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对我开屏啊》 1.第一章 徒歌最近有点烦。 身为一只家世显赫、修为深厚的老妖怪,他在人间妖界都混得风生水起,想吃什么玩儿什么都有旁人双手奉上,用不着自己动动脚趾。 但最近那个“旁人”,不怎么到他的洞穴来了。 “他昨日又做了什么?”徒歌靠在躺椅上,一手提了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舌尖卷其一颗,用尖牙挑破果皮,轻轻啜吸着饱满甘甜的汁水。 小妖怪跪在躺椅前,扇着一把半人高的芭蕉扇,恭敬道,“您说的是?” 徒歌不耐烦地咬破果肉,狠狠咂了两口,挥手道,“还不是那只花孔雀。” “您说孔少爷呀……”小妖怪笑道,“还不是在昆仑山上歇着。听闻昨日又对云雀儿开了次屏,天池上招来了五彩祥云,迷倒了不少女妖精。” 徒歌一脚蹬在脚踏上,抛开手中的葡萄串儿,披上凤鸟纹大氅,昂首道,“总在山上窝着,憋气。走,下山开荤去。” 一大一小两只妖怪下了山。山脚住了几十户农户,家中都养了不少禽畜。小妖怪探查了一番,回来禀告,“村头王老汉家的鸡最肥,我替您去取来?” 徒歌哼了一声,“他家啊。” 小妖怪以为这位主子看不上眼,毕竟这种小山脚下没多少富户,养的也都是些皮糙肉厚的畜生,要是谈起味道鲜美,和城中是大不能比的。他讨好道,“要不往东边扬州城去看看?” “哪儿那么多事。”徒歌撇嘴道,“就他家。” 徒歌熟门熟路地摸进了王老汉家。上回他和那只花孔雀趁着夜黑风高,偷走了这家的一只老母鸡。偷鸡时留下的墙洞还在,他变回了原形,一缩筋骨就钻了进去。 喔喔喔。 老年失偶的公鸡闻出了他身上的味道,气愤地扑腾着翅膀,带上万马千军的气势朝他冲来。 徒歌用两只前爪拍了拍地面,扬尘飞起,一股无形的妖气卡在公鸡喉头,堵住了它的叫声。狐狸咧嘴扑去,准确无误地叼住公鸡的脖颈,三两下制住对方的反抗,从墙洞中钻了出来。 小妖怪这时也变回了黄鼠狼的原形,口吐人言道,“不愧是您亲自出手,真是得来不费半分力气。” 徒歌白了他一眼,往山上奔去。 昆仑山顶。 孔宣缓缓收起了双翅,能亮瞎妖眼的金光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霓虹般轻薄的一层罩在翅尖。 站在他对面枝头的云雀偏了偏头,绿豆般的眼珠一动,看向地面。 孔宣变回人身。高大俊朗的青年眉头紧蹙,目送云雀远去,在这一日的功过格上写道: 【今日同堂姊开屏。不甚美丽。堂姊尚如此觉得,遑论他人?明日当再练。又及,他日提亲,当带一只九斤重肥鸡,长长久久,吉利。】 …… 徒歌最近有点烦。 自从把那只老公鸡带回他暂住的山头,真是闹了个鸡飞黄鼠狼跳。黄鼠狼光是伺候他就忙活不过来,又多了个能看不能吃的祖宗,忙的那是脚不沾地,四肢抽搐。 徒歌被他们闹得烦不胜烦,某日一手提起了长胖不少的公鸡,问道,“这得多重了?养了那么久,也可以煮了吃了。” 黄鼠狼奸笑道,“得有八.九斤了。再养就不鲜了,您看哪天动刀合适?” 徒歌和那单身公鸡对视了两眼,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松手拍了拍身上沾的鸡毛,随口道,“再等几天。” 黄鼠狼心中一咯噔。 几天后,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那只公鸡趾高气昂地踩上了他家主人专属的躺椅,尖嘴一啄盘中葡萄,引吭高歌。 夜深人静时分。 公鸡一声不发地从躺椅上跳了下来,走出洞穴,在溪边梳理好自己的羽毛。公鸡的冠翎渐渐变长,焕发出幽绿、浅金的光芒,模样也从一只毫不出奇的鸡变成了难得一见的孔雀。 月光揉碎了散落在溪间,化为人身的孔宣撩起长发,挽了个结,从怀中摸出功过格。 【尚未练习妥帖,原不当回山。奈何心中惴惴,偶回一瞥,见他与旁人亲热,气躁,心火大动。当改之。】 他沉吟片刻,把最后三个字划去,另起一行又写道: 【已将雄鸡送归原主。化为旁人之形,不甚磊落。然,与未开窍之禽畜双修,于他无益,不若与我一一】 …… 徒歌不烦了。 那只偷来的公鸡就跟三九寒天的小棉袄似的,怎么窝心贴肺都不为过。热的时候扑腾着翅膀给他扇风,冷了就缩成一团团在他身边,鸡翅膀底下羽毛浓密,爪子一搭上,暖得心都化了。 后来,他把跟着自己的黄鼠狼打发得远远的,自己镇日窝在山上,日日琢磨着怎么给公鸡进补。 再后来,他因急事出门,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只鸡不见了。 孔宣悠哉悠哉地坐在他的躺椅上,手里还摊着一本簿子。 徒歌问他鸡哪儿去了。 他说送走了。 直到徒歌和一只老妖怪动身,两败俱伤,被迫陷入沉睡数百年,他还惦记着这件事。 他暗自喜欢了几千年的孔雀,不仅对着别人开屏,还偷走了他的鸡。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宣的那本功过格上,往后的字句都如出一辙,不起波澜。 【他不在的第十八万两千五百天。想他。】 2.第二章 北京西郊一座筒子楼里。 2000年产的台式电脑身残志坚地坚守在工作岗位,蓝光屏幕上的中国地图被切割成八卦方位。此时右上角的鸡脖子处,一点白光骤然亮起。电脑外接的高音喇叭得了指令,嚷嚷道:“嘀一一东北第四监察点出现异常妖力波动——提醒——东北第四监察点出现异常妖力波动——” 穿着工字背心的大汉按灭了喇叭,摸着满脸胡渣,忐忑不安道:“您看这?” 大汉对面站着的男子按理说绝不该出现在这贫民窟一般的乱窝中。男子一身银灰色西装,衬得宽肩窄臀愈发显眼。撩起额间碎发的动作,像是受过最苛刻的贵族仪礼训练一般,经得起慢镜头回放的考验。 孔宣解开衬衫最上缘的扣子,手指顿了顿,向下又解开一颗,绣丝暗纹的领带被扯松了,散散系在颈间。他露出与平日出现在大小荧幕上的俊朗形象不同的邪肆,玩味道,“送上门来的小家伙,你说该怎么办?” 大汉抱紧了电脑前软趴趴的仙人掌,平白无故觉得这个在人间混出了头脸的同类有些可怕。 “当然是连骨带肉吃掉了~” …… 十二月。东北某自然保护区。 张正明猛地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一拉,尽管把自己裹得体型膨胀了一倍,依旧抵挡不住祖国北方的寒流。好巧不巧,金属拉链卡住了下巴,用力过猛的一拽痛得他眼泛水光,几欲落泪。 这位新分配到保护区的护林员拨开扣紧的袖子,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八分,正是绝大多数北方汉子和姑娘们和被子精战个痛快的时候。 这是一个即将成立的自然保护区,巡检站和研究所都已经建好,前两个月又招了一批张正明这样的年轻学生作廉价苦力,只等今天迎接一波领导,挂牌剪彩,就算名正言顺了。为了避免山鸡野兔蹿上红地毯惊扰领导们的大驾,一众护林员倾巢而出,确保没有任何可以体积大于一立方米的野兽在巡检站方圆三里内活动。 张正明琢磨着红头文件上“一立方米”这个措辞,总觉得有些怪异,没留神脚底一滑,整个人磕到了地上,砸了一嘴冰。亏得他穿的厚实,才没给砸出事来。 张正明四肢撑地,艰难地爬起来,顺便把滚出十几个前滚翻的手电筒捡回来。手电筒发出刺眼的白光,仿佛在怒斥主人的不长眼,然后一扭头,啪的不亮了。 远处的山顶透着些微的天光,只堪堪勾勒出浅淡的轮廓。近旁密林黑得人鬼不分,一片阴风凄惨。张正明先前摔跤吓出的一点热汗,瞬间就变成了冰渣,卡在颈窝,冷得他嗖嗖直颤。 他砸了砸手电筒,对方没有半点回应。 张正明哆嗦着蹲下身子,挪着靠近一块方石,把手电筒倒了个个儿,对准石皮猛磕。他嘴里乱叨叨念着心经金刚经太上老君阴鸷文,只求这个百十年来不见人影的地方莫要冒出什么鬼怪来。 手电筒的灯泡一个踌躇,陡然射.出一道强光。张正明感激涕零地顺着白光看去,前方正是一个开口惨黑的山洞,一根枯藤荡在洞口随风凌乱。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那枯藤哆嗦了两下,被一只爪子拨拉开来。 那应该是一只哺乳纲食肉目动物的爪子,脚垫圆厚,趾间覆着一层蓬松的白色软毛,不像通常的野生动物一样沾满尘土,更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家养宠物。 那只爪子拨开了枯藤,往下一拽,按在地上。张正明看着它露在山洞外头的一只前爪,心中默念着护林员教材,常年生活在野外的动物都具备高度警觉性,容易将人类活动视为对它的侵犯,进而发动攻击。 张正明维持着半蹲扎马步的姿势,耐心等了十分钟,那只前爪终于往外迈了一步。 随着它暴露在手电筒白光下的身影越来越大,张正明对它种属的判断也就越来越肯定。哺乳纲食肉目犬科……深山老林里怎么会出现一只家养狐狸犬?! 张正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半人高的狐狸犬。纯白如雪被的软毛覆盖全身,长尾蜷曲,不时扫过冰地,黑黢黢的大眼睛像是嵌在雪人脸上的黑炭块,正瞪得浑圆,四下探视。 凭借编制考试第一名的专业素养,张正明很快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不是一只狐狸犬,虽然同属犬科,但是看那短小的嘴、耳,还有腿,可以分辨出这是一只白狐。白狐又名北极狐,能在零下数十度的极寒天气中生存。张正明恍恍惚惚想,□□大东北的气温居然已经逼近北冰洋了? 白狐仰头嗅了嗅,似乎是闻到了张正明身上的新鲜人味,斜睨了过来。 “别、别啊……”张正明欲哭无泪,狐狸是正经的食肉科动物,白狐更是出了名的鸟鱼都吃。虽说自己的个头横躺过来,满打满算和它也是半斤八两,但看看对方那锋利的爪子,再看看自己裹在加绒手套里的肉手,实在是撑不起战个痛快的勇气。 白狐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走近。凹凸不平的山路、横叉竖挡的枯枝,在它脚下仿佛都成了铺着柔软猩绒的地毯。手电筒的光柱犹如追光,跟随着它的步子而动,树梢的雪屑扬扬洒洒落下,点点微光,仿佛漫天星霜都映在了它的身上。 它在张正明身前停下,和他对视了一眼。张正明颤颤巍巍道,“打。打个商量……能不能不吃我……” 那白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扬起下颌,高傲地摆了摆脑袋。不能。 还成精了!张正明悄悄握紧了手电筒,准备等会儿用强光晃花了它的眼,伺机逃命。还没等他使出大招,便出现了让接受二十年唯物主义教育、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对自己的世界观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世界观好比一颗蛋,咔擦裂出一条缝之后,就彻底碎了。 白狐身上散发出朦胧的淡柔荧光,淡光消失之后,出现在张正明面前的,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 少年长发及腰,眉目含情,就跟春.宫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一手搭在了张正明肩上,勾嘴笑道,“不吃了你,我怎么恢复修为呢?” 3.第三章 “狐、狐狸精!”张正明的嘴巴开开合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确信自己没有臆想症,眼睁睁看到一只狐狸变成了人,不是成精了还能是什么? 徒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微转,盯住数百年来见到的第一个凡人。他才刚刚醒来,体内妖力虚空,须得赶紧采补为上。采补之道,双方修为越高,越是能如鱼得水,两相受益。但他略一感应,方圆三里内没有丝毫妖气波动。无鱼虾也可,就拿个凡人当作开胃小菜。 他心念一动,本就虚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指缓缓游移,顺着肩背一路滑上了后颈。轻柔又挑逗地摩挲着脖颈,感受着对方肌肤阵阵发颤,徒歌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恶劣起来。 “你怕什么?”徒歌挑起眉梢,不怒自威。 张正明闭紧了双眼,颤声道,“大、大仙手下留情,小、小的皮糙肉厚,只怕、只怕崩了您的牙口……” 徒歌按着他的后脑勺,将高出半头的人压得与自己视线平齐,勾唇道,“皮糙肉厚才好,怕就怕你身娇体柔,经不起折腾,岂不是要白费我一番功夫?” “啊?” 徒歌懒得同他解释,指腹按住那持续跳动的血脉,俯身舔吻了上去。他舔咬的动作十分轻柔,舌尖将那姑且算作滑嫩的皮肤吻得濡湿一片,继而才露出锋利的尖齿,轻轻划破肌肤,挤出一点血珠。 张正明浑身发颤,但偏偏手脚都似失了力气,根本推不开缩在自己怀中的、体型娇小的狐狸精。对方柔弱无骨地俯在他的肩上,扒拉开他的衣领,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寒风吹得几乎能结出一层冰,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寒冷一般,全身血液都在奔腾狂涌,小腹涨得火热,脸颊更是红得能滴出水来。 深山的冷冽空气中,幽幽浮动着一丝媚香,丝丝入骨,缠绵悱恻。他紧紧扣住了对方的腰肢,恨不得能把这娇小的躯体揉到自己的骨血里面。 徒歌被这粗蛮的动作惹得分外不满,更让他不满的方才卷入舌尖的那一滴血。平淡无味,毫无灵气,更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佐料,颇是影响食欲。他在决意采补之前,曾观察过这人的面相,方额阔面,悬鼻大耳,分明是个心善有福之人,怎的会难吃成这样? 徒歌用纤细的手腕支起身子,将两人分开些许,仰头道,“你莫不是犯过事?” 他的双唇泛着水光,红润诱人,张正明看得口干舌燥,神思不属,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一一” 徒歌忽的偏过头,朝西边望了一眼。一种他极其熟悉,又十分不喜的声响自西向东急速靠近。那声音像是鸟雀振翅,又带着厉厉金石之音。九天之上被扇起阵阵罡风,稍微开了灵智的飞禽都慌忙躲避,不敢与之争高。 “我们一一” 徒歌冷嗤一声“德行”,一把推开了纠缠不休的凡人。见对方因中了媚术还不停地贴靠上来,索性劈中后颈敲晕了事。他粗暴地扒下对方的衣裤,给自己胡乱套上,俯身拍了拍那张看着还算白嫩可口的脸蛋,“乖,这回没你的事儿了。” 徒歌心中烦躁,又有些不愿承认的期盼。三两下爱套上长裤后,他找不到上衣的盘扣,也不见束带,只能拉了拉那件羽绒服,力图把两边的开口扯得更近一些,一手握住,好遮住胸前风光。 破空之声大盛。回风削断树梢,枝干和枯叶如落雨般簌簌而下。 一只孔雀翩然落地。 宝蓝色长颈细羽犹如最细腻柔顺的锦缎,看不出一丝褶皱,弯曲呈优美动人的弧度。长翎墨绿缠花,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其上,仿佛寺院庙宇中的庄严宝相。 孔雀收了双翅,隐在山后的朝阳在此时奋力一跃,遍洒晨光,替它又蒙上了轻纱似的朦胧光亮。 徒歌轻哼了一身,抱胸倚在洞口,心道这家伙真是不知内敛为何物。本体就长得张扬不说,还将妖气外放,闪出一层金光罩来,生怕旁人不知这是个修为高深的老妖怪。 孔宣从金光中缓缓显出身形,颔首笑道,“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在地上一扫而过,将只穿着毛衣的昏迷青年看得一清二楚。紧接着,他上前数步,伸手从下摆大开的羽绒服中探了进去,握住那细瘦依旧的腰肢,低声道,“又要寻人采补?” 徒歌被他摸得十分不自在。他的修为虽然亏损,境界倒是还在,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冰冷就反感,让他生出阵阵不适的是对方那只一味作怪的手。撩拨的人多了,徒歌自然知道该怎样能最快地让一个人情动。眼下这为老不尊的家伙就是用的那种轻揉细磨,勾人至极的法子,一点点沿着腰身向下滑去。 徒歌反手捉住他的腕子,道,“与你何干?” 孔宣借机摸上了他的指腹,缓缓道,“与我双修,岂不比随意找个凡人强得多?” 徒歌讶然道,“与你双修?” 他和这只花孔雀相识了几千年,彼此知根知底,一想到要和对方做那事,心中总觉得别扭。况且在他陷入沉睡之前,还和对方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双修罢了,又不是结为道侣。”孔宣看着他因为挣扎而裸.露出的胸口,目光灼灼似有热度,“难不成你与一个凡人采补,还定要同他结为夫妻?” 徒歌咬牙切齿道,“当然不。若是那般便要算作夫妻,我岂不是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 孔宣叹了口气,“你这双嘴,真是要堵上才好。” 徒歌还待反唇相讥,下唇却被蓦然含住。孔宣缓慢而温柔地享受着梦寐以求的美味,舌尖灵活地撬开对方的贝齿,如梦中所曾千百次尝试的那般攫取甜津。 青丘狐的媚术对修为深厚的老妖怪并无效用,但他却感到了深深的魅惑,好似随着那一次又一次不断深入的吮吸,连三魂七魄都快离体而出。 徒歌的状况也不比他好上多少,赤.裸在外的胸膛泛起阵阵红晕,嘴边溢出的银丝被仔细舔去,忍不住要去追逐那离开片刻的薄唇。 “在这里?”孔宣双手撑着山墙,好让怀中人透一口气,声音沙哑,显然是难以忍耐。 徒歌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死也不肯松开。他晃了晃脑袋,勉力维持一线清明,道,“换个地方。”地上里还躺着个凡人,就算是昏迷的,他也没兴致在这里上演一场活春.宫。 “好。”孔宣横抱起徒歌,见对方因害怕跌了下去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心中一动,俯身又欲吻下。 徒歌急声道,“别!”他们两人此时情形,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是再来一次,恐怕就真的不用走了。 徒歌无暇细想,在孔宣快步向外走去时,扯了扯他的衣领。“那人、见过……” 他原想提醒孔宣,这凡人见过他从狐身变为人的模样,若是不清除记忆,只怕会惹来一些麻烦。孔宣却是误会了什么,抿唇道,“我倒是忘了。” 孔宣扬手一拂,金光如缕,钻入张正明的脑海,将片刻之前的记忆尽数抹去。“以后也不可再给旁人看到那般模样。” 换作平时,徒歌必会追问一句,旁人是哪些人,那般模样又是怎样的模样,但此时他与孔宣一样,满心满脑都是那事儿,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嘟囔道,“你不是振翅九万里么?还不快些……” 孔宣猛地抖开背后双翅,金色荧光如雨洒落,迎着初升的一缕霞光,美得夺目惊心。徒歌伸手想要捉住那洒下的金色光点,孔宣却托起他的身子,低声吩咐一句,振翅而上。 展翅翔万里,扶摇上九天。 孔宣收翅落地,还未推开房门,便迫不及待地将人压在了门上,吻落如雨,从唇边一路舔咬到脖颈。在舌尖触及那微微突起的喉结时,身下人溢出一声呻.吟,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这是许多走兽的致命弱点,交战时最有效的制敌方式便是狠狠咬断对方的喉咙。心知此处敏感得紧,孔宣却并未一带而过,反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寸一寸品尝过来,甚至用尖齿磨了一磨。 “唔一一” 孔宣正待取出感应门卡,双手却被紧紧缠住。被那样痴迷又专情的目光所注视,哪怕知道是狐族本媚的性子在作祟,他也忍不住深深陷了进去。一手按住门锁,妖力外泄,硬生生熔断了金属。 房门大开,两人拥吻着跌入屋中。 4.第四章 徒歌醒来时正趴在孔宣身上。因为腰身酸软,使不上劲,他的胸膛紧贴着对方的胸膛,下颌搁在对方的肩窝里,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孔宣撩了撩他密长的睫毛,低声道,“醒了?” 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沙哑又性.感,贴着耳廓响起时带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几乎让徒歌心猿意马。就着俯趴的姿势,他挪了挪身子,寻了个更舒服自在的姿势,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孔宣一手环住他,免得他跌下躺椅,一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肉。 徒歌敏感地拍开他的手,横眉怒目道,“做什么!” 孔宣不在意地笑笑,在他的腰臀处拍了一巴掌,“起来,给你拿些吃的。” 徒歌伸了个懒腰,任他把自己抱起,复又在躺椅上妥妥帖帖地安置好。孔宣背过身去,从保温柜中取出一碗温好的银耳红豆汤。 徒歌的目光就黏在那个高大俊硕的背影上,无论是看那张轮廓分明、俊朗疏旷的脸,还是这让人一望就浮想联翩的身材,对方都是个双修的上佳人选。可惜了,徒歌撇撇嘴。 孔宣端着银耳红豆汤,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徒歌面前。甜腻的浓香勾得他目光微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便要伸手去接。 孔宣托高了银碗,一手按住滑落至他胸口的薄毯,俯身道,“生怕你没了气力,不如我喂。” “我怎的会没……”徒歌眼尖地看见孔宣勾唇露出一丝彼此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不甘心地收住话头,“嘉定年间的千古万宝盏,你倒是舍得拿来用。” 孔宣伸指在他唇间抹了一抹,用银勺盛汤喂进他的口中,“对你,自然是舍得的。” 徒歌轻哼了一声。不懂事儿的小妖见了孔宣这含情脉脉的样子,没准就陷了进去,还当真以为对方有多少情意。 他此时体内才积攒了一点儿妖力,身子又酸软地厉害,才任对方伺候着。等他恢复了修为,非得好好把先前一番折腾的账算清不可。徒歌心中盘算着该怎么讨回这笔账,一边悠闲地喝完了银耳汤,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银耳滑润,红豆绵软,熬得时辰久了便融在汤里,入口醇香,回味无穷。 孔宣收拾好碗勺,见狐狸翻了个身,似乎打算在躺椅上继续睡下去。“这儿躺的不舒服,不如下去睡。” 两人之前胡闹的时候,也在这张躺椅上做了许多叫人面红耳热的事。孔宣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那些颠倒错乱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徒歌再躺下去总觉得不自在。 孔宣笑了笑,将吃饱喝足的慵懒狐狸连人带毯子抱了起来,向楼下走去。 这是一幢三层独栋别墅,位处城郊,环境清幽,顶上一层全覆盖玻璃天顶,打着可以仰观繁星的宣传语,售价颇为不低。别墅内装采用了欧式风格,繁复精致。大到螺旋楼梯将三个楼层贯通的宫殿式的格局,小到走廊装饰画的巴洛克浅浮雕镶边,无一不体现出装修者的用心。 徒歌窝在孔宣怀里,一手勾着他的脖颈,一手没骨头般晃着,眯眼将屋子打量了个遍。从搁着躺椅的透顶天台,到勾连三层的螺旋楼梯,末了看了一眼还没修好的门锁,道,“你这宅子小了些。” 孔宣抱他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笑问道,“你喜欢怎样的宅子?我去置办。” 徒歌懒洋洋地靠在沙发垫上,手指着四周转了一圈,口气颇大道,“少说也得大上十倍。” 他还没说这宅子里连仆从也不见一个,门锁坏了都没人修理。从前他和孔宣还没闹翻脸的时候,曾经合伙霸占过一位王爷的府邸,为了招足做杂活的伙计,光是山精野怪就拘来了整整一林子。孔宣一个人过日子竟过成了这样冷冷清清的模样,徒歌在心中替他不值。 “寻个偏远的地界,也不是批不下来。”孔宣道。 孔宣说的话,徒歌有一半听不懂。就好比这屋中的摆设、他身上的衣服,看着都有些眼生。不过他明白自己睡了几百年,世间总该有些变化。他亲眼见过凡人如何将深衣换作了对襟短褂,抛了木屐穿上乌头靴,对此也就不以为异。 徒歌拎起一个布艺靠垫抱在怀里,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只云雀儿不在?”他双□□叠架在沙发床上,下颌微微抬起,眼帘低垂,一副我不过随口问问的模样。 孔宣沉默片刻。 徒歌打了个哈欠,掩饰道,“算了算了,我不乐得听你那点儿破事。先在你这儿住两天,等恢复了修为我就自个儿去寻个住处。” “你的修为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孔宣抿了抿嘴,两指夹住手机,悠悠转着。 徒歌受不了他这样淡淡的语气,就好像在嫌弃他蹭吃蹭喝一样。“不乐意就算了,我难道还缺吃短穿,非得赖上你不可?”他的修为虽然在几百年前的大战中损失了大半,但使个小法术还不在话下。青丘狐族也是显赫的妖族,就算几位老祖宗都升了天,剩下的叔伯随意挑一个投靠,也任他快活自在了。 孔宣定定地看着他。 徒歌被看得心中发麻,正要直起身子,就被罩在了一片阴影里。孔宣双手撑着沙发靠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鸦羽般浓黑密长的睫毛温柔地垂下,眼中似有微光,“留下。” “嗯?”徒歌感到有些心虚气短,目光闪躲。 “你和族里的关系一向不好,去投靠叔伯,心里想来也不痛快。”孔宣缓缓眨眼,“以你现在的修为,出了门怕要受人欺负。想恢复修为,上策无非就是寻人采补。我不行么?” 孔宣轻笑道,“还是说……你还惦记着几百年的那点儿事,横竖看我不顺眼,宁可和百十个凡人双修,也不愿同我春风一度?” 徒歌被戳中痛楚,推开孔宣,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指着对方鼻子怒道,“你还有脸说?!” 5.第五章 其实几百年前那件事儿,说白了无非就是孔宣偷吃了他养的鸡。徒歌好吃好喝养着那只鸡,养久了也生出了些感情,但和孔宣这种上千年交情的老友相比,显然很不够看。 他更气的,大概还是孔宣被只云雀儿勾勾就跑了,一连几个月都不回来。 不过这话堵在心里,他不知怎么就不愿意说,好像说出口就会落了下风一样。 徒歌犟着道,“我足足养肥了四五斤,煲汤能吃好几日……” “不就是一顿吃食么,我陪你就是了。” 徒歌哑口无言,他又不能反驳自己原想把那只鸡当个伴儿,还给它喂了不少灵丹妙药。要是孔宣知道了这些,指不定怎么嘲笑他,竟然落魄到要养只没开化的畜生作伴当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时有些愣愣。 孔宣忽的直起身子,迎着疑惑不解的目光道,“别把鞋子踢了,容易着凉。” 别墅有循环供暖系统,地板也保持着恒温,冬天踩上去也不会冰着冻着。徒歌在原木地板上踩了踩,“暖的。” 他身上的衣裤都是孔宣换的,上身套了衬衫背心,下身是条浅灰色单裤。因为是按孔宣的尺码备在别墅中的衣物,徒歌穿上都松松大大的,裤脚直拖到了地上。 孔宣一时疏忽,忘了给他换上棉袜,当下道,“别动。” “?” 孔宣折身去卧室拿了一双白色棉袜,在沙发边屈膝跪下。他把徒歌推坐在沙发边沿,抬起对方的一只脚,搁在自己膝上,双手向上卷起裤脚,手指扣住了瘦削精致的脚踝。 徒歌向后靠了靠,圆润白莹的脚趾也跟着缩起。不同于兽身锋芒毕露的利爪,化形后他的脚趾指甲齐平小巧,安安分分地贴合着,没有半点嚣张气焰。 孔宣扣着脚踝,微微向上抬起,将棉袜套上。明明十分简单的动作,却因为徒歌不自在地后缩,平白无故擦出了旖旎的气氛。宽大的裤脚下塌,露出纤细光洁的小腿,孔宣的手指不知何时顺着脚踝向上,在小腿肚上轻轻握着。 从徒歌的视线望去,孔宣的眼帘低垂,好似对待万分珍重的事物一般,手腕轻颤,鼻息都有了轻微的错乱。 那错乱的呼吸像是会传染一样,徒歌猛地屈腿盘坐,抢过沙发上的另一只棉袜。“我会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棉袜套上脚,孔宣“嗯”了一声,奖励似的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道,“真聪明。” 徒歌要是维持着兽身,这时全身的软毛都该炸开了。采补的时候两人怎么亲近都不为过,但平日里还是不习惯贴得太近。沙发上退无可退,所幸孔宣看穿了他的窘迫,替他把裤脚重新翻下后就直起身子道,“陪你一顿吃食,以后别再斤斤计较了。就在这住下,嗯?” 孔宣说着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将袖子挽到小臂。蓝宝石袖扣镶在袖口,优雅内敛,透着一股含而不露的贵气。 徒歌的眼珠跟着瓦蓝幽深的袖扣转了转,深吸一口气,仰头道,“嗯。” 他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了这个气音,怎么听都更像是一声哼。 “你跟来做什么?客厅里待着,一会就好。” 孔宣正要走进厨房,发觉身后多了个小尾巴。这只嘴馋的狐狸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虽然喜欢吃,自己却从不动手,跟进厨房也是白白受一番烟熏火燎之苦。 徒歌把厨房看了个遍,道,“怎么连个仆人也没有?” 孔宣洗了手,擦干,取下挂着的围裙道,“麻烦。” 他把围裙的系带挂上脖子,捡起腰侧的带子绕到身后,十指灵活地一缠一扣,打了个活结。纯白的修身衬衫外套着豆沙色围裙,让这个一贯以凌厉逼人的形象登上银幕的人,有了三分居家的恬静温柔。 孔宣从冰箱中拿出一尾冰冻桂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解冻。食材新鲜,是他吩咐助理提前买好的。从这天清晨接到第四监测点预警开始——不,也许还要早得多——他就做好了准备。 “你要是再不出去,就来帮忙。”孔宣在案板上垫了一层软布,防止切的时候滑手。他熟练地斩断鱼头,剔去鱼骨鱼刺,食指压住一片鱼肉,横刀切出菱形的纹路。 徒歌盯着冰箱看了一会儿,拉开把手,在扑面而来的冷气之下打了个寒颤,“要拿什么?” “山药。五根。” 孔宣利索地处理好鱼肉,抹上盐、酒,裹上一层均匀的淀粉。徒歌从上下数层搁物架中找到了山药,手指拨着数出五根。冷藏的山药冻得像是冰溜子,徒歌用山药戳了戳孔宣的后背。 孔宣:“……洗干净放蒸笼里。” 点上燃气灶之后,孔宣把蒸笼放了上去,另起一个平底锅,倒油烹炸。裹了淀粉的鱼身很快变得金黄酥脆,菱形纹路的鱼肉也瓣瓣炸开,花团锦簇。 孔宣没让徒歌闲着,提点他拌了酱料,爆炒后浇在了摆好盘的鱼身上。徒歌欢快地把烧好的菜端到餐桌上,跑回来看着孔宣又炒了两个小菜。然而五根山药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蒸笼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徒歌抿了抿嘴道,“还没好?” 孔宣掐表看了看,掀开蒸笼。之前硬得可以做拐棍的山药,如今已经软成了偏瘫,孔宣凉了一会,削去表皮,切成小块。他自己只捣了几下做个示范,把剩下的山药块都交给了徒歌,笑道,“帮忙?” 菜都上了桌,孔宣解开围裙,在桌边坐下。徒歌比他先一步在餐桌边坐定,等人上桌后,动筷夹起最鲜嫩可口的鱼腹肉。外面裹的一层淀粉酥脆香浓,咬破之后细滑柔嫩的鱼肉入口即化。鱼骨鱼刺都被挑去了,根本不用担心卡住喉咙,徒歌原本只是矜持地夹了一小块,后来见孔宣似乎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手中动作越来越快。 即便运筷如飞,但他的吃法和狼吞虎咽完全沾不上边。细银包边的竹筷精准地插.入鱼身,两筷微微错开,食指下压,夹住一块鱼肉,放入口中。舌尖卷起鱼肉,因为对鲜美的口感非常满意,双眼有一瞬的眯起,像只餍足的野猫。 软舌在齿间轻轻滑过,汤汁的醇厚香味在舌尖绽开,徒歌心满意足地拌饭吃下了整整一尾鱼,两个清炒小菜也没剩下多少。孔宣除了开头那一筷子,就没有再夹过菜,就连那夹鱼尾上的干肉,也被放进了徒歌的碗中。 徒歌放下了身经百战的筷子,趴在椅背上,舔着尖牙,“吃饱了。” 孔宣弯腰收拾着碗筷的模样让徒歌想起了贤妻良母,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这桌菜要不是你做的,我倒挺想一一” 孔宣目光一暗,拎着徒歌的衣领,把黏在椅背上的人形狗皮膏药撕了下来。“起来走一走。” 6.第六章 孔宣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长款黑色风衣披在徒歌身上。偏高的腰带设计,愈发衬得对方腰细腿长。他正要打开房门,忽的停了下来,从柜中取出一个黑色口罩,将两侧系带扣在了徒歌耳上,又细细扶正调好位置,道,“戴着,怕你不习惯。”随后替自己也戴上了一个。 徒歌扯了扯口罩,盖住口鼻的感觉不太自在,“有什么不习惯的?” 孔宣没说话,拉开了房门。一股混杂着灰尘、硫酸、硝酸、有机碳氢化合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哪怕隔了一层口罩,徒歌还是觉得嗓子眼发痒,闷声道,“嗯?” 他上挑的鼻音勾得孔宣心中一动,看着帝都傍晚时灰蒙暗红的天色,淡淡道,“雾霾。” 徒歌试着伸手,捉住一团靠近自己的气息,“咦”了一声。他在那个凡人身上尝到过这种味道。 “没什么好玩儿的。”孔宣拉住他的手,那团没了限制的气息很快流散开来,融入茫茫灰色之中。 孔宣打开地下车库,里面摆着几辆豪车。不过徒歌也看不出迈巴赫和布加迪威龙的区别,这无异于抛媚眼给瞎子看。孔宣挑了辆适合在城区代步的幻影,打开车门,对徒歌挑了挑眉。 徒歌虽然没见过这种代步工具,倒也没有多问,安静坐上副驾驶座。孔宣替他系好安全带,吩咐了两句,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养孩子,什么都要照顾好。偏头时又对上双写着好奇与茫然的双眼,忍不住倾身在他眼角碰了碰,“不懂就问,我都可以慢慢教你。” 徒歌把拿起一本随车杂志,平摆在膝上,敷衍地嗯了一声。 孔宣缓缓启动车子,偶尔偏头看去,见徒歌一手揉着额角,满脸苦恼,显然是对着简体字有些头痛。他揉了一会儿,手指磨蹭着向下,狠狠擦了擦被吻过的眼角。孔宣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踩下油门,换挡,提高了车速。 车子在市中心商业街停下,两人下了车。 孔宣沿着商业街缓步而行,徒歌与他隔了几步距离,并肩走着。两人都是身高腿长,样貌出众的男人,哪怕走在人头攒动的繁华地带,也显得鹤立鸡群。偏偏还穿了同款的黑色风衣,细看起来连内搭的衬衫都是一样的款式,着实引人注目。 因为徒歌留了一头长发,看向他的人比看孔宣的还要多。他样貌,从化形开始就没少被人盯着看。反正看看也少不了二两肉,迎着小姑娘闪烁的目光也泰然自若。倒是孔宣凌厉地扫视了一周,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这么凶做什么?”徒歌看着玻璃展柜、流彩灯火觉得十分新奇,走上一会儿便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朝两侧店铺看去。 孔宣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坦然无视了许多打量猜测的目光,“不喜欢她们看你。” 徒歌嗤笑道,“看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分明是自得意满的话,说来却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理所应当的味道。他用尖下巴点了点一家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问,“你的铺子?” 那家知名高端男士服装店请了孔宣做代言,巨幅海报正显示在商场一到三层外置荧幕上。孔宣看着自己被放大了数倍的脸,顿了顿道,“就这家。” 徒歌察觉到了那片刻停顿中的尴尬,抿嘴跟上大踏步向前走去的孔宣。 导购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中,目光一亮。这两个男人身上穿的就是她家新款加厚风衣,一件抵得上她几个月工资,看着就不像差钱的样子。 “请问……”导购笑语盈盈。 孔宣一指身后的狐狸,“他穿。” 导购被打断后极为顺畅地接口道,“是想挑内搭还是大衣呢?” “都要。” 徒歌瞥了眼孔宣,在他的印象里,这只花孔雀对待身边的男男女女一向温文有礼,现在难道是恼羞成怒了?就为了无意间被自己戳破没有置办产业的事实? 徒歌摘下口罩,对导购小姑娘笑了笑。他的眉眼不用勾勒,就自有一副天然媚态,又扎着一束及腰长发,露出面容的一瞬,几乎就和导购脑海中的某个二次元形象重合了。 “呀一一”她捂嘴深吸了口气,飞快转身掩饰脸上的飞霞,从衣架上挑出一件暗蓝色冰纹衬衫,一件纯白v领毛衣,飞快道,“这两件都是很好穿搭的款式,正装休闲都可以……” 徒歌一手勾起毛衣,正要解开风衣扣子,导购伸手引向,“试衣间在这边。” 徒歌推开试衣间的门,单门自动合上,却迟迟没有落锁。孔宣双手环胸,倚靠在试衣间外的墙上,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了嘴。 果然不出片刻,里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还有些懊恼。孔宣无视了导购诧异的目光,推门走进同一间试衣间,反手落上了锁。他不像狐狸一样睡了几百年,连进更衣室要上锁这种常识都匮乏。 试衣间里突然多了个人,徒歌不惊反喜,两手拎着衬衫肩缝,偏头道,“你来得正好。”他从前过的都是少爷般的日子,衣食住行都有小妖怪操持,就算孤身一人,弹指挥手都能使出术法,添换衣裳这种事根本用不着亲力亲为。 孔宣目光暗沉道,“要我伺候?” 徒歌学着孔宣给他披上风衣时的样子解开系带,拨着暗色纽扣道,“不成么?” 孔宣深深地看着他,忽的低低笑出了声。他笑得低沉,胸腔微微震颤,嗓音带上了点喑哑。“成。” 他接过徒歌手中的衬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衣,一并挂上了挂钩。徒歌动作轻缓迟钝地脱下风衣,孔宣的手指陷在犹自温热的羊毛软绒之中,“里面的也脱了。” 风衣里面是一件斜纹马甲和纯色衬衫,只有稀松几颗纽扣。从上而下解开,能够看见精致的锁骨,白皙胸膛露出一隙…… 徒歌背过身,伸手脱下马甲、衬衫,扔到一旁道,“来。” 孔宣撩起他的长发,发尾拂过腰际,像在白色宣纸上拖曳出的一道墨丝。孔宣将衬衫罩在他的背后,遮住了旖旎风光,揽着他的肩膀将人转回身来,伸指曳住了衬衫下摆。 孔宣比徒歌高出十一二厘米,在头顶一盏圆形暗灯下,即便微微弯腰低头,影子依旧遮住了徒歌大半个身子。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敞开的衬衫下摆上,将两侧衣摆对得齐整。 敞开的衣缝中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肤,隐约能看到之前留下的红痕。孔宣缓缓吐出一口气,躬身缓缓道,“衣扣,从下往上系,不易系错。” 徒歌撇嘴道,“怎的这么麻烦。” 孔宣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擦过他的胸口,那皮肤光滑得有如上好的锦缎,在指尖水云般流过。 “如今不兴找仆从了,”徒歌若有所思道,“那侍妾呢?” 孔宣一眼看穿了这只懒狐狸的心思,无非是嫌弃穿衣麻烦,想找个人长久伺候着,“不成。” 他顿了顿,把两侧衣料向指间一总,遮住了徒歌精致凹陷的锁骨,又道,“我不喜欢家中有外人。” “好大的脾气。”徒歌挑眉道,“难不成这么多年你身边都没个体己人?” 见孔宣沉默不语,他眼中一亮,兴致盎然道,“总有人会被你这张脸骗了,外边儿那个小姑娘不就想嫁给你?依你的性子,不收着玩玩儿?” 孔宣漫不经心道,“你知道她想嫁我?” 徒歌屈指在他锋利的面部轮廓上勾了勾,自脸侧滑至下颌,笑道,“这点儿心思,我会看不出来?”就连孔宣这种上万年修为的妖怪,心思若是变得厉害,他也隐隐能察觉。一个凡间的小姑娘,思.春的念头就跟展开了平摊在他面前一样。 孔宣收紧了领口,将顶上一枚暗黑领扣扣好。深色立领贴着颀长白皙的脖颈,紧紧收束于喉结下方,禁欲迷人。他的手指在领扣处来回摩挲,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徒歌不自在地整了整领子,有模有样地由孔宣帮着套上了毛衣,朝试衣间外走去。走到试衣间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一声金属碰撞之声响起。 孔宣看着那缺了把手的门,低声道,“蠢狐狸。” …… 导购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男人进了同一间试衣间,下意识翻腕看了眼手表,从他们进试衣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换两件衣服要多久? 正当她踌躇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况的时候,试衣间方向传来一声类似撞击的声响,个子小一些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换上了暗蓝衬衫和白色v领毛衣,清秀得像是还没步入社会的学生。 导购一愣,随后道,“这儿有镜子,您看看。这两件衣服都很适合您穿,非常衬肤色……” 徒歌站在等身镜前,转了转身子,目光不由自主朝试衣间看去。他先前不知该如何开门锁,又不愿叫孔宣嘲笑,索性一手掰断了。铁制门把手正可怜兮兮地瘫倒在地上,孔宣修长的手指拈起被整块掰下的门把,朝门上轻轻一按,随着手指抚过粗糙的木茬裂口,修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徒歌这才扭过头,看着等身镜中有些陌生的人。 修身的衬衫毛衣将他削挺如刀的肩膀、劲瘦的腰肢都清晰地勾勒出来。他曾经对着水镜看过自己的模样,但那时穿的是宽大垂地的袍裙,看得不如这样真切。 镜中人桃花眼上挑,侧过身子,映出同样如纸般单薄的背脊。 “好看。”镜中映出另一人高大的身影,贴得极近,好似两块正反嵌合的榫卯。孔宣极自然地把被徒歌拨弄折了的衣领翻好,对导购道,“这两件要了。再替他挑几件。” 徒歌嫌弃麻烦,不肯再试,连刚换上身的这一套都不肯脱下来。 导购捂嘴偷笑,贴心道,“这几件款型都差不多,按着尺码挑就好了。您身材好,不挑衣,穿什么都好看……我看一下您穿的码子。” 这种店铺的导购不可能看不出顾客该穿多大的码数,况且徒歌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看着挑的。她紧张地绞起手指,指了指徒歌衣摆上的标签。 徒歌察觉到这个小姑娘心如擂鼓,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孔宣错步挡在两人之间,两指伸进后领,轻轻一勾,翻出领边的商标看了一眼,报出码数。 导购有些尴尬,埋头去挑衣服。徒歌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偏头道,“看不惯?” 孔宣勾着商标没有松手,商标粗糙的边缘不时碰着脖颈,细嫩的皮肤敏感地泛起一小片红痕。“嗯。” 导购挑好了衣服,孔宣拿出皮夹付款。 刷卡的时候,小姑娘盯着那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目光有些异样。虽然来他们店里消费的都是有钱人,但有钱到这个程度的也很少见。她多瞥了孔宣两眼,忽然又发现这个一直戴着口罩的男人,身材简直好到不像话。黑色风衣敞开,能看到内搭的马甲和长裤。胸口微微鼓起,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健壮,腿长到给人一种脖子以下全都是腿的错觉。 孔宣看她捏着黑卡的手颤了颤,若有所觉,轻笑道,“怎么?” 他说话时取下了口罩,顺势理了理被拨乱的头发。遮在额前的碎发被手掌覆住向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斜飞的剑眉,俊朗得叫人挪不开眼。 导购失声道,“啊一一” 孔宣一指压在唇上,眼角弯起,笑得更加温柔,“不要叫出声,好么?” 导购连连点头。这时她已经无心回想难得一见的美少年了,满脑子都是站在眼前的影帝。 “带朋友出来挑些衣服。”孔宣觑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徒歌,果不其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不耐烦。他俯身前倾,贴近导购的耳畔,压低声音道。 导购也跟着他看了看徒歌,结结巴巴道,“您、您……不是、不是在东北参加新片的首映式吗?” 孔宣笑道,“你知道?” “我、我是您的影迷!”导购刷完了卡,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还给孔宣,“您能给我签一个名吗?” “好。”孔宣从风衣口袋中摸出一只铱金签名笔,在指间转了转,“签在哪儿?” 导购手忙脚乱地在柜台上寻找能签名的本子,把那张黑卡随手搁在了一边。孔宣若无其事地收好卡,点着柜台上的一本值班记录,淡淡道,“就签这儿?” “嗯!” 孔宣旋出笔盖,在记录簿的背面签下名字,线条明晰,字迹锋利,比起刻意练出来的艺术签名,另有一种自然散发出的凛冽感。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徒歌走过来,半边身子压在柜台上,屈指敲了敲台面。 孔宣收了笔,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宠溺地笑笑,“就好了。”他把记录簿递给导购,“是吗?” 导购把衣服和□□装进提袋,声音紧巴巴的,“好了。都在这儿,您收好。” 徒歌一看她那眼睛都发直了的模样,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多半是花孔雀趁着这工夫又拈花惹草了。 孔宣提起纸袋,对导购道,“今天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么?” 徒歌转过身拍了一掌他的手背,“走了。” 孔宣一手提着装满衣物的纸袋,两眼微弯地俯视着他,道,“帮我戴一下口罩。” 黑色口罩就放在柜台上,导购怯怯道,“我、我可以帮……” 徒歌飞快地抢过口罩,两边一撑,粗暴地罩在孔宣那张看了就叫人心烦的脸上,把眼睛都遮住了小半。 孔宣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隔了一层薄布,怎么听都有些闷闷的,像是在发笑。“歪了。” 徒歌道,“遮脸就行,这么多讲究。”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仰头给他挑了挑位置,好歹把两只眼睛全都露出来了。黑沉沉的好像积淀了上万个夜晚的灰芒,那些在见不得光的地儿彷徨游走的浓雾。 两人拌嘴似的走出了店门。 上来时坐的是扶手电梯,下去时孔宣把人带进了四周密闭的升降梯。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人,徒歌感觉到四周无处没有孔宣的气味,那种冬天暖阳洒在身上,可以自在地抖索蓬松毛发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哼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口一个不喜欢家中有外人,结果对着小姑娘不是照样下了嘴? “那又如何?”密闭的空间中,孔宣的目光也有些幽暗。 徒歌后退一步,背脊抵着电梯内壁。孔宣的眼神有些可怕,好像想要和他打一架一样。他们俩刚闹翻那会儿打过不少架,孔宣仗着多长了一对翅膀,叫他吃了好多亏,被压在地上不得动弹的滋味儿他现在都还记得。 野兽自我保护的本能升起,他用身子遮掩着,暗自在手中凝聚了一股妖力。 孔宣拨下顶层的号码,一手曲肘抵在徒歌头顶上方的金属壁上,将对方整个人都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他用指腹轻轻擦过徒歌的下眼睑,像是抚摸又像是撩拨。“你看不惯?” 这是徒歌先前问过他的话。被反问了一句,徒歌答不上来,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比起这样危险又暧昧的动作,他倒宁肯跟孔宣打一架。手中妖力已经凝聚成了近乎实体的光球,徒歌的心脏不规则地跳了两下,发觉几百年过去,对着死对头,他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孔宣了然般笑了笑。 徒歌好似隔着一层口罩,也看见了对方得意的嘴脸,心中大恼,全身妖力都好似沸腾般躁动起来…… 电梯中白光大盛。 孔宣先是诧异地一愣,随后眼中含笑,弯腰捞起了缩成小小一只的白狐,托住它柔软的腹部,顺着背脊的滑顺软毛,哑声道,“都和你说了,不要胡乱挥霍修为。” 回答他的,是白狐张口凶猛的一咬。 7.第七章 成年形态的白狐身长少说也有半米,这一只才两只巴掌大小,是只幼崽。就算它看上去憋了吃奶的劲一咬,奈何没长出足够锋利的尖牙,只能用牙槽狠狠地磕上了孔宣的手指。 孔宣眉头一跳,手指沿着它的牙槽摸了一圈,又轻柔地掰开它的尖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道,“牙都没长出来。” 徒歌没料到自己会变回原型,还变回了幼崽的形态,羞愤难当,尖嘴一撇,挣扎着要从孔宣怀里跳下去。 孔宣揉了揉它的肚子,道,“你现在这模样出去,非得给人捉了吃不可。别闹。” 他揪住狐狸的脖子,提拎在半空。狐狸身子悬空,两只前爪缩在了胸前,后爪下垂,像是被晾挂在衣架上的毛绒围巾,软趴趴没有一点儿威胁。 “不过是妖力运转的时候受阻,养上几天就好了。”孔宣捏了捏对方肉嘟嘟的脚掌,“回家了帮你调理。” 黑黢黢的桃花眼转溜了几下,狐狸像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伸出爪子拍了拍孔宣的手背。 孔宣解开风衣的系扣,把狐狸揣在胸口捂好,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衣裤和口罩,一并塞进纸袋。 “叮一一” 电梯中进来了几人,一个衣着时尚的女性盯着孔宣狐疑地看了两眼。 孔宣把徒歌埋在胸口,但是狐狸怎么可能任他用布料盖在自己脸上,当下两只前爪扒拉几下,扯开风衣领口,钻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来。 “……” 孔宣满是歉意地笑笑,手指在狐狸的耳侧轻轻搔弄。耳侧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短绒,摸起来十分顺手,更重要是这只狐狸怕痒,耳后更是不禁挑逗,这么一摸就老实了,乖乖地缩回头去。 等两人回到车上,徒歌毫不客气地跳上了副驾驶座,四肢扒拉住坐垫,尾巴一扫一扫,侧脸怒视,无声催促着孔宣回家帮他恢复人身。 孔宣略感失望地轻叹一口气。今晚他的电影首映,本想带徒歌去看看,如今看来是去不了了。不过换来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狐狸,似乎也不是那么亏。 一只爪子啪嗒啪嗒拍打着坐垫,孔宣笑了笑,发动车子,在心中默默把“乖巧听话”几个字换下,改成了“颐指气使”。 …… 孔宣一打开门锁,怀中狐狸就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狂奔数下,跳上了沙发。孔宣反身锁好门,回头看见狐狸已经把靠垫踩在脚下,端正地蹲好,显然是等着他上前伺候了。 “先洗个澡。”孔宣把靠垫从徒歌爪下拯救出来,抱起只有四五斤重的狐狸,“出门沾了一身灰,也到处乱滚。” 徒歌斜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当然他也说不了。 孔宣抱着徒歌进了浴室。白天他就抱着对方进来过一次,但那时的境况和现在大不相同。他打开了取暖装置,调好水温,放了半浴缸的热水,抓着狐狸的前爪放进水中试了试。“烫不烫?” 徒歌眯了眯眼。 孔宣笑道,“那就是不烫了。”他双手环着狐狸的腰腹,小心地把它搁在了浴盆里。水的高度恰好漫过狐狸的脖子,温度也十分合适,暖的四肢百骸都像泡化了一样。 “家里没有可以塞耳朵的东西,你先把耳朵闭上。” 徒歌耸了耸耳朵,权衡了一番利弊,还是依言把两只尖耳垂了下来。 孔宣在它背上泼了些水,挤了沐浴露在掌中,顺着脑后、颈部、背脊向下揉搓。沐浴露冰冷,徒歌起初还扭动抗拒了几下,但孔宣的动作又快又轻,很快就把它背后的软毛清理干净。然后把它整个狐狸翻了面…… “!”徒歌怒目而视。 孔宣揉着它软绵绵的腹部,挑起长尾,轻笑道,“很快的。” 很快的…… 孔影帝用了不到五分钟把狐狸的背面清洗干净,然后花了三倍的时间仔细又仔细地洗干净剩下的地方。整个过程徒歌敢怒不敢言,默默把长出了一丁点儿头的后槽牙磨了又磨。 哗啦。徒歌被从浴缸中抱了出来,用大浴巾裹住。他也不在乎被水打湿,直接在浴缸边坐下,把狐狸抱上了腿,双掌握着浴巾,轻柔地搓着。浴巾的吸水性很好,感到掌心有了潮意,孔宣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解开了浴巾。 蓬松的毛发都贴服在了身上,狐狸看起来缩小了整整一圈,只有头上两颗黑曜石般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瞪视着。 “要吹干,不然会着凉。”孔宣打开电吹风,对着手心试了试热度,又把风速下调了一档,才隔开一些距离吹向狐狸的后颈。 暖风熏吹着后脑勺,徒歌昏昏欲睡。它体内妖力不足,本来就精力不济,在这么暖和又放松的环境下,脑袋止不住往下耷。孔宣一手托着它的下颌,无奈道,“过会儿再睡。” 徒歌的双眼渐渐眯成了一条缝,最后连这条细缝也看不见了。 孔宣的面上透出一丝担忧,沉默着把狐狸全身的毛发都吹干,从指尖挤出一丝妖力渡入它的体内。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只是因为妖力不足才变回原形,他松了口气,把狐狸抱上洗漱台,自己脱了衬衫,打开了喷头。 徒歌半睡半醒间听到水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花洒下的是一具年轻而充满诱惑力的躯体,流畅又不厚重的肌肉均匀地覆盖全身,蕴含着十足的爆发力。胸膛厚实可靠,马甲线清晰分明…… 徒歌略略往下扫了一眼,翻身打了个哈欠。他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那家伙。 孔宣洗完澡,披上浴袍,抱起狐狸回到客厅。 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孔宣托稳了狐狸,用空出的一只手解开锁屏。 【孔先生,《战北》剧组主演试镜,明早十点,龙湾影视基地。】 8.第八章 清晨六点半,孔宣按时醒来。他保持着良好的作息,即使修为深厚,不眠不休也不影响什么,但他一贯以做个常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哪怕一人独处,也不露出半分妖气。 他平躺了数息,准备起身晨跑,正一手撑床坐起的时候,掌缘碰到了一个毛绒状的物体。软软的、毛毛的、还带着体温。狐狸卷着大尾巴,把半个身子都团成了球状,趴在他的枕头有节奏地一呼一吸。 记忆回笼,孔宣放弃了晨跑的念头,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躺下。他侧躺着,伸出胳膊,把狐狸环在了臂弯中。 狐狸的两只爪子抱紧了尾巴,尾巴尖儿的一点短毛凑在嘴边,好像它在睡梦中无意识找着吃食解馋。 孔宣伸出手指,把它的尾巴拨开一些。短毛从嘴边搔过,狐狸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松开蓬松如伞的长尾,面朝上仰躺,两只爪子各自摊了一边,一只压住了孔宣的上臂,一只直接勾到了孔宣胸口。 那长出了一截指甲的爪子勾住了睡衣的纯棉布料,往外拽了拽。孔宣低笑道,“就你会闹。” 他把狐狸朝怀里拨了拨,睡得正熟的狐狸没有醒来,爪子顺势探进了衣领,严严实实地贴在了孔宣胸口。也许是出于小动物趋利避害的直觉,它缩起了指甲,用肉噗噗的脚垫踩着那结实的胸肌,没什么力度,和挠痒痒差不多。 “还算聪明。”孔宣用掌心贴着它的小腹,绵缓而不绝地输送着妖力。他扣着妖力的量,只输送了不足以让徒歌立刻变回人身的一点,就收了手。 妖力对凡人来说可能是股阴冷的气息,接触久了不仅会感到不适,还容易落下病根,但对妖怪来说,就像是一弯温泉,只会嫌弃泡的不够熨帖,不够舒服,却绝对不会嫌少。 孔宣收回了手,徒歌便追着那带着暖意的手掌,往他怀里撞。它迷迷糊糊的根本分不清状况,一头撞上了结实如铁的胸膛,黑色的鼻尖看不出红,但猛地吸了吸。 这一撞再怎么也得醒了,徒歌默默把爪子从孔宣领口抽了出来,身子一扭,滚到了床沿。 “给我看看撞伤了没。” 徒歌被拎了回来,视线正对上孔宣的领口。棉质睡衣被它扒得皱皱巴巴,领口下塌,能看见一片泛着蜜糖般光泽的胸膛。 它舔了舔嘴。孔宣那张俊脸猝不及防放大了数倍,凑在它面前,一根凉飕飕的手指碰上它的鼻尖。它的鼻尖沾了些呼吸时水汽,湿漉漉的,被那手指轻轻刮去。 就在孔宣弯腰捡起床下拖鞋的时候,徒歌蹬了蹬后腿,一个起跳,扒住了孔宣的肩膀。两只前爪抓紧了肩骨,后爪使劲向上蹬爬,硬生生把整个身子蹭上了孔宣的右肩。 抢占高地之后,徒歌耀武扬威地甩了甩尾巴,伸出舌头,如愿以偿地舔了舔蜜色的胸口。 “想采补了?”孔宣问得平淡。 徒歌把头扭向一边,表示对这胸口和这人都没多大兴趣。 孔宣垂下眼帘,神情略失落,随后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既然上来了,什么时候下去,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徒歌踩了踩他的肩头。 孔宣走过洗漱台,勾嘴一笑。 徒歌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妖力困在了对方肩头,一想要蹦下去,就会被弹回来。 孔宣将双手搁在皮带上,解开金属的带扣。 …… 徒歌举起两只长满了细毛的爪子,遮住双眼,但禁不住窸窸窣窣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孔宣像是有意识放慢了动作,金属带扣被松开时的碰撞声、衣裤布料的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静谧中全都狠狠砸在了他的脑海里。它现在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脑仁根本反应不及。 “别遮了。” 直到孔宣洗漱完毕,走进客厅,徒歌才慢悠悠松开了爪子,反掌在他颈边挠了一下。 “想吃什么?”孔宣看着狐狸被气得扭头甩尾的模样,心中好笑,“杏仁粥怎么样?” 孔宣打开冰柜挑拣,徒歌抱着爪子蹲在肩头,目光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动。当挑到他喜爱的食材时,就甩甩尾巴,尾巴尖上的那一撮黑毛跟个光标似的指指点点。 孔宣挑完了食材,准备开火,松开肩膀上的禁制。狐狸一得机会,立马从肩头蹿下,跑得不见影儿了。孔宣回头一望,透过厨房与客厅相连的玻璃窗,能看见那头的沙发上,冒出来一撮白毛。 “不许打滚。”孔宣用上了一点妖力,让嗓音穿透了墙体,直接落在狐狸耳畔。那撮白毛转眼就看不见了,大概是躺下身,在他的沙发上尽情翻滚去了。 徒歌把布艺靠垫踩在脚底,蹦跶了两下。蹦了会儿嫌弃不够过瘾,没能给那只孔雀造成麻烦,又软下身子,往沙发靠垫中钻。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靠垫被他横冲直撞地破开,像是狂风过境后的行道树,七仰八歪,没个正形。深色的沙发垫上也散落了不少白色细毛,十分难打理。 它把头埋在两个靠垫之下,撅着屁股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穿山甲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讪讪地原路返回,坐直了身子思考人生。 它因为妖力不足变回了幼崽,但这不意味着它真的是一只才几个月大的狐狸崽子。就算它只有几个月大,青丘狐这种天生开了灵智的妖族,根本不该像个被豢养的宠物一样任由主人摆布。 徒歌眯起双眼,两只爪子像模像样地在短腿上点着。它昨晚是困了,但现在努力回想,孔雀分明是把它当成了只寻常幼兽对待,洗澡、吹干、抱睡在床……哪里像是把它当成了修行上万年的老妖怪?对方这种强加的暗示,让它险些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哼。 孔宣很快做好了两个小菜。一碟腌萝卜,切成丁块匀称的模样,用淡彩嫩黄的瓷碟盛着。萝卜丁透着浅浅的粉色,像是用脂粉轻勾了一笔,与瓷碟彩绘相映成趣。一碟醋芹配着素白骨瓷,浸泡在半匝勾汁之中,葱绿可人。 孔宣把小菜摆上了桌,掀开熬粥的紫砂锅。杏仁的清香在厨房间散开,饱满白嫩的饭粒就着余温翻滚,粥汤咕噜噜冒泡,只等人食指大动。 不用他抱,狐狸就主动蹿上了餐桌。它两只爪子扒着餐桌,对着一桌好菜无从下口,眼睛瞬间挤了起来。 “慢慢吃,小心烫。”孔宣替它盛了一碗粥,吹凉后又夹了几筷子配菜。 徒歌两爪捧着碗沿,小心翼翼地低头舔着粥汤。 孔宣道,“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家呆着,还是和我一起去?和我一起。” 9.第九章 昨天孔宣化成原形飞到东北,叼了只狐狸回窝,手机一关一天。联系不上他的经纪人都快急成秃头了,他一开手机,短信连番轰炸,半分钟后直接打过来,让他务必要准时参加试镜。 换作别的艺人,敢独自行动、失联、消极对待经纪人,早就吃足了苦头,但孔宣在公司的地位超然,又有高层明里暗里给他撑腰,经纪人也把他当成菩萨供着。这位祖宗不要助理,拒绝保姆车接送,偶尔失联一两天,经纪人都咬牙忍下了,要不是这回的试镜机不可失,他也不会半夜了还守着手机触影帝霉头。 《战北》是光影今年的压轴项目,剧本千挑万选,由入行近四十年即将收官的王敞执导,编剧、美工、后期也都是业内一流团队,暂定制作成本两个亿。光影对这部影片的期许不可谓不高。就算孔宣顶着影帝的头衔,这么一部好团队、高投资的电影也是可遇不可求。他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孔宣的态度完全不如经纪人所想的上心。眼看已经快到九点,他还是等着徒歌慢吞吞舔完了粥,从纸盒中抽出一张餐巾纸,给它擦干净嘴角,又擦了擦不小心蹭上粥汤的爪子。 徒歌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儿,显然是很享受这种伺候。 “要去的地方人很多,你呆着我身边,别乱跑。” 徒歌打了个哈欠,表示知道了。也许是之前强行使用妖力,损耗太大,变回原形之后他总是懒懒的,几乎不想动弹。孔宣一把抱起狐狸,掂了掂,“好像又重了半斤。” 孔宣开车到龙湾影视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一刻。半路上经纪人打了三五个电话催促,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没有颤抖一丝,全程保持了平缓的车速,让躺在副驾驶座上的狐狸坐得十分安稳自在。 “哎哟喂我的祖宗,您可算来了。”李有才是个四十不到就已秃了半壁江山的胖子,自从做了孔宣的经纪人,剩下的领土眼看也要不保。他捏着手机站在影视城门口吹了半天冷风,好歹把这位祖宗给盼来了。 孔宣下了车,李有才跟在他身边急道,“王导他们已经到了,男一号的试镜十点半就开始,您赶紧准备准备。” 孔宣绕到了另一侧车门,他也跟在绕了过去,口中不停道,“这次来试镜的人我都看过了,就那个天影的韩绪能和您争一争,不过这片子到底是光影掏的腰包,总是要选个自家人扛鼎的。您就放轻松了去……您咋的还带只狗来哟。” 徒歌窝在孔宣怀里,扫了眼面前喋喋不休的胖子。 李有才伸出手道,“我给您先看着,您快去试镜。” 孔宣转了个身,避开那只探到身前的手,道,“不用,我带着。” 李有才眉眼下吊,就跟配着五碗中药吃了十根苦瓜似的,又不敢和孔宣放狠话,小声劝着,“您这不是拿我寻乐子吗?哪有人试镜带着条狗的?您要是真不放心,就试镜的十分钟我帮您抱着,完了马上就还给您,行不?” 孔宣顺着狐狸的毛,见对方因为被当成了狗而气愤地撅起嘴,不由笑了笑。他把狐狸向上一托,也不听李有才又说了什么,往片场走去。 《战北》是部民国剧,为了更好地复原场景,剧组花了大手笔在龙湾影视基地租下了大片仿民国时期建筑和风情街。试镜就安排在一幢仿民国风的礼堂里,灰色墙砖,红瓦作顶,刻意做旧后沧桑感满目。 礼堂足足有二三十排座椅,能够容纳三四百人。几十个试镜的演员零散坐着,有的小声交谈,有的记诵台词,助理和剧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颇是嘈杂。 孔宣进门时,坐在门边的一名小演员就瞅见了。小演员没怎么压低嗓子的一招呼,坐得近的人都看了过来。以孔宣如今的地位,这些还没成名的、成名没他久的、差不多时间成名却没混到他这个位置的,按理都得上来寒暄两句。孔宣对他们点了点头,挑着靠墙的座位坐下了。 徒歌不安分地从他的怀中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 “再动……就把你吃掉。”孔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轻声道。 李有才和他隔了个座位,苦着脸坐下,听到他面无表情说了这么一句,心中的滋味就别提了。他认命地弯下腰,盯着徒歌的眼睛,双手合十拜了拜:“小祖宗,过会儿您可千万别闹腾。” 徒歌正划拉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木屑嵌在爪子里,它缩回来闻了闻。清漆的味道有些怪,它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 导演和制片方都到了,在礼堂前排的一个休息室里呆着。没过多久,场务就拿了张名单,满场喊号找人进去试镜。男一号江然的试镜排在最前面,很快就轮到了孔宣。 孔宣穿着件黑色风衣,怀中揣了只雪白的团子,一眼就能看清。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孔宣头也没偏,泰然自若地走进休息室。 导演王敞、副导演孔令安、制片方的代表都在,三张木桌连摆,正对着门口。 “小孔啊。”孔宣曾经出演过王敞一部片子的男二号,演技可圈可点,人又谦虚勤勉,王敞对他的印象很好,这次试镜也是把他划在了理想人选之中的。“来了就开始。” 他没看见孔宣的怀里还揣着只小家伙,副导演孔令安倒是见着了,笑了笑开口道,“小孔来试镜还带着宠物犬,看来是宝贝得紧,哈哈。” 王敞早年是部队出身,转业后才琢磨着进了影视圈,为人行事都带着军人的严肃,当下脸色就不是很好。他放下搪瓷杯,皱起眉头,“江然可没有和狗搭的戏。” 孔宣弯下腰,把徒歌轻轻搁在了一旁的靠背椅上。 徒歌偏着脑袋去看调试着机器的摄影师,被孔宣用手掌拨了回来。 【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10.第十章 王敞咳了一声,把手头的台词本往桌上一搁,敲了敲桌板,“剧本看过了?就演江然回清溪镇那一场,站在家门口没进去那一段。” 孔宣对王敞一点头,把手插.进风衣口袋中,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战北》是一部别出心裁的民国戏,没有传统的军.阀混战、党.争等元素,讲的是晋商子弟江然留学归国兴办实业的故事。王敞指名要孔宣演的,就是江然被家中书信催促回国,来到江宅门口,却迟疑着没有进去的一场戏。 见识过花花世界的江然与这座古旧的小镇格格不入。当他穿着擦得雪亮的黑皮鞋,提着手提箱,西装革履地穿过长满青苔的巷子时,记忆中的家乡已经被掀开了朦胧的面纱,暴露出他难以忍受的、腐朽污浊的一面。 小巷两侧的山墙将天空挤压得仅剩一线,阴沉的天幕中看不到搏击长空的鹰隼,只有唧唧喳喳吵闹的麻雀。 他开始感到莫名的压抑。与亲友重逢相聚的期盼甚至都退到了一边,他站在古静幽深的江宅外面,停下了脚步。 孔宣弯下腰,手指一松,放下并不存在的手提箱。然而放下箱子后,他的脊背没有挺直,仍然带着微弯的弧度,像是背负了沉重的包袱。 “少爷,你回来了。”孔令安对着台词本,替他配了一句管家的戏。 “啊……”孔宣双手插在裤袋中,语气不带一点惊喜,甚至有些冷漠,“福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皮鞋,鞋面在穿过小巷时溅上了泥点,很是刺眼。他呼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地飘来,“我就进去。” 一个“就”字咬得极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遗漏过去。 孔宣抬起头,眯眼向上看去,似乎在打量那座只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江宅。看那出跳的斗拱,看那斜飞的檐角,借此分辨那传承了上百年的家族日益模糊的面目。 他的手指一动,夹住了裤袋中的一物,摸索着拿了出来。那是一根烟,也许是乘坐渡轮时某个萍水相逢的人递给他的,也许是住在省城旅店时买的一包烟里,剩下的最后一根。 他将香烟叼在嘴中,两手在衣袋中摸索,却找不到打火机。他取下香烟,两指夹住,偏头道,“借个火。” 然而年迈的管家只是用浑浊的双眼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先是蹙起眉头,手指急躁地在烟嘴上来回摩挲,随后自嘲一笑,将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插回上衣口袋,提起手提箱,叹道,“走。” 徒歌愣愣地趴在椅子上,盯着孔宣的眼睛都忘了眨。明明长着同一张让人看了就心烦的脸,但这几个动作几句话,都不像是孔宣能做出来、说出来的。他从里到外都像是变了个人,以至于徒歌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狐狸正要从椅子上蹿下,孔宣眼风斜扫,与它视线交汇。那一眼中熟悉的笑意和微嘲,让徒歌瞬间确定这人还是那只孔雀,没得跑。 王敞站起身,原地踱了两步,沉吟道,“你这么演……这么演……” 孔令安对着台本道,“小孔,你这演的和剧本不太一样啊。” 剧本中,江然和管家说完话后,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烟,点燃,沉默着抽完,最后提着箱子进了江宅。孔宣没有改动人物的台词,却没有让江然吸上那一支烟。 制片方代表见两个导演都面露难色,以为是孔宣自作主张的改动没讨两人喜欢。她是光影的人,自然要帮自家的艺人争取争取,柔着嗓子和气道,“我看这样演也挺好的。” “好是好……”王敞停下踱步,双手撑着木桌,身子前倾,“你为什么这么演?为什么不让江然吸上这根烟?” 王敞问起话来语速很快,显得咄咄逼人。上过他的戏的演员最怕的就是导演给他们讲戏的时候,时不时停下来追问两句,一旦打不出,就会有更多的问题接连抛来。 孔宣淡然道,“好留个念想。” 江然一旦踏进那座老宅,便会被层层束缚捆绑,在国外时一度拥有的自由都将屈服于陈规旧俗之下。那支香烟是外面的、新鲜的、充满了诱惑的世界给他留下的遗产,痛快地吸完是一种决断,然而江然却未必能有这种彻底决裂的勇气。在后面的剧本中,江然参加镇上“新潮”人士的聚会,猎艳般追逐年轻女性,都是他内心**的扭曲和外化。 他始终没有忘怀曾经管窥过的世界,只是在家族传承和民族兴亡面前,将这种琐屑的、不上台面的念头深深埋在了心底。就像那只想抽却不得,最后压在了檀木箱底的烟。 王敞拊掌道,“好一一” 他和孔令安对视一眼,沉声道,“你可以先回去了,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孔宣既没为王敞喊的一声好而面露喜色,也没得听到要回去等通知的时候变得沮丧,他和刚进来时一样,冲三人点了点头,抱起狐狸,离开休息室。 “孔师兄?”谭书柔坐在和休息室相近的座椅上,见孔宣出来,站起身打了声招呼。两人都是光影的艺人,在几部戏中曾经有过合作,算是相熟。 帝都十二月已经开始降温,但女艺人们多要顾忌着镜头,韩书柔也只穿了件薄衫配短裙,还作入秋时的打扮。 孔宣看了她一眼,停下步子,“你也来试镜?” 韩书柔点头道,“来试试周婉。啊,这是?” 她走近了才看见孔宣怀中白绒绒的一团,尖嘴圆耳,像是只狐狸犬。娱乐圈中有不少演员养猫养狗,有的甚至是晒宠狂魔,但她从没听说过孔宣还有这种兴致。 “狐狸……犬。”孔宣捏着狐狸的脖子,故意作弄道。 韩书柔和孔宣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弯下腰感叹道,“它好精神啊。” 此时徒歌正因为孔宣污蔑他的种族而扭着身子,以示反抗,落在韩书柔眼里就成了精力旺盛的表现。 孔宣笑道,“整日吃饱了没事,也只能扭扭动动了。” 他的双眼微微弯起,笑得温柔又随意,连眼角泛开的一丝细纹中都写着促狭的愉悦。 【花孔雀。】 一道嗓音清亮的呵斥在孔宣脑海中响起,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传音入密是个小法术,但对现在的徒歌来说,使起来恐怕也很费力。他舒展开五指,从指尖渡了一丝妖力过去。 得了妖力的狐狸没有再吱声,转了个身子朝内趴着,不拿正眼瞧这两人。 韩书柔是看见孔宣抱着狐狸从休息室中出来的,诧异道,“师兄你带着它去试镜……” 礼堂里都是圈内人士,导演、编剧、制片,还有各大影视公司的艺人,被他们看见孔宣带了只宠物来试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再加上孔宣又是新晋影帝,人红是非多,隔日保不准就曝出一则“影帝片场遛狗目中无人为哪般”的报道。 李有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听到韩书柔的话,喘着接口道,“不就是十分钟的事吗?您也是……里头那么多只眼睛看着呢,到时候哪个嘴贱的往外一说……” 孔宣道,“让他们说。” 李有才的抱怨被堵回了嘴里,一时脸色尴尬。韩书柔笑着岔开话题道,“好可爱的小家伙。师兄养了多久了?我能摸摸吗?” “家养。外人不能碰。” 11.第十一章 离开影视基地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的高峰。绕城高速被堵得水泄不通,小车就跟甲壳虫似的,蹭着柏油路一点一点往前爬。 孔宣坐在车里,一手握着方向盘,从车窗向外看去。前面一辆桑塔纳2003撅着屁股,上头的贴纸没了粘性,卷起一大片。再前面是黑色的奥迪,银灰的大众……不同面目的人类龟缩在空间狭小的车厢内,一同呼吸着绕城上此起彼伏的尾气,还有从工业城市远道而至的雾霾。正午的骄阳都没法穿过层层灰雾,整座城市浑浑噩噩,像是方才苏醒的病患。 车流在绕城上堵了半个小时,两人回到家中已经快到一点了。 孔宣把狐狸抱在沙发上坐稳了,自己进厨房洗手做菜。水龙头一打开,孔宣的手机就响了。他把手背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接起了电话。 《战北》剧组通知他被选定为男一号,要他做好准备,一个月后开机。 通知他的人是剧组的剧务,和大腕儿说话时语气小心翼翼的,末了还含蓄地提醒了一句:“片场人又多又乱,怕照顾不好您的爱犬。” 孔宣知道是这王敞那边的意思,虽然出于综合考虑敲定了他来出演男一号,但这位行事一板一眼的导演恐怕为着他带狗试镜的事儿留下了疙瘩。 “知道了。” “那……就这样。希望和您合作愉快。” 孔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洗了手,开始做饭。他切菜炒菜的手法都十分娴熟,加调料时扣度精准,颠勺时有模有样,比起酒店大厨也不逊色多少。 喂徒歌吃了顿饱饭后,孔宣从壁柜上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一楼放映室的门。 放映室里拉了厚重的遮光窗帘,一片昏暗。孔宣打开投影,拉下足足有半面墙大小的幕布,房间里才有了灰色的亮光。除了投影装置外,房内里还放了一套环绕立体声音响,无论是观影还是听音乐,都可以享受到无损音质体验。投影的正对面是一张躺椅,符合人体受力的线条设计可以缓解疲劳。躺椅靠着的一面墙上是横排木挡,从墙角一直排列到天花板,每层木挡上都叠放着密密麻麻的影片。 一个导演的家中也未必会配备这样专业的放映室。 孔宣打开顶灯,手指在一排排木挡上划过。这一碟碟影片都是他的收藏品,每一件都如数家珍。他挑出几碟经典的民国片,又拿了王敞以前执导的几步片子,按着要观看的顺序叠放在躺椅边。 做好准备之后,他朝客厅招了招手,关门,拉灯。 徒歌倒退着被拖进了黑乎乎的房间里,警觉地四下打量。孔宣缠在他腹部的一缕妖力不断缩紧,最后向上一扯,它被凌空抛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要工作。”孔宣柔声道,“听话不闹,晚上给你奖励。” 徒歌很是不屑地扭开脑袋。没过多久,它又把脑袋给拱了回来。 光柱从投影的镜孔射出,落在幕布上。片头配乐应着logo响起,充斥了整间屋子。狐狸的爪子攥紧了脚边的布料,提放着可能出现的威胁。 以它的智识,很快就判断出墙面上骤然出现的人影对构不成威胁。它放松下来,塌着身子趴在孔宣腿上,眯眼看着前方。 两只老妖怪在放映室里呆了一下午。 孔宣中途起身换了两次碟片,他重新坐下,专注地盯着影片时,狐狸偷偷咽了口口水。从它的视角看去,俊朗的男人单手托腮,嘴唇抿起,眼神冷峻而专注,似乎除了眼前的工作之外,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种不为外物所动的神情,偏偏散发着致命的性感。狐狸颈部的软毛随着喉头吞咽而轻轻起伏,脑海中满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不久前还顺着它的脊背温柔地抚摸。对待私事不思一苟的男人把指甲剪得很干净,即便手指深深地陷入它的毛发中,它也感觉不到硌人的冷硬,只有温暖的指腹会碰触到柔嫩的肌肤。 它不由自主向后靠了靠,把背脊贴在孔宣的腰腹。 …… 孔宣抱着狐狸看了一下午的电影后,带来了一个后遗症。入夜了狐狸不安分睡觉,非得要再去看“墙上的人跑跑跳跳”。 孔宣看它蹦跶了一会,才从床头柜上拿了平板,点开视频软件,摆在狐狸面前。 “想看就拿这个看。” 狐狸看着平板发出了同样的光,就安静不闹了,靠在堆高了的枕头上等着音乐响起。 缓冲过后,平板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一一蓝皮鼠和大脸猫。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穿蓝衣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大脸猫大脸猫长胡须 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孔宣看着狐狸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出了声,随后板着脸正经道,“适合你看。” 徒歌愤愤地瞥了他一眼,把平板拨拉到床边,转了个身,不乐意搭理他了。 孔宣眼中的笑意渐淡,翻开活页本,把下午观影的感想记录下来。带有学习目的的观影和纯粹欣赏有很大不同,前者要多付出不少心力。编剧和导演拉片子时,往往要把同一部经典影片翻来覆去看上十几遍,在播放和暂停之间来回切换,重点片段几乎是逐分逐秒地分析过来。 他不需要考虑影片的结构和线索,只观摩演员的演技和导演的偏好,也非常消耗脑力。硬瘦的字体从笔尖流出,要点分条列出,记得清晰明了。 孔宣整理完笔记,合上笔盖,揉了揉发红的双眼,想起同一张床上还躺着个老家伙,不知道看片儿看得怎么样了。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支起身子,越过狐狸微微隆起的脊背,低头看去。 狐狸向前一扑,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屏幕上。 它这一扑没有半分迟疑,但以孔宣的眼里,还是瞥到了屏幕上的影片。也不知道狐狸是怎么拿着爪子拨拉的,竟然真的给它调出了另外一部影片。 他一战成名、拿下最佳男配角的影片。在这部带着异域色彩的悬疑片中,他饰演的是一个沙漠旅人,与亲友失去联系,孤身一人被困荒漠,忍受着漫无际涯的严寒、酷热、毒虫,还有鬼魅。 刚才瞥见一眼的片段,正是影片的高.潮,他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但仍撑着一口气告诉同样被困大漠的主角,向前。与其被风沙侵蚀吞没,不如一路向前。 狐狸既不想被孔宣发现自己在看他演的影片,又心痒痒地想知道最后的结局,目光很是挣扎,期盼着孔宣快些把注意力转移开。 “看我?”孔宣沉声道,“偷偷看我?” 孔宣没有如他所愿,轻松地从狐狸身下把它誓死维护的平板抽出,关掉电源。 他成功饰演过很多角色,也拿下了无数奖杯,从第一部影片公映到现在,他已经抵达了旁人追赶不及、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但无论是站在标志着演员最高荣誉的领奖台上,还是享受着万千粉丝的狂热追捧,他的心中始终没有掀起波澜。 直到此时,他看到他在看他的影片。 12.第十二章 孔宣的喉头耸动了一下,手掌轻轻覆上狐狸的双眼。狐狸转着眼珠,像有一只不安分的虫蚁在啃啮他的掌心,酥麻感从手掌一直蔓延到心尖。 “睡。”孔宣按捺住心底的骚动,撸了一把狐狸的软毛,把它埋在自己胸口。 徒歌缩起短小有力的后腿,往后一蹬。 【还我。】 孔宣两根手指就能扣住它的脚掌,“想看我,就回头。” 【呸!】 “谁教你这些的?”孔宣把狐狸翻了个身,让它正对着自己。狐狸伸出爪子抵在他胸前,但并不能拉远多大的距离。 狐狸睡醒后,除了他就没怎么见过外人,仅有的两次出门也都一直待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这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呸”究竟是从哪学来的,不言而喻。 “看了多少我的片子?”孔宣抬起狐狸的下颌,“就学了这么一句?” 他出演过的影片种类繁杂,现代背景的片子里不乏底层小人物,性子粗鲁习惯野蛮,张口闭口尽是粗话。 孔宣把狐狸向上提了提,让它的脑袋正好枕在自己肩窝处,贴着尖耳沉下声道,“该罚。” 徒歌打了个激灵,体内妖力刚有躁动的趋势,就被孔宣安抚下。 细软的绒毛拂过颈窝,孔宣绷紧了肌肉,沉默着呼吸了几口气,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捧住,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白日答应你的奖励没有了。明早和我一起晨练。” …… 第二天清早,徒歌还在赖床,被孔宣一把从床上拎了起来。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好像非常享受徒手拎同伴的乐趣,揪着狐狸的后颈不肯松手。 徒歌清醒过来,两只爪子向上一抻,却够不到孔宣手臂,在半空中直愣愣的僵着,像被冰冻封印了一样。 孔宣把它放下来,“晨练。” 地板虽然暖和,但是太硬,躺着不舒服,徒歌蹭着往床上爬。透过窗帘只能看到一点微光,太阳都还没囫囵圆的冒出头,它才不想出门。 孔宣换了宽松的套头衫和运动裤,按住了从床边垂挂下来的半条大尾巴。“再养下去,都胖的能吃了。” 【胡扯你。】 徒歌忍不住回了一句。它的体型是膨胀了一些,但根本不是孔宣好吃好喝养着的缘故。妖力恢复,它自然就会长大,等到变成成年白狐的时候,它的修为也就差不多能支撑着变回人身了。 “嗯。”孔宣坦然承认,然后把半梦半醒的狐狸扔到了跑步机上。 跑步机的履带开始盘转,狐狸迈着小短腿可劲儿地蹬。蓬松的毛发随着它的动作起伏,一顺一扑像是打在悬崖边的海浪。 这座别墅中的运动器械非常齐备,孔宣从日常的推肩训练开始,一样一样试过来。身为演员,他需要控制饮食、定期锻炼来维持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有时候为了符合新戏角色的形象,更是要有意识地增肥或减脂,对毅力与节制的要求极高。 他很快完成了一组训练,而狐狸这时已经蹬不动了,喘着粗气蹦跶,眼看就要被履带从跑步机上传送到地面。蓬松的软毛也被汗水粘连到了一块,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就像是刚从浴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么累?” 徒歌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有本事变回原形上来试试? 孔宣把徒歌抱到一边,擦干了用毛巾裹好,倒了碟清水摆在它面前,自己上了跑步机。 跑步机的速度被调快了几个档,他迈开修长结实的双腿,顺着节奏跑起来。有宽松的运动裤遮挡着,其实徒歌看不见什么,但它瘫倒在杠铃边上,斜眼看向跑步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错觉。那层布料好像变成了透明的,两条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的长腿就那么□□.裸地在它眼前一迈,一迈。 好在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很久,孔宣跑了二十五分钟后,放在一旁窗台上的手机响了。 【你的手机响了。】昨晚熬夜偷偷看了几部电影,徒歌知道孔宣随身携带的小方盒子叫手机,可以用来远程联络。手机铃声响起或是振动了,都可能是有人在找他。 孔宣停下跑步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有才的声音,“您起来啦?别的事儿我就不说了,您看看今天《周一娱乐》的头条。” 孔宣拿起挂在拉伸杆上的干毛巾,擦去头颈的汗水。他无声冲狐狸勾了勾手,走到客厅,顺手打开笔记本,登上微博。 他的微博账号是公司团队在打理,但密码是和他共享的。他曾经在电脑上用过这个账号,一打开就自动登陆上了。 孔宣看也没看标着大红圈的消息,直接输入周一娱乐,点开了这份知名娱乐刊物的微博首页。最新一条热门内容发出才一个小时,转发和评论量都上万,还有数量更多的点赞。 “影帝片场遛狗,目中无人为哪般?!” 取了这么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正文内容也极尽夸张之能事,把孔宣带了一只狐狸犬参加《战北》试镜的事儿写的活灵活现,就像是娱记长了百八十只眼睛,全方位无死角地人肉跟拍他似的。 孔宣略过正文,放大了配图。一组配图共三张,第一张是远拍,依稀能看到被他裹在黑色风衣里的毛团子。后两张就拉近了许多,把狐狸的桃花眼都拍得一清二楚。 “看见了吗?”李有才等了几分钟,没听见孔宣答话。 孔宣道,“看见了。” “……”李有才梗了口气,用手顺了顺才接着道,“有人借着这事儿黑你。公司已经请了水军,把那些评论都压下去了。过两天你去参加剧组开机仪式的时候呢,和王导多互动互动,我们的媒体跟拍两张,往外一报道,那些说你和王导闹翻脸的谣言也就完了。” 孔宣托起电脑,手指擦过屏幕上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娱记偷拍的角度选的很好,抓住了狐狸扭过身子、脑袋还别着没动的时机按下快门,那机灵劲儿都快透过屏幕穿出来了。 孔宣继续浏览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狐狸老实了许多,乖乖爬在他的胸口。但因为拉近了镜头,他的身子并没有出现在照片上,只能通过同款风衣辨认出身份。 李有才滔滔不绝地叮嘱了一通,最后道,“您可千万别把那只狗带到片场了。” “不行。”孔宣只说了这两个字,也没给出解释。 李有才哀嚎一声,软声软气道,“祖宗,算我求您了成不?天影那个小子正和您抢这片子的男一号呢,这关节上您要是爆出什么黑料,公关真当不好做啊。” 孔宣的手指停留在挂断按键上,道,“我会和陈总说。” “这才多大点事儿就要打扰到陈总他老人家一一” 孔宣挂断了电话。 狐狸跟着他走到客厅,懒懒地趴在沙发脚上,这时转着眼珠子瞅他,【看你赚点钱养家糊口,也不容易。】昨天缩在小黑屋里看了一下午的片,晚上熬夜做笔记,今早起来还给人呵斥,狐狸心想,孔宣找的可真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孔宣对它笑了笑,“为了养你,有什么累的。” 徒歌给了个斜眼。 孔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好是欣赏了一会,然后拿起手机,无视十多个未接来电,打开相机。 【做什么!】 狐狸被突然抱起,还没咽下去的一口水卡在喉咙上,呛住了。孔宣给他顺好了气,对着前置摄像头调整好姿势,抱着狐狸拍了张合照。 狐狸刚从岔气中缓过来,眼睛压根没盯着屏幕,拍出的照片里只露了半张侧脸。 孔宣不甚满意,把这张失败的合照保存了,接着又拍。 “看手机。” 他提醒了一声,狐狸闻声扭回头,向上瞥了一眼。一双桃花眼瞪得很大,双目有神,水光亮闪,好像落了百千颗星辰。 孔宣满意地看着这张合照,也没加上滤镜和修图,直接发上了微博。 孔宣v: 照片 合照里孔宣穿着晨练时刚换上的休闲衫,额角还有没擦干的细密汗珠,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庞更具阳刚之气。狐狸正好双爪扒在他的领口,把开口本来就低的上衣又往下拽了拽,让脖颈和锁骨的性感线条展露无遗。 这条微博发出没多久就被疯狂转发,评论区出现了两种主流声音。一种是咆哮着居然能等到男神亲自发福利的一天狂舔屏prpr,一种是扭捏着问男神还缺宠物犬嘛上过大学会说人话的那种。至于厉声质问周一娱乐的报道是否属实,影帝是不是为了只宠物和王导起了冲突的评论,都被淹没在颜狗们的汪洋大海中。 孔宣翻了两页评论,觉得没什么意思,抿起双唇,转发了自己刚发布的微博,又输入了一个表情。 孔宣v:爱心 @孔宣v:照片 13.第十三章 徒歌被抓着拍了合照之后,就蹬着孔宣的胸口往上蹭,凑到了手机屏幕前面。 狐狸用爪子戳了戳屏幕。手机屏幕不如平板大,它总戳不到自己想戳的地方,急了就挠孔宣。 孔宣笑着替它点开一张图片链接,紧接着笑意凝固在嘴角,如冻裂般瓦解。 全身雪白的萨摩耶被打理得非常精神,吐着舌头靠在主人身边,脑袋顶上正好打了个花式比心的贴纸。 狐狸看得津津有味,孔宣已经一目十行地在评论里筛选,略过所有晒狗求一起玩耍的,点赞了两条出淤泥而不染的评论。 生科吴彦祖:诸位晒哈士奇、泰迪、金毛……中华田园犬的姑娘,看嘴、耳、爪综合判断,这只不是狗,是狐狸。 动医刘德华:也就是说,贵爱犬和孔影帝家的这一只,除去性别不论,还有生殖隔离,配不了种,谢谢。 …… 晒宠狂魔孔宣一战成名。 新戏《战北》开拍前的一个月,粉丝们发现影帝微博的更新迷之频繁,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官方放出的宣传广告,全都是满满的日常。 从最开始一个简单的爱心表情,到后来的你画我猜,再到最新的看图说话,粉丝们纷纷表示影帝的语文水平见风就涨。 孔宣v:吃了蓝莓山药,好吃。图片 “又上我的号?”孔宣双手撑上沙发背,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狐狸欲盖弥彰地缩了缩爪子。狐狸发觉遮掩无果后,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一条三分钟前发送成功的微博,不到十个字的话是狐狸这些天来努力学习的成果。配图是一张蓝莓山药的照片,因为爪子捧不稳手机,导致画面模糊的像打了马赛克。 自从狐狸吃过一回蓝莓山药之后,就爱上了冰爽甜滑的口感,就算被冻住了舌头,也照舔不误。孔宣没少给它做这道甜点,没想到它不仅吃,还学会了晒。 孔宣删掉了那条微博,在狐狸和他翻脸之前,从相册中找出一张前些天趁着狐狸舔杯子时拍的照片,重新发了出去。 孔宣v:照片 发完微博后,孔宣看了看自己的主页,这半个多月平均每天都有一两条更新,大多是狐狸拿着他的手机发的。 最开始的几天,狐狸不会拍照也不认得几个简体字,发的微博阅读难度堪比天书,让人不禁怀疑影帝是拿脸滚键盘,不小心按错了发表。 后来狐狸学会了从手机相册里找图,添加图片,于是新一轮的轰炸开始。 孔宣v:图片 影帝家的沙发:卧槽男神这是出柜了?谁来给我一巴掌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影帝家的板凳:沙发上的你没看错,照片上确实是个有八块腹肌的猛♂男,听老司机说那是欧美知名…… 影帝家的地板:qaq 为什么不是个可爱的男孩子难道我又站逆了么 影帝家的天花板:我总有种男神最近精分了的错觉,我是一个人? 一排+1+2+10086之后。 浪里白条:也许是放飞自我直面人生了呀~~ 14.第十四章 经此一役,孔宣再要带狐狸出门,连李有才都懒得劝了。这位以五十岁前混到帝都一套房为己任的经纪人在大清早打了电话,通知孔宣别忘了去拍定妆照,最后说,“您打算把那位祖宗也带上呢?” 孔宣应了一声,目光悄然向右侧副驾驶座偏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啥,我给它准备了些小玩意儿,就当赔罪呗。” 狐狸歪着身子靠在车窗上,闻言耳朵支了起来,脑袋还是抵着玻璃,假装看风景。 孔宣勾唇道,“准备了什么?” 李有才没料到影帝还有了解这些小事的兴趣,“嗨,就是些宠物用品。我算是想通了,要是和您说有我没它有它没我,那赶明儿我就得卷铺盖走人。还不如好好把它老人家供着,盼着它别折腾呢。” “有什么?”孔宣观察着狐狸的表情,略过了李有才漫长的心路历程,追问一句。 “澡刷、指甲刀、假骨头、营养液、项圈……”李有才一边翻购物袋一边报出名字。 “假骨头和营养液不用。澡刷和指甲刀可以。”孔宣看着狐狸耷下去的耳朵,补充道,“项圈也可以带着。” 狐狸猛的转头瞪他。显然补习了半个月人类社会生存常识,这只老妖怪已经知道了项圈的作用,并且对把它当做普通宠物圈养表示不满。 孔宣看着那双瞪得滚圆的桃花眼,轻笑出声。 李有才还在絮絮叨叨,“行呐。我打包了带去龙湾,回头直接装您车里。这家宠物店的东西还挺好的,您家那位祖宗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多带一些。” …… 龙湾影视基地共有三大景区,涵盖宋代宫室建筑、明清民居、民国风情街等各大影视拍摄点,能满足不同剧组的取景要求。作为帝都最大的影视基地,仅室内拍摄面积就超过一万平方米,常年有剧组驻扎,部分景区对外开放。 游客入口和仅对剧组人员开放的通道分别位于基地东西两侧。游客在入口通道前排起了长队,羽绒服围巾耳罩手套一样不落,装备齐全,就是不知道三九寒天不在家里蹲着,非搁这荒郊野岭吹风是为了什么。 孔宣没有给他们认出、堵住自己的机会,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转向,朝剧组人员专用通道绕去。 周围人流量骤减,矮墙两侧的行道树秃着脑袋在风中发抖。 狐狸忽然直起身子,姿势挺拔像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 叩叩。 它用爪子拍着玻璃窗,窗外是棵半死不活的松树。这棵常绿硬叶树种,半黄半绿地拐在路旁,没有一点儿神清气爽的风姿。 孔宣把车速降了一档,车子缓慢地开过松树,却没有停下。 他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 这条偏僻车道夹在两个景区之间,一侧是典型宋代宫室建筑群,重檐歇山顶,黄绿琉璃瓦,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另一侧是明清民居,灰瓦山墙,河房院落,相对显得黯淡无光。两侧建筑都有围墙环绕,一高一低,一朱一灰,衬得其间的车路有些怪诞。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种不对称带来的诡异感,影视基地方在道路两旁都种上了行道树。特意挑的是常绿不落叶的松树,大小模样都差不多,从林场直接移栽过来,过了冬就能成活。从这些松树底下新翻的湿土看,都是刚移栽不久。 “停车。”狐狸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孔宣停车,缩回爪子,口吐人言。 孔宣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刚刚那一眼,为了尽可能多地捕捉信息,他用上了部分妖力。妖力集中在双眼,一时没有散去,墨黑的瞳孔似乎浮现了一圈浅金色光晕,炫目动人。 他揉散了双眼中的金光,一眨后恢复如常,平静道,“憋不住了?” 狐狸哼道,“松树有古怪,去看看。” 两只老妖怪都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妖力波动。这股妖力说深厚不深厚,但又不像是才化形的小萌新,介于两者之间,就像一副刻意做旧的画轴,怎么看都透出不对劲的味儿。 狐狸很久没见到同类,当下心喜,催促着孔宣下车察看。 孔宣看清了它目光中的见猎心喜与期盼,缓慢地眨了眨眼。片刻前见到的景象历历在目,除去表面的一层,还叠加着更为本质、也更危险的画面。 “说不准能捉个树妖当医师。”狐狸遐想道。 孔宣偏头对它莞尔一笑,踩下油门。汽车飞驰,路旁景象拖长变成残影。 狐狸猝不及防,尖爪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长痕。 “都能说话了,也该变回人身了。”孔宣酝酿了许久,开口道。 鸟兽鱼虫化形,都是从口吐人言开始,渐而模仿人类的举动,修为越是深厚,模仿的也就越逼真,最后才会变化成人的模样,混迹世间。其实按照狐狸修为的恢复程度,早上小半周就能开口说话了。它一直装着不会,孔宣也就配合着故作不知。 车子方才停稳,狐狸的身子因为惯性向后靠去。它闻言想要前扑,被安全带死死捆住,压了回去。 软毛被安全带压得凌乱不堪,狐狸伸脚踩中按钮,把自己解救出来。 孔宣锁好车门,“明明能变回来,却一直不变,你是不是怕……” “不是!”狐狸想要下车,掰了两下车门没有反应,焦躁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孔宣挑眉,“痛?” 狐狸故技重施,强行掰了车门蹿出去。孔宣依样替它善后,修复车门,施施然跟上。“痛虽是痛了些,到底得了我的元阳,于你难道没有好处?” “这么些天,也该炼化了,嗯?” 狐狸抖了抖软毛,纯白如雪的毛发遮住了它面上的潮红。它仰头一口叼住孔宣的手腕,磨了又磨。长全了的尖牙已经足够锋利,能够咬断敌人的柔软脖颈,再不济也能留下几道难以痊愈的伤痕。它磨了半天牙,到底舍不得咬破口感甚好的肌肤,只留下道浅浅的牙印就松开了嘴。 狐狸心中着恼,又担心孔宣接着拿双修说事,松口后便跑。跑出两步见孔宣没有动用术法困住它的念头,又回身办了个鬼脸。 孔宣站在原地,用两指环住手腕,负在身后,摸着浅红的牙印。 狐狸冲他龇牙咧嘴,耀武扬威。他回了意味不明的一个笑容。 天空中的浮云随风飘动,遮住了昏蒙的白日。天地骤暗,宛若蒙尘。 孔宣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手指飞动,结了个法印。以他所站之处为起点,两条时隐时现的白线顺着地面延伸攀爬,如长蛇般盘曲躯体,分头绕过整个影视基地,在另一头汇聚。 两条白线一分一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椭圆之中,恰好圈中那条种满松树的道路。 15.第十五章 孔宣抱着狐狸走进片场的时候,比通知的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按照圈子里不用明说的规矩,越是资历浅的新人越需要提早到场,反而是咖位高的艺人,因为片约多、时间紧,即便踩点赶到也没人多说什么。 新戏还没开机,片场正在布置中,显得有些杂乱。美工和场务绕着贴了绘金壁纸转悠,大声指点工人该怎么镶接,室内摆设和装修用具散了一地,还滴着没干透的油漆。 场务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瘦男人,一看就精明能干。他把手中的效果图和装潢说明交给助理,对孔宣点头道,“这还没收拾好,让孔先生见笑了。定妆照在东区的摄影棚拍,我先带您去上妆。”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狐狸身上一扫而过,既没停留太久让人感到不适,也没表露出一丝惊疑和不满。 孔宣道,“辛苦了。” 场务带着孔宣绕过还在装修改造的片场,边走边道,“王导一大早就来了,看着昨晚就像没休息好,心里惦记着新戏,哈哈。” 两人走到摄影棚,就看见王敞穿了件棕色棉夹克,戴了顶黑色保暖毡帽,一手卷着剧本,一手拿着扩音喇叭,背对大门冲人训话。 王敞的声音从喇叭中传来,远远就能能听见“耍大牌”、“德性”、“不爱来就滚”等话。 孔宣脚步一顿,场务看眼色低声道,“要不您在这儿等一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虽然没听见王敞骂的是谁,但从这几个关键词中场务猜测他针对的是孔宣。他晦涩地看了眼软毛狐狸,“老人家来得早,可能心情不太好。” 他这是在暗里提醒孔宣把狐狸放下,别去招惹在气头上的导演。半个月前的那场闹剧剧组的人都知道,网上谣传王敞和孔宣为了一只宠物不合。即便没了后话,但恐怕也未必完全是假。 孔宣没收下这份精明算计的好意,抱着狐狸走上前,站在王敞身边,等他骂累歇口气了,才道,“王导。” 他看见王敞身边还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胸前没挂工作牌,不像是剧组的人。女孩一脸沮丧,低着头不敢说话,看来先前被骂了一顿的就是她。 王敞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来了?小陈,带他去上妆。” 王敞说完卷起袖子看了眼手表,怒气上涌,“看看孔宣是什么身价,他又是什么身价?影帝都不耍大牌,他倒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当初进组的时候我就看不上眼这种……” 剧务小陈站在一旁,面露为难之色,想要替那女孩说两句话,又怕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只好偏头对孔宣说,“孔先生,我们这边走。” 孔宣不动声色道,“怎么了?” 两人朝着化妆室走远了,小陈见四周没人,埋怨道,“就戏里那个男四号,挑的是天影的一个新人。原本定的是十点拍,过了十点他还没到。王导催他的经纪人,那头说是联系不上人了。他这不来就少个人,一组照拍不全,王导发火,大家伙遭殃。” 为了不耽搁大咖们的时间,配角的定妆照会安排在主角之前拍摄。孔宣到了摄影棚,配角的照片还没拍完,势必影响到整组的拍摄进度。一个新人在开头就那么不懂规矩,给组里添麻烦,王敞发火也在情理之中。 “说不准是出了意外。”孔宣道,“联系天影那边了吗?” “天影那边说是去派人去宿舍看看。整的谁不知道似的,那人能住艺人宿舍?要不是后头有人撑着,他凭什么上王导的戏?” 孔宣笑道,“联系不上也没办法,先把剩下的定妆照拍了。” 他说话的语调轻柔温和,小陈被带的消了几分火气,“要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剧组不知道能省多少事儿。这间就是化妆室,您请。” 剧组的化妆室和更衣室相邻,方便演员换好服装后直接上妆。孔宣推门和化妆师、服装师打了声招呼,收到姑娘们的尖叫一片,转身进了更衣室换装。狐狸趴在他的肩头,冲两个想要跟上来的男服装师甩了个白眼,被倒抱着跟了进去。 更衣室的空间很大,靠墙的衣架上挂着民国服装。孔宣要换的第一套是新式西装,也是男一号江然回国时穿的那套。灰色竖纹,浅银花扣,和如今的正装略有不同,带着那个时期特有的陈朴和风情。 孔宣把狐狸放在圆凳上,转身坦然自若地脱衣、换衣。 狐狸的尾巴垂在半空中,无聊地甩了甩,眼珠子瞥向门外。它的修为恢复得七七八八,能够听清隔壁化妆室里众人的交谈。起初它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无心听上两句,但听到某个姑娘用种少女怀春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后,便猛地竖起了耳朵。 孔宣对着全身镜,系着西装纽扣,看见身后的狐狸双目圆瞪,耳朵也高高竖起,好像如临大敌。 他略一思索,集中精力,果然听见了化妆室里正在谈论他。 “男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帅气逼人,这么近距离我根本把持不住啊啊啊啊一一” “嗷嗷嗷我要给男神生猴子,生一花果山的猴子~” “呸那是我老公。” 化妆师和服装师大多是些年轻的小姑娘,又在娱乐圈里混着,常人只会在网上发的话儿,她们随口就来,也不觉得害羞。 孔宣听多了不觉得有什么,但转念一想,狐狸大概不这么认为。 况且隔壁除了小姑娘,还有男性化妆师。 “andy~男神就在面前,你怎么就怂了?不是说好要帮我们探一探男神是不是真的有八块腹肌的么哈哈哈哈。” “讨厌啦~~” 狐狸浑身一颤,尾巴僵在半空中,显然是被那嗲声嗲气的男声吓得不轻。 “人家说的明明是帮你们探一探男神是不是真的……” 狐狸焦躁地在圆凳上打圈,因为可供腾挪的地方十分有限,转了几圈后它索性跳了下来。 孔宣换好了西装,弯腰抱起不安地刨着地板的狐狸,低声道,“随便听听,不用在意。” 狐狸的爪子勾住了孔宣的领带,想要向下拽,似乎想到这衣服不能随便弄破,又缩回了前腿,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孔宣的手掌覆在它的脊背上,这才察觉到狐狸体内的妖力在乱窜。先前狐狸那些转圈刨地的行为,并是因为听到了隔壁的闲话,而是被横冲直撞的妖力弄得十分难受,不得不寻法子排解。 孔宣瞬间板起脸,周身的气温都像是降低了几度。他的手指四下安抚狐狸体内乱窜的妖力,试图让它们都服帖地缩回兽丹里。 狐狸恹恹地趴在他的肩头。“都说了那些树有古怪。” 孔宣偏头看向房外,隔了一堵墙、无数建筑,把目光锁在了松树成列的车道。那处依旧僻静的听不到一点人声,但布下的阵法将所有的妖力波动都如实传递回来。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微弱的、几乎算不上妖力的气息,在两列松树中淡淡散开。它们更像是没有开窍的精怪,遵循着原始的节奏,平静而安顺地生长着。 然而狐狸为此妖力大乱,而他也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危险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回避着那种仿佛会引人走向歧途的味道。 “知道了,以后不从那条路走。”孔宣定住心神,把妖力汇聚在指尖,利用妖力间的相互感应,引导着狐狸自我调理。 “嗯~”狐狸一声闷哼。 孔宣不及反应,就看到和半月前商场电梯中相似的一幕重演。白光之中,挂在他肩头的狐狸身形渐渐拉长,尾巴蜷缩消失。两只前爪变成了白皙的手臂,勾在自己颈上,布满绒毛的背脊也变得光滑柔嫩,而他原本托着的地方…… 16.第十六章 第16章 孔宣笑了一声,双手毫无自觉地停留在触感颇佳的地方,没有移开。“怎么每回变化都不穿衣服?亏得只有我在。” 他的气息轻轻落在徒歌耳侧,还保留着兽形的尖耳瞬间立了起来,倒伏的软毛炸开。 “这里……”孔宣拈住他的耳廓,指尖传来微弱的脉动,“没有变回来。” 徒歌甩了甩脑袋,把那只黏人的手掌甩开。 孔宣看着他变回人耳,把失落掩藏得很好,“怎么突然变回来了?” 徒歌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谁让你乱摸的。” “我也是想让你舒服些,你反倒怪起我来了。”孔宣含笑道,“不过变回来也好,算来我们也小半个月没有双修了。” “你一一” “咳咳,孔先生,您换好了吗?”有人轻声扣门问道。 孔宣低头看着怀中赤身裸.体的少年,沉声道,“没有。稍等。” 环顾四周,更衣室中只剩下一套服装。那是一件团花簇锦的宝蓝色长衫,看着正适合徒歌的身形,孔宣没有犹豫,取下替他穿上。 “阿嚏一一” 更衣室里开着空调,但丝绸质地的长衫贴着肌肤,还是冰得徒歌一颤,打了个喷嚏。 孔宣替他理好衣摆,好整以暇道,“以后出门,随时都得给你备着衣服才好。一套大的,一套小的,不然叫别人看了去,实在是亏得很。” 徒歌低头摸着长衫前襟,比起现在的衣服,他更习惯这种款式的袍衫。 “孔先生。”门外又小声催促。 孔宣替狐狸引导妖力耽搁了一会儿,又帮他换了衣服,再拖下去是不合适。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是一个男化妆师,瓜子脸,丹凤眼,脸上淡淡打了层粉,抬头看来时刷出的睫毛长的好像会飞。 “那个、大家都在等您。”化妆师小声道。 孔宣笑道,“麻烦各位了。” 化妆师捂住了胸口,深吸一口气,目光乱瞟,“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这是?” 徒歌顺着他疑惑的目光走到门边,推了孔宣一把。 孔宣怎么会被他这不着力的一推推倒,身形根本没动,极自然地反手向肩头一握,把作怪的爪子攥到了手里。 “我的……”孔宣特意拖长了语调,暧昧地看了徒歌一眼,“远房表弟?” 徒歌傲慢地点了点下颌。 化妆师的眼神都被那双交握的手给黏住了,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后问了一句,“他穿的是周郁的戏装,您是想推荐他演这个角色吗?” 周郁是《战北》的男四号,女一号周婉的弟弟,在这部戏里没有太多有含金量的戏份,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背景出场。圈中混久了的老人都知道,这种性格骄矜的大少爷之类的花瓶角色,十个里边有九个是特意留给投资方走后门塞人的。那种被金主包养的小鲜肉、家世不俗的二代,演技不过关,眼光又高过天顶,最喜欢在名导的名作中扮演这种角色,只需要卖卖脸就能混个不错的口碑,资历也能记上一笔。 问题是……孔宣说这人是他的远房表弟,难道这回潜规则的是影帝不成? “这都怎么了?戏还要不要拍啦?!” 王敞在摄影棚等了半天,不见人来,来化妆室看个究竟,见几人围在门口不走,酝酿了一早上的怒火止不住再次涌起。 化妆师原本只想和孔宣套套近乎,没想到被导演抓个正着,小脸一白,不敢说话。 孔宣把徒歌拉到自己身后,平声道,“抱歉,是我耽搁了。” 王敞性格刚直,被他骂过的影帝影后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孔宣这时候出面顶缸,也少不了几句责骂。不过毕竟孔宣是王敞亲自定下的男主,两人还要合作几个月,他不可能一点余地不留,怒火消散后就催人去化妆,快些拍照。 “等等。”王敞终于看见了被孔宣挡在身后的徒歌,目光一变,“这是?” 孔宣正要开口,徒歌拍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抿嘴笑道,“您好,我叫徒歌。” 王敞“哦”了一声,没伸手,只用审视的目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个子修长,身材匀称,把这身长衫撑得正好,和他心目中的周郁有七八分相似。 “我是光影的艺人,今天本来是来给孔师兄探班,正巧听说您的戏缺了个配角,就想试试。” 徒歌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王敞反而起了兴趣。 “带他一起去化妆。” 孔宣深深地看了徒歌一眼,没有说话。 孔宣和徒歌两人坐在相邻的化妆台上,每人身边都围了一两个化妆师,分别打理头发和面部。 徒歌第一次上妆,但以往被人伺候的经历多了,也没表现出紧张,靠着椅背休憩,偶尔配合化妆师抬一抬脸或者闭上眼睛。 “您向左转一转头,我给您上底妆。” 化妆师轻声提醒,孔宣收回目光,闭上双眼。粉底在脸上轻柔地推开,孔宣脑海中所思所想却是徒歌双手环胸的慵懒姿态。 他仰头靠倚在椅背上,全无防备,仿佛任人施为。不用上妆就没有丝毫瑕疵的面孔仿佛一块雕工上好的软玉,自内而外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虽然那不过是暖光笼罩下的错觉,但孔宣并不愿意承认。 王敞还黑着脸在门外等着,化妆师也不敢借机和孔宣搭讪,用最快的速度替两人做好了造型。 孔宣睁眼看到徒歌已经站起了身,“转回来我看看?” 徒歌不搭理他,朝门外走去。 孔宣伸手一按,把人掉了个个儿,摸了摸那定好形的鬓发,笑道,“挺好看的,害羞做什么。” 徒歌拍开他的手,坦然应对着几个化妆师怪异的目光,咬字清晰道,“别让王导久等了,孔、师、兄。” 17.第十七章 王敞看到孔宣出来时,赞许地点了点头。都说人靠衣装,但很多戏装其实反而要靠演员个人的气质作为支撑,在镜头中才能够展现出特定的意蕴。就像这身定制复原的民国西装,穿在有些人身上只会显得过时土气,但孔宣穿上却是活生生一个从一百年前走来的归国青年。 等他瞥到跟在后面的徒歌时,猛地又盯了几眼。 周郁这个角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心知肚明,但就算是花瓶,摆在他的戏里边的,也得是个模样周正、看着不碍眼的。之前天影硬塞进来的那个新人,单单看脸还可以,但气质不成。周郁可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颐指气使惯了的,怎么可能像个小白兔似的,见人先畏畏缩缩地红了眼,鼓着腮帮子说话儿也有气无力的? 反倒是孔宣这个师弟,看着比较合他的胃口。 “去拍照。”没到镜头前,王敞也不能确定这人能不能演出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摄影棚里人多,孔宣也没用传音入密和徒歌说话,两人到了拍摄点,就像同公司旗下正常的师兄弟一样,分坐在座椅上,等候拍摄。 被选中为女一号的韩书柔正在拍摄。她穿了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月白色旗袍,长发挽成一个结,淑婉又不至于柔弱。她出演过三四部大制作的女一女二,镜头感良好,听从摄影师的指示调整身形,很快拍好了让王敞满意的照片。 几位主演都已经拍完定妆照,剩下的只有男一号江然,以及因为迟到被调整到了最后的男四号周郁。 韩书柔拍完照后,她的助理替她披上早就准备好了的羽绒服。摄影棚不比化妆室,那么大的场地,就算开了空调,保暖的效力也很有限,戏装又轻薄不御寒,要是艺人着凉生病了会十分麻烦。 韩书柔向助理道谢,朝孔宣走来。 “师兄。”长款羽绒服一直垂到小腿,只露出了纤细的脚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不怎么得体。 孔宣起身把更靠近空调的位置让给她,“注意保暖。” “过会儿公司来人接我。”韩书柔笑道,“师兄加油。” 孔宣起身不只是为了给她让个座位,女一号的定妆照拍完了,自然轮到男一号。他理好西装走向摄影机,又顿步回身,在徒歌耳边嘱咐一句。“别乱跑,看我。” 韩书柔疑惑地看着行为亲密的两人,等孔宣走远了,她试探地向徒歌道,“你好。” 徒歌偏过头,勾唇笑道,“你好。” 他之前一直低着头,韩书柔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孔宣身上,没有注意到坐在近旁的人有一副那么好的面孔。给他上的妆都好像是多余的,这人的一颦一笑都像是能牵引住旁人的目光,天生就该混这一行。 韩书柔一时想不起剧组中还有这么个艺人,徒歌倒是先开口道,“我是孔宣的远房表弟,跟他来片场玩玩儿的。” 他的态度坦诚,话说的也直白,韩书柔反而没有往深里想,简单打过招呼后就和助理商量接下去的行程了。 他们这种一线艺人的行程总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往往上午还在某个摄影棚里拍戏,晚上又要赶另一个城市的通告。为了保持曝光度,这样的劳累在所难免。 徒歌听着她和助理的低声交谈,目光越来越复杂。 他以为孔宣喜欢这种表面光鲜、万人敬仰的职业,才选择当了演员。但一个演员为了能够常常出现在银幕上,背后要做出的牺牲多到常人难以想象,孔宣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他出神地望着摄影机前的那个身影,孔宣却已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拍摄之中。 《战北》作为一部男主戏,他的戏份比别的角色多得多,定妆照也要多上一组。第一组是身着西装、典型海归派头,第二组则要换上长衫,恢复成传统商客的模样。两组照片不仅是造型不同,王敞还要求他在镜头前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气质。 孔宣低头沉思了片刻,对摄影师比了个手势。 “咔。” 镜头下,身着西装的归国青年长身而立,一手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的指间升起袅袅烟气,将面孔也衬得有些模糊。他的脖颈因为仰头吐出烟圈的缘故,微微弯起,逆光处轮廓分明,而眼帘正将闭未闭,混杂着颓丧和不甘。 这就是江然。 不用王敞多说,摄影师已经按下了连拍,在烟圈消散之前,咔擦声不断响起。 为了多拍几组照片备选,孔宣又换了几个姿势,弯腰放下手提箱的、直身站着远望的,几乎都不用摄影师提点,他自然而然能找到最适合的角度,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在镜头前。 王敞快慰道,“好,好。去换身衣服,争取一次拍完。” 孔宣弹灭手中的烟,将烟头扣在灭烟盒中。“王导,我想看看我……师弟。” 王敞原想趁着孔宣换戏装的工夫,让他那个师弟来试试镜头,万一不成,把人筛了,不会当场扫了影帝面子。孔宣既然自己提出要看,他也不能拦着。 场务把徒歌叫了过来,孔宣就靠在过道的墙上,站在离摄影机不远的地方,看他生涩却不怯缩地站到了镜头前。 “你这个师弟是第一次上镜啊。”王敞一眼就看出了这点。他做导演几十年,目光毒辣,这种连在镜头前该怎么站位都不知道的,除了没经验就没别的解释。 孔宣目光须臾不离,看着徒歌在摄影师的命令下,一次又一次移动脚步,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站位。“他是新人。” “唉……”王敞叹了口气。新人就算看着面相再好,在镜头底下也往往容易暴露出不足。要是小屏幕偶像剧还好,一旦搁在大荧幕上,这种细节缺陷就变得难以忍受。这也是为什么有公司热捧的新人往往会借助偶像剧哄抬人气,却少有出道就征战大荧幕的。 “很有潜力的新人。”孔宣补充道。 王敞诧异地看着他,想要确认这是玩笑还是实话。影帝很少夸赞他人的演技,更别说对着一个成名已久的导演推荐连站位都不熟悉的新人,这让王敞对原以为要另寻他人的角色又生起了一丝信心。 镜头前,徒歌专心听着摄影师的指示,在道具靠背椅上坐下。 剧组为了更好地还原民国场景,很多道具都是实打实的订做,比如这把出境频繁的真皮靠背椅。徒歌一坐下就感觉到了靠背的舒适,软硬合度,背脊和脖颈贴上去非常舒服,没有一点别扭的感觉。 “仰头靠在上面,摆出很享受的表情……”摄影师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孔宣那种级别的演员不需要提示就可以摆好造型,但这种新人非得他一遍又一遍提点,才勉强可以拍到能用的照片。 然而他的提示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徒歌顺从地把头仰靠在椅背,不需要刻意表现,上扬的嘴角和慵懒垂下的眼睫,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满意和享受。 那种像是精心饲养的布偶猫得到了主人的爱抚,骄傲又乖顺地抬起了爪子,表示暂时不计较他的粗鲁。 摄影师天生的捕捉能力,让他没有错过这一幕。 王敞沉默地听了一会儿连拍的声响,转头对孔宣道,“你这个师弟,还可以用用。” 孔宣笑了笑。 等摄影师拍了一组照,放徒歌离开的时候,他拦下对方,把一杯姜茶塞进他的手里。趁对方双手捧着纸杯,一时怔愣,孔宣把剧组人员友情提供的羽绒服也披到他身上,小意掖好。 徒歌捧着姜茶抿了一口,仰头道,“小爷厉害?” 孔宣弹去他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浮尘,手指上沾染的烟味淡淡散开,好像随着徒歌的呼吸,侵透脾肺。 18.第十八章 孔宣还要换戏装再拍一套定妆照,把徒歌引到座椅上,让他安生歇息。徒歌不满地撇撇嘴,尤其在韩书柔和两人道别时,都快咧成歪嘴了。 孔宣按了按他的脑袋,像是管教家中不懂事的后辈一样。 徒歌弯腰躲开,顺手把孔宣的手机从羽绒服口袋中摸了出来。 “给我。” 徒歌不听,孔宣就把人压在了座椅靠背上,一手扣住手腕,一手去夺那手机。 片场里还有不少人,这时都望了过来。孔宣也不忌讳,把手机一抽,反手摸了摸徒歌的侧脸,“先打个电话,等会给你玩儿。” 他拨通了李有才的号码,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接通。 李有才的声音急喘,“哎哟真对不住。我、我这好像迷路了,绕了七八圈也没绕出来,耽误到您的事儿了?真是奇了怪了,上回走的也是这条路,怎么这遭就不对头了呢?” 孔宣定定道,“哪条路?” “就入口的道。”李有才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手机信号受到了干扰,“刚种了树那条。” 孔宣对徒歌做了个别闹的手势,握着手机走远了一些。 “别看路边,盯着车道线。” 他的声音像是一弯清流,穿透了破碎杂乱的信号干扰,清晰无比地在李有才耳边响起。急得满头大汗的经纪人脑子一清醒,油门急踩,车子一溜地开出,终于没再遇上那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弯道。 “绕、绕出来了。”李有才那头响起急刹车的声响,他大口吸了几口气,把脑子里的邪门念头都甩了出去,“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嗯。”孔宣应道,“带身衣服过来。日常穿的,比我小一号。” 他挂断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手指下滑,停留在一个很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上,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手机屏幕渐渐变暗,那个备注为“巡查科”的联系人头像消失,化为一片漆黑。 孔宣把手机塞到了徒歌胸前的口袋里,弯腰亲昵道,“等着,拍完就带你回家。” 徒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刚才孔宣接电话时在周围布了个隔音的结界,就连他都没有听见对方说了什么话。有什么了不得的,左右不过是些算不清的烂账。 徒歌想着又有些气闷,点开手机里的贪吃蛇玩了起来。还没等蛇的身躯占满半个屏幕,他又急急退出,翻开通话记录。记录显示刚才的联系人是李有才。他记得这个人,是经常跟在孔宣身边的半秃胖子,还冲他拜过喊他祖宗。 胡乱想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游戏,泄愤般让那条肥硕的蛇把自个儿的身子打了个结,死了。 片场里原本有人试探试探他和影帝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看他一直低头玩手机,也就没找到好的借口搭讪。 过了会儿孔宣换完装,众人的目光自然集中到了他身上。 徒歌控制不住地向摄影机瞟去,没等和孔宣对上视线,就做贼心虚似的移开目光。远远听到摄影师对孔宣的镜头感赞不绝口,他的心里有些痒痒麻麻的,既有自得,觉着他能看上眼的当然是好的,又觉着那么多人都盯着孔宣看,有种宝贝被窥视了的感觉。 要是这只花孔雀知道收敛,不要总是撩拨旁人就好了。 徒歌心思一散,没留神屏幕,游戏又结束了。他正要点下重新开始,屏幕显示李有才来电,他顺手接了起来。 “我到片场了,您在三号摄影棚呢?” 徒歌应道,“嗯。” 李有才算是和孔宣电话往来最频繁的人了,就一个简单的鼻音,也能听出这不是影帝的声音,当下警惕道,“你是场务?片场助理?孔先生呢?” 徒歌“啊”了一声,悠悠道,“我是助理。孔先生正在拍定妆照,手机由我暂时替他保管着。他刚才吩咐,要是你打电话来,就说先前那事儿不用办了。” 李有才有些狐疑,孔宣很少把手机交给外人,就连他也没碰过孔宣的手机,谨慎道,“我一会儿就到了,三号摄影棚是?” 徒歌本来想诈一诈,看看能不能从李有才嘴里套出孔宣瞒着他的事儿,没料到这个看着肥头大耳的汉子心思细密,居然就把电话挂了。想起对方当初双手合十对他求饶的样子,徒歌哼了一声。 孔宣拍完这一组定妆照,李有才也赶到了。 他在片场里扫视了一圈,拦下走在过道上的影帝,开口就问,“您的手机是不是丢了?” 孔宣一愣,随后笑道,“怎么了?” “刚才我给您打了个电话,有人接了,说是片场助理。我琢磨着您轻易不把手机交给别人,就怕……”李有才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在影视城外遇上了鬼打墙,又被这事一吓,三九寒天也止不住地往外冒热汗。 孔宣朝他身后看去,狐狸正抱着手机闷声玩儿呢。几乎不用动脑子,他就猜出了其中的弯弯道道,宽和地拍了拍李有才的肩膀,道,“不用急。手机没丢。” 李有才定下心,恢复了个经纪人该有的样子,上前和王敞、摄影师笑着寒暄。等他一圈儿打完招呼,回过头来,就看见他家影帝和人并肩坐在椅子上,两颗脑袋紧紧挨在一块儿。 李有才心中一咯噔,快步走去。 孔宣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他,“这是我远房表弟,先前手机拿给他玩儿。小孩和你开个玩笑。” “您什么时候有的表弟?”李有才将信将疑,目光在那少年的身上扫来扫去。看这外形条件,说是哪家的艺人都人有相信,况且那羽绒服下还有一身戏装……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恐怕猜中了什么,面色微妙。 徒歌认真玩完了那一盘游戏,扬了扬手机,抬头对李有才笑道,“开个玩笑,对不住。” “他喜欢演戏,正巧组里缺了个男四号,他就试了试,王导很满意。”孔宣道,“对外说是光影的艺人,我的师弟,方便走合同。” “不是,您这是一一” 徒歌对李有才笑了笑。青丘狐这一族自古修习媚术,哪怕不刻意施展,一举一动也散发着勾人的风情。李有才看着那个浅淡的笑容,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满脑子就剩下了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呢。 孔宣揽过徒歌的肩膀,警告般捏了捏他的耳垂。 徒歌吃痛,收起笑容,李有才缓过神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李有才压低声音,幸好定妆照拍摄完成,剧组的工作人员都走得差不多了,没人留意到这儿,“您和他是个什么关系,瞒着别人可千万不能瞒着我。” 明星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私生活可言。几遍不暴露在大众目光下的举动,也常常要受到经纪公司的限制。首当其冲的就是感情状况,无论是交往、分手,哪怕是约.炮、包养,经纪人都需要知道详细情形,做好万全准备,以免曝光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孔宣出道以来,私生活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虽然经常失联,但从没有被曝出过被偷拍到和人密会的照片。李有才一直为自己带了个自律的艺人而感到欣慰,但看这两人相处时的亲密,还有孔宣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分明就是那种不可言说的关系。 李有才揪了揪脑门上日益稀疏的头发,劝道,“这儿不方便说话,咱们去车上说。” 孔宣先带徒歌到更衣室换了身日常的衣服,才牵着他的手,上了李有才开的保姆车。 保姆车内部的空间很大,除了艺人日常要用到的取暖器、水杯、靠垫等,还摆着一个装满了宠物用品的塑料袋。 李有才酝酿好了语气,正准备和影帝好好商量私人问题,孔宣已经看见了袋子,问,“就是这些?” 李有才愣了愣,想起一路上都没看见那只白毛狐狸。“您家那祖宗呢?” 孔宣拎起塑料袋,挑拣出皮质项圈,握在手中试了试。随后用一种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道,“他嫌弃小家伙会和他争宠,就不养了。是?” 19.第十九章 李有才当场一拍大腿,哭丧着脸道,“我的祖宗哟……” 一个腰围五尺的大汉做出这种动作,喜剧感十足,徒歌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弯了弯眉眼,对李有才正经道,“你祖宗没事,活得好好的。” 李有才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孔宣拎起那一袋满满当当的宠物用品,对李有才道,“你上供的这些玩意儿,我想他会喜欢的。” “唉一一”李有才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拦下,“您还没和我说说,您和他这事儿……” “包养。”孔宣镇定自若地说出两个字。 “啊、这……” “同居的远房表弟。”孔宣道,“你更能接受哪一个,就是那个。” …… “我这孙子可真缺根筋。” 徒歌双脚架在挡风玻璃前的中控台上,随手从塑料袋中拿出了个宠物洗澡专用的澡刷,握在手中把玩。 孔宣看他软趴趴地坐没个坐样,伸手在他腿上轻轻一拍,“坐好。” 徒歌不情不愿地放下双腿,又听孔宣道,“系上安全带。” 他磨磨蹭蹭系好了安全带,孔宣才启动了车子。徒歌依旧趴在玻璃窗上,看着外边。两侧行道树在视野中飞速后退,连后面跟着的白色保姆车也越变越小,成了一个圆点。 “你在他的车上加了小型定魂阵。”徒歌目光一转,笃定道,“为什么?” 孔宣没答话,双手握稳方向盘,专心开车。 徒歌的身子朝驾驶座侧了侧,自顾自猜测道,“他赶到片场的时候,神魂不稳,被我一勾差点就出不来了。我猜猜,是不是之前走这条道遇上了什么古怪?” 徒歌凑近了想仔细揣摩孔宣的表情,被伸手推开。 “都是妖怪,去看看又怎么了?难道你怕我见了别的大妖怪,就看不上你么?” 孔宣把车停在路边,扬手在车内布了个隔音隔象的结界。 他解开安全带,侧身把还在抱怨的狐狸压在了副驾驶座上。狐狸适时闭上了嘴,但还是被那双充满危险和压迫感的视线紧紧盯死。 孔宣缓缓开口,“你问了我那么多,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接我的电话?” “顺手。” “为什么骗他说自己是片场助理?” “顺口。” 孔宣根本不相信似的笑了笑,“我也猜猜……是不是怕我见了别人,就看不上你了?” 徒歌的心脏剧烈跳动,就好像和孔宣低沉的嗓音在共振一样,还好安全带正从胸口绕过,否则他都要怀疑心脏会不会就这么使劲儿往外蹦跶出来了。 “不逗你了。”孔宣收回手,坐回驾驶座,“帝都那么多妖怪,不差这么一个。” 失去了钳制,徒歌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落,止不住回想刚才孔宣要是没收手,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结界都已经布好了,只要没有修为高深的妖怪出没,凡人根本看不见车里的情景。 他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顺着孔宣的话接嘴道,“帝都有很多妖怪?我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也许是徒歌的错觉,他总觉得孔宣在说出这话时有些假意流露的漫不经心。那种面对着非常忌讳、不愿提及的事物时,特有的冷漠。 “你总有机会见的。” 孔宣开着车,徒歌窝在副驾驶座上玩着手机游戏,两人很快回了家。下车时孔宣没忘记带上那袋宠物用品,被徒歌明着阻拦。他都变回人身了,要是不出意外,不会又沦落到变回狐狸的状态,这袋子东西根本没有用处。 “有备无患。”孔宣只回了四个字。 徒歌反驳道,“回头我也买个鸟笼,放在家里摆着。有备无患。” 他顺口说出“家”这个字,自己没觉出半点古怪,孔宣听者有意,眉目含笑道,“那得准备个大一点的。” 孔宣拿出钥匙,正要打开别墅外的铁门,徒歌忽的“咦”了一声。 雕花铁门正中是个复古造型的门锁,门锁上斜搁着一个信封。信封约一掌大小,牛皮纸质地,一面用潦草的行楷写着:孔宣先生敬启。 铁门右侧明明竖着一个刷成乳白色的信箱,专供邮差投递,这封信却不走寻常路,直接卡在了门锁和铁栅栏之间,也不怕被风吹跑了。 徒歌想要伸手去拿,被孔宣猛地拍开。 这一掌没控制好力道,徒歌的小臂立时肿了起来。他艰难地卷起层层袖子,冲着红肿的皮肤吹了口气。 “抱歉。”孔宣将那封信放进口袋,握住徒歌的手腕,低头道,“我看看。” “也就是我能经得住。”徒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想说几句酸话,“这一下要是推在凡人身上,早就跌出去老远,摔个头破血流了。” 孔宣把手掌覆在红肿的表皮上,敏感脆弱的肌肤马上感到了刺痛。 一股妖力在孔宣的掌心将吐未吐,他抬头看了眼天际线,收手,攥紧了口袋中的信封,对徒歌道,“先回家。” 两人沉默着打开门锁,穿过花园小道,进了别墅。 周遭都像是填充满了沉重的气息,徒歌压下脾气,小声问,“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按说他们这种有着上万年修为的妖怪,通常遇不上麻烦,然而一旦遇上,就是真正的麻烦。修为相当的仇家、族群内部的矛盾、涉及凡间气运的争夺……徒歌亲眼目睹过无数大妖在明争暗斗中陨落,想起那些血腥残酷的场面,心中一下紧了起来。 孔宣把宠物用品从塑料袋中取出,一样样分类放好,缓声道,“没什么麻烦。” 徒歌不信,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正散发着高山、生铁般沉重的气味。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徒歌直觉孔宣的异常和那封信有关。 孔宣从口袋中取出被揉皱了的信封,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抚平。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用水杯压住,轻松道,“你不是想见其他妖怪吗?这就能见了。” 徒歌弯下身子。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倒是要好辨认一些,徒歌努力学习了半个多月,也能把简化后的汉字认出个七七八八了,阅读没有太大障碍。 孔宣先生: 近日我处接连检测到三次妖力异常波动警告,分区定位检索显示都与您有关。根据《帝都治安维.稳法修正案》三十四条规定,现对您进行以下处分: 1、罚款六千元人民币。 2、收录进重点监测黑名单。 即日起,您的妖力使用情况会进入我会最高级监控名录,如有违反《维.稳修正案》的行为,将会处以严厉处罚。另请于收到通知三日内,前往苦茶胡同二号楼缴纳罚款。 祝冬安。 妖怪联合自治委员会 20xx年12月21日 20.第二十章 “妖怪自治联合委员会?”徒歌念出了最后的署名。 孔宣道,“和古时候的衙门一样。” 徒歌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很快想到了要点,“衙门也不会胡乱拘人,除非是犯了过错。你做了什么,他们要寻你的麻烦?” 他的瞳孔紧缩,已是戒备的状态,好像屋中随时会挑出个带着镣铐的衙差,把身边的花孔雀拘走。他虽然总嫌弃对方招蜂引蝶,但不见得能够忍受他身陷囹圄,任人欺负。 孔宣拉着徒歌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安抚道,“别紧张,没有大事。如今妖怪都要登记入籍,实时监控。不过是之前动用了几次妖力,要去和他们解释一趟罢了。” 徒歌眯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像凡人一样被管着了?” 他将那张信纸夹在手指之间,翻来覆去地看。他逍遥自在惯了,根本不能想象会有个衙门像管着凡人一样管着自己。而且听孔宣的话儿,就算修为高深,也根本不能随意使用妖力,否则就会收到那个什么联合委员会的警告信。他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孔宣缓缓抚摸着他的脊背,柔声道,“有我呢,他们管不到你头上。” 徒歌把信纸揉成一团,直接塞到了水杯里。看墨汁在水中晕开,他笑道,“他们不是要你去那什么胡同么,我和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 帝都西郊一片大大小小的胡同,暂时都没有被纳入新城规划的范围,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支楞着,像张风吹雨打后残破的蛛网,挂在了这棵生机勃勃、不断粗壮的大树上。 苦茶胡同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据说原本不是这么个带着点儿禅意和味道的名字,后来上位者嫌弃裤衩两个字太过粗俗,影响帝都面貌,才钦令改了个同音的名儿。 孔宣的车根本开不进这条胡同。胡同本来就只有一辆车身那么宽,两侧又堆满了煤炉自行车等杂物,连两个人并排走着都要小心留意,要是一辆车开进来,非得堵得风吹不进不可。 孔宣数着楼号,找到了信纸上写明的二号楼。 他在帝都定居几百年,妖联会的地址改换了数次。最新一次就是集体搬迁到了苦茶胡同。妖联会的办公场所一向按照职能排布,半个多月前他为了确定徒歌的位置,曾经来找过巡查科,但没进过缴纳罚款的财务科。 “就是这幢楼。” 徒歌仰头看了看这幢不超过十层的破旧楼房。外墙墙体开裂,几乎能够看到内部的钢筋水泥结构,高层的玻璃窗摇摇欲坠,迎风都能听到吱嘎声响。以往再破落的衙门都不会是这个头面。 两人走进狭窄的楼道。 就算是在白天,因为窗户开口大笑和楼体朝向,楼道内的光线也非常昏暗。徒歌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打开楼道的电灯,被孔宣阻止。 “坏的。” 徒歌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玻璃罩不翼而飞、只剩下钨丝的灯泡。 两只老妖怪都回想起了从前玩儿过的一座闹鬼宅院,这地界也就差阴风阵阵和几个时隐时现的黑影了。 孔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 筒子楼里每层都是对开的两家住户,门框上方有蓝漆铭牌,白色印刷字体表明门牌号。孔宣用手机扫了扫,在门牌号边上还贴着一张黄符纸,朱砂褪色,依稀能辨认出来画着一个阵法。阵法正中写着几个蝇头小字:妖联会涉外办。他又看向对门,一模一样的铭牌和符纸,正中的小字换成了“财务科”。 徒歌抿嘴看了几眼,抬肘扣门。手指叩击木门的声响,在悄寂没有人声的楼道里显得阴气森森。 孔宣毫无征兆地环住了徒歌的双肩,将他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怀中。 下一刻,房门大开。 没有人出来迎接,但从房内发散出的明亮灯光瞬间驱散了楼道的阴暗。房顶悬挂着明晃晃的节能灯管,正是标配的那一款。棕红油漆的办公桌,牛皮袋封装的文件,灰色双开门档案柜……全都是再日常不过的办公场景。 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正对着房门,伏案办公,头也没抬道,“先坐,等着。” 孔宣压了压徒歌的肩头,带他进了屋,在空着的靠背椅上坐下。 徒歌翘着脚打量这间办公室。和筒子楼寒碜的外观相比,室内的已经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了。但他补习了那么多影片,知道现在但凡好一些的办公场所都不会设在筒子楼里,用的也不是这种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桌柜摆设。 屋内就只有那一名女性办公人员。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看样子是在等处理完手上的文件。年轻人背着阿迪达斯双肩包没敢放下,拘谨的气质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发丝儿。 徒歌笑了一声,这衙门看着不怎么威风气派,求衙门办事的人倒和从前一样谨小慎微,巴不得把衙差当祖宗供起来。 他这一笑,背对着他们的年轻人忽然转过身,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 徒歌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张正明憋得满脸通红,总觉得这人的模样和他脑海中的某个模糊影像重合,但脑子发胀,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硬是看不真切。 “你、你是不是见过我?”他最后只能颠倒了主谓语,希望对方能提醒自己。 徒歌侧头看向孔宣。孔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却抿得笔直,几乎成了一条沿着尺子画出来的线。他一路被牵着的手手背一痛,是对方屈指扭了扭。 徒歌打了个哈欠,“没见过。” 这可不就是他一觉睡醒的时候,险些采补了的那个凡人么? 短发女性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处理好文件,从抽屉中取出印泥,盖上公章,“你的转职证明开好了,拿去三楼人事科。” 张正明慌忙转身,双手捧起文件,也不敢折。 “犯不着跟捧了个贡品似的。就这张纸,你往楼上一扔,他们没准还拿来垫桌角呢。”女人嘲讽道。 张正明说是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喃喃道,“那我先去楼上交证明?麻烦您了。” 说着他鞠了个接近九十度的躬。 徒歌快步走上前,绕过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儿的青年,双手撑着办公桌,恨不得能贴到短发女性身上,瞪眼道,“二表姑?!” 21.第二十一章 徒歌这么吃惊是有原因的。青丘狐族自视甚高,族人总以为自己身上流传着传承万年的血统,和凡间那些后来成精的泥腿子不能共事。所以无论众妖怪为了争夺气运,在凡间搅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他们一族都很少参与,安静地聚居在青丘修炼。 他算是族里的一个异类,不爱在老家窝着,喜欢四海遨游。没遇上孔宣之前是一个人浪天浪地,遇上了孔宣之后是两个人一起搅风搅雨。族人都以诚心修炼、早日飞升为正道,对他做的那些事儿不是很瞧得上眼。他索性懒得回去,反正近亲都已经飞升,剩下的叔伯舅姑,不联系也罢。 这个二表姑,也算是族里的另一个异类。当年为了个凡人离家出走,据说不惜与天道抗争,落了个九死一生的下场,一条命保住了,修为却散得七七八八。他们狐族以擅长诱人采补闻名,这一支祖上更是没出过采补不成反丢了修为的事儿,一时间传为族中之耻。这位二表姑也算是硬气,哪怕沦落到这个境地,也没回族里寻求过帮助。 徒歌在小时候见过她几面。印象中她是个丽质天生、媚态自成的大美人,能把族中其他女妖怪都比得黯淡无光,和眼前这个精明干练的短发女性简直判若两人。 徒玥抬了抬金丝镜框,手上收拾印泥盒的动作依旧利落。她啪的一声盖上了盒子,连同公章放回抽屉,向内一推,这才道,“是你啊,大侄子。” 徒歌:“……” 孔宣第一次见到徒歌的族人,收拾起原本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下意识整了整衬衫领子。 “你先别走。”徒玥看到了孔宣,对张正明道,“一边坐着,还有你的事儿。” 张正明满头雾水,捧着证明坐到孔宣身边那把椅子上。他刚坐下,身边人就转头望了一眼,那一眼中像是有警告又有试探,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喝断片儿,做出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徒玥对孔宣扬了扬手,“来交罚款。” 两人交卡、刷卡、还卡,中间没再说过一句话。 徒玥把缴款证明盖上章,递给孔宣,似是随口道,“上了重点监测黑名单,不是什么好事。” 孔宣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平静道,“还可以。” “一上这个名单,就会从机器监控改为人工监控。从你走出这幢楼开始,一只鹞子会二十四小时没有间歇地跟着你,把任何动用妖力的举动都记录下来。”徒玥冷笑,“哪怕你只是懒得烧热水,用妖力温了一杯牛奶。” “二表姑,你这衙门可真够霸道的啊。”徒歌插话道。 徒玥扫了这个便宜大侄子一眼,用涂着透明护甲油的长尾甲在处罚通告上轻轻一划,“12月3日,东北第四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妖力属性不像是飞禽,倒像是走兽。后来他出现在事发地,这笔账才算在了他的头上。” “12月3日,帝都第二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12月21日,帝都第三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别人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认出那两股妖力波动的谱系就是青丘狐族的一一其实都是你?” 徒歌一愣。 孔宣道,“没有其他事,我们走了。” 徒玥起身,从档案柜中取出一份新印发的文件,“我想你也许会愿意换一种处罚方式。” 那份文件只有薄薄几页,左上角用订书钉钉着,右侧散开。孔宣注视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接,仿佛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 徒玥把文件搁在桌上,扶了扶镜框。金丝细框的遮挡作用有限,下滑时便露出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痣。她扶正了镜框后,正好压住那颗痣,“你不为自己想,也替我这大侄子想一想。没入籍的妖怪,一旦犯事,出手的就不是巡查科了。” 孔宣皱了皱眉头,神情有所松动。他缓缓伸出插.进衣袋中的手,拿起那份文件。文件的加粗标题是《违法人员惩处办法微调试行稿》,内容大致是针对违反维.稳法的人员,各部门可以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进行一定程度的灵活处理。处理方向以重罪轻罚为主,从涉及监测的惩处转向行政、财务等方面调整,力图在帝都开会期间不要爆发大规模妖类游.行抗议等社会事件。 妖联会的措辞依旧是从前那一套,文绉绉的让人看不出重点。孔宣粗略扫了一眼,便直直看向徒玥,“你说怎么办。” 徒玥身材高挑,把一身黑色公务套裙穿出了礼服的感觉,又蹬了不下于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孔宣面前一点也不落下风。她双手环胸道,“组织新进了一批实习生,暂时没有安排住宿。你捡走这一个,黑名单我想办法给你免了。” 当事人张正明霍然起身,“哈?”感情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这一幕,全是为了他? 孔宣不置可否。 他把文件卷了卷,插到笔筒中,道,“三个月。加一份户籍。” 徒玥道,“一年。临时居住证明。”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张正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求救般把眼神瞟向徒歌,都没有收到回应。他咽了口口水,举起右手,小声道,“那个,我在帝都有亲戚,不用麻烦组织分配住房。” “闭嘴。”徒玥眼刀斜飞,“六个月,临时居住证明。” 孔宣沉吟道,“可以。” 徒玥把那份卷成了卷轴的文件取出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她在老式台式机上敲了一串字符,打印机吱嘎着吐出几张纸。“姓名,籍贯,族类,社会关系,都填了。” 孔宣按着徒歌坐下,握着他的右手道,“会不会填?用不用我帮忙?” 徒歌点头道,“会。” 他拉了拉孔宣的袖子,担心道,“对不起。” “和他道歉做什么。与你双修,他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徒玥啪的一声敲上印章,嘴角满是嘲讽,“你们可以走了。” 被三人完全无视了的张正明:“我……” 孔宣把居住证明叠好,塞到徒歌胸口,嘱咐他别丢了,随后和拎鸡崽子一样拎起张正明,把人生生拖出了办公室。 徒歌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道,“二表姑……” 徒玥扶在镜框上的手一顿,无声冲他说了几个字,“好自为之。” 筒子楼外,一只高飞的鹞子急冲向下,在玻璃窗外骤然停住,幽黑的眸子紧盯着屋内的狐妖。半晌,不见她有异常举动,才振翅离开。 22.第二十二章 楼道台阶上挤了三个人,错乱不齐的脚步声非但没有添加一丁点人气,反而使得气氛更加沉闷。冬季特有的昏沉从天窗中渗透进来,可见度一降再降。 徒歌的视线游移不定,直到在台阶上绊倒,又被孔宣揪着领子拉了回来。他的目光猛地一缩,像是木偶泥塑忽然间点上了神采,反手搭上那只强劲有力的臂膀,顺势往墙上压去。 积蓄已久的妖力从他的指尖迸发,刺眼的白色亮光照亮了整条楼道。 孔宣反应极快地把张正明推开,腾出手掌,五指屈伸,结下防护法印,瞬间按下。 湿漉漉的墙壁爬满霉斑,在与法印相触的一刹那,灰黑色斑点如同潮水般四散退开,微光自孔宣的掌心向外波纹状荡开。 孔宣单手维持着结界,衣领却已被徒歌扯住,被迫低下头颅。 徒歌双目低垂,发力的指节显露出一点树皮似的青白。他的视线像是没有着落,又像是落在了胸前口袋处露了个边角的居住证明上。“我睡了几百年,很多事都看不明白。” 衣领质感顺滑,似乎随时都可能从他的指间溜走。他一再加大力度,把那截衣料攥在手心。 “但如果是我惹的事,也用不着你来担。” 屈起的指节不时碰到孔宣的脖颈,孔宣没有闪避,坦然迎接了他所有的紧张和激动。那样激烈的感情在灰蒙蒙一片的楼道中太过醒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的汹涌暗流,几乎就要冲破平静无波的水面,掀起巨浪。 孔宣忽的笑了,“你惹了什么事儿?”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柔软微卷的发丝。 徒歌酝酿了一路的情绪陡然没了去向,就像奋力击出一拳,才发现落到了棉花上。脸侧的发丝在鼻息吹拂下,微微发颤,他呆了片刻,“是不是我害你受了罚?” “不是。”孔宣捧起他的脸颊,郑重道,“原本就和他们不对付,也不是第一次受罚了。替你讨个居住证明也是顺便的事,你收着就好。别多想。” 徒歌问,“真的?” “嗯。”孔宣注视着狐狸几千年如一的纯澈目光,“要是还不防心,以后多顺着我一点。让你起床的时候别再赖着,晨练每天都要做满,吃饭不能挑嘴……” 徒歌又好气又好笑,糊了他一巴掌。 “打扰两位了?不好意思,我是想说,真的不用麻烦组织,我三大爷家就在十八环,每天做四小时地铁就能赶来上班啦。” 张正明双手扯着背包的包带,站在结界之外,怯怯缩缩地说。 孔宣握住徒歌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侧,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度,“你也可以问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妖联会太穷了,出不起房钱,把他硬塞给我们,正好抵了先前那处罚。这就能抵消的事,能有多了不起?” “组织的收入来源主要是政府拨款和罚金进账,这些年支出又大,一直是财政红字状态。”张正明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组织在努力开源节流,争取在下一季度扭亏为盈。但其实我真的不想成为负担啊qaq” 孔宣和徒歌对视一眼,挥手去除了那个结界,“你怎么能听到我们说话?” 结界以妖力覆盖而成,虽然是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层,却限制了影像和声音的双向传导。按理说在结界外的人眼里,这一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张正明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解释道,“我曾经主修妖力谱系分析学,兼修了音粒波动学、电磁散射学,隔音结界的漏洞还是很明显的。” 孔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答应把这个凡人带走,除了不想被鹞子监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觉得对方会给自己的生活造成困扰。 现实和他的想象相悖,他淡淡道,“高材生。” “没有没有。”张正明抱着双肩包,诚恳道,“组织一般不收非妖类,我想要拿到这个工作,必须得会一些别人不学的技能。” “比如?” “啊……百分之六十的结界,都能通过妖力波动分析,找出漏洞。隔音的、隔象的、防监控的……” 徒歌看着孔宣隐忍不发的表情,心中石块终于放下,笑出声道,“前途无量啊。” 张正明摸摸脑袋,盯着他那张白瓷似的面孔,“说起来,我和你是不是……” 孔宣打断他的话,“我在西郊有一套房,离这不远。” 张正明疑惑道,“可是……” “小高层,简装,家具齐全,定时打扫。” “可是……”张正明道,“之前徒姐和我说,其实组织这次发行的试行方案,也不全是为了节省开支啦。实习生入住,一方面可以习惯和妖类相处,一方面还可以……呃……” 孔宣幽幽道,“还可以方便监控?” 张正明的视线飘忽,艰难道,“所以其实我们要定期向组织提供反馈报告的……您也住在那套房吗?” …… 孔宣和徒歌出门时是两个人,回来时又多捎上了一个。 张正明抱着双肩包,小心地跟在两人后边,进了那幢一看就要价不低的别墅。 “一楼有两间客房,你自己挑。”孔宣脱下外套,只对张正明招呼了一声,就把徒歌拉到了另一边。 张正明换上拖鞋,点头道,“嗯嗯,我会自己收拾的,不会麻烦你们的。请问附近哪里有超市和饭馆?” 徒歌没觉得家中多了个人会不自在,反而觉得对方的反应很有趣,冲他笑道,“你不会用大众点评的么?美团外卖也可以送到哒。” 孔宣按了按他的脑袋,“话多。” 徒歌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脸道,“哼。” 接下去的动作张正明没有敢看,转身就打开了一间客房。他、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妖怪同性吸引力调查,也许可以做下一个研究课题…… 张正明环视了一圈客房,发现干净得很,铺上床单和被子就能入住了。生活技能点满的前护林员、现妖联会实习生很快从衣柜的顶层找到了棉被,他搬了把凳子,踩着床沿爬上去,双手探进柜中,抱起那床被子。 实打实的棉花被,一离开柜子,直坠向下的力好似有千斤重,拖得他整个人险些摔下凳子。 张正明稳住了身形,在快要被一床被子压到之际,直起上身,把被子甩到了床上。 他长吁一口气,又从柜里拿出两个枕头,一手一个拎着,跳下圆凳。 “这重的,都快成精了。”张正明把枕头摆好,自个儿坐在床沿喘气。 身后的床垫似乎动了一动。 张正明缓慢地、僵硬地把头转向床铺。 被子精卷起自己的身子,冲他点了点头,招手道,“嗨呀~” 23.第二十三章 张正明的第一反应是小步挪到床头,瞪着手里的荞麦枕,情真意切地问,“请问你们也成精了吗?” 被子精见他没有搭理自己,蠕动到床头,把自己折成了豆腐块的形状,闷声道,“嗨呀。” 它把自己豆腐块的边棱挺得笔直,一个劲儿地往张正明身边蹭。张正经看它都快掉下床了,弯腰伸手托住,顺便在绵软的被面上摸了摸。 只会说“嗨呀”的被子精很享受他的抚慰,呀呀呀呀了个不停。 “它才刚成精,不太会说话。”孔宣走到了客卧门口,“不用看了,枕头没有成精。” 张正明低头找到被自己踢掉的棉拖,慌忙穿上,干笑两声,“不愧是孔先生家,真是藏龙卧虎。” 徒歌跟着走进客卧,瞥了眼在床上蠕动不止的被子精,颇有兴趣地偏头问孔宣,“这棉被怎么成的精?” “同我睡久了,沾染了些妖力。”孔宣有些不自然道。 徒歌的目光在两妖之间一转,揪住孔宣的衣领,笑道,“不是采补之道?” 张正明默默退开两步,靠贴墙角站着,总觉得自己在这儿显得多余。被子精因为他松开了抚摸的手,气愤地瘫倒在了床上,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滚着,“嗨一一呀!” 孔宣搭上徒歌揪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的热度一直透到对方手背,“我只供你采补。” 被子精掀开自己的大长腿,从腿缝中眯了一眼,望见两只比它大上好几百辈的老妖怪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矮的那只,脸上都快烧着了。 它扭到床边,奋力一跳,扑到了蹲下身子力图减弱存在感的张正明身上。张正明一扯被子,盖住眼睛,蒙上耳朵,心中默念:我是条没有成精的被子,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你也恢复人身了,我们何时再双修?” 说到最后一个音,他的舌齿轻轻一碰,卷弹时放缓,有种缠绵悱恻的味道。 “要我再帮帮你么?” 话虽如此,但两只老妖怪在外忙碌了一天,先是拍了定妆照,又去妖联会走了一趟,都感到了疲惫。孔宣没有亲自准备晚饭,按着徒歌的意思点了k记的外卖,两人吃完脆皮鸡,简单洗去一身鸡腿味儿,大字躺倒在床上。 准确地说,是孔宣半靠在床头,徒歌捂着肚子躺在他腿上。 孔宣一手拿着平板浏览信息,一手按在狐狸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替他揉着。 “喂。”徒歌伸了伸腿。 孔宣放下平板,低头道,“嗯?” “你和那床破棉花一一”徒歌忽然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孔宣目光关切。 徒歌把头从他的腿上挪开,闷声道,“抻腿的时候拉着了。” 孔宣直起身子,半跪在他腿边,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膝弯,一手轻轻按在小腿肚上,“抽筋了?” 徒歌支吾了一声,嫌弃丢人,不吭声了。 “腿伸直了。” “痛。” 孔宣知道以他怕痛的性子,再劝也没用,直接把他的小腿下压,手掌抵住脚心,五指推压着他的脚趾,向前绷直。 抽痛感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小腿肚,徒歌小声闷哼,把头偏向了一边。他想要挣扎,一有动作就被孔宣制住,强挺着等那阵抽搐过去,又觉得十分难熬。 他咬牙想直起身子,想要弯腰揉一揉小腿,孔宣却先他一步,屈膝单跪在前。 徒歌讪讪道,“不抽了,你可以松手了。” 孔宣松开他的脚踝,手掌转而向上,按住仍有酸胀感的腿肚。丝绵质地的睡裤掩盖不住小腿优美的弧线,孔宣低头搓热了手掌,覆贴在肌肤上,替他温熨着。 “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这么贴心的服侍让徒歌很是受用,他也没有计较孔宣的话是不是有意暧昧不明,手中动作是否愈发没了节制,沿膝弯向上摩挲。 “嗨呀?” 微弱的招呼声从门外传来,徒歌推了孔宣一把,抿嘴道,“有人。” 孔宣撑身下床,打开房门,一条把自己卷成竖棍的棉被直直朝他倒来。 孔宣把它扶正了靠在门边,“你来做什么?” “嗨呀~”和你睡觉。 “……” “嗨呀~~”不是说那只白毛狐狸走了,我就可以躺回来了么? “……” 孔宣一指点在被子精的被缝上,直接封住了它的神识,然后把它往外挪了挪位置靠在走廊墙上,转身关了房门。 徒歌已经半靠在了床头,一腿屈起,眼含嘲意地瞥了眼孔宣,伸手关上床头灯,把被子全卷了裹住自己。 孔宣摸着黑走到床边,笑声低沉,“说了只供你采补,就是只供你采补。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和旁人夹缠不清?” 他坐在床沿时,床垫向下一沉,徒歌的心好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坠,有种失重的迷茫感。 孔宣翻身上床,隔着被子把徒歌圈到怀中。手指碰到被子边缘,那处已经被呼吸的水汽浸润得微微发潮。他的心中好像也被这三月细雨般的缠绵柔意打湿一片,坚硬的岩石表皮也被泡发瓦解,融为春泥。 “我为你守身如玉了几千年……”像是觉得这个词儿有些好笑,孔宣埋头在被中,肩头震颤了几下,“你就这么对我?” 徒歌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边缘,想要拉开,又维持住了原状。 “你要是知道什么叫守身如玉,就不会到处对人发情了。” 孔宣失笑,“我怎么到处对人发情了?” “你去当那什么演员,不就是为了让小姑娘迷上你?”徒歌道,“承认了。从前我们一起游历的时候,你就专爱挑漂亮妖怪下手,非勾得人家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半才肯作罢。” “庆阳城的山鸡精,白云观的香炉精,琼山的桃花精……哪一个不是你看上了就勾搭,到手了就甩开?”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时日商场那个小姑娘。你才和人家说了几句话,就又是冲人家笑,又是写名儿,生怕她还不够喜欢你似的……” 孔宣冷静地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最后没了声儿,才逐句回道,“当年那些妖怪,一多半都是冲着你来的。山鸡精给你送了天蚕,香炉精偷了白云观羊胡子的大还丹送给你,桃花精……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们吃干抹净。” “我不需要旁人迷上我。”孔宣一点一点拨开他手中攥着的被角,“当演员,不过是想着你哪天从沉睡中醒来了,睁眼就能从屏幕上看到我。” “我冲那个小姑娘笑了笑,给她签了个名,你就觉得她会迷上我。那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呢?你有迷上我吗?” 徒歌毫无防备地被掀开了被角,忙用一手捂住脸,含糊骂道,“凑不要脸。” 孔宣深深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背影,仿佛望见了过去的几百年中,一只毛绒绒的团子就这么蜷缩在深山之中。 他的目光满是怜惜,把手轻轻搭在对方腰上。 “早就想和你说明白了,你又怕事,变成了只小狐狸。” 徒歌道,“我才不是怕事!” “好,你不是。” 两人好是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徒歌都以为孔宣睡着了。他心中焦躁,怎么都不能抚平,又被孔宣环着腰,连辗转反侧都做不到。又熬了不知多久,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孔宣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也去当演员了。” “没准明天就有很多小姑娘叫着要给我生猴子。” “你要比她们都……我才行,否则我一一” 孔宣一指压住他的嘴唇,笑道,“知道了,一定比她们都要喜欢你,迷你迷到不行。嗯……怎么说来着。好喜欢男神呀,男神帅得我合不拢腿,好想给男神生一花果山的猴子……” 徒歌红了红脸,半晌后“嗯”了一声。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徒歌起迟了。他晃悠悠给自己套了件宽松的睡衣,下楼等着孔宣的特供早餐。 他还没走到厨房,陡然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张正明:“早安!” 徒歌抓紧了松开的领口,做贼心虚地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这么淡的痕迹以一个凡人的眼力应该发现不了。倒是他能眼尖地看到张正明的眼皮底下有两抹青黑色,像是前一夜没有睡好。 徒歌绕过客厅,果不其然地看到孔宣正在厨房做菜。他手中铲子非常稳的一个翻炒,把荷包蛋翻了个面。 荷包蛋油光灿灿,徒歌看着就舔了舔下唇。 “桌上有磨好的豆浆,应该还是温的,你先喝了。”孔宣听到脚步声,回头眨了眨眼。 徒歌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个人呢,替他准备了早餐没有?” 孔宣笑道,“你怎么跟个主母似的操心?” “不看看是谁更像个媳妇儿。”徒歌指了指他豆沙色的围裙。 孔宣低头看见领口的蕾丝纹案,笑意不减,“买这件的时候,我就想着,你穿一定很合适。” 徒歌转身去餐桌上端了杯豆浆,心道和这只孔雀厮混久了,自个儿也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低头喝了口豆浆,又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不冰不烫。 他端着豆浆在沙发上坐下,对张正明道,“吃早饭了没?” 张正明拿出手机看了看,如实回复,“下单了,预计送达时间是11点03分。” “点的什么?” “甘其食。” “他家呀,梅菜扣肉包不错。”徒歌的语气就和从前点评哪家哪户的老母鸡肉质最好,汤汁最纯一样,“新出的夏威夷果甜芝士包你吃过没?” 张正明又看了眼自己的订单,委屈道,“点了两个花菇青菜。” 徒歌忽然伸手搭了搭他的脉,很快收了回来,意有所指道,“气血两亏,该补补了。” 张正明:“啊?” “门铃响了,你的外卖。”孔宣端着餐盘,等张正明起身后,霸占了徒歌身边的座位。两只老妖怪没有正形地窝在沙发上,享受起丰盛的早餐。 张正明顶着冷风出门,和外卖小哥道完谢,提着一盒包子进屋,扬声道,“他们家买一送一,我多订了两个包子,你们要不要一一”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餐盘,餐盘中摆着色泽诱人的荷包蛋,酥脆可口的杂粮煎饼,两只老妖怪的手上还都端着一杯手磨豆浆。 “我想我一个人能吃得下四个包子……” …… 距离《战北》开机还有一个多星期,微博上开始酝酿预热的新闻,两个主演却安静地窝在书房,学习。 徒歌手捧着《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看得昏昏欲睡,脑袋止不住往下一耷,又清醒过来。手中的书页被他翻乱了,找不着之前看到的地方,翻过来翻过去都觉得满眼陌生。 “第93页。”孔宣合上一本民国人士的传记,打开笔记本。钢笔出水不畅,笔尖在纸页上划了几下,留下时断时显的痕迹。 徒歌按他说的页数翻了翻,果然看到了眼熟的字句,也不知道孔宣是怎么一心两用,留意到他什么时候看懵了的。 他想了想,放下书,拿起书桌上的墨水盒,旋开盒盖放到孔宣手边。 孔宣旋转墨囊吸足,抽出纸巾擦干净残留在笔尖的墨水,“又不想看了?” 徒歌把墨水盒盖上,撇嘴道,“看着发困。” “春困秋乏,冬夏正好读书。”孔宣左手翻来贴上了标签的页码,摘录笔记。 徒歌目光一转,找着借口,“圈椅坐着不舒服。” 孔宣笑道,“那坐哪儿舒服?” 徒歌朝他的座椅一指。 “过来坐。” 徒歌挪了过去,等他退位让贤,没料到对方霸着座椅不放,揽臂把他圈了进去。 徒歌猝不及防坐实了,身下就是那双据说脖子以下都是的大长腿。他现在可以义正辞严地反驳那些小姑娘,脖子以下还有胸口,有腹肌,因为他都用后背和腰际感觉到了。 孔宣双手从他身侧绕过,依旧拿起了纸笔,“这样舒服了?” “……” “舒服了就好好看书。” 徒歌安静了一会儿,看孔宣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有锋有棱的字填满了笔记本,终于伸长胳膊拿起了自己的修养书。还是觉得好无聊…… 他的目光瞟向了桌上的果盘。果盘里放着三颗新鲜的橘子,皮薄肉嫩,口感一定很好。 啪。 默默伸出的爪子被敲了回来。 孔宣一旋手中的笔杆,将写到一半的字补全。“看完这一章才能吃。” 徒歌把书翻到目录,还有二十多页才到下一章。 他从前就不是个爱看书的妖怪,对吟诗作对也没有兴趣,不像孔宣,兴起时还混在举子里面,考了个进士玩儿。 “看完这一章,我喂你吃。”孔宣像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埋怨,又说道。 徒歌嘴上说着“不稀罕”,眼神却往下一行字瞟去。 翻页、翻页……蚂蚁一般大小的字越看越乱,横竖撇捺都像是被肢解了一样,就是反应不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孔宣抬肘,托住了徒歌不断下耷的下巴,搁下钢笔。他从果盘里拿起了一个橘子,放在手中掂了掂,随后按在桌上,从桌子的这头滚到那头。 徒歌的眼珠跟着那颗澄黄的橘子骨碌碌转着。 橘子堪堪滚到桌边时,被孔宣两指按住。他的指甲从桔梗处掐入果皮,手指顺着下撕,撕出了宽度均匀的五瓣,看着就像开了朵硕大的果皮花。 孔宣拈了一瓣橘子,拣去网状白丝,道,“张嘴。” 徒歌一口把果肉都咬到了嘴里。 孔宣没有及时收手,有意让手指一同被含了进去。他轻轻摸过狐狸的牙槽,在那两颗尖牙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徒歌舔了舔他指尖残留的果汁,还没尝出甜味,那手指就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干燥、温软依旧的嘴唇。 没有更深入的碰触,仅仅是唇瓣相互贴着。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场初见。黄梅时节,狭路相逢,两人轻抬伞面,望进了彼此眼中。 25.第二十五章 两只老妖怪在别墅里窝了十来天,终于动身出门,顺便带上了蹲在墙角等着灌溉发芽的张正明。 这位妖联会实习生实诚地和两人说明了他监视的任务,两人投桃报李,给了他个能够随时跟着的身份。艺人助理,既可以方便他跟在孔宣身边,记录报告,又能够随时离职,来去自由。 “你可以先关注他的微博。”前往龙湾影视城的路上,徒歌兴致勃勃地和新上任的助理谈论如何顺利开展工作。 “这个分组都是他同公司的艺人……”徒歌说的兴起,身子一扭,从前排驾驶座之间的空隙往后探去,“手机拿来,我帮你。” 孔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人按回座椅。“好好坐着。” 张正明点了一列关注,看着微博推荐问,“孔大王河外星系后援会,这个账号要关注吗?” 徒歌点头道,“要的,这是他后援会的官博。” 张正明颤抖着双手,继续加长他的关注列表。 徒歌一边说着,一边翻出孔宣的手机打开微博。首页一刷新,弹出条热门。 《战北》的定妆照发布了。 九宫格照片中,孔宣一人独占了两张,分别是身穿复古西装和中式长衫的造型,每位主演也都各有特色的亮相。 最后一张是众主演中戏份最少、重要性最低的男四号周郁。 身穿宝蓝色绣缎长衫的少年仰靠在椅中,意态放松。矜娇、慵懒、傲慢……他的身上混杂着种种难以分离的气质,像是个复杂而难解的谜团。 这条微博下面除了舔屏的粉丝,不少路人纷纷发问最后一张照片里的小鲜肉是谁。 剧组很快给出了官方回复,这是光影旗下艺人,孔影帝的同门师弟。 这个例行公事、挑不出什么错处的回复一出,微博底下冒出很多雨后春笋一般的评论。而且看回复人的id,像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在刷屏。 好像站了什么了不得的cp:说起来这个男孩纸给我的感觉很眼熟…… 大概真的站了了不得的cp:因为他和…… 爱吃爱闹爱影帝的白狐狸:我 是的老子站定这对cp了:好像啊!!! 徒歌吃了一惊,差点没抓稳手机,“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青丘狐的兽身几乎都是一个模样,他小时候和表哥堂弟们滚作一团,被叔叔舅舅认成自家崽子叼回家的次数数不胜数。连他们自己的族人都分不出狐狸和狐狸的区别,这些凡人是怎么看出来他是他的? 孔宣趁着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一眼,笑道,“很像。” “哪里像了?” “嗯……”孔宣深思了片刻,缓缓道,“看着都想欺负。” 张正明:“徒前辈!我都关注好了!然后呢!” …… 伴随着微博上的腥风血雨,三人顺利抵达了影视城。今天是《战北》的开机仪式,剧组和各家媒体事先打好了照顾,计划狠狠刷一遍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头条,所以主演们被通知早早到场。 李有才夹在众多艺人之间,鸡立鹤群,非常寂寞。终于等来自家艺人时,他双眼一亮,笑着迎上,“嘿,您来得也早……呀。” 徒歌道:“早。” 张正明挺直身子,恭敬道,“前辈早上好!” 李有才的笑容僵在脸上。跟在影帝身边的这两位,一个他认识,是疑似小情儿的“远房表弟”,另一个呢? 张正明被他看得面色微红,想起事先商量好的身份,结巴道,“您好!我是、我是孔先生的助理。” 话音方落,李有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秃了半边的头顶锃光瓦亮,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儿。在看到张正明小胳膊小腿的端正模样时,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听他说自己是影帝助理的时候,剩下半截也给做成了碎碎冰。 他家影帝不惹事则已,一惹就惹俩,让他上哪儿哭去? “跟您这一个月,我每回摸头发,都得掉三根。”李有才声音飘忽道,“再这么着下去,我去当和尚都不用剃度了。” 徒歌道,“冬天换毛,正常。” 孔宣牵住他的手往化妆室走去,“先去准备。” 张正明落后两人一步,不忘回头对李有才道,“前辈再见!” 李有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开机仪式需要几个主演走一遍过场,在媒体面前集体亮相。随后导演会按照圈内习俗,供一只肉肥味美的老母鸡在关公像前,祈求关二爷保佑剧组拍摄顺利。至于真正的“开机”,拍摄一小段难度低、不容易ng的场景,则安排在下半天。 孔宣在登台亮相时,有意放慢了步子,没有走在导演王敞身边。徒歌作为男四号,和最前列的男女主演中间还隔了好几个人,只是上台时众人分列了两对,机缘巧合之下他倒像是和孔宣并肩。 “不要紧张。”孔宣眼神注视着前台,话却是对身旁人说的。 韩书柔和饰演男二号的方潜都听见了这句话,心中奇怪,不知道影帝为什么平白无故提醒了这么一声。他们的资历虽然说不上深,但不至于连个走过场的开机仪式都会紧张。 唯一一个新人、孔宣正经的提醒对象也跟着他们一脸平静,目光略带疑惑,甚至转头看了男三号一眼。 饰演江然父亲的中年演员:“……” 礼台上事先摆好了供桌和供品。供桌面朝东南,遥接紫气,正中摆的正宗莲台高脚香炉,垂瓣精雕细琢,是个宝物。两侧的香果都是供奉给端坐高台的关二爷的,希望他老人家在天上眯眯眼,保佑剧组万事顺遂。 导演王敞领着一众主演上台,孔宣和韩书柔作为男女主角分别站在他的左右手边。轮到徒歌的时候,他斜眼瞅了瞅,自己和孔宣之间隔了三个人,胳膊伸再长也够不到的距离。 “上香。”临时请来的司仪按照流程主持开机仪式,最先的就是主创和演员们轮流敬三炷香。 王敞从供桌上拿了一把香,挑出三炷,回身把剩下的分给孔宣和韩书柔。 孔宣镇定地接过香,等工作人员替他点燃,跟在王敞身后朝那尊关二爷的泥像拜了拜,把线香插.进香炉。 接下去轮到其他主演。 徒歌接到香,往供桌上一看的时候,眉眼就忍不住弯了一弯。不说那只是一尊没有仙气道骨的泥像,就算是那位红脸长须大将死而复生,出现在他眼前,也不该是他拜对方。这可不乱了辈分了。 他站在香炉前晃了晃神,台下的闪光灯接连闪起。 记者们习惯了捕捉每一个可能有用的镜头,徒歌受到的也不是特殊待遇。但他和在台上的其他人都不同,他从没有感受过被摄像机包围的滋味。闪光灯对着头脸猛拍,没有习惯的人可能因为过高的光线强度而短暂性失明。身为一只老妖怪,他的目力比一般凡人要好,强光的刺激也就来得格外地大。上一刻他还笑看着关二爷,下一刻视野中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啊。 徒歌掐了掐掌心,凭借能看见的模糊景象,有样学样,拜了拜三拜。拜完抬起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那气味钻进鼻尖,直达肠胃,把他暂时性的失明都治愈了。 供桌上除了香果之外,赫然还放着一只烤鸡。烤鸡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刷了不少蜜汁。将焦未焦的脆皮呈现出棕黄色,在红绸缎的衬托下,喜庆地让人想要一口吃掉。 他上前一步,把三炷线香插.进香炉。 香炉里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他的手指没留神一碰,香灰从炷头剥落,掉在了手背上。 徒歌抖去手背上的灰,转头站回自己的位置。尽管心中记挂着那只金灿灿的烤鸡,但他也知道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出了爪子,那新找着的活儿也就泡汤了。 【别看了,回头偷来给你吃。】 偷看供桌被发现,徒歌回视了一眼传音入密的老妖怪。那只老妖怪正风度翩翩地站在镜头前,含笑应对记者的提问。 26.第二十六章 《战北》剧组顺利举行开机仪式的报道即时发布在了各大网站上,辛勤的搬运工们被剧组人员请到附近的酒店吃喝,出现在了报道镜头里的人也准备离开礼堂。 媒体和演员们离场后,礼堂瞬间变得安静。杂务组的人员一边收拾场地,一边闲聊,没发觉有两个人去而复返。 “这么着用妖力,不怕再吃罚?”徒歌翘脚坐在供桌上,双手撑在腿边,身子微微后仰。烤鸡就摆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最好的享用方法不是抓来就大口吞咽,而是先把香味儿嗅个饱。 他这么大大咧咧坐在供桌上,周围打扫的工作人员却视若未见。孔宣拿起一枚青枣,擦干净递到他嘴边。 徒歌咔擦一口咬下,枣子清脆,裂成了两半。他嚼着嚼着鼓出了腮帮子,看向维持着两人隐身结界的孔宣。 孔宣道,“监控的波频有限制,不用大的术法,他们察觉不了。” “我还想着,他们要是这也管,那也管,那幢破楼里的监控不得整天嘀嘀嘀嘀一一”徒歌把剩下的半颗青枣也啃干净,舔了舔尖牙,“响个没完。” 徒歌跳下供桌,把枣核扔在了香炉里,擦了擦手,目光诚恳地看向久侯了的烤鸡。 “刘姐,要不那只烤鸡你就带回去。” 徒歌回头,两名场务正朝供桌走来。说话的那人满脸不用客气的表情,另一人从挎包中拿出了保鲜袋,搓开袋口,道,“唉那我就不客气了。” 徒歌赶忙端起了装着烤鸡的瓷盘,朝孔宣挤了挤眼。 孔宣配合他偷鸡摸狗的默契是半分没减,当下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在结界的护持下往台边走去。那只烤鸡经由徒歌之手,进入了结界的隐形范围。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双眼一花,好好的烤鸡凭空不见了。 “咦?”意料之中的惊疑声。 徒歌抓着鸡大腿,好心情地对孔宣道,“偷鸡贼。” 孔宣凭空变出了块干净的手帕,插到他的口袋里,“同谋。” 徒歌把油腻腻的爪子探向孔宣,孔宣伸手格开,扭着他的胳膊把整只肥硕的鸡大腿都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一一” 两人打闹之时,绕着供桌打转的场务咋呼起来。 一人道:“这香咋还会直着飘呢,屋里没风啊。” 另一人道:“哪个缺德的把枣核给扔香炉里了?!” 把枣核扔进香炉的自然是徒歌,但香炉的烟笔直往上飘,还在半空中拐了个九十度的弯,这事儿和他真没有关系。 开机仪式上香不比求佛拜神,挑选的线香都是顶细的那一种,同时点燃十根八根也看不出明显的灰烟。否则用上有小儿手臂那么粗的香,把礼堂整得烟熏火燎,在镜头前也不好看。这么几根细香,燃了那么久,按说早该看不出什么灰烟,但眼前的一幕却极其反常。 香炉中横七竖八倒着不少线香,正中的一炷傲然挺立着。一股黑如浓墨、直如钢尺的浓烟从炉中升起,笔直向上冲天,又在约莫距地面两人高的位置陡然打横,射向礼堂大门。那根本不像是一缕烟,更像是小儿玩闹时掰弄的线绳。拉紧了的时候绷直,手指撑开就拉开一个角度,随方随直,凭人拨弄。 “有意思。” 徒歌啃完了鸡大腿,用手帕擦去油渍。他把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随手抛起,骨头升到半空,打断了连绵不绝的烟线。 烟气一滞,香炉颤抖不止,连带供桌也开始嘎吱嘎吱晃悠起来。 两名场务吓得不轻,团缩在角落。 供桌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驮着香炉向着礼堂大门挪动。被鸡骨头切成两段的灰烟向更高处升起,重新联结成一条线,比起原来更粗更浓。 徒歌颇有兴致地看着活泼的灰烟,手中握着另一块啃食干净的鸡腿骨,准备出手。 孔宣扣住他的手腕,“别掺和。” 徒歌以为他是害怕又犯了妖联会的规章,解释道,“小法术,他们管不着的。” 孔宣还是摇了摇头。 孔宣道,“你忘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吗?” “谁?那个气血双亏的小年轻?他不会告密的。” “这种影响到人类世界秩序的事,属于妖联会监管的职责范畴。”孔宣并不是介意张正明的反馈报告,“他是妖联会的人,这事他自然会处理。” …… 礼堂外,张正明猛地从墙角起身,将身后的双肩包甩到胸前,双手一掏,从中取出了一道神行符。 他伸舌舔舐了符纸上沿,往自己胸口一贴。脚下立时生出一股清风,身体的重量好似减轻了一半。张正明抬头看向那股越来越浓密的黑烟,向着烟线的另一头急奔。 黑烟飘过影视城的侧门,直直通往车道的尽头。眼看四下无人,自己的举动不会造成更恶劣的社会影响,他接连又往身上贴了两道符纸,整个人奔成一道残影,紧追着烟线而去。 他的身后,从开机仪式开始就消失了的李有才跨进车门,右手调档,踩下油门,白色的保姆车时速飙升,冲射而出。 27.第二十七章 张正明喘气急奔,身边景色不断后退,眼角余光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灰影。这条绕着影视城的车道不会超过两公里长,他却已经跑了十五分钟。以他这时的速度,应该已经把影视城跑了个对穿了,可是前方的道路还是不断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放慢步子,因为神行符还贴在身上,又路过了三四棵行道树才真正停下来。 当他的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柏油路上,停顿了两三秒时,眼前的景色终于一变。 两侧高低不等的围墙、种植浓密但还算不上繁盛的行道树、通往地平线的车道……几秒钟之前他还疑惑怎么一成不变的事物,全都消失了。 空间有一瞬间的扭曲,当微风再起的时候,张正明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天坑。 天坑的直径目测超过五百米,深度可达六十米,边缘垂直而下,堪比悬崖。天坑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砂石地,天坑之内,黑洞洞的宛若枪口。 张正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虽然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既没有凶猛嗜血的野兽,也没有残忍尖薄的恶鬼,但这天坑带来的死寂,比那些有形可见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从双肩包中取出一本图鉴。他专修的是辅助型学科,对于各类妖怪的常识非常匮乏,现在只能凭经验判断自己遇上的是一名妖力高强的妖怪,但得不出更具体的结论。 翻了一遍《简明妖物图鉴》,没有找到线索,他把书塞回包内,朝天坑走了一步。 不管出现的是什么妖怪,公然在人类面前暴露出超自然的力量,造成了不可逆的社会影响,都属于妖联会监管的对象。影视城里黑烟滚滚的一幕,应该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他身为附近唯一一名妖联会的工作人员一一哪怕是见习的一一就应当负起责任。 先逮捕,后审讯,最后按照规章进行惩处。张正明在心中回忆了一遍接受上岗培训时记住的流程,从背包中拿出一捆麻绳,在腰上绕了两圈。 妖联会特制麻绳,封印了某类妖物,具有灵性,是居家旅行必备常物。张正明拿起麻绳的一头,插入天坑边缘的砂石地。麻绳立刻如蚯蚓般灵活钻入地下。 他用力拽了拽,非常结实,钻入地下的深度也足够,能支撑起他一个人的重量。 张正明转过身背对着天坑,双手攀住麻绳,一只脚踩空,向下探去。他的身子半悬空,两腿够到了坑缘的岩石,使劲勾上凹陷处踩实。 天坑边缘砂石地,空中一阵妖力扭曲,白色保姆车骤然闯入,紧急刹车。李有才打开车门,托着发福的身子,散步般走到了天坑旁边。他艰难地蹲下身,拉了拉麻绳,朝下道,“小年轻,做什么呢。” 张正明:“前辈……” “哟就喜欢你这种有礼貌的后生。”李有才探出肥厚的手掌,抓住麻绳,向上一扯。 麻绳像是被击中了七寸的长蛇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左右摇摆扭曲,最后向上一个腾跃,把趴在岩石上的张正明甩出了天坑。 李有才把麻绳的一头绕在手腕上,一圈一圈收着,眯眼笑道,“实习生?” 张正明摔了个四脚朝天,幸好天坑四周都是砂石地,没有尖锐的石块,否则刚才那从天而降的一砸,没准能给他脑袋上磕出个坑来。他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对着李有才鞠了个躬。 “看你一点也没吓着的样子,之前就认出我来了?”李有才把卷好的麻绳扎成一团,打了个蝴蝶结,递还给张正明。 张正明拿着灵智尚存、不敢挣扎的麻绳:“……” 他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该秃的脑袋没有长出多余的毛发,肥硕的身材也不因为那力拔山河的一甩一抛而显瘦半分,要不是他在来帝都之前背过妖联会内部人员的图录,也不会认出这个中年发福的胖子是组织的资深监测员。 妖联会最低一级的监控是范围覆盖全区,精度不足的机器监测。针对受罚到一定次数、上了监测黑名单的妖怪,组织会派出妖力饲养的鹞子进行监控。至于需要工作人员亲自出动的对象…… 张正明没有过问需要这名资深监测员亲自下水的危险人物是谁,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决了这只在影视城兴风作浪的妖物。他相信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和他是一样的。 “前辈,你看这要怎么处理?”张正明问。 李有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翻手擦去从麻绳沾上的砂石,“小年轻这么沉不住气?不急嘛,先说说你咋想的。” 张正明指着天坑中心道,“这应该是一个幻境,破境的枢纽在坑底下。” 他明明在车道上跑着,下一刻却移形换影来到了这处天坑,除了陷入那妖怪制造的幻境,没有其他解释。幻境能布置,也能消除,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找到幻境的枢纽,像是古人行兵布阵时摧毁对手的阵眼一样,一击制敌。 这天坑四周全是看不出区别的砂石地,枢纽最有可能出现的场所当然是在坑底。可惜他是个常人,看不清黑洞洞的坑底是什么景象,否则也未必需要亲自下到坑中探个究竟。 “嗯。”李有才点了点头,双下巴的肉一颤,“说得很好嘛。” 张正明把麻绳放回背包中,等着对方给出建议。李有才伸手在裤袋中一摸,迎着张正明期待的目光,拿出了一盒软中华。 李有才摸出个印着性感女郎的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深深吐出一个烟圈,把烟盒递向张正明。 张正明:“谢谢,我不抽。” 他摸索着走到天坑边上,从双肩包中捣鼓出一枚放大镜,架在地上。放大镜的金属柄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玻璃片的凸度非常大,几乎成了橄榄形。 他把镜片旋转了几个角度,微调,趴下身子凑在镜片前猛看。 放大镜的可视范围很有限,即便是加了符文的特制款也一样,他几经调整,终于能把它折腾得能当个望远镜使。 “前辈,我看到一一” 张正明把放大镜对准了天坑坑底的正中,看到那处反射着幽暗的光。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粗糙的砂石地呈现墨黑,能够反射出暗光的只有水面。天坑坑底,正好有一片小小的水洼。 李有才的一支烟快要抽完了,他双指夹着烟屁股,等到烟身都燃尽了,才依依不舍地挪开手。 “看到什么了?” 李有才将烟屁股随手一扔,搓掌走到张正明身边。 张正明的视野中,坑底的一切被放大,无比清晰。一端闪着微弱红光的烟嘴急速下落,狠狠砸进了水洼中。 污水四溅。 张正明在心中替这一幕配上了宇宙大爆炸的轰鸣声响。 烟嘴的火光迅速熄灭,在水洼中下沉。下一刻,两人四周的景色巨变,冰川林立,天色苍茫。 28.第二十八章 “前辈,这、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来到冰原,张正明冻得浑身发颤,舌头都快撸不直了,“我们怎么还没从幻境中出来?” 李有才抛下的那个烟嘴,明白无误地砸进了坑底的水洼中,幻境的枢纽被破,两人应该回到现实中的车道上才对。 李有才从烟盒中又倒出一支烟,这回没有点上,干夹在嘴中,用牙齿咬着,含糊不清道,“操.他.娘的老子怎么知道,这妖怪胃口也忒大了。” …… 徒歌有心想要和那只吞食烟气的妖怪耍耍,孔宣不让,他只能息了这个心思。 他默默吃完了那只鸡,从来不记挂闲事的大心脏竟然也感到了一丝憋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孔宣。他沉睡了的几百年,人间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为一只老妖怪,连和同类打声招呼都要受到限制?他又不是要同那只妖一块儿兴风作浪,更别说祸害人间了。 孔宣把一只手掌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抚摸,“觉得不痛快了?” “嗯。”他受不了呆在青丘,就是因为族人常常对他指指点点,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 孔宣五指一蜷,僵直道,“我有时也觉得不痛快。” “那我们一一”徒歌的眼中散发出兴致盎然的光芒。既然两人都不痛快,不如像往日大闹衙门的时候一样,把那劳什子妖联会搅个天翻地覆? 反正上回去那妖联会摸底一一他心中是这么觉着的一一也没看出来对方隐藏着多厉害的人手,他们是光棍两条,没什么亲人故友可以记挂,到时候打不过,大不了甩手一走,浪迹天涯去。 “我们回家。”孔宣放下手,垂眼道,“中午休息,下午迟些时候再过来开拍。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徒歌的兴致落了个空,撇嘴道,“随便。” 他这么明显的情绪低落,孔宣不可能看不出来。然而孔宣没有再多说一句,沉默着拉住他的右手。 两人上车,孔宣想要替徒歌系安全带,伸手时却发现对方已经把带子拽了出来,往接口插下。 孔宣轻轻叹了口气,徒歌的动作一僵,随后很快系好安全带,靠躺着闭目养神了。 “做个凡人那么难受么?” 孔宣左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踩下油门。车厢内的空间不算狭小,但他的问号好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块,激起阵阵涟漪,回响不绝。 “这几百年,我都是这么过的。” 徒歌心中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急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我活了那么久,从没听说过妖怪还要让人管着?这几百年出了什么事儿,连你这样的妖都能被人管到头顶上来?” 孔宣也偏头看他,目光深沉,过了许久才道,“你还记得五百年前那一战吗?” 徒歌的十指无意识地抠进了皮质坐垫,早已痊愈了的旧伤瞬间都迸发出痛意。他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从高空坠落的那一刻,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整个身子像要被撕裂成千千万万碎片。 他的声音中隐含着自己没察觉的恐惧,“你是说……鲲鹏?” 五百年前,鲲鹏现世,吞噬众生。众妖联手将其击杀,然而战况也极惨烈。徒歌在那一战中身负重伤,险些陨落,为了恢复元气,不得不被迫陷入沉睡数百年。 孔宣目光一暗,“对。那一战之后,几个大妖意识到如果不加以约束,一旦妖邪作乱,对凡间的破坏将难以预料。他们相约互相管束,后来逐渐推散到其余小妖身上,便是要受他们的监管。” “这个组织越来越庞大,在上世纪初的动乱之中,几个大妖纷纷站队。风浪平息之后,站错队的大妖陨落,站对了队的……和人类有了协议,这才有了妖联会。” 徒歌道,“那你……是站对队的?” 孔宣哂笑道,“怎么可能?我没站队。” 徒歌露出个了然的眼色。他们两人趣味相投,都不爱掺和到人间的改朝换代之中。他始终没法理解那些对人间帝王将相有着强烈渴望的妖怪,富贵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难道顶着申公豹老爷子那样的前车之鉴的压力,在人间走一遭,就为了万民敬仰、青史留名的虚名?这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只烤鸡来得实在。 孔宣没有站队,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徒歌点头道,“你没站错队,他们没理由除掉你。但你也不是和他们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他们就有意针对你。”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在妖联会感受到了一股针对的味道。徒歌伸出手,覆在孔宣的手上。他张了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脑海中却空空的挤不出一个有意义的词,一向都是孔宣安慰他,他倒从没有扮演过颠倒的角色。 孔宣反握住他的手,“也没什么。你我从前不受管束的时候,也不用妖力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徒歌想起两人以前至多也就是用个变身的术法,从农家偷只鸡摸条狗,笑道,“也是。再说你如今都是大明星了,在人间混得好好的,比那些只能住筒子楼的混蛋好多了。” 孔宣道,“说来他们都要羡慕我。” “嗯?”因为回忆起血战鲲鹏的事,徒歌心有余悸,神情有一丝紧绷。 “听说为了保持组织的纯洁性,妖联会的工作人员都要内部解决婚配问题。男多女少,一大半都还是单身。”孔宣他徒歌的掌心搔刮道,“我都有了伴儿了。” “呸。”徒歌把手抽回来,挥去心中的阴霾,嚷道,“中午我要吃红烧鱼。” 孔宣含笑点头,踩下油门。 半分钟后。车子急停。 孔宣注视着挡风玻璃外一片苍茫的冰原,目光也好似眼前万年不花的冰川般没有温度。“下车。” 徒歌解开安全带,剔了剔牙,哼道,“小爷本想放过他,他反倒送上门来。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 29.第二十九章 不消多说,这片冰原是个巨大的幻境,始作俑者就是吞食烟气的那只妖怪。 两人下了车,发现他们正踩在一块浮冰之上。浮冰约莫有三米见方,停了一辆车子后,可供回转的空间非常有限。孔宣绕到副驾驶座那侧的车门外,和徒歌站到了一处。 这是一片不薄的碎冰,不知道在冰原上层压了几千上万年,又因为一次猛烈的撞击从高处瓦解,坠入冰河。 冰河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冰,有的面积颇大,甚至壅塞了河道,而小的只有巴掌大,随时都可能消融在河水中,或者被其余冰块撞成碎末。 冰河汩汩流动,两人也跟着向前。 “还挺厉害。”徒歌四望,近处分布着一条冰河,远处是高低错落的冰川和覆满积雪的冰原。幻境的大小和妖力息息相关,支撑起的幻境规模越大,需要耗费的妖力、掌控的技巧就越多。 孔宣弯下身,一手平压在碎冰上。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小块冰,积水表面很快又重新凝结。 他也认同了徒歌的判断,点头道,“嗯。”能够支撑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幻境,还能保持幻境中事物的逼真,那只妖怪的修为一定不浅。 不过孔宣和徒歌都并不感到恐惧。他们见识过比这还要庞大得多,也可怖得多的幻境,与那只鲲鹏独力支撑起来的修罗地狱相比,这片冰原就像是个小孩儿随手堆起来的积木,看着有模有样,实则不堪一击。 徒歌轻松地在碎冰上踩了两脚,笑着对孔宣道,“先上岸?” 碎冰顺着河流的走向浮动,不知会撞上什么暗礁,还是先回到冰原上为妥。 孔宣点了点头,朝徒歌伸出手。 徒歌笑着上前,直接揽住了他的脖颈。 孔宣扬颈,双手往外猛地张开,一道飓风平地而起,风起处展露出孔雀金绿色的翅羽。孔雀长唳一声,振翅而飞。 徒歌双手紧紧环住了孔雀优雅颀长的脖颈,在颈上的细羽中摸了摸,小声道,“慢点飞,冷。” 半空中风声猛烈,孔雀振翅更是带起一道又一道罡风,撕裂细碎的雪粒。孔雀闻言放慢了扇翅的动作,双翅有意拢起,替背上的人挡去阵阵寒风。 徒歌把脸颊贴在那温暖柔软的羽毛上,心中好像涨得满满的,又是微酸又是满足,嘴上嘟哝道,“还没到么?” 孔雀振翅九万里,冰河离平原才多远,没道理还没飞到。 孔宣低沉的声音夹在风声中传来:“下面有人。” “咦?” 徒歌直起身子,朝下看去。只见冰河之中,一片比他们先前站立的更大的碎冰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他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两个人。 “是你的经纪人,和那个小家伙。”徒歌道,“怎么他们也闯到幻境里来了?” 孔雀在空中盘旋。 徒歌道,“去接他们。不然凡人被困在这幻境里,大概就出不去了。事后消除他们的记忆就好了。” 孔雀向下俯冲,两爪屈伸,一爪勾起一人的衣领。两人骤然凌空,张正明没出声,李有才却惨叫不止。 徒歌捂住耳朵。孔雀本向下飞行,突然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力,双翅一展,转而向上急冲。 张正明开口欲呼,却被灌进了满嘴的风,呜呜不止。 徒歌也发现了这个幻境的枢纽,传音入密道:【就朝上飞!破境的枢纽在天上!】 云层越来越厚,像是灌了水的棉被一般,又湿又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徒歌趴在孔雀背上,被厚实绵软的羽毛护着,也感到了一丝寒意,更不用说吊在爪子上、快要被冻成冰条的两个人了。 张正明被冻得全身上下只有两颗眼珠子能够动弹,僵硬地转了转,瞥向李有才。 李有才的一身脂肪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模样看着比张正明要好上半分。他缩着脖子,脸色发青,好似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回不过神来。他朝张正明使了个眼色,随后又假作惊慌失色地抖了起来。 张正明:“……”感觉前辈全是为了骨骼肌颤动发热怎么办。 就在两人快要被冻得失去神智之际,挤成一团的浓云变得稀薄,视野中也开始出现了空隙。周身的气温上升,李有才抖了抖身子,衣服上的碎冰簌簌往下掉。 温度越升越高,在孔雀落地之时,已经上升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与之相符的,是四周的荒漠景色。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像是几千瓦的灯泡一样不要钱地散发着强光。周边一棵绿色的植物也看不见,只有从脚底不断腾升上来的阵阵热浪。 双脚终于碰到地面的两人都被热浪冲得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倒在地,随后又被烫得弹了起来。 孔雀的两爪皮糙肉厚,踩在地上似无所觉,羽毛中却渗出细汗。 从冰原幻境出来后,他们又陷入了另一个极端的幻境。他们明明找到了枢纽,但还是没有冲破幻境的阻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徒歌从孔雀身上跳下。 张正明扶着发虚昏迷的李有才,尴尬道,“多谢。” 徒歌摆手道,“不客气,你们本来就没多大用么。” “……” 张正明悄悄看了李有才一眼,知道对方是打算把身份隐藏到最后了,只能由自己出面道,“前辈您和孔前辈也被困在这里啦?” 孔宣变回人形,道,“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正明把自己追着烟气狂奔,忽然之间就进了幻境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这是第三个幻境了。这只妖怪很厉害,把幻境布置成了连环锁一样的结构,层套叠加,解开任何一个的枢纽都没法出去,只会陷入下一个幻境。” “总会有尽头的。”徒歌拨着手指道,“难不成还没完没了了?” 张正明道,“理论上连环锁可以无限长,不过那要无限的妖力支撑,基本是不可能做到的。” 孔宣淡淡道,“解开枢纽没法出去,说明解开的不是真正的枢纽。” 张正明一愣。 “整个连环锁是一个大的幻境,我们解开的只是它分支的节点。”孔宣双手环扣,比了个姿势,“想出去,要么一个一个节点解开,看看它到底布下了多少个幻境,要么找到真正的枢纽。” “但那么多幻境叠加,真正的枢纽到底在哪里呢?” 张正明已经被孔宣的一番话带得陷入了沉思,开始回忆自己经历的两个幻境之中,是不是有可能隐藏着那个真正的枢纽。 孔宣忽然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前辈就是凭空出现一一”张正明顺口回了半句,才意识到孔宣是在套自己的话。他身为妖联会的工作人员,追踪作乱的妖怪被卷入幻境并不出奇,但李有才一个和怪力乱神无关的经纪人也出现在这里,就很值得怀疑了。 孔宣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了张正明肩头。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幸好身处在炎热的荒漠中,抬手擦汗的动作也不明显。“我在第一个幻境的时候碰上前辈的,他不知道怎么开着车就进来了。” 张正明说的是事实,只不过隐瞒了后续两人交谈、互报身份的事。 孔宣点了点头。 张正明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解释,又不敢再去看李有才向他求助,硬着头皮道,“孔前辈有什么出去的办法吗?” “嗯。” “是找到了真正的枢纽吗?”张正明问。 徒歌嗤笑道,“笨。你知道这老妖怪一共设了几个幻境?我们又才见过几个?要是那枢纽在一个我们没见过的幻境里,你从天上能找着?” 张正明羞红了脸,汗水更是止不住往下流,打湿了冬衣。他扶着李有才,腾不出手去脱衣服,热得头顶上都快冒蒸汽了。 徒歌也热。他脱下外套和毛衣,只留下打底的衬衫,又伸手去剥孔宣的衣服。 孔宣任他剥着,在他顺手摸上腹肌的时候挑了挑眉。 徒歌揩油被发现,嘴硬道,“怎么,不让摸?” 孔宣抓着他的手,在硬邦邦的肌肉上又按了几把,道,“就让你摸。” 两人黏黏糊糊脱完了衣服,那边张正明和李有才都快蒸熟了。徒歌好心地挥了挥手,施了个小法术,变没了他们厚实的外套。 张正明身上只剩下一件长袖t恤,清凉不少,整个人有种即将飞升的感觉。“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 徒歌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勾着孔宣的手往荒漠身处走去。 “一个个试咯,看他坚持得久,还是我们找得快。” 30.第三十章 张正明扶着李有才,跟上两只自信满满的老妖怪,从冬走到夏,秋走到春。 幻境变化了数不清的次数,从天坑到冰原,荒漠,陡然又变成高原崖顶,无边草原。他们甚至有一次从地下暗河的河道钻出,发现自己来到了十九世纪的伦敦。 孔宣和撑着长柄黑伞的绅士们擦肩而过,目光没有多停顿一秒。 徒歌对那样身着奇装异服的异域人很感兴趣,不时回头看,啧啧两声。 “这衣服还挺好看的。”徒歌指着裙撑道,“以前没见过。” 他的话中不乏遗憾。更久之前,他和孔宣不是没有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游历,但近五百年来的景象和变化,却是陷入沉睡的他所不知晓的了。 孔宣道,“想穿?” 那裙撑的半径少说也有三四十厘米,徒歌穿过古式的长袍裙衫,对这种一看就是负累的装束却敬而远之。 树妖的幻境之中第一次出现生动的人物,而且比起之前的荒漠冰原,更多添了街巷建筑,仿佛他们真当穿越到了那个时代。街边拿着报刊叫卖的男童,甚至会抬起贝雷帽,冲他们咧嘴,露齿一笑。 大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孔宣和徒歌从人群中穿过。尽管那些人都有着不同的面孔、生动的表情,然而不会是他们在寻找的破境枢纽。 辛苦的是张正明,他费劲地拨开人群,好跟上前方两人的步伐,偏偏体积有他两倍大的李有才正在“昏迷”,前行全要靠他一人之力。 孔宣在街头漫步许久,走进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尖顶教堂。 教堂中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宾客坐了满满一堂,身穿白色礼服的新娘和新郎站在十字架前,由牧师牵起双手。 “……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忠诚对待她吗?” 孔宣牵着徒歌的手,从牧师身前走过。牧师在与他们的身体相触的一瞬间,化为灰飞。 张正明搀着李有才,拖拖拉拉跟在后头,抱歉地从两位目瞪口呆的新人笑笑。“对不住啦!你们继续。” 孔宣将徒歌的手压在十字架上。 黑色玄武石覆上浅浅一层雾气,那是他们掌心的热度。教堂内的吟唱还在继续,因为中途被打断,余音震颤,战栗而悠远。 幻境消失,教堂变为原始森林。 张正明把李有才放在一株巨大的阔叶树树干上,重重喘了口气,“还没完啊?” 又是一个幻境,他们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随着时间的流逝,身处幻境之中的人或妖,修为都会受到侵蚀,成为补给幻境的养料。比起刚碰上天坑时候的精力满满,张正明现在扶着个人已经颇感吃力,如果继续被困在这里,体力只会越来越不支。 徒歌也有些急躁起来,他体内的妖力也在逐渐被削弱。只有孔宣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领先朝森林深处走去。 “快了。”他抬头看了眼远处此起彼伏的绿色波涛,“应该就是这里。” 徒歌打起精神道,“对。既然是树妖,枢纽隐藏在这个幻境中的可能性很大。说不定他的本体也在这里。” 张正明奇道,“树妖?” “影视城外的行道树。”徒歌道,“松树。” 孔宣拨开前行道路上横叉的树枝,回头道,“留神脚下,别多说话。” 张正明两指在嘴上划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徒歌笑道,“好嘛。” 四人穿过密林,走到山脚。山上林涛阵阵,犹如风声过耳,海浪拍崖。入眼全是松树,有成千上万棵之多,枝丫连着枝丫,针叶摩擦着针叶,几乎分辨不出哪一株是哪一株。 “啊啊啊!”做过护林员的张正明对这样的景色没有免疫力,当下惊喜地喊出声。即便是在保护程度最好的东北自然保护区,也很难看到这样茂密而有生机的原生林了。 随着工业化程度的加深,原始森林被肆意开采,破坏,填充人们没有底限的**沟壑。 孔宣远望着满山松树林,神情肃穆。 “怎么了?”徒歌小声趴在他耳边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妖力波动,就在松树林的东南角。在幻境之中能保持着这样的力量,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布下幻境的那只妖怪。他相信孔宣也能够察觉出来,没道理没有反应。 孔宣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声道,“没有不对,走。” 松树纷纷颤抖着枝干,松针如雨落下,抗拒着生人的靠近。然而这些依附幻境存在的生灵,本身没有太大的攻击力,哪怕松针厚厚堆满了一地,也没有伤到众人分毫。 他们能够感觉到来自松林的恨意,还有愤怒。 林涛声愈发响亮,最后汇聚成了浑厚的一声巨响:“滚!” 那声呵斥来自松林深处,又像是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的合音,震得人心头一痛。 徒歌停下脚步道,“大家都是妖怪,是你先挑的事儿,有什么脸冲我们发火?” 张正明小声道,“前辈,你别……” “我说错了?”徒歌扬声,让自己的声音能够穿透层林,抵达东南角,“打不过就会说滚了,有那么便宜的事?” 孔宣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脾气。” 松林东南方向的一棵松树猛地抖了抖枝干,粗糙的树皮上显露出一双黑瞳和一张巨口,它上下嘴皮一碰,哑声道,“说了让你们滚。” 孔宣寻声辨向,找到它的位置。 四人来到那株松树面前时,它还在气得发抖,枝干乱舞,颇有想要把这些“闯入者”吊打一顿的意思。 徒歌一掌割断伸来的枝丫,“骂不过就打,打不过怎么办?” 这松树妖布置幻境的本事不错,但近身了绝对不是他和孔宣的对手。如今本体就暴露在他们面前,连逃遁都没有办法。 孔宣看他砍断了好几根枝丫,出够了气,才环着他的肩膀,把人带到一边,对张正明道,“你处理。” “啊?”张正明反应不及,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妖联会实习生的身份,这事儿该由他出面解决才算是光明正大。他放下拖了一路的李有才,从双肩包中翻出一个录音笔,按下开始录音的按钮,才道,“报上你的来历!” 松树妖掀了掀眼皮,棕色的浑浊眼珠一转未转。长条枝丫从半空袭来,把绞尽脑汁回忆拘捕对话的张正明绊了个跟头。 吃了一嘴的松针,张正明顽强地爬起身,继续道,“我是妖联会巡查科的实习生张正明,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徒歌趴在孔宣肩头,好笑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孔宣深沉地看着那棵松树。 张正明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松树终于有了反应。一个身材矮小、身形干瘦的老头子从树身后边绕了出来,他摸着拐杖顶上的鸟形嘴,正了正自己的官服,“一介平民,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张正明:(⊙o⊙) “请问,您是什么官儿?”张正明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了敬称。 老头子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始皇帝亲封五大夫。” 31.第三十一章 “啊……您就是五大夫松?” 传闻中,秦始皇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路遇暴雨,只得避驾于一棵松树之下。雨停后因那松树护驾有功,被亲封为五大夫。 张正明讶然道,“您的其他四位兄弟呢?” 老头子拐杖点地,勃然大怒道,“不学无术!庶子敢尔!” 老头子看着身材瘦小,却运步如飞,三两下就走到了张正明身前,扬手给了他一个爆炒栗子。“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懂不懂?” 张正明目瞪口呆:“啊?” “秦朝二十等爵制,五大夫是其中的第九级爵位。秦始皇封他的是五大夫,不是封了五个大夫。”徒歌悠悠道。他亲历过那个朝代,对于官爵倒还记得清楚。 “这小子还像点话。”松树妖点了点头,神情活脱脱就是那种邻家怪老头,退休后把自己闷在家里指天骂地,看谁都不顺眼,见谁都想怼上一怼。 张正明被他打怕了,把双肩包举在头顶,小心护着脑袋,“对不住。那您现在可以说一说,为什么要在龙湾影视基地闹事了吗?” 老头横眉怒目道,“什么龙啊湾啊的,没听说过。” 变成人之后,松树妖的话多了不少,脾气还是那么大,说的话总是冒着一股冲味。也就是张正明脾气好,能平心静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是您、呃,住的那个宫城?今天您是不是从里头的一个香炉里吸了烟气啊?” “哦,那炉子。”老头道,“味道不错,滋补。” 张正明道,“那是宣德炉啊……当然滋补,啊不,灵气深厚。” 不止是动植物,哪怕是没有生命的器物,只要年头够久,也能积攒下深厚的灵气。《战北》剧组特意寻来上香的那个宣德炉就是这样。剧组人员从地摊上捡的漏,也没料到是真的宣德炉,还招来了这样的妖怪惦记。 “按照维.稳法的规定,您不能在人类面前使用一切会暴露非人类身份的术法。如果因此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将会受到五千元以上,一亿元以下的罚款处罚,并且……” “罚?”老头子暴怒,跳脚道,“你们要罚我?” 张正明气虚道,“我们都是按规章办事的……” 老头子一掀官服,虎虎生威,说了句很厉害的话。 “叫你们领导来。” …… 松树妖这话一说出口,张正明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他们妖联会有执法黑名单,自然还有一份执法白名单。那上头都是些祖上有功、实力深厚、裙带关系复杂,总而言之不能得罪的妖物。对待白名单上的人物,组织的态度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没闹出惊天大动静,小打小闹就当没看到。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协调邻里关系的居委会老大爷,苦口婆心道,“领导们都忙着呢,这事儿我的职权已经可以解决了。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组织提,犯不着亲自动手呀。” 张正明的言下之意是劝这位老人家不要再对凡人出手了,如果需要灵力解解馋,他们可以想办法处理。 松树妖稀疏的白眉一竖,皱脸道,“你小子说话能算数?” 张正明点头道,“能!” 老头子往背后的本体松树上一靠,霸气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徒歌听到这话,最先笑出声。老头子怒目而视,被孔宣平静地对视了回去。 真正要办事儿的还是张正明,他小心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老头子都开始闭目养神,显然不愿意多说了,张正明只好自己揣测道,“您是说,您想离开帝都,出门去旅游?” 老头子开头和众人说话还是文绉绉的,现在却明显听懂了“旅游”两个字的意思,肯定地哼了一声。 “您这个情况,我看看……”张正明又开始掏双肩包了。为了保证实习期顺利完成各种任务,他在包里装了各类基础读物和实用指南,这时翻出一本针对特种植物成精的规章,手指沾了唾沫,翻到目录。“很难办啊。” 规章上的重点,张正明在准备监测员资格考试的时候都用荧光笔划出来了,很快就能找到。 这样的情况松树老爷子想必是知道,听到张正明结结巴巴说出口,他也没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理所当然轻蔑道,“还以为你小子有什么能耐。” 老头子哼完就转身往树后走去,张正明忙挽留,“您别走啊,您这样下去是会出事的……” 老头子不为所动,佝偻的背影很快虚化,以肉眼可测的速度和松树枝干合为一体。 “你这么可劲儿折腾,是不是想威胁妖联会,让他们放你走?” 松树老头子的身形一顿,张正明闻言也呆住了。 徒歌说完这句话,朝孔宣邀功似的瞥了一眼,满是求表扬求夸奖的小表情。“宣德炉的灵气又能有多少?你就算再吸食百八十个,也出不了什么造化。况且在影视城里,你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做成这事,何必当着众人的面?” “你就是在给他们找麻烦,准备等他们烦不胜烦了,把你打发得远远的。”徒歌下结论道。 老头子一脸被戳穿了心思的羞恼,转过头时身子又重新凝为了实体,拐杖啪啪啪敲打着地皮,声响气壮山河。“你知道个屁?!” 看这怒火,先前徒歌刷的一点好感值,在老人家心里都变成负数了。 徒歌的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老头子一暴躁,和他简直是对上了。他鼓了鼓劲儿,叉腰就要和对方辩个痛快。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说,譬如老头子利用幻境困住了李有才这种凡人,最后又任他跑了,没吸食到灵气,对自己也没有半分好处。譬如他明知自己和孔宣有着万年修为,却还是对两人下手,除了把事情闹大之外,没有其他的解释。又譬如…… 他准备的说辞还没有炮弹般轰出来,老头子上一秒还力可扛鼎的伟岸身姿就萎靡了下去,暴躁怒吼的气势一消退,剩下的还是那么个干瘦小老头。 “小子们走过几个幻境了?” 徒歌道,“七个。” 张正明慢了一步道,“八个。” “才这么点。”老头子仰起脸,自负道,“还不到我布下的十一之数。” 幻境与幻境之间的连接交替是任意的,如果按照老头子承认的数量,他们能在经历了不到十个幻境的时候就来到了本体所在的那一个,不能不说好运。 松树老头子道,“感觉如何?” “很……逼真?” 冰原的万里雪飘,荒漠的炽热气浪,乃至他们后来走过的异域街头、前朝宫殿,每一幕的还原都栩栩如生,松树妖制造幻境的手段可谓高超。 老头子鼻孔出气,脸上却乐得像个被夸奖了之后按捺不住骄傲的小孩儿。“那当然,都是本官亲眼见过的。” “啊?”张正明的惊呼声最大,孔宣和徒歌两人也互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讶然。 他们结伴相游几千年,自认世间美景奇景,不说看遍,也总相差无几。那些幻境之中的景象,有些连他们都没听过见过,而且听松树妖的意思,他制造出来的幻境数量,比他们亲历的还要多得多。植物毕竟比不得飞禽走兽,即便化形也不能离开本体太远,松树妖是怎么做到走遍那么多地方的? 老头子瞥向面相都还很年轻的三人,悠悠道,“你们以为糟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就走不动了是不是?告诉你们,还远着呢。” 他一敲拐杖,粗壮的枝干和如伞盖般遮天的松针都抖了一抖,随后,从那团浓密的绿云中,落下了一颗松果。 圆滚滚的松果在地上蹦跳着,滚出老远,小家伙把翻滚当成了游戏,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张正明想起了愚公移山里头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32.第三十二章 徒歌也挺直了腰背,进入幻境后,头一次露出慎重的表情。 他们都意识到了,幻境中逼真的景象,确确实实是像松树妖说的那样,是“他”亲自见过的。从秦朝至今两千余年,松果一年一熟,不知撒播开了多少子孙后代。 它们有的刚从枝头滚落,就被卡在了泰山石当中,接触不到松软的土壤,只能在岁月催蚀中腐烂。有的才滚出数步,或是遇上阻碍,或是没了前行动力,便成了山顶上千万同宗松树中的一棵。 只有少数个头圆的、运气好的,沿着山坡一路下滚,被飞鸟衔走,被人拾起,才有了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机会,离开祖辈世代生存的山脉,看一眼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而这些少之又少的幸运儿,通过一脉相承的血统感应,把所见所闻都反馈给了站在他们身前的这位老祖宗。 从某种意义上说,松树老头子是比徒歌和孔宣更为资深的驴友。 徒歌郑重道,“你想自己去看看?” 那些散布在四海的小松树,能够把见到的景色、听到的声响、感受到的湿度……种种都告诉老头子,但毕竟不能代替他本人的感受。他听到的越多,想亲眼看一看的愿望便越强烈,直到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 老头子像是被人戳破了小心思一般跳脚叫了起来,随后又意识到这样自己就真的被看穿了,冷静下来,嘟哝道,“和你们这些小子说什么。不说了不说了,找能做主的人来!” 他边说边挥着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挥赶着众人。但这一回,他这种倚老卖老的态度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怒火,就连脾气最急躁的徒歌也没有呛声回去。 妖怪的寿元也不是没有穷尽的,开天辟地之初就与日月同生的远古大妖,如今业已全都销声匿迹。随着寿元的消耗,妖怪们的外貌也会流露出老态,看松树妖这行将就木的模样,怕是离道消身陨的那一天不会很远了。 一个将死之妖的心愿,哪怕是近乎无赖的、无理取闹的,他们也不能视若等闲。 徒歌掐了掐孔宣的手,从松树妖现身开始,他就没说过话。 孔宣冷静道,“他们不会让你走的。” 老头子挥在半空的拐棍猛地一转向,枪口般对准了孔宣。 孔宣不为所动,继续道,“别的妖怪也许可以,你绝对不行。” 张正明挡在两人中间,扑通一声伸臂撑在了树干上,阻住老头的去路,目光诚恳道,“您和我回一趟妖联会。” “不去不去,叫你们一一” “我会向组织说明您的情况,尽力帮您争取的。”张正明百折不挠,“规章制度都是死的,前年组织特批了一株西府海棠移栽到后海,再往前,长安街上那棵罗汉松也是……” 他这一着急上前,“昏迷”中的李有才没了人搀扶,身子软趴趴地滑到了地上,震起一地泥点。 老头子拿着拐棍胡乱挥舞,却没有真真正正往张正明身上敲去,虚张声势地呵斥他退下。 张正明像块黏上了就甩不开的牛皮糖一样,不管如何责骂,认准了死理就不肯松开。 “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给您看看近十年的特殊处理案例,这些在巡查科的资料库里都是可以……” “滚!” 这样的对话一再上演。老头子不像是真的动了怒火,就连装腔作势的那副古怪表情,也在张正明的缠磨下融化了。 “他挺适合干这个活儿。”徒歌听着不远处的磕绊对话,对孔宣道。 孔宣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闻言面部的线条才终于变得舒缓。“什么?” 徒歌斜眼,“陪老妖怪唠嗑什么的。” 那头张正明已经扶住了老头子的胳膊,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孔宣扫了一眼,没再坚持之前冷硬的判断,转而道,“你不生气了?” 徒歌笑了笑,“他都那么大把年纪了,我尊老爱幼,不行?”其实两人活着的年头比松树妖还要长得多,只不过因为血脉不同、修为又高超,模样反而显得年轻了两辈。 “您既然答应了,不如把幻境打开!”张正明嚷嚷道,又换上了饱含钦佩的语调,“我们被困得根本找不着北啊。” 老头子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拐棍,没好气道,“吵什么吵,本官的幻境是那么容易破的?” 张正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狗腿,真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所以全都要靠您的指点才能出去啊。” 他转身朝孔宣和徒歌招呼道,“两位前辈,一起走。” “……” 他这种大家一起去郊游的语气让徒歌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徒歌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松树道,“我们会出不去?” 孔宣道,“砍了这棵树,就出去了。” 幻境既然是松树妖布下的,他们都找到对方的本体了,还会没有解决的办法?根本不用找到破境枢纽,只要损毁本体,对方身受重伤,修为无法维持幻境,幻境自然崩解。 他们两人的对话没有刻意使用传音入密,张正明和松树老头子都听见了。眼看老头子又要和他们对上,张正明眼疾手快地把人往身边一拽,“您一定能轻松解开幻境?” 老头子看着他那张青春活泼,洋溢着善意的面孔,重重地哼哧一声,抬起拐棍,朝虚空一点。 拐棍分明没有戳到实处,半空却骤然显现出一圈可见的妖力波动。起初只是柳絮坠湖般的轻微波纹,自中心向四周散开后却越荡越大,众人眼前极为逼真的景象开始扭转、变形。 脚下坚实的土地隐隐摇动,山石将崩,大地欲裂。 徒歌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被孔宣一把拉住,随后他的指尖散出一缕金光。金光急射而出,直线钻入李有才的脑中,消除了他的记忆。 “善后。”孔宣招手,李有才的身子晃晃悠悠地从地面浮起,跟上了张正明的步子。 孔宣收手后,指间还残留着一点没有退散的金光。他在徒歌脸颊点了点。一抹金色四散为细碎的光点,好像在白瓷似的面颊上印下了隐蔽的纹样。 “咳咳,那边两个小子,光天化日的,害臊不害臊?”松树老头子朝两人怒吼。 空中的妖力波动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椭圆形灰洞,正是离开幻境的通道口。通道的另一道,依稀可以看见影视城外的车道。 孔宣牵起徒歌的手,“走了。” 徒歌回头看了一眼,略感遗憾道,“早知道先前就不忙着赶路了。” 松树老头子脾气不怎么样,布下的幻境却是顶好的。他们急着找到破境枢纽,都没怎么腾出空多看几眼,一旦出了幻境,那样的景象却是不容易再看见了。 “不忙着赶路,忙着做什么?”孔宣笑道,“结婚吗?” 徒歌没理睬这句调笑,走向通道。孔宣也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纠缠,顺从地跟着从两人交握的手中传来的拉力,向前走去。 妖力形成的漩涡在空中旋转,无数个幻境中的场景如破碎的玻璃片般散落,折射出黯淡的光芒。如果从空中向下遥望,那就像是一道陡然洒落的银色瀑布。 一片飞溅而出的菱形影像碎片上。 教堂,十字架,深沉有如黑夜的玄武石。回荡的圣歌吟唱之中,几不可闻的一声。 我愿意。 33.第三十三章 幻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众人走过了七八个占地广袤、风景不同的幻境, 现实里才过去了十几分钟。 先后从幻境中脱身,张正明像个保姆一样,一手搀着松树妖, 一手扶着李有才, 瘦小的身板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孔宣和徒歌两人轻装而出,意态悠闲, 就像只不过绕着车道散了个步。 张正明边喘边道, “两位前辈一一” 徒歌摆手道,“交给你了。” 孔宣道,“嗯。” 张正明:“……” 幸好保姆车也被幻境吐了出来,他费力地把李有才塞上副驾驶座,又好声好气求着松树老爷子和自己一起去趟妖联会。 徒歌跟着孔宣上了另一辆车,冲苦口婆心磨嘴皮的张正明扬了扬手背, “祝好。” 两人回到别墅中吃了中饭, 距离下午的开机时间还有闲暇, 又悠闲地进行了例行消食活动, 才重新回到影视城。 和上午走场的仪式相比, 剧组对下午实打实的开机更为重视。导演王敞中午根本没离开摄影棚,盯着工作人员又校对机位, 服装和道具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重新核对了一遍。准备工作都完成后,就等着主演们上戏了。 连服装道具这种细节都紧盯不放的导演,在挑开机戏时自然也慎之又慎。虽说在影片拍摄过程中, ng是不可避免的, 但在开头还是要讨个极力。在争取一条过的原则下, 王敞挑的是一场男女主演的对手戏。 男一号江然归国后回到老宅,在闭塞落后的小镇上感受到了深深的压抑。他整日闭门不出,核对家族田产地租的账目,但心中犹如塞满了石块,郁郁不乐,直到镇上的另外一户富商家召开宴会……在那个中西混杂的宴会上,江然第一次遇上女一号周婉。 “孔师兄,”韩书柔午间也没有离开影视城,只在保姆车上略作休息,比回过一趟家的孔宣要早到片场,“要对戏了哦。” 孔宣正回头听徒歌抱怨着中午的糖醋鱼加多了醋,闻言只点了点头。 徒歌捂着腮帮子,龇了龇牙。 孔宣和韩书柔错身而过,端住徒歌的下巴,专注道,“太酸了?我看看。” 徒歌支吾道,“倒牙,过会儿就好。” 孔宣道,“都一个小时了。”他向片场助理要了一次性纸杯,接上热水,低头抿了一口,确认水温不至于高得烫嘴,才递给徒歌。 徒歌捏着纸杯左右看看,趁他不注意浅浅抿了一口。他捂着个纸杯,跟在孔宣身后,看他换了戏服,又跟着转回片场。 灯光摄像准备就位,强照明灯被关掉了三分之一,代替亮起的是布景内的暖黄色吊顶大灯。 这场戏的室内布景在王敞的一再检查下,可以说是原汁原味地再现了当时风貌。民国早年已经出现了中西合璧式的民居建筑,比常人更早接触到西式文化的行商深受影响,住宅外表还是中规中矩的灰瓦白墙,内宅却大胆地用上了西式风格。 为了节省成本,剧组当然不可能复原出完整的一座建筑,但对内景的布置可以说到了考究的程度。不承重的罗马柱采用了科林斯式,涡卷纹和叶形装饰都雕工精湛。地面用上马赛克地砖,黄绿色交替成趣,玻璃刻花等细节也全都力求尽善尽美。 孔宣和韩书柔换上民国服装,站在布景前,恍然好像就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少爷小姐。 徒歌轻轻地抽了抽鼻子。这场戏他不用上场,就坐在离布景最近的一排折叠椅上看着。摄影师正摸着大家伙站在他身前,挡住了大半视线,他搬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轻点!”摄影师正在调整近景镜头,听到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回头警告道。 徒歌放下折叠椅,一掌微弯,无辜地朝他招了招。 他的四指并在一处,节奏缓慢地动了动,就好像小猫小狗被主人提起爪子后懒洋洋的那种挥法,看得摄影师眼角一抽。 “群演呢?群演一组上场。”王敞拿着喇叭在场边喊。 副导演挥手,示意群演头子带着男女十多人上台。他们都将作为男女主演在宴会上初次相遇时的背景板,出现在镜头里,或走或站,总之没有一句台词。这组群演都不是新手,很快在导演的示意下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侧身的侧身,退后的退后,把中心场地留给两个主演。 王敞走到主摄影机旁边,弯腰看向显示屏。孔宣和韩书柔的身影都被纳入镜头之中,他们两人入戏很快,面上的表情已经到位。 王敞环视了一周,道,“开始。” 摄影机低声震响,开始工作。 徒歌单手撑在座椅扶手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孔宣。男人显然知道怎样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不管是行走时沉稳优雅的脚步,还是端起酒杯时颔首微笑的风度,都无懈可击。 和他演对手戏的韩书柔没有被他娴熟的演技击垮,反而在他的指引下更快地进入了状态,把民国淑女的温婉气质尽数展现了出来。 为了影片效果,宴会时播放的背景音乐没有在现场收音,但看他们试探中流露出欣赏的目光、不失分寸又相互交锋的谈话,都让人觉得他们就身处在那个繁华热闹的宴会之中。 江然向同样接受了新式生活方式的周家小姐发出了邀请,两人将跳一支舞。当周婉矜持地将左手搭在江然手中时,那支小步舞曲仿佛在众人心头同时响起。节奏舒缓而轻柔,配合着他们娴熟的舞步和没有凝碍的身姿…… 徒歌换了支手,托起另一侧的腮帮子。中午吃的糖醋鱼是有些酸了,他啃了几千年肉的尖牙不至于被酸倒,但这时是真的有点想磨牙。 前方的摄影师不时移动机器以找到更好的角度拍摄,他的视线中总是缺了一块,比起牙酸似乎更加难以忍受。 徒歌悄悄观察了一圈片场,没看到张正明的身影。对方带着松树妖回妖联会解决迁移问题,一时半会也许回不来。一想通这点,他松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没有攻击性的妖力柔缓地散开。柔白色的妖力慢慢爬上摄影师的后背,那个壮实的背影在徒歌的眼中渐渐化为透明。 他施完了透视的小法术,放下支了半天的手肘,靠回椅背,眯眼享受着没有遮挡的视野。 一支舞跳到最后,江然适时停下步子,收了手。周婉单手扶着他的肩膀,身子轻飘地转了半圈,停下,双眼含笑。 “再来一支?”江然伸手,微微弯腰,邀请道。 “不了。” 摄影师此时给了主演一个特写,长焦镜头记录下两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江然的嘴角微微勾起,但那个笑容无论是谁都不看错成真心实意。周婉对他而言,也许是枯燥无味的生活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新鲜刺激,一个可以追逐可以消闲的乐趣,但他此时的感受绝不是一见钟情。 周婉的拒绝干脆果断,她为人含蓄而内敛,不代表她分不清对方是真情还是逢场作戏。她含笑拒绝了江然的邀请,转身回到众人身边。 江然望着她绰约的背影,眼中慢慢爬上一丝志在必得的兴味。 “好好好!”王敞卷着手中的提示本拍打道。 这场戏没有太多台词,主要依靠男女主演的表情和动作展现人物心理。面部微表情的控制难度远高于流畅地背出台词,对于孔宣和韩书柔这样的老手来说也容易失误。实际拍摄时长不超过十分钟的戏,后期剪辑完大概只剩下四五分钟,但王敞足足留出了两小时的预计时间,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差错。但是没有。两个主演都没有出现失误,整场戏真真正正一条过了。 整个下午原本都是留出来拍这场戏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通过,王敞的脸上也挂着明显的笑容。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好心情地招呼众人道,“走走走,吃一顿。” 副导演孔令安在旁应道,“小伙子们一起走,王导请大家吃顿好的。” 众人为了筹备开机仪式和下午的拍摄,提心吊胆忙活了大半天,这时放松下来,听到两位导演的号召,都连声应和。片场一时热闹了起来,就连冷面摄影师在盖上镜头盖之后,都拍了拍身边场务的肩膀,招呼他上自己的车一起走。 两位主演自然也在众人呼朋引伴的范围里,韩书柔客气地答应了,回身对孔宣道,“孔师兄一起走吗?” “不了。” “正好梁姐的车还空一个位。”韩书柔被他回绝,也没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笑笑道,“师兄还有其他打算的话,那就那边见啦。” 孔宣扶正衣领,衣料浆直笔挺,贴着略带弧度的后颈,刚与柔之间有种异样的和谐。他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地让出了离场的道路。 他侧身后正对着场外,看见隔了段距离的摄影机边上摆着的那把折叠椅,还有椅子上坐得优哉游哉的人。孔宣朝那个方向笑了笑,不是剧中江然那种隐含着痛苦和挣扎的笑容,更不是猎艳的、荷尔蒙四散的笑。如果细看,会觉得他抿起的薄唇线条平直,缺乏会心的柔和,反而带着不明显的残忍和冷漠。一个不属于镜头和银幕,只属于孔宣个人的笑容。 徒歌眯起的眼睁大了些,抬起右手,矜持地朝他比了个看见了的手势。 孔宣眉心舒展,脸上的笑意才多了几分真诚。他跨步离开布景,朝徒歌走来。终于还有结伴的场务邀请他同车,一样被客气地拒绝了。 场务识趣地转开话题,看向徒歌,“那这位小兄弟去吗?都是剧组的人,一起热闹热闹嘛。” 孔宣道,“他有事。” “这样……”场务遗憾地看看两人,跟着一旁招手的同伴离开。 徒歌从小折叠椅上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工作人员都三五相约,跃跃欲试地准备狠狠蹭导演一顿饭,落单的只有他们俩。 “怎么不去吃一顿?”徒歌道。 孔宣脱下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我怕一去,有的人这个月的牙就白长了。” “……” “一生气就磨牙的毛病还没改?”孔宣掰着他的下颚道,“我看看还剩下多少牙。” 徒歌变回狐狸的时候就喜欢磨牙,哪怕幼崽形态只能看到个牙尖尖,也习惯性地咬上一咬。变回人身后这个习惯非但没改,还因为牙齿长出来了,磨得更欢了。 他唔了一声,拽下孔宣臂弯上挂着的西装,朝他脸上罩去,“剩下的多着呢,吃你一个没问题。” 孔宣双手利落地在空中一个收放,兜好西装。 “晚上有事,不和他们去玩儿了。” 徒歌被他陡然一肃的神情唬住,问,“什么事儿?” “给你做饭?” 孔宣真的照着他说的话,回到别墅就开始准备晚饭。下戏的时候才三点多钟,他花了足足两个小时做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餐,端上桌时,徒歌也吃了一惊。张正明还没回来,这顿有着八菜一汤的晚饭全是他们俩的。 徒歌狐疑道,“今儿怎么了?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 他接受了现代人庆祝生日、结婚纪念日、分手纪念日等等的习惯,开始回想起今天是不是个有意义的日子。不过他之前过的日子用干支纪年、岁星纪年,历法混乱,一时间和公历对不上号。 孔宣从酒柜中取了两支葡萄酒,放在桌上。他开了木塞,替徒歌倒上小半杯,笑道,“你希望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徒歌看着杯中浅浅一湾的酒水,端杯摇了摇。眯眼凑在玻璃杯前,弯曲的杯壁折射着玫红色的光泽,落到了那双狭长的眼里。 他仰头喝了一口,才道,“我算不出。你告诉我一回,往后我就记住了。” “嗯。”孔宣沉吟着给自己倒了满满半杯酒,“你会记住的。” 在徒歌的催促下,两人杯中的酒水开始失了节制,满当当的提杯就能晃出来。红酒的后劲很足,喝时觉得绵软易入口,一旦上头,就晕得有些恍恍惚惚。 孔宣晃着瓶中最后一小口酒,“最后一点,谁喝?” 徒歌斜睨道,“我。” 他把玻璃杯推递上前,眼花没看清方向,险些把酒杯摔在地上。孔宣不动声色地接过杯子,倒上,就着徒歌抿过的杯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喂一一”徒歌的上身越过餐桌,要去抓那酒杯,“太过分了。” 孔宣起身,让他扑了个空。 桌上的杯碟被他撞得叮当作响,幸好餐盘中的残羹冷菜没有沾到衣服上。 “这就醉了啊。”孔宣扶起徒歌,把人转了个身,迎面全是酒气,他闻着也有些微醺。 徒歌倒是没像个典型醉汉般叫嚣着自己没醉,就是使劲地往孔宣颈边凑,用额头拱着他的肩窝,想把自己埋到那个浅浅的窝弯里似的。他的呼吸比起平时显得更重也更急,哪怕是修炼多年的老妖怪,该喝醉的时候也一点儿不含糊。 孔宣无奈地笑笑,扶着他东倒西歪的身子,一手掐出法诀。妖力猛涨,两人的身形被浅光包裹,瞬间转移到了天台。 天台上,他们第一回纠缠过的躺椅还在,又添了不少摆设。角落的绿萝伸展开了枝叶,在不用感受寒冬的温室里尽情生长。玻璃鱼缸中养了两尾锦鲤,被喂出了娇气病,突出的金鱼眼像个炮弹,不时停在水中朝盛着饲料的方向猛看。 除了这些呆头呆脑、努力生存的小玩意之外,天台上还摆了许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旧物什。镶花的复古铜面桌台,如今已经不常见的留声机和唱片……孔宣头一回带徒歌去旧货市场的时候,他看得都挪不开眼,最后装了满满一车,两人中途用了术法才拎得动、带得回来。 孔宣把唱片放上留声机的唱台,搭上转针,原本用于后期配音的那支小步舞曲响起。舞曲节奏舒缓,像是潺潺溪水从耳畔流过,天上的星光都为此柔软了微毫。 徒歌的双眼有些不能聚焦,目光迷茫地转向留声机。他的听力格外敏感,转针轻哒的一声,就已经察觉到了。 孔宣扶着他,没让醉汉歪倒在地,“下午你的眼睛都看直了,自己没发现?” 徒歌偏了偏脑袋,含糊地哼道,“嗯?” 孔宣点了点他的额角,脑袋就又向另一头偏了过去。他笑了笑,“现在眼睛也是直的。” 徒歌迷迷糊糊地被人拉到怀里,像是抱着,又像是没抱,身子转了几个圈儿,脚下步子倒是有些熟悉。孔宣和小姑娘跳得那支舞很好看,不过他当时就想如果换了自己,一定会更好。他半醒半醉地想着,这舞步他下午刚刚努力记过,怎么到梦里还在练? 头脑发胀,徒歌只想定下心神来好好想一想。他扣紧手指,撑在一个坚实的倚靠上,撩起额间碎发。 他抬起头时,看到了满眼星光。冷银的、浅蓝的、泛黄的点点星光,像是撕碎了的纸片一般洒落在天台的玻璃透顶上。那些来自亿万光年之外的小家伙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在同一个瞬间猛然闪亮。 孔宣握住他撑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一丝星光被牵引而下,缠在两人指上。 星光如线,一头连着几万光年之外的冷星,一头就这么被他不松不紧地抓在了手里。 徒歌看着半空中若隐若现的光弧出神。 抓一缕星光来玩玩儿,是他们以前常做的事。但是现在天地之间都蒙上了一层灰雾,灵气上下流动受阻,再要把星光引到地上,多费的不是一点半点工夫,就算是他们这样的老妖怪,试上一次也消耗很大。 孔宣拨了拨那根光弦,弦上的轻微颤抖传到指间。“今天是什么日子,记住了没?” 徒歌重复着他的前半句话,末了加上一个疑问的语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这压根就是下意识地学着人说话,却引得孔宣一笑。“嗯……” “嗯……” “我最喜欢你的日子。” 不属于星光的力量也从光弦上遥遥而来,汇聚在两人指尖。孔宣眼帘低垂,将源源不绝的光点都收入自己掌心,黑沉的眼眸在那一瞬被衬得发亮。微光闪现时,有些难掩的悲伤。 徒歌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清醒道,“我最喜欢你的日子。” …… 苦茶胡同,筒子楼。 张正明和巡查科争了个面红耳赤,李有才捧着水杯道,“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旺嘛,有话好好说。” 巡查科负责人也说,“小张你可是入职考试满分呀,不会连组织的原则性问题都不清楚?” “一个妖怪迁籍的事,不违反组织的原则。”张正明据理力争,“他的妖龄才三千岁,不到特殊群体保护的年限,族群也不在受到迁户限制的范围里。他本人没有不良犯罪记录,守法信誉良好……” “理论考试到底还是有局限的啊。”负责人看了李有才一眼,两人达成默契,“小张,你没搞明白,这五大夫松不是普通的妖怪。他的身上有龙气。” 张正明一片茫然,“龙?” 李有才语重心长地纠正道,“不是龙,是龙气,龙的气。” 他曲起手腕,做了个蛇状扭动的动作,然后双手撑开十指,向外张开,好似他手中的那条龙轰然炸开了一般。 龙是远古的图腾兽,因为族群的信仰之力才得以化为实体。当信仰之众日益增加,以至于龙成为整个中原的图腾之时,它的力量达到了顶峰。在漫长的几千年里,龙这种近妖近神的生灵,和王朝气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才有了龙气之说。龙气的汇聚和消散,往往左右着王朝的兴衰,所以即便到了当下,龙已经因为信仰消亡而不复存在,它留在世间的龙气也依旧为当权者高度重视。 有幸亲证了秦始皇封禅大典,又被封了五大夫爵的松树妖,身上就有着当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所残存的一丝龙气。 负责人严肃道,“当年把它从泰山迁到帝都,就是组织上头的意思。如今再要迁动,除非是石老爷和各位科长都点头,否则不可能。” “老赵啊,你这么说他不懂。”李有才放下水杯,一道结界瞬间把三人笼罩在内,“下面的话,听过就记在心上,不要对外人说了。龙气和寻常妖怪修炼出来的妖力不一样,这玩意儿往小了说可以护体,往大了说可以镇邪,甚至左右一个王朝的气运。现在时代不同了嘛,全世界都捉不到一条龙,当年剩下的一点龙气就非常厉害啦。” “组织把它迁来呢,未必没有借着它身上的龙气镇一镇帝都妖邪的念头。毕竟是从始皇帝身上沾的龙气,比起后头那些守不住江山的要强上太多。” 张正明一时反应不过来,顺口问,“可是帝都有什么妖邪需要镇压吗?” 李有才意味深长地笑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没出事前谁说得准呢?” “嘀一一异常妖力波动一一提醒一一本区异常妖力波动一一” 警报声一响起,李有才脸上的笑容一敛,如若受惊的野兔般蹿了起来,朝楼下跑去。 筒子楼底层的会客厅中,松树妖奄奄一息。片刻前他还能挥着拐杖赶张正明赶紧去办事,别留着烦人,现在瘫倒在长椅上,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一缕缕浅金色的龙气从他的脊背逸出,穿过筒子楼的墙体,消散在半空中。 李有才破门而入,“怎么了?” 身穿套裙的短发女子回身,正是徒玥,她停下回复术法的施法,冷冷道,“有人在吞食龙气。” 有人以抽茧剥丝的手法,把龙气一点一滴从松树妖身上抽去。起初松树妖没有察觉,等到抽剥过半时,即便察觉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他奋力挣扎惊动了楼内的警报,这才引起妖联会众人注意。 除了徒玥之外,平日不见影踪的妖联会大佬们纷纷现身,面色俱是一片肃冷。这样的场景,张正明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小步走到松树妖身边,安抚地顺着老头子的胸口。 五盏明晃晃的大灯,也驱散不去众人脸上的阴霾。 徒玥试图放出一丝妖力追踪那些消散的龙气的去向,半晌后以失败告终。 “到底怎么个情况,小徒你先说说。”坐在会客厅首座的老者最先开了口。他脸上的皱纹多到连最精于计算的人士也不敢保证能数得一道不差,开口说话时那些本就纵横遍布的沟壑更是四下蔓延,生生在一张面孔上勾画出了万水千山的气势。 徒玥扶着镜框道,“情况还不是很明朗。他在进楼时并没有异常,直到李有才、张正明上楼后才开始出现虚弱的状况。初步判断是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引子,远程操控,剥食龙气。对方的手段很高明,也很隐蔽,暂时无法判断出是哪一种族下的手。” 老者皱眉道,“看来这回真的很难办吶。” 巡查科负责人,身高八尺腰阔十围的赵金刚粗声道,“楼里的监控为什么延时报警?” 他一听到警报声就和李有才等人从楼上奔下来,用时不超过半分钟。看松树妖这状态,怎么也不可能是半分钟内受的重伤。不管对方用了什么远程操控的手法,只要有强烈妖力波动,就应当触发警报,为什么监控失效了? 很快有人解答了他的疑问。楼道里发现了小型的隔灵结界,很巧妙地卡在了会客厅和监控器之间,干扰了对会客厅的有效监测。根据妖力衰退周期计算,结界布下的时间应该在十天之前。 徒玥听到这个时间,柳眉一挑,没什么感情道,“他上次来,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赵金刚蹙起眉头,指着张正明道,“你先把他扶下去休息。” 等张正明扶着松树妖离开后,这个看上去和心思细腻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糙汉子才继续道,“听实习生说,这次被困在五大夫松的幻境里的人也有他。他完全有机会动手。” 两人一前一后都把矛头指向了同一个对象。 场中最有决定权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看向李有才,“小李子和他接触最多,怎么看?” 李有才在组织中也算是资深前辈,但在这群自创始起就服务于妖联会的元老面前,还是无辜沦为了“小李子”。他端着一张中年小李子的脸,沉声道,“就我看见的,在幻境里他没有动过手。出了幻境之后,我和小张送五大夫松过来,他和小狐狸走得是另外一条道,应该也没有机会出手。” 他说得谨慎,还是被抓住了漏洞,“在你们进幻境之前呢?” 李有才道,“他们进幻境的时候,我和小张已经在里头了。” “我说的是在你们都进幻境之前,据我所知你们不是头一回去龙湾影视城。在那之前,他有可能就已经对五大夫松下了手,是不是?” “有这个可能。”李有才沉吟片刻后给出答复。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他们有怀疑的对象,却不能贸然决定对其动手。此事牵扯甚多,甚至和五百年前的那桩大案有关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承担不起判断失误的后果。 “都先坐下。”老者叹道,“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动手,还是不动手,每个人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会客厅中此时还剩下五人,除了老者外,就是李有才,徒玥,巡查科的赵金刚,还有涉外科的冯蒙。妖联会其余骨干不是出差在外无法赶回,就是身份敏感不适合参与这桩案子。可以说,最后的决定还是要他们五人来下。 冯蒙长得尖嘴猴腮,因为本体就是只金丝猴,挠头的动作也流露出大圣的风范。他率先坐下,“五百年前鲲鹏出事的时候,我就主张连他一起处置了。当年大家心软,没有同意,眼下又出了事,总该下决心了?” 赵金刚冷哼一声,对他甩包袱的行为很是不满。但应对这事,他的立场也一样强硬,所以没有出言反驳。 “下决心和他动手吗?”徒玥干脆利落地合上笔记本,平静道,“冯科长五百年前惜败于鲲鹏之手,这回是要在他的同族身上找回场子了?不知道这五百年,冯科长的修为有没有精进?有没有把握必胜?” 冯蒙嘿然冷笑道,“还没动手,胜负都未可知。” 他目光一转,看向徒玥的镜框,“徒科长同族的那只小狐狸,还跟在他身边?徒科长要是担心动手时伤到族人,不如先劝他来妖联会避上一避?不过那样就容易打草惊蛇了呀。” 他一惊一乍地想要看徒玥的反应,徒玥却面无表情地回视。 老者重重地咳了一声。咳声沙哑,牵连肺腑,针锋相对的两人都收声安静了下来。 “这些年组织畏首畏尾,想往他身边安插人手,又怕他和组织离心。完全不管不顾,又怕出事了来不及应对。”老者疲惫道,“隔三差五找些借口,把他弄来看上一眼,但一眼又能看出些什么?” “小徒,罚款的事都是你在做,你看出他有什么异常了?” 徒玥道,“没有。” 老者又道,“听说他前些天主动联系过巡查科,小赵你又看出什么了?” 赵金刚沉声道,“他借用了检测器,定位东北第四监测点的妖力波动情况。现在看来,应该是为了找那只青丘狐。” “我问的是,和他打过交道之后,能确定他有那个念头吗?”老者目光如刀,“有,还是没有?” “我不能肯定。”赵金刚道。 老者又看向冯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像是看穿了他借机解决宿怨的心思。“凤凰一族,自始祖陨落后,留下的血脉只有鲲鹏、云雀和他。他们这族性子孤傲,不与外族往来,当年的鲲鹏是这样,如今他也是这样。说到底,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不足以下判断。” 老者猛地盯住李有才的双眼,目中爆发出精光。 “你说,他已经按捺不住本性,开始食龙了吗?” 李有才浑身一颤,那一瞬间思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字。老者使出的是迎头杵的术法,能够直逼受术者的心神,让对方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然而他空白一片的大脑中,仿佛有一道金光织就的枷锁,把被激出的本能死死捆住,不让心神被这迎头杵震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应当……还没有。” 他紧绷的肌肉、额角的冷汗,在老者的眼中都无所遁形。老者闭上双眼,神情疲惫,像是不堪术法的重负,半晌后睁眼起身。“既然还没有,就再看一段时间罢。” “石老爷一一”冯蒙跟着起身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赵金刚也张嘴欲语。 被称作石老爷的老者推开会客厅的大门,身形在光和影的包裹中几乎融化,不可再见。 剩下的四人没有说话,赵金刚率先大步离开,李有才跌坐回椅子上,还在缓解先前那道威力十足的迎头杵的压力。徒玥坐下后就没有动过身子,此时偏过头,对李有才道,“石老爷的迎头杵没那么好化解,需不需要我的治疗?” “不必了,多谢。”李有才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盖在额角。 冯蒙看着两人,冷笑了一声。 “五百年前没有将其一并除去,已是失误,你们还想着做好人,就等着气运骤衰,天地变色。”他的姿态清高,仿佛已然看穿了一切,居高临下地对愚昧众生宣布着预言,“比起他的兄长鲲鹏,他才是更危险的那一个。毕竟孔雀以龙为食,他能忍得了一时,能忍得了一世吗?” 34.第三十四章 徒歌在半夜惊醒。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痛苦和挣扎是那么清晰,就像他真真正正经历过、品尝过,但是睁眼的那一刹, 就什么都忘了。 汗水浸透了睡袍, 棉布变得湿冷,贴在胸口。他抹去满头冷汗, 靠在床头大口喘息, 拎起领口,让湿哒哒的衣服和皮肤暂时分离。 低头时他看到指间闪烁着微弱的冷光,像是夏日的萤火虫一样,随着抬肘屈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是? 他疑惑地把手掌伸到眼前,想要捉住那缕微光。手指穿过光圈,没有碰到实处。徒歌愣愣地坐着, 渐渐回忆起之前的事。他和孔宣没有参加剧组的聚餐, 回了家。孔宣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为了纪念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开了一瓶酒, 他喝多了, 然后……然后他们去了天台,孔宣捉了星光缠在他手上。 星光还在。很好看。 徒歌看着手指上的微光, 越看越像人类定下终生时会套上的戒指。不止是他的手上有,孔宣的手指应该也缠着一缕星光才对。 他转头看去,那只修长的手搭在被子上, 手指果然也闪着微光。 持续不灭的微弱光芒抚平了他心头的惊悸, 就像是寒冬夜行人, 行走在茫茫荒原上,终于看到了一家灯火。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就算千难万险,也有人一齐面对了。 徒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随后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蹲在床边。也许是之前牵引星光消耗了太多力量,孔宣沉沉睡着,没有被他的动作惊醒。 徒歌伸出手,手指上的星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孔宣那张刀削剑刻般的面孔被衬得愈发深邃。他看了好久,怎么都看不厌,最后狠狠按下手,又在快要碰到对方的脸颊前收住了力道,轻如拂羽般捏了一把。 “没胆子当面问我,只会趁机套话。”徒歌轻声道,“老骗子。” 他把喝醉时的对话都想起来了,孔宣怎么发现他只会回声似的学人说话,又怎么利用这一点哄着他说出喜欢的。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看着孔宣在睡梦中轻颤的睫羽,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口。 “醒来问我,我又不会一一” 徒歌的心脏猛地一跳,针刺般的锐痛让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刚刚压下的不安又再次涌起,他不得不起身,在房中踱步以平静心情。害怕吵到休息的孔宣,他犹豫着离开了卧室。 徒歌按着胸口,在二楼的楼道口徘徊,冷不防看见一楼窗口边黑影一闪。 有贼! 他手指一动,定身的术法就要使出。那贼却笨手笨脚的,刚翻过窗台,就重重摔了下来。 “啊一一” 徒歌施法到一半,收住了手。那呼声虽然有些变形,还能听出是个熟人的。他缓缓走下楼梯,对废狗般趴在地上的人道,“回来了?” 张正明:“嗯!” 张正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掌,尴尬道,“那个,我没有钥匙,没法从正门进来。前辈又在房子外头加了结界,只有窗台有破绽,我只好……” 徒歌走到窗台前查看,略去那个明显的黑脚印,果然感受到了一股妖力流转形成的结界,应该是孔宣布下的。 “不错嘛。”他要是不留心,都看不出这个结界的破绽。 张正明只注意到了自己闯入民居时留下的犯罪痕迹,马上道歉,“我等会儿就处理干净。” “嗯。”徒歌悠悠道,“事情都办好了?” “啊?” 张正明一向应付不过来话题的突转,徒歌只好放弃了举重若轻的随口试探,直白问道,“那个松树妖搬家的事儿办成了没?” 张正明闻言脑袋一耷,垂头丧气道,“没呢。” 徒歌啧啧了两声。 “组织不同意。松树前辈他现在受了伤,更挪不动身了。”张正明想到松树妖的颓态,沮丧道,“伤得很重,一时半会是养不好了。组织正在联系帝都的治疗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前辈。” “重伤?徒玥也没治好他?”徒歌皱起眉头。青丘狐一脉不以战斗力见长,但擅长各类辅助术法。他偏爱观心术,那位二表姑的治疗术却是族里顶尖的。连她都治不好的伤,得有多重? 张正明老实道,“徒科长出了手,但只能阻止伤势恶化。现在前辈还在昏迷啊……” 关于松树妖的事,张正明还想说很多,但想起会客厅中云集的大佬,还有他离开苦茶胡同前收到的叮嘱,他只好把这些想法都埋在了心底。 他看徒歌对这事很关心,怕对方再问下去自己会为难,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前辈这么晚还不睡啊?” 徒歌有心再问两句,一眼看穿张正明回避的态度,双手环胸轻松道,“哦,睡不着,起来散心。” “是吗?”张正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我先去休息啦。” “去。”徒歌离开窗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无聊地按着遥控器调台。电视上正轮播着动物世界,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红狐在树林中穿梭跳动,身态轻盈,宛若精灵。 张正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卧室走,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一停,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个画面。同样茂密的丛林里,盘根错节的须脉,高低不平的地面,一只狐狸姿态优雅地朝他走来。不过皮毛不是烈焰的红,是一一是什么颜色的呢? 徒歌偏头,斜斜看了他一眼,“不是要去睡?” 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都凑不起的那副拼图,加上徒歌斜睨的桃花眼,忽然就齐全了。张正明脱口而出道,“前辈,我是不是见过你?” “是啊,三分钟前,你从窗台上摔下来的时候。” 徒歌一按遥控器,换了个台。客厅中没有开灯,他脸上的光色随着电视屏幕而变,只有黑沉的眼珠一如往常。 张正明扭捏道,“更早之前……” 徒歌不耐烦地连换三个台,遥控器被捏得嘎吱作响,“哪儿那么好像见过的,你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啊。” 张正明一时语塞,随后反思,这样冲着个比自己大几千几万岁的老前辈说话,确实有些轻薄的嫌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徒歌嘟哝了一声,孔宣当初那手术法使得不好,没把记忆消除干净,张正明大概还依约记得他们见过面的事。他朝张正明招了招手,“走过来,告诉你一件事。” 张正明依言小步走到沙发前。 徒歌一指点向他的眉心,低声吟道,“你没见过我。”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带着蛊惑和引诱的味道。张正明的瞳孔有片刻涣散,而后重新凝神,脑海中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画面又消散了。这一回散得非常彻底,如果说之前还有一副残破的轮廓,现在连拼图的碎片都找不到了。 “去睡。” 张正明转身,脚步迟缓地走回自己的卧房。 徒歌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张正明的出现打了个岔,让他暂时忘记了心中的不安。但这时想要再入睡,却怎么躺都不舒服,总觉得身边缺一个人。他开始怀念起能窝在孔宣怀里的感觉。都是老妖老妖,那个姿势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耐不住窝得就是舒服,不热不冷,不硬不绵,就像量身定做的抱枕似的。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等到电视上的演员终于说完了“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的一长串台词后,下了决心,关掉电视,上楼。 把孔宣的胳膊从被子里拉出,横着摆好,垫在自己脑后,侧过身,环住对方的腰,闭眼。踱了半天的步子也没能变缓的心跳,逐渐平缓。 徒歌在入睡前想着,刚才醒来时两人是分开的,没准做了噩梦就是因为没挨着孔宣睡的缘故。 安静地落针可闻的卧室里,孔宣睁开双眼。他被当作枕头的手臂一动不动,另一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弧,将之前客厅发生的对话显现出来。 整幢别墅都有他布下的结界,张正明闯进来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他按下胸中暴躁、愤怒、嫉妒种种阴郁的情绪,等着心头的风浪平息,等着枕边人自己回来。 他等到了,但还是不能安心。 “你去。”孔宣调动妖力,解开了某个小妖怪身上的封印,吩咐道。 瑟缩着在柜子里躲了好几天的被子精:“嗨…………那个…………呀…………” 它的声音像是随时都能断开,显然是被封印得久了,刚解封还没能缓过来。 孔宣把话音隔空传到它耳边,“你不是要找人睡觉吗?楼下那个,八字重,天生适合采补,去。” 35.第三十五章 “他这样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第二天清晨, 徒歌坐在餐桌前,疑惑地望向一楼客卧。他隐隐察觉到那条不怎么安分的被子精似乎缠上了小年轻。张正明也不是第一次错过他们的早饭了。 孔宣手里捏着一颗水煮蛋,镇定自若地往桌面上一磕, 从磕破的蛋壳底部开始剥, 手指旋扭,眨眼间就剥下了大半个蛋壳。他拿着剩下的小半个蛋壳托, 道, “有空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台词都背熟了?张嘴。” 徒歌咬住光滑的蛋白,含糊道,“当然。” 《战北》预计拍摄周期是三个多月,从十二月下旬开始拍摄,到四月初杀青。剧组在年前要完成约三分之一的戏份, 期间还要赶去天津拍摄, 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前一天开机, 今天就排满了戏。 在这样紧张安排的时间表上, 徒歌的男四号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戏。 徒歌手中卷着台词本, 走进片场,还是在摄影机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看见摄影师已经在调整设备了, 他扬声道,“早上好。” 混了个脸熟的摄影师:“……好。” 徒歌出门时戴了顶鸭舌帽,这时把帽檐往下一压, 遮住小半张脸。他的穿着低调, 容貌遮挡后又不显眼, 往角落椅子上一缩,没有半点明星范儿。反观片场的其他演员,衣着入时,妆容精致,就算不是大牌,身边好歹也会跟着一两个助理。他这副样子,和摄影师的学徒差不了多少。 徒歌没有一点男四号的自觉,保持弯腰驼背的姿势,一脚踩在折叠椅的金属杆上,抱着台词本看了起来。他翻过一页,伸手来开上衣侧面口袋的拉链,从里头拿出了一支荧光笔。 “慢读,停顿在……”他用牙咬开笔盖,粉红色的荧光笔在一句台词上画了个整圈,又在句中斜划下一道横杠,表示停顿。 他手中的台词本被卷得皱皱巴巴,内页全是一样凌乱的笔记。荧光笔的颜色就有三四种,黑白打印的台词本硬是被提升到了彩印的档次。还有些黑色水笔写下的小字,干瘦火柴体的字是他写的,大多是生僻字的注音,俊秀挺拔的夹行小注是孔宣写的,看着有条理的多,排列整齐地标明了某段台词该用什么语气,某处该有适当的重读。 台本功力很能区分出一个演员是不是科班出身,像他这种十分之九路出家的野生物种,能认全了字就不错了。开机之前,孔宣放下自己的工作,替他紧急上了几堂课,台词本上留下的就是教学成果。至于他到底能在拍摄的时候说成什么样儿,就不好说了。 “别紧张。”孔宣的戏排在上午第一场,是场台词长、动作多、人物情感表达微妙的攻坚戏,马上就要去化妆做准备。他把徒歌送到专属座位上安置好,道,“导演会吼,你随便听听就好了。” 摄影师离他们站得不远,闻言又往外挪了几步。在片场非议王导的事,影帝做得,他掺和不得。 徒歌抬了抬帽檐,“狮子吼我都不怕。” 孔宣捏了捏他的耳尖,笑道,“对,你可以闭上耳朵。” 人当然不能闭上耳朵,孔宣说的是他变成兽身的时候。最开始那几天家里没有准备宠物用品,为了避免洗澡时水流进耳朵里,狐狸都自觉地把耳朵耷下来,遮住耳洞。后来李有才买了一大包宠物用品,孔宣从里面挑出了防水耳塞,之后就多了一项替狐狸塞耳朵的乐趣。 徒歌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透,他用台词本格开孔宣的手,扭头看向另一边。“你还不去准备?” “就去了。”孔宣叮嘱道,“下午才拍你的戏,慢慢背。” 孔宣笑笑,把徒歌头上的鸭舌帽转了半圈。帽舌滑向一边,帽檐高的一侧钻出几根压不平的乱发,直愣愣翘卷着,像是墙角蓬勃生长的杂草。 徒歌压住帽顶,把几篷乱发塞了回去,用眼神警告孔宣不要再添乱。 孔宣包容地举起两只手,退后道,“好,不闹你。认真背,中午我要检查。” 孔宣的戏还在这个棚里拍,徒歌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念白,心底安稳踏实,渐渐觉得台词本上的方块字也不那么扎眼了。当演员,做明星,对他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起初只是好奇孔宣怎么愿意干这个活儿,才想要自己也来试试。 还需要更努力一些,徒歌心想,再了解他一些,把分开几百年的陌生都填补回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徒歌刚在心底下了决心好好演戏,就听到柔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韩书柔双手提着小包,自然垂在身前,微笑道,“第一次合作 ,想来先熟悉一下呢。” 徒歌把台词本收到身后,站起身,“好呀。徒歌。” “韩书柔。”她大方地伸出一只手,“上次听你说是孔师兄的表弟,还觉得你只是来玩玩儿,不进影视圈很可惜呢。没想到那么快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两人握了手。徒歌的周围没有其余座椅,摄影师的徒弟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了一把。 韩书柔对他道了谢,挨着徒歌坐下。 韩书柔在圈内的身份远非徒歌能比,虽然还没有拿到影后的头衔,但多次提名,拿下只是早晚的事。她往这个角落一坐,助理、场务都跟了过来。 “不用了,谢谢。”韩书柔对每个人都笑得含蓄温婉,一一谢过众人后道,“我想和徒歌对一对戏。” 两位主演要对戏,无事献殷勤的人只能退开。韩书柔不好意思地对徒歌解释道,“可能有些突然,但是王导对新人的要求一直比较严苛,你又是第一次上他的戏,我……” 徒歌下午要拍的就是和她的对手戏。两人在剧中饰演姐弟,互动的戏份不在少数。新人和她这种成名多年、演技娴熟的演员对戏,一种可能是被她带得入戏,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最好的一面;一种可能则是被压制后表现失常,连最简单的台词都会背串、背忘。 她提前找徒歌对戏,多半还是出于好意,想和他先熟悉起来,帮他找找戏感,否则她完全不必上午就来片场。 徒歌接上她的话,“好呀。” 韩书柔翻开助理递来的台词本,里面已经用彩笔标明了她的台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记号。和徒歌那本花花绿绿的相比,干净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指着一页,道,“就从这里开始?” 徒歌看了看,是下午那场戏的开头,他刚刚才复习过的部分。他点头道,“嗯。” 他说完把台词本放下,搁在椅子上,大大方方地走到了空余的场地。 韩书柔放下手包,笑道,“那就开始咯?” 徒歌道,“姐姐。” “……” “呃……”徒歌摘下鸭舌帽,挠了挠头,“还没开始?” 韩书柔先前确实被他吓了一跳,调整好状态后道,“开始。” “婉姐!” 少年正值十七八岁,浑身上下充满着用不完的精力,刚胡闹完一上午,听仆人说起长姐从省城回来,就搁下玩物闯进了前厅。他一边用手背揩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朗声笑道,“婉姐从城里回来,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开开眼嘛。” 周婉看着活脱脱像个泼猴的幼弟,无奈道,“蹦蹦跳跳的像个什么样子,多大的人了。” 不过她到底和一辈子相夫教子的闺秀不同,皱了皱眉后没有继续教训幼弟该如何稳重,招手道,“过来,把汗擦擦。” “哪儿招来的一声泥?不是让你跟着账房先生学着看账?” 周家小一辈唯一的男丁、势必继承家业的周郁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努嘴道,“那些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我把羊胡子给晾在书房了,管他爱做什么。婉姐,你不晓得,王胖家的新养的那只雪貂才好玩儿呢一一” “给爹知道了,少不了你一顿打。”周婉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帕,又恼又怜道。 周郁嬉皮笑脸,“下人不敢说,婉姐你也不说,爹怎么会知道?羊胡子敢告状,我就再把他的裤腰带挂树上,看他怎么走出门见人。” 周婉叹了口气,显然是拿他没法子。周家虽然比没普通人家那么保守,不然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也去不了省城,但偌大家业还是要传给嫡子长男。她就周郁一个宝贝弟弟,全家人一齐宠着,养出了这么个油嘴滑舌不上进的纨绔子弟,也舍不得下手狠狠教训。 她拿起方帕替他擦汗,一边耐心劝道,“以后周家还靠你撑门面,多少也要学些……” 这句台词还没说完,徒歌就后退了一步,瞬间出戏。 前面的戏都对得极顺,韩书柔一面暗赞他入戏的迅速,一面顺着演了下去。两人一来一往都没出现什么差错,结果徒歌却主动退后,生生卡断了。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韩书柔问。 徒歌尴尬道,“没什么,是我走神了。” 剧本上周婉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替他擦汗,但两人这时都还没换戏装,手边也没有齐备的道具,韩书柔要演下去,就只能以手代帕,虚虚在他颊边擦过。那么亲近的动作,一下将徒歌从戏中惊了出来,连退数步才回到自我感觉安全舒适的距离。 这么一大段,两人没法继续往下演。韩书柔弯腰拿起剧本,点出一行,细声道,“这一句,你的语气还可以再缓一点……” 韩书柔耐心地指出徒歌对戏时的不足之处。她说的婉转,给出的建议可操作性又强,徒歌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两人对了一个多小时的戏,助理过来询问中午的订餐。韩书柔和他交换了意见,又问徒歌,“一起订吗?” 影视城地处城郊,演员们通常不会在午休间隙来回往返,中饭也一并在剧组解决。剧组替工作人员和群演准备盒饭,演员们则会在附近的餐馆订餐。 韩书柔从手包中拿出手机,点开软件,对徒歌道,“满陇桂的菜挺好吃的,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徒歌看了眼,屏幕上的菜品都被拍得色泽饱满,让人看了就很有胃口。他遗憾道,“不用了。” 韩书柔笑道,“不用客气,大家一起订方便一些。你要是不喜欢杭帮菜,附近还有一家川菜……” 快要到饭点了,上午的戏正在收尾,几个没事干了的小演员过来凑趣道,“韩姐帮我们一起订了呗。” 韩书柔的平易近人在圈内都是有名的,所以她特意早到和一个新人对戏,旁人都没觉得奇怪,小演员们也敢拜托她一起订餐。 韩书柔对助理道,“数一数要订几份。” 演员们都还没卸妆,有的正一手扎着头发,有的低头拽着戏服,看韩书柔真的要替他们一起订餐,几个心大的嘻嘻哈哈去和助理商量订什么菜了。一群人挤在一块儿,衬得这个角落格外热闹。 徒歌不往他们的圈子里凑,目光一转看到某人正朝这边走来,拿起台词本就往外走。 韩书柔转头想问徒歌的意见,已经找不到人了。 “演完了?”徒歌问。 孔宣道,“现在可以休息了,下午继续。” 男一号的戏份很重,两个半天都排了戏。他看见小演员们扎做一堆,猜到是在订餐,低头揉了揉徒歌的脑袋,“之前在这片拍过戏,跟着剧组把附近的餐馆都吃了一遍,没有什么好吃的。” 他顿了顿,笑道,“都不如我做的好吃。” 徒歌原本就没为了这一顿溜走的中饭感到可惜,早上出门的时候孔宣就带了两人份的饭菜,对方的手艺肯定超出一般厨师几条街,他才没有将就的习惯。 “走了。” 孔宣从车上拿了保温盒,走进个人休息室。休息室不大,但是设施齐全,是剧组专门拨给主演们午间歇息的,有桌柜、躺椅,还配了遮光眼罩和耳塞。 他把饭菜放在小方桌上,自己在圈椅上坐下。休息室里除了这张圈椅,就剩下一把午睡用的躺椅了。躺椅椅背卧弯的弧度很大,没法直坐。 孔宣的用意那么明显,徒歌觑了他一眼,坦然在他腿上坐下。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养了只不会叫的鸟儿,想要什么都只会偏偏脑袋,等着他猜透了再主动送上门。 “之前……你和韩书柔在对戏?”孔宣把保温盒的隔层依次取出,从盒子里拿了一副竹筷。 徒歌猜也知道他只准备了一副筷子。“是啊。” 孔宣道,“对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没有忘词?” 徒歌斜睨道,“怎么可能。” “是啊,我也觉得不会。”孔宣揽着他的腰,沉声道,“毕竟我陪你对了那么多天,要是还记不住,那不是白受那么多惩罚了。” 徒歌正吃着一块核桃酥,听到惩罚心下一急,两指拈住剩下的半块,就要开口说话。 孔宣压着他的手指,把那半块核桃酥塞进嘴里。 徒歌半扭着身子想要瞪他,被趁机抱着转了个身,和孔宣的目光撞到了一处。深沉、阴郁、不甘、苦闷……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双眼中稍纵即逝的情绪,就被只手托住了下巴。 略嫌干口的酥皮很快融化在唇齿的纠缠中,被两人分食殆尽。 过去对戏的几天里,孔宣就是这么帮助他记下台词的。书房的果盘中堆满了瓜果糕点,徒歌背出一页台词,就能吃一样,要是背错了……就变成两人吃一样。 偏偏孔宣还要没完没了地问他,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呢。 “也许我用错了法子……”孔宣扣着徒歌腰肢,不让他转回身,“你那么聪明,会背错那么多台词,是故意的?” 徒歌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聪明,“背错了很多吗?” “要我慢慢数给你听吗?” 他背错的台词真的不算多,对一个新人来说算是很好的记忆功力。但那背错的次数里,确实有一小半……一半……三分之二,是他故意的。 徒歌道,“是故意的。” 他扬起眉头,带着点笑意看向孔宣。他的脸皮一向薄,但真要被逼急了,也没什么不敢认的。“你奈我何?” 事实证明孔宣拿他是有办法的。 36.第三十六章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人才从休息室出来。徒歌两手空空走在前面, 孔宣拎着装了盘碟剩菜的保温盒走在后头, 像个跟班。过道上看见他们两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诧异, 影帝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这样是理所应当的。 徒歌和他的跟班走回片场,一进摄影棚就看见几个演员、场务、化妆师,还有摄影师的小徒弟, 在通道上凑作一堆,十来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议论些什么。某个打扮得gay里gay气的化妆师一撩斜刘海, 正巧瞥见了走来的孔宣, 手指一滑,还没别上耳朵的刘海又散了下去。他扭头对众人说了句, 片场中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徒歌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娱乐圈里的腥风血雨原本就比其他圈子要多,不知某个当红影星被爆出轨,就是某铁血硬汉强行被绿, 总有说不完的八卦、看不完的热闹。 孔宣用手掌遮住他的视线, “看什么,准备上戏。” 他上前一步,走向通道。堵在前方的众人纷纷借故走开,很有些作鸟兽散的意思。 徒歌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到了个词儿, 好心情地对孔宣道, “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了?”他是货真价实的狐狸, 可惜前头站着的那只不是大老虎。 孔宣还没答话, 徒歌就听到了重重一声哼。这哼声没加掩饰,离他们不远的人都听见了。 化妆师andy揉了揉鼻子,翘指道,“哎呀,最近换季,鼻子不怎么舒服。”他瘦柴般的小身板扭了扭,对同伴道,“上回你买的那个鼻炎贴还有么?给我留一片。” 他的同伴先看了徒歌一眼,才回头答道,“有呀。” 徒歌道,“现在换季?” 正是一月初的时候,北方还困在冬天的怀抱里,每天被迫感受着来自这个小妖精身上的冰凉体温,瑟瑟发抖,不得动弹。心中那朵白月光春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会来。春天连个婀娜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换季了。 andy干笑两声,他的同伴见势不妙,拉了他一把。“那边还等着我们,走。” “谁等着上妆?” 孔宣大步一错,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通道的宽度容纳三人并肩而行也绰绰有余,但他往中间一站,两个小身板的化妆师就不敢再往前了。好似他的身上真的有无形的气场,一旦靠得太近了就会像相斥的磁极一样,被巨大的磁力冲飞开去。 他重复了一遍,放缓声音,也因此显得这句问话更为沉重,不容回避。 主演的妆都在午后补过了,不可能在下午开拍前还急匆匆地赶去上。至于群演,则是助理化妆师拿个粉扑,和装修粉刷墙壁一样地刷过来,根本用不着他们这种挂了正职的化妆师亲自动手。说去替人上妆本来就是个借口,孔宣一点破,他们当然答不上。 两个化妆师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幸好粉底涂得厚实,那么点颜色变化一时半会儿没脱妆也看不出来。 孔宣这时反倒不催着徒歌离开了,对他点点头,在化妆师面前伸出手,道,“手机。” 众人之前围作一团的时候,andy手上就拿着手机,刷着图片给其他人看。他捏了捏手中马脸版苹果,索性解锁,打开先前看的微博,递给孔宣,仰头道,“喏。” 他倒捏着手机,又道,“男神你也太不小心了。” 他的同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作出“赞”的口型。 “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徒歌说着趴在孔宣肩上,和他一起看向手机屏幕。 又是周一娱乐这个八卦界的翘楚爆料,影帝在片场与同性亲密互动,疑似深陷包养门。 看到这么劲爆的标题,徒歌先是“呵”了一声,才在下方的大图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挂在嘴角的冷笑还没定型,就这么半翘不翘地尴尬着。 照片上正是昨天开机的场景。有在开机仪式上他冲孔宣使小眼神,孔宣回首示意的。有在片场里,孔宣揉着他的脑袋,被他懊恼地拨开的。还有两人站在车边,孔宣替他打开车门,错位看去像是在接吻的…… 即便是一些看似日常的互动,从照片里透出来的也是一股浓浓的暧昧。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两人是普通朋友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在有理智粉提出这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和提携时,马上被无数攻击性语言埋没的原因。 徒歌偏头看了看孔宣,又去看那些照片,最后下结论,“拍得丑了。” 孔宣手指上滑,打开评论区。点赞次数最高的评论全是些污言碎语,一半是对这条新闻的质疑,一半是对徒歌的抨击。在某些“真爱粉”的引导下,评论区的风向少有谴责孔宣的,箭头纷纷指向徒歌,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新人为了上位勾搭影帝,不择手段。 可惜他们除了从公开的演员名单中找到徒歌的名字,还有几张定妆照之外,根本查不到其他资料。否则能拿来作为攻击点的就不只是那几张被p得变了形的海报了。 孔宣面色不变,但跳看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下拉到评论区底部,看到一条叫嚣着抱大腿滚粗娱乐圈的刺眼宣言后,关上了手机。 “你们就是在看这个?” andy抖了抖,挺直身板道,“是啊,微博上都转疯了。男神,不是我说,大家都觉得……” “包养?”徒歌突然插了句嘴。他不可思议地扫了化妆师两眼,回身看向孔宣,“你包养我?” 他眼底的狡黠孔宣一眼就看穿了,配合道,“是吗?” 徒歌撇嘴道,“不是我在包养你吗?”如果得了好处多的人算是被包养的,显然和他双修,孔宣获益更大。 徒歌说出这话半点儿不带心虚,他用指甲盖戳了戳那黑了的手机屏幕,道,“这记者真没眼力见儿,写反了都不知道。” “……” 两个化妆师面面相觑,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们想的并不一样?andy重重哼了那声,是有意引起孔宣注意的。他们都在一个剧组,当然比报道更清楚孔宣和徒歌是什么关系。一个新进娱乐圈的小鲜肉,一来就上名导的戏,演的还是主角,谁会相信里头没有猫腻?再看孔宣在片场对他的照顾,两人同进同出的样子,众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徒歌的靠山是孔宣,这是众人下的判断。至于这种靠山是什么性质的,看他那勾人的模样,还有别的解释么? 像化妆师andy这样奉孔宣为男神的,心里的不满都快把整个片场撑满了。孔宣那么多年也没闹出个绯闻,他们都要以为男神是性.冷淡了。一群小基佬压根不敢蹭上去试探,偶尔借着化妆的机会揩把油就顶了天了,回圈子能吹半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狐媚子,不知不觉就把男神拐走了,他们怎么能不气? 所以他才挺着个a4腰冲上来,就等着新闻曝光,孔宣面上挂不住,当场和徒歌翻脸。在他们看来,包养这种事不闹大就算了,一旦被挂出来,当事人必然是要澄清的。徒歌轻则被剧组踢出去避嫌,重则彻底雪藏。不管是哪一种,反正不可能继续留在剧组,留在孔宣身边。 但徒歌刚刚的回答,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当下就把两个小娘炮电得外焦里嫩。 andy干笑道,“你可真敢说啊。”那么多人上赶着要倒贴孔宣,除了对方影帝的身份外,更重要的是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背景。娱乐圈里多少肮脏的交易啊,孔宣能独善其身,也是份了不得的能量了。 徒歌冲孔宣勾了勾手指。 孔宣俯身道,“怎么了?” 徒歌一手揪住了他柔顺的黑发,五指并拢,狠狠揉了一把。他斜眼看向化妆师,道,“还不拍?” 两个化妆师都呆若木鸡,一时间连手机的锁屏都解不开。 徒歌抱怨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孔宣的手机,打开相机,递给两人。 手机镜头里,高出徒歌一头的影帝正带包容,甚至一点儿谦卑,弯腰把身子压低,任对方在自己的脑袋上施为。过道偏暗的灯光下,他低垂的双眼显得更加深情与温柔。 按下拍摄键的那一瞬,两个化妆师仿佛听到了自己玻璃少女心碎了一地的声响。在那些窸窸窣窣的碎响中,还有从屏幕上炸裂开来的,烟花般绚烂的气息。 如果用两个字形容,那叫宠溺。 如果换成四个字,带上文艺滤镜,那叫难得情深。 用上时兴的流行语,或许更适合搭配这张即将被发布在微博的照片。 拒绝狗粮,从我做起。 37.第三十七章 徒歌满意地看过照片后, 又在孔宣的配合下摆拍了一系列照片。化妆师从起初的一头雾水,慢慢也领会到了这位的意思。评论区不是说看两人在照片上的姿势, 小鸟依人的那个显然就是被包养的吗?他偏和孔宣拍一组角色颠倒的照片,好甩出去打脸。 化妆师andy一面拍, 一面用眼角余光打量孔宣。这位影帝真的是金主身份, 会容许这种行为?他提心吊胆地等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但从始至终孔宣也没露出不分愠恼的神情。 “好了, 手机给我。”徒歌朝andy摊开手。 andy捏着那只手机, 念头简直百转千回,说是胸中车轮转也不为过。他的小心肝好像被一辆挖掘机来回碾压,碎在尘土里再也拼贴不回来。直到他的同伴推了他一把, 他才僵着脖子,伸出手。 徒歌挑了挑眉。 他拨开自己的手指,让手机老老实实地躺在了对方手掌上。 徒歌摇了摇手机, “我发了?对你没影响?” 孔宣撩起被他揉乱了的鬓发,笑道,“随你喜欢。” 两个化妆师喉头都是一哽。andy到底是曾经把孔宣看作是男神的,喉头几经起伏,最后艰难道,“你别胡来……” 他颤着声对徒歌道,“这种照片要是真的发出去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地里戳男……孔影帝的脊梁骨……” “别听他的。”孔宣握着徒歌的手, 滑动解锁屏幕, “发几张照片有什么, 你看看哪几张好看。” 他引着徒歌的手指在相册中滑动,认真而专注地审视着先前拍下的照片。因为化妆师心情激动,很多照片都拍糊了,剩下除去光线昏暗看不真切的,画面都异样和谐。比起周一娱乐拍摄的那组,这些照片更加日常,也更加充满着满屏幕不可直视的奸.情。 化妆师andy早在按下拍摄键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些。他看着俯身搭在徒歌肩头的影帝,神色几变,问道,“孔影帝,你要……出柜?” 他问得艰难,声音到最后两个字几乎和蚊子哼哼差不多响。孔宣似若未闻,徒歌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回头问孔宣,“这就不太好了?” 两个化妆师慌忙点头。 国内受到舆论环境限制,哪怕是在花边新闻层不出穷的娱乐圈,出柜这种事也是恶评如潮。任你有再高的地位,再硬的演技,只要沾上这类标签,人气也会大幅下滑。 孔宣对众人避之如虎的舆论似乎毫不在乎。“你要是觉得能出气,那就发。别的不用考虑太多。” 徒歌一个个取消了在多选相片的小钩,只留下三两张。这三两张照片里,两人都维持着适度、可以解释为同门关爱的亲密。 徒歌仰头道,“就发这几张。” 化妆师andy看不清手机屏幕,当下急道,“就算你真的是他的金主,也不能这么过分!” 他没控制情绪,嚷了这么一嗓子,不只是他的同伴,就连离得稍远的剧组人员也朝这边看了过来。不过片场中大多数人都知道了午间爆出来的那条新闻,看到当事人在场,还没那个胆量凑上来看热闹。 andy盯着徒歌,豁出去般恨恨道,“你知道男神吃了多少苦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吗?你就忍心这么毁了他大好的前途?就算你有钱、就算你有钱……” 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娱乐圈里本来就是钱字当道。包养影帝影后这种事,绝不是没有出现过。他现在当着金主吼了这一嗓子,反而要担心接下去的打击报复了。 徒歌饶有兴致地看着化妆师。他嘴角挂着的一点笑意,在化妆师眼里无疑就是无情无义的有钱人的冷酷嘲讽。 “他之前吃了很多苦?说来听听。” andy毕竟无愧于剧组第一脑残粉的设定,对于孔宣出道以来的经历可谓是如数家珍,一样一样都能报得清楚明白,比起百度百科的简历更详尽。 “男神接的第一部戏就是大漠探险背景,全组去西北大漠呆了两个月,风餐露宿……” “有次吊威亚的时候设备年久失修,固定绳索险些断了……” “男神坚持不肯用替身,为了武戏的效果,跟着武打指导苦练了一个月,人都瘦了整整一圈……” “还有啊,之前房地产某个大佬想要潜规则男神,”化妆师瞪了徒歌一眼,“xx集团,市值几百个亿呢,男神洁身自好,给拒绝了……” 徒歌听着的时候,偶尔回头看孔宣一眼。那眼神中惊奇居少,促狭居多,孔宣一次两次还能顺利抵挡,后来也有些难以忍受了。 以他的修为,什么风餐露宿,吊威亚险些摔死,不用替身苦练武术……简直都是扯淡。 孔宣面无表情道,“行了。” 化妆师煽情起来连他自己都害怕,回忆了会儿男神的发家史,眼角微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绣丝方帕,虚虚擦了擦眼角,道,“男神你那么好的人,凭什么给他糟蹋呀。他有八块腹肌么,还是有18cm一一” 他的同伴眼疾手快地用方帕捂住了他的嘴,免得他嘴上没拉链,再说出什么招人记恨的话。 徒歌低下头,还没什么动作,就被孔宣按住了手。他是想摸一摸自己有几块腹肌的,但被对方用手掌在柔软的小腹上揉了一揉,就把这念头给忘了。 腹肌……似乎、大概、也许是没有的罢。 徒歌上传好照片,编辑了文本内容,发送微博后说,“既然他这么不容易,我就暂时放他一马。” “啊?” “看微博。”同伴提醒了一声,andy才后知后觉地拿起他粉红色镶钻手机,刷起微博。 孔宣的微博账号上新发了三张照片,化妆师抖着手点开,每张都仔仔细细看了遍,才放下心来。退出看图模式后,他才发现组图上方还有一段话,没彻底搁在安乐椅上的心脏,又啪嗒跳了起来。 孔宣v:剧组排戏,师弟说他在戏里吃了大亏,非得平时找回场子来。笑脸笑脸笑脸 这条微博的画风虽然和影帝本人的气质不搭,但经历过前段时间的晒宠风波后,众粉丝对影帝已经有了新的认识。更重要的是,这段话明明白白地指出了两人的关系是师兄弟,而且对在片场的亲密行为作出了正面解释。 凤凰牌二八大杠:看见没?看见没?男神说了是师兄弟情!某些人可以消停了?心中有基,见谁都基,别以为满世界都是基佬好不好。 诸如此类的评论开始浮出水面。 徒歌简单看了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对孔宣道,“我是不是也该注册个微博了?” 孔宣道,“你想发什么?用我的账号不一样吗?” 徒歌道,“嗯……” 孔宣道,“而且我的粉丝多,看见的人也多。” 徒歌道,“嗯。” andy和他的小伙伴看完了微博,在没说话的情况下,彻底被两个只顾着秀恩爱的家伙无视了。同伴拉着andy的衣袖耳语道,“小迪迪,我怎么觉得他们是……真爱……啊……” andy恍恍惚惚红红火火没有回答。片场里还有人暗搓搓地远处围观着这场热闹的,陆续都看见了那条新发的微博,各人神情各不相同。如果有种能把众人的心理活动具象化为符号并显像的技术,就能看到此时的片场上方,飘荡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惊叹号。 ! 孔宣和徒歌是唯二两个游离在一竖一点之外的人。孔宣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化妆师,面色冷峻道,“谨言慎行。” 化妆师只能点头。 徒歌从那青白的面色中仿佛看到了备受摧残的心灵。但他可没生出什么怜惜的心思,这两人先前还看不起他呢。他远远看见王敞和孔令安走进片场了,默默准备着最后一击。 “小孔雀~”徒歌道,“早知道那么多人喜欢你,我就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见人了。” andy好像看见平地起了十二级狂风,呼的一下就把他被雷击中后化为灰灰的心肝吹跑了,一直吹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小、孔、雀。 虽然似乎后面的话信息量更大,充分表现出了一个财大气粗的金主暗示要把影帝圈养在家,但是前头三个字的称呼,已经对听到的人造成了暴击。 孔宣面色一僵。 “都在呀,来得早嘛。”王敞路过通道,拍了拍孔宣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拍戏嘛,就好好拍戏。” 副导演孔令安也道,“危机公关已经去处理了,小孔你……咳咳,以后注意些就好。你们怎么还不去准备下一场戏的妆?” 化妆师忙不迭地离开修罗场,两位导演也一前一后拖着步子走开了。孔宣按住想要动身的徒歌,咬着他的耳朵道,“小孔雀?” “徒徒,这回你玩儿大了。” …… 韩书柔来到片场时,之前那一场风波已经平息了。她自然也看到了曝光的微博,为此还在上戏前私下委婉问了徒歌,确认是造谣后就没再表示多余的关注,反而劝慰他,娱记为了博人眼球,什么样的谣言都编得出来。 徒歌下午和韩书柔对戏,靠近摄影机的那把折叠椅就空了出来。摄影师的小徒弟毫不客气地占了这个位置,但还没坐多久,就被迫让了出来。 “您坐、您坐。” 小徒弟给孔宣让出座位,又狗腿地去倒了杯热水奉上。 孔宣下午的戏份没有上午重,比徒歌先拍完,这时妆也没卸,穿着戏服就大马金刀地在折叠椅上坐下了。他点了点头,把纸杯放在一边,支着下颌看向对戏的两人。 孔宣在片场向来是独来独往的,身边不跟助理,更别提留下来看别人对戏了。韩书柔那样同公司又老资历的演员,和他也就是点头之交,能说上几句话儿,旁人连声招呼都未必打得上。 这有时候给人一种错觉,影帝并不是在混娱乐圈。圈里就算再大牌的演员,也有推不掉的交际,斩不断的人脉,但他好像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演出的第一部戏就爆红,随后片约不断,身价水涨船高。 摄影师的小徒弟想着圈中逸事,发了会儿呆,就听见孔宣冷声问,“还有事?” “没有,没有。”小徒弟连忙退开,转身找他师傅要安慰了。 那杯热水就这么被放在一边,直到变得冰冷,孔宣也没有喝过一口。他像是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偶尔眨一眨眼,目光看向的还是同一个方向。 他的狐狸换了身衣服,正和别人亲密互动。这几乎让他难以忍受。 孔宣换了个姿势。心中那座荆棘丛生荒草漫天的废园,仿佛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其中关押的猛兽冲破。 他眯起眼,拿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李有才。”电话那头很快接起,声音听着有力无力,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孔宣道,“李监测员,你好。” 李有才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额头撞上低矮的床头柜,咚的一声巨响。他扶住额头,强迫自己从惊慌中冷静下来,飞快开始思索应对举措。孔宣发现他的监测员身份了?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发现又会对妖联会的监测计划产生多大的影响? 在碰撞声响起之前,孔宣就把手机拿得稍远了一些,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动作的发生。他静候片刻,等待李有才平静下来,才接着道,“你跟在我身边的动机是什么,我不计较。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身为经纪人的职责?” 李有才沉声道,“什么?”他一手接听电话,一手给监察科的赵金刚发去了简讯。 孔宣低笑一声,“明星被曝出绯闻,经纪人不应该紧急公关,消除影响么?” 李有才这些日子为了五大夫松的事来回奔波,对孔宣的关注度有所下降。他前一晚通宵到凌晨五点才入睡,这时刚刚醒来,没有看到微博上的新闻。不需要孔宣更多提醒,他快速翻看了工作邮箱,大致了解了事情概况。 但显而易见,他现在最关注的不是这一点。 李有才试探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一个经纪人该做的事。”孔宣语调平平,也没有再提起最开始那声不同寻常的称谓。 这是李有才始料未及的。从听到孔宣那声“李监测员”开始,他就思考了种种应对,甚至在给赵金刚发送的简讯上还提到了最坏的打算一一如果孔宣对妖联会的信任彻底崩塌,双方交恶,请监察科务必提前做好准备。 然而孔宣对此只字未提,仿佛那一声点破身份的称呼只是李有才的幻听。 “孔宣。”李有才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摊牌道,“组织为什么派我到你身边,你一定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可以申请离岗调换,但请你不要对组织的安排产生误解……”五大夫松出事后,妖联会整体陷入了紧张运作的状态,如果可能,李有才希望能在这个关头稳住孔宣,以免多生事端。 孔宣淡然道,“我想你误会了。你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以前不说,只是因为妖联会需要在我身边安一个人,我也需要有人替我处理琐事,你做得正好。” “但你要是做不好经纪人的工作,我为什么不换一个?” 不长的几句话,李有才听完却是在冬天出了一场冷汗。如果孔宣对妖联会的监测手段一直心知肚明,那是不是说明对方对除了他之外的布置也都了然于心?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暗中埋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应该做一做调整? 李有才需要思虑的太多,一时没有答复。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赶忙回拨,电话接通后就说,“你需要我做什么事?光影的危机公关一小时前给我来了邮件,我没有回复,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自主公关。我简单浏览了这个新闻,爆料的证据说不上扎实,应该很容易辟谣。” 孔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他而言这些处置可有可无。 李有才说完后,他才道,“这些都无所谓。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次是谁在背后做的推手。” 这次的包养事件和前段时间养狐狸的事,曝光的媒体是同一家,手段如出一辙,应该是有人蓄意毁坏孔宣的名声。李有才恢复了正常工作状态后效率颇高,鼠标接连点击,猛敲键盘,很快和娱乐公司的公关组取得了联系。 “是天影。”李有才肯定道,“之前和你竞争《战北》男一号的人就在天影,现在刚刚开机,你要是曝出负.面.新.闻,他还有替换上场的机会。” 孔宣道,“天影是吗?” 李有才和孔宣打了这么久交道,第一次见他关注起自己的新闻,敏锐问道,“你别……” “我能做什么?”孔宣握着手机,笑容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一举一动,你们不都看着吗?” “你刚才和谁打电话?”徒歌拍完戏,拉扯着不怎么服帖的领口朝孔宣走来。他一走近,孔宣布下的隔音结界自动消解。 孔宣起身道,“李有才。” “找他做什么?”他的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磨着皮肤的衣领上,接着孔宣的回答顺口一问。 孔宣把那块褶皱的不料抚平,答道,“让他处理一下谣言。” “啊,那个啊。”徒歌点点头,“他祖宗都被人黑了,他是该好好管管,教训那些家伙一顿。” 孔宣道,“是该教训。” “这么凶做什么?” 徒歌抬头时正好看到他阴沉的神色,扯了扯嘴角道,“吓唬谁呢?” 孔宣忽的笑了,“吓唬你?怕不怕?” 两人相携离去,剧组其他人员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邀他们聚餐。这两人的爆料还在微博热搜上挂着呢。徒歌也不理会那些或探寻或好奇的目光,踩着孔宣的影子离开。 两人到家后,看见被子精一脸羞涩地在沙发上翻滚。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被子精从长条沙发的一端抬起头,迅速地把拖到了另一段的被角卷好。 徒歌对它笑了笑,走近沙发,单手一拎,把棉被卷成靠垫的形状,压在身后坐了下来。不得不说成了精的棉被果然比没成精的要厉害许多,无论是柔韧度还是弹性都十分好,靠着就会上瘾。 被子精扭了扭,发现单凭自己的力量没法从徒歌爪下挣脱出来,四下环顾,朝孔宣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它的前主人如其所愿走了过来。“垫着它做什么?” 被子精连连点头,棉花乱颤。 孔宣接着道,“被它蹭着就会吸收妖力,你身子又没大好,还是离远一些。”说完他扬手把棉被抽了出来,无情无理地压缩成豆腐块,隔空抛向衣柜深处。 被子精不由自主地向飘向深柜。 正在这时,卧室的门从内打开,张正明站在门口,跳起拦下了荡漾的棉被。他把被子精卷了卷,单手抱着藏在身后,对客厅中的两人道,“前辈们好!” 徒歌道,“哟呵,起了?” 张正明两脚好似踩在棉花团上,眼前阵阵发黑,撑着道,“前辈们起得好早。” “是啊,都起了十个小时了。”徒歌指了指客厅的座钟,“你不如再躺一会儿,索性睡到明天。” 张正明大惊失色,“啊?!” 徒歌道,“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提醒一句,纵欲伤身。” 张正明背后抱着被子精,就跟揣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扔又舍不得扔,继续揣着又害怕烫手。不过那灼灼的热度只是他想象当中的,现实里那床乖顺的棉被柔软微烫,沾上的正是他的体温。 “前辈教训的是!”张正明道。 徒歌打了个哈欠。回家赶上晚高峰,他们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车内的空调温度偏高,空气流通又不顺畅,他现在还昏昏欲睡。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转头看向孔宣,“你家被子,你不管管?” 孔宣脸上一派风平浪静,像是对被子精纠缠张正明的事儿一无所知似的。“商场消费满额送的,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好了。” 被子精:qaq 张正明抢先一步道,“不、不要!” 沙发上两人齐齐看向他。 张正明结巴道,“多、多厚实一床棉花被啊,冬、冬天盖着暖和。” 徒歌翻了个白眼,孔宣笑道,“看见了?人家你情我愿。” 张正明把变躺为趴、紧紧黏在他身后的被子精拽到身前,鼓起勇气道,“孔前辈要是嫌弃它,不如、不如……” 他忽然跑回房中,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妖类户籍法,找到上户口的说明,又折回来道,“不如让它挂在我家户口本下!” “可以。” 张正明急匆匆抱着棉被出了门,徒歌才缓缓道,“这真是……” 他也说不上来“真是”什么,在他看来那就是床再普通不过的棉被,就算沾了孔宣的妖气,日久天长成了精,也是那种可以一根手指摁死的小妖精,天底下随时都可以揪出来万儿八千个。偏偏张正明还拿它当个宝。 “还看?舍不得?”孔宣挥手,张正明离开时没带上的门自动合上,门板阻断了徒歌的视线。 徒歌反应不及,“什么?” 孔宣道,“你一醒来就寻他采补,难道不是对他有什么心思?” “你说张正明啊,”徒歌正要点头,脑海中那后半句话才慢慢拆解开来,逐字被解读,他僵着脖子道,“深山老林,也没别的人可以供我采补啊。” “要不是我来得快,你是不是就和他一一” 徒歌打断道,“怎么会?他身上压根没有多少灵气,我尝了一口,对修为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也就是说,如果他身上有灵气一一” “你到底想说什么?”徒歌转过身子,侧坐在沙发上,盯着孔宣猛看了一阵,好像能从他脸上发现新大陆一样。片刻后,徒·哥伦布·歌大笑道,“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吃醋?!” 他的语气像是个发现了新鲜玩物的小孩儿。徒歌转了转脖子,把孔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口中道,“原来你怕我喜欢他啊。” 孔宣:“……” 徒歌凑到他的面前,眨了眨眼,两人离得极近,彼此的眼睫都清晰可见,以至于有种眨眼时睫毛会拂过对方面庞的错觉。 “那你就说啊,扭扭捏捏还算不算男人一一” “你说算不算?” 孔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条沙发宽度有限,孔宣单膝跪下,制住徒歌的挣扎,一只腿踩实在地板,整个人俯身贴在徒歌上方。 徒歌忽然意识到,张正明抱着被子精离开后,这幢别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似乎只能做一件事。 孔宣欣赏着他的恍然大悟,笑道,“给你两个选择。一,和我双修。二,吃一顿,吃完和我双修。” 徒歌毫不犹豫地选了二。 他应该庆幸,这幢房子里,除了棉被之外没有其他家具成了精。否则液晶电视精、茶几精、沙发精、抱枕精……济济一堂围观,恐怕他要大开杀戒了。 孔宣在徒歌的颈侧重重咬了一口,“差不多了。” 徒歌怎么推也推不开他的脑袋,加上四肢酸软不想动弹,索性瘫着道,“什么差不多了?” “你的修为,恢复了七八成了。”孔宣的手掌贴在徒歌腰上,顺着柔软的腰线摸到小腹,不轻不重按了按。汇聚在丹田的妖力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引导,瞬间活跃起来。 徒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浸泡在温水里,他哑着声音道,“嗯。” “变回来适应一下,怎么样?”孔宣道,“人身没有兽身适应得快。” 修炼多年的大妖怪可以长期保持人形,但还是兽身更适合修行。徒歌之前变回了狐狸幼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了这个形态也是因为在兽身状态下,修为增长的速度更快。 徒歌犹豫道,“不行,明天还有我的戏。” “就一晚。”孔宣拨着他细碎的短发,“我帮你理一理妖力,明早醒来就好了。” 徒歌还在迟疑,孔宣又在他嘴角咂了一口。嘴唇早就因为无数次舔咬而变得红润,泛着水光,孔宣捏住他的下颚,细细品尝般含住唇瓣,轻柔吻过。 徒歌的身周都萦绕着两人交缠的气息,甜腻的让人头昏脑涨。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好。” 修长的身子慢慢盈缩,变为了成年白狐大小,更莹亮有神的黑眼珠四下转着,似乎有些紧张。 “前些日子还有人问,”孔宣抱起狐狸,成年的白狐少说也有几十斤重,他单臂抱起还是和从前一样轻松,“问我怎么不晒宠了。” 孔宣没有抱着狐狸干站着,只是调整了个姿势,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狐狸的后肢蹬在沙发上,前爪和脑袋都搁在了孔宣腿上。 孔宣顺着狐狸的后颈一路顺毛,“你说我要怎么回复他们好?” 狐狸从鼻子里喷出一团热气,孔宣顺毛的时候把一股妖力注入它体内,现在它体内妖力翻滚,全副精神都得集中在这上头。 “你突然长得这么大,要是再晒照,会吓着他们?” 孔宣用手指抚摸着狐狸的后背,在狐狸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手臂上的青筋暴跳不止,像是有什么将要急不可耐地从血脉中冲出。他黑色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泛起金色光晕,太阳般耀目。眼帘合上时光晕小时,然而再次出现后,光芒却更加不可遮挡。 狐狸被他揉得舒服极了,蹬腿想要仰躺着,把小腹也露出来让他摸摸。 孔宣制止了狐狸的动作,声音轻缓温柔道,“还没好。” 狐狸不满地蹭了蹭他的大腿。 孔宣没边没际地说着些闲话,好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他也知道,有些铺埋在前行路上的障碍,并不会因为行路人的无视而消失。如果假装自己是个盲人,贸然向前,等待他的就是头破血流的下场。 “指甲长了,等会儿给你剪。”孔宣握住了狐狸的后腿,捏了捏那厚软的脚掌。 狐狸猛地缩回腿,打了个滚儿翻过身。 就在它翻身的那一刻,孔宣周身的气息骤缩,暴跳的青筋和异常的金瞳都消失不见。 孔宣背过身道,“我去找指甲剪。” 狐狸盘起身子,扫了扫大尾巴,若有所思。 孔宣从李有才买的一堆宠物用品中找到了指甲剪,回身蹲在沙发边,握住毛绒绒的后腿。狐狸的脚趾甲长得长而尖锐,是它们捕食的利器。孔宣下手毫不留情,干脆利落地剪下一截指甲盖,又用指腹抵住了下一个要剪的脚趾。 他逐一剪去了长指甲,又把锋利的边缘耐心地磨平。狐狸对冷硬的磨甲片的忍耐度很低,几次想要挣脱,都被孔宣软硬兼施地按住。 孔宣做这件事的时候是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都没有更值得他去留意、去关注的事。直到磨完了最后一个指甲,他略有遗憾道,“这就好了。” 这句话更像个疑问句,在他心里隐隐期待这一时间会无限蔓延,没有尽头。然而那只是奢望。 孔宣把零散的工具放回收纳盒,摸着狐狸不停摇晃的蓬松长尾,“困了吗?去睡?” 狐狸伸出爪子,搭在他的肩头。孔宣一托一抱,把身长近一米的大狐狸抱了起来,凌空转了圈。 狐狸叼住他的衣领,狠狠扯了扯,示意他适可而止。 孔宣抱它上楼。木楼梯咯噔作响,孔宣踩实了每一步,缓缓道,“真想把你关在家里。” “不让你见人。” “除了我,谁也不能打你的主意。” 他每走一级台阶,就说一句,像是应着某种鼓点诉说神秘的祷言。 徒歌白天在片场说过的话,被他换了语序和声调说出来,莫名沉重压抑,像是夏日暴雨来临前的湿闷空气,无所不入地挤压着肺腑,逼得人难以呼吸。 孔宣的裤袋一震,他抱着狐狸走到床边,替它塞好枕头,盖上被子,才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打开后赫然是天影高层和他们最近热捧的那位明星详尽的个人资料。私人号码、住址、出行习惯……有了这些资料,狗仔一定能偷拍到他们最想要的劲爆照片,而另一种职业的人,也能最省事高效地完成他们的计划。 邮件的发送人那栏,显示的是加密的星号。但是从事某个特殊行业的人一定能从这份资料的翔实度和信件末尾的署名上分辨出来,发送人是他们的业内翘楚。 绝大多数人会把他们视作社会渣滓,少数富商名人会把他们看成是万不得已时动用的最后一步棋。对于孔宣而言,所谓专业杀手,无非是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实现目的的途径。 一条游离于妖联会监测范围之外的小道。 “喂。” 孔宣手指一顿,收回目光,看向只从被子下露出颗脑袋的狐狸。 狐狸的双眼中闪烁着精明,张口道,“你今天怎么了?一晚上和我说那么多话儿。” 其实仔细看去,它眼里的精明只是层表象,在一个翻身的动作里就可以被打回原型。 “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话?说啊。” 孔宣微怔。 狐狸咧开嘴,拨拉着自己的前爪,“比如你喜欢我什么的。。” 它扭了扭脑袋,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犯不着趁着喝醉了的时候提,当面说,我也不会笑话你啊。” 孔宣深深看着它。 一只口吐人言的狐狸,一只脸上写满了害羞两个字的狐狸,一只自信满满地对他说喜欢的狐狸……也许在旁人看来是有些可笑的,但他那颗上万年来恒定地、缓慢地跳动的心脏,刹那停滞。 然后,乱如擂鼓。 “我问过徒玥……” 孔宣退出那封邮件,点击删除,将手机扔到一边。他一步步走向床边,同时也在远离某个不可见的泥潭,“她说青丘狐族和别的旁支不同。寻常的亲近根本满足不了采补的需求,至多只能回复微薄的妖力。若是想要修为大增,采补的对象必须精挑细选,慎之又慎,因为一一” “你只能挑一个。” “是我?” “必须是我,只能是我。” 38.第三十八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徒歌没料到自己会变回原型, 还变回了幼崽的形态,羞愤难当,尖嘴一撇,挣扎着要从孔宣怀里跳下去。 孔宣揉了揉它的肚子,道, “你现在这模样出去, 非得给人捉了吃不可。别闹。” 他揪住狐狸的脖子, 提拎在半空。狐狸身子悬空,两只前爪缩在了胸前,后爪下垂, 像是被晾挂在衣架上的毛绒围巾,软趴趴没有一点儿威胁。 “不过是妖力运转的时候受阻,养上几天就好了。”孔宣捏了捏对方肉嘟嘟的脚掌, “回家了帮你调理。” 黑黢黢的桃花眼转溜了几下,狐狸像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伸出爪子拍了拍孔宣的手背。 孔宣解开风衣的系扣, 把狐狸揣在胸口捂好, 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衣裤和口罩,一并塞进纸袋。 “叮一一” 电梯中进来了几人,一个衣着时尚的女性盯着孔宣狐疑地看了两眼。 孔宣把徒歌埋在胸口, 但是狐狸怎么可能任他用布料盖在自己脸上, 当下两只前爪扒拉几下, 扯开风衣领口, 钻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来。 “……” 孔宣满是歉意地笑笑, 手指在狐狸的耳侧轻轻搔弄。耳侧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短绒,摸起来十分顺手,更重要是这只狐狸怕痒,耳后更是不禁挑逗,这么一摸就老实了,乖乖地缩回头去。 等两人回到车上,徒歌毫不客气地跳上了副驾驶座,四肢扒拉住坐垫,尾巴一扫一扫,侧脸怒视,无声催促着孔宣回家帮他恢复人身。 孔宣略感失望地轻叹一口气。今晚他的电影首映,本想带徒歌去看看,如今看来是去不了了。不过换来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狐狸,似乎也不是那么亏。 一只爪子啪嗒啪嗒拍打着坐垫,孔宣笑了笑,发动车子,在心中默默把“乖巧听话”几个字换下,改成了“颐指气使”。 …… 孔宣一打开门锁,怀中狐狸就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狂奔数下,跳上了沙发。孔宣反身锁好门,回头看见狐狸已经把靠垫踩在脚下,端正地蹲好,显然是等着他上前伺候了。 “先洗个澡。”孔宣把靠垫从徒歌爪下拯救出来,抱起只有四五斤重的狐狸,“出门沾了一身灰,也到处乱滚。” 徒歌斜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当然他也说不了。 孔宣抱着徒歌进了浴室。白天他就抱着对方进来过一次,但那时的境况和现在大不相同。他打开了取暖装置,调好水温,放了半浴缸的热水,抓着狐狸的前爪放进水中试了试。“烫不烫?” 徒歌眯了眯眼。 孔宣笑道,“那就是不烫了。”他双手环着狐狸的腰腹,小心地把它搁在了浴盆里。水的高度恰好漫过狐狸的脖子,温度也十分合适,暖的四肢百骸都像泡化了一样。 “家里没有可以塞耳朵的东西,你先把耳朵闭上。” 徒歌耸了耸耳朵,权衡了一番利弊,还是依言把两只尖耳垂了下来。 孔宣在它背上泼了些水,挤了沐浴露在掌中,顺着脑后、颈部、背脊向下揉搓。沐浴露冰冷,徒歌起初还扭动抗拒了几下,但孔宣的动作又快又轻,很快就把它背后的软毛清理干净。然后把它整个狐狸翻了面…… “!”徒歌怒目而视。 孔宣揉着它软绵绵的腹部,挑起长尾,轻笑道,“很快的。” 很快的…… 孔影帝用了不到五分钟把狐狸的背面清洗干净,然后花了三倍的时间仔细又仔细地洗干净剩下的地方。整个过程徒歌敢怒不敢言,默默把长出了一丁点儿头的后槽牙磨了又磨。 哗啦。徒歌被从浴缸中抱了出来,用大浴巾裹住。他也不在乎被水打湿,直接在浴缸边坐下,把狐狸抱上了腿,双掌握着浴巾,轻柔地搓着。浴巾的吸水性很好,感到掌心有了潮意,孔宣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解开了浴巾。 蓬松的毛发都贴服在了身上,狐狸看起来缩小了整整一圈,只有头上两颗黑曜石般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瞪视着。 “要吹干,不然会着凉。”孔宣打开电吹风,对着手心试了试热度,又把风速下调了一档,才隔开一些距离吹向狐狸的后颈。 暖风熏吹着后脑勺,徒歌昏昏欲睡。它体内妖力不足,本来就精力不济,在这么暖和又放松的环境下,脑袋止不住往下耷。孔宣一手托着它的下颌,无奈道,“过会儿再睡。” 徒歌的双眼渐渐眯成了一条缝,最后连这条细缝也看不见了。 孔宣的面上透出一丝担忧,沉默着把狐狸全身的毛发都吹干,从指尖挤出一丝妖力渡入它的体内。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只是因为妖力不足才变回原形,他松了口气,把狐狸抱上洗漱台,自己脱了衬衫,打开了喷头。 徒歌半睡半醒间听到水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花洒下的是一具年轻而充满诱惑力的躯体,流畅又不厚重的肌肉均匀地覆盖全身,蕴含着十足的爆发力。胸膛厚实可靠,马甲线清晰分明…… 徒歌略略往下扫了一眼,翻身打了个哈欠。他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那家伙。 孔宣洗完澡,披上浴袍,抱起狐狸回到客厅。 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孔宣托稳了狐狸,用空出的一只手解开锁屏。 【孔先生,《战北》剧组主演试镜,明早十点,龙湾影视基地。】 孔宣笑着替它点开一张图片链接,紧接着笑意凝固在嘴角,如冻裂般瓦解。 全身雪白的萨摩耶被打理得非常精神,吐着舌头靠在主人身边,脑袋顶上正好打了个花式比心的贴纸。 狐狸看得津津有味,孔宣已经一目十行地在评论里筛选,略过所有晒狗求一起玩耍的,点赞了两条出淤泥而不染的评论。 生科吴彦祖:诸位晒哈士奇、泰迪、金毛……中华田园犬的姑娘,看嘴、耳、爪综合判断,这只不是狗,是狐狸。 动医刘德华:也就是说,贵爱犬和孔影帝家的这一只,除去性别不论,还有生殖隔离,配不了种,谢谢。 …… 晒宠狂魔孔宣一战成名。 新戏《战北》开拍前的一个月,粉丝们发现影帝微博的更新迷之频繁,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官方放出的宣传广告,全都是满满的日常。 从最开始一个简单的爱心表情,到后来的你画我猜,再到最新的看图说话,粉丝们纷纷表示影帝的语文水平见风就涨。 孔宣v:吃了蓝莓山药,好吃。图片 “又上我的号?”孔宣双手撑上沙发背,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狐狸欲盖弥彰地缩了缩爪子。狐狸发觉遮掩无果后,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一条三分钟前发送成功的微博,不到十个字的话是狐狸这些天来努力学习的成果。配图是一张蓝莓山药的照片,因为爪子捧不稳手机,导致画面模糊的像打了马赛克。 自从狐狸吃过一回蓝莓山药之后,就爱上了冰爽甜滑的口感,就算被冻住了舌头,也照舔不误。孔宣没少给它做这道甜点,没想到它不仅吃,还学会了晒。 孔宣删掉了那条微博,在狐狸和他翻脸之前,从相册中找出一张前些天趁着狐狸舔杯子时拍的照片,重新发了出去。 孔宣v:照片 发完微博后,孔宣看了看自己的主页,这半个多月平均每天都有一两条更新,大多是狐狸拿着他的手机发的。 最开始的几天,狐狸不会拍照也不认得几个简体字,发的微博阅读难度堪比天书,让人不禁怀疑影帝是拿脸滚键盘,不小心按错了发表。 39.第三十九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徒歌抓紧了松开的领口, 做贼心虚地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觉得这么淡的痕迹以一个凡人的眼力应该发现不了。倒是他能眼尖地看到张正明的眼皮底下有两抹青黑色,像是前一夜没有睡好。 徒歌绕过客厅,果不其然地看到孔宣正在厨房做菜。他手中铲子非常稳的一个翻炒, 把荷包蛋翻了个面。 荷包蛋油光灿灿, 徒歌看着就舔了舔下唇。 “桌上有磨好的豆浆,应该还是温的,你先喝了。”孔宣听到脚步声,回头眨了眨眼。 徒歌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个人呢,替他准备了早餐没有?” 孔宣笑道,“你怎么跟个主母似的操心?” “不看看是谁更像个媳妇儿。”徒歌指了指他豆沙色的围裙。 孔宣低头看见领口的蕾丝纹案, 笑意不减, “买这件的时候,我就想着, 你穿一定很合适。” 徒歌转身去餐桌上端了杯豆浆,心道和这只孔雀厮混久了, 自个儿也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虽然这么想着, 他还是低头喝了口豆浆,又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不冰不烫。 他端着豆浆在沙发上坐下, 对张正明道, “吃早饭了没?” 张正明拿出手机看了看, 如实回复, “下单了,预计送达时间是11点03分。” “点的什么?” “甘其食。” “他家呀,梅菜扣肉包不错。”徒歌的语气就和从前点评哪家哪户的老母鸡肉质最好,汤汁最纯一样,“新出的夏威夷果甜芝士包你吃过没?” 张正明又看了眼自己的订单,委屈道,“点了两个花菇青菜。” 徒歌忽然伸手搭了搭他的脉,很快收了回来,意有所指道,“气血两亏,该补补了。” 张正明:“啊?” “门铃响了,你的外卖。”孔宣端着餐盘,等张正明起身后,霸占了徒歌身边的座位。两只老妖怪没有正形地窝在沙发上,享受起丰盛的早餐。 张正明顶着冷风出门,和外卖小哥道完谢,提着一盒包子进屋,扬声道,“他们家买一送一,我多订了两个包子,你们要不要一一”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餐盘,餐盘中摆着色泽诱人的荷包蛋,酥脆可口的杂粮煎饼,两只老妖怪的手上还都端着一杯手磨豆浆。 “我想我一个人能吃得下四个包子……” …… 距离《战北》开机还有一个多星期,微博上开始酝酿预热的新闻,两个主演却安静地窝在书房,学习。 徒歌手捧着《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看得昏昏欲睡,脑袋止不住往下一耷,又清醒过来。手中的书页被他翻乱了,找不着之前看到的地方,翻过来翻过去都觉得满眼陌生。 “第93页。”孔宣合上一本民国人士的传记,打开笔记本。钢笔出水不畅,笔尖在纸页上划了几下,留下时断时显的痕迹。 徒歌按他说的页数翻了翻,果然看到了眼熟的字句,也不知道孔宣是怎么一心两用,留意到他什么时候看懵了的。 他想了想,放下书,拿起书桌上的墨水盒,旋开盒盖放到孔宣手边。 孔宣旋转墨囊吸足,抽出纸巾擦干净残留在笔尖的墨水,“又不想看了?” 徒歌把墨水盒盖上,撇嘴道,“看着发困。” “春困秋乏,冬夏正好读书。”孔宣左手翻来贴上了标签的页码,摘录笔记。 徒歌目光一转,找着借口,“圈椅坐着不舒服。” 孔宣笑道,“那坐哪儿舒服?” 徒歌朝他的座椅一指。 “过来坐。” 徒歌挪了过去,等他退位让贤,没料到对方霸着座椅不放,揽臂把他圈了进去。 徒歌猝不及防坐实了,身下就是那双据说脖子以下都是的大长腿。他现在可以义正辞严地反驳那些小姑娘,脖子以下还有胸口,有腹肌,因为他都用后背和腰际感觉到了。 孔宣双手从他身侧绕过,依旧拿起了纸笔,“这样舒服了?” “……” “舒服了就好好看书。” 徒歌安静了一会儿,看孔宣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有锋有棱的字填满了笔记本,终于伸长胳膊拿起了自己的修养书。还是觉得好无聊…… 他的目光瞟向了桌上的果盘。果盘里放着三颗新鲜的橘子,皮薄肉嫩,口感一定很好。 啪。 默默伸出的爪子被敲了回来。 孔宣一旋手中的笔杆,将写到一半的字补全。“看完这一章才能吃。” 徒歌把书翻到目录,还有二十多页才到下一章。 他从前就不是个爱看书的妖怪,对吟诗作对也没有兴趣,不像孔宣,兴起时还混在举子里面,考了个进士玩儿。 “看完这一章,我喂你吃。”孔宣像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埋怨,又说道。 徒歌嘴上说着“不稀罕”,眼神却往下一行字瞟去。 翻页、翻页……蚂蚁一般大小的字越看越乱,横竖撇捺都像是被肢解了一样,就是反应不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孔宣抬肘,托住了徒歌不断下耷的下巴,搁下钢笔。他从果盘里拿起了一个橘子,放在手中掂了掂,随后按在桌上,从桌子的这头滚到那头。 徒歌的眼珠跟着那颗澄黄的橘子骨碌碌转着。 橘子堪堪滚到桌边时,被孔宣两指按住。他的指甲从桔梗处掐入果皮,手指顺着下撕,撕出了宽度均匀的五瓣,看着就像开了朵硕大的果皮花。 孔宣拈了一瓣橘子,拣去网状白丝,道,“张嘴。” 徒歌一口把果肉都咬到了嘴里。 孔宣没有及时收手,有意让手指一同被含了进去。他轻轻摸过狐狸的牙槽,在那两颗尖牙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徒歌舔了舔他指尖残留的果汁,还没尝出甜味,那手指就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干燥、温软依旧的嘴唇。 没有更深入的碰触,仅仅是唇瓣相互贴着。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场初见。黄梅时节,狭路相逢,两人轻抬伞面,望进了彼此眼中。 其实几百年前那件事儿,说白了无非就是孔宣偷吃了他养的鸡。徒歌好吃好喝养着那只鸡,养久了也生出了些感情,但和孔宣这种上千年交情的老友相比,显然很不够看。 他更气的,大概还是孔宣被只云雀儿勾勾就跑了,一连几个月都不回来。 不过这话堵在心里,他不知怎么就不愿意说,好像说出口就会落了下风一样。 徒歌犟着道,“我足足养肥了四五斤,煲汤能吃好几日……” “不就是一顿吃食么,我陪你就是了。” 徒歌哑口无言,他又不能反驳自己原想把那只鸡当个伴儿,还给它喂了不少灵丹妙药。要是孔宣知道了这些,指不定怎么嘲笑他,竟然落魄到要养只没开化的畜生作伴当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时有些愣愣。 孔宣忽的直起身子,迎着疑惑不解的目光道,“别把鞋子踢了,容易着凉。” 别墅有循环供暖系统,地板也保持着恒温,冬天踩上去也不会冰着冻着。徒歌在原木地板上踩了踩,“暖的。” 他身上的衣裤都是孔宣换的,上身套了衬衫背心,下身是条浅灰色单裤。因为是按孔宣的尺码备在别墅中的衣物,徒歌穿上都松松大大的,裤脚直拖到了地上。 孔宣一时疏忽,忘了给他换上棉袜,当下道,“别动。” “?” 孔宣折身去卧室拿了一双白色棉袜,在沙发边屈膝跪下。他把徒歌推坐在沙发边沿,抬起对方的一只脚,搁在自己膝上,双手向上卷起裤脚,手指扣住了瘦削精致的脚踝。 徒歌向后靠了靠,圆润白莹的脚趾也跟着缩起。不同于兽身锋芒毕露的利爪,化形后他的脚趾指甲齐平小巧,安安分分地贴合着,没有半点嚣张气焰。 孔宣扣着脚踝,微微向上抬起,将棉袜套上。明明十分简单的动作,却因为徒歌不自在地后缩,平白无故擦出了旖旎的气氛。宽大的裤脚下塌,露出纤细光洁的小腿,孔宣的手指不知何时顺着脚踝向上,在小腿肚上轻轻握着。 从徒歌的视线望去,孔宣的眼帘低垂,好似对待万分珍重的事物一般,手腕轻颤,鼻息都有了轻微的错乱。 那错乱的呼吸像是会传染一样,徒歌猛地屈腿盘坐,抢过沙发上的另一只棉袜。“我会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棉袜套上脚,孔宣“嗯”了一声,奖励似的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道,“真聪明。” 徒歌要是维持着兽身,这时全身的软毛都该炸开了。采补的时候两人怎么亲近都不为过,但平日里还是不习惯贴得太近。沙发上退无可退,所幸孔宣看穿了他的窘迫,替他把裤脚重新翻下后就直起身子道,“陪你一顿吃食,以后别再斤斤计较了。就在这住下,嗯?” 孔宣说着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将袖子挽到小臂。蓝宝石袖扣镶在袖口,优雅内敛,透着一股含而不露的贵气。 徒歌的眼珠跟着瓦蓝幽深的袖扣转了转,深吸一口气,仰头道,“嗯。” 他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了这个气音,怎么听都更像是一声哼。 “你跟来做什么?客厅里待着,一会就好。” 孔宣正要走进厨房,发觉身后多了个小尾巴。这只嘴馋的狐狸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虽然喜欢吃,自己却从不动手,跟进厨房也是白白受一番烟熏火燎之苦。 徒歌把厨房看了个遍,道,“怎么连个仆人也没有?” 孔宣洗了手,擦干,取下挂着的围裙道,“麻烦。” 他把围裙的系带挂上脖子,捡起腰侧的带子绕到身后,十指灵活地一缠一扣,打了个活结。纯白的修身衬衫外套着豆沙色围裙,让这个一贯以凌厉逼人的形象登上银幕的人,有了三分居家的恬静温柔。 孔宣从冰箱中拿出一尾冰冻桂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解冻。食材新鲜,是他吩咐助理提前买好的。从这天清晨接到第四监测点预警开始——不,也许还要早得多——他就做好了准备。 “你要是再不出去,就来帮忙。”孔宣在案板上垫了一层软布,防止切的时候滑手。他熟练地斩断鱼头,剔去鱼骨鱼刺,食指压住一片鱼肉,横刀切出菱形的纹路。 徒歌盯着冰箱看了一会儿,拉开把手,在扑面而来的冷气之下打了个寒颤,“要拿什么?” “山药。五根。” 孔宣利索地处理好鱼肉,抹上盐、酒,裹上一层均匀的淀粉。徒歌从上下数层搁物架中找到了山药,手指拨着数出五根。冷藏的山药冻得像是冰溜子,徒歌用山药戳了戳孔宣的后背。 孔宣:“……洗干净放蒸笼里。” 点上燃气灶之后,孔宣把蒸笼放了上去,另起一个平底锅,倒油烹炸。裹了淀粉的鱼身很快变得金黄酥脆,菱形纹路的鱼肉也瓣瓣炸开,花团锦簇。 40.第四十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徒歌在小时候见过她几面。印象中她是个丽质天生、媚态自成的大美人, 能把族中其他女妖怪都比得黯淡无光, 和眼前这个精明干练的短发女性简直判若两人。 徒玥抬了抬金丝镜框,手上收拾印泥盒的动作依旧利落。她啪的一声盖上了盒子,连同公章放回抽屉, 向内一推, 这才道, “是你啊, 大侄子。” 徒歌:“……” 孔宣第一次见到徒歌的族人, 收拾起原本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下意识整了整衬衫领子。 “你先别走。”徒玥看到了孔宣,对张正明道, “一边坐着,还有你的事儿。” 张正明满头雾水, 捧着证明坐到孔宣身边那把椅子上。他刚坐下,身边人就转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中像是有警告又有试探,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喝断片儿, 做出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徒玥对孔宣扬了扬手,“来交罚款。” 两人交卡、刷卡、还卡, 中间没再说过一句话。 徒玥把缴款证明盖上章,递给孔宣, 似是随口道, “上了重点监测黑名单, 不是什么好事。” 孔宣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平静道,“还可以。” “一上这个名单,就会从机器监控改为人工监控。从你走出这幢楼开始,一只鹞子会二十四小时没有间歇地跟着你,把任何动用妖力的举动都记录下来。”徒玥冷笑,“哪怕你只是懒得烧热水,用妖力温了一杯牛奶。” “二表姑,你这衙门可真够霸道的啊。”徒歌插话道。 徒玥扫了这个便宜大侄子一眼,用涂着透明护甲油的长尾甲在处罚通告上轻轻一划,“12月3日,东北第四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妖力属性不像是飞禽,倒像是走兽。后来他出现在事发地,这笔账才算在了他的头上。” “12月3日,帝都第二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12月21日,帝都第三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别人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认出那两股妖力波动的谱系就是青丘狐族的一一其实都是你?” 徒歌一愣。 孔宣道,“没有其他事,我们走了。” 徒玥起身,从档案柜中取出一份新印发的文件,“我想你也许会愿意换一种处罚方式。” 那份文件只有薄薄几页,左上角用订书钉钉着,右侧散开。孔宣注视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接,仿佛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 徒玥把文件搁在桌上,扶了扶镜框。金丝细框的遮挡作用有限,下滑时便露出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痣。她扶正了镜框后,正好压住那颗痣,“你不为自己想,也替我这大侄子想一想。没入籍的妖怪,一旦犯事,出手的就不是巡查科了。” 孔宣皱了皱眉头,神情有所松动。他缓缓伸出插.进衣袋中的手,拿起那份文件。文件的加粗标题是《违法人员惩处办法微调试行稿》,内容大致是针对违反维.稳法的人员,各部门可以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进行一定程度的灵活处理。处理方向以重罪轻罚为主,从涉及监测的惩处转向行政、财务等方面调整,力图在帝都开会期间不要爆发大规模妖类游.行抗议等社会事件。 妖联会的措辞依旧是从前那一套,文绉绉的让人看不出重点。孔宣粗略扫了一眼,便直直看向徒玥,“你说怎么办。” 徒玥身材高挑,把一身黑色公务套裙穿出了礼服的感觉,又蹬了不下于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孔宣面前一点也不落下风。她双手环胸道,“组织新进了一批实习生,暂时没有安排住宿。你捡走这一个,黑名单我想办法给你免了。” 当事人张正明霍然起身,“哈?”感情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这一幕,全是为了他? 孔宣不置可否。 他把文件卷了卷,插到笔筒中,道,“三个月。加一份户籍。” 徒玥道,“一年。临时居住证明。”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张正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求救般把眼神瞟向徒歌,都没有收到回应。他咽了口口水,举起右手,小声道,“那个,我在帝都有亲戚,不用麻烦组织分配住房。” “闭嘴。”徒玥眼刀斜飞,“六个月,临时居住证明。” 孔宣沉吟道,“可以。” 徒玥把那份卷成了卷轴的文件取出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她在老式台式机上敲了一串字符,打印机吱嘎着吐出几张纸。“姓名,籍贯,族类,社会关系,都填了。” 孔宣按着徒歌坐下,握着他的右手道,“会不会填?用不用我帮忙?” 徒歌点头道,“会。” 他拉了拉孔宣的袖子,担心道,“对不起。” “和他道歉做什么。与你双修,他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徒玥啪的一声敲上印章,嘴角满是嘲讽,“你们可以走了。” 被三人完全无视了的张正明:“我……” 孔宣把居住证明叠好,塞到徒歌胸口,嘱咐他别丢了,随后和拎鸡崽子一样拎起张正明,把人生生拖出了办公室。 徒歌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道,“二表姑……” 徒玥扶在镜框上的手一顿,无声冲他说了几个字,“好自为之。” 筒子楼外,一只高飞的鹞子急冲向下,在玻璃窗外骤然停住,幽黑的眸子紧盯着屋内的狐妖。半晌,不见她有异常举动,才振翅离开。 积蓄已久的妖力从他的指尖迸发,刺眼的白色亮光照亮了整条楼道。 孔宣反应极快地把张正明推开,腾出手掌,五指屈伸,结下防护法印,瞬间按下。 湿漉漉的墙壁爬满霉斑,在与法印相触的一刹那,灰黑色斑点如同潮水般四散退开,微光自孔宣的掌心向外波纹状荡开。 孔宣单手维持着结界,衣领却已被徒歌扯住,被迫低下头颅。 徒歌双目低垂,发力的指节显露出一点树皮似的青白。他的视线像是没有着落,又像是落在了胸前口袋处露了个边角的居住证明上。“我睡了几百年,很多事都看不明白。” 衣领质感顺滑,似乎随时都可能从他的指间溜走。他一再加大力度,把那截衣料攥在手心。 “但如果是我惹的事,也用不着你来担。” 屈起的指节不时碰到孔宣的脖颈,孔宣没有闪避,坦然迎接了他所有的紧张和激动。那样激烈的感情在灰蒙蒙一片的楼道中太过醒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的汹涌暗流,几乎就要冲破平静无波的水面,掀起巨浪。 孔宣忽的笑了,“你惹了什么事儿?”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柔软微卷的发丝。 徒歌酝酿了一路的情绪陡然没了去向,就像奋力击出一拳,才发现落到了棉花上。脸侧的发丝在鼻息吹拂下,微微发颤,他呆了片刻,“是不是我害你受了罚?” “不是。”孔宣捧起他的脸颊,郑重道,“原本就和他们不对付,也不是第一次受罚了。替你讨个居住证明也是顺便的事,你收着就好。别多想。” 徒歌问,“真的?” “嗯。”孔宣注视着狐狸几千年如一的纯澈目光,“要是还不防心,以后多顺着我一点。让你起床的时候别再赖着,晨练每天都要做满,吃饭不能挑嘴……” 徒歌又好气又好笑,糊了他一巴掌。 “打扰两位了?不好意思,我是想说,真的不用麻烦组织,我三大爷家就在十八环,每天做四小时地铁就能赶来上班啦。” 张正明双手扯着背包的包带,站在结界之外,怯怯缩缩地说。 孔宣握住徒歌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侧,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度,“你也可以问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妖联会太穷了,出不起房钱,把他硬塞给我们,正好抵了先前那处罚。这就能抵消的事,能有多了不起?” “组织的收入来源主要是政府拨款和罚金进账,这些年支出又大,一直是财政红字状态。”张正明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组织在努力开源节流,争取在下一季度扭亏为盈。但其实我真的不想成为负担啊qaq” 孔宣和徒歌对视一眼,挥手去除了那个结界,“你怎么能听到我们说话?” 结界以妖力覆盖而成,虽然是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层,却限制了影像和声音的双向传导。按理说在结界外的人眼里,这一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张正明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解释道,“我曾经主修妖力谱系分析学,兼修了音粒波动学、电磁散射学,隔音结界的漏洞还是很明显的。” 孔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答应把这个凡人带走,除了不想被鹞子监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觉得对方会给自己的生活造成困扰。 现实和他的想象相悖,他淡淡道,“高材生。” “没有没有。”张正明抱着双肩包,诚恳道,“组织一般不收非妖类,我想要拿到这个工作,必须得会一些别人不学的技能。” “比如?” “啊……百分之六十的结界,都能通过妖力波动分析,找出漏洞。隔音的、隔象的、防监控的……” 徒歌看着孔宣隐忍不发的表情,心中石块终于放下,笑出声道,“前途无量啊。” 张正明摸摸脑袋,盯着他那张白瓷似的面孔,“说起来,我和你是不是……” 孔宣打断他的话,“我在西郊有一套房,离这不远。” 张正明疑惑道,“可是……” “小高层,简装,家具齐全,定时打扫。” “可是……”张正明道,“之前徒姐和我说,其实组织这次发行的试行方案,也不全是为了节省开支啦。实习生入住,一方面可以习惯和妖类相处,一方面还可以……呃……” 孔宣幽幽道,“还可以方便监控?” 张正明的视线飘忽,艰难道,“所以其实我们要定期向组织提供反馈报告的……您也住在那套房吗?” …… 孔宣和徒歌出门时是两个人,回来时又多捎上了一个。 张正明抱着双肩包,小心地跟在两人后边,进了那幢一看就要价不低的别墅。 “一楼有两间客房,你自己挑。”孔宣脱下外套,只对张正明招呼了一声,就把徒歌拉到了另一边。 张正明换上拖鞋,点头道,“嗯嗯,我会自己收拾的,不会麻烦你们的。请问附近哪里有超市和饭馆?” 徒歌没觉得家中多了个人会不自在,反而觉得对方的反应很有趣,冲他笑道,“你不会用大众点评的么?美团外卖也可以送到哒。” 孔宣按了按他的脑袋,“话多。” 徒歌抓住他的手臂,仰起脸道,“哼。” 接下去的动作张正明没有敢看,转身就打开了一间客房。他、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妖怪同性吸引力调查,也许可以做下一个研究课题…… 张正明环视了一圈客房,发现干净得很,铺上床单和被子就能入住了。生活技能点满的前护林员、现妖联会实习生很快从衣柜的顶层找到了棉被,他搬了把凳子,踩着床沿爬上去,双手探进柜中,抱起那床被子。 实打实的棉花被,一离开柜子,直坠向下的力好似有千斤重,拖得他整个人险些摔下凳子。 张正明稳住了身形,在快要被一床被子压到之际,直起上身,把被子甩到了床上。 他长吁一口气,又从柜里拿出两个枕头,一手一个拎着,跳下圆凳。 “这重的,都快成精了。”张正明把枕头摆好,自个儿坐在床沿喘气。 身后的床垫似乎动了一动。 张正明缓慢地、僵硬地把头转向床铺。 被子精卷起自己的身子,冲他点了点头,招手道,“嗨呀~” “妖怪自治联合委员会?”徒歌念出了最后的署名。 孔宣道,“和古时候的衙门一样。” 徒歌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很快想到了要点,“衙门也不会胡乱拘人,除非是犯了过错。你做了什么,他们要寻你的麻烦?” 他的瞳孔紧缩,已是戒备的状态,好像屋中随时会挑出个带着镣铐的衙差,把身边的花孔雀拘走。他虽然总嫌弃对方招蜂引蝶,但不见得能够忍受他身陷囹圄,任人欺负。 孔宣拉着徒歌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安抚道,“别紧张,没有大事。如今妖怪都要登记入籍,实时监控。不过是之前动用了几次妖力,要去和他们解释一趟罢了。” 徒歌眯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像凡人一样被管着了?” 他将那张信纸夹在手指之间,翻来覆去地看。他逍遥自在惯了,根本不能想象会有个衙门像管着凡人一样管着自己。而且听孔宣的话儿,就算修为高深,也根本不能随意使用妖力,否则就会收到那个什么联合委员会的警告信。他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孔宣缓缓抚摸着他的脊背,柔声道,“有我呢,他们管不到你头上。” 徒歌把信纸揉成一团,直接塞到了水杯里。看墨汁在水中晕开,他笑道,“他们不是要你去那什么胡同么,我和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41.第四十一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徒歌不耐烦地咬破果肉,狠狠咂了两口, 挥手道, “还不是那只花孔雀。” “您说孔少爷呀……”小妖怪笑道, “还不是在昆仑山上歇着。听闻昨日又对云雀儿开了次屏,天池上招来了五彩祥云, 迷倒了不少女妖精。” 徒歌一脚蹬在脚踏上,抛开手中的葡萄串儿,披上凤鸟纹大氅, 昂首道, “总在山上窝着,憋气。走,下山开荤去。” 一大一小两只妖怪下了山。山脚住了几十户农户, 家中都养了不少禽畜。小妖怪探查了一番,回来禀告, “村头王老汉家的鸡最肥,我替您去取来?” 徒歌哼了一声,“他家啊。” 小妖怪以为这位主子看不上眼, 毕竟这种小山脚下没多少富户,养的也都是些皮糙肉厚的畜生, 要是谈起味道鲜美, 和城中是大不能比的。他讨好道, “要不往东边扬州城去看看?” “哪儿那么多事。”徒歌撇嘴道, “就他家。” 徒歌熟门熟路地摸进了王老汉家。上回他和那只花孔雀趁着夜黑风高, 偷走了这家的一只老母鸡。偷鸡时留下的墙洞还在, 他变回了原形,一缩筋骨就钻了进去。 喔喔喔。 老年失偶的公鸡闻出了他身上的味道,气愤地扑腾着翅膀,带上万马千军的气势朝他冲来。 徒歌用两只前爪拍了拍地面,扬尘飞起,一股无形的妖气卡在公鸡喉头,堵住了它的叫声。狐狸咧嘴扑去,准确无误地叼住公鸡的脖颈,三两下制住对方的反抗,从墙洞中钻了出来。 小妖怪这时也变回了黄鼠狼的原形,口吐人言道,“不愧是您亲自出手,真是得来不费半分力气。” 徒歌白了他一眼,往山上奔去。 昆仑山顶。 孔宣缓缓收起了双翅,能亮瞎妖眼的金光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霓虹般轻薄的一层罩在翅尖。 站在他对面枝头的云雀偏了偏头,绿豆般的眼珠一动,看向地面。 孔宣变回人身。高大俊朗的青年眉头紧蹙,目送云雀远去,在这一日的功过格上写道: 【今日同堂姊开屏。不甚美丽。堂姊尚如此觉得,遑论他人?明日当再练。又及,他日提亲,当带一只九斤重肥鸡,长长久久,吉利。】 …… 徒歌最近有点烦。 自从把那只老公鸡带回他暂住的山头,真是闹了个鸡飞黄鼠狼跳。黄鼠狼光是伺候他就忙活不过来,又多了个能看不能吃的祖宗,忙的那是脚不沾地,四肢抽搐。 徒歌被他们闹得烦不胜烦,某日一手提起了长胖不少的公鸡,问道,“这得多重了?养了那么久,也可以煮了吃了。” 黄鼠狼奸笑道,“得有八.九斤了。再养就不鲜了,您看哪天动刀合适?” 徒歌和那单身公鸡对视了两眼,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松手拍了拍身上沾的鸡毛,随口道,“再等几天。” 黄鼠狼心中一咯噔。 几天后,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那只公鸡趾高气昂地踩上了他家主人专属的躺椅,尖嘴一啄盘中葡萄,引吭高歌。 夜深人静时分。 公鸡一声不发地从躺椅上跳了下来,走出洞穴,在溪边梳理好自己的羽毛。公鸡的冠翎渐渐变长,焕发出幽绿、浅金的光芒,模样也从一只毫不出奇的鸡变成了难得一见的孔雀。 月光揉碎了散落在溪间,化为人身的孔宣撩起长发,挽了个结,从怀中摸出功过格。 【尚未练习妥帖,原不当回山。奈何心中惴惴,偶回一瞥,见他与旁人亲热,气躁,心火大动。当改之。】 他沉吟片刻,把最后三个字划去,另起一行又写道: 【已将雄鸡送归原主。化为旁人之形,不甚磊落。然,与未开窍之禽畜双修,于他无益,不若与我一一】 …… 徒歌不烦了。 那只偷来的公鸡就跟三九寒天的小棉袄似的,怎么窝心贴肺都不为过。热的时候扑腾着翅膀给他扇风,冷了就缩成一团团在他身边,鸡翅膀底下羽毛浓密,爪子一搭上,暖得心都化了。 后来,他把跟着自己的黄鼠狼打发得远远的,自己镇日窝在山上,日日琢磨着怎么给公鸡进补。 再后来,他因急事出门,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只鸡不见了。 孔宣悠哉悠哉地坐在他的躺椅上,手里还摊着一本簿子。 徒歌问他鸡哪儿去了。 他说送走了。 直到徒歌和一只老妖怪动身,两败俱伤,被迫陷入沉睡数百年,他还惦记着这件事。 他暗自喜欢了几千年的孔雀,不仅对着别人开屏,还偷走了他的鸡。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宣的那本功过格上,往后的字句都如出一辙,不起波澜。 【他不在的第十八万两千五百天。想他。】 “妖怪自治联合委员会?”徒歌念出了最后的署名。 孔宣道,“和古时候的衙门一样。” 徒歌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很快想到了要点,“衙门也不会胡乱拘人,除非是犯了过错。你做了什么,他们要寻你的麻烦?” 他的瞳孔紧缩,已是戒备的状态,好像屋中随时会挑出个带着镣铐的衙差,把身边的花孔雀拘走。他虽然总嫌弃对方招蜂引蝶,但不见得能够忍受他身陷囹圄,任人欺负。 孔宣拉着徒歌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安抚道,“别紧张,没有大事。如今妖怪都要登记入籍,实时监控。不过是之前动用了几次妖力,要去和他们解释一趟罢了。” 徒歌眯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像凡人一样被管着了?” 他将那张信纸夹在手指之间,翻来覆去地看。他逍遥自在惯了,根本不能想象会有个衙门像管着凡人一样管着自己。而且听孔宣的话儿,就算修为高深,也根本不能随意使用妖力,否则就会收到那个什么联合委员会的警告信。他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孔宣缓缓抚摸着他的脊背,柔声道,“有我呢,他们管不到你头上。” 徒歌把信纸揉成一团,直接塞到了水杯里。看墨汁在水中晕开,他笑道,“他们不是要你去那什么胡同么,我和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 帝都西郊一片大大小小的胡同,暂时都没有被纳入新城规划的范围,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支楞着,像张风吹雨打后残破的蛛网,挂在了这棵生机勃勃、不断粗壮的大树上。 苦茶胡同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据说原本不是这么个带着点儿禅意和味道的名字,后来上位者嫌弃裤衩两个字太过粗俗,影响帝都面貌,才钦令改了个同音的名儿。 孔宣的车根本开不进这条胡同。胡同本来就只有一辆车身那么宽,两侧又堆满了煤炉自行车等杂物,连两个人并排走着都要小心留意,要是一辆车开进来,非得堵得风吹不进不可。 孔宣数着楼号,找到了信纸上写明的二号楼。 他在帝都定居几百年,妖联会的地址改换了数次。最新一次就是集体搬迁到了苦茶胡同。妖联会的办公场所一向按照职能排布,半个多月前他为了确定徒歌的位置,曾经来找过巡查科,但没进过缴纳罚款的财务科。 “就是这幢楼。” 徒歌仰头看了看这幢不超过十层的破旧楼房。外墙墙体开裂,几乎能够看到内部的钢筋水泥结构,高层的玻璃窗摇摇欲坠,迎风都能听到吱嘎声响。以往再破落的衙门都不会是这个头面。 两人走进狭窄的楼道。 就算是在白天,因为窗户开口大笑和楼体朝向,楼道内的光线也非常昏暗。徒歌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打开楼道的电灯,被孔宣阻止。 “坏的。” 徒歌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玻璃罩不翼而飞、只剩下钨丝的灯泡。 两只老妖怪都回想起了从前玩儿过的一座闹鬼宅院,这地界也就差阴风阵阵和几个时隐时现的黑影了。 孔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 筒子楼里每层都是对开的两家住户,门框上方有蓝漆铭牌,白色印刷字体表明门牌号。孔宣用手机扫了扫,在门牌号边上还贴着一张黄符纸,朱砂褪色,依稀能辨认出来画着一个阵法。阵法正中写着几个蝇头小字:妖联会涉外办。他又看向对门,一模一样的铭牌和符纸,正中的小字换成了“财务科”。 徒歌抿嘴看了几眼,抬肘扣门。手指叩击木门的声响,在悄寂没有人声的楼道里显得阴气森森。 孔宣毫无征兆地环住了徒歌的双肩,将他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怀中。 下一刻,房门大开。 没有人出来迎接,但从房内发散出的明亮灯光瞬间驱散了楼道的阴暗。房顶悬挂着明晃晃的节能灯管,正是标配的那一款。棕红油漆的办公桌,牛皮袋封装的文件,灰色双开门档案柜……全都是再日常不过的办公场景。 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正对着房门,伏案办公,头也没抬道,“先坐,等着。” 孔宣压了压徒歌的肩头,带他进了屋,在空着的靠背椅上坐下。 徒歌翘着脚打量这间办公室。和筒子楼寒碜的外观相比,室内的已经算是上得了台面的了。但他补习了那么多影片,知道现在但凡好一些的办公场所都不会设在筒子楼里,用的也不是这种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桌柜摆设。 屋内就只有那一名女性办公人员。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看样子是在等处理完手上的文件。年轻人背着阿迪达斯双肩包没敢放下,拘谨的气质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发丝儿。 徒歌笑了一声,这衙门看着不怎么威风气派,求衙门办事的人倒和从前一样谨小慎微,巴不得把衙差当祖宗供起来。 他这一笑,背对着他们的年轻人忽然转过身,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 徒歌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张正明憋得满脸通红,总觉得这人的模样和他脑海中的某个模糊影像重合,但脑子发胀,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硬是看不真切。 “你、你是不是见过我?”他最后只能颠倒了主谓语,希望对方能提醒自己。 徒歌侧头看向孔宣。孔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却抿得笔直,几乎成了一条沿着尺子画出来的线。他一路被牵着的手手背一痛,是对方屈指扭了扭。 徒歌打了个哈欠,“没见过。” 这可不就是他一觉睡醒的时候,险些采补了的那个凡人么? 短发女性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处理好文件,从抽屉中取出印泥,盖上公章,“你的转职证明开好了,拿去三楼人事科。” 张正明慌忙转身,双手捧起文件,也不敢折。 “犯不着跟捧了个贡品似的。就这张纸,你往楼上一扔,他们没准还拿来垫桌角呢。”女人嘲讽道。 张正明说是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喃喃道,“那我先去楼上交证明?麻烦您了。” 说着他鞠了个接近九十度的躬。 徒歌快步走上前,绕过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儿的青年,双手撑着办公桌,恨不得能贴到短发女性身上,瞪眼道,“二表姑?!” 徒歌被抓着拍了合照之后,就蹬着孔宣的胸口往上蹭,凑到了手机屏幕前面。 狐狸用爪子戳了戳屏幕。手机屏幕不如平板大,它总戳不到自己想戳的地方,急了就挠孔宣。 孔宣笑着替它点开一张图片链接,紧接着笑意凝固在嘴角,如冻裂般瓦解。 全身雪白的萨摩耶被打理得非常精神,吐着舌头靠在主人身边,脑袋顶上正好打了个花式比心的贴纸。 狐狸看得津津有味,孔宣已经一目十行地在评论里筛选,略过所有晒狗求一起玩耍的,点赞了两条出淤泥而不染的评论。 生科吴彦祖:诸位晒哈士奇、泰迪、金毛……中华田园犬的姑娘,看嘴、耳、爪综合判断,这只不是狗,是狐狸。 动医刘德华:也就是说,贵爱犬和孔影帝家的这一只,除去性别不论,还有生殖隔离,配不了种,谢谢。 …… 晒宠狂魔孔宣一战成名。 新戏《战北》开拍前的一个月,粉丝们发现影帝微博的更新迷之频繁,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官方放出的宣传广告,全都是满满的日常。 从最开始一个简单的爱心表情,到后来的你画我猜,再到最新的看图说话,粉丝们纷纷表示影帝的语文水平见风就涨。 孔宣v:吃了蓝莓山药,好吃。图片 “又上我的号?”孔宣双手撑上沙发背,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狐狸欲盖弥彰地缩了缩爪子。狐狸发觉遮掩无果后,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42.第四十二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狐狸歪着身子靠在车窗上, 闻言耳朵支了起来,脑袋还是抵着玻璃,假装看风景。 孔宣勾唇道, “准备了什么?” 李有才没料到影帝还有了解这些小事的兴趣,“嗨, 就是些宠物用品。我算是想通了, 要是和您说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那赶明儿我就得卷铺盖走人。还不如好好把它老人家供着,盼着它别折腾呢。” “有什么?”孔宣观察着狐狸的表情,略过了李有才漫长的心路历程,追问一句。 “澡刷、指甲刀、假骨头、营养液、项圈……”李有才一边翻购物袋一边报出名字。 “假骨头和营养液不用。澡刷和指甲刀可以。”孔宣看着狐狸耷下去的耳朵,补充道,“项圈也可以带着。” 狐狸猛的转头瞪他。显然补习了半个月人类社会生存常识, 这只老妖怪已经知道了项圈的作用,并且对把它当做普通宠物圈养表示不满。 孔宣看着那双瞪得滚圆的桃花眼,轻笑出声。 李有才还在絮絮叨叨,“行呐。我打包了带去龙湾, 回头直接装您车里。这家宠物店的东西还挺好的, 您家那位祖宗要是喜欢, 下回我再多带一些。” …… 龙湾影视基地共有三大景区, 涵盖宋代宫室建筑、明清民居、民国风情街等各大影视拍摄点,能满足不同剧组的取景要求。作为帝都最大的影视基地, 仅室内拍摄面积就超过一万平方米, 常年有剧组驻扎, 部分景区对外开放。 游客入口和仅对剧组人员开放的通道分别位于基地东西两侧。游客在入口通道前排起了长队,羽绒服围巾耳罩手套一样不落,装备齐全,就是不知道三九寒天不在家里蹲着,非搁这荒郊野岭吹风是为了什么。 孔宣没有给他们认出、堵住自己的机会,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转向,朝剧组人员专用通道绕去。 周围人流量骤减,矮墙两侧的行道树秃着脑袋在风中发抖。 狐狸忽然直起身子,姿势挺拔像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 叩叩。 它用爪子拍着玻璃窗,窗外是棵半死不活的松树。这棵常绿硬叶树种,半黄半绿地拐在路旁,没有一点儿神清气爽的风姿。 孔宣把车速降了一档,车子缓慢地开过松树,却没有停下。 他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 这条偏僻车道夹在两个景区之间,一侧是典型宋代宫室建筑群,重檐歇山顶,黄绿琉璃瓦,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另一侧是明清民居,灰瓦山墙,河房院落,相对显得黯淡无光。两侧建筑都有围墙环绕,一高一低,一朱一灰,衬得其间的车路有些怪诞。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种不对称带来的诡异感,影视基地方在道路两旁都种上了行道树。特意挑的是常绿不落叶的松树,大小模样都差不多,从林场直接移栽过来,过了冬就能成活。从这些松树底下新翻的湿土看,都是刚移栽不久。 “停车。”狐狸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孔宣停车,缩回爪子,口吐人言。 孔宣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刚刚那一眼,为了尽可能多地捕捉信息,他用上了部分妖力。妖力集中在双眼,一时没有散去,墨黑的瞳孔似乎浮现了一圈浅金色光晕,炫目动人。 他揉散了双眼中的金光,一眨后恢复如常,平静道,“憋不住了?” 狐狸哼道,“松树有古怪,去看看。” 两只老妖怪都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妖力波动。这股妖力说深厚不深厚,但又不像是才化形的小萌新,介于两者之间,就像一副刻意做旧的画轴,怎么看都透出不对劲的味儿。 狐狸很久没见到同类,当下心喜,催促着孔宣下车察看。 孔宣看清了它目光中的见猎心喜与期盼,缓慢地眨了眨眼。片刻前见到的景象历历在目,除去表面的一层,还叠加着更为本质、也更危险的画面。 “说不准能捉个树妖当医师。”狐狸遐想道。 孔宣偏头对它莞尔一笑,踩下油门。汽车飞驰,路旁景象拖长变成残影。 狐狸猝不及防,尖爪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长痕。 “都能说话了,也该变回人身了。”孔宣酝酿了许久,开口道。 鸟兽鱼虫化形,都是从口吐人言开始,渐而模仿人类的举动,修为越是深厚,模仿的也就越逼真,最后才会变化成人的模样,混迹世间。其实按照狐狸修为的恢复程度,早上小半周就能开口说话了。它一直装着不会,孔宣也就配合着故作不知。 车子方才停稳,狐狸的身子因为惯性向后靠去。它闻言想要前扑,被安全带死死捆住,压了回去。 软毛被安全带压得凌乱不堪,狐狸伸脚踩中按钮,把自己解救出来。 孔宣锁好车门,“明明能变回来,却一直不变,你是不是怕……” “不是!”狐狸想要下车,掰了两下车门没有反应,焦躁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孔宣挑眉,“痛?” 狐狸故技重施,强行掰了车门蹿出去。孔宣依样替它善后,修复车门,施施然跟上。“痛虽是痛了些,到底得了我的元阳,于你难道没有好处?” “这么些天,也该炼化了,嗯?” 狐狸抖了抖软毛,纯白如雪的毛发遮住了它面上的潮红。它仰头一口叼住孔宣的手腕,磨了又磨。长全了的尖牙已经足够锋利,能够咬断敌人的柔软脖颈,再不济也能留下几道难以痊愈的伤痕。它磨了半天牙,到底舍不得咬破口感甚好的肌肤,只留下道浅浅的牙印就松开了嘴。 狐狸心中着恼,又担心孔宣接着拿双修说事,松口后便跑。跑出两步见孔宣没有动用术法困住它的念头,又回身办了个鬼脸。 孔宣站在原地,用两指环住手腕,负在身后,摸着浅红的牙印。 狐狸冲他龇牙咧嘴,耀武扬威。他回了意味不明的一个笑容。 天空中的浮云随风飘动,遮住了昏蒙的白日。天地骤暗,宛若蒙尘。 孔宣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手指飞动,结了个法印。以他所站之处为起点,两条时隐时现的白线顺着地面延伸攀爬,如长蛇般盘曲躯体,分头绕过整个影视基地,在另一头汇聚。 两条白线一分一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椭圆之中,恰好圈中那条种满松树的道路。 不过这话堵在心里,他不知怎么就不愿意说,好像说出口就会落了下风一样。 徒歌犟着道,“我足足养肥了四五斤,煲汤能吃好几日……” “不就是一顿吃食么,我陪你就是了。” 徒歌哑口无言,他又不能反驳自己原想把那只鸡当个伴儿,还给它喂了不少灵丹妙药。要是孔宣知道了这些,指不定怎么嘲笑他,竟然落魄到要养只没开化的畜生作伴当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时有些愣愣。 孔宣忽的直起身子,迎着疑惑不解的目光道,“别把鞋子踢了,容易着凉。” 别墅有循环供暖系统,地板也保持着恒温,冬天踩上去也不会冰着冻着。徒歌在原木地板上踩了踩,“暖的。” 他身上的衣裤都是孔宣换的,上身套了衬衫背心,下身是条浅灰色单裤。因为是按孔宣的尺码备在别墅中的衣物,徒歌穿上都松松大大的,裤脚直拖到了地上。 孔宣一时疏忽,忘了给他换上棉袜,当下道,“别动。” “?” 43.第四十三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睡。”孔宣按捺住心底的骚动,撸了一把狐狸的软毛, 把它埋在自己胸口。 徒歌缩起短小有力的后腿, 往后一蹬。 【还我。】 孔宣两根手指就能扣住它的脚掌, “想看我, 就回头。” 【呸!】 “谁教你这些的?”孔宣把狐狸翻了个身,让它正对着自己。狐狸伸出爪子抵在他胸前,但并不能拉远多大的距离。 狐狸睡醒后,除了他就没怎么见过外人, 仅有的两次出门也都一直待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呸”究竟是从哪学来的,不言而喻。 “看了多少我的片子?”孔宣抬起狐狸的下颌,“就学了这么一句?” 他出演过的影片种类繁杂, 现代背景的片子里不乏底层小人物,性子粗鲁习惯野蛮, 张口闭口尽是粗话。 孔宣把狐狸向上提了提, 让它的脑袋正好枕在自己肩窝处, 贴着尖耳沉下声道, “该罚。” 徒歌打了个激灵,体内妖力刚有躁动的趋势,就被孔宣安抚下。 细软的绒毛拂过颈窝,孔宣绷紧了肌肉,沉默着呼吸了几口气, 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捧住, 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白日答应你的奖励没有了。明早和我一起晨练。” …… 第二天清早, 徒歌还在赖床,被孔宣一把从床上拎了起来。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好像非常享受徒手拎同伴的乐趣,揪着狐狸的后颈不肯松手。 徒歌清醒过来,两只爪子向上一抻,却够不到孔宣手臂,在半空中直愣愣的僵着,像被冰冻封印了一样。 孔宣把它放下来,“晨练。” 地板虽然暖和,但是太硬,躺着不舒服,徒歌蹭着往床上爬。透过窗帘只能看到一点微光,太阳都还没囫囵圆的冒出头,它才不想出门。 孔宣换了宽松的套头衫和运动裤,按住了从床边垂挂下来的半条大尾巴。“再养下去,都胖的能吃了。” 【胡扯你。】 徒歌忍不住回了一句。它的体型是膨胀了一些,但根本不是孔宣好吃好喝养着的缘故。妖力恢复,它自然就会长大,等到变成成年白狐的时候,它的修为也就差不多能支撑着变回人身了。 “嗯。”孔宣坦然承认,然后把半梦半醒的狐狸扔到了跑步机上。 跑步机的履带开始盘转,狐狸迈着小短腿可劲儿地蹬。蓬松的毛发随着它的动作起伏,一顺一扑像是打在悬崖边的海浪。 这座别墅中的运动器械非常齐备,孔宣从日常的推肩训练开始,一样一样试过来。身为演员,他需要控制饮食、定期锻炼来维持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有时候为了符合新戏角色的形象,更是要有意识地增肥或减脂,对毅力与节制的要求极高。 他很快完成了一组训练,而狐狸这时已经蹬不动了,喘着粗气蹦跶,眼看就要被履带从跑步机上传送到地面。蓬松的软毛也被汗水粘连到了一块,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就像是刚从浴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么累?” 徒歌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有本事变回原形上来试试? 孔宣把徒歌抱到一边,擦干了用毛巾裹好,倒了碟清水摆在它面前,自己上了跑步机。 跑步机的速度被调快了几个档,他迈开修长结实的双腿,顺着节奏跑起来。有宽松的运动裤遮挡着,其实徒歌看不见什么,但它瘫倒在杠铃边上,斜眼看向跑步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错觉。那层布料好像变成了透明的,两条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的长腿就那么□□.裸地在它眼前一迈,一迈。 好在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很久,孔宣跑了二十五分钟后,放在一旁窗台上的手机响了。 【你的手机响了。】昨晚熬夜偷偷看了几部电影,徒歌知道孔宣随身携带的小方盒子叫手机,可以用来远程联络。手机铃声响起或是振动了,都可能是有人在找他。 孔宣停下跑步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有才的声音,“您起来啦?别的事儿我就不说了,您看看今天《周一娱乐》的头条。” 孔宣拿起挂在拉伸杆上的干毛巾,擦去头颈的汗水。他无声冲狐狸勾了勾手,走到客厅,顺手打开笔记本,登上微博。 他的微博账号是公司团队在打理,但密码是和他共享的。他曾经在电脑上用过这个账号,一打开就自动登陆上了。 孔宣看也没看标着大红圈的消息,直接输入周一娱乐,点开了这份知名娱乐刊物的微博首页。最新一条热门内容发出才一个小时,转发和评论量都上万,还有数量更多的点赞。 “影帝片场遛狗,目中无人为哪般?!” 取了这么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正文内容也极尽夸张之能事,把孔宣带了一只狐狸犬参加《战北》试镜的事儿写的活灵活现,就像是娱记长了百八十只眼睛,全方位无死角地人肉跟拍他似的。 孔宣略过正文,放大了配图。一组配图共三张,第一张是远拍,依稀能看到被他裹在黑色风衣里的毛团子。后两张就拉近了许多,把狐狸的桃花眼都拍得一清二楚。 “看见了吗?”李有才等了几分钟,没听见孔宣答话。 孔宣道,“看见了。” “……”李有才梗了口气,用手顺了顺才接着道,“有人借着这事儿黑你。公司已经请了水军,把那些评论都压下去了。过两天你去参加剧组开机仪式的时候呢,和王导多互动互动,我们的媒体跟拍两张,往外一报道,那些说你和王导闹翻脸的谣言也就完了。” 孔宣托起电脑,手指擦过屏幕上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娱记偷拍的角度选的很好,抓住了狐狸扭过身子、脑袋还别着没动的时机按下快门,那机灵劲儿都快透过屏幕穿出来了。 孔宣继续浏览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狐狸老实了许多,乖乖爬在他的胸口。但因为拉近了镜头,他的身子并没有出现在照片上,只能通过同款风衣辨认出身份。 李有才滔滔不绝地叮嘱了一通,最后道,“您可千万别把那只狗带到片场了。” “不行。”孔宣只说了这两个字,也没给出解释。 李有才哀嚎一声,软声软气道,“祖宗,算我求您了成不?天影那个小子正和您抢这片子的男一号呢,这关节上您要是爆出什么黑料,公关真当不好做啊。” 孔宣的手指停留在挂断按键上,道,“我会和陈总说。” “这才多大点事儿就要打扰到陈总他老人家一一” 孔宣挂断了电话。 狐狸跟着他走到客厅,懒懒地趴在沙发脚上,这时转着眼珠子瞅他,【看你赚点钱养家糊口,也不容易。】昨天缩在小黑屋里看了一下午的片,晚上熬夜做笔记,今早起来还给人呵斥,狐狸心想,孔宣找的可真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孔宣对它笑了笑,“为了养你,有什么累的。” 徒歌给了个斜眼。 孔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好是欣赏了一会,然后拿起手机,无视十多个未接来电,打开相机。 【做什么!】 狐狸被突然抱起,还没咽下去的一口水卡在喉咙上,呛住了。孔宣给他顺好了气,对着前置摄像头调整好姿势,抱着狐狸拍了张合照。 狐狸刚从岔气中缓过来,眼睛压根没盯着屏幕,拍出的照片里只露了半张侧脸。 孔宣不甚满意,把这张失败的合照保存了,接着又拍。 “看手机。” 他提醒了一声,狐狸闻声扭回头,向上瞥了一眼。一双桃花眼瞪得很大,双目有神,水光亮闪,好像落了百千颗星辰。 孔宣满意地看着这张合照,也没加上滤镜和修图,直接发上了微博。 孔宣v: 照片 合照里孔宣穿着晨练时刚换上的休闲衫,额角还有没擦干的细密汗珠,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庞更具阳刚之气。狐狸正好双爪扒在他的领口,把开口本来就低的上衣又往下拽了拽,让脖颈和锁骨的性感线条展露无遗。 这条微博发出没多久就被疯狂转发,评论区出现了两种主流声音。一种是咆哮着居然能等到男神亲自发福利的一天狂舔屏prpr,一种是扭捏着问男神还缺宠物犬嘛上过大学会说人话的那种。至于厉声质问周一娱乐的报道是否属实,影帝是不是为了只宠物和王导起了冲突的评论,都被淹没在颜狗们的汪洋大海中。 孔宣翻了两页评论,觉得没什么意思,抿起双唇,转发了自己刚发布的微博,又输入了一个表情。 孔宣v:爱心 @孔宣v:照片 大汉对面站着的男子按理说绝不该出现在这贫民窟一般的乱窝中。男子一身银灰色西装,衬得宽肩窄臀愈发显眼。撩起额间碎发的动作,像是受过最苛刻的贵族仪礼训练一般,经得起慢镜头回放的考验。 孔宣解开衬衫最上缘的扣子,手指顿了顿,向下又解开一颗,绣丝暗纹的领带被扯松了,散散系在颈间。他露出与平日出现在大小荧幕上的俊朗形象不同的邪肆,玩味道,“送上门来的小家伙,你说该怎么办?” 大汉抱紧了电脑前软趴趴的仙人掌,平白无故觉得这个在人间混出了头脸的同类有些可怕。 “当然是连骨带肉吃掉了~” …… 十二月。东北某自然保护区。 张正明猛地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一拉,尽管把自己裹得体型膨胀了一倍,依旧抵挡不住祖国北方的寒流。好巧不巧,金属拉链卡住了下巴,用力过猛的一拽痛得他眼泛水光,几欲落泪。 这位新分配到保护区的护林员拨开扣紧的袖子,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八分,正是绝大多数北方汉子和姑娘们和被子精战个痛快的时候。 这是一个即将成立的自然保护区,巡检站和研究所都已经建好,前两个月又招了一批张正明这样的年轻学生作廉价苦力,只等今天迎接一波领导,挂牌剪彩,就算名正言顺了。为了避免山鸡野兔蹿上红地毯惊扰领导们的大驾,一众护林员倾巢而出,确保没有任何可以体积大于一立方米的野兽在巡检站方圆三里内活动。 张正明琢磨着红头文件上“一立方米”这个措辞,总觉得有些怪异,没留神脚底一滑,整个人磕到了地上,砸了一嘴冰。亏得他穿的厚实,才没给砸出事来。 张正明四肢撑地,艰难地爬起来,顺便把滚出十几个前滚翻的手电筒捡回来。手电筒发出刺眼的白光,仿佛在怒斥主人的不长眼,然后一扭头,啪的不亮了。 远处的山顶透着些微的天光,只堪堪勾勒出浅淡的轮廓。近旁密林黑得人鬼不分,一片阴风凄惨。张正明先前摔跤吓出的一点热汗,瞬间就变成了冰渣,卡在颈窝,冷得他嗖嗖直颤。 他砸了砸手电筒,对方没有半点回应。 张正明哆嗦着蹲下身子,挪着靠近一块方石,把手电筒倒了个个儿,对准石皮猛磕。他嘴里乱叨叨念着心经金刚经太上老君阴鸷文,只求这个百十年来不见人影的地方莫要冒出什么鬼怪来。 手电筒的灯泡一个踌躇,陡然射.出一道强光。张正明感激涕零地顺着白光看去,前方正是一个开口惨黑的山洞,一根枯藤荡在洞口随风凌乱。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那枯藤哆嗦了两下,被一只爪子拨拉开来。 那应该是一只哺乳纲食肉目动物的爪子,脚垫圆厚,趾间覆着一层蓬松的白色软毛,不像通常的野生动物一样沾满尘土,更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家养宠物。 那只爪子拨开了枯藤,往下一拽,按在地上。张正明看着它露在山洞外头的一只前爪,心中默念着护林员教材,常年生活在野外的动物都具备高度警觉性,容易将人类活动视为对它的侵犯,进而发动攻击。 张正明维持着半蹲扎马步的姿势,耐心等了十分钟,那只前爪终于往外迈了一步。 随着它暴露在手电筒白光下的身影越来越大,张正明对它种属的判断也就越来越肯定。哺乳纲食肉目犬科……深山老林里怎么会出现一只家养狐狸犬?! 张正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半人高的狐狸犬。纯白如雪被的软毛覆盖全身,长尾蜷曲,不时扫过冰地,黑黢黢的大眼睛像是嵌在雪人脸上的黑炭块,正瞪得浑圆,四下探视。 凭借编制考试第一名的专业素养,张正明很快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不是一只狐狸犬,虽然同属犬科,但是看那短小的嘴、耳,还有腿,可以分辨出这是一只白狐。白狐又名北极狐,能在零下数十度的极寒天气中生存。张正明恍恍惚惚想,□□大东北的气温居然已经逼近北冰洋了? 白狐仰头嗅了嗅,似乎是闻到了张正明身上的新鲜人味,斜睨了过来。 “别、别啊……”张正明欲哭无泪,狐狸是正经的食肉科动物,白狐更是出了名的鸟鱼都吃。虽说自己的个头横躺过来,满打满算和它也是半斤八两,但看看对方那锋利的爪子,再看看自己裹在加绒手套里的肉手,实在是撑不起战个痛快的勇气。 白狐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走近。凹凸不平的山路、横叉竖挡的枯枝,在它脚下仿佛都成了铺着柔软猩绒的地毯。手电筒的光柱犹如追光,跟随着它的步子而动,树梢的雪屑扬扬洒洒落下,点点微光,仿佛漫天星霜都映在了它的身上。 44.第四十四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这衣服还挺好看的。”徒歌指着裙撑道, “以前没见过。” 他的话中不乏遗憾。更久之前, 他和孔宣不是没有远渡重洋, 在异国他乡游历,但近五百年来的景象和变化,却是陷入沉睡的他所不知晓的了。 孔宣道, “想穿?” 那裙撑的半径少说也有三四十厘米,徒歌穿过古式的长袍裙衫, 对这种一看就是负累的装束却敬而远之。 树妖的幻境之中第一次出现生动的人物, 而且比起之前的荒漠冰原, 更多添了街巷建筑, 仿佛他们真当穿越到了那个时代。街边拿着报刊叫卖的男童,甚至会抬起贝雷帽, 冲他们咧嘴,露齿一笑。 大街上行人来去匆匆, 孔宣和徒歌从人群中穿过。尽管那些人都有着不同的面孔、生动的表情, 然而不会是他们在寻找的破境枢纽。 辛苦的是张正明,他费劲地拨开人群, 好跟上前方两人的步伐,偏偏体积有他两倍大的李有才正在“昏迷”,前行全要靠他一人之力。 孔宣在街头漫步许久, 走进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尖顶教堂。 教堂中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宾客坐了满满一堂, 身穿白色礼服的新娘和新郎站在十字架前, 由牧师牵起双手。 “……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 尊敬她, 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忠诚对待她吗?” 孔宣牵着徒歌的手,从牧师身前走过。牧师在与他们的身体相触的一瞬间,化为灰飞。 张正明搀着李有才,拖拖拉拉跟在后头,抱歉地从两位目瞪口呆的新人笑笑。“对不住啦!你们继续。” 孔宣将徒歌的手压在十字架上。 黑色玄武石覆上浅浅一层雾气,那是他们掌心的热度。教堂内的吟唱还在继续,因为中途被打断,余音震颤,战栗而悠远。 幻境消失,教堂变为原始森林。 张正明把李有才放在一株巨大的阔叶树树干上,重重喘了口气,“还没完啊?” 又是一个幻境,他们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随着时间的流逝,身处幻境之中的人或妖,修为都会受到侵蚀,成为补给幻境的养料。比起刚碰上天坑时候的精力满满,张正明现在扶着个人已经颇感吃力,如果继续被困在这里,体力只会越来越不支。 徒歌也有些急躁起来,他体内的妖力也在逐渐被削弱。只有孔宣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领先朝森林深处走去。 “快了。”他抬头看了眼远处此起彼伏的绿色波涛,“应该就是这里。” 徒歌打起精神道,“对。既然是树妖,枢纽隐藏在这个幻境中的可能性很大。说不定他的本体也在这里。” 张正明奇道,“树妖?” “影视城外的行道树。”徒歌道,“松树。” 孔宣拨开前行道路上横叉的树枝,回头道,“留神脚下,别多说话。” 张正明两指在嘴上划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徒歌笑道,“好嘛。” 四人穿过密林,走到山脚。山上林涛阵阵,犹如风声过耳,海浪拍崖。入眼全是松树,有成千上万棵之多,枝丫连着枝丫,针叶摩擦着针叶,几乎分辨不出哪一株是哪一株。 “啊啊啊!”做过护林员的张正明对这样的景色没有免疫力,当下惊喜地喊出声。即便是在保护程度最好的东北自然保护区,也很难看到这样茂密而有生机的原生林了。 随着工业化程度的加深,原始森林被肆意开采,破坏,填充人们没有底限的**沟壑。 孔宣远望着满山松树林,神情肃穆。 “怎么了?”徒歌小声趴在他耳边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妖力波动,就在松树林的东南角。在幻境之中能保持着这样的力量,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布下幻境的那只妖怪。他相信孔宣也能够察觉出来,没道理没有反应。 孔宣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声道,“没有不对,走。” 松树纷纷颤抖着枝干,松针如雨落下,抗拒着生人的靠近。然而这些依附幻境存在的生灵,本身没有太大的攻击力,哪怕松针厚厚堆满了一地,也没有伤到众人分毫。 他们能够感觉到来自松林的恨意,还有愤怒。 林涛声愈发响亮,最后汇聚成了浑厚的一声巨响:“滚!” 那声呵斥来自松林深处,又像是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的合音,震得人心头一痛。 徒歌停下脚步道,“大家都是妖怪,是你先挑的事儿,有什么脸冲我们发火?” 张正明小声道,“前辈,你别……” “我说错了?”徒歌扬声,让自己的声音能够穿透层林,抵达东南角,“打不过就会说滚了,有那么便宜的事?” 孔宣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脾气。” 松林东南方向的一棵松树猛地抖了抖枝干,粗糙的树皮上显露出一双黑瞳和一张巨口,它上下嘴皮一碰,哑声道,“说了让你们滚。” 孔宣寻声辨向,找到它的位置。 四人来到那株松树面前时,它还在气得发抖,枝干乱舞,颇有想要把这些“闯入者”吊打一顿的意思。 徒歌一掌割断伸来的枝丫,“骂不过就打,打不过怎么办?” 这松树妖布置幻境的本事不错,但近身了绝对不是他和孔宣的对手。如今本体就暴露在他们面前,连逃遁都没有办法。 孔宣看他砍断了好几根枝丫,出够了气,才环着他的肩膀,把人带到一边,对张正明道,“你处理。” “啊?”张正明反应不及,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妖联会实习生的身份,这事儿该由他出面解决才算是光明正大。他放下拖了一路的李有才,从双肩包中翻出一个录音笔,按下开始录音的按钮,才道,“报上你的来历!” 松树妖掀了掀眼皮,棕色的浑浊眼珠一转未转。长条枝丫从半空袭来,把绞尽脑汁回忆拘捕对话的张正明绊了个跟头。 吃了一嘴的松针,张正明顽强地爬起身,继续道,“我是妖联会巡查科的实习生张正明,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徒歌趴在孔宣肩头,好笑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孔宣深沉地看着那棵松树。 张正明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松树终于有了反应。一个身材矮小、身形干瘦的老头子从树身后边绕了出来,他摸着拐杖顶上的鸟形嘴,正了正自己的官服,“一介平民,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张正明:(⊙o⊙) “请问,您是什么官儿?”张正明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了敬称。 老头子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始皇帝亲封五大夫。” 徒歌被抓着拍了合照之后,就蹬着孔宣的胸口往上蹭,凑到了手机屏幕前面。 狐狸用爪子戳了戳屏幕。手机屏幕不如平板大,它总戳不到自己想戳的地方,急了就挠孔宣。 孔宣笑着替它点开一张图片链接,紧接着笑意凝固在嘴角,如冻裂般瓦解。 全身雪白的萨摩耶被打理得非常精神,吐着舌头靠在主人身边,脑袋顶上正好打了个花式比心的贴纸。 狐狸看得津津有味,孔宣已经一目十行地在评论里筛选,略过所有晒狗求一起玩耍的,点赞了两条出淤泥而不染的评论。 生科吴彦祖:诸位晒哈士奇、泰迪、金毛……中华田园犬的姑娘,看嘴、耳、爪综合判断,这只不是狗,是狐狸。 动医刘德华:也就是说,贵爱犬和孔影帝家的这一只,除去性别不论,还有生殖隔离,配不了种,谢谢。 …… 晒宠狂魔孔宣一战成名。 新戏《战北》开拍前的一个月,粉丝们发现影帝微博的更新迷之频繁,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官方放出的宣传广告,全都是满满的日常。 从最开始一个简单的爱心表情,到后来的你画我猜,再到最新的看图说话,粉丝们纷纷表示影帝的语文水平见风就涨。 孔宣v:吃了蓝莓山药,好吃。图片 “又上我的号?”孔宣双手撑上沙发背,看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狐狸欲盖弥彰地缩了缩爪子。狐狸发觉遮掩无果后,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 一条三分钟前发送成功的微博,不到十个字的话是狐狸这些天来努力学习的成果。配图是一张蓝莓山药的照片,因为爪子捧不稳手机,导致画面模糊的像打了马赛克。 自从狐狸吃过一回蓝莓山药之后,就爱上了冰爽甜滑的口感,就算被冻住了舌头,也照舔不误。孔宣没少给它做这道甜点,没想到它不仅吃,还学会了晒。 孔宣删掉了那条微博,在狐狸和他翻脸之前,从相册中找出一张前些天趁着狐狸舔杯子时拍的照片,重新发了出去。 孔宣v:照片 发完微博后,孔宣看了看自己的主页,这半个多月平均每天都有一两条更新,大多是狐狸拿着他的手机发的。 最开始的几天,狐狸不会拍照也不认得几个简体字,发的微博阅读难度堪比天书,让人不禁怀疑影帝是拿脸滚键盘,不小心按错了发表。 后来狐狸学会了从手机相册里找图,添加图片,于是新一轮的轰炸开始。 孔宣v:图片 影帝家的沙发:卧槽男神这是出柜了?谁来给我一巴掌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影帝家的板凳:沙发上的你没看错,照片上确实是个有八块腹肌的猛♂男,听老司机说那是欧美知名…… 影帝家的地板:qaq 为什么不是个可爱的男孩子难道我又站逆了么 影帝家的天花板:我总有种男神最近精分了的错觉,我是一个人? 一排+1+2+10086之后。 浪里白条:也许是放飞自我直面人生了呀~~ 他还没走到厨房,陡然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张正明:“早安!” 徒歌抓紧了松开的领口,做贼心虚地目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这么淡的痕迹以一个凡人的眼力应该发现不了。倒是他能眼尖地看到张正明的眼皮底下有两抹青黑色,像是前一夜没有睡好。 徒歌绕过客厅,果不其然地看到孔宣正在厨房做菜。他手中铲子非常稳的一个翻炒,把荷包蛋翻了个面。 荷包蛋油光灿灿,徒歌看着就舔了舔下唇。 “桌上有磨好的豆浆,应该还是温的,你先喝了。”孔宣听到脚步声,回头眨了眨眼。 徒歌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个人呢,替他准备了早餐没有?” 孔宣笑道,“你怎么跟个主母似的操心?” “不看看是谁更像个媳妇儿。”徒歌指了指他豆沙色的围裙。 孔宣低头看见领口的蕾丝纹案,笑意不减,“买这件的时候,我就想着,你穿一定很合适。” 徒歌转身去餐桌上端了杯豆浆,心道和这只孔雀厮混久了,自个儿也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低头喝了口豆浆,又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不冰不烫。 他端着豆浆在沙发上坐下,对张正明道,“吃早饭了没?” 张正明拿出手机看了看,如实回复,“下单了,预计送达时间是11点03分。” “点的什么?” “甘其食。” “他家呀,梅菜扣肉包不错。”徒歌的语气就和从前点评哪家哪户的老母鸡肉质最好,汤汁最纯一样,“新出的夏威夷果甜芝士包你吃过没?” 张正明又看了眼自己的订单,委屈道,“点了两个花菇青菜。” 徒歌忽然伸手搭了搭他的脉,很快收了回来,意有所指道,“气血两亏,该补补了。” 张正明:“啊?” “门铃响了,你的外卖。”孔宣端着餐盘,等张正明起身后,霸占了徒歌身边的座位。两只老妖怪没有正形地窝在沙发上,享受起丰盛的早餐。 张正明顶着冷风出门,和外卖小哥道完谢,提着一盒包子进屋,扬声道,“他们家买一送一,我多订了两个包子,你们要不要一一”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餐盘,餐盘中摆着色泽诱人的荷包蛋,酥脆可口的杂粮煎饼,两只老妖怪的手上还都端着一杯手磨豆浆。 “我想我一个人能吃得下四个包子……” …… 距离《战北》开机还有一个多星期,微博上开始酝酿预热的新闻,两个主演却安静地窝在书房,学习。 徒歌手捧着《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看得昏昏欲睡,脑袋止不住往下一耷,又清醒过来。手中的书页被他翻乱了,找不着之前看到的地方,翻过来翻过去都觉得满眼陌生。 “第93页。”孔宣合上一本民国人士的传记,打开笔记本。钢笔出水不畅,笔尖在纸页上划了几下,留下时断时显的痕迹。 徒歌按他说的页数翻了翻,果然看到了眼熟的字句,也不知道孔宣是怎么一心两用,留意到他什么时候看懵了的。 他想了想,放下书,拿起书桌上的墨水盒,旋开盒盖放到孔宣手边。 孔宣旋转墨囊吸足,抽出纸巾擦干净残留在笔尖的墨水,“又不想看了?” 徒歌把墨水盒盖上,撇嘴道,“看着发困。” “春困秋乏,冬夏正好读书。”孔宣左手翻来贴上了标签的页码,摘录笔记。 徒歌目光一转,找着借口,“圈椅坐着不舒服。” 孔宣笑道,“那坐哪儿舒服?” 徒歌朝他的座椅一指。 “过来坐。” 徒歌挪了过去,等他退位让贤,没料到对方霸着座椅不放,揽臂把他圈了进去。 徒歌猝不及防坐实了,身下就是那双据说脖子以下都是的大长腿。他现在可以义正辞严地反驳那些小姑娘,脖子以下还有胸口,有腹肌,因为他都用后背和腰际感觉到了。 45.第四十五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徒歌在小时候见过她几面。印象中她是个丽质天生、媚态自成的大美人, 能把族中其他女妖怪都比得黯淡无光, 和眼前这个精明干练的短发女性简直判若两人。 徒玥抬了抬金丝镜框,手上收拾印泥盒的动作依旧利落。她啪的一声盖上了盒子,连同公章放回抽屉,向内一推,这才道, “是你啊, 大侄子。” 徒歌:“……” 孔宣第一次见到徒歌的族人, 收拾起原本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 下意识整了整衬衫领子。 “你先别走。”徒玥看到了孔宣, 对张正明道,“一边坐着, 还有你的事儿。” 张正明满头雾水,捧着证明坐到孔宣身边那把椅子上。他刚坐下, 身边人就转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中像是有警告又有试探,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喝断片儿,做出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徒玥对孔宣扬了扬手,“来交罚款。” 两人交卡、刷卡、还卡,中间没再说过一句话。 徒玥把缴款证明盖上章,递给孔宣,似是随口道, “上了重点监测黑名单, 不是什么好事。” 孔宣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平静道,“还可以。” “一上这个名单,就会从机器监控改为人工监控。从你走出这幢楼开始,一只鹞子会二十四小时没有间歇地跟着你,把任何动用妖力的举动都记录下来。”徒玥冷笑,“哪怕你只是懒得烧热水,用妖力温了一杯牛奶。” “二表姑,你这衙门可真够霸道的啊。”徒歌插话道。 徒玥扫了这个便宜大侄子一眼,用涂着透明护甲油的长尾甲在处罚通告上轻轻一划,“12月3日,东北第四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妖力属性不像是飞禽,倒像是走兽。后来他出现在事发地,这笔账才算在了他的头上。” “12月3日,帝都第二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12月21日,帝都第三监测点,异常妖力波动。别人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认出那两股妖力波动的谱系就是青丘狐族的一一其实都是你?” 徒歌一愣。 孔宣道,“没有其他事,我们走了。” 徒玥起身,从档案柜中取出一份新印发的文件,“我想你也许会愿意换一种处罚方式。” 那份文件只有薄薄几页,左上角用订书钉钉着,右侧散开。孔宣注视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接,仿佛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 徒玥把文件搁在桌上,扶了扶镜框。金丝细框的遮挡作用有限,下滑时便露出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痣。她扶正了镜框后,正好压住那颗痣,“你不为自己想,也替我这大侄子想一想。没入籍的妖怪,一旦犯事,出手的就不是巡查科了。” 孔宣皱了皱眉头,神情有所松动。他缓缓伸出插.进衣袋中的手,拿起那份文件。文件的加粗标题是《违法人员惩处办法微调试行稿》,内容大致是针对违反维.稳法的人员,各部门可以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进行一定程度的灵活处理。处理方向以重罪轻罚为主,从涉及监测的惩处转向行政、财务等方面调整,力图在帝都开会期间不要爆发大规模妖类游.行抗议等社会事件。 妖联会的措辞依旧是从前那一套,文绉绉的让人看不出重点。孔宣粗略扫了一眼,便直直看向徒玥,“你说怎么办。” 徒玥身材高挑,把一身黑色公务套裙穿出了礼服的感觉,又蹬了不下于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孔宣面前一点也不落下风。她双手环胸道,“组织新进了一批实习生,暂时没有安排住宿。你捡走这一个,黑名单我想办法给你免了。” 当事人张正明霍然起身,“哈?”感情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这一幕,全是为了他? 孔宣不置可否。 他把文件卷了卷,插到笔筒中,道,“三个月。加一份户籍。” 徒玥道,“一年。临时居住证明。”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张正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求救般把眼神瞟向徒歌,都没有收到回应。他咽了口口水,举起右手,小声道,“那个,我在帝都有亲戚,不用麻烦组织分配住房。” “闭嘴。”徒玥眼刀斜飞,“六个月,临时居住证明。” 孔宣沉吟道,“可以。” 徒玥把那份卷成了卷轴的文件取出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她在老式台式机上敲了一串字符,打印机吱嘎着吐出几张纸。“姓名,籍贯,族类,社会关系,都填了。” 孔宣按着徒歌坐下,握着他的右手道,“会不会填?用不用我帮忙?” 徒歌点头道,“会。” 他拉了拉孔宣的袖子,担心道,“对不起。” “和他道歉做什么。与你双修,他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徒玥啪的一声敲上印章,嘴角满是嘲讽,“你们可以走了。” 被三人完全无视了的张正明:“我……” 孔宣把居住证明叠好,塞到徒歌胸口,嘱咐他别丢了,随后和拎鸡崽子一样拎起张正明,把人生生拖出了办公室。 徒歌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道,“二表姑……” 徒玥扶在镜框上的手一顿,无声冲他说了几个字,“好自为之。” 筒子楼外,一只高飞的鹞子急冲向下,在玻璃窗外骤然停住,幽黑的眸子紧盯着屋内的狐妖。半晌,不见她有异常举动,才振翅离开。 《战北》是一部别出心裁的民国戏,没有传统的军.阀混战、党.争等元素,讲的是晋商子弟江然留学归国兴办实业的故事。王敞指名要孔宣演的,就是江然被家中书信催促回国,来到江宅门口,却迟疑着没有进去的一场戏。 见识过花花世界的江然与这座古旧的小镇格格不入。当他穿着擦得雪亮的黑皮鞋,提着手提箱,西装革履地穿过长满青苔的巷子时,记忆中的家乡已经被掀开了朦胧的面纱,暴露出他难以忍受的、腐朽污浊的一面。 小巷两侧的山墙将天空挤压得仅剩一线,阴沉的天幕中看不到搏击长空的鹰隼,只有唧唧喳喳吵闹的麻雀。 他开始感到莫名的压抑。与亲友重逢相聚的期盼甚至都退到了一边,他站在古静幽深的江宅外面,停下了脚步。 孔宣弯下腰,手指一松,放下并不存在的手提箱。然而放下箱子后,他的脊背没有挺直,仍然带着微弯的弧度,像是背负了沉重的包袱。 “少爷,你回来了。”孔令安对着台词本,替他配了一句管家的戏。 “啊……”孔宣双手插在裤袋中,语气不带一点惊喜,甚至有些冷漠,“福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皮鞋,鞋面在穿过小巷时溅上了泥点,很是刺眼。他呼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地飘来,“我就进去。” 一个“就”字咬得极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遗漏过去。 孔宣抬起头,眯眼向上看去,似乎在打量那座只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江宅。看那出跳的斗拱,看那斜飞的檐角,借此分辨那传承了上百年的家族日益模糊的面目。 他的手指一动,夹住了裤袋中的一物,摸索着拿了出来。那是一根烟,也许是乘坐渡轮时某个萍水相逢的人递给他的,也许是住在省城旅店时买的一包烟里,剩下的最后一根。 他将香烟叼在嘴中,两手在衣袋中摸索,却找不到打火机。他取下香烟,两指夹住,偏头道,“借个火。” 然而年迈的管家只是用浑浊的双眼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先是蹙起眉头,手指急躁地在烟嘴上来回摩挲,随后自嘲一笑,将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插回上衣口袋,提起手提箱,叹道,“走。” 徒歌愣愣地趴在椅子上,盯着孔宣的眼睛都忘了眨。明明长着同一张让人看了就心烦的脸,但这几个动作几句话,都不像是孔宣能做出来、说出来的。他从里到外都像是变了个人,以至于徒歌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狐狸正要从椅子上蹿下,孔宣眼风斜扫,与它视线交汇。那一眼中熟悉的笑意和微嘲,让徒歌瞬间确定这人还是那只孔雀,没得跑。 王敞站起身,原地踱了两步,沉吟道,“你这么演……这么演……” 孔令安对着台本道,“小孔,你这演的和剧本不太一样啊。” 剧本中,江然和管家说完话后,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烟,点燃,沉默着抽完,最后提着箱子进了江宅。孔宣没有改动人物的台词,却没有让江然吸上那一支烟。 制片方代表见两个导演都面露难色,以为是孔宣自作主张的改动没讨两人喜欢。她是光影的人,自然要帮自家的艺人争取争取,柔着嗓子和气道,“我看这样演也挺好的。” “好是好……”王敞停下踱步,双手撑着木桌,身子前倾,“你为什么这么演?为什么不让江然吸上这根烟?” 王敞问起话来语速很快,显得咄咄逼人。上过他的戏的演员最怕的就是导演给他们讲戏的时候,时不时停下来追问两句,一旦打不出,就会有更多的问题接连抛来。 孔宣淡然道,“好留个念想。” 江然一旦踏进那座老宅,便会被层层束缚捆绑,在国外时一度拥有的自由都将屈服于陈规旧俗之下。那支香烟是外面的、新鲜的、充满了诱惑的世界给他留下的遗产,痛快地吸完是一种决断,然而江然却未必能有这种彻底决裂的勇气。在后面的剧本中,江然参加镇上“新潮”人士的聚会,猎艳般追逐年轻女性,都是他内心**的扭曲和外化。 他始终没有忘怀曾经管窥过的世界,只是在家族传承和民族兴亡面前,将这种琐屑的、不上台面的念头深深埋在了心底。就像那只想抽却不得,最后压在了檀木箱底的烟。 王敞拊掌道,“好一一” 他和孔令安对视一眼,沉声道,“你可以先回去了,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孔宣既没为王敞喊的一声好而面露喜色,也没得听到要回去等通知的时候变得沮丧,他和刚进来时一样,冲三人点了点头,抱起狐狸,离开休息室。 “孔师兄?”谭书柔坐在和休息室相近的座椅上,见孔宣出来,站起身打了声招呼。两人都是光影的艺人,在几部戏中曾经有过合作,算是相熟。 帝都十二月已经开始降温,但女艺人们多要顾忌着镜头,韩书柔也只穿了件薄衫配短裙,还作入秋时的打扮。 孔宣看了她一眼,停下步子,“你也来试镜?” 韩书柔点头道,“来试试周婉。啊,这是?” 她走近了才看见孔宣怀中白绒绒的一团,尖嘴圆耳,像是只狐狸犬。娱乐圈中有不少演员养猫养狗,有的甚至是晒宠狂魔,但她从没听说过孔宣还有这种兴致。 “狐狸……犬。”孔宣捏着狐狸的脖子,故意作弄道。 韩书柔和孔宣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弯下腰感叹道,“它好精神啊。” 此时徒歌正因为孔宣污蔑他的种族而扭着身子,以示反抗,落在韩书柔眼里就成了精力旺盛的表现。 孔宣笑道,“整日吃饱了没事,也只能扭扭动动了。” 他的双眼微微弯起,笑得温柔又随意,连眼角泛开的一丝细纹中都写着促狭的愉悦。 【花孔雀。】 一道嗓音清亮的呵斥在孔宣脑海中响起,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传音入密是个小法术,但对现在的徒歌来说,使起来恐怕也很费力。他舒展开五指,从指尖渡了一丝妖力过去。 得了妖力的狐狸没有再吱声,转了个身子朝内趴着,不拿正眼瞧这两人。 韩书柔是看见孔宣抱着狐狸从休息室中出来的,诧异道,“师兄你带着它去试镜……” 礼堂里都是圈内人士,导演、编剧、制片,还有各大影视公司的艺人,被他们看见孔宣带了只宠物来试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再加上孔宣又是新晋影帝,人红是非多,隔日保不准就曝出一则“影帝片场遛狗目中无人为哪般”的报道。 李有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听到韩书柔的话,喘着接口道,“不就是十分钟的事吗?您也是……里头那么多只眼睛看着呢,到时候哪个嘴贱的往外一说……” 孔宣道,“让他们说。” 李有才的抱怨被堵回了嘴里,一时脸色尴尬。韩书柔笑着岔开话题道,“好可爱的小家伙。师兄养了多久了?我能摸摸吗?” 48.第四十八章 八卦法阵中,孔宣不动如山。他双眼之中的金光较之法阵更盛, 带着不易亲近的冷漠。 他们一族自古以来就习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不单单是他, 站在阵外的那位堂姊,同样接受了凤凰血脉传承的云青, 眼神和他也是一般默然。即便对方是自己在世间仅剩的亲族, 也不会让他们燃起半分热情。 “堂姊,你眼里的死气已经压不住了。” 孔宣轻笑出声。他双眼金光流转,面容平添几分妖异。 云青的瞳孔暗灰, 如蒙了一层薄雾, 且雾气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几乎要将她的眼白吞噬。 孔宣了然道, “用这种阵法困住我,你也非常吃力。不如抛开妖联会那群蠢物, 与我携手?” 石鼎妖呵斥道, “痴心妄想!” 两只花觚妖也应和道, “云姑娘断然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真的么?” 那阵法似乎对孔宣并不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只能暂时限制住他的动作。他在阵中缓缓踱步,意态悠闲, 若不是在即将走出八卦阵边缘时阵法银光会将他逼挡回去, 在场布阵的人都快忽视了他如今是个囚徒。 石鼎妖和花觚妖加诸于孔宣身上的术法都被他抬手挥去, 如同拂去扬尘般轻松。 “堂姊, 你我本是一族, 你难道不曾感受到那种渴望?”孔宣微微眯起眼, 狭长的眼缝隙中泄露出暗芒。被暗芒扫及的三只妖怪都是一阵发寒, 好似被嗜血的猛兽盯上般如芒在背。 “众生万物,不过如聚蚊方寸之间,嚷嚷而不知其所以始、所以终。”孔宣以指点额,似是苦恼道,“只觉得烦心得很。” 云青不予回应。 孔宣道,“他们既然如此无趣,不如任我吃了,好过昏昏碌碌地活着。” 花觚妖诧然道,“这种话居然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了,你他妈有病?” 另一只花觚妖与它心有灵犀,当下响起二重奏,“有病就去治啊混蛋!” 石鼎妖最后应声道,“没错!” 孔宣轻蔑地笑了。 云青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冷若霜雪。“你活得就很有趣?”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艰难起身。石鼎妖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挥手拒绝。 “神魂为欲念所控,只剩下了进食的欲.望一一” “这样的你,还配说是我族族人么?!” 云青柳眉挑起,除此之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颤步绕过方桌,直到这时,一直为桌脚遮挡的、束缚在她脚踝处的铁链才暴露在众人眼前。 粗链以寒铁制成,加以强大的禁锢阵法,轻易不得挣脱。看寒霜凝结的厚度,她被困在此处少说也有数百年。 孔宣看到那条铁链时,面色一变,随后大笑道,“我道堂姊真的潜心修行,入了忘我之境……若不是将自己困在这地宫幻境之中,加以寒铁链束缚,只怕你比我还要早些就忍不住了!” 云青淡然道,“至少现在,做错了事的是你,不是我。” “你不敢做,便说我错。” 孔宣的笑意冷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绕着法阵走了一周。但凡他脚步踏过的地面,法阵的银光就黯淡几分,连带嵌入地板的铜钱也震颤不止,隐隐有将要脱出的倾向。 云青垂下眼帘,疲惫道,“与你多说无益。我的修为确实不如你,况且你近来又吸食了龙气。这阵法伤不了你,却能困上你一时,等到妖联会来人……” “你真以为可以等到那时?”孔宣回到阵中。 他的身形猛地暴涨,人形的身影消失,出现在阵法中央的是一只金翅孔雀。孔雀振翅,平地起狂风,大殿地砖碎裂,无数沙石应风而起,瞬间迷人眼。 云青道,“拦住他。” 三妖齐身飞起。 孔雀只扇一翅,便让它们知晓了什么叫不自量力。吸食五大夫松的龙气后,他的修为猛增,三只石妖很快纷纷被罡风扇落在地,砸出整齐的三个大坑。 他看着被打回原形的一只石鼎和一对花觚,金光散溢的眸子盯住殿中唯一的一个“人”,冷声低笑。 “你若变回原形,还有力与我缠斗。” 云青低头望着脚腕上的寒铁链,不发一语。铁链由她亲自扣上,她自然知道,即便化成原形也不能挣脱。链子穿透了她的双翅,阻止她直飞上天,若非如此,怎么能压制内心的恶念?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孤守地宫数百年。 孔雀的尖爪在空中撕扯,将大殿中盘桓的龙气撕成条缕,仰头吞下。他的双瞳中闪烁着饱腹的光,长喙不断啄食着散落的龙气。 “你若不自缚手足,今日当我与共享盛宴。” 大殿失了龙气的支撑,显露出颓败倾倒之势。云青站在将崩未崩的藻井之下,平静道,“世间龙气遗留之处不过十数。待你逐一吞食殆尽,又将以何为食,将填欲壑?” 不等孔雀应声,她便自问自答道,“你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吞食一切可吞食之物。” 五百年前她曾反复扪心自问,正是因为得出这个答案,她才最终下定了自困地宫的决心。 孔雀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昂首道,“那又如何?”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层林尽染,万古月圆……天地百般美景,无一值得你留恋?” “人、妖、魔、怪……世间芸芸众生,无一值得你心悦?” 云青的双眼已经布满灰雾,她看不清孔雀的身影,凭借妖力之间的感应将视线投向对方。 “当你亲自毁了自己心爱之景,心头之人,你就会想……”云青浅笑道,“为什么当初不自缚手足。” …… 冯蒙赶到地宫时,只见坍塌剩下半壁的大殿、破损的法阵和三个石供。 他气恼尖声道,“怎么回事?人呢?!” 妖联会在制定计划时,找到了隐修地宫中的云青。正因为相信对方的能力,他们才把困住孔宣的计划交给她执行,并派了石五供从旁协助。没想到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如今看来却是泡了汤。 冯蒙在大殿中快步疾走,瞥见了倚靠在方桌边的云青。她的面色苍白,但好歹没像石鼎和花觚一样被打回原形。冯蒙的怒火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喷发的对象,他一握双拳,便朝云青走去。 “不是让你们困住孔宣吗?他的人呢?人呢?!” 平日他定然不敢这么和云青说话,对方身负凤凰血脉的传承,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都比他高出一截。但现下他又气又恼,加上对方似乎无力反抗,他索性抛开了顾忌。 冯蒙一手揪住云青的衣领,尖长的下巴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放开。” 冯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说的话,转过头去张望。迎接他的就是一个当头的耳光。 徒玥一掌将他扇出十步开外,直撞到大殿的断壁上才止住倒飞之势。她将面前碍事的人扇飞之后,反手一扼,将盘旋在殿外警鸣的鹞子直吸到掌中,掐断脖颈。 鹞子的黑羽片片脱落,坠地时化为齑粉。 “找到你了。”徒玥展颜笑道。没了细框眼镜的遮挡,她笑时的容貌一如世人对青丘狐的印象,媚骨天成,一笑倾国。 云青微微侧过脸,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虚空,平声道,“不是你找到我,是我让你能找到我。” “是了。”徒玥走向云青,数百年来努力伪装出的严肃、冷静、不为情所动的模样都成为笑谈。严肃、冷静、不为情所动的,一直都不是她。“你和他到底是一族,一样的精于算计。当年能扮作凡人,不露分毫破绽,如今自然也能借妖联会将我引到此处。” 涉外的事项由冯蒙负责,她事先并不知道天津这边布好的人手的云青。她算不到这头的人是谁,云青却能通过对妖联会众人的分析,轻易得出前来天津的人选。 徒玥挑起云青的下颌,笑道,“当年诱我替你挡了一次天劫,如今又要我做什么?” 云青道,“我想见你。” “你见到了。” “不。”云青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探向虚空,许久才摸索到徒玥的侧脸。被寒铁链捆缚了五百年,她的修为不增反退,眼中云翳般层聚的雾气就是代价。她答应妖联会联手困住孔宣,一方面是出于爱惜同族之意,另一方面却是为了私情。失明不过是早晚的事,她还想再见对方一面。 “有些迟了,不过……” 话音方落,她已变回原形。巴掌大的一只云雀,蜷缩在桌脚,翅后拖着沉重无比的寒铁链。 徒玥弯腰捧起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羽毛。几百年前那双豆绿色的眼眸变为灰白,像是被岁月洗褪色的老旧照片。 “不迟。” 49.第四十九章 反正就是那个 ┑( ̄Д  ̄)┍ 跳订的姑娘48小时后见  它把自己豆腐块的边棱挺得笔直,一个劲儿地往张正明身边蹭。张正经看它都快掉下床了, 弯腰伸手托住, 顺便在绵软的被面上摸了摸。 只会说“嗨呀”的被子精很享受他的抚慰,呀呀呀呀了个不停。 “它才刚成精, 不太会说话。”孔宣走到了客卧门口, “不用看了, 枕头没有成精。” 张正明低头找到被自己踢掉的棉拖,慌忙穿上,干笑两声,“不愧是孔先生家, 真是藏龙卧虎。” 徒歌跟着走进客卧,瞥了眼在床上蠕动不止的被子精,颇有兴趣地偏头问孔宣, “这棉被怎么成的精?” “同我睡久了,沾染了些妖力。”孔宣有些不自然道。 徒歌的目光在两妖之间一转,揪住孔宣的衣领,笑道, “不是采补之道?” 张正明默默退开两步, 靠贴墙角站着,总觉得自己在这儿显得多余。被子精因为他松开了抚摸的手, 气愤地瘫倒在了床上,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滚着, “嗨一一呀!” 孔宣搭上徒歌揪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腹的热度一直透到对方手背, “我只供你采补。” 被子精掀开自己的大长腿,从腿缝中眯了一眼,望见两只比它大上好几百辈的老妖怪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尤其是矮的那只,脸上都快烧着了。 它扭到床边,奋力一跳,扑到了蹲下身子力图减弱存在感的张正明身上。张正明一扯被子,盖住眼睛,蒙上耳朵,心中默念:我是条没有成精的被子,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你也恢复人身了,我们何时再双修?” 说到最后一个音,他的舌齿轻轻一碰,卷弹时放缓,有种缠绵悱恻的味道。 “要我再帮帮你么?” 话虽如此,但两只老妖怪在外忙碌了一天,先是拍了定妆照,又去妖联会走了一趟,都感到了疲惫。孔宣没有亲自准备晚饭,按着徒歌的意思点了k记的外卖,两人吃完脆皮鸡,简单洗去一身鸡腿味儿,大字躺倒在床上。 准确地说,是孔宣半靠在床头,徒歌捂着肚子躺在他腿上。 孔宣一手拿着平板浏览信息,一手按在狐狸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替他揉着。 “喂。”徒歌伸了伸腿。 孔宣放下平板,低头道,“嗯?” “你和那床破棉花一一”徒歌忽然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孔宣目光关切。 徒歌把头从他的腿上挪开,闷声道,“抻腿的时候拉着了。” 孔宣直起身子,半跪在他腿边,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膝弯,一手轻轻按在小腿肚上,“抽筋了?” 徒歌支吾了一声,嫌弃丢人,不吭声了。 “腿伸直了。” “痛。” 孔宣知道以他怕痛的性子,再劝也没用,直接把他的小腿下压,手掌抵住脚心,五指推压着他的脚趾,向前绷直。 抽痛感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小腿肚,徒歌小声闷哼,把头偏向了一边。他想要挣扎,一有动作就被孔宣制住,强挺着等那阵抽搐过去,又觉得十分难熬。 他咬牙想直起身子,想要弯腰揉一揉小腿,孔宣却先他一步,屈膝单跪在前。 徒歌讪讪道,“不抽了,你可以松手了。” 孔宣松开他的脚踝,手掌转而向上,按住仍有酸胀感的腿肚。丝绵质地的睡裤掩盖不住小腿优美的弧线,孔宣低头搓热了手掌,覆贴在肌肤上,替他温熨着。 “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这么贴心的服侍让徒歌很是受用,他也没有计较孔宣的话是不是有意暧昧不明,手中动作是否愈发没了节制,沿膝弯向上摩挲。 “嗨呀?” 微弱的招呼声从门外传来,徒歌推了孔宣一把,抿嘴道,“有人。” 孔宣撑身下床,打开房门,一条把自己卷成竖棍的棉被直直朝他倒来。 孔宣把它扶正了靠在门边,“你来做什么?” “嗨呀~”和你睡觉。 “……” “嗨呀~~”不是说那只白毛狐狸走了,我就可以躺回来了么? “……” 孔宣一指点在被子精的被缝上,直接封住了它的神识,然后把它往外挪了挪位置靠在走廊墙上,转身关了房门。 徒歌已经半靠在了床头,一腿屈起,眼含嘲意地瞥了眼孔宣,伸手关上床头灯,把被子全卷了裹住自己。 孔宣摸着黑走到床边,笑声低沉,“说了只供你采补,就是只供你采补。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和旁人夹缠不清?” 他坐在床沿时,床垫向下一沉,徒歌的心好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坠,有种失重的迷茫感。 孔宣翻身上床,隔着被子把徒歌圈到怀中。手指碰到被子边缘,那处已经被呼吸的水汽浸润得微微发潮。他的心中好像也被这三月细雨般的缠绵柔意打湿一片,坚硬的岩石表皮也被泡发瓦解,融为春泥。 “我为你守身如玉了几千年……”像是觉得这个词儿有些好笑,孔宣埋头在被中,肩头震颤了几下,“你就这么对我?” 徒歌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边缘,想要拉开,又维持住了原状。 “你要是知道什么叫守身如玉,就不会到处对人发情了。” 孔宣失笑,“我怎么到处对人发情了?” “你去当那什么演员,不就是为了让小姑娘迷上你?”徒歌道,“承认了。从前我们一起游历的时候,你就专爱挑漂亮妖怪下手,非勾得人家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半才肯作罢。” “庆阳城的山鸡精,白云观的香炉精,琼山的桃花精……哪一个不是你看上了就勾搭,到手了就甩开?”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时日商场那个小姑娘。你才和人家说了几句话,就又是冲人家笑,又是写名儿,生怕她还不够喜欢你似的……” 孔宣冷静地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最后没了声儿,才逐句回道,“当年那些妖怪,一多半都是冲着你来的。山鸡精给你送了天蚕,香炉精偷了白云观羊胡子的大还丹送给你,桃花精……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们吃干抹净。” “我不需要旁人迷上我。”孔宣一点一点拨开他手中攥着的被角,“当演员,不过是想着你哪天从沉睡中醒来了,睁眼就能从屏幕上看到我。” “我冲那个小姑娘笑了笑,给她签了个名,你就觉得她会迷上我。那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呢?你有迷上我吗?” 徒歌毫无防备地被掀开了被角,忙用一手捂住脸,含糊骂道,“凑不要脸。” 孔宣深深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背影,仿佛望见了过去的几百年中,一只毛绒绒的团子就这么蜷缩在深山之中。 他的目光满是怜惜,把手轻轻搭在对方腰上。 “早就想和你说明白了,你又怕事,变成了只小狐狸。” 徒歌道,“我才不是怕事!” “好,你不是。” 两人好是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徒歌都以为孔宣睡着了。他心中焦躁,怎么都不能抚平,又被孔宣环着腰,连辗转反侧都做不到。又熬了不知多久,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孔宣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也去当演员了。” “没准明天就有很多小姑娘叫着要给我生猴子。” “你要比她们都……我才行,否则我一一” 孔宣一指压住他的嘴唇,笑道,“知道了,一定比她们都要喜欢你,迷你迷到不行。嗯……怎么说来着。好喜欢男神呀,男神帅得我合不拢腿,好想给男神生一花果山的猴子……” 徒歌红了红脸,半晌后“嗯”了一声。 徒歌郑重道,“你想自己去看看?” 那些散布在四海的小松树,能够把见到的景色、听到的声响、感受到的湿度……种种都告诉老头子,但毕竟不能代替他本人的感受。他听到的越多,想亲眼看一看的愿望便越强烈,直到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 老头子像是被人戳破了小心思一般跳脚叫了起来,随后又意识到这样自己就真的被看穿了,冷静下来,嘟哝道,“和你们这些小子说什么。不说了不说了,找能做主的人来!” 他边说边挥着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挥赶着众人。但这一回,他这种倚老卖老的态度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怒火,就连脾气最急躁的徒歌也没有呛声回去。 妖怪的寿元也不是没有穷尽的,开天辟地之初就与日月同生的远古大妖,如今业已全都销声匿迹。随着寿元的消耗,妖怪们的外貌也会流露出老态,看松树妖这行将就木的模样,怕是离道消身陨的那一天不会很远了。 一个将死之妖的心愿,哪怕是近乎无赖的、无理取闹的,他们也不能视若等闲。 徒歌掐了掐孔宣的手,从松树妖现身开始,他就没说过话。 孔宣冷静道,“他们不会让你走的。” 老头子挥在半空的拐棍猛地一转向,枪口般对准了孔宣。 孔宣不为所动,继续道,“别的妖怪也许可以,你绝对不行。” 张正明挡在两人中间,扑通一声伸臂撑在了树干上,阻住老头的去路,目光诚恳道,“您和我回一趟妖联会。” “不去不去,叫你们一一” “我会向组织说明您的情况,尽力帮您争取的。”张正明百折不挠,“规章制度都是死的,前年组织特批了一株西府海棠移栽到后海,再往前,长安街上那棵罗汉松也是……” 他这一着急上前,“昏迷”中的李有才没了人搀扶,身子软趴趴地滑到了地上,震起一地泥点。 老头子拿着拐棍胡乱挥舞,却没有真真正正往张正明身上敲去,虚张声势地呵斥他退下。 张正明像块黏上了就甩不开的牛皮糖一样,不管如何责骂,认准了死理就不肯松开。 “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给您看看近十年的特殊处理案例,这些在巡查科的资料库里都是可以……” “滚!” 这样的对话一再上演。老头子不像是真的动了怒火,就连装腔作势的那副古怪表情,也在张正明的缠磨下融化了。 “他挺适合干这个活儿。”徒歌听着不远处的磕绊对话,对孔宣道。 孔宣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闻言面部的线条才终于变得舒缓。“什么?” 徒歌斜眼,“陪老妖怪唠嗑什么的。” 那头张正明已经扶住了老头子的胳膊,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孔宣扫了一眼,没再坚持之前冷硬的判断,转而道,“你不生气了?” 徒歌笑了笑,“他都那么大把年纪了,我尊老爱幼,不行?”其实两人活着的年头比松树妖还要长得多,只不过因为血脉不同、修为又高超,模样反而显得年轻了两辈。 “您既然答应了,不如把幻境打开!”张正明嚷嚷道,又换上了饱含钦佩的语调,“我们被困得根本找不着北啊。” 老头子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拐棍,没好气道,“吵什么吵,本官的幻境是那么容易破的?” 张正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狗腿,真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所以全都要靠您的指点才能出去啊。” 他转身朝孔宣和徒歌招呼道,“两位前辈,一起走。” “……” 他这种大家一起去郊游的语气让徒歌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徒歌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松树道,“我们会出不去?” 孔宣道,“砍了这棵树,就出去了。” 幻境既然是松树妖布下的,他们都找到对方的本体了,还会没有解决的办法?根本不用找到破境枢纽,只要损毁本体,对方身受重伤,修为无法维持幻境,幻境自然崩解。 他们两人的对话没有刻意使用传音入密,张正明和松树老头子都听见了。眼看老头子又要和他们对上,张正明眼疾手快地把人往身边一拽,“您一定能轻松解开幻境?” 老头子看着他那张青春活泼,洋溢着善意的面孔,重重地哼哧一声,抬起拐棍,朝虚空一点。 拐棍分明没有戳到实处,半空却骤然显现出一圈可见的妖力波动。起初只是柳絮坠湖般的轻微波纹,自中心向四周散开后却越荡越大,众人眼前极为逼真的景象开始扭转、变形。 脚下坚实的土地隐隐摇动,山石将崩,大地欲裂。 徒歌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被孔宣一把拉住,随后他的指尖散出一缕金光。金光急射而出,直线钻入李有才的脑中,消除了他的记忆。 “善后。”孔宣招手,李有才的身子晃晃悠悠地从地面浮起,跟上了张正明的步子。 孔宣收手后,指间还残留着一点没有退散的金光。他在徒歌脸颊点了点。一抹金色四散为细碎的光点,好像在白瓷似的面颊上印下了隐蔽的纹样。 “咳咳,那边两个小子,光天化日的,害臊不害臊?”松树老头子朝两人怒吼。 空中的妖力波动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椭圆形灰洞,正是离开幻境的通道口。通道的另一道,依稀可以看见影视城外的车道。 孔宣牵起徒歌的手,“走了。” 徒歌回头看了一眼,略感遗憾道,“早知道先前就不忙着赶路了。” 松树老头子脾气不怎么样,布下的幻境却是顶好的。他们急着找到破境枢纽,都没怎么腾出空多看几眼,一旦出了幻境,那样的景象却是不容易再看见了。 “不忙着赶路,忙着做什么?”孔宣笑道,“结婚吗?” 徒歌没理睬这句调笑,走向通道。孔宣也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纠缠,顺从地跟着从两人交握的手中传来的拉力,向前走去。 妖力形成的漩涡在空中旋转,无数个幻境中的场景如破碎的玻璃片般散落,折射出黯淡的光芒。如果从空中向下遥望,那就像是一道陡然洒落的银色瀑布。 一片飞溅而出的菱形影像碎片上。 教堂,十字架,深沉有如黑夜的玄武石。回荡的圣歌吟唱之中,几不可闻的一声。 我愿意。 张正明扶着李有才,跟上两只自信满满的老妖怪,从冬走到夏,秋走到春。 幻境变化了数不清的次数,从天坑到冰原,荒漠,陡然又变成高原崖顶,无边草原。他们甚至有一次从地下暗河的河道钻出,发现自己来到了十九世纪的伦敦。 孔宣和撑着长柄黑伞的绅士们擦肩而过,目光没有多停顿一秒。 徒歌对那样身着奇装异服的异域人很感兴趣,不时回头看,啧啧两声。 “这衣服还挺好看的。”徒歌指着裙撑道,“以前没见过。” 他的话中不乏遗憾。更久之前,他和孔宣不是没有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游历,但近五百年来的景象和变化,却是陷入沉睡的他所不知晓的了。 孔宣道,“想穿?” 那裙撑的半径少说也有三四十厘米,徒歌穿过古式的长袍裙衫,对这种一看就是负累的装束却敬而远之。 树妖的幻境之中第一次出现生动的人物,而且比起之前的荒漠冰原,更多添了街巷建筑,仿佛他们真当穿越到了那个时代。街边拿着报刊叫卖的男童,甚至会抬起贝雷帽,冲他们咧嘴,露齿一笑。 大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孔宣和徒歌从人群中穿过。尽管那些人都有着不同的面孔、生动的表情,然而不会是他们在寻找的破境枢纽。 辛苦的是张正明,他费劲地拨开人群,好跟上前方两人的步伐,偏偏体积有他两倍大的李有才正在“昏迷”,前行全要靠他一人之力。 孔宣在街头漫步许久,走进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尖顶教堂。 教堂中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宾客坐了满满一堂,身穿白色礼服的新娘和新郎站在十字架前,由牧师牵起双手。 “……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忠诚对待她吗?” 孔宣牵着徒歌的手,从牧师身前走过。牧师在与他们的身体相触的一瞬间,化为灰飞。 张正明搀着李有才,拖拖拉拉跟在后头,抱歉地从两位目瞪口呆的新人笑笑。“对不住啦!你们继续。” 孔宣将徒歌的手压在十字架上。 黑色玄武石覆上浅浅一层雾气,那是他们掌心的热度。教堂内的吟唱还在继续,因为中途被打断,余音震颤,战栗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