭向一旁,看往窗外。 郁占不好再问,打开导航,启动车子。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车子开到“东临影院”门口,郁占将车停稳。 桑书南抛下两个毫无诚意的字:“谢谢。” 他不等她回应,就拉开门下车去。 郁占侧过头,只看见他背后自领口露出的半截后颈。 后颈的皮肤似乎有些发红,看起来像有些细密的疙瘩。 像是皮疹。 郁占来不及喊,桑书南已经带上车门走出几步去。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镜,看见他走到一个穿红裙子、撑黑伞的女孩子面前。 伞沿一晃,露出女孩子的脸。 居然是薛安宁。 桑书南口中的、他的女朋友。 桑书南个子高,微微躬着身子同薛安宁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有点驼背。 郁占叹了口气,打消了下车去跟两人打招呼的念头,慢慢地启动车子,离开。 ※ 薛安宁平时扎马尾,今天这样热的天气,却把头发披下来,只将右侧靠近面颊的细碎头发,贴着头皮编了一根小辫,露出光洁白皙的侧脸。 她的头发仍隐约散发着那股熟悉的果香。 桑书南问:“你来多久了?” 她笑容明媚,带一点点羞涩:“我也是刚到。” 桑书南看着她额上冒出的细汗,没有揭穿。 他只是说:“咱们进去。” 暑期上映的影片不少,他们站在海报前看。 薛安宁问:“你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桑书南温和地回应:“我都行的,看你喜欢。” 他们最后买了一部爱情片《不日城》的票。 薛安宁说:“我去买点爆米花。” 他阻止她:“我去。你坐一会儿。” 薛安宁非常高兴,垂下眼,微红了脸:“谢谢。” 桑书南望着她,说:“没事。你等我一会儿。” 他们在影院里坐了两个小时,吃掉了一整桶的爆米花。 薛安宁有时候看屏幕,有时候看他。 桑书南却始终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大屏幕,似乎看得很入迷的样子。 薛安宁略微有一点懊恼,却又很快释怀。 毕竟只是第一次约会。 以后他们有的是机会。 从电影院出来,薛安宁说:“楼下三层有溜冰场,我们一起去试试。” 桑书南没怎么犹豫,很快便点了点头:“好。但我不太会,我陪你去。” 她说:“那算了,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呀。” 桑书南不说话了。 薛安宁很快有了新主意:“打台球,会不会?” 桑书南这次犹豫了一下,而后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只会打篮球。” 薛安宁倒不生气,冲着他促狭地笑:“学霸就是学霸,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你都不碰的啊。” 桑书南心里想,也不一定。 他是网游高手,如果把薛安宁带去打游戏,一定会赢来她的喝彩。 想到这桩事,就想到郁占。 郁占曾同他讲,等他毕业,就跟他一起玩。 桑书南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阴郁,幸而沉浸在快乐当中的薛安宁并没有觉察。 她说:“要不这样,我们还是去打台球。我教你啊。” 桑书南只是想陪她玩个够,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好。” 他很快就后悔了。 薛安宁开了球,打进两个色球后轮到桑书南来打。 他拿着杆子,按照刚刚观察到的薛安宁拿杆的样子,在桌上用手指撑住球杆。 动作笨拙。 薛安宁吃吃地笑。 她走到他边上去,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手,在他耳侧,轻言细语:“你看,是这样的。你那样不对。” 她披在肩头的头发擦上了他的胳膊,有点痒。 果香袭入鼻翼。 桑书南抽出手,退开一步。 薛安宁怔在那里,涨红了脸。 桑书南看着她,低声地说:“对不起。” 薛安宁觉得不安,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没事,你要不想玩这个,我们去玩别的。” 桑书南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声音温和,口吻却不容置疑。 薛安宁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勉强笑了笑:“好。” 一路上,薛安宁变得很沉默。 桑书南将她的担心和忧虑看在眼里。 他亦只能沉默。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薛安宁说:“一会儿先到你家,你家近一点。” 桑书南摇头:“不,我先送你到楼下。” 她听他这样说,稍稍高兴了一点。 正好有车来了。桑书南拉开车门,让薛安宁先坐进去,然后坐到她身边。 薛安宁报出地址,司机启动车子。 她心情渐渐好起来,也开始主动说话了:“书南,我准备报考临江师范大学,就是善水学院对面的那个。” 桑书南怔了一下,想笑一笑,没笑出来。 薛安宁说:“可惜我不争气,不像你,成绩那么好,学校随你挑。唉。” 桑书南望着她,叫她的名字:“安宁。” 薛安宁应:“嗯?” 他本是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虚。 桑书南垂下了眼。 他说:“安宁,我决定去港城大学读书了。” 桑书南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艰难。 薛安宁真心对待他。 桑书南感激她。 他觉得不忍。 桑书南不敢看她的表情,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满心挫败。 薛安宁沉默了很久,才勉强笑了起来:“港城大学在世界排名都很靠前的,书南,你好厉害。我去过一次港城,坐高铁也就四个多小时,以后周末我可以去看你呀。” 桑书南觉得心头酸涩,口中发苦。 他抬起眼,望向薛安宁,触上她的眼。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他真的是罪孽深重。 桑书南轻轻摇头,说:“安宁,抱歉。” 薛安宁摆着手:“没事啊,人往高处走,我以后一定努力学习,争取也考到港城去念研究生……” 他轻轻打断她:“安宁。” 薛安宁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恳求。 他狠下心来,说:“对不起。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 这句话到底说出了口,没有转圜的余地。 薛安宁呆在那里,过一阵子,眼泪才流下来。 她说:“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明明我们……” 那天在ktv,他们都喝了很多酒,她找到机会,对他表白。 桑书南一直知道她没有放弃那个心思。 鬼使神差,他居然答应了。 他这样恶劣。 比郁占还要恶劣。 桑书南看着薛安宁流泪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擦一下眼泪,手移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车子停下。原来是到了目的地。 司机早看到他们对话的情形,此刻只是沉默不语。 桑书南找出一张纸钞付账,薛安宁拉开门,跑了出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不过中午的时候,摔手跑掉的那个,是他本人而已。 桑书南跟着下了车,看着薛安宁跑进了小区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却又站定。 追上又有什么用? 他已经错得离谱。 38.第 38 章 交锋 桑书南在薛安宁家的小区外呆了半小时。 他起先是拨薛安宁的手机,电话无人接听。 桑书南耐心地继续拨打,三四回自动挂断后,再打过去,便只能听见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虽然薛安宁进了小区,但桑书南仍有些担心。 他想了想,给邹瑾打了电话,只说自己跟薛安宁吵了架,请他让肖倩去探探口风。 邹瑾的语气里满是揶揄:“哟,学霸君也有搞不定的事呀。” 桑书南有苦说不出,只能忍耐着,说:“这不是找你帮忙来了么。” 邹瑾成功地见到他吃瘪,心情愉快地替他联系肖倩去了。 桑书南站在街边,等邹瑾回话。 黄昏来临,空气中的热气渐渐散去。 桑书南望着微红沉黯的天色,心头升起巨大的茫然。 晚霞的颜色丰富,看过去光怪陆离,不可捉摸。 恰如人生。 命运似乎尤其爱开他的玩笑。 桑书南曾有过最幸福完满的家庭,却一夕之间成为孤儿。 周正真的慷慨替他打开一条道路,柳甄的折磨却成为另一重艰巨考验。 郁占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一个新阶段。 她像一道他无法抵御的光,令他憧憬神往,贪恋不甘。 而后,她又如幻梦一样,悄然破灭。 他如何承受? 桑书南望着低垂的夕阳,苦笑。 他不逃走,难道要留在这里,任自己被伤得面目全非? 郁占也许并无恶意,但桑书南却清楚地知道,只要她仍在他身边可见的地方,他就不可能不受她的影响。 桑书南不能主宰她的心意,不能阻拦她跟费行安相爱,也不能阻止自己发狂般地嫉妒。 在彻底崩溃之前,他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她。 ※ 得到薛安宁平安无事的消息后,桑书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接到周正真的电话:“书南,今天晚上我晚一点回家,你自己买东西或者煮东西吃。” 桑书南答应下来。 也许是这一天跟郁占和薛安宁的周旋耗费了他太多力气,桑书南觉得非常疲惫。 明明中午就没有吃饭,他竟完全不感觉饿。 出租车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下了车,拖着沉重步履往前走。 天色没有完全暗下去,路灯却已幽幽亮起。 他恍惚地想,郁占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正在跟费行安吃烛光晚餐? 桑书南弯起唇角,自嘲地苦笑起来。 电梯一路上行,很快升至他的楼层。 桑书南找出钥匙来开门。 屋内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摁动。 房间亮起柔和光线。桑书南关上门,蹲下身换鞋,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眼。 他看见郁占。 郁占穿着白色的棉布裙,非常干净清纯的模样,无异于其他涉世未深的少女。 她朝他的方向走。 郁占对着桑书南笑,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书南,你回来了?” 桑书南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 郁占一直有他们公寓的钥匙,时常会在他们的冰箱里放早餐和饮料。 她一直参与他的生活。 桑书南很想问一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最终,他只是望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对她问话的回应。 她对他温柔以待时,他总是这样容易屈服。 没丁点骨气。 她笑了起来,笑容很深,脸颊左侧的小酒窝便露了出来。 “你先去洗澡,身上好臭。” 桑书南默然片刻,又点了一下头。 心里最初的惊诧过去,他在浴室的温水冲刷下,渐渐冷静下来。 郁占跟他的谈话并没按着她理想的方向进展。 她还没有罢休。 他仍需抵抗。 桑书南在浴室里呆了十分钟后,擦净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出去。 昨天开始在后背的出现的红疹似乎有变严重的趋势。 但他现在还要跟郁占斗智斗勇,没时间去顾及这些事。 桑书南吸一口气,走出去。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郁占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抱枕。 她听见动静,就朝桑书南的方向看过去。 桑书南沉着气,走近她。 郁占说:“坐。” 桑书南准备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她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拍了拍身侧。 “坐这里。” 他犹豫一瞬后,默然地照做了。 郁占说:“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你后背。” 桑书南怔住。 似乎是看出了桑书南的疑惑,她微微一笑,解释一句:“下午在车上,我看见你脖子后面有红色的疹子。可能是急性的皮肤病,我买了药膏回来。” 顺着她眼光的示意,桑书南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管药膏。 桑书南现在非常冷静。 他心里已有戒备,所以将郁占的意图看得清清楚楚。 印象里,她从来就是温柔又坚韧的女孩子,最擅长做的事,便是以柔克刚。 郁占想要动摇他,一步一步,卸去他的武装。 桑书南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耐心,竟会在他身上耗费那么多的气力。 也许郁占没有撒谎。 也许她真的想他留下? “书南?” 她轻声细语地叫他。 桑书南陡然惊醒。 他弯起唇角来,淡淡地苦笑。 在郁占面前,他总是这样傻。 就算心怀警惕,仍会轻易就被迷惑,轻易就陷入幻想。 郁占一直对他都是温柔的。 即便是拒绝他的时候。 桑书南不得不提醒自己,郁占的温柔,不代表他所希望的那种意思。 否则,她不会一边温柔细心地照料他,一边跟费行安相恋。 她明明对他的心意一清二楚。 别傻了,桑书南。 他闭上眼,迫使自己看清现实,坚定立场。 郁占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耐心地等着他。 她洁白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非常柔和。 桑书南伸手,撩起白t恤的下摆,将上衣脱掉了。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 他到底没有继续犟下去。 这是个好迹象。 可郁占来不及放松,注意力却很快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桑书南晒得漆黑,t恤之下的皮肤要比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使得他胸口难看的皴皱,极其明显。 她抽了一口冷气,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桑书南眸光沉静,说:“小时候的意外,烫伤。希望没有吓着你。” 郁占摇头,伸出手,轻轻地在他胸口大面积的疤痕处抚摸。 她的手指很凉。 她的动作很温柔,小心翼翼,似乎怕弄疼了他似的。 桑书南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望着她,轮廓到底变得柔软一些。 他轻声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郁占问:“怎么弄的?” 桑书南望着她的眼睛,说:“柳甄。你见过的。” 旧事不堪回首,他答得简洁。 却又忍不住要说真话,想看看,她会否怜惜他。 就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 郁占收回手,望定他。 她说:“书南,留在临江市,让我照顾你。” 心里最深处的话,不留神间,就这样地滑出了口。 她一时间竟自己怔在了那里。 郁占本打算把这句话留在最后。 最好是,不要说出来。 未想到,她原本是想劝说他,却自乱了阵脚。 桑书南的目光越发沉静。 郁占的心意清楚明了。 经他一再求证,已再无半点值得怀疑的余地。 郁占是在意他的。 从来如此。 且真心实意,绝无作伪。 她没有做错什么,亦没有对不起他。 只是郁占没有把她的爱情给他。 桑书南闭了闭眼睛。 郁占仍为自己的情不自已而发怔,桑书南的心思却已尘埃落定。 他彻底死心,面上却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你不是说要帮我涂药的吗?光着膀子很冷的。” 郁占回过神来,望着他,却仍没有动作。 桑书南笑意微浓:“你要是不弄了,那我就把衣服穿上了。”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别。转过去。” 他笑笑,温顺地背转了身。 郁占将药膏抹在手指上,耐心地一点点往他的背上涂。 她满腹心事。 刚刚那句大实话说出口,桑书南的反应,却平淡得过分。 既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要留。 郁占觉得困惑。 桑书南向来是非常好懂的人,平素总是沉默温和的,偶有小情绪,都清楚明白的写在脸上。 可自从那日他宣布要远走港城以来,她才第一次发现,他也是会让她觉得意外的。 桑书南几乎从未忤逆过她。 大事小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甚至逆来顺受。 而今天,他在她面前开始反叛。 郁占不再如以前那样胸有成竹。 沉默着将他的后背涂满了药膏,郁占说:“好了。” 他转过身:“谢谢。” 郁占说:“你坐一会儿,晾一晾再穿衣服。我去洗个手。” 冷水在指缝间冲刷。 郁占的焦虑达到顶峰。 她擦净了手,走出去。 桑书南正在穿衣服,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书南,你想好了没有?” 他的动作微微一停,却很快恢复正常。 桑书南穿好衣服,转过身来,望着她。 他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在临江市,我有一个条件。” 39.…… 离散 一句充满挑衅,同时又引人联想的话。 偏偏被桑书南用极其温和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桑书南安静地望着郁占,深黑的眼底,如无风的水面,不起波澜。 客厅柔和的光线让他轮廓的线条变得模糊。 他眉眼之间,似是氤氲了一层薄薄雾气。 桑书南的神情太柔和,以至于显得不合时宜。 温存得可疑。 叫人捉摸不透。 郁占再次感觉到眼前的少年变得陌生。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桑书南。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郁占顺着桑书南的话反问一句:“你有什么条件?” 他弯起唇角,浅浅地笑,说:“如果你跟费行安分手,我就留在临江市。” 郁占本应该觉得错愕。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早在很久以前,她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 预见到桑书南会对着她说这样的话。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生硬拒绝这种事,郁占实在不太擅长。 她总会觉得太残忍。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 桑书南等了五秒钟,等不到她的回答,重新开了口。 他微笑:“请你祝福我在港城一切顺利。” 郁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脸色煞白。 直到这一刻,终于真相大白。 郁占望着桑书南微笑的脸孔,心中涌起巨大的茫然与失落。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他不是小孩子,更不是你的弟弟。” 桑书南比她更早一步明白。 他之所以问得这样平静,是因为早清楚她的答案。 他只是在同她完成形式。 桑书南也已经做出决定,并在这一刻,清楚地告诉她,他的态度。 他不同意在她身边,继续做她温和乖巧的弟弟。 决不妥协。 他这样清醒。 剥离温存表象。 他们赤.裸相见。 郁占轻声地说:“你太顽固了,桑书南。” 她喊他的全名,吐字清晰。 桑书南微笑,沉默。 此刻的沉默即是默认。 理智劝说她,应该做最后的努力,继续挽留,或者还有机会动摇他。 但郁占忽然就觉得疲惫。 她望定他,吐字清晰地喊他的全名:“桑书南。” 桑书南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心中有淡淡苦涩,口中只轻轻应一声:“嗯。” “我祝你,”郁占忽而笑了,笑意飘忽,不知是喜是悲,“在港城一切顺利。” ※ 桑书南出发去港城的前一夜。 郁占来到他们的公寓,帮忙收拾行李。 当然,这件事本身是全无必要的。 桑书南自理能力很强,这种事驾轻就熟。 反而是郁占一直过着富足生活,对一些日常琐事的处理能力比较弱。 她刚刚认识桑书南那会儿,连面都煮不好。 但周正真和桑书南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周正真给她拿了冻饮,桑书南则把自己书桌前的椅子抽出来请她坐。 郁占笑:“我是来帮忙的。” 周正真说:“你监工就好,看着我们收拾,有什么遗漏的就提醒提醒。” 她说:“那这样,我来帮你们叠衣服。” 两人同意了。 桑书南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郁占把衣服平铺在床上,仔细叠好。 她动作很慢,但没有人催促她。 叠了四件衣服后,郁占接到费行安打来的电话。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放下衣服,走到阳台去接听。 费行安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你猜我现在在干嘛?” 郁占兴致不高,但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就耐着性子配合着猜:“吃好吃的?” 费行安说:“错了。我回来了!” 费行安前天去了l国出差,计划为期一周。 郁占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费行安有些不满:“怎么,不高兴我回来啊?” 郁占情绪低落,无心跟他调笑,只正正经经地说:“怎么会不高兴。但是你不是说要去一周才回?” 费行安如是回答:“我想你了,就回来了。” 郁占愣了一瞬,才忍不住笑了笑。 她目光转动,落到屋内正在叠衣服的桑书南身上,心里刚刚升起的柔软温存,很快被另一种难以言述的情绪所取代。 她轻声回应费行安的情话:“我也想你。” 语气温柔。 但不专心就是不专心。 郁占并不自知,可费行安听出来她心不在焉。 费行安已经有点生气了,面上却仍不露声色,说:“我在你楼下了。出来陪我宵夜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阳台外看。 楼层太高,夜色深浓,而费行安即使来了,没有通行证,也是等在外头,不会走到社区里来。 不会进入她此刻的视线里。 “郁占!” 费行安略带不满的声音,惊醒了她。 她将目光转回到室内的人影身上。 郁占说:“很晚了,我都爬到床上了。你先回去,明天我再陪你,好不好?” 费行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停了停,才说:“我都到楼下了。” 郁占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来之前,应该跟我先说一声的。” 费行安不言语了。 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郁占觉得说不出地烦躁,隐隐约约,更有一层疲于应付的感觉。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乖,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费行安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语气不善:“回去就回去。再见。” 她还没来得及回一句“再见”,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听见拉长的“嘟”声。 郁占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才走到屋子里去。 她脸色不太好看,桑书南望她一眼,旋即避开目光。 自从那天晚上的交涉决裂后,他再没单独跟她相处过。 虽然不落痕迹,并不显得刻意,但桑书南身体力行地,淡出郁占的视线。 桑书南没问什么,倒是周正真说了一句:“出了什么事吗?” 郁占笑笑:“没事。是小费,就随便聊了两句。我们继续收拾。” 三人分工协作,齐心合力地收拾出来一整箱的行李。 郁占在侧,一样样地清点:“衣服。书。笔记本电脑。证件。报名用的资料。手机。□□。现金。” 周正真说:“应该都齐了?” 郁占想了一下,问:“药膏带了吗?就是治皮疹的。” 桑书南愣了一下,说:“我身上已经好了。” 郁占说:“带上,万一要用的时候上哪里去弄呢?这个是我找一个认识的老中医开的,效果特别好,你都试过了。” 周正真笑:“听郁占姐的话,装上。” 桑书南没再坚持,去另一间屋子里拿回用了小半支的药膏,装进箱子里。 郁占说:“明早还是来我这吃饭,然后一起去车站。” ※ 八月初。 周六上午。 临江市西火车站。 港城大学开学的时间比内地院校要早,桑书南高三后的这个暑假,早早地便结束了。 他要作为港城大学信息技术学院的一名新生前去报道。 郁占将车子停下,打开后备箱。 桑书南的行李是一个深蓝色的塑料行李箱。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前头,郁占也下了车。 郁占最后叮嘱他:“到了以后记得给家里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我给你买的零食最好路上都吃完,不然到时候拎着还是累赘。” 桑书南点头,依然是听话温顺的模样:“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是不是没带厚衣服?” 桑书南怔了一下,摇摇头。 他刚准备说“不用”,郁占已经说了一长串的话:“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万一变天了,手边没有衣服加,会感冒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焦虑的神情来。 桑书南张了张口,想说话,又把话吞回去。 他不吱声,只听周正真讲话:“八月份,再怎么变天,也用不上厚外套。他带了一件夹克了。实在不行,到时候直接去买一件就好。” 郁占咬着唇,过一会儿,才点点头:“也是。” 只三两句话的当儿,已经走到了进站口。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离别在即,桑书南松开行李箱拉杆,同周正真拥抱一下。 周正真拍拍他的肩膀,一句话都没有说。 松开周正真,桑书南看向郁占。 他笑了笑:“郁占姐,我不在家里的时候,麻烦你多照顾我爸。” 郁占点着头:“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桑书南笑着点一下头,算是答应。 他重新抓住行李箱的拉杆,说:“那我走了。” 桑书南的步伐并无犹豫。 他走进进站口,只一瞬,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剩了周正真跟郁占在原地呆站。 过了几秒钟,周正真才先开了口,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儿大不中留,这臭小子,就这么走了。” 声音虽低,郁占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努力笑了笑,低声劝慰:“他这也是为了能有更好的发展,以后孝顺你。” 周正真回过神来,赧然一笑:“你说得没错。” 郁占问:“周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周正真说:“约了几个朋友下午打牌。你呢?” 郁占想起费行安,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有些郁闷。 她说:“我去见见小费。” 两人在火车站各走各路。 郁占开着车,去找费行安。 40.戴洁 郁占本想给费行安打个电话,问问他人在哪里。 想了一下,却又作罢。 费行安在赌气,她是要去哄他。 太随便的话,会显得缺乏诚意。 毕竟,昨天晚上他刚回来就来楼下来找她,她却就那样把人赶回去了。 的确不太厚道。 郁占有一点歉疚。 她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现在是周六早上九点不到。 费行安出差回来,又不是工作日,应该不会一大早地就跑出去。 多半是呆在家里。 郁占决定直接去他家。 经过一家著名的老店“苏海记”,郁占停车,打包了一份烧麦,一份汤包。 车子开到费行安那昂贵的社区门口,郁占才给费行安打电话。 费行安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有点冷淡:“什么事?” 郁占早有心理准备,好脾气地笑笑,温言细语地说:“早上好,小费少爷。” 他再开口,声音变得精神了一点,说的话还是有火气:“干嘛?” 郁占说:“小女子给你送早饭来了,开开门可好?” 费行安停了很长时间,才问:“你现在在哪呢?” 郁占说:“你家楼下。” 她隐约觉得不对,却不开口问,只耐心地等费行安说话。 费行安说:“我不在家。你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回来。” 不在家? 郁占有些错愕。 她问:“你昨晚没在家里睡觉?” 费行安有点心虚,声音低下去:“没有。” 郁占又问:“那你昨天晚上在哪?” 费行安迟疑着,说:“……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就睡这了。” 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可疑。非常可疑。 郁占有点生气。 嘴上却说得心平气和的样子:“哦,这样啊。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啊。” 费行安这次回答得很快:“别,我马上就回来,你就稍微等我一会儿。或者你先回家,我直接去你那找你。” 郁占沉着气,说:“怎么,不乐意我过去啊?” 费行安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嘲讽,苦笑。 一下子郁占就反客为主了。 他却因为理亏而无可奈何,只能凭她宰割,忍气吞声。 费行安说:“我回来再跟你说,乖,啊。” 她夺回主动权,淡淡地说:“那行。那我回去了。你来找我。” 郁占其实也没太生气。 不过是抓着了机会借题发挥而已。 这一来,轮到他来哄她,何乐而不为。 她重新启动车子,一路开回了自家公寓。 空无一人的公寓,似乎比平时显得更加安静。 安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郁占走到厨房里去。 临走之前,怕误了火车,她没有洗碗,而是把碗筷都收拾起来放进了水槽里。 郁占戴上塑胶手套,仔仔细细地将水槽里的碗筷洗净。 她一边洗完,一边不受控制地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桑书南都不会坐在这里吃饭了。 桑书南已经在去往港城的路上。 不再呆在她身边。 他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展开新的人生。 而她不会再作为一个主要的角色去参与。 郁占将碗筷收拾妥当后走出厨房。 她拿着杯子,在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一杯凉水。 纯净水流动起来,饮水机发出“咕咚”一声响。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实从别墅搬回这处公寓后,郁占就一直处于独居状态。 但她不觉得孤独。 ——直到此刻。 她不觉得孤独,是因为住在对面的周正真、桑书南,就是她的亲人。 ——直到此刻。 桑书南不在了。 郁占想起周正真刚刚在火车站说的话。 “……这臭小子。就这么走了。” 她完全能体会周正真的心情。 桑书南于她,是很亲近,很重要的人。 她多想自私地留他在身边。 偶尔为他做早餐。偶尔为他庆祝小小进步。 在他在学校里跟人打架的时候接他回家。 在他生了皮疹的时候替他涂药。 纷乱的思绪充盈头脑,郁占摇摇头。 她不能这样胡思乱想下去。 昨天晚上帮桑书南收拾好东西后回到家中,郁占用了很久才睡着。 一大早四点多钟,就起来准备“最后的早餐”。 虽然现在郁占仍不觉得困倦,却觉得,她应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他走了。 生活还在继续。 ※ 郁占在床上躺下来,拉过薄被盖上。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一声响。 那是接收到微信时发出的声音。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也许是桑书南发来的信息? 郁占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 桑书南并没有给她发微信。 新的信息,来自于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郁占划开微信,一张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她微微睁大眼睛。 从照片拍摄的角度来看,这应该是一张自拍照。 照片里的女人微微嘟起嘴,嘴唇贴着男人的面颊。 女人的五官精致,比一般东方人的轮廓显得要深邃一些。 头发是正常的黑色,眼眸却微微泛蓝。 女人眉眼弯弯,笑意满满。饱满的红唇像花瓣一样,娇艳欲滴。 她看起来心情非常愉快。 而与此相对的,被她亲吻面颊的年轻男人却轻蹙着眉,好像不太乐意似的。 好像是张很寻常的秀恩爱的照片。 落在郁占眼里,却有不一样的意义。 嗯,这个男人是费行安。 这个女人却不是身为费行安女友的自己。 ※ 接到郁占的电话后,费行安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套房的洗手间。 他一身的烟气酒味,不洗个澡不能出去见人。 脱衣服的时候,费行安看了一眼镜子,傻了眼。 镜子里的人,右边脸颊上,有一个硕大的红唇印。 费行安死命用水冲洗那个唇印,把好好一张脸都揉红了。 心里又愤恨,又无奈。 昨天晚上,去郁占楼下被拒之门外以后,心灵饱受创伤的小费少爷联系了自己的发小周子健。 周子健的新女友在临江市北郊开了一家“玉林山庄”,是一家供有钱人吃喝玩乐的会所。 周子健正在此处跟一伙狐朋狗友逍遥。 费行安开着车就去投奔他了。 结果玩了一会儿,戴洁就来了。 戴洁是谁? 费行安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之一。 费行安的前女友。 费行安的追求者。 戴洁是中俄混血,脸蛋漂亮,身材性感,从外貌上讲,几乎无可挑剔。 她父母亲做外贸起家,近年来生意越做越大,家产颇为丰厚。 本人的性格热情奔放,非常直率。 费行安跟她在高中的时候一度相恋,后来分手。 费行安留在国内,进入梧桐学院念书,毕业后在父母的帮扶下自己创业。 戴洁则在美国读了四年书后回国发展。 在为她举行的接风宴上,戴洁趁费行安不备,亲了他一脸唾沫。 还留下一个大大唇印。 就此宣布,她要将费行安追到手。 而那时候费行安才刚刚历经千辛万苦追到郁占,跟她确立恋人关系。 可想而知,费行安对戴洁多么头疼。 偏偏两人的生活圈重叠甚多,碰面是难免的。 戴洁又跟他有多年交情,不可能真的拉下脸永不再见。 费行安只能自己尽量躲避戴洁出现的场合。 而昨天晚上,戴洁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她请朋友玩,听说周子健也在,便过来打个招呼。 结果就看到了费行安。 费行安心情不爽,喝高了,反应迟钝,被戴洁搂住脖子就照了一张照。 这货居然又亲了他一脸口水。 嗯,早上一觉醒来,发现她留下的不止口水。 还有那招牌式的红唇印。 下次他一定得强调一下,她涂那么红的唇膏,真的不好看。 当时,费行安虽然喝高了,但被人如此吃豆腐,还是相当生气。 费行安一把推开黏在身上的戴洁,瞪瞪眼警告她:“把照片删了。信不信我告你侵犯我肖像权?” 戴洁笑眯眯的:“删也行啊,你亲我一下我就删。” 费行安愣了半天:“……再见。”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外头走,拉住周子健:“我想睡觉,给我找个安静的房间。” 锁上门,倒上床。 一觉睡得死沉。 直到郁占的电话把他叫醒。 嗯,所以郁占无论问什么,他都觉得心虚。 什么苦水都自己往肚子里咽。 谁让他自己作死,昨天竟然让戴洁占了便宜。 如果郁占要追究,他恐怕得跪键盘请罪。 ※ 费行安紧赶慢赶,在接到郁占电话的一个半小时后,到了她公寓楼下。 他给郁占打呼叫电话。 郁占过一会儿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倦怠:“你到了?等等,我给你开门。” 单元门在面前打开。费行安问:“你在睡觉?” 她说:“躺了一会儿。” 他坐着电梯上楼。 梯轿门打开,他看见郁占已经开了门。 她穿着粉蓝色睡裙,汲着拖鞋,站在玄关等他。 披散的头发有一点乱。 费行安正看见她打了一个哈欠。 他赶紧走过去,问:“怎么这么困?” 她没回答,轻轻岔开话:“你吃早饭了没啊?” 她不问还好,一问,费行安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还没呢。” 郁占从鞋柜里给他拨拉出一双男式拖鞋后,转身往里走:“我给你买了‘苏海记’的烧麦和汤包,不过现在应该都凉了。你要吃的话,我给你放微波炉热热。” 41.大吵 大吵 费行安其实有些少爷脾性,比如吃东西挑嘴,穿衣服讲究,等等。 所以郁占才会戏称他为“小费少爷”。 “苏海记”的吃食固然精致可口,但放凉了的东西自然跟刚出炉的不可同日而语。 因而郁占有此一问。 费行安笑着,一边自己换上拖鞋,一边说:“要吃,我好饿。” 语气里隐约带着撒娇意味。 他换了拖鞋,跟着郁占进了厨房,看着她把塑料饭盒扔进微波炉里加热。 费行安讨好地笑:“还是我女朋友心疼我,知道给我买好吃的。” 郁占斜睨他一眼:“枉费我这么心疼你,昨天内疚一整晚,结果你倒好,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不亦乐乎。陪你吃喝玩乐的人排了几条街,你干嘛大晚上的来找我呢?” 费行安腆着脸笑:“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郁占问:“错哪儿了?” 费行安愣住。 他心里有鬼,总感觉郁占这么问,似乎是知道了什么。 费行安观察她的脸色,没有发现异常,才陪着笑说:“哪儿都是错的。” 他认错态度这么好,郁占也就懒得再追究,只说:“出去玩没问题,可你出去出差那么辛苦,回来了好歹先消停消停,休息休息行不行?” 见她松口,费行安忙不迭地点头:“行,必须行。”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食物热好了。 费行安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郁占把微波炉的门打开,把塑料饭盒拿出来,放到外头餐厅的桌上,又抽了一双筷子出来。 “吃。” 费行安高高兴兴地接了筷子,坐下来。 餐厅一侧,有扇飘窗,保证良好采光。 这时候,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间竟阴沉下来,连带着整个餐厅都笼进一片昏暗中。 郁占顺手开了灯,照亮一室,口中说:“好像要下雨了,你先吃着,我把晒在外头的衣服收进来。” 费行安说:“我帮你。” 郁占笑了笑:“没事儿,就两件小衣服。你要不吃一会儿又凉了,还得我给你热。” 费行安嬉皮笑脸:“小衣服?莫非是内衣?是什么颜色的?” 郁占伸手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你吃不吃?” 费行安笑眯眯:“喔唷,好痛,别打别打,我吃。” 郁占去收衣服,手机留在餐桌上。 费行安刚吃了一个烧麦,她的手机就发出一阵震动。 费行安嚷嚷一句:“小郁,你来电话了。” 隔得太远,她没有应答,大概是没听见。 郁占手机的锁屏密码是非常简单的图像,早就告诉了费行安。 他没多想,拿过手机来就划开了。 电话恰好挂断。 同时,却收到一条微信。 微信消息直接弹到了屏幕上。 是昨晚上戴杰强吻他面颊时拍下的照片。 费行安瞪大眼。 他手忙脚乱,想要把那张照片删掉,偏偏郁占已经回来了,在他身后说:“有人给我打电话?” 费行安含混地应:“嗯。” 郁占说:“我看看。” 她走近来。 费行安还没删掉那张照片。 于是,郁占把那张照片,看得一清二楚,一时沉默。 费行安完全慌了神。 他放下筷子,回头看她,说:“你听我解释。” 郁占微微皱起眉。 她不应他的话,只伸手从费行安手里把手机拿过来。 费行安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看照片。 这下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郁占虽然平时很淡定,但这种眼里揉沙子的事情,她不可能毫无反应。 她会弄死他吗? 费行安十分焦虑。 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郁占看了一眼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她轻巧利落地把照片删掉了。 动作非常自然。 费行安怔在那里。 郁占虽皱起了眉,可是表情里,并没有更多的怒色。 更没有他预想之中的嫉妒。 她只是表现出一点厌烦,不轻不重地说一句:“戴洁,喜欢你的那个,是不是?” 费行安忐忑,却又不能否认,点点头:“嗯。可是我……” 郁占淡淡打断了她:“她有点烦。” 费行安出了点汗,不知该怎么答这句话。 郁占坐到他对面去,说:“一会儿你吃好了,还是先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去看电影。” ……? 话题转得实在太快。 费行安愣住。 郁占望着费行安,见他半天没动作,才指了指面前的塑料饭盒:“不好吃?” 费行安的思路还停在另一桩事情上。 他没吱声。 郁占叹了口气,说:“那我给你煮碗面。” 她起身要往厨房里去,费行安拉住她的手。 郁占一愣。 她回头,触上费行安的眼神。 郁占问:“怎么了?” 费行安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口里慢慢地说:“你不问问我那照片的事么?” 轮到郁占愣了愣。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没到的时候,戴洁就给我发了一张。我没理她,直接删了。这是她强行拉着你照的?” 费行安没回答她的话,问:“你一点也不吃醋?” 郁占愣了一下,笑起来。 她说:“我相信你。” 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她头脑有些隐约的胀痛。 郁占完全没兴致去回应戴洁这手段拙劣的挑衅。 费行安却并没有因她的大度而愉快。 前一刻他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这一刻忽而觉得胃口全无。 他望着郁占,问:“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 他不依不挠,郁占有点烦躁。 她耐着性子,说:“我们不要因为别人的挑拨而吵架,好不好?” 费行安望着她,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小郁,你总是这样子。” 总是这样子? 什么样子? 郁占觉得头痛,不觉又皱起眉头来。 她试图说服费行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喊出两个字:“小费。” 透着淡淡无奈。 费行安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望着她,面沉如水,口气冷淡:“小郁,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郁占矢口否认:“当然不是。为什么你会这样讲?” 费行安看着她的脸孔,心里阵阵发凉。 他说:“小郁,我在k国出差,白天跟客户见面,晚上在宾馆里加班加点地做文字材料,只想快一点弄完手头的事,早一点见到你。下了飞机,我饭都没吃来找你,你就把我那样赶出去了。” 他语气倒听不出有多委屈,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件寻常的事。 郁占听他提起这件事,觉得理亏。 她放低姿态,说:“昨天的确是我不对。抱歉。” 费行安笑了笑。 笑容带着苦涩意味。 他慢慢地说:“每次都是这样。小郁,你从来不吃醋,道歉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所以? 郁占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费行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说明他的结论:“你不在乎我。” 郁占错愕。 错愕过后,只觉得面前的费行安非常幼稚可笑。 她觉得他的指责完全不能成立。 她的确在昨晚将他拒之门外了,可像这样上纲上线,她不能接受。 郁占沉着气,说:“你不能这样说我。” 费行安淡淡地笑:“为什么不能?你如果在乎我,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你明明知道戴洁喜欢我,却看见那样的照片也丝毫不计较。可是我知道你昨天晚上为了帮桑书南收拾行李所以不见我,我就会很生气。” 郁占瞠目结舌。 他居然是知道的。 费行安是知道的。 枉费她小心掩饰,只怕他多想。 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郁占被费行安逼得词穷:“你知道,我只当书南是我弟弟。” 费行安仍然淡淡地笑:“可是他喜欢你,从没把你当姐姐。” 她说不出话来。 费行安收了笑,慢慢地说:“你看,这就是区别。我会吃桑书南的醋。我非常嫉妒。却因为怕惹你讨厌,所以不敢表现出来。可是你呢?” 郁占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觉得满心疲倦。 完全不想同他争辩。 她垂下眼睛,轻轻地说:“小费,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特别是今天。” 费行安盯着她的眼。 她并不退却,同他直视,眸底有淡淡无奈。 她一直很冷静。 毫无动容。刀枪不入。 费行安又笑了。 笑容里,自嘲的意味非常明显。 费行安觉得自己嘴里都是苦味。 她连同他吵架都不屑。 还有什么好说? 他站起身来,简单地说:“我走了。” 郁占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费行安大步走到客厅的玄关处。 他换上皮鞋,蹲下身来系鞋带。 郁占犹豫了一下,走近前去,说:“小费。” 他停下系鞋带的动作,抬起头望她,脸色淡淡的,不说话。 郁占说:“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费行安怔在那里。 她目光温和,声音轻柔,带一点淡淡恳求。 他几乎在开始思考之前,就要张口答应。 他那么爱她。 所以在这一刻,这样地,怨恨她。 费行安紧紧闭着嘴,硬起心肠来。 他不理会她的话,拉开门,走出去,而后将门在她面前关上。 42.手术 郁占呆望着铁灰色的大门,过了很久,才露出一丝苦笑。 她伸出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脸。 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 郁占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剩下,倚着墙,坐到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真是失败。 桑书南对她满腔怨愤,独自远走。 费行安也对她满腔怨愤,摔门而出。 她珍重的人都在生她的气,不愿陪在她身边。 到底只剩她一个人,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 到底哪件事做错了呢? 还是说,哪件事,都错了。 郁占深陷茫然之中。 ※ 外头下着大雨,费行安没有带伞。 虽然冒着这样大的雨狂奔是非常没有形象的一件事,但此刻他怒气烧脑,没余地考虑那么多。 费行安冒雨冲出了小区,身上湿了大片,弄湿了座椅。 坐定了,他一面胡乱扯了纸巾擦脸,一面打通周子健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周子健过很久才接,声音懒洋洋的:“小费,怎么了?” 费行安说:“出来,陪我喝酒。” 周子健的笑声传来:“这才几点就要喝酒?昨儿晚上还没喝够啊?” 他不提还好,一提昨晚上的事,费行安的火气又被撩起来了。 费行安说:“昨天晚上是你把戴洁叫来的?” 周子健矢口否认:“我哪有?明明是人自己听说咱们在那喝酒,巴巴地找上门来的。话说,戴洁热情似火,我看你完全抵挡不住,不如从了人家算了。” 费行安脑子一热,瞬间爆了粗口:“从你妹!” 周子健一窒。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费行安问:“你到底能不能出来?” 周子健说:“你要我出来我能不出来吗?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出发,行不?” 大白天的,喝酒的地儿都还没开始营业。 费行安在路上买了点卤菜直接回了家,从柜子里摸出瓶酒来。 半小时后,俩人在费行安公寓的落地窗前摆上了两只杯子。 周子健顶着浓浓的黑眼圈,不住地打哈欠:“小费少爷,我的爷,到底谁惹你不高兴了?” 费行安心里憋着口气,只说:“老子失恋了。” 周子健愣了一下,振奋精神,小心打量他一眼。 他问:“怎么了?” 费行安说:“能怎么了?戴洁把昨天搂着我亲的照片发给小郁了!” 周子健沉默了半秒,笑了出来:“哈哈,打翻醋罐子了?” 费行安冷冷地瞅他一眼。周子健生生把笑憋回去了。 费行安糟心地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子健愣愣的:“没反应还不好?这么体贴大度的女朋友上哪里找去?” 费行安说:“她要心里有我,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把她当宝,她把我当什么?” 最后一句完全发自肺腑。 简直字字泣血。 只是就算对着最信任的兄弟,他也没能说出他心里最介意的那件事。 他吃桑书南的醋。一直如此,却要强装大度。 费行安觉得自己迟早要憋出病来。 周子健听明白了。 他看着费行安,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周子健说:“我早跟你说过,郁占历史复杂得很,肯定很难搞定。” 费行安刚想点头表示赞同,却又回过神来,瞪瞪眼:“你才历史复杂,你全家历史都复杂。” 周子健:“……” 他过一会儿回过神来,望着费行安的眼神,充满同情。 周子健说:“兄弟,你完了。” 费行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苦恼地揉了揉头发,把茶几上刚倒出来的半杯红酒灌进肚子里去。 周子健:“……你这样喝这么好的酒,暴殄天物。” 费行安:“我乐意。” 周子健:“……爷,你高兴就行。” 费行安喝光了半杯酒,发狠地说:“这次她如果不主动来找我,我就跟她一刀两断!” 周子健不置可否,望着他的眼神里,同情的色彩更浓了几分。 周子健心里想,兄弟,你可真是作死小能手。 ※ 周二。 距离上次吵架,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天。 郁占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给他发微信。 她的朋友圈发布的仍是一些常规的、跟工作有关的讯息,直接间接地提到他的事,一件都没有。 费行安坐不住了。 费行安忍不住地想,那天,她明明已经示弱,恳求他留下来,他为什么还要赌气往外冲? 就算她对桑书南的好让人不爽,可桑书南已经走了。 郁占选了他做男朋友,不是么? 这么一想,费行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呆子。 如果郁占以为他是要跟她分手,而且当了真,怎么办? 费行安完全恐慌了。 他想给郁占打电话,心里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想给她打电话,又期待她会先打过来。 真是煎熬。 恰好有人来找。 费行安索性把手机扔在办公室,去隔壁的会议室开会。 一个半小时后,他再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手机上多了一个未接来电。 竟然是心心念念的郁占打来的。 竟然被他错过了! 费行安再也忍不住了,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听。 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郁占的声音,而是一个礼貌甜美的女声:“费先生,您好,我是郁总的秘书周安。” 费行安愣了愣,才“哦”了一声,说:“这是小郁的私人手机?” 周安说:“是的。郁总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委托我暂时替她保管手机。” 费行安又“哦”了一声,心里却升起狐疑。 不方便接电话,不接就是了,为什么要把手机交给周安保管? 明明刚刚,她还给他的手机打了过来。 费行安这样想,也这样问出口了:“她现在在做什么?” 周安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才说:“郁占现在在手术室,接受一个小手术。” 费行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不觉间,他掌心里冒出了汗。 他问:“什么手术?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周安停了停,才说:“是乳.房肿块的切除手术。我们在九菱医院。” 费行安脑子瞬间懵了。 他过一会儿,才说:“我马上过来。” 费行安挂了电话就往外冲。 乳.房肿块? 是什么意思? 他开着车直奔九菱医院,心慌得连呼吸都不畅快。 偏偏越急越见鬼。 费行安驾龄五年,第一次发生追尾,竟是在这样一个紧急的时刻。 他跳下车,前面车子里的中年男司机也下车来。 费行安摸出手机来,准备给自己的秘书打电话。 还没拨出去,手机来了电话。 他刚准备直接挂断,却发现电话竟是从郁占的手机打过来的。 中年男司机走近前,说:“小兄弟,这是你的全责?” 费行安看都没看他,手指发着抖,划动屏幕,接听电话。 周安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费行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头上也冒出了汗。 偏偏电话通了,电话那头,周安却迟迟不说话。 费行安更加慌张,连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 他鼓起勇气开口问:“周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小费,我是郁占。”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无法辨识她的情绪。 费行安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听见郁占又开了口:“小费,我刚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手术很顺利,你不用太担心。” 这种时候,她居然在安抚他。 站在太阳下头,费行安觉得日光太刺眼,扎得眼生疼。 像是会流出泪来般的那种疼。 他伸出一只手,挡住眼睛。 费行安低声地说:“我马上来,你就在那等着我。” 他声音很低,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神经质般的偏执。 他没等郁占回答,又用更大一点的声音强调说:“等我。” 郁占沉默了两秒,说:“好。” ※ 费行安在二十分钟后,开着车头被撞出大片擦痕的车子驶进了医院停车场。 五分钟后,他见到了郁占。 郁占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裙,粉色平底鞋,坐在手术室外等候区的椅子上。 她两手交叉放在身前的膝盖上,手指有些无意识地绞动。 郁占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还是平静的。 周安坐在她身侧,看见费行安走过来,站起身叫他:“费先生。” 费行安微微点头示意,急匆匆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郁占抬起眼来,望向他。 只一眼,就看进他的眼里。 她望着他,轻轻地笑了笑:“别担心,肿块是良性的,切掉就没事了。” 郁占的目光很柔和。 却又好像洞明了一切,让人无所遁形。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本意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但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 费行安强撑出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终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来,没有坐,却慢慢蹲下身,轻轻握住她交叉放在身前的手。 她的手很小,被他合拢的手完全地揉进掌心里。 他说:“对不起。” 费行安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郁占的神色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她任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思前想后,最终只微笑着说一句:“这回,算我们扯平,好不好?” 费行安点着头:“好。”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只怕再说,就会露出哽咽。 43.订婚 港城。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十点一刻。 港城大学学生活动中心,一号大厅。 大厅一侧辟出的高台正中挂着巨幅的幕布。 高台两侧各有一排五台电脑,电脑前都坐着人。 这是港城的数所大学联合举办的“花溅泪·大神杯港城大学生联赛”决赛的现场。 作为新生代网游,“花溅泪”近一年来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并从这一年开始正式举行职业联赛。 左侧最靠近高台内侧的电脑前,坐着一个穿墨绿色棉衣的男孩。 年轻的脸孔,黝黑的肤色,清瘦的骨架,灵活的手指。 ——并不算特别。 事实上,这样一个男孩子如果走在港城大学的校园里,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今天的决赛现场,他却聚集了在场观众乃至关注此次联赛的广大玩家的目光。 跟他坐同一排电脑的,是他的队友。 他们都是港城大学电竞社“花溅泪”赛项的一线主力选手,凭借强劲实力,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今天冠军争夺战。 他们穿着式样相同的黑色的羽绒服,胸口用金色字体印着各自的名字。 从服装上看,坐在最内侧的那位男孩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作为替补选手上场的。 ——准确来说,连替补都算不上。 他只是临危受命,顶替昨天晚上烫伤了右手的明星选手肖子涵出战的。 肖子涵玩的是辅助位,全局观很强,操作精妙。 她是个漂亮女生。 她是此次大学生联赛唯一参赛的女选手。 上述三条理由,使肖子涵成为联赛最□□的选手。 说她是万众瞩目的“女神”亦不为过。 她的临时退赛,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后作为她的替补出场的人,自然无可避免地被推上风口浪尖,身负巨大压力。 质疑的眼神投注在他身上。 之后,望向他的眼神,变成了惊讶、好奇、钦佩、欣赏。 对于广大玩家来说,这个替补选手完全是张生脸孔。 但临时上场的他完美地配合输出位选手,妥善处理每个细节,关键时刻近乎极限的操作让人无比惊艳。 最后一波关键团战,以港城大学电竞社的完胜告终。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回荡在比赛现场:“我的天,桑书南选手的表现实在太让人吃惊了。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临时替补上场的普通玩家……” 初时上场,解说员对每位选手都会进行介绍。轮到他时,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 直至第一波精彩的操作,赢来些许喝彩。 再到比赛结束,引发全场尖叫,被队友热情地拥抱,推到正中间去抱起奖杯合影。 然而,他从头至尾,始终平静。 平静得过分。 深黑的眼睛里一片淡漠,即便是微扬起唇角来笑,亦显得极其冷淡。 落在观众眼里,倒是十足的寂寞高手做派。 颁奖环节结束后,比赛算是正式结束。 桑书南准备离开,被刘道生叫住了。 刘道生是港城大学电竞社社长,“花溅泪”赛项队伍的主力远程物理输出选手。 桑书南的室友。 也是这次把桑书南拉上赛场的人。 刘道生满面红光,志得意满的模样:“书南,别急着走,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庆祝得冠,你也一起来啊。这次多亏了你!” 他一长串话说得非常顺溜,桑书南不得不站在原地听完,才摇摇头:“我接下来还有事,抱歉。” 刘道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沮丧。 “要去忙你正在做的那个项目?” 桑书南点点头,平静的脸孔上有了一点歉意:“嗯,最后关头,要赶工。” 刘道生十分遗憾,但桑书南已帮了他大忙,他再不好意思耽误他的事,于是说:“那好。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桑书南望着他,淡淡地笑了笑:“吃的不用带了,记得你答应的事。” 刘道生点着头:“就是在咱们电竞社的官微上给你说的那个新游戏打广告么。我记着呢,只要他们官方发了消息,我这边立刻给你推广。” 桑书南点了一下头:“谢谢你了。” 刘道生拍拍他的肩:“应该的。不过你今天一战成名,现在趁着热度自己开个微博,估计瞬间也能圈粉不少。你要有心打广告,不妨考虑考虑。” 桑书南愣了一瞬,才点一下头:“嗯,谢谢你提醒。我想想。” 刘道生笑:“客气啥,都是兄弟。” 桑书南告别刘道生,从学生活动中心出来。 最近一段时间,他严重睡眠不足。 走在路上,被暖洋洋的日光一照,更觉得困顿。 刚刚一场大战,他耗费了许多精力。 桑书南不是不紧张的。 他很想赢。 有他的原因。 几天前,在跟周正真通话的时候,周正真告诉他一个消息。 经过两年多的酝酿,“沙场”公司的专项团队研发的游戏“火吻”即将在寒假期间发布。 “火吻”跟“花溅泪”一样,是以郁占的同名小说作为背景故事的。 最初,“火吻”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是夏永言。项目启动后不久,夏永言即意外离世。项目团队经历了多次人员更迭,克服重重困难,才最终将产品完善至可以上线的地步。 这亦是公司在夏永言这一核心人物离世后,独立研发的首款产品,意义重大。 周正真在中间做了大量工作。 告诉桑书南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显然是非常愉悦的。 桑书南本该替他感到高兴。 但事实上,他的感受十分复杂。 “火吻”项目,是夏永言跟郁占合作的结果。 她算是终于完成他的遗作。 而对桑书南而言,郁占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一年前他毅然离开熟悉的城市,独自来到港城求学时,本以为,他可以将对郁占的感情深埋至心底。 桑书南以为,他会被港城的花花世界所迷惑,很快忘记那些单调又缓慢的少年时光。 忘记她。 甚至,可以像郁占那样,重新爱上另一人,过新的生活。 他错了。 无论桑书南对“火吻”的感受如何复杂,它毕竟凝聚周正真和郁占的心血。 而这两人,对桑书南来说,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桑书南的大学生活非常忙碌,他睡得很少,清醒的时候都在拼命做事。 他从未忘记当时离开临江独自来港城的初衷。 他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所以逃离。 他也希望今后,即便身边的人不是郁占,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 不再体味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深陷危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所以桑书南很自然地很少玩游戏。 偶尔跟刘道生玩两把“花溅泪”,技术倒是一如既往地犀利。 刘道生跟他玩过几次后,就极力邀请他参加电竞社。 桑书南拒绝了。 这一次肖子涵临时不能上场,刘道生第一个就想到他。 桑书南只有一个要求。 如果他帮助队伍取得胜利,刘道生要在港城大学电竞社的官微上对“火吻”发布进行同步宣传。 港城大学电竞社在港城的大学电竞圈内颇有影响力。 即便只是一点点助力,桑书南到底还是希望能帮到他们。 更何况,“花溅泪”本身亦是“沙场”出品的游戏。 他怎么样也不能输。 只不过赢了,也不觉得有太高兴。 ※ 桑书南走出西校门,往自己所住的公寓方向走。 路经一家连锁便利店,他买了一包绿茶,五包方便面。 桑书南跟刘道生居住的公寓是小小的两室一厅,两人各据一间房,共用客厅、洗手间、厨房和阳台。 桑书南把方便面放到厨房里去,把烧水壶灌上冷水,放到炉灶上加热。 然后拆开绿茶,把一撮茶叶放到干净的玻璃杯里。 等水烧开的时间里,桑书南拿出手机来刷微博微信。 他只看郁占一个人的微博和朋友圈。 每天都看。 桑书南有时候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个跟踪狂。 郁占的微博是以作家温药的身份运营的,发布的信息大多与文学有关。 半年前,她在极度繁忙的工作中,新书《慢爱摇光》仍如期出版。 《慢爱摇光》非但在读者群中广受好评,亦受到著名的书评人盛赞。 她的微信朋友圈则更多的发的是日常生活工作相关的一些讯息。 关于在“沙场”的工作。 关于,费行安。 嗯,桑书南觉得,自己不仅是个跟踪狂,而且还是个受虐狂。 看着她事业爱情双丰收,成长成越发光耀照人的女子。 他竭力奔跑,仍撵不上她前行的脚步。 她的生活,逐渐与他无关。 而在这个阳光温暖,他却疲惫不堪的冬日正午。 桑书南站在厨房的窗下翻看手机,刷出一条新的朋友圈。 相握的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相扣。 无名指上,带着同款的戒指。 桑书南在一瞬间里,被那戒指发出的光刺痛眼睛。 朋友圈下,只写了简单一行字。 “谢谢各位朋友关心。我们最近会举行订婚仪式。” 44.访客【加一更】 港城。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半。 东火车站。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港城东站。请检查行李物品,防止遗漏。下次旅途,再会。” 郁占一早便站到车门边,等门一开,便踏出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港城,但此时此刻,踏上港城的地面,却另有一番感受。 郁占略一踟蹰。 肩上背着的双肩包明明没装什么东西,她却觉得它有些沉重。 郁占调整了一下肩带,而后迈开大步,跟随人流朝前走。 坐上出租车,直奔港城大学。 路上,她透过车窗往外看。 港城是国际大都市,街道宽阔,高楼林立。 这是桑书南生活的城市。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港城大学西门外的街道。 郁占开启手机导航,输入地址,按照导航的指示走进一条窄路。 这条街道上的房子不高,大约都是矮层的小型公寓,外观看上去已经相当陈旧。 窄窄的街道路面干净,道旁种着樱花树。 拐了两次弯,统共走了五分钟,郁占来到一栋两层公寓的楼前。 楼前的空地上竖了一块小木牌,写着“久爱公寓”。 小楼的灰色外墙有些不少地方表皮剥落了,看起来相当斑驳。 生满铁锈的楼梯设在一侧。 郁占走近去,上楼。 二楼的走廊狭窄。灰绿色的铁门上,贴着门牌。 郁占慢慢地一路数过去,停在最里头的一扇门前。 门牌号码是206。 应该就是这里。 他在港城这样的繁华都市生活。 却住在这样一栋陈旧的建筑之中。 郁占按了按门铃。 毫无反应。 大概是坏了。 她并无迟疑,伸出手屈起手指,准备在门上叩击。 还没敲下去,门在面前被拉开,里头探出一张圆圆的脸。 是个微有些胖的男生,眼睛小小的,不笑的时候都看起来很温和。 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意外。 他目光落在郁占的脸上。 郁占先回过神来,冲他笑笑。 谁能抵抗美.女的微笑呢? 刘道生的小眼睛很快眯成了一条缝:“你是?” 郁占不答反问:“桑书南,是不是住在这里?” 刘道生点了一下头,心里却相当惊讶。 桑书南平时沉默寡言,所在的信息工程学院里女生稀少。 他怎么会认识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这小子,真是深不可测,不可貌相。 刘道生心里这样想,口上热情地说:“他是住这里,你请进,我去叫他出来。” 他敞着门方便郁占进来,自己则转身穿过小小的客厅,走到桑书南的卧房前大力敲门:“书南!快起来,有朋友来看你了。” 他敲门的动作有些夸张,木头门被敲出巨大声响。 房间里,却无人应声。 郁占站在玄关,犹豫。 刘道生看她一眼,明白过来,说:“没事,没有多余的拖鞋,你就直接进来。” 郁占说:“抱歉。” 刘道生说:“书南昨天一晚上没睡,早上八点多才上的床,现在可能睡得正香。你坐一会儿,我再去喊喊。” 郁占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跟在刘道生后面,走到房门前,抢在刘道生之前,扶住圆形的门把手。 她轻声地说:“不然让他睡一会儿,我可以等等。” 刘道生怔了怔:“没事啊,谁知道他要睡多久?” 郁占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来,苦笑。 正僵持间,门把手处传来微响。 郁占浑身一僵。 刘道生也听见了,拍拍门:“书南,你醒啦?” 话音未落,房门大开。 似乎是房间的温度要低于外头客厅的温度,房门一开,内里有股寒气扑了出来。 郁占往后退了一步。 在看清眼前人的脸孔前,她先看见了一双深黑的眼。 眸底既沉且黯,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隐藏所有情绪。 桑书南脸上的神情很平淡。 他说:“你来了。” 语气也十分平淡,听不出一点点惊讶情绪。 仿佛她并不是不请自来的访客,而是原本就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郁占望着他,点了一下头,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桑书南。” 刘道生在侧,笑:“书南,你不介绍介绍?” 桑书南侧头看他一眼。 郁占无端觉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蜷起手指。 幸而,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桑书南只是口吻清淡地说:“这是我的表姐。郁占。” ※ 刘道生本就准备出门,此刻虽然有万分好奇,但仍不好放旁人鸽子,恋恋不舍地走掉了。 郁占站在狭窄的客厅里,看着桑书南送走刘道生,关上门。 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桑书南转过身,面向她。 他盯着她看了一眼,却又很快地垂下眼去:“你坐一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郁占点点头。 客厅里只有一张小小的沙发,沙发上铺着的毯子看起来肮脏可疑。 郁占先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提在手里。 桑书南进了厨房,很快又出来了,看见郁占仍站在原地,微一错愕,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又很快了然。 他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抓住她背包的带子:“去我房里坐。” 郁占没有坚持,松开手,任他提走书包。 她跟着桑书南走进房间里。 房间也很小,床跟桌子几乎的贴着摆放的。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周正真在桑书南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送他的那一台。 郁占的目光在那台笔记本上略一停留,很快转开。 这一转,就落到书桌旁立放着的小相框上。 这一下便怔在那里。 桑书南刚刚把她的包挂到门后的衣架上,侧头就看见郁占发怔的表情。 顺着她的眼光一看,便明白了。 桑书南笑了笑。 他轻声地说:“室友一直笑我自恋,把自己的自画像放在桌子上天天欣赏。” 声音里微微有些笑意。 郁占却有些笑不出来。 相框里放着的分明是她彼时给桑书南画的画像。 大约是翻拍的照片,尺寸比原画小了很多。 他不是自恋,而是。 郁占不愿意往下想,脸色微微有些白。 桑书南却看起来坦荡,随手整理了一下床上散乱的被子,扑了扑床沿:“你先坐。” 他拿了桌上还剩半杯残茶的玻璃杯子出去。 郁占独自坐在他的卧房里。 他的房间很小,东西非常少。 房间背光,窗帘还拉紧了,怪不得刚刚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 桑书南过一会儿,拿着洗净的玻璃杯回来,里头放了茶叶。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的大碗,里头扔着一包尚未拆封的方便面。 他说:“我有点饿,你不介意我泡碗面吃?” 郁占望着他,没说话。 他又避开她的眼光,低头把杯子和碗都放到书桌上,伸手准备拆泡面的袋子。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的手上。 桑书南像触电般地抽出手。 这个动作,打破了他的伪装。 郁占收回手去。 无人开口。 室内一片沉寂,直到尖锐的声音从厨房处传来。 郁占先开了口:“水开了。” 桑书南点点头:“我去关火。” 他走出房间,只觉心脏砰砰乱跳。 关火的时候,手都在抖。 郁占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疑问,向刀子一样高悬头顶。 也许她是来亲口告诉他,她与费行安的婚事。 正如当年,她亲口告诉他,她爱上费行安。 郁占的手那么冷。 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冰到了他。 也许是他这里太冷了。空调还没修好,他是不是应该找件厚羽绒服给她? 桑书南的思维已完全陷入紊乱。 无头无脑。 幸而他还能稳稳地提着水壶往卧室方向走。 还没走完短短的一段路,他又看见郁占。 郁占站在卧室的门口,说:“我不喝水,你也不要吃泡面。你把水壶放回去。” 她神色温和,口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霸道,似乎不容置疑。 郁占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在他不在身边的这一段时间。 以前,她内心固然坚韧刚强,面上总是温柔如水,看起来甚至显得软弱。 桑书南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 她笑了下:“去啊。” 桑书南没有拒绝的勇气,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厨房。 她走过来,打开厨房门口放着的冰箱。 冰箱里头塞满了牛奶。 她又走近厨房里,一眼看到架子上放着的几包泡面。 桑书南见她盯着那泡面看,无端觉得心虚,口里解释了一句:“我平时在外头吃饭,有时候晚上饿,所以放几包面备着。” 郁占转过眼,瞧他。 她眸光安静,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强势:“你昨晚没有睡觉。” 桑书南一怔,张了张口,却又语塞。 他以为接下来,她会有一番说教。 然而郁占望着他,目光却又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她轻声地说:“我们出去吃饭,然后你再回来好好地睡一觉。” 桑书南怔住。 他想要拒绝,她抢先一步,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摇晃。 郁占没有笑,声音很轻:“听我这次。” 桑书南沉默下去。 有过刻骨铭心的经历后,他对她的温柔示弱心有余悸。 总觉得她越是刻意温柔,后面越藏着令他畏惧的东西。 桑书南望定她,深深地呼吸一口气。 他曾经拒绝过她的挽留,哪怕为此遍体鳞伤。 他还有什么不能承受? 桑书南问出了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 45.回家 他问出了口,她却不回答。 长久的沉默。 长久的对峙。 桑书南像头敏感的、受伤的野兽,明明已经感觉到痛,感觉到危机,却濒临悬崖无路可逃,只能转身面对。 郁占是他的敌人。 她是猎人,他是猎物。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地不平等。 而郁占显然无法体会他的感受。 如果郁占能够体会,她一定不会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用哀悯的眼神注视他。 无限延长这场酷刑。 戏耍他这垂死挣扎的猎物。 桑书南在这一刻,无比憎恶郁占此刻的伪善。 他望定她,声音低沉地再度开口:“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即将跟费行安订婚的话……” 话说到这里,桑书南陡然茫然起来。 如果她告诉他,她要同费行安订婚,他应该怎样反应? 怎样反应,都是错。 他简直没有活路。 桑书南下意识地看她的手。 她的两只手都光洁白皙,纤长的手指上空无一物。 没有戴戒指。 听见桑书南的话,郁占望着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惊讶。 旋即回复平静。 她轻声地说:“这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桑书南不明白。 如果她不是为此而来,她为什么而来? 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桑书南问:“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郁占这一次没有沉默太久。 她静了两秒,答:“书南,家里出了事。我来接你回家。” 家里? 他的家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郁占,现在站在他面前。 还有一个,是周正真。 桑书南不是傻子。 郁占的话落地,他稍一回味,即刻便白了脸。 桑书南想问,嘴唇却无意识地哆嗦起来,开不了口。 郁占站在那一头,走近一步,轻轻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冷。 桑书南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郁占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脸色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苍白。 “书南,”她喊他的名字,又停了停,“我很抱歉。” 桑书南望着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轻声地说:“周先生去世了。” 桑书南睁大眼睛。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去世了? 为什么? 明明就在两天前,周正真还在跟他通电话,兴高采烈地告诉他,经营这么长时间,“火吻”终于要发布了。 桑书南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心脏绞痛。 他怔怔地望着郁占,说:“为什么?” ※ 周正真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 昨天下午,在公司的工作会议上,他对“火吻”项目寒假上线的计划作相关说明,拿着ppt翻页笔站在投影布前,一句话卡在中间没有说完,而后倒地。 从此没有再醒过来。 ※ 十二月的港城,温度比临江市要高,但因为阴冷潮湿,所以显得非常冷。 郁占跟桑书南坐在一家街边小店的角落里。 桑书南想要立刻出发回临江,郁占坚持先吃过饭再走。 他并没有抵抗到底。 此刻还是上午十一点刚过,并不是吃饭的高峰时间。 店里只有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围着粉红色的围裙,体型微胖,未语先笑。 大婶显然认得桑书南,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来啦。” 桑书南点了一下头。 他径直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拉出一侧的椅子,而后,没有任何表示地走到另一侧,拉出另一张椅子,坐下。 郁占望着拉出来的空椅子愣了两秒,才坐下去。 桑书南把肩上背着的书包放下。 说:“吃什么?” 郁占望着他。 桑书南的神色竟然已完全镇定下来了,恢复了刚刚见面时的平淡。 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久久不答,他并没继续枯等,重新开了口:“玉米鲜肉馄饨,好不好?” 本该是极其温柔耐心的一句话,桑书南却用平和至毫无波澜的口吻说出来。 近乎机械。 郁占勉强笑了笑:“好。” 桑书南去柜台处点了餐,端了两杯牛奶回来。 他将一杯推到她面前:“不喝就暖暖手。” 她似乎很怕冷,走了几步路,脸冻得发红。 郁占低头望着面前的塑料杯,过一会儿,才弯起唇角来笑了一下,伸手将杯子揽进掌心。 很暖和。 她抬起眼,发现桑书南坐在对面,正在瞧她。 他慢慢地说:“你穿得太少。” 郁占勉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想到港城这么冷。” 桑书南顿了顿,没回答她的话,却说:“谢谢你能来。” 郁占怔住。 桑书南神情木然,目光淡漠。 在她印象里,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她受周正真的委托,去扮演他的家长。 在狭小、逼仄的出租房里,沉默寡言的少年对她说,谢谢你能来。 她当然要来。 如果她不来,他一个人在原地,该是怎样的孤独无助。 以前还有周正真在。 而现在,周正真也不在了。 郁占忽然觉得心酸难忍。 不为周正真的离世,而是心疼面前坐着的无辜少年。 她垂下眼,不敢去看他的眼。 眼泪涌出眼眶,热热的淌过面颊。 郁占想要用手背擦擦眼睛。 面前却先伸过一只手来,轻轻蹭上她的脸。 桑书南的手不热,但也不冷,擦过她面颊,动作轻柔地拭去她流下的眼泪。 他什么都没有说。 郁占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 她说:“对不起。” 桑书南凝望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翕动,说:“这不是你的错。” ※ “书南,到站了。” 桑书南觉得一只手在推他的肩膀。 他很快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坐直身体。 车厢里的乘客已走得七七八八。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身:“走。” 两人的行李只有郁占来时背的那只书包。现在这只书包被桑书南挎在肩上。 桑书南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装到了里面。 周安守在殡仪馆里,安排另一个同事朱俊来接郁占。 郁占跟朱俊通过电话。他的车子停在一楼的停车场。 两人走到停车场附近,刚准备进去,面前却迎上来一个人。 费行安。 桑书南下意识地停了脚。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虽远在港城,但却对费行安的消息了如指掌。 只是因为费行安是郁占的男友。 不,或者不如说,是未婚夫。 桑书南一眼就看到费行安左手中指上套着一枚银白色的指环。 那是他在郁占朋友圈照片上见过的,订婚戒指。 ——但郁占来找他的时候,没有戴。 桑书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费行安。 郁占也感觉到意外,微微迎上一步,说:“你怎么在这里?” 费行安脸色苍白,下巴处有些青青的胡茬。 尽管穿着挺括潇洒的黑色风衣,但他整个人的脸色看起来极其憔悴。 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他对郁占说:“我跟周安打电话,她告诉了我周先生的事。” 费行安顿了顿,目光在桑书南面上扫过,很快移回郁占脸上:“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郁占静默两秒,只是说:“走。” 桑书南感觉他们两人彼此的态度有些奇怪。 但他当然什么都没问。 朱俊坐在车子里等他们来。 桑书南准备坐到副驾驶座去,郁占却先走近前,拉开后面的车门。 “书南,你先进。” 桑书南愣了一下。 他看了费行安一眼。 费行安恰好也在看他。 视线交汇,两人很快移开眼神。 费行安沉默着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去。 而郁占跟在桑书南后面上车,坐在了他的身侧。 一路上,无人说话。 车子直接开到了殡仪馆。 周安和另几个年轻男性坐在灵堂外,都是相熟的脸孔。 是周正真的朋友和同事。 周正真的遗体就在水晶棺内。 桑书南在灵堂外静默数秒,才走近前去。 他在看见周正真遗体的一瞬,咬住了唇。 周围的人都安静而焦虑地注视他。 众人都以为桑书南会哭。 他自己也这样以为。 但桑书南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桑书南没在灵堂呆太久。 周正真的去世非常意外,有许多后事要处理。 有些事周安他们能代理,有些事却需要桑书南做决定。 周安开车,载着桑书南去看公墓选墓地。 郁占留在殡仪馆。 费行安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去车上睡一下?” 郁占想摇头,却又改变主意。 她说:“快到饭点了。我们一起去买吃的回来。” 离开殡仪馆,两人终于有机会独处。 费行安伸手握住郁占的手。 郁占侧过头看他。 费行安望着她,说:“你还在生我的气。” 郁占沉默。 沉默即默认。 费行安笑了笑。 笑容苦涩。 费行安说:“也许我的确有些莽撞。可是,我们总是要结婚的。” 郁占望着他,说:“我们商量过的。在说服你家人之前,我们要耐心等。” 费行安脸上露出一点焦躁,想开口,却又紧紧闭上嘴。 费行安是独子。 他的父母一早便知道郁占同他的恋情,但并未当真。 可当两人谈婚论嫁时,费行安的父母强硬反对。 费行安买了戒指,在一个温馨夜晚,向郁占求婚。 他们戴着戒指,许下美好愿望,希望能解决问题,顺利地在一起。 而费行安却趁着她不注意,私自将照片和宣布订婚的消息发至两人的朋友圈。 今天是他们吵架以后第一次见面。 却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讨论这件事。 46.葬礼 郁占说:“现在周先生去世,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吃完饭,你先回去。” 费行安怔了怔:“我应该留下来帮忙。” 郁占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家里人这时候应该火冒三丈了,你还是回家去比较好。” 费行安望着她,忍了忍,究竟没忍住。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怕桑书南看见我不高兴?” 他话里有尖锐的嘲讽之意。 郁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望着费行安,脸上神情变得冷淡。 郁占面上固然没有明显的怒色,费行安却明白,她生气了。 郁占慢慢地说:“我的确怕。” 费行安变了脸色。 他冷笑一声,刚想说话,郁占却先开了口,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她的声音又轻又淡:“桑书南没有别的亲人了。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跟他争?” 费行安怔住。 他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盯住郁占,说:“在我跟他之间,你永远把他放在优先的位置,是不是?” 费行安满心苦涩。 桑书南高三,郁占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一直不愿公开他们的恋情。 桑书南要走,郁占为了帮桑书南收拾行李,大晚上的将他拒之门外。 桑书南回来,郁占为了怕他碍眼,于是要他回去。 郁占听出来费行安的气苦之意,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更多的,仍是浓浓的无奈与淡淡的不满。 各种情绪夹杂一起,令她觉得疲惫。 乃至委屈。 郁占说:“小费。你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弟弟。” 她以为这句话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 费行安静默片刻,才重新开了口:“那么,如果,你这个弟弟反对我们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郁占怔了怔,才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小费,你一定要挑这种时候跟我吵架吗?” 费行安原本满腔怨气,所以才会头脑发热地问出这样一个幼稚问题。 可郁占的反应,倒令他冷静下来了。 他隐约觉得恐慌。 郁占在意桑书南。 非常在意。 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恐慌起来的费行安,不敢再轻举妄动。 回想起来,他们在一起,其实很少吵架。 郁占非常不擅长吵架,不能有效地利用它作为沟通感情的手段。 所以吵架会伤害到她。 而她的冷处理,进而会伤害费行安。 所以费行安现在也很少在两人间挑起战争。 可最近这阵子,他们吵架的频率,好像高了一点。 费行安看着郁占,放软语气:“我会说服我的家人。你也要说服桑书南。好吗?” 郁占静了静,轻声地答:“好。” 这任务艰巨异常。 此前,面对费行安家人的激烈反对,她从未想过,她也是有家人的。 桑书南现在只有她一个家人。 费行安的话,提醒了她。 如果桑书南真的反对她同费行安在一起。 她该要怎样说服他? 或者不如说。 她该如何狠下心来,说服他? 这件事还没提上日程,郁占已开始觉得不忍。 如果连她也要离开,桑书南该会多么孤单。 ※ 这次的争吵以费行安的投降而告终。 一如以往。 他离开之前,叮嘱她:“我随时待命,有需要的时候,记得第一个打我的电话。” 郁占点点头,由衷地说一句:“谢谢。” 费行安探出手拥抱她。 郁占整个人被他揽入宽阔胸口,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他抱了抱她,而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费行安的唇很烫,灼得她皮肤轻微发痒。 他在她耳侧低语:“我爱你。郁占。” 郁占笑了笑,回应他:“我也是。” ※ 天色微微亮起来的时候,郁占醒转过来。 灵堂外的棚子里,守夜的几个年轻男人还在打牌。 郁占坐在桑书南身侧,正看见他的背影。 她一动,他便觉察,侧过头看她。 桑书南轻声地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不睡了。” 桑书南昨天下午回到临江市,买好了墓地,再守过这一夜,今天一早便举行告别仪式。 仪式完后,火化下葬。 桑书南神色镇定,面上却有无法掩饰的疲倦。 但他还没有时间睡觉。 郁占起身,去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回来。 她坐到桑书南身边去,说:“你让我玩两把。” 桑书南瞧她一眼,点点头,默默起身让位子。 他知道她是想让他休息休息。 桑书南也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反复洗脸洗手,他觉得很冷了,头脑却依然浑浑噩噩,不甚清醒。 他磨蹭许久,还是走回去。 牌局却已散了。 棚子里的人都进到灵堂里面。 桑书南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沉着气,越过几人,走近前去。 他看到郁占。 郁占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纯黑色的套裙,留微卷的披肩发。 她侧对着他的方向,正低头看水晶棺内周正真的遗体。 桑书南跟郁占视线交汇。 郁占的眼光里,有一些焦虑。 桑书南的神情却平淡,冲她微微摇摇头。 他走得更近一些,听见那低头看水晶棺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桑书南静了静,才轻声地喊:“柳阿姨。” 柳甄回过头看他,双眼通红,脸上挂着泪。 她没有化妆,神色哀恸,看起来苍老而憔悴。 柳甄看着桑书南,忽然伸手抓住他两只手臂猛力摇晃:“怎么会这样!桑书南,你怎么照顾他的?” 她神色里有种令人恐惧的癫狂。 郁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刻去捉她的肩膀。 她说:“柳女士,你冷静一点。周先生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请你节哀。” 柳甄呆了一瞬,忽而用力挣脱郁占的禁锢,声音尖利:“桑书南,你就是个害人精!” 她用力地推搡,桑书南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目光沉黯,神色平淡,似乎完全不为这句无端的指责所动。 桑书南一句话都没有说。 郁占脸上却有隐约的怒气。 她走到桑书南身侧去,面对柳甄。 郁占沉声说:“柳女士,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柳甄愣住。 她还没开口,郁占又说:“这里是周先生的灵堂。请你自重。” 柳甄捂住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哭泣声。 ※ 郁占亦疲倦,跟在桑书南身侧,用一上午的时间完成了整套仪式。 今天似乎尤其冷,在公墓里呆了一会儿,郁占觉得手脚都冻得麻木。 往外头走的时候,她打了个寒噤。 桑书南侧过头看她,说:“走快一点。” 她勉强笑了一下,因为熬夜的缘故,眼底的青紫色非常明显:“好。” 周安开车将他们送往公寓。 路上,郁占说:“柳甄为什么会知道消息?” 桑书南说:“我给她发了短信。” 郁占愣了愣,想问,却又忍了回去。 倒是桑书南主动解释了一句:“她跟我爸也过了十几年。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依然平淡。 郁占唯有沉默。 周安将他们送到小区门口后离开。 郁占跟桑书南一起往楼道方向走,碰上了物业管理员老金。 老金认出了桑书南,还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放寒假啦?” 桑书南僵了僵。过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身侧,郁占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此,桑书南并没什么反应。 直到老金走远,他才侧过脸,微微低下头,望着郁占说:“走。” 他们一起上了楼。桑书南开门,郁占站在他身后,并没有回自己家的意思。 等门打开,他先进去,她便跟进来。 桑书南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转身进了屋。 她在他后面也换了鞋子,关上门。 屋子里有暖气,温暖且安静。 却安静得令人心碎。 郁占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彼时,夏永言去世,她独自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却再看不到他的人。 桑书南现在也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他跟周正真曾经陪在她身边。 现在她也要陪在桑书南身边。 郁占勉强笑了笑,对呆站在客厅中央的桑书南说:“你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我去做点吃的,一会儿你吃了就先睡一会儿。” 桑书南点了一下头。 从浴室里出来,桑书南闻到厨房飘来的香气。 明明没有什么胃口,肚子却生理性地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他走过去,见郁占正站在餐厅的窗边讲电话。 “……我知道。” 郁占的目光落到桑书南面上。 她冲他微微地笑了笑,对着手机话筒说:“不说了。” “嗯,拜拜。” 郁占收了线,说:“坐,我煮了面条,你将就吃一点。” 桑书南就坐到桌前去,拿起筷子。 “是费行安打来的电话吗?” 他忽然这样问了一句,郁占一怔。 桑书南比高中时代变得更加面瘫,神色永远平平淡淡,她很难从他的表情上辨识出他的真实情绪。 ——郁占不知道他这样问一句是出于什么目的,只点了点头:“嗯。” 桑书南静了数秒,说:“他不适合你。你跟他分手。” 这话来得太突兀,郁占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望着桑书南,说:“你的意见,我知道了。” 桑书南望着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我的意见。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47.反叛 桑书南四平八稳地坐在桌前,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不回避,但亦无逼迫。 只是最平和不过的凝视。 他这样坦然镇定。 这样无辜。 似乎刚刚那句霸道无理的话,并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郁占开始疑心是自己听错。 这样的话,也实在不像是桑书南说出来的。 她望着他,迟疑良久,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很快便回答:“就是字面意思。” 郁占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快。 桑书南越是平和,她越是感觉到压力。 久违的记忆被唤醒。 他在她身侧,总是温驯又体贴。 从不为小事同她争吵,始终逆来顺受。 独有一次。 她挽留他,而他拒绝。 那时候,桑书南下定了决心,就是这样一张镇定脸孔,这样一副笃定态度。 郁占望着桑书南。 他比一年前显得更黑更瘦了。 脸上的表情也更淡,让人捉摸不透。 她勉强笑了一下:“为什么?” 桑书南静了静,才回答:“说不清。” 说不清。 跟周安一起去为周正真选墓地的时候,他从周安那里,知道一些郁占的私事。 她跟费行安的家人之间矛盾激烈,因此饱受煎熬。 桑书南不能忍受她被费行安伤害。 而现在周正真已经去世。 他与她之间没了羁绊,她也许会跟他再无关系。 桑书南害怕这件事成为事实。 如果她跟费行安相亲相爱,他从此孤苦伶仃,也不算是没有理由。 可如果费行安不如他,他怎么能甘心忍痛远走。 郁占微微拧起眉尖。 她到底被桑书南的态度激出一点怒意:“你要明白,这是我的事,只有我能决定。” 他沉默,而后点一下头,说:“我会影响你的决定。” 她怒极反笑:“你打算怎样影响?” 桑书南望着她,沉默两秒,答:“我爸在公司有股份,而现在我可以抽掉。‘火吻’是你跟那个人共同的作品,你应该希望它能够顺利上线推广。” 换言之,如果桑书南愿意,他可以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公司摧垮。 一瞬间里,郁占的惊讶大过了愤怒。 桑书南仍面目平和地坐在她的对面,却俨然如同最恶劣的叛徒,要将她逼至绝境。 郁占无法相信,他竟然能这样笃定地对她说这样的话。 郁占一时沉默。 桑书南却凝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探询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夏永言的遗作,费行安的爱情。 她会怎样选择。 桑书南的目的不在于将她逼入两难之境,却真的对她的选择由衷地好奇。 而不管她如何选择,他都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个恶人。 那又如何。 桑书南决意做一个恶人。 他要将她,据为己有。 哪怕不择手段。 郁占却没有继续发怒。 她甚至没有再问,没有再劝。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她便转身,走到玄关前,换上鞋子,拉门出去。 而桑书南依然稳稳地坐在桌面,沉默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郁占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门在她身后被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公寓里恢复静寂。 桑书南又枯坐了一会儿,才捏稳筷子,在碗中搅动。 刚刚的对峙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面汤凉了,面也坨了。 他用力将团做一坨的搅开,而后挑起来送进口里。 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不冷不热的东西在口腔里翻滚,令他生出呕吐的**。 但桑书南忍着不适,将整碗的面都吃了下去,连已经凉掉的面汤都喝下去。 郁占离开了不到五分钟。 她没有对他说任何重话。 可桑书南已经感觉到煎熬。 他大约,惹她不高兴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桑书南不准备因为这挫折而改变决定,却无法控制心口剧烈刺痛。 她会恨他吗? 她会的。 桑书南头脑昏沉,思绪飘忽,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起身,冲进卫生间内,将刚刚吞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一直到只能呕出清水。 ※ 郁占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她想要强迫自己闭上眼睡一会儿,脑子里却有无数混乱的念头漂浮,一刻不停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哪里出了错,会让她的书南,变成她的敌人。 他几乎是她最亲近的人,却对她亮出锋刃。 郁占烦躁不安,躺了一阵,又翻身起来。 她重新找出衣服穿上,从抽屉里找出费行安公寓的门卡和钥匙,出门去。 郁占开着车,往江滩附近的方向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来到了费行安的楼下。 郁占没有打电话,径直进了小区,刷卡进楼,乘电梯到了他的房门前。 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房里很安静,没什么人。 她换了鞋子进屋,直奔主卧而去。 费行安大概在睡觉,被她弄出的动静惊醒,刚掀开被子坐到床沿,抬眼就看见她。 他一时间怔在那里。 费行安早早将自己住所的房卡和钥匙交给她,但郁占从未不请自来过。 不到一小时前,他们刚刚通过电话,她说她要独自休息。 费行安非常意外。 费行安说:“你怎么……” 话音未落,怀里扑进一个人来。 费行安的话戛然而止。 郁占揽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了抱他。 费行安僵了一瞬,回过神来,伸手回抱住她。 他的手掌安抚地轻轻拍她的后背:“小郁,怎么了?” 郁占一声不吭,在他怀里窝了片刻后抬起头来。 她瞅他一眼,而后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费行安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只扣了胸口处的三粒扣子,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开。 她根本没有解扣子的耐心,直接撩起他衣服的下摆就往上扯。 费行安血气方刚,又深爱她,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 他忍耐地低喘了一声,等她将他的上衣剥掉,即刻便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倒在床上,欺身而上,反客为主。 她躺在他的禁锢之下,弯起唇角来笑。 这笑在费行安眼中无异于挑衅了。 他不再克制,即刻便开始攻城掠地。 郁占今天尤为热情,费行安激动之余,隐约有些不安。 激情过后,他们并排躺在大床上。 他找到机会问:“小郁,你怎么了?” 郁占不答,撑起身子来吻了吻他的唇。 她说:“我爱你,小费。” 费行安呆呆地望着她。 郁占笑了笑,伸手在他面颊上划动一下。 她说:“我要洗澡,然后睡觉。” 她说到做到,在费行安的卧房里,从下午一直睡到夜幕降临。 费行安终于忍不住过来叫她:“小郁,醒醒。” 她过一会儿,才睁开眼来,满面的困倦不耐:“让我再睡一会儿。” 费行安笑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小懒猪,先起来吃饭,吃了饭再睡,好不好?” 郁占摇着头,踢了踢被子,一只白皙小脚从被沿露出来:“不好。” 费行安脸上笑意更浓,伸手抓住她露出来的那只脚的脚踝:“乖,不然我挠你了。” 郁占瞪着他,将脚缩回进被子里。 最终,郁占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费行安把她刚刚胡乱脱下的衣服挂到一侧的衣架上了。 郁占当着他的面把衣服一件件穿上去。 穿好衣服,她顺手从床头柜的手袋里摸出手机来看。 手机没电了,屏幕漆黑一片。 郁占用的手机是费行安送的,情侣款,只有后壳的颜色不同。 费行安手机的充电器就插在床尾墙边的插座上。 她走过去,把手机插上,而后去卫生间。 费行安把被子整理好,她也出来了。 郁占的头发胡乱地扎到了脑后,露出皎洁白皙的脸孔。 费行安笑着看她,问:“想吃什么?” 郁占皱皱眉:“这种问题不要问我,总之我要吃好吃的,而你要负责带我去。” 她难得娇蛮,费行安非常受用,笑得阳光灿烂:“好的女王陛下,没问题。” 郁占又去看手机。 充了一会儿电,手机能开机了。 她看到一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是“物业老金”。 来电时间是15:57。 物业? 郁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桑书南跟她住同一幢楼”。 她迟疑了两秒钟,把电话回拨过去。 老金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喂?您哪位?” “金师傅,你好,我是六栋2701的郁占……” “噢噢,郁小姐啊。” “下午的时候,你好像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嗯?您还不知道吗?下午的时候,有救护车来小区里把小桑送医院了。小桑被抬出来的时候身边没人,你们不是亲戚吗?我就自作主张给您打了个电话……” 费行安在侧,正在换下睡衣换上能出门的衣服,侧头一看,讲着电话的郁占不知何时蹙紧了眉头。 他一边扣着衬衣的扣子,一边走近去,问:“怎么了?” 郁占脸色有些发白:“抱歉,有点急事,我恐怕不能陪你吃晚饭了。” 费行安怔了怔:“什么事?” 郁占望着他,迟疑良久,说出实话来:“桑书南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我得去看看。” 48.选择 有一个瞬间,桑书南以为自己会死。 打通120后,他勉力打开了大门,斜倚在门边,努力呼吸。 身体的不适,令他本就不太清醒的头脑,变得更加混沌。 手机就在手边。 他只能打一个人的电话。 而那个人刚刚被他亲手推出门外。 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不是想要威胁她。 更不是想要见她难过。 桑书南只是想要郁占留下来。 只是不想要一个人。 就算他自私。 难道就这样地罪不可恕吗? 桑书南不想死。 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他,包括她在内。 就算没有人需要他,包括她在内。 桑书南还是不想死。 他也曾经被人认真爱过。 如果他就这样死掉,他们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他要活下去。 要重见天日。 ※ 郁占多少是有些忐忑的。 费行安同她说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就像她不得不面对费行安的父母一样,费行安如果要同她在一起,她不可能永远指望他回避桑书南。 所以这次,她选择跟费行安讲实话。 费行安愣了一阵,才说:“怎么回事?上午的时候你不是还跟他一起?” 郁占说:“我也不清楚。我现在先过去。” 费行安望着她,说:“我送你过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好。” ※ 郁占给桑书南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听了。 接电话的人,却不说话。 郁占沉着气,先开了口,喊他的名字:“桑书南?” 过一会儿,他在电话那头,回应般地说:“郁占姐。” 桑书南语速很慢,声音听起来轻轻的,似乎很虚弱。 郁占的心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连带着声音都显得紧张。 她问:“你怎么样?” 桑书南沉默片刻后,居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却没有说别的话。 郁占有点着急,仍耐住性子,说:“下午老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手机没有电了。”她顿了一下,说,“抱歉。” 桑书南静默片刻后开口。 语速很慢,声音很轻:“没关系。” 郁占更加焦虑起来了:“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 外头下了绵绵小雨,阴冷潮湿。 费行安打开了车内的暖气,车窗玻璃上渐渐漫起雾气来。 郁占坐在副驾驶座上,伸出手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乱画。 费行安很沉默。 郁占焦虑而自责。 她知道自己应该跟费行安说些话,却又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毕竟费行安跟桑书南的关系不是那么好。 她跟桑书南之间的事,从来就不是费行安以为的那样简单。 或者所有人都很难理解她跟桑书南的关系。 一朝失去爱人跟唯一的亲人,那种孤立无援的感受,有多少人明白 如果不是周正真在身侧帮助她。 如果没有桑书南沉默却温柔的陪伴。 郁占想,她绝无可能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桑书南帮助她走出阴影。 她却伤害了他的感情。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所以用“恩将仇报”来形容她的行为,并不妥当。 可周正真上午刚刚入土,她就扔下桑书南,独自去风流快活,连他被送进医院都一无所知。 郁占不敢去想象桑书南现在的感受。 只因她实在太明白,那有多么煎熬。 而这些话,她却不敢对着费行安倾吐。 尽管此时此刻,他是她身侧最亲近的人。 ※ 桑书南躺在靠近门边的病床上,光秃秃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盛着小半杯水。 他的目光一直凝注在房门的地方,所以郁占一进来,就撞上了他的眼。 郁占勉强笑了一下:“书南。” 他弯弯唇角,憔悴苍白的脸孔上亦浮起一丝笑意:“郁占姐。” 桑书南目光后移,落到郁占身后的费行安身上。 两个男人视线交汇。 争锋相对,无人退让。 直到郁占走到桑书南身边,微微俯下身去,挡住他的目光。 郁占轻声地说:“刚刚进来的时候,我们在值班室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桑书南默了默,说一个字:“嗯。” 极度的疲劳引发急性症候,情形其实相当危险。 幸而救护车来得及时。 她坐到他身侧的床沿上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倒是桑书南一直望着她,忽然说:“我有话单独跟你讲。” 郁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一直站在门边的费行安。 费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她一眼,而后转身走出去。 郁占站起身。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追出去的意图。 她侧身,望住桑书南漆黑的眼。 他抓着她的手腕,手上却并没有什么力气,她稍一挣脱,他便松开了手。 他只安静地看着她。 郁占怔了一秒,露出苦笑。 她重新在桑书南身侧坐下来,捏着他摊在床沿那只手,塞进被子里。 她垂着眼掖被角,并不看他,口里只轻声地说:“我不走。” 桑书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 闭上眼。 于是,郁占眼睁睁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睛一角,溢出晶莹的液体。 从得知周正真离世的噩耗,到回家奔丧、处理后事。 整个过程中,桑书南都没有流过眼泪。 但现在,他忽然就哭了。 桑书南仍然闭着眼,口里却轻声地说:“郁占姐,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只是……” 他只是在巨大的惶恐之下,想要为自己找一块救生的浮木。 郁占的手都在抖。 这一瞬间,她被巨大的内疚感淹没。 她垂下眼,喃喃地说一句:“对不起。” 桑书南睁开眼看她,慢慢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跟我,在一起。” 她望着他。 他口中说着执拗顽固的话,脸上的神情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哀。 令她心碎。 桑书南不跟她讲道理。 不是因为他不懂。 只是因为他的感情吞噬了理智。 他做不到大度。 他只能自私。 所以拿出全部筹码来赌。 包括他继承的股份,包括她对他的怜悯。 赌她会答应他的要求。 郁占心酸难忍,沉默良久,轻声地说:“我要想一下。” ※ 桑书南第二天出院。 他在家里又休息了一天。晚上,郁占买回晚餐,跟他一起吃饭。 餐桌上,她说:“周先生留下的股份占38%,要折算成现金,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桑书南手一抖,打翻了手边的水杯。 郁占脸色平静,扶起水杯,伸手从抽纸盒里抽出纸巾来擦桌面上的水。 桑书南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才弯起唇角来苦笑。 他是否需要感谢她肯为他犹豫了一天时间。 郁占擦净了桌面,将沾湿的纸巾扔进一侧的垃圾桶,声音平和地说:“我跟费行安之间有我们的问题,能不能走到最后也难讲,可是如果我因为你的威胁而离开他,对他来讲,太不公平。” 她显然已深思熟虑,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利落。 桑书南怔怔地听她讲,说不出话来。 郁占抬起眼望定他:“我爱他,所以我会尽我能力照顾他的感受。书南,你能不能明白我?” 桑书南口里发苦。 他沉默良久,点了一下头,艰难地说:“我明白。” 桑书南怎么会不明白。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在他能力范围内,尽力照顾她的感受。 直到他自己崩溃。 郁占的指责令桑书南觉得委屈。 但他百口莫辩。 桑书南说:“我不拿走股份,全部都交给你来管理。” 郁占愣了一下,想说话,他对着她摆了摆手,说:“你结婚的时候,这些股份,我就当成贺礼,送给你。” 郁占怔在那里。 桑书南望着她,笑了笑:“郁占姐,请你一定要快乐。如果你不快乐,别忘记,来找我。” ※ 港城的一月,比十二月更冷。 今天是大年三十。 港城大学附近的小店都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仍开着门。 桑书南穿过鲜少有车经过的马路,走到店里去。 “欢迎光临!” 今天值班的是章勇。 桑书南是便利店的常客,章勇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嗨!书南你来啦!” 桑书南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拿了一份便当,一瓶橙汁去柜台结账。 章勇跟他聊天:“你在微博上推荐的那个游戏,‘火吻’,真的挺好玩的。你在哪个区?带我玩啊。” 桑书南答:“我在‘爱情废墟’,id就是真名。不过我很少在线。” 章勇说:“是功课紧张!港大的高材生,也不容易呢。” 桑书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走出便利店,没走两步,天上居然飘起雪来。 暖色的路灯,将片片雪花飘落的模样,映照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桑书南加快了脚步。 室友刘道生放寒假后就回家去住,现在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桑书南站在门边,准备拿出钥匙来开门。 手机却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桑书南先接电话。 电话是郁占打来的。 他迟疑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 郁占的声音,温柔地从电话那头出来:“书南。” 桑书南顿了顿,说:“新年快乐,郁占姐。” 她笑了笑:“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刚从朋友家里吃饭回来,准备睡觉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项目吗?前一阵真的累坏了。” 他撒了谎。 他不喜欢热闹的环境。 越热闹,他越觉得孤独。 郁占轻声地说:“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挂掉电话,桑书南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栏杆外,街道静寂,雪落无声。 天空一片灰茫茫。 他想,也许郁占那边,能看见月亮。 49.归途 “书南!五点半啦,工作明天再做,今天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桑书南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刘道生倚在敞开的办公室门边,瞧着他笑。 桑书南也报以微笑:“周末我有事,不在公司。事还是早点做完。” 刘道生摇摇头:“好,拼命三郎。那我先走咯。” 桑书南九点多钟才离开公司。 从公司走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只需要一刻钟。 刘道生自从交往了女朋友后便搬了出去同她合居。 桑书南睡得晚,不想打扰旁人,索性多付一些房租,独自租了整间公寓。 六月底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桑书南回到公寓,先去浴室洗澡。 热水放了一半就变凉了。 大概是热水器坏掉了。 时间太晚,桑书南懒得计较,就着凉水草草冲洗了一下便出来,往卧室方向走。 刚刚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电话是郁占打来的。 桑书南等铃声响过两轮,才接听。 桑书南轻声问:“郁占姐?” 郁占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还是很温柔:“还在忙?” 桑书南说:“没有,刚刚洗过澡。” 她沉默一瞬,很直接地说:“我周末想去港城找你。你有时间吗?” 桑书南愣了愣。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周末我有个同学过生日,邀我们去他家沉鱼岛上的别墅里玩。” 郁占听了,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说:“没关系,那你好好玩,开心点。洗完澡了就早点睡。” 桑书南有一点不安,想要跟她另约时间,却想起来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就开不了口了。 他顿了顿,说:“你也是。” 郁占轻轻地笑了一声:“就睡了。晚安。” 挂了电话,桑书南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书桌上依然摆着那个小镜框。 镜框里的自己,笑容平和温柔。 桑书南起身,走到桌前,将小镜框倒扣在桌上。 笔记本电脑已经启动。他打开浏览器,找到网上订票网站,订购周六回临江市的车票。 又订了酒店。 周正真去世已有一年零六个月。 这段时间里,桑书南再也没有回过临江市。 尽管从港城坐高铁到临江市,也只需要小半天时间。 这周六,桑书南要久违地故地重游。 他却暂时不想告诉郁占这件事,所以对她撒了谎。 ※ 周六。 临江市。 今天天气晴朗,温度偏高。 走出高铁,迎面而来一股又暖又潮的风,逼得桑书南微微蹙了蹙眉。 身体的感受并不愉快,心理上却生出莫名的亲切。 他毕竟在这里长大。 车子到站的时间是十一点。 桑书南先搭出租车去酒店,将随身行李放下。 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了一顿简餐后,桑书南先去了公墓。 并不是祭祖的时节,公墓里并没有什么人。 桑书南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沿着水泥阶梯慢慢往高处走。 远远就看见周正真墓碑上的彩色照片。 桑书南停了停,才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却发现,周正真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跟他手里的这束很像。 花瓣还很新鲜,没有萎败的迹象。 会是谁刚刚来过? 周正真父母早已去世。 跟柳甄离婚以后,他忙于创业和照顾桑书南,也没有交往新女友。 朋友倒是有许多,可今天既不是清明,也并不是忌日,他们大约不会这时候来。 无人能回答桑书南的疑惑。 他也没有调查的闲心和时间,放下花束,在墓前略站了站,便下山离开。 下午的会面约在2点钟。 进入大楼后,桑书南先找到洗手间,拭去额间的汗珠。 确定仪容没有什么问题,他才走出去,拨通电话。 ※ 会谈的结果很理想。 统共只在会议室内呆了两小时,却已取得重大进展,乃至敲定关键细节。 桑书南跟对方约定,如果一切顺利,下周正式签约。 临别前,对方的负责人莫风跟桑书南握手后,语含歉意地道:“你远道而来,本来晚上是一定要陪你好好吃顿饭的,实在是不赶巧,有个好朋友临时发来请柬要举行婚礼,不去不行。” 桑书南觉得意外,倒也不觉得生气,说:“没关系的,以后还有机会。” 没了晚上的应酬,桑书南一下子闲了下来。 他在酒店的浴室里洗了个温水澡,躺在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了两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但还没黑透。 看看时间,是晚上七点钟。 桑书南觉得有点饿,于是穿上衣服出去吃饭。 他所住的酒店对面也是一家大型连锁酒店。 桑书南过了马路,走过那栋建筑,偶一抬眼,看到了酒店大门上方滚动的电子屏上写着一行字。 “祝费行安先生和戴洁小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桑书南一下子愣在那里。 周正真去世的时候,他跟郁占闹过一场,到底也没令她回心转意。 桑书南没再问过她跟费行安之间的事,郁占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桑书南不由想起前几天接到的那个电话。 郁占说,这周末要去港城。 桑书南心情复杂,思绪混乱。 事情怎么会这样? 亦或者,这个费行安,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 郁占原本打算去酒里喝点酒。 最后却只是在家中客厅里自斟自饮。 今天是费行安的婚期,她跟费行安的事情也算一度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候出去喝酒万一叫人认出来,岂非是送给人嚼口舌。 红酒入腹,身上渐渐暖起来。 郁占有些醺醺然,知道再喝下去明天就会难受,于是将酒瓶塞好,收到餐厅的立柜里去。 最近不顺心的事情很多,身边却没了可信任可依靠的人,这感觉并不太愉快。 但正因为这样,她不能醉得爬不起来。 她如果爬不起来,不会有谁帮她把问题处理掉。 郁占准备回卧房睡觉,恍惚之间,竟听见门铃响了。 她住的小区治安良好,不是常住的住户连门卫那关都过不了,而没有门卡是不能进入楼栋的。 能长驱直入直接来敲门的,只可能是同一栋的住户。 她并没有做出什么扰民的行为? 郁占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短暂的停顿后,门铃又响了起来。 郁占这次确定自己没听错。 她迟疑着走近门边,看了看猫眼。 这一眼看下来,酒顿时醒了一半。 郁占定定神,把门打开。 门是开了,她却只呆站在门边,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一时间竟忘记说话。 桑书南站在门外,冲她微微地笑。 眉眼明朗,笑容温柔。 “吓到你了吗?” 他静静地说一句,将她的魂魄拉回来。 郁占定定神,说:“快进来。” 她的公寓已有很长时间没有接待过客人。郁占在鞋柜里一通乱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双男式拖鞋来。 桑书南也不催,倚在门边看她忙碌,跟她寒暄。 郁占问他:“你不是说要去同学家里玩,怎么又回来了?” 桑书南答:“临时有点别的事,没去成。” 郁占不再说话了。他又轻声地说:“我在对面的西点店里买了草莓塔。你要吃一点吗?” 郁占终于把拖鞋找出来,放到他面前去,抬起眼看了看他。 她笑了笑:“当然要吃。” 郁占站起身。 大约是蹲着找鞋的时间太久,起身又太急,她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竟有些站不稳。 身侧及时探过来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扶住她。 郁占侧过头,就看见桑书南靠得极近的脸。 他深黑的眼睛很安静,带着淡淡的温情。 桑书南轻声说:“你喝了很多酒。” 靠得这么近,他一定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郁占忽然羞赧起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他便松开了手。 郁占挣脱出来,才辩解一句:“只喝了一点点。有助睡眠。” 桑书南笑了笑:“那么,我也想来一杯。” 他没等郁占的回答,越过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餐厅里去,将手里提着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立柜的门是玻璃的,他一眼就看到中间那层放着的只剩半瓶的酒。 桑书南拉开柜子,把酒放到桌上,又走到厨房里去。 厨房的水池里,扔着一只没有清洗的酒杯。 桑书南拧开水龙头,把脏酒杯放到水流下,伸出手指将内壁刮了一圈,仔细将酒杯清洗干净。 而后放到一侧的架子上。 架子上有干净的酒杯。桑书南拿了两只,转过身,却发现郁占不知何时站到了厨房门口,正默默地看着她。 她脸色酡红,眼睛却清透明亮,殊无醉意。 桑书南说:“杯子要马上洗,否则变得黏黏的,就不好洗了。” 郁占点了点头,说:“我下次注意。” 桑书南也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话题,走到桌边,坐下。 郁占跟过去,坐到他对面,看着他弄开瓶盖,在两只干净的酒杯里各倒了少许酒液。 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伸出手,把他拿来的那只小纸盒解开。 里头放着的果然是她爱吃的草莓塔。 郁占拿起叉子,叉了一只草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而桑书南坐在她对面,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郁占将口里的草莓咽下肚去,说:“别担心,我没事。” 50.牵手 桑书南看着郁占在自己面前,把一整只草莓塔慢慢吃完。 他沉默不语,望着她的目光,隐约有些忧郁。 郁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 她说:“小费家里出了事,资金链断裂,快要破产。戴洁可以帮他,但想要跟小费结婚。小费不能扔下家里不管,只一心跟我谈恋爱。” 应该是纠结痛苦的事情,可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叙述完全。 是不想回忆,还是……不值一提? 桑书南下意识地垂了眼,目光凝注在面前红色的酒液上。 多半……是前者。 毕竟,郁占曾对桑书南亲口承认,她深爱费行安。 桑书南看着郁占端起酒杯,将杯中并不太多的酒液尽数倒入口里。 他并不阻拦,静静地说一句:“你应该告诉我的。” 郁占怔了一下,继而苦笑。 高脚的玻璃杯在她纤细洁白的手指间轻轻摇晃,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自嘲地说:“我担心你会笑话我。” 桑书南安静地看她,弯起唇角来笑了笑。 他说:“你知道,我不会。” ※ 桑书南这位不速之客,来得相当及时。 郁占紧绷的神经终于敢稍稍放松。 整瓶酒剩余的大半瓶都被喝光,绝大部分进了郁占的肚子。 桑书南的眼神清醒温柔,令她觉得安心。 郁占站起身,有些摇晃,跌跌撞撞地往卧室方向走:“我困了。我要睡觉。” 桑书南担心她会跌倒,赶紧跟过去。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郁占侧头望着他笑。 “书南,你真好。”她这样讲。 桑书南情知她是醉了,心里仍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勉强维系住不动声色的模样,轻声答她:“我就把你的话当表扬了。” 她笑出声来了:“当然是表扬了。” 郁占走到卧室就扑倒在床上,拖鞋踢掉一只,还有一只挂在脚上。 跟在后面的桑书南把灯打开,她嘟哝一句:“太亮了。” 桑书南顿了顿,走近前去,蹲下身,小心握住她脚腕轻轻托起,将她脚上套着的那只拖鞋拿下来。 她反射性地微微缩了缩脚腕,却没有抗拒的表示。 桑书南轻轻吐出口气。 郁占歪歪斜斜地趴在床上,他凝神看了看,忍不住微笑起来。 略停了停,桑书南把一侧的毯子抖开,盖在她身上。 而后走回门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桑书南站在门边,无声地说一句:“晚安。” ※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郁占坐在餐桌前,无精打采。 桑书南坐在她对面,问:“皮蛋瘦肉粥和八宝粥,你要吃哪一种?” 郁占头痛欲裂,揉了揉脑袋:“你说话轻一点啊。” 他愣了一下,笑了。 桑书南不再开口,把面前的两碗粥都推到她面前去了。 郁占也不客气,索性各尝了一口,然后把八宝粥推回给桑书南。 他觉得她的行为很幼稚,却又很可爱,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被她发现了。 郁占问:“嫌弃我吃过了?” 他刚准备开口,想起她刚刚说让“说话轻一点”,又把话收回去。 桑书南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入口里,用行动表明态度。 郁占愣了一下,才笑起来。 等她吃完,桑书南收拾了碗筷出来,说:“我们一会儿出去玩,记得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郁占愣了愣,问他:“去哪里玩?” 他说:“游乐场。城南新开了一家。” 郁占说:“我们什么时候商量过这件事吗?为什么你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桑书南笑了笑:“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好不容易提出一个要求。你要拒绝我吗?” 他不动声色地撒娇了。 郁占很久没见过桑书南的这番面目,一时觉得好笑,又觉得怀念。 以前,在他们刚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他其实是经常撒娇的。 总逗得她想笑。 郁占说:“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 “要坐吗?” 桑书南轻声地问。 正值周日,游乐场内游客很多,十分热闹。 他们没急着排队玩项目,而是先沿着路慢慢走。 现在走到过山车的前面来了。 随着长形的车列在架子上翻滚,上空传来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郁占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游乐园里大都是惊险刺激的项目,他们走了半天,最后终于发现一处可玩的。 旋转木马。 桑书南说:“你去坐,我看着。” 郁占笑:“可是你要来这里玩的。” 桑书南语塞,顿了顿,才说:“我反正不坐这个。” 他的神气里带一点点窘迫,还有一点点羞恼。 郁占心情大好,说:“你不坐我坐,记得给我拍照。” 坐完旋转木马后,这趟游乐园之旅渐渐开始有了乐趣。 他们一起走了迷宫,夹了娃娃,最后还跑进大头贴机里合影。 照完出来,他们在照好的照片上涂鸦,郁占用笔在桑书南的脸上画上胡须。 她问:“怎么样?” 桑书南认真地点点头:“不错。” 顿了顿,又补充说:“记得签名,我要拿去卖钱的。你可是漫画家。” 拿了照片出来,他们走到附近的休息区。 桑书南去买饮料,郁占坐在桌子前等。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请问对面有人吗?” 郁占觉得这声音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又辨识不出。 侧头一看,视线交汇,两人都是一愣。 郁占先回过神来:“安宁!你也来玩啊。” 桑书南去了港城读书,郁占跟薛安宁当然也再无交集,算起来,最后一次见她,应该是桑书南跟薛安宁约会的那次了。 薛安宁见郁占叫出她的名字,说:“小郁姐,你好。” 郁占说:“坐,这没人。” 薛安宁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两人还没开始说话,桑书南已经买了饮料回来,手里还拿着两只甜筒。 他见到薛安宁,也怔了一下。 薛安宁主动同他打招呼:“嗨!书南。” 桑书南见到她,难免想起自己当时做的不厚道的事情,隐隐有些尴尬,说:“好久不见了。” 薛安宁倒落落大方:“是啊。你放暑假回来玩吗?”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宁!” 有人喊她的名字,薛安宁起身,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招手。 “这里。”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孩子,个子似乎比桑书南还高一点。 手里也拿着甜筒,望着薛安宁笑眯眯。 薛安宁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齐小轩。这是我同学,桑书南,这是小郁姐。” 齐小轩笑起来露一排洁白牙齿,像牙膏广告的模特似的:“你们好!” 他们闲聊一阵,一起吃完了甜筒,齐小轩跟薛安宁就牵着手离开了,去坐过山车。 郁占他们则往出口的方向走。 意外遇见薛安宁,两人心里都有些感慨。 走了一阵,两人各自沉默。 直到郁占感觉到手背上砸下一滴冷冷的雨水。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下雨了。” 桑书南说:“我们走快一点。” 夏天的雨来得又大又急,他们还没跑到有屋顶的地方,雨已经砸下来了。 郁占感觉到桑书南执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瞬,侧头看去,他并没有看她,只望着前方的路:“跑五十米,就能躲雨。” 郁占被他牵着往前跑。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暖。 直到走到一处场馆门前的屋檐下,他才松开了她的手。 郁占无端觉得心慌,被桑书南牵过的手,隐隐发烫。 始作俑者的脸色却依旧寻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郁占无话找话来说:“安宁的男朋友,看起来很阳光很开朗的样子,挺不错的。” 桑书南侧头看她:“你喜欢这样的男生吗?” 郁占的笑有点僵:“还好。我没说我的事。” 桑书南安静地看着她:“那就说说你的事。你喜欢怎样的男生?” 他的问题很霸道,很无礼,与他之前表现出的温柔镇定截然不同。 郁占感到意外,一时间没有回答。 桑书南却又笑了,笑容温柔里带着淡淡忧郁:“我问具体一点好了。你喜欢我这样的男生吗?” 郁占感觉到时间瞬间倒退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桑书南是个沉默温和的大男孩,看起来矜持镇定,实际上所有心事都明白地写在脸上。 而现在,他叫她捉摸不透,却又自己亲口把自己的心思戳破了给她看。 郁占简直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她轻轻地蹙了蹙眉:“书南。” 桑书南垂下眼去,却又很快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浅浅懊悔:“你不用回答我。” 话说出去的一瞬间,桑书南就后悔了。 这样的招数对郁占毫无效果,甚至于会适得其反。他早已试过。 可是她蜷在他掌心的手,分明在微微颤抖。 桑书南轻易被她撩拨,方寸大乱。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郁占跟费行安合了又分。 薛安宁也有了新的男友。 桑书南想,他怎么就一点也不长进呢? 他明明已克制隐忍了那么久。 却再见到她的短短时间里,溃不成军。 51.困境 桑书南要回港城去。 郁占开车送他去车站。 这一幕像极了当时她接送他上学的情形。 桑书南心底最温柔的记忆被唤醒。离别在即,他却望着她的侧脸,微微地笑,只觉温柔,不觉怅惘。 郁占没看他,认真开车的模样跟以前一模一样:“暑假如果要回来,早点跟我说。”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郁占说:“有什么事,缺钱了,都要跟我讲。” 他弯起唇角笑了笑,说:“好。” 进站前,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忽然提出要求:“能让我抱一下吗?” 她愣了愣。 桑书南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 竟然看不出期待,也没有意想中的热切。 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海。 郁占犹豫两秒后打定了主意。 她吸了口气,张开手臂,轻轻揽住桑书南的腰。 郁占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果香,是桑书南熟悉的气味。 她的行为令他怔了怔。 桑书南心跳如鼓。 他屏住呼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她肩上抱过去,将眼前小小的人,整个地揽入怀里。 郁占轻轻地笑了一声。意味含糊不明。 她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你回来。照顾好自己。” 桑书南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不由地收拢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他说:“我会再回来,等着我。” 郁占被他话里的孩子气逗笑。 她安抚般地轻轻拍拍他的背:“好,我等你。” ∷ 郁占离开火车站,直接开车去公司,路上打通秘书周安的电话。 “我马上到,九点半的会议照常。” 最近困扰她的,不止费行安结婚这件事。 作为“沙场”公司的王牌产品,游戏“花溅泪”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连续两年都在几个玩家较多的国家举行了联赛,并举行了国际比赛。 但“花溅泪”的运营出现了不少问题,看似红火,收益却并不乐观,且在一些国家出现玩家数量剧烈下滑的情况。 今天的会议专门讨论此事。 郁占开车到了公司,去了一趟洗手间,而后便直奔会议室。 会议室已坐了四个人,都是公司的骨干。 郁占主持会议。 l国的代理运营商今年打算把“花溅泪”从它的联赛赛项中拿掉,理由是它的玩家数量下滑,后续发展动力不足。在k国、g国也出现玩家数量明显下滑的问题。 今天的会议就是为了分析和解决问题的。 会议上,除了收费机制应当修改的问题再度被提出外,首席技术官胡晓提出一个建议。 语惊四座。 “‘花溅泪’会走下坡路,现在飞跃公司对它还很有兴趣,我们可以考虑将它卖掉,集中资源全力做好‘火吻’,这对公司的发展最有利。” 郁占尚未开口,即刻便有人出声反驳:“即便‘花溅泪’存在一些问题,但它毕竟是我们公司目前唯一盈利的王牌产品。‘火吻’公测的反响固然不错,毕竟还没全面推广,你的意见未免过于极端了。” 发声的是运营部门的负责人许戈。 他的话说出大多数参会人员的心声,赢得附和。 胡晓神色淡淡,只说:“所以我说,要卖趁现在,晚了就不值钱了。” 话语太尖锐,许戈勃然变色,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胡晓说:“l国现在有一款跟‘花溅泪’同类型的游戏正在迅速积累玩家数量,这款游戏从各个方面都进行了适度改良,且开发设计的思路极具前瞻性,在未来可玩性的拓展方面有很大的空间。今年l国的代理商已经要把‘花溅泪’从联赛赛项中拿掉,明年合同到期,他们未必会跟我们继续合作。” 为了辅助说明,胡晓还播放了一段游戏视频的截屏,边放边讲,证明他的论断。 话糙理不糙。座上的人都不是傻子,听了一轮,神情都严肃起来。 会议在接近午饭时间时结束。最主要的内容,就是胡晓的发言揭示出的严峻问题。 郁占花了整个下午来研究胡晓的报告。 胡晓说的那款游戏是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研发的,公司注册地址在l国,连主页都没有,信息极其匮乏。 ∷ 一天的工作时间在紧张中度过。 晚餐是周安下班前给她订的盒饭。 郁占直到晚上八点半才离开公司。 她独自驱车回家,被焦灼的情绪占据注意力,不觉得疲劳,满脑子考虑的仍是工作上的事。 车子开到小区附近,郁占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她心里微微一抖,咬住下唇。 郁占将车子停靠在小区外的街边。 她已有一个月没有见过费行安。 虽然他们的故事已算是尘埃落定,但郁占见到他,依然觉得紧张。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的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费行安当然也认出了她的车子,走近前来,却又微微倒退一步。 所谓近乡情怯,他们的心情,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 她到底下了车。 费行安穿一件黑色t恤,同色长裤。 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搭在额边,掩饰住他部分的神情。 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苍白。 费行安站在离车子四五步的位置,看着她。 两只手在身前绞扭在一起,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郁占只见他模样憔悴,第一时间便觉得心疼。 她走近前去,仰起脸来对着他笑了笑:“小费,你来了。” 他怔了怔,而后局促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里夹杂着淡淡不安:“小郁。” 两人见面说了这一来一回两句话,陷入沉默。 过一阵,郁占露出淡淡苦笑:“你家里的事,都还顺利吗?” 费行安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即逝,而后表情变成一种看不出情绪的木然。 他回答她的问题,像应对公事,态度机械:“戴洁很慷慨,低息借给我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公司勉强周转过来了。” 郁占安静地听着,兀自忍耐,心底却依然不受控制地泛起苦涩滋味。 像是浸入水中的细小伤口,流出血来溶入水里,固然没有鲜血淋漓的惊悚场面,身体的一部分却伴随抽丝剥茧般的微小痛楚剥离出去。 从此再无干系。 费行安与她,将要成为没有干系的两个人。 郁占慢慢地说:“那就好。” 费行安何尝不在极力克制? 而听见她说了这样三个字出来,他压抑的情绪被拨动,出现一丝裂痕。 费行安的嗓音在一瞬间里变得有些嘶哑。 他说:“你要怎么办?” 他的话令她心酸难忍。 郁占笑了笑,轻声道:“我当然也有我的生活。” 没有费行安参与的,她的生活。 费行安握紧拳头,低声喊她的名字:“小郁。” 郁占凝望他,轻声细语地说:“好好照顾自己。” 费行安说:“我好不甘心。” 郁占笑了笑:“熬一熬,就会过去的。许老师拒绝我的时候,我也不甘心,永言去世的时候,我也不甘心。可我也挺过来了。” 费行安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他说:“我没有你那么坚强。” 郁占轻轻地笑:“你会坚强起来的。” 费行安垂下眼,良久,说:“对不起打扰你。我走了。” 郁占静静地说:“再见。” ∷ 很痛苦。 许意恒拒绝她的时候,郁占经历人生第一次失恋,觉得很痛苦。 夏永言跟母亲一同离世的时候,郁占经历人生大痛,觉得很痛苦。 经历过这么多事,可她今时今日面对无可奈何的别离,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痛苦减少了。 这种事,她不能习惯。 郁占目送费行安离开,而后开着车进了小区,独自上楼。 进屋,关上房门。 她倚靠在门背后,慢慢蹲下身,用手臂环住自己。 眼泪热热地涌出眼眶,沾湿了手臂。 人生艰难,她一早便明白。 她何时能长进一点,能够控制住眼泪,不再做躲起来哭泣的小女孩? 她想起桑书南。 他发现过她的秘密,却没有被她满身的负能量吓跑,也没有被她深如黑洞般的悲伤所席卷。 费行安像太阳一样,暖热,有光芒。 对她这样的人来讲,天生有致命的吸引。 桑书南却是她的夜明珠,安静,温和,只有淡淡微光,亦缺乏温暖,却在至黑暗处,予她静默陪伴,替她照亮脚下的路。 郁占摸出手机来,用颤抖的手指,拨通桑书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轮,被接起。 他熟悉的声线沿着线路,从遥远的彼端传来:“郁占姐?” 郁占无声地微笑:“你在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说:“我刚刚洗过澡,准备看会儿书。” 郁占只想跟他说说话,却又词穷,只说出一个字:“哦。” 他静默着,没有立刻开口。 郁占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有节奏的呼吸声,属于有活力的、切实存在的生命体。 她握着话筒,贪婪地倾听。 他在数秒钟后开口,声音轻柔又平稳:“别哭太久,早一点睡。” 她怔在那里。 怔了一会儿,却又失笑。 她瞒不过他。 郁占心里升起淡淡温情,不觉平静下来。 她微微地笑,口中却轻轻说:“不要催我。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吗?” 52.团聚 桑书南过一会儿,说:“那我给你讲故事。” 她忍不住笑。 为他的笨拙,也为他的机智。 郁占慢慢站起身,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口中说:“我并不是小孩子。” 可她的行径却像足顽劣的小孩,明明要他耐心诱哄,却还不肯承认。 她猜,他一定会纵容她。 ——所以有恃无恐。 果然,桑书南停了停,将声音放得更温柔,低声地说:“可是我想讲给你听。” 郁占微笑,心情渐渐明朗,像是天空里散去乌云:“好,你讲,我听着。” 桑书南说:“从前有座小城,小城里有个男孩,喜欢上一个女孩。但是女孩的父母离婚,女孩跟着父亲去了很远的的大城市。男孩为了再次跟女孩相见,用功读书,最后考进了女孩所在城市的大学。男孩来到新的城市后,却发现城市太大,自己根本找不到这个女孩了。” 郁占将手机的功放打开,一边脱下衣服,一边问:“然后呢?” 桑书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然后,男孩加入了大学的学生社团科幻协会,因为他记得那个女孩很喜欢读科幻小说。他参加了城市里很多大学科幻协会的交流活动,希望能找到女孩。” 郁占说:“他一定没有找到。” 桑书南怔了怔,而后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郁占笑了笑,一边躺倒在床上,一边说:“如果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这就不是一个好故事了。” “唔,”桑书南一时语塞,“我差点忘记你是个作家。” 郁占问:“后来呢?” 桑书南说:“男孩没找到女孩,又想了一个办法。他在各个学校的论坛上发了寻人的帖子,希望能找到她。过了两个月,他收到一封邮件,落款的人就是那个女孩。” “原来女孩的学校离男孩的学校只有两站路。他们约在女孩大学的校门外见面。女孩变得更漂亮了。两人久别重逢,各自都有了很大变化,但都过得不错。” 郁占说:“然后他们终于相爱了吗?” 桑书南否认:“女孩有男朋友了。而且已经交往了两年,感情非常好。” 郁占愣了愣:“那怎么办?” 桑书南说:“故事到这里就没了。” “这算什么故事?” 她无端觉得气愤。 桑书南笑了笑,轻轻地说:“他找到了她,知道她过得不错,还要怎样?” 郁占说:“他们应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桑书南顿了顿,才低声地笑了。 “你也这么认为吗?” “什么叫‘也’?所有人都会喜欢完满的结局?” 桑书南说:“那好。过了两年,女孩跟男友分手了,而男孩也没有女朋友。两人渐渐走近,最后成为恋人,毕业后就结了婚,开始另一段新的人生。” 郁占听完了,又不满起来:“这结尾一定是你刚刚加上的,太敷衍。” 他并不辩解,只说:“但这结尾,你应该喜欢。” 她无法否认。 桑书南笑笑:“这其实是一款游戏的背景故事。不过那个结尾确实是我编出来的。” 郁占愣了愣。 她问:“这游戏是不是叫‘寻找莉莉’?” 桑书南也愣了一下:“你也知道吗?” 她岂止知道。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它。 只是这游戏并不重视剧情,背景故事平淡,所以她没有太深的印象。 郁占问:“你玩过这游戏吗?” 他答:“同学推荐的,玩过一两次,还只在外国有服务器,国内还没有。” 郁占问:“好玩吗?” 桑书南顿了顿,说:“这可说不好。我觉得还不错。” 他停了停,又说:“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玩。” 郁占心事重重,慢慢地说:“好。” ∷ 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的时候,郁占接到桑书南打来的电话。 周正真去世时,郁占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回应桑书南的痴念。 他不曾同她决裂,却从此像沉入海底的船,不再试图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桑书南没回过临江市,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直到上周。 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七点钟,郁占都会准时接到桑书南打来的电话。 两人的生活轨迹不同,可聊的东西不多,不过三言两语的日常闲话。 今天也是这样。 电话通了,桑书南说:“郁占姐,下班没有?” 郁占说:“还在公司,一会儿走。” “今天晚上有应酬吗?” 她说:“没有,准备跟周安一起去吃火锅。” 他停了停,说:“我也想吃。带上我行吗?” 郁占刚想笑,心里却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她问:“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桑书南轻声的笑:“公司楼下。” 郁占先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有点急了:“你等着,我下来。” 他倒是一副无谓的口吻:“不用急,我坐大厅里玩手机游戏呢。你收拾好了来找我就行。” 郁占拔掉电脑插头塞进包里,而后匆匆往外跑。 电梯的数字跳动太慢,停的楼层太多。 她站在电梯里,额上冒出一些细微的汗水。 门一打开,她第一个跑出电梯外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大厅休息区沙发上的桑书南。 他穿着t恤和休闲裤,背一只双肩书包,但神气沉稳镇定,并不太像学生。 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亦远远地便一眼看见她。 桑书南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郁占的声音里,有轻微的埋怨:“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回来要先通知我,我好过去接你。” 他微微地笑,显然并不太在意她的数落:“我不会走丢,又不是高中生。” 郁占问:“你不是说暑假要去一家公司实习,不会回来?” 他笑笑:“公司要在临江市新设办公室,全公司只有我一个是临江市人,自然派我过来。” 郁占一愣:“那么你暑假会呆在临江?” 桑书南望着她,漆黑的眼里带着笑意:“我以为你会欢迎我回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他在开着玩笑,态度轻松自在。 郁占一时语塞。 在港城的这些年,桑书南其实还是变了不少。 比起几年前那个沉默温柔的少年,他沉稳许多。 深黑的眼眸看起来更加神秘,令她都感觉到不可捉摸。 感觉到一点距离。 郁占定定神:“你这样问,如果我承认了,岂不是显得很没有面子。” 桑书南笑了。 笑容温煦柔和。 他说:“好,我承认,我是因为想念你,所以想要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口吻很随意,很轻松。 连带着眼底的笑都是淡淡的。 并没有给她沉重的压迫感。 郁占顿了顿,微笑起来:“好,既然你这样说,我只好收留你。” ∷ 火锅是桑书南买的单。 他给的理由倒也充分:“我刚领了这个月的薪水。你应该给我这个机会。” 周安在侧,忍不住笑。 郁占也笑,说:“桑先生,那么就谢谢你的款待。” 他大度地挥挥手:“应该的,不客气。” 周正真和桑书南以前住的公寓一直空置,没有另租旁人。 郁占以前就多次跟桑书南说过,随时他都可以回来。 “可是你每次回来都不打声招呼,我怎么提前安排人来打扫?” 在电梯间里,郁占这样说。 桑书南笑笑:“你的沙发挺软的,上次睡了一晚上,比我公寓的床都舒服。” 桑书南提起上次的事,郁占不由微微地红了脸。 她习惯扮演“姐姐”的角色,却到底在他面前喝醉了酒,露出狼狈的一面。 她喝多了,只顾自己往床上扑,却浑然忘记替桑书南安排住宿的事。 他倒也机智,就在她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一大早还出去买了早餐。 桑书南看出了她的想法,莞尔微笑:“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有空的时候给我亲手做顿饭作为补偿就行啦。” 这个不难。她点一下头:“好。” ∷ 第二天是周末,桑书南却说公司有点事,要出门去。 他从洗手间出来,竟换了全套的商务正装,让郁占看直了眼睛。 她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个程序员?” 桑书南点点头,反问:“怎么?” 郁占笑了笑:“现在是夏天,我们公司的一些技术员工都穿着大裤衩来上班了。” 桑书南笑一笑:“我是程序员中仪表堂堂的那种。” 郁占皱皱眉,说:“港城真是个大染缸,把我纯洁乖巧的弟弟变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桑书南只望着她笑,并不反驳。 郁占说:“我今天也不用上班,不如我送你去公司。” 桑书南立刻谢绝:“不用了,让同事看见不好。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想了想:“那你开我的车去。” 桑书南也拒绝:“不用。等我自己赚了钱买了车,我开车送你上班还差不多。” 嗯,自尊心变这么强,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 郁占妥协了:“那行,你去忙。我白天让人把对面公寓打扫干净,方便你住。” 桑书南说:“晚上我想吃红烧鸡翅。” 嗯,这人不仅学会了油嘴滑舌,还学会了得寸进尺。 她淡淡地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桑书南又弯起唇角来笑。 他说:“我很想吃啊。请你慎重地考虑。” ∷ 桑书南回来已有一个月。 时隔近三年,他又重新回到她的日常生活当中。 两人的工作都很忙,最容易凑在一处的时间,只有早上和周末。 郁占以往都在办公室用面包牛奶解决早饭问题,现在每天早起一刻钟,跟桑书南一同吃早饭。 不过也是面包牛奶居多。 桑书南有时候晚上还会来敲她的门:“我好饿,陪我吃宵夜去。” 郁占多数时候也会答应他:“我换个衣服啊,等等。” 跟小区隔着一条街的地方,这两年建起了夜市,各色小吃都有,非常热闹。 他们成了这里的常客。 有几回,她兴致来了,也拉着他去发掘新的美食点。 夜晚的道路上车辆比白天少。经常是桑书南开车。郁占喜欢打开车窗,让潮湿的夜风灌到车厢里头来。 每每这种时候,桑书南就会找机会加快开车速度。 风的速度由此变快,撩动她披在肩头的长发。 这么一来,她常常会笑出声来。 偶尔还会将心情付诸言表:“兜风真是愉快。” 桑书南也笑,目光却始终牢牢地看定前路。 今非昔比,现在他们角色调换,轮到他小心翼翼,为她的快乐保驾护航。 周末的时候,如果两人不用加班,有时也会呆在一起。 郁占由此发现了桑书南的一个新技能。 他电脑游戏玩得相当棒。 两人一起玩的第一个游戏是“花溅泪”。 郁占问他:“你水平怎么样?” 桑书南答:“还行。” 进了游戏,郁占看了看桑书南帐号的游戏记录,最近一次游戏的时间已经是半年前了。 不常玩,当然也玩不好。 郁占有了心理预期,说:“我们走一起。” 她本意是想要帮帮他,结果—— 桑书南的表现优秀得令人吃惊。 他们这一方以碾压的优势赢得了比赛。 郁占说:“我竟然忘记了你是一个谦虚的孩子。” 他只是笑:“没有,我怕万一先夸下海口,到时候赢不了会被你笑。” 除了玩游戏,他们也去参加过一次真人cs野战,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个月,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亦十分快乐。 ∷ 八月的第一次高层会议上,首席技术官胡晓再次提出,建议将“花溅泪”售出。 同样遭到反驳:“这一个月,我们明明已经做出了收费方式改革的方案,技术部门在中间也做了大量工作。这个方案实施以后,盈利会出现显著增长,这时候为什么还要卖掉它?” 胡晓说:“我们预计盈利会显著增长,都是基于之前的玩家数量和增长速度。而最新数据显示,在上个月,临江市的玩家数量已经开始下滑。” 一时间众人轮番发言,争论不休。 胡晓素来强硬,今天更是一步不退,让争论擦出了火花来。 剑拔弩张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郁占开了口:“胡总监,你的发言很有道理。‘花溅泪’的后期研发一直是你主导,它的缺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提的建议,从道理上讲不是不可行,但‘花溅泪’对我们公司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款产品。我暂时没有卖掉它的打算,但它目前存在的问题,也还要请你,以及在座的各位发挥你们的智慧,一起寻找合适的解决方案。” 她毕竟是公司的老板,此言既出,便是一锤定音。 胡晓闭上嘴,神色郁郁。 他固然不能再继续争辩,却显然并不赞同郁占的决定。 郁占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急在这火苗正旺的时候去劝说,宣布会议结束后,便首先起身离开。 胡晓看的那份最新的数据,在会议开始的前两个小时,同样抄送给了郁占。 “花溅泪”在本城的玩家数量下滑,似乎跟那款叫做“寻找莉莉”的游戏开始在国内运营密切相关。 在各大游戏论坛中,关于“寻找莉莉”的讨论不断增加。 “寻找莉莉”的代理运营商是全国市场占有份额超过70%的一家搜索引擎公司,用户基数巨大,在聚集玩家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花溅泪”的代理运营商虽然也是一家极具实力的大公司,但显然并没有能力阻止“寻找莉莉”的迅速推广。 最致命的,是胡晓指出的问题。 “花溅泪”跟“寻找莉莉”是同类型的游戏,但“寻找莉莉”从玩家体验上明显青出于蓝。 “花溅泪”的玩家玩“寻找莉莉”上手容易,体验更好,被吸引过去完全是有可能的。 53.相左 桑书南刚刚放下座机的听筒,一侧的手机又响起来。 铃声很响。那是他为郁占设的专属铃声,只恐错过她的来电。 看一眼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半。 他的下班时间。 桑书南接听电话:“郁占姐?” 郁占笑了一声:“晚上有事吗?” 他说:“没事。” 郁占说:“那一起吃饭。今天吃日料,怎么样?” 桑书南没意见:“好的。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直接过去。” 她笑了笑,闲扯两句:“我去接你多好,偏不让我去。” 桑书南不否认,说:“我打车过去也方便。” 二十分钟后,桑书南见到郁占。 她将平时披肩的长发束了起来。额边有没有束住的零碎发丝散落下来,略显凌乱。 郁占问:“今天工作顺利吗?” 他垂着头用湿巾擦手,点点头:“还好。” 郁占笑了笑:“等你毕业了,就直接回‘沙场’公司来。” 桑书南顿了顿,慢慢将用过的湿巾放回原位,却说:“我还没有毕业。” 郁占笑了笑,说:“快点毕业,我等着你来帮忙呢。” 他问一句:“公司里那么多人才,还不够你用吗?” 郁占叹了口气,把今天会上的事情讲给桑书南听。 难免夹杂不少抱怨:“‘花溅泪’好歹也是他主导做出来的产品,居然自己提出来要卖,一点留恋都没有。” 桑书南安静地听着,见她喝光了小茶杯里的水,便又给她倒出来一杯。 郁占苦笑:“你不要嫌我啰嗦,这些话也就只能跟你讲一讲。” 桑书南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看她,说:“我知道,没关系。” 吃完饭出来,桑书南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郁占愣了愣,刚想问句“去哪里”,却又忍下去,改为说一句:“好呀。” 日料店离江滨公园不远,走出来没有几步,就到了繁华的商业区。 他们从天桥上穿越宽阔的马路,走进一栋高层建筑里。 里头是一家大型商场。 郁占笑:“你难道要带着我逛街?” 桑书南说:“下回。” 他领着她找到观景升降电梯,按下刻着数字“16”的按钮。 郁占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 他们这是要去哪? 几秒钟后,他们到了16层。 电梯门打开,她看见前方有自动玻璃门。 门外摆着两块巨大的广告牌。 一块上面写着大字“嘉嘉网咖”。 另一块上则贴着一款游戏的宣传海报,醒目位置写着“寻找莉莉”。 郁占愣在那里。 桑书南站在她边上,见她停了脚,也不催促,就站在她边上安静地等。 郁占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勉强笑笑:“你是要带我来玩游戏?” 桑书南看着她,不置可否,只说:“我们先进去。” 她点点头。 进门以后,正面的大片区域是一排排的电脑。 大部分的机器前都坐了人,显示出网咖生意兴隆。 郁占沿着一侧的通道走过去。 屏幕上的画面大多显示的是各种游戏。 郁占数了一下。 大厅的机器是十行十列来放置的。 而靠通道的十台机器里,有七台的画面都显示的是同一款游戏。 “寻找莉莉”。 剩下的三台,一台显示的是电影,两台显示的是射击类游戏。 桑书南从她身后走来,问:“你要喝什么?” 郁占侧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另一条通道。 他怔了一瞬,沉默下去,只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 她在大厅区的每台电脑前都走了一遍。 最后停下来。 桑书南自然也停下来了,望着她,没说话。 郁占淡淡地笑了笑:“我不喜欢这地方。” 他垂下眼去,过一会儿,说:“那我们走。” 郁占直接走出了门,步伐又急又快。 桑书南也不结账了,紧紧地跟上去。 他们沿原路返回。 出了电梯,走出商场,她在街边停下来。 郁占看着桑书南,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态度冷淡。 她问:“你是什么意思?” 桑书南静了静。 他说:“我的很多朋友都喜欢玩游戏。他们对‘寻找莉莉’的评价不错。也许你应该考虑一下胡晓的建议。” 郁占沉默两秒后,笑了一下:“连你也这样说?” 她在笑,却显然并不愉快。 甚至于语气里带上愤怒。 惹郁占不高兴,是桑书南最害怕做的事情之一。 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望着郁占,慢慢地说:“我知道‘花溅泪’对你来说很重要,可是公司决策不能光看个人好恶。” 郁占看了他很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说:“回家。我累了。” 她拒绝再同他谈这件事。 桑书南口里发苦,却没法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 周一。 下班时间。 胡晓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装入包中,而后换下在办公室穿的拖鞋,换上皮鞋。 刚过系好鞋带,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他说:“请进。” 门被推开。 郁占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胡晓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摆出迎接的架势:“郁总,你怎么来了?” 郁占笑笑:“想请你吃晚饭。” 胡晓说:“郁总,吃饭就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说会儿话。你坐。” 胡晓办公室有沙发,郁占犹豫了一瞬,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胡晓拿了一只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半杯水放到茶几上。 他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胡晓说:“上周的会议上你说的话,大概就是你的最终决定了。” 他一句缓冲都没有,直入正题。 郁占便笑了笑:“我也认真考虑过你的话。‘花溅泪’的确存在问题,卖掉它固然是一个便利的方法,可是……” 胡晓轻轻打断她的话:“郁总,不必说了。” 他忽然打断她的话,郁占不禁一愣。 胡晓说:“其实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发邮件的。我准备离开‘沙场’公司了。” 郁占怔住。 54.道歉 跟胡晓的谈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郁占是固执的人,胡晓显然也是。 于是各有决定,不再更改。 郁占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秘书周安还等在外间的工位上。 郁占说:“你先下班,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周安说:“我还是等您。” 郁占笑笑:“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周安想了想:“您要加班的话,我给您叫份外卖。” 郁占毫无胃口,却仍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好,那就麻烦你。” 郁占独自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桌前去。 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 胡晓的辞职已经势在必行。 郁占的心情非常复杂,却没有时间伤感。 她有很多工作要做。 郁占又重新回顾了胡晓的团队情况,看看随着胡晓的辞职,有多少人会跟着走。有哪些人留不住,有哪些人可以争取。 而后又与负责人力资源工作的刘枫临通话,安排工作。 忙完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她忘记跟桑书南发微信联系,而他也没有发来消息。 郁占将手机扔到书桌一侧,倚靠在皮质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胡晓还是当初夏永言初创公司时亲自招来的技术员工,当时胡晓年纪轻轻,对夏永言非常崇拜,工作热情很高,也颇得夏永言的赏识。 夏永言去世后,胡晓作为技术骨干,在群龙无首之际,日日加班加点地工作,为公司度过难关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而今,他先是主张卖掉“花溅泪”。主张不能实现,便提出请辞。 理性地讲,道不同不相为谋,胡晓的行为谈不上恶劣。 情感上说,郁占觉得意外、失望、愤怒、难过。 最终归结为巨大的疲惫与茫然。 连桑书南这半个局外人都在反对。 她的坚持真的错了吗? 郁占睁开眼,起身。 茶几上放着的外卖早已凉透,她提在手里,准备回家了放微波炉里热热再吃。 公司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人乘电梯下楼。 透过电梯的玻璃墙,她看见夜色中灯火璀璨的临江市,微笑了一下。 而后走进这片烟火里。 穿过大厅,走出大楼。 郁占往停车场方向走,从行道树下闪出一个人来,挡住她的去路。 她抬起眼,看清他的脸孔。 桑书南穿着纯黑色的t恤和长裤,站在夜色当中,眉眼之间,有淡淡倦色。 他脸上的笑容,是温和平静的。 是郁占熟悉的那种。 郁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桑书南低声地开口:“你今天下班好晚。” 她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 他问:“你吃过饭了吗?” 郁占又摇摇头。 她想了想,终于找到一句能说的话:“周安给我买了外卖,我带回去热热就能吃。” 桑书南沉默一瞬,轻轻蹙了蹙眉头。 他说:“我也还没吃饭。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郁占怔了怔,问:“你在这等了很久?” 桑书南望着她,微笑:“也不算很久。” 他来之前,并没有联络她。 很容易推测,桑书南一定是在她下班之前就等在这里了,否则势必会错过她。 郁占想了想,说:“道歉。” 桑书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迷茫,一时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郁占看着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神色镇定。 桑书南刚想问,忽然明白过来。 他苦笑,开始道歉:“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脑子里尚在组织说辞,预备长篇大论地陈述一番,却听见郁占说:“ok,可以了。” 桑书南怔住。 郁占的脸色看不出变化,又说:“你开车。” 她低头从包里找出车钥匙,递给他。 桑书南下意识地接过,她便往停车场方向走。 他赶紧跟上去。 桑书南启动车子,问郁占:“你想吃什么?” 郁占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缺乏表情的脸孔上忽然浮现一丝飘忽笑意。 郁占说:“‘竹中家’牛肉盖饭。” 桑书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用上了一点力气,指节微微发白。 桑书南对这个连锁品牌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努力笑了笑:“好。” 桑书南把车开到离公寓最近的一家门店。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里相对而坐。 郁占很沉默。 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桑书南几度想同她讲话,却在她冷暴力的抵抗下望而却步。 最终,两人只是埋头吃饭。 郁占平时饭量不大,吃饭的时候仪态优雅。 但今天也许是饿得久了,她拿着筷子大口大口地把牛肉和米饭往嘴里送,近乎狼吞虎咽。 桑书南没什么胃口,低头吃一口,见她吃得急,便从一侧拿了水壶,把她的空杯子倒满大麦茶。 郁占放下筷子,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将水喝完。 她擦了一下嘴,然后就坐在那看桑书南。 桑书南垂着眼吃饭,听见郁占说:“胡晓要辞职,可能会带走一批技术员工。最近公司可能会有比较大的人事变动。” 桑书南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郁占,想说什么,却只能沉默。 郁占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道歉吗?” 桑书南怔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笑了笑。 “桑书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永言对我的意义。就算我不能与死别抗衡,但我至少想要留住他的东西。我跟他认识,就是因为他喜欢‘花溅泪’的故事。如果说‘火吻’是他未完成的心愿,那么‘花溅泪’就是他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作品,是见证我们那些事情的东西。” 桑书南心头巨震,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郁占又笑了笑,看着他,淡淡地说:“桑书南,别人都可以要我对‘花溅泪’放手,但是你不可以。” 你明明都知道。 你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 又怎么可以这样无情。 55.敌人 桑书南很沉默。 面对郁占难得表露的激动情绪。面对她的控诉。 桑书南并没表现得惊慌失措。 也不显得抱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沉默,显然不是对郁占的认同。 郁占觉得失望。 她垂下眼无声地笑了笑,说:“公司仍有30%的股份在你的名下,你对公司决策具有影响力。如果你一定要反对,你可以采取手段。” 话说到这里,桑书南不得不开口。 “郁占姐,”他斟酌措辞,努力想要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容易被她接受,却又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去表述,“我爸在的时候,也为公司付出过很多心血。我跟你一样,希望‘沙场’能走得更远。‘花溅泪’的未来发展我也不能说一定好或不好,但请你无论做怎样的决定,都要理性一点。” 郁占笑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说:“我只是不愿意放弃它,自然会想办法将它做好。” 桑书南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意味含混不明。 但这段对话就此终止。 ※ 情况比郁占料想得还要糟糕。 胡晓带走了“沙场”研发团队的所有核心技术员工。 “花溅泪”算是较为成熟的产品了,因为技术团队的人事动荡,之前拟要进行的改良只能延后。而“火吻”尚属于初级测试阶段,修复bug的工作已经让留下的少数初级技术员工精疲力竭。 郁占这两天一直在面试猎头公司推荐来的技术员工。 公司急需人才,面试的情况却不尽如人意。 胡晓带走的中级技术员工,倒是容易雇到同水平的人才。 但胡晓是夏永言挖掘的人才,又在“沙场”经历大风大浪,技术过硬,带团队的能力也强。这样的人才,即便是开出高薪,一时间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 经历了忙碌的一周,“沙场”公司才迎来一位l国国籍的首席技术官。 技术官中文名李朱行,三十五岁,在l国有多年的技术工作经验。 郁占选中他,是因为他对“花溅泪”和“寻找莉莉”之间的比较有独特见解。 李朱行走马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变了“花溅泪”的收费方式。 这项工作,让“花溅泪”的收益在短期内出现了大幅度的增长。 持续的低谷期内,郁占终于看到一线曙光。 她很高兴。 郁占关掉文件,推门走出办公室。 她准备让秘书周安去安排餐厅和ktv,宴请技术团队的员工以示庆祝。 周安却正要找她:“有一家叫‘黑海’的公司邀请您去他们公司做客。” 郁占对这公司的名字毫无印象。但周安当了她多年的秘书,既然将这件事通报给她,必然有她的道理。 果然,周安说:“邮件后面附带有他们公司的简介。‘黑海’公司是开发‘寻找莉莉’的公司。” 郁占怔了怔,才说:“我记得做‘寻找莉莉’的公司并不在国内。” 周安说:“邮件里说,他们最近才在临江市有了办公室。” 郁占想了想,说:“好,你把邮件转给我,我看看。另外,你安排一下,今天晚上我请李朱行和研发部的同事吃饭。” ※ 早上,她照例同桑书南一起吃饭。 郁占心情很好,桑书南看出来了,却没问她原因。 桑书南穿着正装,她笑:“你的领结,系歪了。” 桑书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羞窘的神气。 他站起身:“我去重新系。” 郁占拦住他:“别,我来帮你。” 她含着笑,仔细替他重新打了一个端正的领结。 “我送你去上班?”不知道多少次了,她仍会不厌其烦地作此提议。 桑书南这次在拒绝之前,犹豫的时间长了一点。 最终,他仍是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笑笑:“路上小心。” ※ “黑海”公司国内办公室离“沙场”公司有点远。 周安开车,开足四十分钟车,才走到城北远郊的新园区。 园区很多地方仍在建设当中,尘土飞扬。 七绕八绕,周安找到地址上写的“云天大厦”,将车子驶进停车场。 郁占跟周安一起往大厦里走。 刚进门,就看见一张熟悉脸孔。 竟是数日不见的胡晓。 胡晓似乎晒黑了一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见到两人后,便径直走过来。 郁占怔了一下。 胡晓神色镇定,走近来,冲她伸出一只手:“郁总,好久不见。” 郁占心里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面上仍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模样,伸出手回握住他的手:“你现在在这里上班?” 胡晓笑笑:“老板让我来接你们进去。” 郁占头脑微微有些眩晕。 站在一侧的周安亦变了脸色。 胡晓却坦然:“良禽择木,郁总,你应该不会怪我。” 周安忍不住说:“你……” 她自己说不下去,郁占也已用眼神示意她住嘴。 郁占只笑了笑:“到哪里工作,是你的自由。” 胡晓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过身:“我带两位上楼。” 郁占竭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被胡晓影响情绪。 她强迫自己思考。 胡晓的现身,直接让这次邀约后的会面,充满了“鸿门宴”的气息。 对方约她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方又是何方神圣,能让胡晓这样的人物离开经营已久的老东家,甘愿栖身于这样恶劣的工作环境中? 电梯一路直升上三十层。 走出去左拐,是一扇自动玻璃门。 前台后,是大型的黑色logo,“黑海”。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穿花色连衣裙,站起身对几个人笑。 胡晓冲她微点了点头。 走过前台,就是办公区。工位上坐满了人,显然正在工作。 他们一路走到尽头,才看见一扇门,上面写着“会议室”三个字。 胡晓替她拉开门:“郁总,您请进。” 她目光朝内探去。 一人站在会议桌旁,安静地看着她。 他穿全套的正装,黑色的领结端正地系在领口,一丝不苟。 他有一双深黑的眼睛,很安静。 亦极其淡漠。 一瞬间,郁占觉得天旋地转。 身后跟着的周安,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他凝望她的眼睛,却没有暴露任何情绪,只轻轻地叫了一声:“郁占姐。” 郁占回过神来,笑了。 她侧过头看了看胡晓,说:“麻烦你给小周倒杯茶,找个地方休息。” 胡晓点了点头。 她走进会议室内,反手关上门。 所有其他的人和事被隔绝在外,剩他们两人面面相对。 她在门后微顿了顿,而后走向他。 郁占靠的近了,他反而胆怯了似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彻底打破她勉强维系出的平静表象。 郁占被完全激怒了。 她脸上笑意一盛,停住脚步,盯着他的眼睛看,口中慢慢念出他的名字来:“桑书南。” 郁占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桑书南感受到了。 他觉得胸口闷滞难耐,却只能沉默地看着她,忍受这一刻她尖刀一般的眼神。 “为什么往后退?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她笑了笑,追问,“不是你设下天罗地网,把我骗得团团转吗?如果你要我来,是要当面嘲笑我,为什么现在还不说话呢?” 桑书南闭了闭眼。 她的怒气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仍然会伤害到他。 桑书南竭力自卫,刻意忽视她声音里浓烈的嘲讽之意,只说:“我并不想骗你。也不想算计你。” 郁占说:“你就住在我对面,跟我每天都会见面。你有一万次机会告诉我,‘寻找莉莉’是你做出来的。这就是你口里说的不想骗我,不想算计我?” 她咄咄逼人,他无法否认。 桑书南垂下眼,忽然也笑了笑。 笑容里带一点淡淡的苦涩。 他重新望定她的眼睛,问:“我骗你,又有什么好处?” 郁占怔住。 桑书南漆黑的眼底似乎终于荡漾起一点情绪。 他的话像是质问。 他的眼里像是有委屈。 郁占怔了一会儿,才冷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没兴趣知道。算我看错了人。” 她心里有怒火越烧越旺,听不见也看不见。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桑书南骗了她。 他日日在她身边,温柔耐心,一如当年。 另一方面,却挖走她最信任的属下,打击她最重要的产品。 他是她的敌人。 居心叵测,暗里放箭,是最卑劣的那一种。 郁占觉得再继续呆下去,她说不定会把桑书南推出窗户外去。 她转过身,手移到门把手上,准备拉开门离开。 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越过她脑侧,按住了门,阻止了她。 郁占愣了一下,转过身。 桑书南的脸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郁占说:“我要走,请你把手拿开。” 桑书南看着她,看起来非常镇定。 但事实上,他心里亦已被激起火气来。 心中越是情绪激荡,他脸上神情,却越是淡漠平和。 他说:“跟我结婚。” 56.登记 桑书南的一句话说得实在突兀。 郁占初时只是觉得惊讶,而后,笑出声来。 她问:“你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吗?” 桑书南的手仍撑在门上。这个姿势,使他们无限接近。 目光交汇处,似有火光。 郁占的目光冷淡又漠然,压抑着愤怒、失望等种种情绪。 桑书南亦在克制着受伤的感觉,面上,却只摆着一张木然沉静的脸。 他凝望着郁占,对她的问话不置可否,说:“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郁占冷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力促成,你现在跟我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桑书南顿了顿,答:“那时候,你要跟费行安过你们的日子,我一个人在港城,只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来谋生,所以才会有‘寻找莉莉’。” 他没想过要收回周正真留下的股份。他以为那会是他送给郁占的结婚礼。 桑书南一无所有,只留得工作作为慰藉。 “我没想过要伤害你,不过是想要自保。我回来港城,原本一直想要跟你商量这件事,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讲。” 郁占头脑混沌,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关键的讯息,却又并不明晰。 她顺着他的话,问:“你现在知道要怎么跟我讲了?” 桑书南顿了顿,说:“‘寻找莉莉’是我的心血,我不愿放弃它。‘花溅泪’对你意义重大,你不愿放弃它。我们不能在商场上兵刃相见。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做一家人。” 郁占睁大眼睛。 桑书南说的那句“我们结婚”,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静默良久,说:“这两款游戏之间的竞争,不会因为我们私人关系的改变而消失。” 桑书南心头一抖。 他慢慢地说:“我会想办法。” 心里却在想,她松了口。 郁占对于同他结婚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抗拒。 桑书南很紧张,忽然发现,郁占看着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无法揣测那眼神里的意思,只看见她弯起唇角来笑了笑:“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我仍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 桑书南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郁占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 郁占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吗,桑书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平淡,喜怒难辨。 桑书南不知道她问这句话时候的想法,也听不出这话里有嘲讽。 她只是站在那里随随便便地问了这么一句,像是问今天天晴还是下雨。 仅仅是这样的态度,已令桑书南感觉到受伤。 他垂下眼,紧紧闭着嘴,拒绝回答。 郁占说:“无论如何,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让开路。” 这一次,桑书南屈服了。 他移开按在门背后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郁占拉开门,离开这里。 ※ 这一天,桑书南的工作效率很低。 直忙到了夜里,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地铁回家去。 说是家,不过是栋房子。 还是郁占的房子。 站在浴室莲蓬头的水流下,桑书南想,也许他该搬出去了。 郁占一定会把它当成威胁与逼迫。 而她从来就不会被威胁。 而如果郁占不答应,他又该怎么办? 桑书南苦笑。 他在浴室里呆了四五分钟便出来。 他疲惫不堪,心事重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夜晚,只勉强睡着了一小会儿。 经过了昨天的事,桑书南觉得郁占应该不会再跟他一起吃早饭了。 但他想了想,仍照平时一样,试探着去按了对面的门铃。 出乎他意料,门铃只响了一声便被打开,仿佛是一直在等着他来似的。 郁占把头发盘在脑后,梳成干净利落的发髻。 她穿着式样简约、剪裁精良的连衣裙。裙子是纯白色的。 郁占脸上有妆,仍能看出眼底有淡淡的青紫色,大约也是没有睡好。 桑书南站在门外看她的时候,郁占也在看他。 桑书南上班的时候从来就穿正装,只有两套衣服,就轮换着穿,还一度被郁占不痛不痒地嘲笑过。 他自己系的领结总看起来有点歪,今天也是这样。 郁占看着他,说:“别动。” 桑书南见她伸过手,下意识地想退后,偏偏又听见她说的话,就生生忍住了,呆站在原地不动。 郁占解开了他领口的领结,重新系好。 这举动令桑书南困惑。 他想问些什么,却又问不出口来,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郁占松开手,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进来。” 他点了点头。 餐桌上放着三明治和牛奶,是最简单的早饭。 郁占在桑书南对面坐下来,说:“你的建议,我想过了。” 桑书南心口一抖,刚端起牛奶杯的手又放了回去。 他挺直脊背,正视郁占,忍耐着心中巨大的紧张,尽量表现得平静。 郁占的姿势与他极其类似,目光清透直接,脸色平和坦然:“我们结婚以后,‘沙场’公司的事情你要帮我管,但‘花溅泪’不能卖。” 桑书南听懂了她的意思。 但是他坐在那里,怀疑自己的耳朵。 过了一阵,他才说:“你的意思是,你同意跟我……结婚?” 桑书南虽然仍然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但看起来很慌张,很茫然。 郁占静静地看着他,微扬了唇角,吐词清晰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如果你答应我刚刚说的话。” 他望着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恢复冷静。 桑书南说:“我答应。” 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 没有问。 不是没有疑问。 实际上,桑书南想问的话实在太多。 可是如果问了,答案未必是会令他高兴的。 甚或会让他绝望。 梦想近在咫尺,即便它实现的方式与预想不同。 对桑书南而言,这诱惑无法抵御。 他要娶她作为妻子。 无论这背后到底是因为什么。 桑书南一直在望着郁占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这一刻他的痛苦和快乐。 郁占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说:“我的户口跟身份证已经准备好了。隔三条街就是民政局,走路过去也只需要十分钟。如果你方便,今天我们就把这件事办了。” 桑书南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 他只点了点头,并没表现出惊讶或不满:“我现在就回去拿证件。你给我五分钟。” 他起身,没用到五分钟又重新返回。 她的牛奶已经喝掉了,正在啃三明治。 看起来很放松的模样。 桑书南垂下眼,忽然笑了笑。 他问:“以后,能不能等我一起吃早饭?” 郁占怔了怔。 而后,她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下来,说:“好。” ※ 今天公历八月七号,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数字吉祥的日子。 桑书南他们去得很早,前面也没人等,于是从进门到出来前后花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完成了手续。 成为法律上正式的夫妻。 走出大门,明亮的日光照下来,桑书南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郁占脚步未停,越过他往前走,忽然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桑书南说:“等等。” 从出门起到刚刚走完整个流程,除了跟工作人员必要的谈话,他们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第一句。 郁占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桑书南微微一顿,靠近了一些,从西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细细的戒指。 郁占怔在那里。 他把戒指送到她眼前来,说:“给你的。” 郁占怔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她伸手把戒指捻起来,说:“你还真是预谋已久。” 桑书南沉默着看她,不知道她这句话里有多少嘲讽。 她又笑了笑:“我不喜欢戴戒指,但是我会收好的。谢谢。” 桑书南垂下眼去,轻声地说:“好。” 郁占说:“我昨天没睡好,打算回去睡觉。你呢?” 她是“沙场”公司的老板,日理万机,绝不是想不去上班就可以呆在家睡大觉的人。 这大概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他答应过的事。 桑书南心里涌起一阵苦涩,却很快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顿了顿,答:“我送你回去,然后去上班。”他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明天有时间,我想去一趟‘沙场’公司,了解一些情况。” 他说话的声音平和沉稳,听不出情绪。 郁占只不动声色地说:“明天可以。” ※ 桑书南把郁占送到小区门口,才拦了出租车离开。 车子驶离了小区,他才从包里拿出一只首饰盒,取出里头的男式戒指,戴到左手的无名指上。 小小的、细细的一圈,贴在皮肤上,带来奇特的触感。 桑书南的心情比他以为的要平静许多。 戒指戴在手上,表明他从此不是自由身。可桑书南完全不觉得惶恐不安。 他早就不是自由之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只是从今天开始,他会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侧。 即便她只将之视为交易。 57.戒指 郁占一觉醒来,觉得头脑昏沉发涨。 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一种宿醉的感觉。 她是被床头柜上的闹钟叫醒的。 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 她睡了整整一天。 长久以来堆积的压力和疲惫找到释放的出口,郁占怀疑,如果不是设置了闹钟,她也许还会继续睡下去。 郁占起身,空空如也的腹部发出一阵“咕咕”的响声。 她一时间觉得头晕眼花,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睡得太久。 郁占走出卧室,在冰箱里找到一只三明治撕开,咬住。 她一面吃,一面走到窗边。 八月的临江市,下午五点不到的时候,应该仍然日光剧烈。但此刻透进窗里的光线很暗淡。 郁占透过窗户看出去。 外面下着雨。 她拉上窗帘睡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 郁占吃了半个三明治,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剩下的一半顺手扔到了桌上。 她重新回到卧室里去,换回早上出门时穿的白裙子,简单地梳顺头发,而后换了鞋子出门。 大雨天,路上车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郁占已经看过三次时间。 幸而她留有余地,虽然开车的速度慢于预期,但在五点半钟前,她应该能赶到目的地。 念头刚起,前面的车子便停了下来。郁占跟着停下,等待。 过了三分钟,前头的车流仍没有移动的迹象。 郁占已经听见附近车辆里传出的喇叭声。 她隐约有些焦躁,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但想到而今他们的身份立场,郁占觉得心头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近乎是紧张。 电话通了,桑书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轻的,听起来非常温和:“郁……嗨。” 他说了两个字,郁占被他的迟疑不定逗得忍不住发笑。 他的纠结很好懂。习惯性地想要叫她“郁占姐”,却又觉得不合适。 郁占定定神,说:“我来接你,但堵在路上了。恐怕你要等等了。” 桑书南静默片刻,才说:“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她答:“柳七路。” 刚说一句,外头有穿着橙色雨衣的交通协调员拿着扩音喇叭走过车边,敲敲她的车窗。 郁占把车窗摇下。 “姑娘,前面的大桥下面地势低,已经积水了不能通行。我们正在疏导车辆,你也准备改道。” 郁占怔了一下:“我要去青云工业园,没法改道。” 交通协调员说:“那边的方向是整个临江市地势最低的地方,工业园几个小时前就积□□了,你没有看新闻吗?” 郁占又怔了一下,说不出话。 交通协调员摇摇头,往后面的车辆方向去了。 郁占摇起车窗。 手机一直没有挂机,她问:“你听见了吗?” 桑书南说:“嗯。今天早上雨就开始下了,我看情况不太好,所以中午就跟他们一起离开公司了。” 郁占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你现在不在公司?” 桑书南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变得更轻:“抱歉。我没想到你……” 郁占透过车窗,望着窗外的雨幕,笑了一声:“那没事了。我一会儿就直接回去了。” 她准备挂电话了,听见桑书南说:“别挂电话。” 郁占问:“还有事?” 他说:“我来找你。” 她说:“不用,我开着车,一会儿疏通开了直接回去,也方便。” 桑书南只重复了一句:“我来找你。”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剩郁占拿着手机,无可奈何。 ※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桑书南没有车,站在路边等了许久也等不来出租,打车应用也显示附近无可用车辆。 他撑着伞沿着道路往柳七路方向,边走边看有没有空车。 走了足有一刻钟,一辆载满了人的车在前方小区的门口停了。 桑书南赶紧过去。 司机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见桑书南要上车,说:“小兄弟,我车快没气了,你等下一辆。” 桑书南不知道这是否是托词,只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加好气。” 司机怔住。 桑书南已经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说:“师傅,都不容易。我出三倍车资,麻烦你载我去柳七路。” 司机说:“那片都堵住了,怎么去?” 桑书南静了静,答:“那就请你先往那边开,能走多远算多远。” 司机无奈,只好同意。 车子开到柳七路开头的十字路口,桑书南在司机的催促下下了车。 他撑着一把大伞,在人行道上走了十来步,便觉得斜斜落下的雨点砸在了腿上,将裤腿慢慢浸湿。 桑书南忍着不适的触感,加快脚步,继续往道路里面走。 街上行人并不太多,柳七路上,车子也在交通协调人员的指挥下,一辆一辆地往外头开。 往里多走几步,便看见尚有不少车子堵在不能进退的尴尬位置。 桑书南顶着雨,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车子。 他没有立刻上前,在路边站了站,定定神,才靠近去。 还离着两步路的距离,不透明的车窗骤然下降,吓了桑书南一跳。 郁占的脸从窗户后头露出来,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赶紧上车。” 桑书南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路边瞻前顾后的犹豫模样是不是被郁占看了去,心头略有些忐忑,却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绕到一侧去开门上车,刚准备上车,却又迟疑:“我还是坐后面去。” 郁占说:“就坐前面,快一点,雨水都进来了。” 桑书南闻言,立刻用很快的速度收拢了伞坐进去,关上门。 桑书南周身都是水汽。 固然是盛夏时节,身上却带着一股寒气。 郁占说:“你身上都打湿了。” 桑书南摇摇头:“没事。” 他忽然发现,郁占虽然在跟他说着话,目光却并没落在他脸上,而是望着另一个东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桑书南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明白了。 郁占在看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 桑书南将伞放到靠车门的脚边,将左手微微蜷起,不动声色地把指环扣入手心,使之不再出现在郁占的视线中。 他抬起眼,望着郁占,说:“我只是想试试是不是合适,结果卡住了。” 郁占望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沉静淡漠。 桑书南被她这样注视,陡然醒悟过来。 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苦涩滋味。 是为着这欲盖弥彰难经推敲的拙劣谎话,还是为着她这事不关己似讥似讽的漠然态度? 他垂下眼,静默片刻,才无声地笑了笑。 桑书南当着她的面,把刚刚蜷起的左手又摊开来。 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圈在左手无名指根部的戒指,微微用力,将那戒指一点点地往外拨。 他手指纤长,指节却宽大分明。刚刚讲给郁占听的只是托词,但此刻要褪下戒指,来到骨节位置,倒真还有些费力。 他埋头用力,心里着急,那戒指却不肯听话地从指上□□。 冷不丁一侧伸出一只手,覆在他手上。 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按住他奋力拔戒指的右手。 桑书南僵了僵,抬头看过去。 郁占面色淡静,眼光里没有愤怒、憎恶一类的负面情绪,却当然也并没有温柔、欢喜的一类的正面情绪。 她望着他,太镇定的样子,看起来只显得无动于衷。 郁占说:“取不下来就戴着,又不是假的事。”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令桑书南心里越发觉得闷窒。 像是有口气喘不上来,不上不下地叫人难耐。 他忍了又忍,最终说:“如果你不高兴,我会想办法取下来的。” 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她平和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说说看,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高兴?” 为什么? 桑书南见她这样问,茫然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垂了眼,答:“因为是我逼你跟我结婚。你并不想……嫁给我。” 在桑书南看来,这是摆明了的事实。 但当时她同意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过,只用最快的速度跟她登记了。 郁占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 事已至此,她固然还做不到心无芥蒂,但也并不打算跟桑书南继续冲突。 是他自己重提话头。 重新激起她按捺在心底的火气。 她沉默一阵,才说:“戴着它。” 桑书南怔了怔,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郁占心里已有满涨的怒火,面上却仍只是淡淡的。 她说:“我高兴或者不高兴,这不是你真正关心的事。” 桑书南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不禁有些发白。 如果他真的在意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不会逼她嫁给他。 只此一桩,他已罪无可恕。 桑书南闭了闭眼,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在这当口,他这样的神色落在郁占眼底,没有引起她的怜悯,只令她觉得厌烦。 郁占已经竭力控制,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冷淡与厌恶:“这戒指跟我一样,是你名正言顺的战利品。戴着它,是你的正当权利。戴着它,也好让你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丈夫。好让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58.夫妻 桑书南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想到事态会朝现下的方向发展。 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因为是我逼你跟我结婚。你并不想……嫁给我。” 坦承罪状,是渴望她的宽恕,还是幻想她会否定这件事?幻想她会说,这件事,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地强迫她。 他的贪心,终于引发恶果。 他激怒了她。 桑书南在这一刻,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郁占想要伤害他,她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 他们不是第一次争吵,但桑书南从未见过这样的郁占。 从未从她口中听过这样杀人不见血的狠话。 战利品。 郁占说,这戒指,包括她的人,是他的战利品。 桑书南坚信自己是爱她的,又怎么会把她视为战利品。 而郁占的三言两语,便摧垮他一直以来的温柔信仰。 将他判定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桑书南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终究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该说的话早已说过。如果郁占不肯谅解,他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桑书南垂下眼去。 戒指卡在手指根部,隐约带上灼热的温度,灼得发痛。 前方的车辆开始有松动的迹象。 是终于疏通到他们这一段了吗? 桑书南想起来,郁占原本是要去公司接他的。 这又是为什么? 关心他?还是……做足“妻子”的戏码,让他记住他们之间的约定。 大概是后者。 桑书南苦笑。 桑书南发现,他已经被自己推入一个糟糕的位置。 郁占对他好,他总难免会想到这背后利害相关的动机。 对他不好,就会提醒他,他已经招惹她动了真怒。 ※ 一路上,郁占再没有开口说话。 她神色淡淡,依然是喜怒难辨的模样。 桑书南只觉得多说多错,也默默地不开口。 郁占将车子直接开回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郁占早就注意到他膝盖以下的裤腿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很多,被雨水浸透了。 他冒着大雨来找她。 郁占不想承认,但确实是有点心软。 她原本早就想让他把裤腿卷起,却因刚刚没忍住发了一通脾气,一时间关心的话也说不出口。 电梯一路上升,到了家门口,郁占先走了出去。 她站在廊道里,开了门,却没进门去,反而目光投注到桑书南身上。 桑书南意识到她有话要讲,便站定了瞧她。 郁占说:“你洗个澡,换干净衣服,然后过来吃饭。” 桑书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眼前丢过来一串钥匙。 他下意识地接了过去。 郁占说:“自己开门进来就行了。上头还有车子的钥匙,你一起收好。” 郁占原本打算去接了桑书南,然后一起在外头吃顿饭。 现在外头大雨瓢泼,此时冒雨出门显然不智。 郁占打了几通电话想要叫外卖送货上门,却都以天气原因为由被拒。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桑书南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郁占听见了,关上冰箱门走过去。 他平时的衣服多是深色的,难得换了件本白色的t恤,清爽模样,看得郁占眼前微微一亮。 桑书南见她眼神有异,有一些不安地垂下眼往自己身上打量。 郁占出声,打消了他的疑虑:“你穿白色衣服好看。” 桑书南愣了一下,发出了无意识的一个音节:“唔……” 郁占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说:“大雨天外卖不肯送,冰箱里只有一包速冻水饺。” 她本意是说他们还得出门去吃饭,但桑书南只点了一下头,说:“我来煮。你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郁占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她情绪有点不对,却又说不上那是什么,于是稍等了一会儿。 见她没有别的表示,才径自往厨房方向走。 桑书南刚把冰箱里的速冻水饺拿出来,就看见郁占跟了过来。 郁占说:“我们还是出去吃。” 桑书南有些困惑,下意识地微蹙了眉,却又很快舒展开。 他甚至弯起唇角来笑了一下:“你如果不喜欢吃速冻饺子,这一包不如送给我做宵夜。” 桑书南是一个很闷的人。 木讷无趣,寡言少语,连表情的变化都很少。 这个笑容郁占很熟悉,但今天落在眼里,无端让她觉得有些心悸。 他的笑容很淡,但一笑,整个眉眼都变得温柔。 似乎他这样笑着的时候,不论向他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不论做了怎样过分的事,他都会包容。 或者,他没笑的时候,原本也是这样一副好脾气好欺负的样子。 明明骨子里犟得让人没办法。 郁占叹了口气:“今天好歹我们结婚。我也就算了,你好像是第一次结婚?” “啪!” 桑书南手里捏着的一包速冻饺子掉到了地上。 他愣了一瞬,就立刻蹲下身去,把饺子捡起来塞回冰箱里,关上门。 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他急速跳动的心跳却并无缓和下来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他摸不准郁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也没有贸然开口。 桑书南定定神,鼓起勇气抬眼看她。 郁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也有点发愣。 她眼见桑书南望着她的眼光里燃起冀望,顿时也莫名慌乱了起来,说:“我的意思是,太敷衍的话,对你不公平。毕竟我们有约在先。” 话出口了,她即刻后悔。 如果说刚刚在车上对他的疾言厉色是怒气难控,此刻便显然是另一种莫名情绪支配下的口不择言。 她并非有意拿言语挤兑他。 但桑书南显然误会了。 因为他听着她的话,眼底热切的情绪,立即平息下去,继而被一片沉黯取代。 他没有发怒,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如果你愿意,我想出去吃。” 郁占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 郁占看着几乎摆满整张桌子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她点了两个菜后把菜单交给桑书南,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 桑书南神色倒是平静,说:“吃。” 她只好点点头。 桑书南一直很沉默,但当郁占吃得很饱准备放筷子的时候,他开始说话了。 “我们不必大摆筵席告诉所有人我们结了婚,但有些人一定要知道这个消息。” 似乎是担心郁占反对,他很快补充了一句:“胡晓是个很厉害的人,对‘沙场’公司的事情也熟悉。我需要他,希望你不要计较他丢下‘沙场’公司来投奔我的事。” 郁占想起胡晓的脸,点了一下头:“都是公事,我不怪他。” 桑书南瞧了她一眼,说:“我代他谢谢你。” 这话说得古怪,她笑了一下,却没再说别的。 桑书南结了帐,他们走出餐厅。 外头仍下着雨,他将伞撑开,自然让出大片空位。 郁占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他的伞下去。 他们又回到公寓门口。 郁占说:“我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住这里,东西又多又乱,不好收拾。我想过了,还是搬到你那一间住。” 桑书南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此刻他手里没有捏着一包速冻饺子,自然也没有了把饺子摔地上的事情。 好歹少了一重狼狈。 他望着郁占,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郁占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先进去,我拿点东西就过来。”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将一些生活必须品收拾一番,又装了两件衣服,便去敲对面的门。 桑书南很快开了门,见她提着一个大旅行包,赶紧伸手接了过来。 她说:“我要洗个澡。” 他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在书房里做事。” 做的什么事呢? 桑书南在电脑前,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郁占走近的时候,发出轻轻的脚步声。 桑书南听见了,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换了白色的棉布睡裙,洗尽铅华的脸蛋皎洁得像月亮。 郁占望着桑书南,脸上似笑非笑:“还在忙吗?” 桑书南摇头:“不忙了。” 他一步步地朝着郁占的方向走过来。 她岿然不动,眼神平和温柔。 桑书南走到她面前一步的位置,不再靠近。 他凝神望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其实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讲,你就答应了。” 郁占笑了起来,好脾气地说:“那你现在讲,我听着呢。” 桑书南说:“跟我结婚,有很多好处。”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她脸上笑意一浓。 郁占配合地说了一句:“说说看。” 桑书南说:“我很勤劳,认真做事,而且吃得不多。我爸是个好人,我也是个好人,你知根知底。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不会有些莫名的人出来反对我们的事,你可以随便欺负我,不会有人出来替我抱不平。” 她听得心里发酸,又好气又好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别,我可从没欺负过你。” 她不让他说了,他便默默地闭上嘴。 桑书南漆黑的眼底,有淡淡温柔,亦似有淡淡的委屈。 郁占叹了口气:“书南,你太着急了。” 桑书南顿了一下,答:“我当然着急。只怕一转眼,你又有男朋友了。” 郁占忍不住苦口婆心:“你还小,都没认识过什么女孩子,所以总觉得我这也好那也好。等以后……” 他明白她要说什么,轻轻打断:“等以后认识了好的女孩子也没什么用了,我已经有老婆了。” 郁占怔在那里。 59.假意 “不说了。” 郁占自嘲地笑了笑。 桑书南如果是个听劝的人,又怎么会急不可耐地跟他结婚。 他将之视为难得的机会,因此冒着被她厌恶的风险,执意为之。 他仍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郁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刚从浴室出来,手掌的温度难得暖热一次,几乎是在肌肤相亲的瞬间,温度就传递到桑书南的脸上,烧得他脸颊发红。 郁占视若无睹,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拉着他往主卧的方向走。 桑书南没有抵抗,温顺乖觉地跟着她的脚步,口里却兀自问:“你要做什么?” 她侧头瞥他一眼,目光里有淡淡无奈,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宠溺。 郁占说:“**苦短,你还问我做什么?” 桑书南:“……”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焰舔上了泼满汽油的房子。 桑书南的心火瞬间炸裂开去,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没有思考的能力。 肖想过千万次的梦中人近在咫尺,为他所有。 叫他怎么冷静? 郁占被桑书南拦腰抱起。 他的心跳得剧烈,不用贴近胸口,郁占都能感觉到。 桑书南急切而笨拙,把她放到床上,懵懂的吻便落到她锁骨上。 郁占也被他的动作撩得有些情动,伸出手揽住他的肩。 对视半秒后,她主动吻了吻他的唇。 浅尝辄止。 但下一刻,桑书南的唇便压了回来。 他很生涩,只懂得遵循雄性的本能攻城掠地。郁占被他吻得近乎窒息,但长吻结束时,望着他的眼神,却只有纵容与鼓励。 …… …… 郁占醒过来的时候,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她的房间。 身边没有人。 身上仍有些隐隐的酸痛。郁占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出去,看见桑书南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她,而后弯起唇角来笑了笑。 “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觉得他的笑容淡淡的,似乎与平时有点不同,却又说不上不同在哪。 桑书南说:“我买了早饭回来。” 她说:“以后我来买。” 他顿了顿,说:“那就麻烦你。” 郁占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经过昨夜,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因此亲近。 他看起来冷淡而疏远。 郁占未预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她沉着气,说:“不客气。” 他们坐在桌边吃早饭。 桑书南问起一件事:“你胸口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郁占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乳.房肿块,做了个手术。” 他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郁占说:“你大一的时候。” 那时候她正跟费行安恋爱。 桑书南停了停,想说什么,又忍回去。 吃完饭,郁占把桑书南给她的戒指找出来,戴在手上。 桑书南看见了,没说话。 他们一起去公司,桑书南开车。 郁占召集了所有的高层开会,宣布桑书南跟“寻找莉莉”的关系,宣布两人的婚事。 难免引起各色惊诧眼光。 之后便是逐一跟各部门主管见面。 桑书南要了所有的机要资料,郁占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桑书南倒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担心我对你不利吗?” 郁占只笑笑:“我如果担心,又怎么会同意跟你结婚。” 他窒了窒,不再说话。 ※ 忙了一天回来,桑书南又在书房里看资料看到半夜。 郁占熬不住了,过来催他:“明天再看,又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 他望她一眼,笑笑:“你先睡。” 郁占不同意:“你也该睡觉了。” 桑书南不再坚持,站起身来。 他走到主卧里头去,踟蹰一阵,便开始翻箱倒柜。 郁占开始以为他是要找换的衣服,由着他去,不料他找出了全套的床上寝具,抱在手上往外头走。 郁占拦住他:“干什么?” 桑书南说:“我去隔壁房睡。” 郁占愣了一瞬,说:“这张床能睡下两个人。” 他望着她,说:“我还是去隔壁。” 郁占原本就已经很困了,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坚持弄得心中烦躁,半开玩笑地问:“这么快你就开始厌烦我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桑书南微一错愕,即刻摇头否认:“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家里没有别人,我们不用……。我要求的事情你已经做了,我会认真履行义务,你放心。” 郁占明白过来,一瞬间无言以对。 桑书南觉得,她此刻对他的温柔善待,包括与他同床共枕,都是在做足“妻子”的义务,好叫他满意了,而后仔细替她操持公司的事。 桑书南的理解要说错也不算错。 郁占眯起眼笑,顺着他的话,说:“要想马儿跑,就要喂马儿草。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闻言,桑书南弯起唇角来,笑到一半,笑容僵在脸上。 但过一会儿,他便舒展了笑容,含着淡淡的笑,眼神幽深地望着她,说:“我这马儿吃得不多,不会让你吃亏。” 郁占被他这话呛住了。她过一会儿,才说:“是你要用这种方式跟我结婚,现在又来计较我是真情还是假意,未免虚伪。” 这话叫人难受。 桑书南闭了闭眼。 他并没有发怒,静默片刻,说:“是我的错。我没资格计较。” 桑书南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又重新塞回了衣柜里。 自作孽,不可活。 在此之前,他的确渴望她的爱,即便是虚妄的,他亦想要。 现在也是这样。 他只担心两件事。 一件是会给她带来额外的烦恼。他的确逼迫了她,但却不想继续这样。 另一件,则是他会中毒上瘾,贪恋不甘。她对他的真情假意,他无力抵御,那样一来,分离之日,他又该如何承受。 60.婚后 郁占知道桑书南的心结。 她亦有心结。 即便如此,两人同居一室,固然无法亲密无间,倒也相安无事。 他们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彼此照顾,且都有善待身边人的习惯。 随着桑书南越来越忙碌,郁占渐渐清闲下来。 有一日,桑书南让她先回家,自己忙到十一点多才回家来。 郁占原本窝在沙发上写小说,见他回来,便放下手里的电脑,说:“你去洗澡,我给你热热宵夜。” 桑书南眉宇之间有浓浓倦意,似乎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 郁占把炖好的粥放到微波炉里去热,出来的时候,看见桑书南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发出轻轻的鼾声。 郁占愣了一阵,才过去叫他:“书南,去床上睡。” 桑书南虽然睡着了,但听见她的声音,还是醒了过来:“嗯。” 他起身往卧室方向走,进了门就倒在床上。 桑书南紧闭着眼,似乎是嫌卧室温柔的灯光仍太刺眼,居然伸出手来挡在了眼睛上。 郁占本想催他去洗澡,见他困乏至极的样子,便开不了口。 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过去替他擦脸。 将桑书南的手指从脸上拨下来的时候,他再糊涂也知道是她,混沌中微蹙了眉尖,却到底没有抵抗,只乖乖地任她施为。 郁占用热毛巾缓缓地在他面上蹭了一遍,也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眉眼。 他皮肤上每个细纹里似乎都透着疲倦。 郁占擦完了脸,桑书南侧了侧脑袋就要继续睡。 她免不得软言软语地哄:“我帮你把手擦一下,很快的。” 他不清不楚地“唔”了一声。 第二天醒来,郁占身侧照例没了人。 他似乎从来就起得比她早。 桑书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电脑。 郁占走出来,他抬了眼,说:“早。” 她笑笑:“早。” 桑书南停了停,脸色似乎微微有些红:“昨天晚上我太困了。抱歉。” 郁占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以后我一定先洗澡再上.床。” 郁占愣了一瞬,失笑:“没事,你身上的味道很干净。” 他身上的味道,干净得过分。 比夏永言、费行安身上的味道都要干净。 桑书南本身的体味,不出很多汗的时候郁占是根本闻不出来的,这就不说。 他身上,烟草、酒精、香水、脂粉味道一概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味道,那就是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桑书南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讲,怔了怔,垂下眼去。 似乎还有些淡淡羞赧。 郁占一笑,也不理他,径自去厨房热早餐。 早餐是早就买好放在冰箱里的饭团和豆浆。桑书南每日都起得比她早,开始的时候主动把早饭都弄好了,但郁占说过一次要自己来,他便不再动手。 郁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擅经营?公司里太多问题,我看你都快要累垮掉了。” 桑书南咬着饭团,望着她。 他很少从郁占口里听见这样示弱的话,愣了愣,才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极其温和:“你很厉害了。只是我还经验不足,能力有限,所以才会加那么多班。” 郁占叹口气:“幸好你来帮我。否则我这一次应下的稿子肯定是没时间按期完成。” 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虽然疲倦,但犹记得她当时窝在沙发上在用笔记本电脑。 原来是写小说。 桑书南说:“你不要太累。晚上如果我回来太晚,不用等的。” 郁占笑笑:“我知道。” ※ 桑书南跟郁占结婚两周后,郁占便将公司首席执行官的位置让了他来坐,技术工作交他全面负责,只协助处理一些外围工作。 桑书南年轻,但聪慧勤恳,有疑虑的事便跟郁占商量。 郁占极少反对他的意见。 即便是桑书南提出,要改变“花溅泪”的运营模式,进一步变革收费方式,缩小目标玩家群体时,郁占也没有像他猜测得那样激烈反对。 她考虑了一天后,支持了桑书南的提案。 夫妻店开得比意想中还要顺利。 转眼过去三个月。 桑书南主管两家公司的事宜,非常忙碌,但到底撑了过来。 他将“寻找莉莉”交给胡晓主理,自己负责“花溅泪”的转型,将“火吻”交予沙场公司新上任的技术总监。 “花溅泪”的规模逐渐缩小,但玩家忠诚度明显提高,在盈利方面,与之前声势浩大的时候相比竟有了微幅上升。 而“寻找莉莉”的逐步取代了之前“花溅泪”在广大玩家中的地位,成为人气爆棚的新游。 郁占卸下肩头重担,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写小说,应下的稿子大约也能在年底交稿期前完成。 桑书南除了九月开学季一度返回港城处理一些必要事宜外,每天都回到郁占的枕侧睡觉。 桑书南终究在日日夜夜的厮守中松弛了神经,在跟郁占独处的时候,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谨小慎微。 他开始在她身边放松下来。 像回到家的丈夫那样,把不曾暴露在外人面前的疲倦、苦恼暴露在她面前。 郁占始终纵容。 结婚后的第三周开始,他们再度开始床榻上的缠绵举动。 除去新婚之夜第一次时,桑书南因为太过激动和青涩一度弄疼了她,再后来做的时候,他总是很小心。 非常温柔。 非常关注她的感受。 他没再提过当日的话。 没再追究她的温存是真心还是做戏。 郁占有些欣慰。 桑书南不是傻瓜。 即便他因为当局者迷而一度神智昏聩,天长日久,他终归会明白。 她郁占如果真的对他心有憎恨,有意报复,又何须用这样陪上自己的拙劣手段? 她同他结婚,跟他结合,不是因为那些你来我往的纠纷,而是因为一件事。 她爱他。 接纳他做她丈夫。 因为这件事。 只会因为这一件事。 61.小微 这天,桑书南照例回来得很晚。 而郁占也照例醒着等他。 桑书南把外套脱下来,郁占接过去,挂到玄关一侧的衣架上。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愉快,吃宵夜的时候,说:“这周的事情很顺利,我周末大概会有空闲时间。” 委婉的约会邀请。 郁占不禁笑了笑,有意逗他:“我周末却要工作。” 桑书南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一丝困惑。 郁占说:“你忘了,我是个作家。” 桑书南当然没有忘。 他有些沮丧地垂下眼,有心质疑一句,最终却只沉默片刻后,说:“我明白了。那我周末做饭给你吃,你专心写。” 郁占笑了:“我不是要写东西,我是要出门。” 她望着桑书南,耐心解释:“我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帮我处理版权相关的事情。临近年末,经纪公司打算邀请所有签约的作者聚会,时间就在这周末。” 桑书南明白过来,望着她,欲言又止。 郁占笑笑:“可以带家属。你既然有时间,正好跟我一起去。” 她目光落在桑书南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桑书南从未取下来过。 他露出一点惊喜的神情,旋即努力收敛起来。 桑书南避重就轻,转移话题:“聚会在哪里?” 郁占说:“城北郊区的温泉酒店。” ※ 这是桑书南第一次以“丈夫”的身份,去见识她的另一个世界。 他又兴奋,又忐忑。 车子驶入酒店,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拐向地下停车场。 车子停稳,桑书南低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郁占说:“等等。” 他便坐定了等。 郁占伸出手,似乎对他领结的位置颇为在意,微蹙眉头调整了半天,才放开手。 桑书南说:“今天的领结是你帮我系的。” 她斜睨他一眼:“戴你颈子上怎么看都是歪的,怪我还是怪你?” 他沉默一瞬,点点头:“当然怪我。” 他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之前有的一点紧张消失了。 郁占很欣慰,似安抚又似调戏般地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下车。” 乘升降梯来到位于酒店五楼的宴会厅,电梯门打开,便是另一番世界。 衣香鬓影,声色繁华。 大厅有一面是开放式厨房,戴白帽的厨师为来宾奉上各色现场烹制的美食。另有两面摆放了各色即食的餐点,供来宾取食。自然,还有穿着侍应生制服穿梭在大厅各处的年轻侍者,为来宾奉上饮料和美酒。 郁占刚一进来,韩隐便立刻迎过来。 韩隐是她的老编辑,在这间经纪公司成立后,便跳槽到这里,干起他更擅长的经纪人工作。 他们是老交情了,韩隐脸上的笑容客套的意味很少。在这个场合,他的笑容看起来尤显真诚:“嗨,温药。” 郁占许久不见他,亦觉非常亲切,伸出手跟他相握:“嗨。你胖了。” 韩隐苦恼地皱一皱眉:“不要说出来。我已经在努力减肥了。” 桑书南站在郁占左侧,含着淡淡的笑,静候自己上场的一刻。 他没有等太久。 韩隐望向桑书南,眼神里带一点点疑问:“这位是?” 桑书南无端又紧张起来了。 郁占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右臂,浅笑盈盈:“我丈夫,桑书南。” 韩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神色,却又很快被他自己按捺下去。 “你结婚应该通知我一声。” 郁占笑笑:“我们还没举行婚礼,只是登记注册。也许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大宴宾客,到时候一定邀你出席。” 韩隐笑:“那么我该准备红包了。” 郁占固然年轻,却是圈内成名已久的人物,近两年更是风头大盛,趁此机会想来跟她套近乎的人不在少数。 初时她尚牢牢挽住桑书南的手臂,后来到底肯放了他喘气:“你自己吃点喝点,我一会儿来找你。” 桑书南好脾气地笑:“你去忙。”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远远地避到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遥遥看着郁占同人聊天周旋。 桑书南唇边含着笑。 坐了一阵,他感觉到腹内空空,决定找点东西吃。 拿了盘子走到一排食物前,桑书南见到前面一个女孩子,正笨拙地用夹子去夹意面。 大约是夹子不太好用,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团,还没放到盘子上,意面又滑了下去。 桑书南觉得好笑,便走过去,说:“我帮你。” 那女孩子侧头看到他,微红了脸:“那……麻烦你。” 桑书南从她手里拿过夹子,手上用了一点力,将一团意面夹起,稳稳地放到自己的空盘子里。 他估摸着这小个子的女孩子也吃不了多少,便不再多拿,只将盘子送到她面前:“够吗?” 女孩子点点头:“够的,谢谢你。” 她把盘子接下,又把自己的盘子递给桑书南:“我没用过的。” 他笑笑:“好的。” 桑书南拿了点吃的,发现那个女孩子在最近的桌子边冲他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孩子问:“你也是作家?” 他摇摇头:“我陪我妻子来。” 女孩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低头,正好看见他手指上套着的指环。 她愣了一瞬,才又笑起来:“你妻子是?” 桑书南无意隐瞒,心里甚至还隐约有些说不出的骄傲:“温药。” 果然引起女孩子的惊叹:“哇,是她啊,我偶像呢。” 女孩子是新晋作者,只写过一本不太卖座的小说,签约这家经纪公司不过半年时间。 怪不得也没有人来找她搭话。 桑书南跟她聊她的小说,女孩子顿时兴奋起来,话也多了很多。 桑书南乐得做听众,安静地听她讲,偶有附和。 结果一晚上大半时间,倒就这样轻松度过。 郁占回来找他的时候,桑书南仍被女孩子拉着讲话。 郁占早看见桑书南跟这女孩子聊天的一幕,倒也不觉得怎样,走近前来微微地笑:“书南。” 桑书南当然早就看见她过来了。事实上,虽然他一直跟面前的女孩子聊天,目光却总是在郁占身上的。他看见郁占走近,很自然地站起身来:“你忙完了。” 郁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桑书南对面的女孩子。 桑书南说:“这是小微。你的同行。” 小微见了郁占,倒并没有露怯,站起身来伸出手:“您好!您一定就是温药前辈。” 郁占失笑:“不敢当,早入行几年而已。” 草草寒暄了两句,桑书南跟郁占便离场。 韩隐送他们出来:“不留下来住?主办方给每位来宾都安排了自带温泉池的房间,泡一泡很舒服的。” 郁占婉言谢绝:“不了,我明天还有事情,还是回去。” 韩隐便不好多说,只道:“过两天我单独请你吃饭。” 郁占笑:“不用浪费饭资,实不相瞒,我的初稿已经写完了,绝不会误了交稿期。” 韩隐顿时笑逐颜开:“知我者温药,不过饭还是要吃。” 总算是道别了韩隐,郁占坐进副驾驶座位上,倦得一动也不想动。 桑书南见她这副惫懒样子,有些失笑,却默默不语地靠近来,低头替她扣上安全带。 扣好了,他抬起头来,冷不丁就被她揽住脖子,吻上了唇。 桑书南微一错愕,很快就反应过来,反客为主,积极回应她缠绵的吻。 吻过以后,她说:“书南,我好累。” 桑书南莞尔:“我带你回家睡觉。” ※ 聚会结束后过了三天,有一天晚上桑书南独自在公司加班时,接到一个电话。 “嗨,桑书南。” 一个女孩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桑书南想不起来那是谁。 他有些迟疑,说:“你好。” 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浅浅的嗔怪:“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微。” 小微? 这名字也很熟悉,但桑书南同样想不起那是谁。 “上次在助航经纪的年会上,我们见过的。” 小微久久等不来他的回应,耐心地又提示了一句,语气里的嗔怪倒淡去了。 “哦哦,是你。你好。” 桑书南当时的确是跟她交换过电话号码的。 但他完全不知道她这时候打来电话的用意。 小微说:“我现在在一家酒里,钱包被偷了。我在临江市不认识什么人,能不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 话说到后面,声音略微低了一些,似乎是有些羞赧。 桑书南没有立刻回答。 小微又说:“我不是本地人,年会结束以后,我想多呆几天玩玩。我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 桑书南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他微蹙了眉头,问:“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62.纠缠 桑书南挂断来自小微的电话,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给郁占打个电话。 郁占很快就接听了:“书南?” 桑书南说:“我刚刚接到小微的电话。就是那个在你经纪公司的年会上认识的女孩子。” 郁占记得很清楚,显然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 她顿了顿,发出轻轻的笑声:“哦,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 桑书南愣了愣,继而紧张起来。 喜欢他? 直到今晚小微打来电话前,他都没感觉出来。 桑书南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 郁占笑:“不用,你自己招的事自己解决,回来了我们再算账。” 桑书南拿着手机发了半天愣,才明白过来郁占是在同他开玩笑。 他沉住气,说:“我很快回来。” 桑书南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不过十一点钟。 郁占过来替他拿拖鞋。 桑书南脱下长风衣,郁占接过来,转身背对他,将风衣挂上一侧的衣架。 他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桑书南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将脑袋垂下来,揉进她后颈窝。 他的呼吸轻轻舔舐着她耳后的皮肤,热热的,让她觉得有点痒。 郁占笑起来:“怎么了?” 桑书南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在她耳侧,轻轻说:“你生气了吗?” 她想了想,说:“那得看你的表现。” 桑书南犹豫了一下,用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我把她送回宾馆,告诉她现在要回家去跪键盘。” 郁占笑出声来:“跪键盘?你这简直是公然毁坏我的形象。传出去,人人都要说温药是个悍妇。” 他微微用了一点力气,更紧地抱住她:“悍妇好,悍妇别人都怕,这样就不会有人跟我抢。” ※ 隔了两天,是周五。 周五上午,桑书南在“沙场”公司的大会议室里主持公司例会。 郁占虽然已将大部分事务移交给桑书南处理,但仍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出席会议。 各部门长依次汇报本部门本周的工作情况。 会议开到中途,桑书南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担心是公事,他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一个有些眼熟的号码。 桑书南顺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明明是年轻得近乎稚嫩的脸孔,她却穿着低胸的礼服裙,发髻高高盘起,露出雪白脖颈。 脸上的精致妆容无懈可击。 照片下方,用黑色宋体字写着:“书南哥,我不小了。我喜欢你。——小微。” 桑书南花了一点时间,才辨出来,这照片上的人,跟他在聚会上所见的清纯朴素的女孩子是同一人。 他微微蹙紧了眉头。 真是胡闹。 他将短信删掉了。 隔了两天,类似的短信又发到他的手机。 桑书南再次删掉。 第三次收到短信后,他有些焦躁,想要打个电话过去再强硬一点地拒绝她,想想却又作罢。 通过这几件事,桑书南认定小微是小孩子心性,只怕打过电话去,正合了她的心意。 他决定冷处理,于是屏蔽掉了她的号码。 一个月后,他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早上,桑书南独自出门上班。 郁占今日约了韩隐,要谈新书的有关事宜,所以不去公司。 桑书南开车,在公司停车场的入口处,被拦住了。 小微穿着宝蓝色的裹胸连衣裙,站在他车子的前方,冲着他笑。 桑书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疯了。 他不能从她身上碾过去,只得停了车。 她走近来,敲敲他的车窗。 桑书南摇下车窗,沉默地看着她。 小微笑得阳光灿烂:“书南哥。” 桑书南沉着气,说:“我挡着后面车的路了。你让我先把车停好。” 她笑笑:“那就先让我上车。停车场有直通办公室的电梯,我可没有权限卡,万一你停了车直接上楼了怎么办?” 桑书南原本就是这样的打算的。 他被小微当面揭穿了意图,一时间沉默起来。 后面的车子已经开始按起喇叭了。 小微仍然只是含着笑:“你看,有人催了。” 她在笑,却像个小恶魔。 桑书南有些头痛,无可奈何。 “那你先上车。” 小微脸上的笑容露出一丝得意。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那是郁占平时坐的位置。 桑书南觉得很不高兴,脑子里猜测着她的来意,默默盘算起打发她的方法来。 他不高兴,小微似乎也不太高兴。 她坐下来后,不安分地左挪右挪,最后皱了皱眉,说:“你这车不舒服。” 桑书南被气笑了:“不是什么好车,跟我这人一样,不是什么金贵玩意。” 他很少说这样尖锐的话。 小微愣了一下,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样子,倒像他是欺压弱女子的大恶人了。 桑书南无声地苦笑,重新闭紧嘴巴。 他得冷静点,不能被她影响了情绪。 车子停稳,桑书南看向小微,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微望着他,笑了起来:“我找你还能有什么事?做我男朋友,书南哥。” 七分霸道,三分恳求的语气,倒让桑书南一时间说不出冷硬的话来。 他望了她一阵,才耐着性子说:“小微,我们不合适。” 小微问:“哪里不合适了?” 桑书南觉得自己像幼教老师:“你年纪小,以后会碰见很多比我好的人。我已经结婚了,有妻子,我很爱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人。” 小微安静地听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桑书南只是试着讲道理,并没指望她真的听进去。但见小微这副神情,似乎他的一番说辞竟有了效果。 他自己倒愣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微说:“书南哥,你好温柔。” 桑书南:“……” 果然是对牛弹琴。 桑书南刚想说什么,小微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他唇上。 这动作太亲密,桑书南往后微仰,躲开了。 小微也不生气,收回手指,微笑:“我发给你的短信,你没有看吗?我不小了,已经满二十岁,只比你小三岁而已。而且女孩子不是越年轻越好?郁占已经二十四岁了。” 桑书南并不奇怪小微会知道郁占的真名。 作家温药的另一重身份早已公开,只要有心去查,想查到消息还是很容易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爱她。只有这件事重要。” 小微叹了口气,凭空生出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来:“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书南哥,你知道吗,你专情的样子很迷人。” 桑书南:“……”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桑书南哭笑不得。 小微却又做了一件让桑书南意外的事:“书南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还要上班,我就不耽误你了,记着你说过的话。你爱郁占,那就让我看看你多爱她。再见,书南哥。” 她说了这一番台词,脸上挂着有些怅惘的神色,拉开车门,竟径自走了。 桑书南还在琢磨她这番话的意思,小微却又回过了头来:“别屏蔽我的短信,那样我会生气的。” 63.危机 桑书南有些心神不宁。 如果说小微种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行径,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她无疑成功了。 桑书南寡言少语,其实是相当沉闷的人,并不讨女生喜欢。后来读的计算机学院女生也少。高中时候喜欢他的那一个,而今也已爱上旁人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狂蜂滥蝶。 中午的时候,他利用网络调查这个小微的信息。 跟她本人在年会上见面时告诉他的并无二致。 新晋作者,去年刚出了一本不太卖座的小说。 总之就是籍籍无名。 而生活中的情况一概信息缺失。 今天郁占没来公司,也就没跟他一起吃晚饭。 他难得地放下工作,准点回家去。 郁占有些意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桑书南揽住她的腰亲吻她:“想你了。” 她笑出声来。 他们一起去附近新开的回转寿司店里吃晚餐。 桑书南问她:“跟韩编辑聊得怎么样?” 郁占说:“很顺利,稿子已经交过去,如果审稿没什么问题,大概在三月份的时候出版上市。” 桑书南微笑着不说话了。 郁占非常敏感,觉察到他似乎有心事。 她默默地咀嚼着口里的寿司,想了想,问:“今天公司的事顺利吗?” 桑书南抬眼看她,望了一阵,文不对题地说:“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个小微,你了解吗?” 小微。 郁占微微蹙了眉头:“她还在纠缠你?” 提起这糟心事,桑书南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他本不想拿这事去烦郁占,但是故意瞒着,却也不妥当。 郁占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即明白过来。 她没有追问细节,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后,说:“我真的没印象。经纪公司签的大大小小的作者非常多。” 桑书南挣扎了一下,还是将早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不过略去了车里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他主要想告诉郁占的是他觉得非常可疑的地方:“我们平时都是一起上班的,就今天你约韩隐见面,我一个人去,她就正好来拦车。我上班的地方不难找,可她怎么偏就知道我跟你不在一起的时候呢?” 郁占的脸色亦有些严肃起来。 她说:“我去问问,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桑书南点了一下头,说:“这个人……有些奇怪的。” ※ 小微的编辑正好是韩隐。 郁占去见韩隐的前一天,韩隐还在网路上跟小微聊过天,跟她顺口提过今天的日程。 这就是为什么小微知道郁占这一天不会去公司。 据韩隐讲,小微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其他职业,家里的情况也不甚清楚。 郁占把他的话转述给桑书南,补充一句:“小孩子心性,说不定过阵子热情就过去了。你不要理她,她觉得没意思,自然就走了。” 桑书南委屈之极,却有苦说不出。 是他拒绝得还不够明确? 桑书南没把之前小微短信骚扰他的事情告诉郁占。 他隐约觉得,郁占说的道理没错,但这件事未必会这样轻易过去。 小微好像是相当执拗的一个女孩。 桑书南说:“以后你陪我上下班,可以吗?反正你的稿子已经交了,可以暂时休息一阵。” 郁占忍不住笑了,逗他:“没事儿,我相信你还是有定力的,毕竟她没我漂亮。” 桑书南的担忧被她这句笑话冲淡:“你当然比她漂亮。但我还是想跟你一块儿。” 郁占继续逗他:“24小时都一块儿?你不烦?” 桑书南又想抱着她亲了,奈何是公共场合,他只能忍着:“我不烦。你想啊,你不陪着我,让外人有机可乘,岂不是因小失大。” 郁占忍不住又笑了,却故作严肃,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有道理,我考虑一下。” 她到底听了桑书南的话,每天陪着他去公司。 有时候无事可做了,便抱着手机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小说。 偶尔看着看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就盖着他的西服外套。 郁占好几次都想从家里带条毯子去,最终却又作罢。 桑书南似乎也没注意过这件事。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乃至渐渐地产生依赖。 她喜欢被他呵护的感觉。 郁占有时候心里会感慨。 她的书南已经长大,更多的时候,是他在照顾她了。 ※ 小微的电话号码早已被桑书南屏蔽,而郁占又几乎整日跟桑书南呆在一起。 她没有再出现过。 而桑书南天天跟郁占在一起,只觉得生活得像在天堂里一样,渐渐也就淡忘这件事。 ※ 小说的审核进程似乎滞后了。 这还是郁占第一次碰见的事情。 她年少成名,虽然争议不断,但写的书一直很受欢迎,当然也给各个厉害相关方带来巨大利益。因此但凡她写出来,送审到出版,都是最快的速度,早一天上市早一天挣钱。 她有点郁闷,也有点纳闷。 桑书南劝慰她:“也许是太重视,反而斟酌得更多。” 郁占无可奈何,说:“也是。” 结果一直拖。 平时,新书写完,韩隐早会来向她约稿。 但这一次却没了动静。 郁占敏感,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她给韩隐打了电话:“我请你吃饭啊。” 韩隐说:“不瞒你说,最近特别忙,晚上我女儿要请同学来家里玩,我得回去做饭去。” 这样推诿的电话有了两三次后,有一天,郁占跟桑书南说:“我明天约了韩隐,不去公司了。” 桑书南知道她最近为这件事忧心,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她笑:“不用,你忙你的。我这边弄完事了就给你电话。” 郁占直奔韩隐的办公室,被前台拦住。 “请问您有预约吗?” 郁占笑:“你告诉韩隐韩先生,就说我是郁占,他知道的。” 韩隐三分钟后下楼来。大约是走得急了,几步路,便气喘吁吁的样子。 他说:“大作家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郁占笑笑:“我要是说了,你该躲出去了。” 韩隐一愣,没想到郁占竟然会这么直白。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哪里的话。” 64.黑手 罪名 韩隐说:“办公室太小,我请你出去喝咖啡。” 郁占同意了。 郁占跟韩隐认识的时间非常长了。 他是典型的生意人,也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 为了这次的事情,郁占跟他已经消耗过一段时间,并没有多少耐心。 她也怕韩隐继续搪塞,喝了两口咖啡,就很直接地说:“韩隐,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这次的稿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好歹给我个明白话。” 韩隐抿着咖啡,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沉默一阵,索性不笑了,看着郁占,说:“稿子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真不清楚。温药,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郁占错愕。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静默一阵,才说:“我没什么头绪。你能给点线索吗?” 韩隐苦笑:“我能给你什么线索?稿子不是卡我这里的,我催了几次,上头下来话,让我别管,这稿子指定过不了。” 郁占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咖啡的热力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和指腹,很烫。 她自虐般地将杯子握得更紧,过一阵,才说:“谢谢你。” ※ 郁占入行以后,经历过的事情堪称精彩,丑闻不断。 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有人操纵。 但这次的事情倒不像原先那样透着阴谋的味道。 以前的那些事,恶意打击的意味固然明显,但从操作方式上来讲,却多少有迹可循。 不过是“温药”这名字太招风,引人嫉妒。 但这一次的事,却很不寻常。 韩隐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得罪了的人,来头不小。 可郁占自问,不过是个小人物。 这事情桑书南当然也知道了,难免替她担忧。 郁占反过来安慰他:“不管是谁,既然这样来势汹汹,一定会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找韩隐没用,我直接去约老板谈。” 经纪公司的老板张云峰日理万机,但并不像韩隐那样含糊其辞,接到郁占的电话后立即说:“我明天就有时间,如果你方便的话,上午十点左右可以来我办公室。” 桑书南担心郁占,坚持开车送她去。 郁占下车以前,被桑书南拥抱了一下。 她明白他的心意,虽然心情沉重,但仍努力微笑了一下:“别担心。” 桑书南同样说这三个字:“别担心。不管有什么事,还有我在呢。” 郁占进了大楼,桑书南将车子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他也懒得下车,就在车上,拿出笔记本来看邮件。只是因为心神不定的缘故,所以效率低下,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车子里的空间狭小闷滞,他坐了一会儿,决定下车去透透气。 街边有一家甜品店,店面看起来精致华美。 郁占喜欢吃甜食。桑书南就往那里走,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甜点买些给她。 门口摆设着巨大的宣传菜单。 桑书南站在那里看。 冷不丁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桑书南下意识地回了头。 等看清来人的脸孔,桑书南立即往后退开了一步。 那人脸上笑意盈盈,脸上看不出气恼,口里却说:“干嘛?我是洪水猛兽?” 小微。 桑书南脸色冷淡,沉默地看着她。 这时候的沉默显然就是默认了。 小微不以为意地笑:“请我吃杯冰激凌。” 对着小姑娘,桑书南到底说不出狠话,只说一句:“你可以自己买。” 小微毫不生气,耸耸肩:“我请你吃也行。” 桑书南不假思索地回绝:“不用谢谢。” 小微歪了歪脑袋:“书南哥,不要这么冷淡嘛。你对我好一点,说不定郁占的书还有希望问世。”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笑眯眯的。 不见怒色,却让桑书南觉得心底生寒。 他沉默良久,才问:“你是什么人?” 小微脸上笑意一浓:“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书南哥,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 郁占从大楼里出来,心情沉重。 走回到车子所停的地方,桑书南不在车里。 郁占找出手机来给他打电话。 桑书南正坐在甜品店内跟小微胡扯。 郁占的电话一来,他看着屏幕,想接,却陡然迟疑。 一侧,小微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笑:“夫人?你还真是个怕老婆的人。” 桑书南看着她,任手机铃声响着,没有接。 他对小微说:“我得走了。” 小微笑笑:“可我还没有跟你聊够呢。” 桑书南费了一番力气,才忍下这口恶气。 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微脸上的笑,似乎陡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说:“我想要你做我男朋友啊,书南哥。” 桑书南久久不语。 小微笑了笑,却站起身:“我猜你一定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所以不用急着回答我。今天我请客,下次你再请我好了。再见,书南哥。” ※ 跟经纪公司老板的交涉,并没有让事情出现转机。 老板只说,这本书大概出不了了。 其他的事情,不论郁占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一概不谈。 郁占的愤慨很容易想象。 她跟经纪公司的合约还有四年时间才到期。 因为之前签约时,鉴于郁占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经纪公司给出的条件非常丰厚,所以如果现在想要同对方解约,则需要赔偿巨额款项。 郁占百思不得其解。 桑书南却已知道其中的缘故。 小微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 郁占心情不佳,固然没有迁怒到他身上,但桑书南依然感同身受。 他想不出好办法。 他却又不能跟郁占说,她受这场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为他的烂桃花。 桑书南取消了对小微号码的屏蔽,但她不再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来。 他清楚,她像设好了陷阱的猎人,安静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钩。 他是否有选择? 65.新生 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这种愚蠢的问题,如郁占,如桑书南,当然绝不会问出口。 但桑书南陷入困境中。 来自小微的威胁,使桑书南面临选择。 如果告诉郁占,则会使她陷入同样的困境。 郁占为这件事深觉郁闷,仍积极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法。 晚餐时,她说:“这间公司是业内最有影响力、最大的公司,没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它的风险支付巨额违约金签我。” 桑书南口里塞着一块肉。他放下筷子,将口中的食物细细咀嚼,过一会儿,说:“如果这件事没办法解决,你愿意回公司来做事吗?你会管理,还会画画,还可以做游戏背景设计,可以做的事很多。” 郁占笑了笑:“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当然只有这样。但你也知道,我其实最想做的事就是写东西。以前是没办法,形势所迫,现在有了你,好容易才感觉能解脱出来。” 桑书南沉默良久,说:“对不起。” 他语气里的沉重,让郁占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她笑了起来:“这又不是你的错。” 这完完全全,就是他的错。 ※ 桑书南给小微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接。 于是他离开办公室,准备回家。 小微在酒群魔乱舞的舞池里纵情声色了一把,回到沙发上懒洋洋地拨弄了一下手机。 看见那个未接来电,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身侧有年轻男孩凑近来:“看什么呢?” 小微将手机锁屏,撇开脸:“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去洗手间,而是走出了酒,去了地下停车场,坐进安静的车内,才给桑书南拨回去。 桑书南也刚刚坐进车子里。 小微:“书南哥,我刚刚在洗澡,没听见你电话,不好意思啊。” 她声音里有明明白白的惊喜。说话的口吻乖觉温软。 但是桑书南对她的观感已差到极致,听见她的声音只觉得做作。 他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没关系。” 小微问:“你现在是在加班还是?” 他说:“加完了。” 小微笑了,是那种不出声的笑。 隔着电话,桑书南听不见笑声。 他只听见她说:“那我来找你。” 桑书南也笑了笑。 也是不出声的那种笑。 桑书南说:“这怎么行呢?当然是我去找你。你在哪?” 小微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试探着说:“我在家里。你方便过来吗?” 桑书南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方便。你把地址告诉我。” 桑书南以为自己会看见戒备森严的豪宅。 结果按照小微告知的地址过去一看,不过算是中上的住宅区,高栋的公寓楼林立在围墙之内。 时值冬天,小微等在小区门口。 她穿着礼服裙,外头罩着粉色的皮草,平跟的短靴子之上,露出光洁白皙的腿。 已经冻得发红。 桑书南将车门打开,让她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门卫让车子进入。 小微脸色苍白,微微哆嗦。 桑书南没说什么,默默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 小微眼底盈起笑意,看起来很温柔:“谢谢。” 桑书南说:“不客气。” 车子只开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停车位。 小微说:“家里有阿姨做好的火锅,煮开就能吃。” 桑书南沉默了一瞬,说:“我来,不是为了吃这个。” 小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桑书南,过一会儿,才笑笑:“那你来做什么?” 桑书南答:“来求你。” 小微沉默下来。 她望定桑书南,望了很久,才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他想了想,说:“我如果讨厌你,一开始在年会上,就不会帮你夹菜了。但是你一直在逼我讨厌你。” 小微望着他,眼圈似乎有些微微发红:“我只是喜欢你。” 桑书南垂下眼,顿了顿,说:“求你,放过我们。” 小微沉默许久,才笑了笑:“你比我想象中顽固多了。我真是喜欢你。” 桑书南的心在往下沉,安静地看着面前女孩年轻的脸孔,口中仍不放弃地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你放过我们。” 小微说:“你既然这么爱她,跟我在一起,我就放过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桑书南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离开她了。” 现在,她也爱着他。 视他如珍宝。 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已没有自由去背叛。 这问题,小微其实已知道答案。 她又笑了笑,笑容里的意味晦涩难明:“郁占是很赚钱的作者,为了你,我损失巨大。” 桑书南不明白小微的心理活动。 他从来就没明白过。 但是绝处逢生,他当然要把握住机会:“你损失了多少,我可以赔给你,她以后,也会赚。” 小微说:“把‘寻找莉莉’卖给我。我很喜欢那个游戏。” 桑书南几乎没有犹豫:“好。” 小微看他的眼神,略有些古怪:“那不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心血之作么?” 桑书南点了点头:“没错。但在我心里,不如她的作品珍贵。” 不如她的笑颜珍贵。 小微感觉绝望,脸上的笑倒平和起来:“我还有一个条件。” 桑书南说:“你讲。” 小微说:“跪下来给我磕头,求我。” ※ 桑书南回到家里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钟了。 他摸出钥匙来开门,刚打开,门却开了。 郁占站在玄关,望着他笑。 桑书南问:“怎么还不睡?我说了我今天会晚点回。” 他虽然回来得晚,脸上却不似前段时间那样满是倦色,倒看起来很精神。 郁占笑笑,没说话,接过他的外套,挂到玄关一侧的衣架上。 她说:“等你等得好辛苦,我饿了,去给我下点面条吃好不好?” 郁占很少提要求,桑书南不可能拒绝:“好啊。” 他去厨房里忙碌,烧上水,将小葱切成细细的葱段。 郁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笑。 桑书南侧过头,说:“出去等,厨房有油烟。” 她笑笑,不置可否:“还记得以前吗?原来我连面条都不太会煮,要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学生,我的厨艺不可能进步到现在这样。我一直不喜欢做饭。” 他被她提醒,也想起以前的事情来,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笑:“没关系。你不喜欢做,以后我做就是。” 她笑着,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桑书南一怔。 他想了一下,反问:“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郁占叹息了一声:“你自己说的,赚得多吃得少,没有难相处的公婆,还会做饭。” 桑书南笑了:“我还长得很帅。” 郁占闻言,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的脸:“最多算不丑。以后要是宝宝是女孩又像你,就不够漂亮了。” 她忽然提到“宝宝”,桑书南抖了一下,将一整勺盐都泼进了锅里。 他无暇顾及,盯着郁占的肚子,轻声问:“你……有了?” 郁占笑了笑:“我以前流产过,医生说,再怀孕的机会并不大。这次真的是幸运。” 他呆呆地,又问一遍:“你怀上了?” 她笑笑,点了点头。 ※ 春天的时候,随着太阳升起的时间越来越早,郁占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了。 桑书南把早饭端到阳台上。 郁占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早上的第一波阳光。 他没有坐到对面去,而是走近前,在她身侧半跪下来,把耳朵贴到她柔软的肚皮上。 郁占莞尔:“才几个月,听不见。” 桑书南说:“听得见的。” 她笑:“你可能是世界上相当年轻的父亲,大学毕业的时候,就有宝宝了。会不会有太大压力?” 桑书南也笑:“压力特别大,不过我不怕。” 郁占凝望着他的脸,说:“宝宝真是福星,我的书现在也忽然能出版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桑书南神色寻常,只是微微地笑:“我的宝宝当然是福星了。” 她试探无果,便不再多问,把目光转向天边。 太阳刚刚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