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妃》 第1章 群马奔驰的轰隆声远去,山林恢复了平日的幽寂。 过得片刻,山道旁的草丛中传出悉悉索索的轻响,一个三头身的女童背着小背篓艰难地自草丛中钻了出来。 女童站直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小的手重重拍了拍胸口,低呼:“吓死本宝宝了。” 警惕地再次向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那处确实再无人影出现,女童这才将身后的背篓放下,弯下腰,拍打着身上沾着的草叶浮土。 “原来是个女童,还以为是什么呢!” 少年独有的清越嗓音自转角处传出,随之出现的一群人吓得女童顿时僵在原地,变成了一截木头——完了,娘说过,不能让人看到,可现在不只让人看到了,一次还十几个人…… 就在女童满心惊惶,愣怔在当地时,头戴瓜皮帽,身着锦衣,腰缠玉带的少年几个跨步走到呆立的女童身前,一把将之从地上提了起来:“小丫头,爷问你,你家在哪里?” 将女童提至眼前,入目的面孔让少年的呼吸一滞,“牡丹!” “老十三,山林之中,不可乱跑。” 少年正目瞪口呆时,清冽的斥责声自人群中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自让开的人群大步迈出,走至少年身前,当他的目光落在女童脸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四哥。”少年回头看向停在身边的青年,脸上浮起一抹羞色,如丢烫手山芋一般将女童丢到了青年手中。 手忙脚乱接过女童,青年瞪了一眼身高仅到他胸前的少年:“毛毛燥燥。” 少年抿了抿唇,再次扫了一眼青年怀里的女童,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吱声。 低头再次看向怀里的女童,虽不再如先前一般震憾,青年的目光仍然如被吸铁石吸引一般牢牢吸附在女童的脸上。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不想,这世上真的有女子会让人在第一眼见到时,便想到国色天香的牡丹,并且这还是一个完全没有长成的女子——一个六七岁的女童。 “小童,这附近可有人家?” 女童浑身紧绷,惊惧地看向抱着她的青年,青年气质冷冽,目光锐利如刀,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看出女童的害怕,青年目光一闪,收敛了身上外放的气势,用平生不曾用过的柔和嗓音轻哄:“你莫怕,我们只是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热水。” 处在青年怀中的女童居高临下地飞快扫了一眼青年身后的人群,这群人衣着整齐,气息彪悍,腰挂刀剑,一看就不是平民老百姓。 回头再看一眼那被唤做十三的少年与抱着她的青年,这两人的气质一看就是出身自富贵人家,对着她这样弱小的孩童说话时虽然有着掩不了的居高临下,却并不盛气凌人,且二人目光清正,心性看起来不坏,如此,倒也不必过分惧怕。 “客官要找地方歇脚吗?”女童抬头,清澈黑亮的瞳仁对上青年的目光,又飞快挪开。 女童胆小娇怯的模样招得青年唇角轻轻翘了翘:“对。” “我家就在山脚下。”女童双手紧揪着衣角,如今的情况,避无可避,她鼓起勇气再次抬头对上青年凛冽的眉眼,“客官若不嫌弃,请,就请到我家歇歇。” 对上女童明明胆怯却不曾挪开的目光,青年的神色一柔,“既如此,你便为我们指路吧。” …… 宏伟的八达岭脚下,有着一个小村落,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因大多姓郝,乡里都称之为郝家村。 郝家村仅有一户外姓人,户主姓茹名山,因其娶的是郝家女,在家乡又再无旁的亲眷,故于八年前成亲时便直接落户在了郝家村,成了郝家村的村民。 茹山现年二十有八,当初能顺利落藉郝家村,还因他秀才的身份。 郝家村位处京郊,但村子太小,自来便不曾有过一个秀才公,故而当初茹山应诺娶了郝家女后,迁藉、落户一系列琐事,皆系村中老人一起出面找了里正跑动,才最终顺利办成。 茹山成亲一年生下龙凤胎茹芾、茹蕙后,更是成了方圆几十里的传奇,也是那时,茹山才算真正踏踏实实成了郝家村人。 夏日黄昏,轰隆的马蹄声打破了郝家村的寂静,田间忙于农事的汉子、房前屋后撵鸡逐犬的顽童、房舍中忙于家事的妇人,一个个惊慌地看着那飞奔而来的马群以及马背上气息精悍、身背利器的壮汉们,直到看到他们奔去了村落最外围的茹山家,所有人才按压着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慢慢平息下惧怕。 茹山是秀才公,以前也不是没有官面上的人来村中找他,虽说这一次来的人多了一点,不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敲门声中,茹山打开柴门,有些惊讶地看到女儿被一个陌生的青年抱在怀里。 “女儿?” 看到父亲,茹蕙在青年的怀里挣了挣,青年会意,将她放在了地上。 茹蕙小跑着扑到父亲的腿上:“爹,这些客官是女儿在山上遇到的,他们找地方歇脚,女儿带他们来家里喝口热水。” 茹山伸手扶稳女儿,目光飞快扫过门前的一群人,看向为首的青年。 看着与女童有五分相似的茹山,青年抬手抱拳:“皇四带着弟弟在八达岭上跑马,误了饭时,讨扰了。” 茹山侧身,伸手示意青年进屋:“寒舍简陋,客官不嫌弃,请进屋喝口热水。” 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相较于其余人都要瘦削一些的汉子自皇四身后走出,欲要先进屋探查房内情况,被青年目光制止,只能微低下头,侧身站至一旁,等到青年与少年进了屋,才快步跟了上去。 茹山牵着女儿,将青年与少年引至平日待客的大堂,便将女儿遣开:“去叫你娘为客人们烧些热水来。” 行了告退礼,退出大堂的茹蕙一溜烟跑到厨房:“娘,家里来客人了。” 早已听到院中动静并开始烧水的郝氏抬头狠狠瞪了跑进厨房的茹蕙一眼:“客人走了才跟你算帐。” 茹蕙缩了缩肩膀,怯怯地蹭到母亲身边:“我躲了,我躲在草丛里等他们走了才出来的,谁知道他们以为是山中猎物躲在草丛中,又转了回来,才被逮了个正着。” 郝氏黑着一张俏丽的脸,生气地不搭理女儿。 茹蕙嗍了嗍嘴,怯怯伸出手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娘,你别生我的气了,我找着为哥哥做桌案的石头了,真的,可漂亮了,我还带了几块装在小背篓里,我拿给你看。” 郝氏咬牙,回身便拍开了女儿的手。 茹蕙继续讨饶:“娘,那个大哥哥和小哥哥都可和善了,还帮我把小背篓背了回来,爹在县里谋差事不顺,若得贵人开口,爹的事一准能成……” “你说到村中找表姐玩,结果呢?你居然敢给我跑到山上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说谎了,还拿你爹做挡箭牌,大人的事哪用你来操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郝氏打断女儿,厉声怒斥,不意一转头便对上女儿怯生生的黑瞳,那瞳中的怯意与湿意却让她怎么也无法再喝骂下去,只是,看着女儿娇艳得根本不是小门小户能护得住的小脸,想着万一女儿被黑心肠的人拐走后的下场,她却又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一时又气又急,一双眼睛顿时便红了。 看着母亲红了眼,茹蕙心中大惊,眼珠骨碌碌一转,急忙转移母亲的视线:“娘,那些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咱家吃饭,你说咱家米缸里的米够吗?若是不够,就太失礼了。” “啊!”郝氏一惊,飞快起身,走到米缸前,打开一看:“蕙儿,我去你外祖家借点米,你看着点灶膛,别让火熄了。” “唉!”茹蕙脆生生应着,看着母亲拿着米袋子急急出了厨房后门,去村中外祖家借米。 再次拍拍胸口,茹蕙作势抹了一下额头:“天老爷,吓死本宝宝了。” “噗!” 一声喷笑,再次吓僵了茹蕙。 转着如同木头关节一样僵硬的脖子,茹蕙一回头,便对上了厨房门口少年笑眯了眼。 “好狡猾的小丫头。”看着骗走了自家娘亲的小丫头,少年如同发现了小鱼干的猫,乐坏了。 茹蕙瞪着少年,开始胡搅蛮缠:“爹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到厨房来了?不想当君子了?” “我看你跑了过来……”少年触电一般放开扶着厨房门的手,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四处乱看:“那个,我过来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茹蕙翻了个白眼:“水烧好了我自会招呼你家下人来取,哪里需要劳动你亲自来看,你且去大堂陪你哥吧。”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堂,茹蕙以为他听了进去,这便要走,不想,少年却回身一提衣摆,迈进了厨房:“我帮你烧水吧。” 说着,少年便坐在了此前郝氏坐的小凳上,一边伸手拿起了灶前的柴禾,做势欲塞进灶膛:“放进去就行了吧?” 茹蕙飞快拽住少年的衣袖:“别,再塞火就灭了。” 瞄了一眼少年握着柴禾的手,手指纤长、肤色白皙、皮肉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才会养出的手,茹蕙叹了一口气:“小少爷,求你了,你还是去大堂陪你哥吧……” 第2章 送走四贝勒府的来人,茹山缓步走回书房,坐在书桌后久久未动。 “老爷!” 一声轻唤,惊醒了沉思的茹山,抬头看到一脸忧色的郝氏,茹山勉强笑了笑:“娘子。” 郝氏走到书桌后,一手扶在茹山所坐的圈椅之上:“我看你一脸愁色,可是贝勒爷又交待了什么难办的差事吗?” 茹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继续盯着书桌上的砚台发呆。 郝氏静静站在一旁。 盏茶工夫过去,茹山转头,“你使人收拾一间屋子,过两天,贝勒爷会使人送一位嬷嬷来家。” “嬷嬷?”郝氏一脸疑惑对上茹山有些闪烁的目光。 茹山咬咬牙:“贝勒爷恩典,收我做了门人,茹家入了镶白旗汉军第五参领下,如此,蕙儿年满十三,便需参加选秀……” “十三……”郝氏喃喃:“如此,蕙儿在家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茹山伸手将郝氏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握在手中:“我的差事有了着落,下月要赶赴成都府……” 郝氏的心一惊:“成都府?” 茹山不忍看妻子的一脸凄惶,起身将之揽入怀中:“先前咱们计划着一家齐往任职之地,如今却要将蕙儿留在京中。” 靠在丈夫胸前,郝氏双手紧紧揪着丈夫的衣袍:“难道,我们只能和蕙儿再生活一个月吗?” 听着妻子压抑至颤抖的声音,茹山叹息:“京城离蜀地,有千里之遥,要赶在规定时间内到达蜀地,这两日就须将行装打点妥当。” “我们可以带着蕙儿一起去成都府,选秀前再送至京城便是……”郝氏抬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丈夫。 茹山苦笑:“蜀地不是京城,山高皇帝远,没有贝勒府的势力相护,我小小的一个知县……” 知县在成都府不过一个芝麻小官,又怎么能护着三年来出落得越发美艳的女儿呢。 郝氏的眼神再次变得黯然,却忍不住做最后的挣扎:“难道要留蕙儿一个在京城?” “贝勒爷恩典,准蕙儿入贝勒府借住至选秀。” …… 一个月,很短,短得郝氏只觉什么都还没跟女儿交待就过去了,只能带着满腹的不放心,随着丈夫,带着儿子奔赴蜀地。 一个月,很长,长得茹蕙恨不能以头枪地,来躲避秦嬷嬷的“教导”——连与生俱来的行走能力都能被完全否认,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前世到今生,三十几年的时光,言行举止居然全是错误。 习惯了高抬下巴抬头挺胸的自信,要多么痛苦,才能在一月内养成低头垂目的温驯;本是自由跳脱的灵魂,又如何能在一月内变得谦卑?秦嬷嬷以为她恃宠而骄,却不知她的骄傲与容貌无干,那只是生而为人的天性。 送走满腹不放心的父母兄长,茹蕙只在家里独自呆了半天,便迎来了四贝勒府的小太监。 “苏公公,我现在什么都没收拾呢,能不能缓几天再去贝勒府拜见贝勒爷和福晋?”茹蕙一脸无奈看着一脸笑容的苏培盛,做垂死挣扎。 只有十几岁的苏培盛谨记师傅的教诲,在这位主儿面前一直保持着最温和的态度:“府里什么都有,姑娘不用忧心住得不自在,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秦嬷嬷都会先替姑娘想到的,姑娘若想要什么,也只管吩咐下面侍候的人,他们一准儿麻溜地替姑娘寻来。” “我念旧,枕头铺盖、桌椅板凳都爱用使惯了的。”茹蕙胡搅蛮缠。 苏培盛笑眯了眼,师傅说的没错,这位主子果然是个任性的,不过:“师傅说了,但凡姑娘有什么要求,贝勒爷都准了,姑娘只管跟着奴才先头走,姑娘要的东西到了晚间必能见到,还一准已经在贝勒府铺设布置妥当。” 茹蕙嘟着嘴,一脸不情愿:“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我这三年种下的。” “奴才马上通知花匠移植。” “屋外的喜鹊……” “花鸟房的小侍一准能给姑娘带进府。” “邻居家的小花狗……” “奴才安排人去买下来。” “隔壁的玩伴……” 苏培盛的额头上终于开始往外渗汗:“我的主子唉,这个奴才真没办法,不过,如果您真的不舍得,爷总能把你的玩伴弄到府里的。” 茹蕙冲苏培盛翻了个白眼:“人家有父有母的,把她弄府里干嘛,得了,和你逗闷子呢。” 说着,茹蕙站起身,“嬷嬷,咱们走吧。” 一直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茹蕙为难小太监的秦嬷嬷站起身,跟在茹蕙身后,走向大门。 苏培盛一脸疑惑,快步跟了上去:“姑娘?” 茹蕙回头:“你不是说府里不是什么都有?” “啊?” “既然什么都有,那也不必再收拾,这便走吧。” 看着茹蕙坐进青布小轿,看着秦嬷嬷放下轿帘,看着轿夫抬起小轿,苏培盛下意识跟了上去。 小跑着跟在轿侧,苏培盛一脸懵圈儿——这就把人接到了? 这么容易?怎么跟假的似的,他先前在府里做下的应付各种刁难的准备都白做了? 说好的任性呢? 茹姑娘这么好相予,根本都没显出他小苏子的本事来! …… 御书房 坐在御案后批阅折子的皇帝合上最后一本奏章,放下手上的毛笔,着一旁侍侯的太监将所有已批示过的折子都抱下去。 皇帝阖目休息了半盏茶功夫,这才睁开眼,看向书房正中垂头跪着的着贝勒补服的二十几岁的青年。 “老四,茹家的女儿就那么可你的心,居然需要拿我大清的一个知县去换?” 胤禛恭敬地伏在地上磕了磕:“回皇阿玛,大清的知县别说是一个奴才的女儿,便是儿臣自己,也不足以换的,儿臣荐了茹志山,盖因其性忠淳,其志坚贞,其才敏捷,善谋能断,必能治理好氐羌之患,解皇阿玛心头之忧。” “这么说,不是因为茹家女儿?”皇帝意味深长看向抬起头的儿子。 胤禛清了清嗓子,脸上出现一丝薄红:“儿子确实喜爱茹家女儿之色,不过,若皇阿玛不许儿子将之接入府中,儿子立马将其送至其父身边。” 看着四儿子罕有的郝然之态,皇帝心中忍不住一乐,却仍然故意绷着脸吓唬道:“为免你为女色所惑,那女子朕还是下旨赐死吧。” 胤禛毫不犹豫将头磕了下去:“儿子遵命,这就回府将之处理了。” 说着,起身便欲退出御书房。 看着儿子以不带丝毫迟滞的脚步走至御书房门口,皇帝终于开口喝止:“回来。” 胤禛停下脚步,回身弯下腰:“皇阿玛?” 皇帝起身,踱步走到御书房门口:“朕是个残暴弑杀的昏君吗,一个不乐意便要抹杀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皇阿玛英明神武,德被四海,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至今,朝堂内外政治清明,庙堂江湖无不受恩,若皇阿玛是昏君,则自古之帝无明矣。” 皇帝终于忍不住笑了,“老四啊,想不到你拍起马屁来,也不同凡响啊。” “儿子所言,皆出自肺腑”,胤禛肃色:“儿子平日常微服出行,所见所闻,无不是百姓对皇阿玛的爱戴,便是三年前,初见茹家女儿,时年不过七岁的小童便说出‘康熙盛世清平安宁’之语。” “哦?”皇帝意外地回头看了四儿子一眼,抬脚迈步走出御书房:“一个七岁女童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必然是日常受其父熏陶所致吧,这茹志山倒是个忠君的。” 胤禛抬脚跟了上去,恭然回道:“当年儿子也是如皇阿玛一般想法,故而在考察了一年后,将其父收入了门下,这两年儿子眼见着茹志山处事谨慎,办事精明,又心志坚毅,通过勤勉苦学终于通过春闱考中进士,故此,荐其为官。” 站在御书房前的台阶上,抬头看向清朗不见丝毫云彩的碧空,皇帝头脑一清,心情一时大好,终于点了点头:“父亲是忠君之臣,女儿的性情想来也差不了,如今你既将之接入了府中,便好生教导,莫要因太过爱护使之移了性情,待过了选秀,朕便将其赐予你。” 胤禛垂头:“是,儿子知道了。” “十岁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早早接入你府中也好,免了学到小门小户一些不好的毛病。”皇帝收回远望的目光:“无事便回去吧,记得好好办差。” “是,儿子告退。” 皇帝看了一眼四儿子安然离去的步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回了御书房。 走出紫禁城,坐进候在宫外的车驾,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 “爷?” 高勿庸捧着一块巾帕,小心递到自家主子爷手边:“您擦擦汗。” 胤禛伸手在额上一抹,竟抹了一手的汗。 “回府。” “嗻!” 朱漆车驾缓缓启动,终于放松下来的胤禛这才发现,背上一片湿凉,却是内衣早已被冷汗打湿。 “高勿庸,亵衣。” 高勿庸立即打开车厢里的一个暗格,取出内里放置的白色亵衣,回身动作麻利地服侍着主子换下湿透了的内衣,又飞快倒好茶,放在胤禛抬手便能触及的地方,便缩进了角落。 舒舒服服靠在车壁上,胤禛闭目沉思,茹蕙的事儿在皇阿玛那里过了明路,若无意外,这个女子便算是被他握在手中了,只是世事无绝对,不过三年时间,这孩子的艳色又涨了一分,再三年怕只会更盛。 胤禛抬手解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捻动。 想想,再想想…… 第3章 “……若下面服侍的淘气,你只管来回我,我收拾他们,且莫要拘谨,只当在自己家里便是。” 胤禛迈过门槛,正听到乌喇那拉氏和声的嘱咐。 “爷回来了,小福,赶紧的,给爷倒碗乌梅汤过来消消暑。”看到胤禛进门,乌喇那拉氏从主位上站起身,一径说着,手上已接过下面麻利呈上的乌梅汤双手奉至胤禛手边,“爷回来得巧,妾身正跟茹姑娘说话呢,您也来见见,再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孩子,我只恨自己怎么没个这样的女儿,这要带出去,不知多么长脸呢。” 胤禛坐进乌喇那拉氏让出的位置,接过乌梅汤,低头押了一口,待泌凉的汤水入喉,压下那丝自心头那些莫名升起的燥意后,这才抬起头看向行过蹲身礼便默默站在原地垂首而立的茹蕙。 “茹氏女?”将冰碗随手搁置在一旁几上,胤禛沉黯的目光落在那不过及腰高的小身影上。 “是,臣女见过贝勒爷,贝勒爷万福金安。”茹蕙再次蹲下身,腰背挺直,黑珍珠一样的眸子看似无辜天真,胤禛却在里面见到了一丝掩不住的嗔意。 胤禛紧抿的唇角轻轻翘了翘,又很快落回原位,显出严苛的气息,只是,嫁给他已十几年的乌喇那拉氏分明感受到他身上变得柔和了气息。 握着丝帕的手下意识收紧,尖锐指甲带来的刺痛惊醒了乌喇那拉氏,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缓步走至另一侧的主位落座,面含安然的笑容,看着下首被自家爷叫起的小姑娘——真美啊,如果她是男人,看到这般能倾城的美人也不会放过吧,所以,自家爷才会在她艳姿初现时便急急接进府里藏起来。 指了指座椅,示意茹蕙坐下,胤禛看着茹蕙有些艰难地坐进大大的椅子,小小的脚甚至连地都差点够不着,胤禛心中不免叹了一口气,这几年可要好好养养,现在还是太小了呢,根本无法下手。 “……你住在万福居里好生跟着秦嬷嬷学规矩,莫要懈怠,若让我知道你又淘气生事,仔细你的皮。” 说了没几句嘱咐她安住的话,胤禛便忍不住开口警告,这丫头年纪小,胆子却不小,当年若非她不听爹娘的话藏在自己家里,又岂会被他发现,为防着再生事端给他找麻烦,在皇阿玛下旨前,他还需将她拘紧一点才妥当。 爷吐出口的是没有丝毫留情面的训斥,乌喇那拉氏却分明从其中听到了他唯有面对自家人才有的熟悉与亲昵,果然,说什么借住不过是为着好听罢了,爷这是早早的先占住了,以防着不小心被人抢走了啊。 听着一串串威胁从那严苛的嘴里吐出,低头老实坐着的茹蕙扯了扯衣袖。 仍是那样冷冽如冰的声音,还是锐利如刀的目光,她却再无三年前的惧意,两年前,从自家父亲口中知道了这位爷的真实身份,她当时是松了一口气的——茹家不会再有小儿抱金砖过闹市的危险了。 至少被唠叨了二十分钟,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主儿才终于放过了茹蕙,才让早等候在旁的苏培盛引她前去万福居。 “……认认路,别在府里迷了方向,跑出府都不知道。” 末了,胤禛还没忘了警告。 说是住万福居,其实,茹蕙是住在万福居左侧一个的小院落,离贝勒府的后门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苏培盛引着茹蕙走进小院落时,目光下意识看了小院最隐秘角落处新开的一扇小门,又飞快收回目光。 “小院门上挂的安院二字是爷亲自手书后着人裱好的,挂上去已有一年了,姑娘却是它的第一任主人,此前这里一直空着呢。”苏培盛轻推开院中主屋的门,侧身让到一旁:“摆设是一个月前重新换的,被褥铺盖是今儿一早下面侍候的人刚铺好的,知道姑娘爱洁爱静厌杂乱,安院内侍候的人都是爷亲自安排下来,没有那懒怠闹腾的……” 茹蕙打了一眼主屋,走向一侧的卧室,果然卧室不只炕上收拾得整洁利落,屋内桌椅厢柜俱都一尘不染,还都是她喜欢的黄檀。 “……以后三年,有劳诸位服侍我……”茹蕙坐在主室正中的椅子上,看着下面垂首而立的十几人,“……我不过是借住于此,也不敢白使唤你们,以后,你们每人都拿双份月例,多出那一份由我出。” 听到这话,苏培盛心里忍不啧了一声,听师傅讲这位主儿手松,这才刚来呢,便开始散财了。 “……不过,有些话我说在前头,以免大家不知道我的忌讳。”茹蕙脸上神情一冷,看着下首众人:“我这人喜静,因此,那嘴碎的、在小院坐不住爱到处窜门儿的,喜欢没事儿就扎堆儿传一些有的没的话的……我这里一概不欢迎。 若发现有这样的,我立马便会回了主子将人送出去,我这里是留不得这样大佛的,你们若觉这要求太过严苛,便趁着苏公公在这里提出来,我立马送上三个月的例钱,就当是为今儿的无礼赔不是。” 下面的十几人中有几个身形动了动,不过,很快又都老老实实站在了原地,茹蕙记住了这几个人后看了苏培盛一眼。 茹蕙的眼色苏培盛自然立马接受到了,瞄了那几人一眼,心里忍不住哂笑,几个不知死活的,真以为这位主儿是个没来历的,也不想想,若这位不受主子重视,能让主子着师傅下去亲自挑人?果然,人蠢谁也救不了。 甜枣加大棒的一顿训话后,茹蕙挥了挥手,苏培盛立马会意,走出来将人带了下去。 有些话,还是得这位小苏公公说出来才真的有用。 胤禛回到书房,高勿庸已等了一小会儿。 胤禛走到书桌后,抬抬胳膊,伸出手拿起笔架上的羊毫大抓笔,饱蘸浓墨,在铺好的上好宣纸上挥毫泼墨,几个呼吸的时间,雄健遒劲的“得”字,便已写就。 看着气势宏伟的大字,胤禛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笔放在一旁的笔架上,坐进圈椅,端起一旁的茶盏:“如何了?” 高勿庸自然知道主子爷问的是什么,笑眯眯地将腰又往下弯了弯:“茹主子对小院很喜欢,对房内的摆设更是爱不释手。” 胤禛轻嗤:“爷花了多少心思,若再不喜欢,只怕唯有九天之上的仙宫才能得她心了。” 高勿庸呵呵笑:“听小苏子说茹主子已捧着书,抱着软枕窝在炕上了。” 胤禛脸一冷:“她这惫赖毛病何时能改,若被到访的见到,成何体统。” “茹主子这是心里自在呢,若不然,只怕便要正襟危坐了。”高勿庸看了一眼主子爷的脸色,见他果然神情一缓。 “茹主子见外人可从来不曾失礼过,三年前她对着主子爷可是恭谨得很呢,再说秦嬷嬷在她身边儿侍候着呢,她会提醒茹主子的。” 胤禛摇摇头:“你让你徒弟盯紧安院,但凡她惹出一点事来,都赶紧来报爷,以免她把自己小命送了。” “爷?”高勿庸疑惑地抬头看向书桌后一脸郁色的主子爷:“茹主子有危险?” “皇阿玛不愿爷被消磨了意气,特意嘱咐不许骄纵她,你也见到了,比起三年前,她现在的模样可更盛了,若爷不将事情过了明路,三年后她只怕要落在别的兄弟手里。” 胤禛闭上眼,靠在圈椅上:“然,事情挑明了也有坏处,便是她落在了皇阿玛的眼中,为免她迎来万钧雷霆,你着秦嬷嬷告诉她,出了卧室,到哪儿也不能放松。” 高勿庸吸了一口气:“如此,贴身侍候茹主子的人是不是也要换一换?” 胤禛想了想,否决了高勿庸的提议:“现在她年纪还小,便是偶有小错也无妨,只要在这三年里将她掰过来就成,若现在替她遮掩得严实,看起来是有利,其实反而害了她。 先就这样,你只需让你徒弟盯着,在她的小院别有不该出现的。” “嗻!” …… “武主子,不好了,听说府里今儿借住进来一个姑娘,长得跟天仙儿似的。” “呵,这府里哪个又长得差了呢?天仙儿?我倒真想知道,能被称做天仙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儿。” …… “李主子,今儿奴婢可是亲眼见到那茹氏女进的府,唉哟,你不知道,那长得一个花容月貌哦,啧啧啧啧,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这还没长开呢,就让一路上见着的人都看直了眼,等到真长开后……我的个天老爷,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花容月貌?宫里那位是个绝色吧,最后不还是得靠儿子。” …… “主子,消息已经撒出去了。” “嗯。” “主子,您这么做万一被爷知道……” “呵,茹氏女进府后见到的可不只是我屋里的人,既然爷打定了主意要让她进府,她迟早总要习惯府里女人间的相处之道的。” 第4章 “姑娘,该起了,第一天给主子们请安,不好去迟。” 遥远的声音传入茹蕙耳中,将她自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神智慢慢回笼,关于已入住贝勒府的事实进入茹蕙尤有些昏沉的脑海。 知道无法偷懒,只是身体却不想动弹,她轻哼一声,示意帐外唤她的寻冬自己已醒了,同时,关于寻冬的样子也在脑中浮现——十六岁、眉目清秀,眼神沉静,一举一动规矩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听到帐内传出轻哼,寻冬等了等,然后伸出手撩起帐子挂好,回头印入眼中的如花小脸并不曾让她的动作有丝毫迟滞,伸手将茹蕙扶出被窝,与一同被定为一等大丫头的寻秋手脚麻利地服侍着仍然闭着眼没完全清醒的茹蕙收拾妥当。 直到一条带着暖意的湿毛巾落在脸上,轻轻擦动,又在脖颈上跑了一圈,茹蕙残存的睡意才完全被赶跑。 睁开眼,影像清晰的铜镜内,一张华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小脸映入茹蕙的眼帘,明明是同样的五官,为什么茹芾的那张脸看起来不过普通好看,到了她这儿,结果就成了招人觑觎的祸水了呢? 呆呆看着那张小脸出了一会儿神,茹蕙叹了一口气:“嬷嬷呢?” “回姑娘,秦嬷嬷在外屋。” “寻冬随我一起去请安,寻秋留下来看屋子。” 两个大丫头齐声应喏。 外屋,坐在几边喝茶的秦嬷嬷看着自里屋走出的茹蕙,目光一扫,确定了她的服饰尽皆妥贴没有逾矩,点了点头。 主仆三人抬脚,一步步走出安院。 贝勒府主院 乌喇那拉氏服侍着四阿哥收拾妥当,便听到下面儿禀报府内一众主子并茹姑娘前来请安。 乌喇那拉氏睨一眼自家爷的脸色,笑道:“这孩子来得还真早,倒是个勤勉的。” 勤勉! 想起三年内去茹家十次,至少有五次她都还赖在床上的事实,四阿哥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有接乌喇那拉氏的话,抬脚走出了卧室。 乌喇那拉氏扯了扯手上的帕子,转身跟了上去。 站在主院,低头无视了那一双双或惊或羡,含嫉带恨的目光,茹蕙努力将自己当做一棵无知无觉的树,直到秦嬷嬷在她身后推了一下,她才抬起头,迈步走到已安坐的四阿哥与福晋身前行礼请安。 四阿哥看了一眼老实得像鹌鹑一样的茹蕙,好笑之余又有些生气,他这贝勒府又不是龙潭虎,她这战战兢兢的样子做给谁看。 难道心里不乐意? 昨儿高勿庸不是说她很是喜欢安院? 莫不是下面人怠慢了? “住得可还习惯?” 茹蕙正低头数小几上木雕花有多少片花瓣,就感觉到腰上被碰了碰。 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四阿哥锐利的目光。 看着茹蕙一脸大写的懵,知道她肯定又三心二意没集中精神,四阿哥的眼神一下冷了:“进了贝勒府,你那散漫的毛病给爷立马改了,下次再敢走神,看爷怎么收拾你。” 茹蕙脸上一苦。 四阿哥脸一黑,眼一瞪:“怎么,还不乐意?” “是。”茹蕙瘪了瘪嘴,轻蹲:“知道了。” 四阿哥满意了,站起身,“爷走了,你赔着福晋说会儿话就回去吧,午间可以小睡片刻,以免将来长不高让你爹怪我没将你养好。” 拿着茹蕙自己当初狡辩的话将她嘲笑了一番,看着她顶着一张因为羞愤而变得如同粉色牡丹的小脸,想犟嘴却又心有顾忌,只能憋屈忍着的样子,四阿哥心头一时大快。 该! 这三年,他在茹家可没少因为她机灵古怪的奇谈怪论憋气,现在终于让她落到他的手里,也只能在被奚落后忍着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外如是啊。 带着这样大仇得报的愉快心情,四阿哥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主院。 主院内乌喇那拉氏一脸和善给众人介绍:“蕙儿住在万福居安院,你们有空可以请她去自己院中玩耍,不过爷吩咐过,蕙儿需跟着秦嬷嬷学规矩,没事不让人扰她,因此你们没事便不要去安院窜门子了。” “呦,瞧姐姐这话说的,姐妹们平时便是闲下来,还要替主子们做衣做鞋,也没那么多时间不识趣地上门扰了蕙姑娘的安宁不是。” 娇艳明媚的李氏一开口,扑面而来的全是酸气,眼中更是掩不住的嫉妒。 也是,李氏素来以容色傲视整个府坻的女人们,今儿却被一个十岁的孩子衬得跟朵野花似的,偏偏爷一早上眼中还只看得到这个孩子,根本连眼角也没扫她一下,这样与往日完全相反的待遇也怪不得她首先便沉不住气了。 乌喇那拉氏唇角轻翘,拿眼角扫了一眼其余的侍妾格格,见她们果然都面有愤色,抬手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嘴,笑嗔道:“李妹妹这话说的倒显得蕙儿不知规矩了,你又不是没见到方才爷待蕙儿有多严厉,不过是略略走了走神,立马就被斥责了一顿,便是蕙儿想不老实呆在安院也不能了,你们呀,也想想我们自己选秀前学规矩的日子,那时有谁自在的?如此,还能不体谅她?” “姐姐家学渊源,早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和妾们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可不一样,当年,圣上可是亲赞过您的。”宋氏温文一笑,转头看向茹蕙:“蕙姑娘想必知道咱们福晋的出身,咱们和她一比呀,就是那路边不值钱的野草,哪有脸面在她面前提规矩二字呢。” 茹蕙抬起头看了宋氏一眼,一声没吭。 看着茹蕙一脸的睡意朦胧,武氏噗一声笑了:“蕙姑娘还是个孩子呢,你看她那一脸的睡意,所幸没被咱们爷看到,若不然,只怕又要挨训了。” “可不是呢,爷可说了……”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指桑骂槐、绵里藏针、嘻嘻哈哈说得好不开心,那话里意里的针对,便真是个十岁的孩子也不会听不出来,何况她这心理年龄加起来已经三十多的。 茹蕙叹了一口气,这才第一天,便是这样唇枪舌剑,所以说,她最不喜欢女人扎堆儿的地方了,还是拥有同一个男人的女人,这根本就是一群天敌啊。 选秀后若真进了这府里,日子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不知道她把脸毁了,是不是就能得着安宁! 可是凭什么呢,她这张脸虽然祸水,可看着她们那一脸的嫉妒她心里就好舒坦,她又为什么要毁了呢,就为了让她们称心吗? 所以,便是为了她们今日的针对,她也要活得畅快肆意,风光无限才对呢。 十年来,首次被激起了斗志的茹蕙脸上绽开了一朵明艳的笑容。 牡丹花开,何人不爱? 室内顿时一静。 抬眸,目光从一张张神色各异的女人们脸上扫过,茹蕙起身,含笑对着上首静坐看戏的乌喇那拉氏轻施一礼,“福晋,各位格格,容茹蕙无礼先告退,如各位所言,先天不足就该后天补,只要能补上,便是幸事,茹蕙此后必不再偷懒,会认真跟着秦嬷嬷把规矩都学好,不使大家失望。” 说着,她仿似表决心一样地又重重点了点头:“茹蕙一定能做到的。” …… “这么说,那丫头的斗志果然被激了起来?” 四阿哥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仰头大笑,半晌,方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高勿庸:“如此,你让苏培盛盯好,这段日子切莫让府中女人去扰她,等什么时候她懒怠了,再这么来一回,她一准又能精神起来。” 看着自家主子爷那满脸的笑容,高勿庸亦含笑直乐:“是呢,茹主子天性恬淡,若没点子什么根由催着,她可不爱吃苦呢。” “恬淡?你那是夸她。”四阿哥轻声嗤笑:“这三年里,只见她催着兄长上进,她自己何时认真学过点子什么?不过是兴起了描描红,余下就是看闲书,便是绣个帕子,她也能绣一个月。” “茹主子那不是还小嘛。”高勿庸呵呵笑。 “你说她小?她什么不懂?还知道操心家里的营生,七岁就找出了一处上好的天然石场,甜言蜜语央着爷替她把那处地方的采矿权办了下来,又跑前跑后像个大人似的跟着她爹将石场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那聪明劲儿,多少个茹芾都比不上。 可一等家里日子好过了,立马变回了一只懒猫,成日里什么也不做,就等着她娘端食儿喂她,真是……” 说起来,四阿哥就牙痒痒,“老十三还得着一个她亲自指点工匠制的母子石雕,到了爷这儿,三年前许我的谢礼,到现在爷都还没见着影儿呢,整日里除了傻吃、傻玩儿,就是憨睡,没一点长进,白瞎了她那天赐的机灵劲儿。” 看着自家主子爷一个人生闷气,高勿庸只是笑,却什么也不说。 “你跟苏培盛说,让秦嬷嬷给我下力气调,教,一点不许手软,不把她的规矩教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就不开安院的门儿。” 看着自家爷那一脸狠色,高勿庸心里暗自摇头。 主子把以前的事儿又忘了。 第5章 高勿庸张了张嘴,想要提醒提醒自家主子爷,可是看着他已低下头处理公事,到底将到口的话吞了下去,肚中的无奈全化作一声吐息,溶入夜色之中——啧,封院儿这种严厉的禁令,放在贝勒府其余主子身上是惩罚,可要放在茹主子身上…… “真的,贝勒爷真的这么说?”茹蕙猛地自榻上坐起身,双目晶亮地看着站在当地的苏培盛。 “是,主子爷亲自吩咐的,说等姑娘什么时候把规矩学好了,安院什么时候开门,平日吃用都由奴才领人自小门送进来。” 看着一脸天降横财貌的茹蕙,苏培盛暗自咋舌,师傅说的没错,茹主子果然是喜出望外。 “快,封院儿。”茹蕙只觉自己一下活过来了,兴高采烈指得寻冬寻秋团团转,“让下面人拿锁,锁了,谁来也不开院门儿。” “还有小门儿,也锁了。” “啊,苏公公,你还在呢,对啊,你还要出去呢,我居然给忘了,哈哈,见谅,这就放你出去……什么?吃用?不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着人挑到小门儿前,我会让人听着,到时来给你开门哈。” …… 一个月后的一天,四阿哥在书房团团转。 “高勿庸,爷是不是把什么忘了?” 高勿庸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爷,“主子,您说的是……?” 四阿哥继续在书房转圈,一边转,一边拍着额头:“把什么忘了呢?总觉得很重要……” 高勿庸看一眼一脸苦脑的自家爷,垂目装死。 这三年,每一个月的今天,正是下面人上报茹府之事的时候,这一个月茹主子入了府,下面人的这桩差事自然也就停了下来,主子爷这三年来养成了习惯,一时停了,便不自在了。 猛地,四阿哥站在了原地:“茹蕙……” 高勿庸悄悄抬了抬头,看着一脸怒气的四阿哥,低头把腰弯得更低了。 “安院封院,那死丫头这一个月怎么样了?”在房内又踱了几步,四阿哥猛然回头看向高勿庸:“……她是不是又偷懒了?” 一声怒吼,自四阿哥书房传出,吓得房外院中打瞌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几乎失禁。 谁惹着主子爷了? 完了,听这声儿里的怒气,他们最近的日子只怕又要难过了。 …… 安院 又一天,到了传送用度的时间,守着小门的粗使王婆子在听到敲门声后,打开了小门,果然,苏培盛领着一群人正等在门外。 “苏公公,您来了,我这就叫人来搬东西,您稍等。”王婆子说着,迈动两只大脚,便欲回身叫人。 “等等。” 苏培盛喝止了王婆子,回身弯下腰:“爷。” 王婆子一愣,傻傻看向苏培盛身后,却见一身靛蓝家常衣裳的主子爷黑着一张脸带着神色恭谨的高总管,迈步自奴仆们出入的小门进了安院。 “苏培盛,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 苏培盛冲身后的人一挥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转身小跑着跟上自家主子,一边低声回话:“姑娘辰时起身进食,之后会在房中看书,日中用些点心之后听秦嬷嬷讲各家逸事,熟悉人事,一个时辰后小睡……”说到这里,苏培盛停了下来。 四阿哥脚步一顿,冷冽的目光扫了苏培盛一眼,“小睡?是大睡吧?” 苏培盛一僵,不敢回话,学他师傅把腰往下又弯了弯。 四阿哥冷哼一声,也没为难小太监,回身抬脚走进了安院的正厅。 “还不去把你们姑娘唤起来?没见主子爷来了!” 厅外,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小丫头看到四阿哥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一时愣在当地,忘了反应,还是苏培盛回身扯了她一下才把小丫头惊醒,蹲身一礼后飞快跑向正厅东侧茹蕙的起居室。 “不好了,主子爷带人来了。” 起居室外室,寻秋正坐着打络子,低声喝止了一脸惊慌的小丫头:“慌脚鸡似的乱喊什么,说清楚什么事,姑娘正睡觉呢,你这样子看吓着她。” 小丫头大喘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房外,压低了声音:“主子爷带着高总管并苏公公进了安院,现在正厅等着呢,苏公公叫我来唤姑娘。” 寻秋一惊,立即站起身:“你赶紧去找秦嬷嬷,我去服侍姑娘起身。” 小丫头不敢怠慢,飞快跑出起居室,去往东侧的厢房,秦嬷嬷便是歇在那里。 小丫头走后,寻秋的脚步走到内室门前时,突然停了下来。 不知想到什么,她抬起手,抿了抿鬓角,又扯了扯身上的衣裳,也没去叫醒室内的茹蕙,而是转身出了起居室,掩上门后径直去了正厅。 四阿哥坐在正厅,正一脸不耐烦听着苏培盛跟他报这时日子茹蕙每日都吃了些什么,便见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大丫头自门外走了进来。 “秋荷给爷请安。”寻秋聘聘婷婷走进正厅,袅袅娜娜蹲下身,脖颈弯出柔美的弧线,露出粉嫩的一截白皙肤色 “秋荷?”四阿哥微微皱眉看向那大丫头:“抬起头。” “是。” 带着一丝忐忑,寻秋抬起被羞意染红的双靥,脉脉看向坐在厅中主位上看着她,露出一脸思索之色的主子爷,果然,主子爷还记得她,她就知道,主子爷不会忘了他。 看着大丫头那张漂亮又有些微熟悉的小脸,四阿哥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佟嬷嬷的孙女?”。 他前些日子仿佛记得听谁提到佟嬷嬷将她的孙女送进了府。 “是,入府前,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让秋荷好好侍候主子爷,今天,秋荷才终于又见到主子爷了。”寻秋说着,含情的双眼中,晶莹的泪水缓缓溢出,顺着细滑娇嫩的面颊一滴滴滴落在青石地面,洇出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是秋荷啊,你起来吧,”四阿哥脸上神色一缓,抬手示意寻秋起身:“我倒不知道高勿庸居然将你挑到安院来了。” “是,茹姑娘还给秋荷改了名,现在叫寻秋。”寻秋站起身,含笑带泪看着四阿哥,情不自禁又向前走了一步,又猛然止住,只痴痴望着四阿哥羞笑:“秋荷已有好些年没见到爷了,一时失态,望爷莫怪。” 四阿哥示意无妨:“嬷嬷如今可好,爷也有两年没见着她了。” 寻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祖母在两年前大病了一场,养了一年,终于好了一些,只是精神到底不能再与以前相比,而今最爱的便是让我扶着她去院中晒太阳,晒着晒着就能睡着。” “嬷嬷也是快至古稀之年的人了。”,听到寻秋的话,四阿哥神情一黯,转头吩咐高勿庸:“记得稍后给嬷嬷送些滋补的药材,让她老人家好好养着身子。” 高勿庸应了一声:“奴才记住了,回去立马就办。” 四阿哥满意了,回头看向寻秋:“你是寻秋,那便是蕙儿的大丫头了,这些日子那丫头可还老实?” 听到四阿哥这一问,寻秋的眼神一暗,又很快恢复了笑容:“姑娘年纪还小,难免有些跳脱,爷可千万莫怪。” 四阿哥嗤笑:“爷若跟她一般见识,这几年早被气死了,怎么,这些日子她又惹什么事了?” 寻秋急忙摇了摇头:“没有,姑娘这些日了除了看书便是跟着秦嬷嬷学规矩,再便是就寝进食,便是玩几回毽子,也是为着活动筋骨,带着丫头们跳绳,也是见大家关在院里闷得慌……” 寻秋猛地捂住嘴,两只水灵灵的眸子有些惧怕地看了一眼正厅外的院子:“秋荷见着爷就忘了姑娘的吩咐了,她不让大家告诉爷的。” “不让告诉爷?”四阿哥一下气笑了:“难道她还知道怕爷不成,既怕爷怪罪,怎的爷到这半天,她还没来见爷,这是心里怨怪爷封她的院儿?” “没有。”寻秋的脸上露出仓惶之色,急急辩道:“姑娘虽有些委屈,也哭了好几回,却并不敢心存怨望,爷千万别恼她,姑娘还小呢,便是有些事想差了些,再教教便是了。” 听到寻秋的辩解,四阿哥意外抬目看去,却见寻秋一脸的不知所措,他眯了眯眼:“你们姑娘哭了?” 睨一眼四阿哥的脸色,寻秋垂眸轻轻点了点头:“有好几次夜里,秋荷听到姑娘在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她是否需要服侍时,她说‘不必’,我那时便觉她的声音有异,像是哭了。” 四阿哥眯着的眼掩住的凛冽目光落在寻秋身上,十六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身形已显出了极美的弧线,如初开的花朵羞涩绽放,娇嫩美丽,诱人采摘。 自主座上起身,走到寻秋身前,四阿哥高大的身形带着巨大的存在感,完全将寻秋拢在了他的气息之中,伸手挑起少女尖俏的下巴,这个男人毫不吝啬挥洒他的男性魅力,对上寻秋完全掩不住心绪的双眼,轻笑:“秋荷长大了啊,再不是当年挂着鼻涕泡泡追在嬷嬷身后不让走的脏丫头了。” 寻秋一张脸顿时如被天边的云霞浸染,化作一片绯红,她完全不敢正视四阿哥带着调笑的眼神,只是因为下巴被四阿哥挑着,又无法躲闪,只羞得浑身发颤,全身发热,呻。吟一般轻哼:“爷,您饶了奴吧——” 茹蕙扶着秦嬷嬷的手走到正厅门前,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场景,挥手制止了寻冬欲开口的禀报,脸上带着兴味的笑,她斜倚在描金画漆的门框上,兴致勃勃看着这出主奴时代主子与丫头的好戏, 面向大门方向的四阿哥抬目瞄了一眼倚着门看戏的茹蕙,并未收回挑着寻秋的手,而是维持着这个动作,继续追问:“说说,你们姑娘这些日子可知道悔了?” 第6章 男人浓烈的气息裹挟着不知名的香息,熏得寻秋整个身子都在发软,她心神迷醉,只愿与主子爷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她,姑娘她孑然一身在这府中,没有爷的怜惜,寸步维艰,封院让她心中极其不安,只是她身份卑微,不敢奢望爷时时眷顾,只暗自在每个夜里祈求着,希望爷得空能来看看她,那,便能让她极欢喜…… 如今爷来看她,她必然会悔悟,以后再不敢犯错了……” “噗!” 一声轻笑,打断了寻秋的喃喃低诉,如美梦被打破,寻秋先是下意识极不高兴地便要转头向后张望,去看是谁发出的嗤笑,只是,紧跟着传入耳中的笑语与自家主子爷的反应却让她如同浸入了冰水,全身冷硬地僵直在了当地。 “这说的究竟是我,还是咱们寻秋姑娘的心思呢?”茹蕙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男人终于放下手,走了过来。 “你没看看天色都什么时候了,终于肯起了?”自觉心绪平静的四阿哥快步踱至厅前,低头仔细打量着这张让人见着就想掬在手中捧着、呵护着的小脸,嘴上却威胁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还不知错?如此看来这院儿还得继续封着。” “咦?”茹蕙双眼微睁,脸上带着讶异:“主子爷封院不是因为要让茹蕙不受打扰的学规矩吗?难道此前我会错意了?” 看着那张小脸满脸的无辜,四阿哥咬牙,几乎便欲拂袖而去,只是如花的笑靥却让他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看着四阿哥的脸又开始转黑,茹蕙黝黑的眸子在眼眶里灵动地转了转,向一直默默陪侍在侧的寻冬伸出手:“我替主子爷备下的谢礼,这都三年了,才找够材料做出来。” 礼物一拿出来,便立即吸引了四阿哥的目光,如玉的小手掌心,一只系着黑色围巾、眼神灵动、哈嘴伸舌、拳头大小的雪白小狗一脸憨态地抬头看着他。 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狗的背,毛皮特有的顺滑手感自指上传至,四阿哥几乎是惊异地自茹蕙掌心捞起栩栩如生的小狗,“你做的?” 早知这位对犬类没啥抵抗力,对四阿哥此时表现出的对玩具小狗的喜受,茹蕙也不以为意,她抬脚迈进正厅,缓缓走过僵直着身子行礼的寻秋,对于她一脸的欲言又止全无兴趣,只是笑眯眯问候主座一侧站着的高勿庸:“高公公好啊。” “姑娘吉祥。”高勿庸笑眯眯欠身:“看姑娘气色,这些日子姑娘万事如意?” 茹蕙笑眯眯点头:“如意,极如意。” 当然,如果四阿哥能再晚点想起她,她就更如意了。 四阿哥捧着玩具小狗,走到正愉快交谈的两人身边,坐进椅子,尤自一脸喜爱的把玩着:“这小狗的眼睛长得好,灵动传神,像活的一样,什么做的?” “黑曜石。”茹蕙在另一侧的主位坐了下来,趴在小几上,点了点小狗黑黑的鼻子:“为着做这一对眼睛、一只鼻子可花了工匠不少工夫呢。” “是咱们府里的工匠?” “这得问苏公公,这事儿是他给办的。” “哦?”四阿哥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直缩在角落没什么顾在感的苏培盛:“赏。” 苏培盛乐颠颠谢了恩,又站回到他师傅身侧。 将小狗揣进怀里,四阿哥带着心愿得偿的满足:“拖了三年的谢礼,用一个月功夫做了出来,这么殷勤可不太像你,说吧,可是有什么求爷的?” 茹蕙挑眉:“看四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一直拖着不给似的,以前不是一直没材料呢,这不,一找着材料,谢礼就做好了,说起来,若非四爷放在院里的摆设,我一时还真没想到这主意的。” 四阿哥乐了乐,“真的什么也不要?” 茹蕙笑眯眯摇头:“我也做了小趴狗,冬天的时候抱着睡觉肯定暖和。” “小趴狗?” 四阿哥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起来,茹蕙完全没注意到,自顾着乐:“嗯,趴着的小狗,和我送你的不同,那只小狗身子里全塞的毛绒,特软,适合睡觉的时候当抱枕抱着。” 早对茹蕙天马行空的想法见怪不怪,四阿哥也不多问,只吩咐寻冬:“去把你们姑娘的小趴狗拿来爷看看。” 寻冬用余光瞄了一眼茹蕙,见她没反对,快步退了下去。 “最近跟着秦嬷嬷学规矩有没有偷懒?”一边问话,四阿哥一边伸手接过高勿庸递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四阿哥有茶,茹蕙自然也不会少,不过,她接过茶后却没喝,只是揭开盖子闻了闻香气,便放到了茶几上。 “偷懒?我是那样人吗?” 四阿哥哼了一声,丝毫没客气地戳穿了她的装相:“再没比你更懒的,一篇大字能写上十天,一本书能看三年,来,给爷把百家姓背出来。百家姓背不出,千字文也成。” 茹蕙撇嘴:“我会背三字经。” “出息!”四阿哥哂笑:“三字经爷三岁就背全了。” 茹蕙不以为意:“那是四爷,这全天下,有几个人像四爷这样明明可以靠卓绝的天资吃饭,却偏偏要勤学不辍的人呢?” 茹蕙这马屁拍得四阿哥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你所有的机灵劲儿,都用在这张嘴上了,今儿爷把话撂这儿了,光说好听的没用,若不把规矩学好,这院门儿爷就一直给你关着,爷看你能犟多久。” “要是一年学不好呢?” “关一年!” “三年学不会呢?” “那就关三年。” 茹蕙的脸上的笑意忍都忍不住,那如愿得偿的喜意看得四阿哥简直不忍直视:“用三年时间来学规矩,便是一头猪,秦嬷嬷也该教会了,也不知道你都在乐什么。” 茹蕙呵呵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是鱼吗?你是猪。” “猪就猪吧,猪也不坏,有吃有睡,还什么也不用做,不用早起,不用给人送礼、不用学规矩……” “然后等人想吃肉了,就被放上砧板,一刀宰了。” “你说的那是肉猪,我这是小香猪,是迷你猪,宠物猪。” “历来专供皇亲贵族享用的小香猪?”四阿哥瞄一眼体形娇小的茹蕙,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觑觎:“这个头倒确实是像。” 茹蕙气结:“宠物猪你们也吃,也太不讲究了。” 三年来,首次斗嘴胜了茹蕙,四阿哥心情更好了,正要再接再厉,却被门外走进来的寻冬怀里抱着小趴狗转移了注意力。 与寻常京巴等身大的小趴狗有一对黑曜石眼睛,一只布做的鼻子,一张弧形的笑得弯弯的大嘴。 一把将小京巴揪到怀里,四阿哥一脸嫌弃:“狗有这样笑的嘴吗,乱来。” 茹蕙翻了个白眼儿:“那是我做给自己的,只要我自己看着舒坦就行了呗。” 四阿哥不屑的嗤了一声,一只手却喜爱的顺了顺小趴狗背上的毛,“绒布做的皮,摸起来手感也不错。” 侍候在后面的高勿庸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爱不释手抱着小趴狗玩儿的主子爷,嘴角抽了抽,到底鼓起勇气小声提醒:“爷,此前您吩咐过,到了时间让奴才提醒你,戴先生此时想来已等在书房了。” “时间倒是过得快。”四阿哥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戴铎想必也等久了,这就走吧。” 说毕便站起身。 “看在你送的谢礼份儿上,爷就不罚你了,你在安院认真跟着秦嬷嬷学点本事,不许偷懒,记住了?” 临走,四阿哥不忘再次警告茹蕙。 茹蕙站起身,老老实实点头,当面儿跟这位爷对着干,她可没那么傻,这会儿先答应下来,至于做不做,再另说。 看着一脸乖巧不停点头的茹蕙,四阿哥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每个月,爷会来检查你的功课……” 果然,茹蕙的脸立马皱了起来。 “……功课没做好,爷就把安院解禁,放府内那些女人来窜门儿。” 茹蕙的脸此时已能拧出苦汁子了。 四阿哥闷笑,“……界时闹心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直到四阿哥走出正厅老远,茹蕙才反应过来,快步跑到门口朝着转角处喊:“四爷,还我小趴狗!” 院中,抱着小趴狗的四阿哥脚步一下加快了,一个眨眼,便没了身影。 茹蕙跺脚:“就知道抢我的东西,还是大人呢。” 秦嬷嬷圆圆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难得爷会喜欢,姑娘又不是只做了那一只。” 茹蕙一脸不乐意:“那只抱在怀里最合适了,别的两只一只适合枕着,另一只适合当靠垫,各有各的用处,功用完全不同啦。” 秦嬷嬷摇头,不再言语,反正这位姑娘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在这小院儿里,且让她快活快活嘴吧。 茹蕙当然不是真的在意那只小趴狗,只是自进了贝勒府后,她一直便被四阿哥压制,总觉意难平啊。 “嬷嬷,我小趴狗被抢了,心里好难过,今儿不学功课行不行?” “主子爷方才说的话姑娘现在就忘了?”秦嬷嬷好脾气地看着茹蕙笑得一脸和善。 看着秦嬷嬷那招牌式的笑容,茹蕙打了个冷战,弱弱地挣扎:“做完功课,我要睡觉。” “且看姑娘功课完成得好不好吧。” “我肯定能做得很好。” 一主二仆自顾走出了正厅,似乎厅中的寻秋根本不存在一般。 第7章 “主子,奴才有好消息。” 身着绿衣的明珠一脸兴奋,迈着比平日快了好几分的步子进了主院的东次间,她知道,此时福晋必然在东次间处理府中的事务。 乌喇那拉氏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明珠,见她知错蹲了一礼缩到了一旁,也没出声责怪,而继续回头吩咐一旁等着的褚衣管事:“主子爷的喜好你都清楚,采买时仔细着点,莫要将那次货弄回府,坏了爷的胃口。” 那管事哈着腰:“这都是做老了的差事,要还出了差子,奴才这几乎辈子的老脸也没处搁,福晋放心,一准差不了。” 乌喇那拉氏点头:“那就这样,你下去办差去吧。” “是,奴才告退。” 采买的管事的退下去后,乌喇那拉氏又处理了几件事,这才将房中所有的人全打发走。 明珠见福晋终于忙完了,殷勤地倒了茶捧了过去:“主子,明珠忘形,下次再不敢了。” 乌喇那拉氏看着明珠好一阵,直到明珠额上渗出汗珠子,才终于抬手将茶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你来我这里也快一年了,平日也还稳重,今日怎么这么浮躁?说说吧,到底探到什么了?” 听到乌喇那拉氏发问,明珠一下精神了,扫了一眼房中众人,确定了都是主子贴心的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安院闹起来了,那个秋荷果然没按捺住。” 乌喇那拉氏的眼睛一亮,将手里的茶放到一旁:“说说。” 明珠见自家主子果然有兴趣,顿时连眉梢都飞扬起来了:“主子爷今儿去安院责问那茹氏,被秋荷逮到机会,主子知道,那秋荷进府为的就是想要挣一挣的,没想到主子爷直接将她与其它内务府调来的一样对待,也没特意照顾她,更没提要将她调到身边的话,不过是让高总管略微看着点,别被遣去做粗使罢了。” 乌喇那拉氏边听边用后拍轻抿着唇角,眼中光芒轻闪。 “……上次高总管挑人,咱们使了法子让那秋荷以为是为主子爷挑人,于是秋荷用尽了手段,进了安院。”说到这里,明珠脸上一脸的鄙夷:“那个不安分的东西,以为得偿所愿,谁知道最后服侍的却是一个贱民,忍了一个月,早便按捺不住了,这不,一见主子爷露面,便贴了上去。” 乌喇那拉氏唇角带笑,轻咳了一声,“人家现在大小也是个知县的女儿,再不能说人家是贱民了,你这嘴上不把门儿的习惯也该改改了,在咱们院儿里,我还容着你,到了外面,哪天招了爷的赚,到时我也护不住你。” 看着乌喇那拉氏脸上的笑容,明珠哪会不知主子嘴上虽是责怪,其实心里并不在意,也因为此并不惶恐,只做个蹲礼的样子,赔了个不是,“主子放心,正是在咱们院儿,奴才才敢有啥说啥呢,到了外面,奴才可从来不敢错了规矩的。” 乌喇那拉氏点头,不得不说,明珠这一点做得不错,在她院儿里虽然有时跳脱了些,出了主院去没犯过错,再加上明珠人机灵,跟谁又都能说上两句,因此,她才让这个才来了身边一年的丫头去探安院的消息。 “你知道就好,我也不想你折了去。” “主子的栽培与宠爱,奴才粉身难以为报。” 明珠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那泪光盈盈的模样看得乌喇那拉氏忍不住失笑。 “好了,不过是开口将你调到我的院儿里来使唤,哪至于到现在还天天念。” 明珠重重一抹眼睛,只满眼感激地看着乌喇那拉氏,出口的话更是声声铿锵:“于主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于明珠却是再生之恩,若不然,奴才早被家里拿去跟老瘸子换钱了。这恩,奴才一辈子也不会忘,更会用奴才一辈子来报答。” 乌喇那拉氏无奈摇头,“这话以后不必再说,我也不要你粉身以报,只尽心办差便是。” 明珠重重一点头,知道乌喇那拉氏不想再听自己表忠心,便又接起先前的话头:“……那秋荷的胆子真是大,主子爷去了字安院,她居然将茹氏关在了房里,自己跑去找主子爷叙旧,明目张胆勾,引主子爷,结果,被茹氏撞个正着。” “哦?”乌喇那拉氏眼中满是兴味:“那茹氏如可处置的?” “主子爷一走,秋荷就被撵出了安院,那茹氏说秋荷既跟主子爷有旧,也有心服侍主子爷,她也不好拦着,让高总管的小徒弟将她领去了主子爷身边。” 乌喇那拉氏的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放开:“这茹氏到底年幼,任性。” “可不是呢。”明珠也跟着摇头:“便是为着主子爷的脸面,她也不该处理得这么粗暴才是,毕竟,别说她安院,这整个贝勒府的女人……” 看着乌喇那拉氏猛一下变得有引起不好看的脸色,明珠一下不敢再说了。 听明珠突然停了下来,再一看明珠因为惊吓而变得苍白的小脸,乌喇那拉氏哪里不明白她在怕什么呢,只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便是女人心里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忍,谁叫她当初没投成男胎呢。 “你说的并没错,名义上,这贝勒府里的女人确实都是主子爷的,别说是我,便是宫里的几任皇后娘娘,对这样的事也一样得受着。?”乌喇那拉氏叹了一口气,安抚地看了明珠一眼:“你不必害怕,我没怪你。” 见乌喇那拉氏确实没有责怪之意,明珠这才小心翼翼接着说,这一回,她倒是不再如先前那般兴奋了:“秋荷被领到主子爷那儿,连主子爷的面儿也没见着,就被送去做粗使了。” “做粗使?”乌喇那拉氏若有所思:“那可是佟嬷嬷的孙女,主子爷舍得?你没探错?” 明珠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奴才从爷那边的扫地太监那儿探听到的,那小太监还说,秋荷被拖走时还喊了几声祖母呢。” “呵。”乌喇那拉氏讶然:“这奴才果然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爷的院儿里大叫大嚷。” “可不是呢。”明珠看一眼乌喇那拉氏,“主子,奴才家里传来消息,奴才的弟弟摔了一跤,叫奴才回去一趟……” 知道明珠宝贝她生母留下的遗腹子,乌喇那拉氏也不以为意,“去周嬷嬷那里领二两银子,给你弟弟买点好的补补,可怜他小孩家家身子弱,别留下病根儿。” 明珠含着泪谢过乌喇那拉氏,退了下去。 “福晋,明珠这奴才行事还是太毛燥,说话也没个规矩。”一直站在房间角落的一个老嬷嬷在明珠退下去后,走到乌喇那拉氏身边,皱着眉提醒自家主子:“她这样很容易给咱们院儿里招祸。” 乌喇那拉氏想了想:“她此前不过是个粗使的,规矩不太好在所难免,再说她有那么一个弟弟要顾着,忠心上倒不用担心……这奴才虽然不如家里带来的好使,不过,我留着她还有用,嬷嬷以后多提点她。” 欲言又止几回后,老嬷嬷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安院,主子准备怎么办?” “安院!”乌喇那拉氏冷笑:“她撵走了秋荷,就再给她送一个夏荷去,爷这一回没说什么,但是如果安院总往外撵人,便是爷再稀罕她,也总有烦的时候……一个颜色不如她,十个呢?她便是真的出落成倾城之色,总是给爷添麻烦,爷的兴头也总有败的时候。” 老嬷嬷点了点头:“奴才下去安排。” …… 茹蕙将她的大丫头撵了出来的事儿,四阿哥根本没当成事儿,不过,他没想到,事情都过去快半个月了,佟嬷嬷居然找上了门。 抬脚走进主院,四阿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小杌子上的老嬷嬷。 看到四阿哥进来,老嬷嬷颤巍巍自小杌子上撑起身,一脸激动看着四阿哥:“老奴给主子爷请安,主子爷吉祥。” 看着几乎快站不住的老嬷嬷要行礼,四阿哥赶紧上前扶住:“嬷嬷快别多礼,你这些日子还好?爷让高勿庸送去的东西可收到了,可用过了,身子骨儿好些了没有?到底还是嬷嬷打小照顾我,自你荣养后,爷这总觉下面的奴才做什么事都不合心……” “主子爷还是这么贴心,到现在还惦着老奴,老奴好,老奴好着呢。”佟嬷嬷一脸慈爱看着四阿哥,颤巍巍欲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抚抚小主子的脸,到底反应过来,又将手收了回来,只爱怜地抚了抚四阿哥胳膊上的衣裳:“老奴是来请罪的……” 第8章 扶着佟嬷嬷在杌子上坐好,四阿哥坐进主位,一手端着茶,目光平和地听着老嬷嬷絮叨。 “……秋荷那丫头性子太浮躁,老奴也早早的给她相好了人家,想着带在身边再教导两年,谁知道他那不孝的爹娘却根本不听老奴的,说是送她去她姨妈家住几天,转头却将那丫头送了进来……” “……老奴这两日精神头好了些,便想着来把她接回去。”说着,老嬷嬷眼中浸出一丝泪意,又立马眨眨眼忍了下来。 “再则,这两年老奴身子骨不太听使唤,也一直没来给主子爷请安,心里想得慌,今儿也借着机会见见主子爷,如今见着主子爷精神头比以前更好,老奴也放心了,主子爷是咱们这些奴才心里的擎天柱,只要主子安好,便是咱们这些奴才最大的幸事,做起事来也才有底气……” “……知道主子爷爱吃老奴亲手做的饽饽,来前儿老奴领着小孙女做了一些带来,请主子爷赏脸尝尝,看是不是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说到这,佟嬷嬷伸手将身后不远处一个□□岁的小丫头扯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亲手捧到小几边打开,笑眯眯看着四阿哥没有丝毫犹疑地伸手捡了一个出来一口咬下去半个,又一口便直接将剩下的那半个也吃了。 四阿哥连着吃了三个饽饽,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端起一旁的茶喝了一口,带着一脸的满足笑叹道。 “到底还是得老人儿出手呢,爷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这么合心的饽饽了,这两年膳房里呈上来的,要么奶味不淳,要么口感太粗,再不然便是没有嚼劲儿,爷说了几回也没什么作用,改是改了,但是总不能样样俱到,知道他们也尽力了,爷也不好再说,也就罢了。” 看着四阿哥用得香,又听着四阿哥这样暖心的说辞,佟嬷嬷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四阿哥示意她安坐后,才又坐了下来。 “老奴人老了,手脚也不利索了,手艺再比不得年轻的时候,都是主子爷念旧不嫌弃。这些年,老奴一直也想将这手艺传下来,可惜家里的都是些扶不起的,白瞎了老奴的心血,倒是老奴的小孙女沉得下心,跟着老奴学了几年,倒有了几分老奴年轻时的模样。” 佟嬷嬷在宫中多少年,自然知道明晃晃踩着别人的脸得主子的青眼并不是聪明的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能在贝勒府膳房任职的,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她如今也老了,便是为着家里,也只有更谨慎的,不敢有一丝倚老卖老。 见佟嬷嬷虽然身体大不如前,神智却如以前一样清明,四阿哥心里不免被勾起了更多温情,陪着老嬷嬷又说了半晌的话,这才因为要处理前院的事离开,走前,还不忘了安老嬷嬷的心,让她过几年把小孙女送进府来。 至于秋荷,自然随了佟嬷嬷的意,由着她领了回去,一个不守本份,不知道自己斤两的奴才,以四阿哥的性子,没把她打一顿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已是看在老嬷嬷的面上了,自然不会当回事。 送走了佟嬷嬷祖孙三人,乌喇那拉氏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眼中时不时便闪过一丝不忿。 一直陪在乌喇那拉氏身边的伊嬷嬷看着自家福晋的脸色,心里忍不住叹气,她自然是知道乌喇那拉氏是为什么不喜的,只是…… “主子爷不过是安抚佟嬷嬷,福晋怎么还当真了?” 如同堤坝开了个口子,伊嬷嬷这句话,引出乌喇那拉氏一肚子委屈。 “我在膳房用了多少心,嬷嬷不是不知道,可爷呢,还是说膳食不合胃口,合着这几年,他都在忍着吗?“两年才吃着一口合心的饽饽’,他这话一出,我这个做妻子的还有什么脸面,要是被那些妯娌知道,不知道该怎么笑话我了,便是宫里额娘知道了,更该有借口敲打我了…… 我每天这么辛辛苦苦为他处理后院儿的事,又图的是什么?得着什么?” “主子的辛苦,爷都知道呢,爷对福晋素来尊重,福晋千万不可钻牛角尖。” “是我钻牛角尖吗?分明是他不给我体面,为着一个茹氏,弄出多少事? 按说贝勒府后院的事,都该由我这妻子来处理,可他呢,当初一口否决了我对茹氏的安排,把安院的事亲手接了过去,之后不但亲自布置安院,便是侍候的人也不让我插手,全选的他的人,他这是尊重我吗?他是不信任我……” 伊嬷嬷默然,只是,到底不能让福晋心里存着怨气,要不然,到最后伤的,还是福晋自己。 “老奴记得格格八岁的时候养了一只八哥,格格现在还记得那只八哥的样子吗?” 伊嬷嬷突兀的一句话,让乌喇那拉氏一愣,她想了想,半天才想起来:“鹩哥?那只鹩哥不过翻过年就死了吗?” 伊嬷嬷含笑点头:“记得当年格格刚得了那只鹩哥时,便是睡觉都不让老奴把鸟笼子提出去,一定是要把那畜生留在房里,后来更是天天亲自喂食喂水,不让侍候的人插手,一日也离不得。” 乌喇那拉氏是什么人,伊嬷嬷不过说了这几句,便已听出了她话里意思,垂目略想了想,乌喇那拉氏眼睛一亮,而后扑噗一声便笑了出来。 看着福晋终于想通了,伊嬷嬷笑道,“爷现在就像格格八岁刚得着鹩哥那会儿,不过是在兴头上而已,当年,不过半年格格就把那只鹩哥摞在了脑后,到现在,没人提格格根本就不会想起那只畜生,格格且看着吧,主子爷的兴头也不过一时而已。” 说到这里,伊嬷嬷意味兴长说了一句:“便是牡丹真国色,也难抵满园百花开。” 自觉完全想开的乌喇那拉氏有些不好意思,正了正脸色,郑重道:“嬷嬷放心,我都知道了,而今且由着那只畜生张狂,且看她能得意多久。” 伊嬷嬷合掌望天:“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们格格的清明这才又回来了呢。” …… 完全不知道被人比作一只鸟的茹蕙,在完成了秦嬷嬷布置的功课后,窝进软榻,阖上眼。 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茹蕙手脚飞快,丝毫没有迟滞地解开身上所有的束缚,扑通一声跳进了巨大的湖泊。 浸凉的湖水中,茹蕙咬牙发狠追了一只乌龟至少十分钟,直追得那只乌龟躲无处躲,藏无处藏,最后只能将四肢与脑袋全缩进了龟壳当起了缩头乌龟,才终于放过了那只可怜的小生灵浮出水面,悬浮在水面望着湖泊周围的林海,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里,是独属于茹惠的世界…… 第9章 在水里泡够了的茹蕙自湖中起身,心神动念间,一条阔大的浴巾出现在她手中,将浴巾一裹,茹蕙就那样赤着脚,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向着道路尽头的一座小木屋走去。 木屋不大,不过十平方左右,推开小木屋的门,便能一眼看清屋内一切——同样由鹅卵石围出的一米大小的小池里,聚拢着约有一指深的泉水。 趴在小池里喝了几口清冽的泉水,茹蕙脸上所有倦色立马褪去。 这是一口富含灵气的清泉,虽然量不大,功效却不差,生死人肉白骨是不能,功效却也并不曾差多少,茹蕙这具身子能出落成如今这般颜色,有五分的功劳源于父母的优良基因(茹父的俊秀、茹母的窈窕,在郝家村一带亦是出了名的,他们所孕育的子女自然差不了),另五分,便是泉水对她身体的影响。 恢复体力后,茹蕙出了小木屋,绕到木屋后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小溪与一片半亩大小的土地,地里一半种着菜,另一半种的则是各类药材,别看这小小的半亩土地,这可是茹蕙两辈子努力的结果。 上一世得到空间源于一枚指头大小的平安扣。 空间那时被她无意开启,本以为得了一个大大的金手指,谁知道任她用尽了百种办法,却怎么也进不来,最多不过是能往空间里取放东西,那时内部,只有这片半亩大小的土地与可以浇地的小溪。 虽然不满意空间的鸡肋属性,不过有胜于无,后来她便买了些菜种回来,丢进这片土地,任由其自由生长,倒是吃了一段时间的绿色无公害蔬菜。 后来她莫名进入六岁的病得奄奄一息的茹蕙身体,空间里便多出了小木屋与屋中的灵泉,好在有这灵泉,身为双胞胞却先天体弱的茹蕙到底保住了性命,并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健康,五官也越来越精致,某一天,茹母突然发现女儿的小脸比起她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出色过多,便立即限制她出门,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用了至少一年的时间,倒没吓着家人,不过以为是身体正常生长才有的转变。 空间第三次变化,是因为四阿哥初次见到她送予她的一枚平安扣,巧合的是这枚平安扣与茹蕙前世所得一模一样,为着怕把这枚平安扣丢了,茹蕙将它放进了空间收藏,不想,空间当即扩张,绵延出无尽山脉,木屋前也出现了能与鄱阳湖相聘美的巨大湖泊,同时,空间里亦多出了无数生灵: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各类。 茹蕙百般思量之后,得出一个结论:现代的她心思简单,觉得能凭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便行,于是空间感应到她的潜意识,只出现了田地与小溪。 当她进入小茹蕙的身体,小茹蕙已临近咽气,于是空间当即提供灵泉,供她治疗疾病,强壮身体,延续生命。 得自四阿哥的平安扣系他长年随身所带,依茹蕙想大抵是因为这位天之骄子心怀天下,于是,平安扣存储了四阿哥的思想,溶合后才有了空间的大规模扩张,有了现在这个范围几可抵国的空间。 当然,这个结论只是茹蕙自己推导,事实是不是如此,得让时间来验证。 茹蕙在菜地里摘了两个西红柿拿在手里边走边啃,进了菜地后方的山洞,这山洞套着山洞,前方一个至少有五百米大,后一个却不过十几米见方,大的山洞里存放着以前采收的蔬菜瓜果,小山洞里则放着她前世放进来的一些东西,那浴巾便来自于此。 在小山洞里找出背心与短裤穿上,拿起一个哨子,茹蕙走到山洞口吹响了手中的木哨,稍顷,□□只毛色润泽的麻雀便结群飞进了菜地,开始给菜地与药材捉虫除杂草——这个过程中不曾伤到一点蔬菜与药材。 摸着手中茹父亲手做的木哨,想着远在成都府的这世的家人,茹蕙发了一阵呆,直到一只麻雀飞到她面前叽叽喳喳打招呼,她才醒过神来。 茹蕙伸出手,任麻雀落在摊开的掌中,“谢谢你啊,又来帮我。” “叽喳叽叽喳喳。” “可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茹蕙有些遗憾地摸了摸小麻雀的小脑袋,又摸了摸它已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翅膀。 “当初将你从村中那群顽童手中救出来时,可没想到能得着一个捉虫除草能手呢,也不知道如果给你的同伴也喂点儿灵泉水他们会不会也变得像你一样聪明……” 不远的树枝上,传出几声叽喳声。 小麻雀没再听茹蕙唠叨,小脑袋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双翅一振,带着那群在树上等着它的同伴飞向天空,没入了山林。 失笑地摇了摇头,茹蕙再次走进菜地——也许,下次可以试试给别的动物喂几口灵泉,说不准又能得几个同伴,空间里没人,呆得久了,她还是会觉得寂寞呢。 给所有疏菜都浇过水,又仔细看了看药材们的长势,确定没有什么问题的茹蕙伸直腰,走向湖边,时间差不多了,她该出去。 穿妥散落在石头上的衣裳,茹蕙转瞬出现在了安院的软榻上。 睁开眼,起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千字文,推开碧纱橱的门,茹蕙一眼便看到了在外面静静做活儿的寻冬。 “姑娘。” “我要把剩下字写完,你自做你的活。” 茹蕙挥挥手,走到放置一侧的书桌,拿起墨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叹气:“四爷也真是的,以为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刻苦,上个月为着我交上去的字不好看,他居然一个字一个字的点评,一个没拉下呀,你能相信吗? 数落完我的字,又把我这个人数落了一遍,说我把字写成那样,既对不起纸,也对不起墨,更对不起我爹我娘,最后还要加上他……总之一句话,我这人算是白活了……” 看着姑娘那一脸几欲崩溃的表情,寻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戏谑。。 “……你说他平日忙成那样,怎么还有闲功夫来管我这点小事,有那时间睡觉多好,便是不睡觉,哪怕吃吃喝喝也好呀,这么较真儿,你说他活得累不累?” “既知爷忙,便该认真把功课做好,别让爷白费了心。”清朗带着凛冽的声音自门外传入,随之走进来的人吓了茹蕙一大跳,以至她呆愣之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第10章 茹蕙一句话,四阿哥立马拉下了脸。 “原来你心里这么不待见爷。”四阿哥回身便走:“既如此,爷走了,想来你家里的消息你也不想知道了。” “啊?啊!”眼见着四阿哥顶着一张傲娇的脸便跨过了隔断木门,向外走去,茹蕙一个激灵,如触电一般蹦了起来,几步奔了过去,一把拉住四大爷的袖口:“四爷!你是我大爷行了吧,我没那个意思啊。” “哼!”袖口被紧紧揪住的四阿哥被迫停了下来,却仍然一脸不高兴地抬着下巴,打眼角睨视着仰头一脸乞求望着他的茹蕙:“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茹蕙下意识又紧了紧手,确定四阿哥不会走了,一脸陪笑半拉半拖地扯着四阿哥走到寻冬让出的座儿边,推着四阿哥坐了上去。 “听说你最近很忙,我这不是意外的惊喜嘛。”茹蕙端着寻冬递过来的茶一脸谄媚地凑到四阿哥身边,恭恭敬敬双手捧着茶递到四阿哥眼前:“四爷,您请喝茶!” 自打两人第一次见面到而今,首度被茹蕙如此恭敬地对待,四阿哥在别扭了一下后,再次哼了一声,一脸恩赐地抬手接过茹蕙递上的茶,慢悠悠揭开茶盖,缓缓用茶盖拔拉着浮在茶碗上面的茶叶,又吸了一口气,闭目享受了一阵儿茶香的蒸气对嗅觉的洗礼,这才低头呷了一口。 茹蕙站在一旁一脸期盼地看着终于喝了茶的四阿哥,心头顿时一松,心想着这茶喝了,表示着这位爷定是不生气了,如此,茹家的消息能说了吧。 谁知道,四阿哥喝了茶之后,把茶盏放两张椅子中间的小几上一放,人往椅背上一靠,就那样再度闭上了眼,直接老神在在地养起神来了。 茹蕙的嘴角抽了抽,突然觉得牙根儿很痒,痒到什么程度呢,痒得她很想扑过去在四阿哥那张可恨的脸上咬上一口——咬出血的那种! 只是,她不敢——她家的消息还等着这位爷开恩告诉她呢。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四阿哥在闭目养神。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四阿哥还在闭目养神。 一刻钟…… 茹蕙再也忍不住了,凑上去扯了扯四阿哥的衣袖:“四爷,睡着了?” 四阿哥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茹蕙小心翼翼的小脸:清冽冽难描难画的黑眸闪烁着点点期盼,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与纯真,小小粉唇因为委屈微微嘟着……眉、目、鼻、唇、耳,精致的五官在别的女子身上总能找到相似的,唯独在她的脸上组合在一起后,总有一种其它女子难有的华美。 这几年,在闲暇时他不是没想过是为什么——一个乡野女子,何德何能,却身具宫中后妃也难有的贵气。 也许,是因为她的大气,言谈中不经意泄露出的整个大清的女子都不具有的敢于和男人抗衡的底气——不是源于家族的势力,不因财,不因为貌,不是来自丈夫,更不因儿子,而是一种天生的、理性的勇气与对等。 这个女子,在七岁时便已随母亲将女四书倒背如流,却从不将这些当世女子的行为准则当回事,更不因此将自己看轻,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一年前,暗卫录下的她说的一句话:伏羲氏定天地,分阴阳。若无女子,男子亦会随之在天地之间灭绝,男女既互为阴阳,相互依存,何来谁比谁更尊贵,谁又比谁更卑微?不过是武则天做了女皇后,男人们心生了惧怕而已——我遵循着这世道的规则行事,却并不表示我会看不清这世情。 大逆不道! 初见这番话时,四阿哥气怒之下将自己最喜欢的端砚也摔了,当时也发狠,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知道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上下,只是,等他怒气消褪之后,心底却有莫名的情绪滋生。 这个乡野女子,有着如此剔透的心灵,即使她知道世道,世情,在心底,却保有了自己的坚持。 如同现在,即使因心有所求,即使委屈,她的眸子深处,却仍然没有一丝卑微。 四阿哥收敛了内心的情绪,指了指小几另一边的座椅,示意茹蕙坐下:“爷要随驾出巡,你在府里安生待着,莫惹事生非。” 茹蕙眨了眨眼:不是要说茹家的消息吗?怎么一下跳到这位爷随驾出巡的事了? “苏培盛爷带走了,安院的事爷交到了高勿庸的手里,你有什么需用,只管跟他说,只一点……”说到这里,四阿哥抬目瞪了茹蕙一眼:“不守规矩的事不许做,便是做,也只准在安院,出了安院你给爷老实点,否则若惹出什么乱子,看爷回来怎么收拾你。” 茹蕙嗍了嗍嘴,“您看我像是那种爱惹事儿的人吗?” “不是像,根本就是!”四阿哥冷哼:“总之一句话,老实给爷呆着,不许乱跑。” “那就让高总管一直封着安院呗,反正我也不爱出门。”茹蕙的眸子滴溜溜一转:“这样,也免了你的那些什么李氏、武氏、宋氏……来烦我。” “烦你!” 听出了茹蕙的不喜与厌烦,四阿哥脸色变得很难看:“那都是爷的女人,你就这种态度。” 在四阿哥冷厉的瞪视中,茹蕙低下头,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封建士大夫!沙文猪! “看来爷需要去信问问茹山,他是怎么教女儿的。”说着,四阿哥便做出要起身的模样。 茹蕙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却不得不妥协:“四爷,这种事就算了吧,难道你要问我爹,怎么没把我教得见着贵人就磕头?” 四阿哥猛地转回头,“你这是什么态度?” 茹蕙撇撇嘴:“我的态度?四爷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的态度,总说我惹事儿,我可没惹你的那些女人,明明是她们不待见我,我没吃她们,也没住她们,初次见着我就冷嘲热讽我身份低下,切,嫌弃我身份低,便别理我呗,既嫌我,偏还装模做样一脸亲热地和我说话,说的话还没一句好的,不是含沙射影,就是指桑骂槐……如果四爷要替她们出气,把我撵出贝勒府便是,何苦还留着我呢……” “姑娘喝茶。”寻冬鼓起勇气将一杯茶硬塞进茹蕙手里,打断了她的话,一边拼命给茹蕙使眼色——我的好姑娘,你可差不多就行啊,没见着主子爷脸都变得铁青了! 第11章 看着四阿哥拂袖而去的身影,寻冬看着默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茹蕙,暗自摇了摇头,动作轻巧地将小几上用过的茶盏收了下去交给候在门外的小丫头,回身再次走回室内,看着一脸木然的茹蕙,寻冬略微犹豫了一下,走进碧纱橱取了小狗靠垫出来,递到茹蕙怀里。 茹蕙默然接过靠垫抱在了怀里。 “主子爷只是一时气怒,等气消了,姑娘再跟主子陪个不是,也就是了,姑娘您现在伤心,主子爷也不会愿意看到的。”寻冬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轻声劝解茹蕙。 茹蕙平静地转头看向侍立身侧的寻冬,见她举止虽仍如素日一般规矩,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担忧,一时没忍住,粲然一笑。 “我不伤心。” 寻冬以为她逞强,更不放心了:“姑娘!” 茹蕙站起身,越过左手边的隔断木门,走进书房。 在书房中默立片刻,目光扫过靠墙的书柜里摆得半满的书,又扫一眼木窗前的书桌,与书柜相对摆放的琴桌,茹蕙温然一笑:“便是为着这特意为我布置的书房,我也不愿意骗他。” 隔断门外,去而复返的四阿哥猛然听到这一句话,收住了脚步,悄然停了下来。 茹蕙走到书桌前,看着窗外已开始泛绿的花园:“四爷旗下有无数门人,独我茹氏女被恩准入住贝勒府,直至选秀,寻冬,你说,这是为什么?” 侍立一侧的寻冬微微抬头瞄了一眼茹蕙的脸。 寻冬的动作茹蕙自然收入了眼内,一时忍不住乐了:“没错,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姑娘不是好看。”寻冬咬了咬唇:“过几年等姑娘长开了,定然是京中最好看的。” 门外,四阿哥脸上露出莫测之色。 门内,茹蕙则伸手摸了摸脸,叹了一口气:“既进了四爷的贝勒府,我也早做了心理准备,除非四爷放手,我这辈子的命运估计也就定下了。” 门外,高勿庸轻轻抬起头,果然看到自家主子唇角轻抿了一下,继而翘了翘。 “府内的几位格格虽然齐齐挤兑我,但她们有一点没有说错,我确实来自小门户。什么是小户呢?”茹蕙轻笑:“小户人家家庭成员简单,没有妻妾争宠,没有嫡庶之别;小户人家收入有限,用度简单,心思也简单。如我家,我长到七岁,所思所想也不过是过年做身新衣裳,平日时不时能沾点荤腥,日子或许拮据,可一家人没人以之为苦,反而觉得很甜美。 父亲身有功名,保证了不用会被欺压,母亲精明温柔,把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又温馨幸福……” 看着茹蕙因为回忆而一脸甜蜜,寻冬心生不忍:“姑娘,你不愿入府?” 门外,随着寻冬的追问,四阿哥的心猛地一提。 “命运便是这样奇特,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什么事,从而导致你的生活被完全颠覆,然后,你需要重新构建新的生活……”茹蕙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幽远渺然:“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想这是不是自己愿意要的,而是努力去适应变化,让自己过得更好。” 四阿哥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头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姑娘既想得开,那为什么……” “为什么和四爷顶嘴?”茹蕙轻叹:“因为我不想骗他。我就是这样小门户养出来的性子,不擅伪饰,不爱争斗,不懂算计,不看来日方长,只过好有限朝夕。” “我目光短浅,性情简单,父母知道我的性情,离开前嘱咐我,说父兄的前途不需要我考量,他们自己会努力,我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茹蕙满足地叹气:“……有这样的父母,茹蕙这一生何其有幸。” 门外,四阿哥咬着牙握紧了拳头:好一个茹山! “只是啊,忠君爱国,孝老爱亲,敬长悯幼……是父母言传身教之后,刻进了我骨子里的印记,我这一生大抵都要被其限制,走不出,挣不脱;佛家所谓大自在,道家所说超脱逍遥,也只能在睡梦里探寻一下了。” “姑娘!”寻冬不满地轻喊:“那些移性情的东西,姑娘以后还是少看吧。” “移性情?”茹蕙轻叹:“兴许那是我的天性呢,也许我前世是个出家人。” 前世是个出家人! 听听这是什么话! 便是沉稳如寻冬,此时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更不用说屋外那几次做势欲冲进房来的四阿哥。 寻冬撇了撇嘴:“姑娘趁早把那些什么大自在大逍遥的想头改了,若让爷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罚你呢。” 看着寻冬那一脸的嫌弃,茹蕙傻笑了两声:“咱们接着说四爷哈。” “诗经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吧,哈哈,我为什么跟四爷吵架呢,便是因为这了。” “啊?”寻冬傻眼。 此时四阿哥一脸崩滞,高勿庸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真的啊。”茹蕙将靠垫放在背后,舒舒服服靠在上面,“待人最大的诚意是什么呢:真诚!什么是真诚,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我不想骗他啊,再说,我也骗不了他,你们主子爷可是个人精呢。” 寻冬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你也不能和主子爷吵啊。” “那是我想吵吗?明明是你们主子爷不讲理,说什么他走了让我别在府里惹事,”茹蕙顿时不乐意了:“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大,他那些女人多大,她们能不来找我的碴儿,欺负我我都要谢天谢地了,我敢惹她们吗?” “结果呢?”茹蕙极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那心眼儿没比针鼻大多少的爷居然就拂袖而去了,哈,最好他一气之下把我踢出贝勒府去,那样我才清净了呢。” “当我喜欢进贝勒府似的,不能出门,不能上山,不能下河,不能跑跳,连大声唱个小调都不行……这贝勒府里除了陈设华美一些,吃用好些,我真不知道还有哪里比山野好。” 听着茹蕙带着一肚子不乐意的嘟哝,看着自家主子再次握紧的拳头,高勿庸缩了缩肩:这位姑娘还真是敢比啊,堂堂大清贝勒府,居然还不如乡野之地入她的眼,爷这刚消下去的火只怕比先前更大了。 第12章 康熙四十年四月,皇帝巡幸永定河,御驾出巡途中,皇帝每日仍旧如同在紫禁城中一样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出巡第三天,皇帝在处理了又一批折子后,觉得略有疲倦,便让李德全叫了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太监上了御辇,准备听听京中各处发生的事放松放松。 听了几件事后,皇帝觉得有些无聊,突然思及四子领回府养的那个女子,便开口问中年太监。 “老四看中的茹家女儿有什么上报?” 中年太监略想了想,在堆叠了无数大臣各类的脑海一角找到了关于皇帝所说之人的信息。 “茹氏女的资料自她一个半月前进入贝勒府开始收集,圣上要听哪一部分?” “此前的一切朕已尽知,今儿你就说说她进入老四府里后的消息吧。” “是。” 中年太监略作沉吟,便开口讲述:“茹氏入四贝勒府第一日拜见了四福晋,四福晋垂询了茹氏的家况、十年所学及喜好,半个时辰后,四爷回府,茹氏被带至安院入住。 第二日,茹氏按时到四福晋处请安,被府中几位格格联手挤兑,不怒反笑,道:‘先天不足后天补,前十年规矩不好,以后会认真学规矩。’” “同日,四爷下令安院禁足,安院之人一律不得外出,所需日用由府内小太监送到,直到四贝勒爷前几天随圣驾出巡,安院一直不曾解禁。” 闭目养神的皇帝睁开眼,伸手端起放在身旁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个多月,老四没去过安院?” “第三十三天,四爷第一次进入安院,待了约两刻钟,自安院带出一只玩具狗,四日前,四爷第二次进入安院,这一次,总共用时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皇帝眉头动了动:“都做什么了?” “按内务阴章亥字第三十号上报之信息,半个时辰中,四爷大部分时间在发怒,另小部分时间则在准备发怒。” “这意思是说……”皇帝放下茶盏看向中年太监,脸上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老四这是怎么回事?” 见皇帝终于有了兴趣,中年太监的心神亦为之振,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阴章亥字三十号所写的奏报一字不差背了下来。 一直背到茹蕙说贝勒府除了华美一些,吃用好一些,没觉得还有哪里比乡野好时,皇帝的脸上已经出现愠怒之色了。 “头脑简单、天真无知、目光短浅、不知天高地厚……就这么一个乡野之中处处可得的女子,老四看中她什么?” 中年太监低下头,没敢接声。 嫌弃完儿子的眼光,皇帝哼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既说三十知道老四在门外,她可知老四后来如何?” 见皇帝还有兴趣垂询,中年太监再次开口背诵:“……茹氏又道:只是普天之下,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回乡野还是在贝勒府,于她,都是主子爷的人,因此,自然是主子爷让在哪儿便住哪里。 三十问:‘姑娘既知,何以还使小性儿?’” 茹氏道:‘主子当面,不敢以言相欺。’ 三十道:‘此性当改矣,否则日后必无宠。’ 茹氏答:‘欺瞒不过得一时之宠,失宠后必零落入泥,莫若初时以真性相见,便是无宠,亦问心无愧矣。再则,俗语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主子爷天皇贵胄之身,性、智肖似圣上,皆英明神武之辈,自幼所见,更多智之辈,如我这般憨傻之人,你以为什么能瞒过他?’” 皇帝轻哼了一声:“至少知道本份,算她还有点小聪明。” 中年太监目光微抬,见圣上并未开口阻止,便继续往下讲:“后,四爷转身出了安院,没再去见茹氏,只让府中高总管支应安院一应用度,莫使短缺,而今,安院的禁令仍不曾解除。” 皇帝静静靠在枕上,中年太监安静站在原地。 半晌,皇帝突然问:“茹氏女样貌若何?” 中年太监不假思索:“三十号禀道:茹氏十岁,天真善良、有乡野孩子独有的爽朗与率性;肌似玉,肤如雪,颜若牡丹;喜时声似百灵,悲时又如杜鹃泣血;身姿绝佳,既长,貌必倾城。日用俭朴,视珍玩如土瓦,看琉璃如瓦盆,不慕富贵,安贫乐道,天性中有遁世之意,性情柔弱,心智不足以匹配样貌,若不得皇家庇护,来日必遭不幸。” 皇帝失笑:“你手下这个三十号有点儿意思,她分明是说这茹氏是个样子货,如同名贵的花瓶,只有身处皇室才会被小心保养,若遗之于野,必会落得瓶碎人亡的下场?” 中年太监默然点头。 不知是因为听了一场八卦,还是知道四子看中的女人不存在威胁性,皇帝的心情很愉快:“你吩咐下去,既然老四喜欢,就让你手下的人看着点儿,别在老四失去兴趣前让花瓶儿打破了,再找人去教教她,让她学学怎么侍候人,没得让朕的儿子在她那里受气。” “回圣上,两个多月前,四爷请了孝懿仁皇后娘娘的大宫女秦珍教养茹氏。” “是小珍啊。”皇帝脸上的笑容一顿,沉默了片刻:“他倒舍得。” 是夜,御驾驻扎,皇帝得到消息,内大臣费扬古身体略有不适。 “让老四代朕去看看。” 四阿哥得了自家老子吩咐,带了一些药材补品,去看他老丈人。 费扬古见了这个女婿,不敢失礼,厮见过后,两人便坐下聊了聊。 说心理话,对这个皇家女婿,费扬古心里还是很满意的,只是思及前些日子得到女儿传来的消息,说这个女婿对一个乡野女子无比上心,一时没忍住,不轻不重地出口敲打了几句。 四阿哥一脸平静地听完,也没什么表示,只开口宽慰了费场古几句,让他多保重身体,看着天色,便辞出回了自己的帐子。 等到费扬古歇下时,突然一个激宁,自床上坐了起来:他居然开口管到四贝勒府里去了,四阿哥待他确实恭敬,可再怎么的那都是皇子,他今儿这是发热昏了头,还是怎么的…… 另一头,探完费扬古的四阿哥则在帐中默默坐了半个时辰,才叫了苏培盛侍候梳洗,歇下不提。 …… 四贝勒府安院 一无所知的茹蕙跟着秦嬷嬷学完一天功课,跑到院中转了一圈,有些无精打采地回了房,拉着秦嬷嬷撒娇。 “嬷嬷,好无聊啊,咱们找点什么玩儿吧。” 秦嬷嬷看着怀里一脸娇憨的茹蕙,心里一时喜一时愁。 一辈子几乎都在宫廷之中渡过的她当然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正地把她当长辈亲近尊敬,只是这跳脱又胸无城府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在这贝勒府,如果她一直这样,只怕以后要吃亏啊。 “如果你想学,嬷嬷教你辩识香料吧。” “香料?”茹蕙眼珠骨碌碌一转,脑中涌出无数关于香料引发的流血事件。 “嬷嬷,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第13章 “我这门技艺,源于上古神农氏,是为祀疫门。所谓祀疫,乃用香除疫避秽及祭祀之意,传承至今,已有五千年历史。” 沐浴上香毕,又领着茹蕙郑重拜过神农氏的画像,秦嬷嬷端肃的神色方始一收,为新收的小弟子解说自己门派的来历。 “五千年!” 即使茹蕙再如何淡定,此时一张嘴也忍不住张成了o型。 听到茹蕙的惊叹,便是饱经世事的秦嬷嬷,一张温和可亲的圆脸上亦没忍住露出了自豪与感叹之色。 “五千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战乱瘟疫,又经无数时光荏苒,光阴摧折,祀疫门几经断绝,又一次次从无到有,凭着前人秘密留存的典藉,挣扎生存至今。从最初的除疫避秽、祭祀神明,到而今又漫延至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饮食、装饰、美容……每一个人的一生都离不开香料。” “如今的祀疫门,每一代只允许有一名传承弟子,传承弟子不能仗恃所学闻达天下,必须隐匿尘世,唯一责任便是承担起祀疫门的传承,不使之断绝,因此,择徒时,禀性忠淳、身家清白、性情疏淡之人为首选,其后才会再择高绝才智,最后,才是灵敏嗅觉。” 说到这里,秦嬷嬷无比满意地看着坐在下首的茹蕙:“你天性懒散,在别处许是缺点,于我祀疫门,却是首选;你有惊人的记忆力,还有比常人更灵敏的嗅觉,是历代以来少有的三才之人。” 茹蕙有些呆怔地看着秦嬷嬷:“嬷嬷早就发现了?” 秦嬷嬷脸上微露得意之色:“发现什么?明明一遍就能过的规矩偏要故意多练两遍,才表现出一幅拼命努力后达到我要求的惊喜?还是分明已弄明白我说的各家族系、姻亲,却偏要嬷嬷我多说两遍,说得口舌干燥才罢休的事?” 茹蕙默然,良久,她抬起双手,紧紧掩住脸,然后压低了声音尖叫。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成功,结果……” 看着自以为得计,却完全被看了笑话而表现得如同被偷了小鱼干的猫咪一样懵圈儿的茹蕙,秦嬷嬷畅然大笑。 小丫头太嫩,真以为嬷嬷她老眼昏花了,也不想想,她虽然四十多近五十了,可她眼不花、耳不聋,精气神儿好着呢,想瞒她,就茹蕙这性子,不修五六十年,根本不可能做到。 堂外檐下,从来不曾听过秦嬷嬷这般朗笑声的寻冬一边不停手地做着姑娘要用的针线,一边少有的生出了好奇之心,无比想知道需要秦嬷嬷把自己赶出来守在门外教给姑娘的到底是什么本事,而姑娘又做了什么,惹得嬷嬷这般开心。 学习的时光很短、也很长。 短,因时间不够用。 长,艰苦的时光总在意识里被无限拉长。 因为所有掩饰完全被秦嬷嬷看穿,茹蕙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掩饰自己这世的天资,于是,自这日之后的日子,秦嬷嬷便也生活在了痛并快乐着的水深火热之中。 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让茹蕙弄懂,就不必再担心她忘记,此前准备了一个月的功课,不再保存实力的茹蕙仅仅用了两天便全完成了,,于是,剩下的时间,秦嬷嬷便都用了来让茹蕙背典藉。 茹蕙不知道嬷嬷她老人家是怎么在贝勒府内藏下了一个门派的典藉,也不知道嬷嬷在确定自己完全将一本本典藉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后,亲手将书付之一炬的时候是什么心理,总之,每一天的时间完全被占满的茹蕙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安院之外的世界,甚至都没时间再回想前世的岁月,就这样一直背、背、背……她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秦嬷嬷把祀疫门的各类典藉全塞进她的脑子后才会结束。 而实际上,在她不过背了一半嬷嬷规定的书时,变故发生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得茹惠在昏暗的地牢里睁开眼睛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前一刻,她还在安院的花园埋头看书,下一刻便脖颈一痛,而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再睁眼时,便是这阴暗狭小的地牢。 茹蕙在懵了一小会儿后,自地上爬起来,农历五月,她此时还穿着薄薄的夹袄,夹袄做得不错,因此即使此时身处阴暗的地牢,她也没觉得冷,只是微微有点饿,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茹蕙坐进了角落处那一堆麦桔杆堆中,靠着麦桔杆,无事可做的茹蕙干脆在脑子里复习之前背过的一些宫廷香料配方。 寿阳公主梅花香、花蕊夫人衙香、汉建宁宫中香……之前不过是死记硬背,现在无事可做的茹蕙开始认真揣摩这些香料的配比、原理、功用、香型优劣,直到一个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到,却长着一双三角眼的凶恶老婆子揭开地牢头顶一块一米大小的木盖,用吊篮放下一碗水与一个拳头大的窝窝头。 “你们打算一直关着我吗?” 茹蕙端出篮中的两个碗后,抬头看向那个没几根眉毛的老婆子。 “老实等着,总有你出去的时候。”老婆子扯起吊篮,眼神恶毒地看着仰头看过来那张所有女人做梦都想要的脸,阴险地扯了扯薄薄的嘴皮子,没等茹蕙再问,便啪一声关上了木盖。 叹了一口气,茹蕙端着水和窝窝头坐回了麦桔杆堆,发了一阵呆,猜测是关自己的人是谁,又想了想丢了自己的贝勒府是番什么场景,想着如果找不回自己,四阿哥无法跟自己爹爹交待时的憋闷表情,便忍不住乐了乐。 至于那碗水与窝窝头,茹蕙自然没碰,直接倒进了空间里,她自己则取了放在小山洞里的吃食,一点没受影响地照旧金莼玉粒地吃着,末了,又喝了一口灵泉水,感觉自己精神恢复到最佳状态,便再次窝在那里揣摩所学,完全不急不慌,仿佛这里不是地牢,她所坐的地方也不是麦桔杆堆,而是仍然躺在安院舒适的软榻上一般。 …… 茹蕙失踪半个时辰,高勿庸便得到了消息。 “你说什么?”高勿庸盯着那一头汗的小太监:“安院的茹姑娘没了?什么是没了?” 顶着高勿庸冰寒冷酷的目光,小太监头上的汗冒得更快了,他哆嗦着,结结巴巴把情况再次说了一遍:“秦嬷嬷与寻冬姑娘翻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找到茹姑娘,却在院里最偏僻的地方找到了看门儿的王婆子的尸体。秦嬷嬷便立即让小的来跟总管报信儿。” 第14章 北方的春天与初夏跟南方不同,急得像被什么赶着似的,当人们还没意识到,春天便已过去,曾经的一树树枯枝,开始往外冒淡淡绿意。 四月里的北京还是带着寒意的,不过人们已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薄薄的夹袄。 五月,京中各处已被青葱的绿植笼罩,再无寒意,终于在猫了一个冬天后得到解放的各府爷们儿满大街逛荡,在灿烂阳光中各处“赏花”。 京城的四贝勒府内,四阿哥裹挟着比寒冬腊月更凛冽的寒气,满目冰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勿庸。 高勿庸的额头上早已因为大力叩头而红肿乌青,眼见着再几下便要头破血流了,他却没敢有一丝迟疑,仍然不停地狠狠用自己的脑门儿跟坚硬冰冷的石砖死磕。 “磕晕了,正好便能躲过爷的怒火,是吧?” 四阿哥比寒冰还冻人的声音传入已磕得头晕眼花的高勿庸耳中,他用了比平日多三倍的时间才醒过神来,爷这是暂时放过他了。 趴在贝勒府书房即使在五月也仍然冰凉浸骨的石砖地面,高勿庸一动不敢动。 “爷藏在深宅内院儿的人说没就没,服侍的人说死就死,爷就想知道,爷如今脚踏的地面儿究竟是爷的贝勒府,还是人来人往的菜市?事发到如今,整整三天过去,你不仅没把你茹主子找回来,连把她掳走的人是谁都没查到,你这内务总管是怎么当的?” 越想越气的四阿哥起身抬起脚一脚将趴在地上的高勿庸踢了个跟斗,终于由克制的冰寒转成愤怒咆哮:“你说,爷以后还怎么敢把贝勒府的内务交给你?是不是等哪了天爷的脑袋都搬家了,爷都还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只能做个糊涂鬼?爷以后还能睡安稳觉吗……” 听着四阿哥如同火山喷发的怒吼,被踢翻后像乌龟一样用尽力气才终于艰难地翻身再度趴好的高勿庸虽然浑身疼痛,却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比起压抑着满腹杀机的主子,他还是更愿意面对一脸欲择人而噬的主子爷,至少,他自己这条贱命算暂时保住了。 愤怒地斥骂了高勿庸至少有一刻钟,四阿哥胸中几欲焚毁一切的怒火才略微平息。 用一双寒光四射的眸子再一次狠瞪了趴着一动不敢动的高勿庸一眼,四阿哥一屁股坐回椅子,深深吸了几次气,平息有些紊乱的呼吸,淡淡问:“说说,都查到了些什么?” 高勿庸本来趴伏的身体再一次往地面沉了沉,却不敢有一丝迟疑,将自己这几日查到的消息一一回禀:“三天前申时二刻,安院的秦嬷嬷与寻冬带着安院所有的人找遍整个安院都没找到茹主子的踪迹,立即遣人将消息送到了奴才这里,奴才得到消息,马上着人将安院封了,安院除了已死了的王婆子,一个也没放出来。 经查,秦嬷嬷在申时一刻还听到茹主子在院中背功课的声音,从最后听到茹主子的声音到秦嬷嬷发现茹主子失踪,其间只有一柱香的时间,秦嬷嬷与安院所有人用了两柱香时间在整个安院都没找到茹主子却发现了王婆子的尸体后,便立即派人将消息送到了奴才这里。 那一柱香的时间内,咱们府中只有后门走了一辆空马车,奴才遣人花了半个时辰便追上马车,并将那驾车追了回来,那是常往府中送胭脂水粉的商家,奴才也查了马车确实是空的,内中亦无夹层,无法藏人。而后奴才将消息报到福晋处,福晋立即派人到各院,不许各院中人随意走动……” 本来闭眸听着高勿庸回禀的四阿哥睁开眼,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眸子:“让各院闭院,福晋用的什么理由?” “查找失物。”高勿庸的心神紧绷:“福晋说陪嫁的如意找不着了,让各院闭院等待查找结果。” 四阿哥眸子一深,半晌开口道:“继续讲。” 高勿庸没敢耽搁,将三日所查一股脑倒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听完高勿庸琐碎繁杂的回报,四阿哥脑中快速整理出一条条明晰的线索:四月,他离府后,福晋遣人回娘送了一趟东西、李氏见了一回京中百盛绸缎庄的掌柜、定了不少料子,武氏定了新头面、宋氏买了绣线,府中其余没名份的高氏、常氏几人,这些日子都有或多或少的采买,或吃食、或日用品,因此,他离京这一个多月,府中后门、角门几处马车来来往往,与他在京时并无二致,唯有汪氏一直安安静静,未有丝毫需索。 茹蕙失踪前一个时辰,贝勒府只有两辆马车离开,俱为京中商家掌柜所乘。 茹蕙失踪后,府里气氛变得紧张,再无人有心思见外面的掌柜,直至第二天,为勉外人察觉四贝勒府的异常,福晋开禁,不过高勿庸却着人盯紧了来往的马车,并未发现异常情况。 线索太少! 四阿哥越想心里越烦躁,他起身快速在房内踱了几个来回,当初,是他半强迫地将茹蕙接入贝勒府的,如今茹蕙就这样在守卫森严的四贝勒府里丢了,这事一发生,他不仅无法向茹山交待,更严重的是一定会影响他在皇父心中的评价,试想,如果皇父知道他连自己府坻中发生的事都无法掌控,又怎么放心他在朝中接手的政事,以后…… 四阿哥越想,心里越乱,至最后甚至出了好几身冷汗。 “查!”四阿哥猛地站住脚,咬牙发狠:“不把事情查出首尾,你也不必再来见爷了。” 高勿庸心尖一颤:看来不找出茹主子,或者掳走茹主子的人,自己也别想活着了。 “只是……”高勿庸满心踌躇:“后院的主子们……” 四阿哥坐回椅子,眼皮微垂,良久,方淡淡道:“即使事涉福晋,你也不须讳言。” 高勿庸重重打个冷战:“嗻!” …… 四贝勒府在仲夏五月里再一次被严冬笼罩的时候,地牢里被关了三天却只得了一碗清水一个窝窝头的茹蕙,见到了三天来的第二个人——一个帐房先生。 青缎瓜皮帽、青细布长袍,一双仿佛时时笑着的眯缝眼,拈着唇上的两撇老鼠须,自称宋先生的帐房先生笑眯眯打量着窝在麦桔杆堆里的茹蕙,嘴里啧啧连声,“好胚子呀,好胚子呀,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茹蕙抱紧身体,完全将自己蜷进了麦桔杆堆,只留一双满布警惕戒备的眼紧紧盯着帐房先生的一举一动。 “小丫头,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把你自重重守卫的贝勒府弄出来的?”帐房先生看着明明饿了三天却不见丝毫萎糜之色的茹蕙,心里暗自赞叹,这小丫头的精力明显异于常人啊,如此,倒要花点儿心思了。 帐房先生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敏锐地发现草堆里的小丫头身体一绷、眼中露出攻击之色时,立马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地、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回到先前的位置。 看着小丫头再次放松的身体,帐房先生轻轻呼出一口气:啧,麻烦了! 野兽在什么时候最可怕——孤注一掷的时候! 此时麦桔杆堆里的小丫头分明便是一头充满了攻击,一幅鱼死网破亦不惜的困兽——即使她只是一头幼兽。 宋先生头痛地看着那仍然紧盯着自己的两只寒光冽冽的眸子,不得不选择再次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坐了下来。 “小丫头,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宋先生拿出自己平日把人哄得团团转的和善笑容,笑眯眯看着茹蕙:“就不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有些什么本事?” 茹蕙看着这个笑得不怀好意的小老头,不言不动。 宋先生笑了好一阵儿,却见小丫头丝毫没搭理他的意思,一时不由尴尬地抬手顺了顺老鼠须,决定不再等下去。 “小丫头,你看,你父亲是汉人,你娘也是汉人,你也是地地道道的炎黄子孙,咱们汉人几千年来统治的中华大地如今沦入异族之手,我炎黄子孙更是由主人沦为奴仆,为满人驱使,如猪如狗,哪一日不高兴,便被杀了吃肉,难道你就不想为天下无数受欺压的汉人做点什么?” 宋先生仰天长叹:“可叹我汉人脊梁摧折,明明是满人的几十倍,却只能俯首贴耳,为满人奴役,为其辛苦耕作,自己却,食不裹腹,饥时食树皮,渴时饮马牛之尿,苍天啦,我汉人到底做了什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茹蕙奇异地看着帐房先生唱念作打,一幅忧国忧民,悲悯天下苍生的情怀,不过……这些和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什么关系? “有!”帐房先生大喝一声,重重一拍地面,“当然和你有关系。” 茹蕙分明看到拍击地面之后,帐房先生的动作一滞,然后,将手藏到了身后。 “一定很痛!”茹蕙的目光追着帐房先生的手,情不自禁再次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宋先生脸一热,而后,很快再次用让人叹为观止的厚脸皮将这羞耻的一幕漠视了。 “你有倾城的容颜,长大后,必然能影响男人的决定,你进了皇子府,成为了四皇子的女人,就能影响他,然后……”一脸狂热的宋先生说到这里,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茹蕙不忍目睹地转开目光,平静地开口:“失了贞洁的女子不可能成为皇子的女人,自你将我从贝勒府掳出,我就再不会成为四贝勒爷的女人了。” 宋先生莫测高深地一笑:“这一点你可能放心,我们能将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掳出来,自然也能让四皇子,让整个皇室都不能拿这件事说话。” 茹蕙心念电转,无数电视剧、小说赋予的无数奇葩思路,把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想推到了她思维的最表层:灯下黑。 “我还在贝勒府内!”茹蕙淡淡陈述。 “聪明。”宋先生一拍大腿,满目赞叹,而后,脸一僵:“你,你怎么发现的?” 茹蕙看着再没了笑容的宋先生那一直刻意眯缝的眼首度张开,完全没有遮挡的冷漠与蔑视就那样显露眼前,那共中,还夹杂着森寒的杀意。 “你既已发现了所处之地,你今儿要么死,要么加入我们,没有第二条路了。”宋先生冷漠地看着草堆中小小只的一团,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子,:“你真不聪明,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不说出来,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你们在贝勒府人多吗?” 看向那首度抬起脸的小丫头,当那张还稚嫩的脸映入眼中,即使饱经风霜自认心硬如铁的宋先生也止不乱了一下呼吸:“你想说什么?” 第15章 “想劝我加入你们,总得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宋先生眯了眯眼。 “你们安排在安院的谁?”茹蕙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自己最想知道的事问了出来。 看着草堆里的小丫头分明迫切想知道却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宋先生心中一宽,自嘲一笑,人越老,胆越小,今天居然差点就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唬住了,也是有意思。 “你以为呢?” 茹蕙摇头:“这个我真猜不着。” “你不是很聪明?” “我不聪明。” “那你是怎么想到如今身处四贝勒府的?” “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是说出了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 “安院十五个人,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是我们的人?”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那我猜是王婆子,她守着后门,只有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放进安院而无人得知,不过,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一失踪,安院定然会将消息禀报福晋,安院就一定会被封锁,那么,那天送饭的婆子和你,是怎么进入安院而又不为人所知的?” “小丫头脑子转得不慢啊……”宋先生眯眼不怀好意思地笑:“王婆子的小孙子走失了,我们答应替她找回来,为了她那短命儿子唯一的血脉,她自然得为我们打开安院。” “走失?”想起从古至今,诱拐小孩造成无数家庭悲剧、致人家破人亡的拐子,茹蕙咬牙冷笑:“是你们把王婆子的小孙子拐走了吧?嘴里说着忧国忧民的大话,这转头却做着破家灭门的狠毒事,说什么为汉家儿女做主,不过是为你们的野心与私欲找遮羞布罢了……” 看着义愤填膺的茹蕙,宋先生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不屑,他抬手慢慢顺了顺老鼠须,淡淡一笑:“一群自甘下贱,自愿为鞑子当牛作马的奴才,哪里还敢称是我炎黄子孙,便是用点手段驱使,亦是不伤天和,不违我会中规矩。” 对着一头畜生讲仁义,我果然是傻了,茹蕙有些意兴阑珊,也没兴趣再和这老头子绕弯子:“若是我不顺从你的意思成为你们的人,你是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宋先生看着草堆中一脸漠然的茹蕙,眯了眯眼:“你是不打算好好合作了?” 茹蕙冷冷看着宋先生:“与毒蛇为伍,迟早为蛇所噬。” “毒蛇!”宋先生嘿嘿地笑着,再不掩饰自己的狠辣,“小丫头错了,先生我不是毒蛇,而是驱蛇人。”说着,小老头自怀里取出一小截线香与打火石,丝毫未犹豫地用打火石点燃了线香,而后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那线香燃放出的香气氤氲了整间地牢,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轻嗅着空气中淡得几乎让人注意到的烟香气,茹蕙若有所悟:“这是惑神香?” “你知道惑神香?”宋先生惊异地看着草堆里的小丫头,睁大了一双眯缝眼,只是老头瞪大的眼形太难看,让人不忍目视。 “惑神香主料是死亡之花,配以地狱草、沉眠籽等十几种稀少材料制作成线香,主治失眠多梦,不会有任何毒副作用;但是,若以惑神香配合以鬼兰使用,则可洗人脑,惑心神,主生死……这是祀疫门的禁香,你从何处得到的?” “祀疫门!”看着地上坐直了身体,一脸肃色狠瞪着自己的小丫头,宋先生脸上的惊异慢慢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不加掩饰的猜疑:“你知道祀疫门?这么说,你是祀疫门的人?俗道?不,俗道中人或许知道惑神香的存在,却绝无可能一嗅到这香,便能辩别出来……” 越是推测,宋先生越是惊喜,直到看到茹蕙那一脸的不高兴,确认自己所思所想完全正确后,宋先生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看看,我不过是想找颗棋子用用,却找到了什么?——祀疫门主传承的承道人!哈哈,神农氏弟子栽在了自己制作的惑神香上,一世受我东夷后代驱使…… 祖先被奴役之仇,如今由我这被驱逐的弟子报了!哈哈,这一下,看那几个老东西还有何话说,什么东夷一脉为战神之后,不行阴晦之事,也不想想,战事不起,这战神之后不过是个名头,既换不得金,亦换不得银,死守着又有什么用?不如挑点儿战事起来,才有我们的用武之地呢。” 听着小老头的狂笑与癫语,茹蕙皱了皱眉:连祀疫门门内有俗道与承道之分都一清二楚,这老货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老头好生笑了一场,直到笑够了,这才抚着胸口靠在地牢的墙上喘气,一边喘,一边还忍不住笑:“快哉!快哉!” 看着宋老头那一幅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茹蕙翻了个白眼,最好笑死这死老头:“你们是将鬼兰汁放在那碗水里了吧?” “没错。”宋老头一脸愉悦地点了点头:“三天了,到现在你既没渴死,也没饿死,想来那碗水一定喝了吧,窝窝头也吃了吧!鬼兰汁那淡得几乎看不出的黄色放进了窝头没人能发现,便是那装水的碗,因为质地粗陋,也显不出水的颜色来,便是这两样都发现了,那洒在麦桔堆上的你总发现不了吧,嘿嘿。” 麦桔杆上也有! 本想着不喝那水,不吃那窝窝头便不会有事,没想到还是着了道了。 虽不知道这麦桔杆堆里被洒了多少鬼兰汁,但这三天时间,她为怕露馅,也没怎么敢在空间里多呆,大半时间都窝在草堆上,如此,说不准还是沾染了一点鬼兰汁。 茹蕙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看着茹蕙那难看的脸色,宋老头嘿嘿笑着,心情愉快之下,便忍不住唠叨:“这里既无碧玉,亦无制作解药的材料,什么也帮不了你了,嘿嘿,小丫头,你这是在劫难逃啊,不过你放心,稍后你宋爷给你洗脑时只会替你添加忠于我的命令,不会洗去你此前的经历,你也不必担心以前所学一朝尽忘。” 茹蕙没搭理那死老头的喃咕,抱着腿阖眼蜷在麦桔杆堆里,意识则飞快在空间里寻找,希望快些找到碧玉即豆瓣菜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因为精神的大量消耗,茹蕙的额头很快被汗水打湿,坐在一旁的宋老头以为小丫头在抵抗惑神香的药力,只带着阴险的笑在一旁等着,不再开口。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终于在空间中四川盆地的一处山林里,茹蕙发现了碧玉那碧绿绿的身影,没做一丝犹豫,茹蕙用精神力揪扯下一截茎叶,在麦桔堆里翻身背对着宋老头的瞬间,茹蕙将那截碧玉塞进了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后便囫囵着咽了下去。 一直靠在壁上,看着手中那截线香燃烧,眼见便要烧完了,蜷在麦桔杆堆里的小丫头终于发出了急促的,宋老头松了口气,脸上亦露出了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 就在宋老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地牢上的木板被猛地一下拉开,同时,一张凶恶的脸自洞口探了进来,此前给茹蕙送了食水的老婆子压低了声音急促催促:“老头子你好了没有,外面快发现这里了。” 宋老头抬手冲头上挥了挥:“几句话的功夫。” 木板再次被合上,宋老头也不再耽搁,快速自怀里掏出一枚铃铛,他一边按一点的节奏摇着铃铛,一边将要置入茹蕙脑海的命令重复了三遍。 为了确认茹蕙已确实将自己的信息刻进脑中,宋老头还试着用了一次铃铛,让茹蕙亲口将他的口令说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收起手中的铃铛,拿出一只小笛轻轻吹了一声。 无声的声波传出,头上的木板再次打开,一段粗井绳放了下来,宋老头凭借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灵敏顺着井绳爬了上去。 “死老头,快点走,这四贝勒府是不能呆了,别的倒罢了,只可惜了这处密窑,以前咱可凭着这里躲过好几次追杀呢,以后却是不能再来了。” “不怕不怕,已经有了两颗得用的棋子,如今这处密窑便是被发现了也不妨事,嘿嘿,走之前,咱们再闹闹,让那个鞑子皇子伤伤脑筋……” 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可闻,麦桔杆堆里,茹蕙睁开眼。 两颗棋子,另一颗是谁? …… 四阿哥这一府之主发了话要彻查,得到授权的高勿庸也不再去想将来如何,如果过不了今儿这关,他也没今后可想。 再无顾忌的高勿庸为着自己的小命,拿出了自己当初一步步爬上总管位的狠劲儿,在敲断了十几个奴才的骨头,扒出了无数后院阴私后很快找到了线索,既找到了线索,高勿庸便直接带人扑进了几个在贝勒府里已沉寂下来的格格的院中。 第16章 四贝勒府里,福晋乌喇那拉氏住着主院,李氏、宋氏、武氏在四阿哥心里有一定份量的自然各有各的院子,其余的几个侍妾,高氏与常氏住了一个院儿、张氏与汪氏住了她们对面的院儿。 张氏与汪氏住的院子叫蛾眉院,取的自是宛转蛾眉之意。 既是蛾眉院,院中的张氏与汪氏自然都曾是一时美人,只是当见到被拖到近前的张氏时,四阿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看向宋氏所居院子的方向,做为他的第一与第二个女人,张氏与宋氏年龄相当,今年应都是二十五岁,可再看看眼前这消瘦憔悴、风吹便要倒的身形,再看那张枯黄苍老的脸,分明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妪,身上哪里还有往日那个灵秀美人的影子? 唯有从张氏仍然秀美的柳叶眉里,依稀能让四阿哥回忆起那段曾为其画眉的日子。 两个壮实的老嬷嬷一把将张氏按倒在地,趴伏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四阿哥的耳中,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主子,人带来了,您看?” 高勿庸的声音,唤回了四阿哥的理智,他有些艰难地将目光自地上那瘦弱的身形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之前的地面,“张氏,你……”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苍老?如此憔悴?为什么要背叛我?茹蕙现今在哪儿?…… 无数疑问想要得到答案,可是,看着地上那个本该青春明艳的女子,这种种问题却全都卡在了四阿哥的嗓子眼儿上,怎么也吐不出来。 四阿哥卡了壳,无论是高勿庸还是两个老嬷嬷,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随着四阿哥沉默的时间越长,空气慢慢变得凝滞,越来越压抑,高勿庸与两个嬷嬷身上已经开始往外冒冷汗了,四阿哥却仍然只是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书房里,一时变得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打破凝滞气氛的,居然会是趴在地上的张氏。 “兰儿已经两年不曾见过爷了。”张氏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体,抬头看了四阿哥一眼后,又虚弱地趴回了地面:“兰儿知道爷想问什么,不过,兰儿知道的也不多,大抵茹氏应该还在府里,只是人到底是关在哪里,兰儿却并不知道……兰儿快死了,那些人便借机收买了我院里的人手,替她们办事,我病得半昏半醒之际,听到几句,才有了这个推测……” 勉力说到这里,张氏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四阿哥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自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张氏跟前,将她自地上一把抱了起来,放在书房一侧自己平日休憩的卧榻上,同时一挥手,让高勿庸几个退出去。 高勿庸得了张氏这几句,又得了四阿哥的示意,自然知道自己后面该做些什么,领着两个壮汉子似的嬷嬷飞快出了书房,咬牙着人将那些侍候张氏的下人提到了另一个院子,预备着用一切手段一个一个敲开他们的嘴。 书房里,将张氏在榻上放置妥当,又亲手喂张氏喝了一杯水,四阿哥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榻前。 “你先休息一会儿。”伸手拔开张氏脸颊旁散落的几缕乱发,看着张氏泛着死气的脸,四阿哥不忍地撇开脸,“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是啊,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张氏有些茫然地盯着屋顶层层叠叠交错的彩绘房梁:“这病也拖了两三年了,时好时不好的,一直拖着,也没什么大变化,直到上月中旬爷离府,我的病不知怎么突然就加重了,每日里有十个时辰都睡着,另两个时辰也一直昏昏沉沉,没几时清醒,兰儿想着啊,约莫是大限到了吧。” “你……”四阿哥有些艰难地想要开口安慰张氏,却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显得空泛,张氏病了两年多近三年,自己却只在最初的日子去瞧过几回,后来一忙,就渐渐将她忘在了脑后,直到这两年连想也很少想起,便是想起了,也不过吩咐福晋看护着她一点儿,自己却…… “……我一直以为福晋将你照顾得很好。”四阿哥的声音因为过度压抑变得有些沙哑,他伸手握住张氏垂放在榻上的手,这只手曾那么柔软白暂,可如今却只剩下了皮包骨的一层,似乎只要自己一用力,就能将它捏散。 张氏死寂的目光里泛起一丝涟漪,她艰难地笑了笑,“爷一点没变,对信任的人便不肯有一点猜疑。”张氏的目光落在四阿哥的脸上,想要如往日那样摸摸他英挺锐利的眉眼,只是,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张氏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反正也活不了了,有些话,也便不必再藏着掩着的了。 “爷还是太任性,便是我在病里,也知道爷对茹氏宠爱异常,府中无人能及。这也便罢了,安院一切事务,便是福晋也不让插手,爷这样做,让福晋的脸面往哪里搁呢?这还是茹氏年幼,若是几年后茹氏长开了,真进了府,这府里的女人哪里还有站的地儿?为着这,茹氏想要活也难。” 说了几句,张氏又有些喘,艰难地翘了翘嘴角,仿佛想要笑,但却完全没有力气。 “我这也是眼见便要咽气了,才敢跟爷说这样的话,这府里的女人都指着爷活,爷心里有谁,谁便过得风光,活得自在,否则便要如我这般,便是死在了某个角落,也无人知道……” “你……”四阿哥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你别想太多,爷总能让你好起来的。” 张氏心中苦笑,知道四阿哥说这话,只是因为心里愧疚,只是,现在她人都要死了,这愧疚于她也不过是表明她的心不曾完全错付罢了……好也罢、歹也罢,那也是别人的日子,与她再也无关了。 闭上眼,张氏已没力气多说,只道:“爷,保重,兰儿,唯愿,唯愿,来生……” 看着软下身体的张氏,四阿哥努力了几次,才将手抬起来,伸出手指放在张氏鼻间。 直到手指上感觉到虽浅却分明并不曾停止的呼吸,四阿哥才如同乏力一般软在了椅子上,不过,在略缓了一下后,四阿哥立马唤人去找府里值守的太医。 …… 茹蕙是在睡梦中被推醒的。 用力顶开困顿的眼皮,入目的便是四阿哥那双带着红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 目光一转,入目所见,是熟悉的牡丹绣帐,只是四阿哥为什么会坐在她的床沿上?还将她半抱在怀里? “我这是在做梦?” 她先前不是在地牢里吗?怎么睁开眼,却是在安院自己的床上? 看着小丫头懵懂的眼神,想着太医诊断说她这几日惊吓过度又一直不曾饮食,精、气、神三者皆有亏损,至少需要养几个月才能养回来,一时不免心疼;再思及太医说她幼年体质虚弱,养了几年方养好,如今这次劫难却又将这几年养回来的全都耗空了,又不免心虚。 “喝药。”四阿哥有些僵硬地自寻冬手里接过药碗,递到茹蕙手中。 茹蕙眨了眨眼,莫名所以,却仍然下意识接了过来,一口喝了下去。 好苦! 懵懂的脑子,猛地被一碗药苦醒,茹蕙痛苦地皱着脸,飞快将药碗塞进四阿哥手里,同时抬头冲站在一侧的寻冬喊“水,水!” 寻冬看了一眼手中的蜜饯,姑娘喝了药后不吃蜜饯? 一边想着,一边已回身将妆台上早备好的温水倒了一杯递到茹蕙手上。 咕嘟嘟连喝了好几口清水,终于将口中的苦味冲淡,茹蕙这才舒了一口气,靠回枕上。 “我仿佛记我是被关了三天?”茹蕙有些不确定:“还是我病糊涂了在做梦?” 看了一眼因为自家姑娘的追问而僵住的四阿哥,寻冬一声没吭,默默退了出去。 四阿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脸信任看着他的茹蕙,有些艰难地解释:“几个背主的奴才爷我已经处置了……” 茹蕙看着四阿哥那绷得紧紧的脸,眨了眨眼:“背主的奴才?那我不是做梦,确实被关了三天?” 对上那双无辜的眼,四阿哥发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没法说出口,只是,难道要他说自己治府无方,府中所有的女人联手将一个十岁的孩子囚禁在地下五米的牢里,准备将她饿死?他却不能为她报仇? 还是说他们如今所居之地虽然是他的四贝勒府,他却完全不知道地下那么深的地方居然会有一间地窖,还差点成了她的埋骨之所? 四阿哥猛地站起身,无视了一脸期待看着他的茹蕙,转身狼狈地快步出了碧纱橱。 第17章 走到那日驻足偷听茹蕙剖白心迹的位置时,四阿哥站住了脚,默然片刻,他转身看向默默侍立在碧纱橱外的寻冬,这一次安院里又清出了五个背主的奴才,剩下的人都是老实的,这个寻冬出自内务府,家底儿已被查得一清二楚,以后倒是可以一直放在茹蕙身边了。 “侍候好你们主子,告诉他,爷会给她一个交待。” 说着,也不等寻冬回声,快步出了安院主居。 默默对着四阿哥远去的背影行礼的寻冬正在肚里腹诽着这位不敢面对自家姑娘,把难题丢给自己的主子爷,却听到碧纱橱里传出茹蕙的唤声,不得不转身走了进去。 “姑娘。” “到底怎么回事?四爷说给我什么交待?” 寻冬虽然不乐意,却不得不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告诉茹蕙。 于是,听着寻冬的讲述,茹蕙用了小半个时辰,得到了一个与自己了解完全不同的真相。 看着脸色苍白的茹蕙苦笑着闭上眼,寻冬默默站了一小会儿,抬手替她放下帐子,轻手轻脚走到碧纱橱外值守。 绣帐内,茹蕙闭目沉思,张氏重病将死,府里女人齐齐出手,收服了服侍张氏的下人,又通过种种关系,联络上了安院服侍的几个下人,将茹蕙弄晕后,关进了存在了百年的地窖,准备将她饿死。 四阿哥意外早归,张氏虽然整日昏睡,却根据无意听到的一些片断推测出了真相,并出人意料的一直撑到了四阿哥回府,然后将一府的女人都卖了……于是,四阿哥的心被伤透了。 茹蕙皱眉,宋老头离去前说要好好闹闹,指的就是这个吗——让张氏明白如果不撑到四阿回府,就要替府中所有的女人背黑锅。据太医诊断,张氏能撑到四阿哥回来是用了珍稀药材吊命,想来这府中会舍得给她用药吊命的便该是宋老头了。 四阿哥不是单听一面之言的人,所以,他后面应该确实找到了证据证明各院的女人都出了手。 她就说嘛,宋老头如果拥有在四贝勒府中无声无息把她掳走还不为人所知的势力,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刺杀四阿哥,却偏偏绕圈子要掌控棋子来对付四阿哥,本以为那宋老头有什么更深的谋划,如今再想,那老头子估计也只是借势而为罢了。 对那个疯癫的宋老头,茹蕙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深深的忌惮,现在知道四阿哥府并未被宋老头掌控,茹蕙心头骤然一下放松下来。 心头松泛下来,茹蕙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这声无妄之灾的源头——四阿哥。 府中所有女人无视了这位爷的心意,联起手要除去他要保护的人,这位爷算不算是众叛亲离? 不知道四爷现在心里是何感受——悲愤?亦或怒气冲天?再或者,为难? …… 四阿哥坐在书桌后,一页页翻看着高勿庸呈上来的供状,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惊悚,他从来不知道,府中这些娇滴滴的女人在他背后会有这样可怖的一面。 弘昐这孩子生来体弱,李氏不精心照管着,却只想着赶紧再生一个健康的,下面人见此,于是照管弘昐便愈发不经心,以至可怜的弘昐三岁不到便没了……福晋遗失了珠钗,宋氏借机进言,禁了张氏几个不得宠格格的院,致本就缠绵病榻的张氏用度益发被削薄,于是病情加重;武氏爱体罚下人;高氏、常氏自甘下贱,居然,居然…… 四阿哥狠狠一扫书桌,桌上的东西顿时噼哩啪啦掉了一地。 书房外,侍候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立着耳朵,却没听到主子爷唤人进去收拾的声音,却是愈发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唯恐被房里那头喷头火波及,丢了小命儿。 书房内,看着散落在青石地面上的一张张写满墨这的纸张,四阿哥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 无耻! 这些女人,这些平日在他面前千娇百媚、温柔贞静、娴雅文秀、和善仁爱的一个个女人,原来,不过都是在他面前做戏! 这些女人,最早的,从他十三岁开始侍候他,最晚的,也是三年前进的府,这么长时间,他居然直以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平日所见,俱只是她们想让他知道的一面。 四阿哥越想,越是恼怒,怒到极至时,却又不免不寒而悚。 今日,为着自己的恩宠太过,这些女人能合起伙来将茹蕙关进地窖饿死,来日若自己不合她们心意,自己这一家之主是不是也能说杀便杀? 四阿哥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前书桌前,弯腰将地上的供状一张一张捡了起来,坐回书桌后的椅子,再次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这些供状,这一次,无论看到什么,他都不再愤怒,唯有冷酷的评判。 最后一张供状,是涉及到福晋的。 四阿哥一字一字,缓慢地一字字看过去,然后,他无力地靠在了椅背。 煽风点火、远交近攻、上屋抽梯、借刀杀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不愧是费扬古的女儿,兵书战计用得让他这个上书房受教十几年的皇子都自愧不如。 愣怔地看着书房地砖上散碎的笔墨纸砚,四阿哥在内心默默反省,是不是自己这个一家之主有什么问题,要不然,为什么一个府里的女人都变得这么陌生,或者是他根本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些女人——四阿哥坐在书桌后默默出神。 书房再无一丝动静传出,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偷偷伸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却见自家主子爷阖目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很疲惫,那身姿,却屹立如峰。 小太监飞快缩回头,拍了拍自家跳得飞快的小心脏——没事,没事,主子爷没看到。 不得不说,四阿哥无愧于史书上评价为刚毅果决之人的论断,骤然了解的现实,虽让他消沉了半日,却很快再次振作起来,他唤了书房外侍候的小太监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书心,又传来高勿庸,着他通知后院的女人们,“告诉福晋,好好的人会突然陷入地底五米的地窖,府里定然有鬼魅做祟,为此,爷要在书房礼佛,什么时候后院儿安宁了,爷什么时候再去,让她管好那些女人,以后除了几个孩子的事,后院任何人不许来扰爷。” 高勿庸退出书房,边走边吸凉气,爷这招,啧啧…… 高勿庸走了,书房也被小太监收拾得干干净净,四阿哥收敛好心神,再次投入了公务,似乎府里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是,别说这次的事不过只是后院依附着他生存的女人弄出来的乱子,便是未来与全天下为敌,他也不曾退缩过,所以,府里那些还想着法不责众的女人们只怕是希望要落空了。 …… 五月丙辰,上巡幸塞外。 这一次,后院儿的女人们四阿哥谁也没带,只通知了秦嬷嬷替茹蕙收拾得用的行装,然后带着一身大丫头打扮的茹蕙与寻冬,爬上了出巡的马车。 乌喇那拉氏带着府里的女人站在主院门外,咬牙看向府门方向,咬牙切齿,却俱都束手无策,能怎么办呢,主子爷说见着她们心烦,说不想见她们,难道她们还敢凑上去? 只是,难道主子爷真的打算就这样冷着后院的女人?算上四月,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进过后院了,难道他真的打算以后都不碰自己的女人了吗? 明明他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血气方刚!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皇子,他会缺女人吗? 女人们一个个开始撕扯手里的帕子,无数念头在她们脑中转动…… …… 皇帝在夏季出巡塞外,目的是为避暑,同时,也是与蒙古的王公贵族们联络感情,让他们乖乖守好草原,做大清的屏障。 从北京城到内蒙远吗? 不远!坐飞机一个小时,开车五六个小时。 不过,那是后世。 清初,从北京城到内蒙,一走,至少半个月。 又一个清晨,茹蕙被寻冬摇醒,迷迷糊糊套上衣服,梳好头,湿帕子一捂,用清水漱了漱口,算是把自己打理好了。 被湿帕子捂醒的茹蕙认命地走到帐中四阿哥睡觉的毡毯边,弯腰推了推:“四爷,该起了。” 四阿哥睁开眼,清明的眼神看得茹蕙总觉得他是早就醒了,之所以没起床,是因为他在等着她来侍候。 万恶的封建地主、腐朽的剥削阶级…… 在肚子里不停腹诽的茹蕙显然忘了这些日子她在四贝勒府里当剥削阶级当得明明很是自在享受,此时之所以一肚子不乐意,也不过是因为她变成了被剥削的人而已。 四阿哥比之前内敛了许多的眸子里泛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看着气鼓鼓吃力为他着衣的茹蕙。 十岁的孩子,头顶刚到他腋下,服侍他穿衣,必须得站在凳子上,很吃力,不过一会儿功夫便累出了一头汗,可是,四阿哥就喜欢看她为他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很恶劣。 可是,爷他就是高兴。 第18章 送走打理妥当的四阿哥,茹蕙一下软倒在自己的被窝上。 见怪不怪的寻冬将一盘点心摆放好,倒上奶茶,“姑娘,吃点东西。” 茹蕙不情愿地哼哼几声,到底还是起身坐到小桌边,低头吃自己的早点。 奶茶这玩意儿煮好了其实很好喝,寻冬这会端上来的便是她亲手煮的,用牛奶加茶煮,可解油腻,助消化,是游牧民族的日常饮品,(如同南方家家俱喝绿茶一样),茹蕙喝过几次便喜欢上了,此后每日早上必要喝一碗才觉胃中舒坦。 吃饱喝足,茹蕙下意识准备收东西,手刚搭在被褥上,才想起来如今已到达目的地,不必如此前十几日一样天天赶路。 连续忙了半个月,突然一下闲下来,茹蕙一时有些茫然,现在该做什么呢? “姑娘不如去跑跑马。” 茹蕙想了想,最后还是将这个诱人的想法踢出了自己的脑海。 为安全计,还是睡觉养神吧。 …… 四阿哥得到许可进入皇帝的御帐时,皇帝正笑眯眯与几个蒙古王公笑谈。 抬手叫起四阿哥,皇帝笑着对其中一个王公道:“你看我这儿子如何?” 那王公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康熙也不跟四阿哥多解释,只道:“你自随厄鲁特王公前去。” 那名唤厄鲁特的蒙古王公哈哈大笑着自座位上起身,走到四阿哥身边,“四皇子,麻烦您了。” 于是,莫名其妙的四阿哥在一屋子奇妙目光的注视下被那王公厄鲁特拉出了御帐。 厄鲁特王公走出御帐,便自有他领来的旗下人手将两匹俊马牵了过来。 看着厄鲁特王公打算直接要拉着自己走人,四阿哥不由有些无奈,只得开口:“王公说说到底何事?” 显然,四阿哥不打准备打无把握的仗,想着还是先问问吧,以免稍后出丑。 “四皇子,这事儿吧,劳驾您亲自跑一趟确实有些……”厄鲁特王公估计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伸手薅了薅自己的胡子,又看一眼明显如果他不说出点什么便不准备合作的四阿哥,不由苦笑:“……小王的小女儿今年十一岁,自打去年随着小王鄞见时遇到了几位京中女眷,回家后就再不肯出门……” 厄鲁特王公说到这里,一张脸已苦得能拧下汁子了:“……她不出门儿倒也没事儿,正好收收那野疯了的性子,只是这一年,她还成日用了京里来的胭脂水粉抹脸,把一张脸抹得……” 说到这里时,厄鲁特王公的一双豆豆眼肯见便要落下泪来了:“方才与陛下说到这些,陛下说您家里也有小女一般大的女儿,还心善的为养着旗下旗民的女儿,奴才想着您对这般大孩子一定有办法,就想着请您教教我家那个女儿,让她、让她就放过她那张小脸。” …… 茹蕙一脸不敢置信看向四阿哥:“那蒙古王公的女儿熊,他自己管不住,就找圣上帮他管,圣上甩手丢给你,你对付不了一个叛逆的孩子,把我推出去顶缸?” 四阿哥一脸淡然转身背对茹蕙:“你们差不多大,定能说得上话。” 对着四阿哥宽厚高大的背影,茹蕙咬牙切齿:“她是蒙人,我是汉人,我们语言不通。” 四阿哥清咳一声,“苏培盛通蒙语,爷把苏培盛拔给你。” 为了把手上的烫手山芋推断,这位爷直接把自己的贴身小太监都卖了。 茹蕙还欲抗辩,四阿哥却完全不肯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这样吧,稍后爷让人带你去厄鲁特王公所居之处,嗯,为了安全,爷会再拔一个侍卫随你前往。” 说完,这位爷根本不等茹蕙回复,飞快步出了自己的帐篷——如同被狗撵了一下。 茹蕙与寻冬面面相觑,“我这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一旁一直默默缩在一角的苏培盛抬头瞄了一眼一脸怒气的茹蕙,低下头:“蒙古王公说,因为主子爷养了旗下旗民的女儿……” 茹蕙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苏培盛:“难道这蒙古王公还能是因为我才找上四爷的?” 苏培盛缩了缩脖子:“王公说这事儿是圣上告诉他的。” 苏培盛的话茹蕙在脑子里转了两三圈,才终于弄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顿时一脸生无可恋:“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圣上万岁爷居然知道?上达天听这殊荣怎么会落在我的头上?!” 这根本不科学! 苏培盛不说话。 寻冬抬头看看茹蕙,也低下头。 没等茹惠理出头绪,那个四阿哥承诺的侍卫已到了帐外,苏培盛掀开帐门走了出去,两人低语几句后,苏培盛再次走了进来。 “姑娘,厄鲁特王公派人来接了。” …… 围着御帐外的,是各位皇子的帐篷,皇子们外面,是随驾的亲近大臣,大臣们外面,便是蒙古各部落的王公贵族。 茹蕙低着头,跟着两个老嬷嬷,带着寻冬、苏培盛以及侍卫查郎阿穿过一层层大帐,走进厄鲁特王公所部的地盘。 在一个门前停放了一辆饰花马车的蒙古包前,两个老嬷嬷示意茹蕙四人稍待,便推开了那个蒙古包的门走了进去。 默默等了一会儿,蒙古包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老嬷嬷走了出来说了一句蒙语。 苏培盛轻声告诉茹蕙:“姑娘,郡君请您进去。” 茹蕙在心里撇了撇嘴,什么请,应该是“唤”才更准确吧。 肚内虽腹诽,茹蕙也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到外面,她顶着的可是四贝勒府的脸面,她若失礼,会给四阿哥丢脸,没办法,四阿哥现在可管着她吃穿呢,可不好拆他的台不是。 秦嬷嬷三个月的集训,此时便是检验结果的时候了。 抬起头,挺起胸,踩着平缓的步子一步步踏进了蒙古包。 乌兰今年十一岁,父亲被大清皇帝封为贝勒,做为贝勒唯一的嫡女,她一生下来,就得到恩典,得了郡君的封号,她十岁之前,一直过得无忧无虑,直到去年随同父亲鄞见大清帝国的皇帝,随驾见着了大清的贵女…… 茹蕙进入蒙古包,打断了乌兰的回忆,她抬起头,看向那仿佛自光中走来的来自大清皇子府坻的同龄姑娘。 “真美啊!”看着越走越近的茹蕙,乌兰情不自禁自座位上站了起来:“你是腾格里的眷属吗,比草原最美的花儿还美的姑娘,你能带给我同样的幸运吗?” 被拉住手的茹蕙顺势行了一个平辈相见的执手礼,虽然听不懂这位蒙古郡君在说什么,却不妨碍她一脸赞叹地看着蒙古郡君的眼睛笑言:“郡君的眼睛,比草原最清澈湖水还要明净,但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便如浸清泉,心灵亦会得到洗礼,有这样美丽眼睛的必然是上天眷顾的好姑娘,茹蕙能与天眷之人相见,实感荣幸。” 苏培盛快速将茹蕙的话翻译成蒙语。 乌兰一脸惊喜看着茹蕙:“真的吗?我的眼睛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听着苏培盛的转述,茹蕙面不改色:“每一个善良的姑娘,都必然美丽,她的心灵之光不只照耀自己,亦温暖周遭众人,你我虽只初见,却不妨碍我从你心灵的窗户里窥见那美丽的灵魂。” “心灵的窗户?”乌兰疑惑,一边拉着茹蕙坐了下来。 茹蕙笑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乌兰一下乐了:“茹蕙,我喜欢你。” 茹蕙笑叹:“郡君,茹蕙也喜欢你——发自内心的。” 确实,不得不说,这位小郡君虽然将自己的一张脸抹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以至唯有一双没有修饰的眼睛能看到一丝她本来的模样,但比起京中那些各式笑里藏刀的美人,茹蕙真的发自内心的更喜欢这样率直的女子——相处起来,真的轻松很多。 两个年龄相近的女孩,心性都不差,又互相带着善意,当她们真心想要成为朋友时,真的不难,即使她们语言不通。 从最初的一字一句都需要人翻译,到一个时辰后,连比带划,能用简单的语言交流,乌兰在茹蕙的引诱加劝导下,就解决了厄鲁特王公头痛了一整年的难题。 看着洗掉了一脸脂粉的乌兰,茹蕙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十一岁的小朋友,真的很少有不好看的,乌兰,你根本不需要脂粉,那些东西反而会遮盖住你的光芒,你看草原上那些花朵,它们的生机勃勃,本身就是一种美,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装饰,它们迎着太阳,吸收雨露,在草原上肆意绽放……谁能忽视它们呢?” 听着茹蕙发自内心的夸赞,原本还有些懦懦不安的乌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快乐地在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茹蕙,真的吗?你这么美的姑娘都在夸我吗?” “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乌兰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黯淡:“……阿母和兰贞格格都说我丑,还说我举止粗俗,走出去就给阿爸丢脸……” 茹蕙挑了挑眉,所以,这就是这位小郡君的心结,而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又是什么人?。 “没有一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女儿丑,另外,那个兰贞格格是何方神圣?” 第19章 给乌兰郡君灌了几缸心灵鸡汤的茹惠回到帐中,问寻冬:兰贞格格是谁? “兰贞?”得到苏培盛回禀的四阿哥放下手上的书信,皱紧了眉头,“事涉科尔芯,你随爷去御帐将今日乌兰格格的言辞一五一十奏禀圣上,不可有一点变动。” 御帐中,苏培盛将在蒙古包中所见所闻事无俱细,全都说了一遍后,在皇帝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四阿哥默默站在一侧,等着皇父吩咐。 坐在书案后的皇帝略作沉吟,抬头看向四儿子:“班弟这是欲送女入京?” 四阿哥想了想:“儿臣记得十三弟去年在草原上遇到过好几次兰贞格格,最后一次是御驾回辇前几天,那天兰贞格格在草甸子边巧遇十三弟,与十三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有的没有十三弟也没弄懂她的意思,当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回到营地后,又遇到了和硕达尔罕亲王,亲王笑眯眯拉着他说了几句亲近的话,当时儿臣恰巧路过,和硕达尔罕亲王笑着和儿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皇帝想了想,笑了:“怪不得昨儿厄鲁特在御帐就摆出了一幅可怜相呢,他这分明是在提醒朕班弟的野心,也是在试探朕的态度,看朕是不是打算再给儿子找个蒙古老婆。” 想着自己昨儿差点被厄鲁特拉进坑里,四阿哥唇角抽了抽:“儿子记得和硕达尔罕亲王有个孙子年纪比乌兰格格大两三岁,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了。” 皇帝想了想,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儿子,忍不住笑:“厄鲁特虽有些莽撞,你也不该这么捉弄他,他本就因班弟存着一肚子憋气,朕若再把他的心尖子送到班弟手里,以后他只怕再不能翻身了。” 四阿哥当然知道皇父不可能乱点鸳鸯谱,只是,被无意奚落了的火气不发出来,他这个皇子也憋屈啊。 “儿子回去让茹蕙明儿再去找乌兰,告诉她在汉家,闺中女儿有给父亲画红脸蛋的习俗,是祝福之意。” 刚将茶喝进口中的皇帝飞快转头,却到底没忍住,噗一声将一口茶喷在了案角,一旁侍立的李德全急忙凑了上去,想替呛咳的皇帝拍拍背,却被自觉闯了祸有些心虚的四阿哥抢了先。 一手轻拍着皇父的背,四阿哥又飞快将李德全手里的帕子拽过来递到皇父手上:“阿玛,您擦擦。” 撑着桌案,直咳了十好几声的皇帝终于将喉咙上的痒意压了下去,一手擦着唇边的水迹,一边头也不抬重重拍了四阿哥一巴掌,“老四,你儿女都七八岁了,这性子怎么还没改?” 皇帝一边骂儿子,一边又忍不住笑:“也不怪老九对着你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这让人恨得牙痒的促狭劲儿,实在让人想捶你。” “不过是让他穿了一回女儿家的衣裳,就记恨到现在。”四阿哥撇撇嘴,想起九弟扮姑娘时候的模样又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一时不小心带出了点儿小得意,“阿玛,小九六岁前是真招人疼,是吧!” 皇帝想忍来着,只是,想起九儿子无比认真学女儿家行礼的样子,却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自觉失态,回头瞪了四儿子一眼:“也是宜妃性情爽利,若不然,定不与你甘休。” 四阿哥抿了抿嘴,轻轻笑了笑:“宜额娘甚喜小九的女装扮相。” 皇帝含笑摇头,宜妃那是想要个女儿呢,只可惜一直没得,这才拿了小九解馋。 父子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皇帝也觉心头畅快不少,一时也不想再处理政事,便放松身体,靠在一侧的迎枕上,笑睨了儿子一眼后,突然开口问:“老四啊,你后院那群想拿捏你的女人可消停了?” 四阿哥一咽,嘟哝:“儿子正收拾她们呢。” “当初你接茹氏回府,朕就想说你,但见你在兴头上,就没给你泼冷水,谁知道你完全不知收敛……”皇帝摇头:“现在知道什么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了吧?” 四阿哥无奈,示弱:“是儿子治府无方。” “治府无方。”皇帝嗤笑了一声:“你呀,你七八岁的时候,朕就告诉过你,无论侍候的人再如何恭谨和顺,周到细致,也不可将信任全付,因为他们也是人,是人就必有私心。可你呢,按说你长到现在也经了不少事,处理政事时倒也不再犯这毛病,回了自己府里却还是松懈,若再不改了,来日必吃大亏!” 皇帝坐起身,低头找自己的龙鞋,四阿哥忙跪了下来,服侍着他亲爹把两只鞋子穿好,然后干脆跪在了一侧,听他亲爹训他。 看着搭拉着脑袋跪在毯子上的四儿子,皇帝突然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堂堂一个皇子,夫纲不振……” 皇帝在帐内转了几圈,回身看着似乎有些蔫儿的儿子,气得回身抬起腿想给他一脚,只是,最后到底还是只是在儿子身上虚踢了一下,“给朕起来,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四阿哥没办法,又站了起来。 皇帝又围了几圈,“今儿这事茹氏处理得不错,没辜负她教养嬷嬷的一番心血,李德全,选几样东西送回京交给秦珍,告诉她,让她以后亦不可放松茹氏的教导。” 李德全应了一声,立马退了出去处理,服侍了帝王二十多年,李德全对于皇帝的心思亦算了解,万岁爷这是心疼儿子了,送东西回去明着是奖赏教导茹氏有功的秦嬷嬷,实则是在敲打四阿哥府里的那些女人,让他们老老实实服侍好丈夫,熄了拿捏丈夫的心思。 被老爹指斥夫纲不振,四阿哥因失了面子而有些羞臊,偏这羞臊中却却又带着止不住的窃喜,自家兄弟那么多,成婚后还被管家事的,除了太子爷,可就只有他了。 他可听额娘说过,惠妃不知跟阿玛抱怨多少回大哥专宠大嫂的事,阿玛也不过只是不咸不淡叫大哥去说了两句而已,却从没插手大哥府里的事。 交待完李德全的皇帝一回身便对上了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再一看他那红通通的脸,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咬牙:“以后再让朕替你管家事,就给朕回上书房跟着你弟弟们再上回学。” 四阿哥抿抿唇,红着脸傻笑了一下,不吱声。 “行了,科尔沁的事朕知道了,你赶紧走,朕这儿忙着呢。”皇帝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把四儿子轰出了御帐。 被赶出御帐的四阿哥带着美滋滋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帐篷,却见茹蕙正抱着一盘点心吃得正香。 “过来服侍爷换衣裳。” 四阿哥大咧咧往帐中一站,一双眼便落在了茹蕙身上。 正吃着点心听寻冬讲厄鲁特王公的继室如何粗暴却又卓有成效地横扫厄鲁特后院一事的茹蕙,不得不暂熄了听八卦的欲。望,擦了擦嘴角,放下手中的点心,起身替四大爷更衣。 替四阿哥换好宽松的衣裳后,茹蕙再次出了一身汗,看着舒舒服服坐在矮榻上看书的四阿哥,茹蕙心头不忿,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后,茹蕙动主替四阿哥泡了一杯普洱茶,递到四阿哥手里。 “四爷,您喝点茶消消食。” 四阿哥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接过茶杯,用茶盖一拨,脸露嫌弃:“往普洱茶里加菊花,哪来的怪想头?” 茹蕙撇嘴:“普洱茶清热、消食,菊花散风清热,配合使用可消除油脂、促进消化、清热消肿,正适合这个时间饮用呢。” 四阿哥看了一脸不高兴的茹蕙一眼,到底还是赏脸低头喝了一口,“咦!” 本欲喝上一口便放下茶盏的四阿哥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抬头看了一眼茹蕙,缓缓咽下了口中的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所喝的茶都更为甘甜浓淳的茶香在口中漫延,随着他咽下茶汤,一股暖热伴随着普洱独有的香味穿透了他的整个心胸,其间尤有菊花的淡淡幽香,引得四阿哥情不自禁闭上了眼,仔细回味再三。 看着闭眼品茶的四阿哥,茹蕙抬袖掩住了翘起的唇角。 四阿哥睁开眼,扫了一眼窃笑的茹蕙:“不想你泡茶的手艺居然不错,爷以后的茶就交给你了。” “啊!”茹蕙傻眼:“四爷,我还得管泡茶?” 慢条斯理喝完杯中茶的四阿哥有些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冲一脸不敢置信的茹蕙肯定地点头:“爷希望以后喝到的普洱都有不差于今天的滋味。” 茹蕙不干了:“四爷,你说的根本不可能做到。” 四阿哥挑了挑眉,“爷看你方才泡得很随意,以后也如今天这般随便光泡泡便是了,有何不可?” 第20章 什么是作茧自缚? 茹蕙一脸憋屈看着四阿哥手里的茶盏,她怎么就手贱地往那杯茶里添东西了呢,现在好了,把自己坑进去了,她果然是傻了吧,干嘛没事找事呢? 看着一脸有苦无处诉的茹蕙站在原地发傻,四阿哥好心情地翘着唇角,再次拿起案几上的书靠回榻上。 “卟……” 一声特别清楚的声音,在帐中响起,茹蕙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直接对上了四阿哥锐利凌人的目光。 呆滞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茹蕙噗一声笑出了声。 咬紧牙关的四阿哥抬起手,指了指笑得丝毫不做掩饰的茹蕙,便欲开口,只是,很可惜,他虽有心,肚子却不肯合作,又一阵震天的腹鸣持续响起,原本还一幅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四阿哥突然涨给了脸,如同被蜜蜂蛰了一样猛地自榻上弹起身,手中随手扔出去的书还未落地,人已冲进了帐角摆放的屏风内…… 寻冬与苏培盛呆滞地听着屏风后传出的根本无法掩饰的响动,再看笑得双肩直抽的茹蕙踉跄着跑出帐,蹲在帐门外埋头抱着肚子直抽抽,猛一看见还以为她肚子痛得受不了,所以才蜷成了一团。 当然事实也没差,茹惠确实肚子痛得忍不住——笑的。 两人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麻烦大了! 麻烦确实大了,不过,这有麻烦的既不是寻冬,也不是苏培盛。 …… 夏夜的草原很是清凉,凉里渗透着寒意,苦着脸坐在草原上喂蚊虫的茹蕙无语仰头望天,她确实想捉弄四阿哥,可是,她完全没想到捉弄四阿哥的结果会如此惨烈啊。 “明明应该只有下气的功效,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排毒?!” 难道是自己那滴本来想要加快下气功效的灵泉水促成的? 茹蕙挥开再次围上来的蚊虫,郁卒地直接将自己瘫放在了草地上,懊恼地掩脸呻。吟,好倒霉,明明茹爹、茹娘、茹哥哥都用过灵泉的,明明他们都没事啊,怎么四阿哥就这么大的反应呢? …… 太医放下四阿哥的手,拈了拈颔下长须,脸露沉吟之色。 “张太医,如何?” 四阿哥靠坐在榻上,一手看似随意地在肚腹之上,眼睛情不自禁看向一旁放置的点心:突然觉得很饿。 五十岁的张太医眉眼平和、气质清隽,听到四阿哥问询,他放下拈须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四爷体内不但内积邪火已清,更可喜者神精气足,生气勃勃,以脉相观,竟是前所未有的康健,连幼年留下的病根亦已根除。” 听到张太医这话,四阿哥一脸早有所料的模样,“爷觉得有点饿。” 张太医含笑点头:“大量排毒后,必然腹饥,四爷只管放心饮食,只是现已入夜,亦当遵循养生之道,莫要进食太过,以免积食。” 小心地观察了四阿哥的脸色,张太医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好奇心压了下来,不论四阿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在短短时间内改变了身体状况,都不是他该打听的,皇上若是问起,他自然俱实以告,若不问,他也只管装耷做哑便是。 …… 茹蕙被寻冬找回时,随驾的王公亲贵们大多皆已回了自己的帐中,营地里除了值守的侍卫,便只有服侍的仆役在帐外忙忙碌碌着、或是清洗着白日用过的东西,或是为各自的主子准备明日要用的家伙什。 茹蕙委委屈屈蹭进四阿哥的帐篷,一进大帐,那浸人的凉意便被挡住了,茹蕙轻轻呼了一口气,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在帐外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她是真想这间帐篷了。 吃完了一盘点心的四阿哥正靠在榻上消食,听到响动,头也没抬问茹蕙:“你在爷的茶里加什么了?” 茹蕙的呼吸一滞,脑中念头飞快转了转:“爷说什么呢,茹蕙都听不懂。” 四阿哥抬手给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目光未离书页,却已能想到茹蕙现在一脸惊怕的模样。 “你父亲给你留的保命的东西你就用来捉弄爷,嗯?” 茹蕙傻傻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等了半晌没等到茹蕙说话,四阿哥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看向缩在帐角的小丫头:“现在知道怕了?爷的饮食里是能随便加东西的吗?不知天高地厚。” 自矮榻上站起身,走到茹蕙身前,看着那颗搭拉着的脑袋,四阿哥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伸手按着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狠狠揉了个够。 被揉得摇来摆去完全昏了头的茹蕙在四阿哥终于停了手后,抬头傻呆呆看着他,“四爷?” 顶着一头乱蓬蓬头发的茹蕙显得特别娇憨,只是,看着小丫头脸上那特意画粗了的眉毛以及为了掩住容色而抹上的一片片褐色斑点,四阿哥没忍住一脸嫌弃:“好好一张脸,看看被你作贱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去洗了。” 提到自己化的妆,茹蕙一下醒过神来,不乐意了:“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推出去顶缸,才逼得我不得不出门儿去和人交往,如果一直呆在帐篷里,我根本不需要化这丑妆好不好。” 被茹蕙一点没客气白了一眼的四阿哥掩饰地咳了一声,转身走向先前坐的矮榻:“夜了,洗洗睡吧。” 服侍着那位说夜了的爷睡下,梳洗妥当的茹蕙吹灭了手中的烛台,缩进毡毯中闭上了眼。 空间里,茹蕙在山洞里找出了茹爹走前留给她的一个陈旧木盒,一阵摆弄,打开木盒隐藏的机关,露出藏在夹层里的信以及一粒黑色丸药,自怀里取出四阿哥睡前交到她手里的丸药一起放进木盒,看着两粒完全一样的黑丸,茹蕙托着下巴有些茫然。 茹爹走之前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盒子里这丸药,更不可打开那封信,她也一直乖乖地没动这盒子,可是,今儿四阿哥却给了她一粒一模一样的丸药…… 四阿哥手里的药是茹爹给他的?还是这药是四阿哥给茹爹的? 看着盒中的信,茹蕙有些手痒——好想打开看。 茹蕙的手抬了起来—— “蕙儿,爹和你娘带着你哥哥去成都府,留你独自在京中,你万事要三思而后行,不可任性妄为,四爷是皇子,不是村里的大哥哥,这两年你装做不知道他的身份,对着他时也没个尊卑,你爹我也放纵你,一则是你年幼,二也是因四爷开口不让你爹我拘束你,只是现在爹娘没在你身边,万一有事,也无人替你说话,你也该长大了……你十岁了,也是个大姑娘了,爹知道,该懂的你都懂,平日里你与四爷或也言笑无忌,却从没越了分寸,爹相信你进了贝勒府后也能一直这样清明,只是,高门大宅人心诡谲,更何况是四爷是皇家子弟,什么都怕有个万一,爹给你这个木盒,就是为这万一备下的,你记住,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打开……” 茹爹一番殷切叮嘱,言尤在耳,茹蕙抬起的手顿时重若千钧。 叹了一口气,茹蕙到底还是抬手重新将木盒的暗格复位,然后合上盖子,再次放进山洞。 管他是有什么隐秘呢,反正不可能让她回到前世,如此,知与不知,也没什么差别。 …… 康熙四十年的整个六月,茹蕙基本都是在帐篷中渡过的,寻冬好几次提议让她出去走走,怕自己的脸惹麻烦的茹蕙都兴致缺缺地否决了她的提议,她的空间内,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她根本不眼馋外面这片被人类征服了的土地。 平日里,四阿哥回帐来,茹蕙就依着秦嬷嬷所教,当个称职的丫头,四阿哥一走,帐中便以她为尊,自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便是有时在四阿哥摆在帐中一角的书案上拿上好的宣纸画娃娃玩儿,这位爷回来看到了,也不过就是罚她多写几张大字,然后再对着她写的字用言语嫌弃一顿罢了,其它的惩罚却是一样没有,于是,茹蕙便愈发不肯出帐了。 七月,御驾再次起行,顺着山脉,向着内蒙古高原的边缘——大兴安岭行进。 绵延无尽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这里是大兴安岭,有着最丰茂的址植被,最宽广的原始森林,这里是鄂温克人的家园。 丰美的草原上,鄂温克人的首领带着族人,骑着骏马,带着成群的羊只,远远迎了上来。 在远远看到御驾所在时,尤有近十里地,但是这群来迎驾的鄂温克人却都放略微收紧了缰绳,让跨。下驰骋马儿缓缓慢了下来,更有一部分人,直接拉紧了缰绳,勒停了正跑得兴奋的马儿,甩着鞭子,大声喝止奔跑的羊群,他们要等在这里,直到得到大清帝国的统治者召见,才会前去鄞见。 皇帝站在营地外,周围伫立着衣甲森然的侍卫,身后罗列着一众皇子、亲贵近臣,以及蒙古诸多王公,遥望着那远远飞奔而来的鄂温克族人。 鄂温克人的首领远远便勒住了马,自马背上跳了下来,急步却并不失礼仪地向着营地跑来,未及近前,已是高喊着跪伏在地, “色勒乌特带着鄂温克全族人,恭迎圣君驾临。” 第21章 “姑娘,鄂温克人带来了驯鹿。” 茹蕙抬起头,看向脸色较平日红润的苏培盛,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驯鹿。” “是。”苏培盛捏了担手中拂尘的手柄,心里有点兴奋,这是他第一次随驾出巡,一路过来,一直忙着适应出行生活,要时时替自家主子爷安排好一切所需,要在别的太监忙不过来时帮把手,做些重活,又要时不时充当救火队员,哪里着火哪里搬(便如替茹蕙充当蒙语翻译),出巡近两月,他没轻松一天。 看着明显与平日谨慎模样不同的苏培盛,茹蕙不由也来了兴趣,她想了想,抬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不自在的苏培盛,“你有空闲了?” 苏培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子爷说今儿不用奴才侍候。” 这会儿四阿哥等一众皇子正跟着皇帝接见赶过来迎驾的鄂温克人,一时之间用不上苏培盛,便只在身边留了一个听差太监,给一直忙得团团转的苏培盛放了半天假。 难得苏培盛开了口,茹蕙想了想,“要去看驯鹿,最好叫上查郎阿。” 茹蕙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她与寻冬再加上苏培盛三人小的小,弱的弱,带上个壮硕的侍卫才安全。 “唉。” 苏培盛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出了帐篷。 便是再老成,也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孩子,跟她这个用孩子皮包着一颗老心的不一样。 驯鹿呢,她前世加今生活了快三十年也没见过,有机会长长见识也不错。 在脸上仔细画了一个掩饰肤色与五官微调的妆容,茹蕙带着寻冬苏培盛,身后跟着体形高壮气势强悍的查郎阿,向着营地外走去。 茹蕙四人到达御驾驻陛地外鄂温克人的营地时,驯鹿群外已围了许多来自京城的达官显贵的家眷,十几个鄂温克人夹杂在驯鹿群中,安抚着因为被众多陌生人围观而有些焦燥的驯鹿群。 找了一处没有人的空地,茹蕙看着几十米外一头头比成年马没矮多少的强壮驯鹿,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鹿看起来很温驯呢,真想摸摸。 “姑娘,你看那边有人骑鹿。”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茹蕙顺着苏培盛的手,果然看见在众人右前方几里外有一个身着骑装的女子在同伴的扶持下,坐上了鹿背。 茹蕙笑道:“看来驯鹿的性情果然很是温和,只要有主人守着,陌生人也愿意驼,你若喜欢,一会儿找着机会也可以试试,看看和马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奴才是什么人,营地里还有无数贵人等着呢,驭鹿的事可不敢想。”苏培盛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不过还是一脸向往地道:“奴才若是能摸摸那鹿就很满足了。” 站在茹蕙左手边的寻冬皱眉看着小牛犊大小的驯鹿,目光重点盯在了那铮狞的鹿角:“苏公公一会儿还是小心点吧,万一被那角挂一下伤了可怎么好,咱们可还得侍候主子呢。”体形 苏培盛再次看了一眼那因为顶着一双枝枝丫丫的巨大鹿角而显得比马要危险的驯鹿,一时不免把寻冬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到底还是把心里的馋意压了下去:“那还是算了吧。” 虽然遗憾,苏培最终还是理智地选择了放弃。 一直沉默地跟在三人身后的查郎阿看了一眼苏培盛:太监胆子就是小。 “啊!” 正说着话呢,一声尖利的叫声夹杂着众多喧哗的人声,惊得几人飞快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天啦。” 一头驯鹿驼着身形娇小的女子发疯一样向着几人所在地冲了过来,茹蕙下意识拉着身边的人就想躲。 “前面的,快把鹿拦住。” 就在茹蕙拉着寻冬与苏培盛往一边跑的时候,远处一个同样骑着驯鹿追过来的男子冲着他们大声怒吼:“该死的,你们要是敢躲开,爷立马抽死你们。” 发疯的驯鹿跑起来有多快? 绝对不低于车速60迈的汽车。 人被60迈的汽车撞上会怎么样? 撞飞! 被车撞飞的下场就算不死,也一定会重伤。 更何况,前方疯狂冲过来的可不是车,而是长着一对锐利长角的鹿,若人拦在前方,一定会被那鹿角洞穿。 紧追着发疯驯鹿的男子冲茹蕙等人吼完,又焦急地冲那个县主喊:“凌珍,前面的奴才会拦着这头疯鹿,你抱紧鹿脖子,别摔了。” 这个怒吼的男人明罢着要用茹蕙四人的命换鹿背上不知名县主的命。 “我去拦着,你们站在这里别动。” 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茹蕙积蓄的怒火,茹蕙三人飞快转头,正对上查郎阿沉黑的眼:“那县主奴才不认识,不过那追在后面的男人是科尔沁和硕达尔罕亲王的小儿子丹增。” “查郎阿,疯了的驯鹿会把你撞死。”茹蕙嘴唇哆嗦,咬牙切齿。 “没拦下驯鹿的后果不会比死好。”无论是郡王的女儿被鹿摔了,还是亲王的儿子事后迁怒,他们几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查郎阿吸了一口气,抬步便欲迎向那离几人已经只有几百米的驯鹿。 “你是四爷的旗民,不用怕他。” “正因为主子爷,我才更不能退缩。”不等茹蕙再开口,查郎阿头也不回向前方走去。 “姑娘。”寻冬骇怕地双手紧紧抓着抬脚便要去追查郎阿的茹蕙,“不能去。” 苏培盛此时已是满脸泪水,他满心后悔,为什么要提议来看驯鹿,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营地里,不只害了查郎阿,说不准还会带累茹主了,如果查郎阿拦住了驯鹿,查郎阿会死,如果没拦住…… 苏培盛看了一眼茹蕙与寻冬,抬手狠狠一抹眼泪:“寻冬,护好茹主子。” 说完,这个小太监抬脚便向查郎阿追了上去,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不能让查郎阿大人一人去拦疯了的驯鹿,为了不让那鹿伤着茹主子,他得在查郎阿大人被撞飞后再顶上去。 “笨蛋!” 茹蕙狠狠咬着牙:“两个笨蛋!” 嘴里狠狠骂着那两个抢着去送死的笨蛋,茹蕙的眼眶却完全被泪浸湿。 拉着茹蕙的寻冬,此时也已是泪如雨下。 第22章 一碧千里的草原,仿如无尽的绿毯,壮美,开阔,一望无际。 身着华美衣袍的达官贵人们东一群、西一群,散落各处,如同给绿毯添了各色绚烂的繁花,于是,草原一下活了起来。 女子意态闲逸,男儿豪气冲天,悠闲的贵人们在奴仆的环绕下,享受着夏日草原独有的清凉,笑语声声,心志畅爽。 突然,自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尖叫,继而又有男人愤怒的咆哮。 草原上欢乐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处应是鄂温克人的营地。”漠南喀尔喀部随侍的老奴迅速判断出事发所在地,回答自己小主子的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与同伴正在草原上竞技的土默特右旗少年勒停坐下骏马,站在山坡,眺望远处喧哗声不断的所在:“在御驾驻扎之地外喧哗,什么人这么不懂规矩?” “那人在喊驯鹿发疯了。”车臣汗部小格格一脸惊奇,便欲自铺陈在草地上的毡毯上起身:“阿母,咱们去看发疯的驯鹿吧。” “快去禀告圣上,喀尔喀亲王家的凌珍县主出事了。”御帐外驻守的侍卫统领飞快下令,命部下前去御帐禀报,同时紧急调遣两个侍卫前往鄂温克人营地查看情况,并看情况进行紧急处理。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御帐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草地上那驼着人疯跑着的驯鹿身上。 …… 疯跑的驯鹿以角为器,如持两杆大戟,义无反顾冲向前方草地上巍然屹立的男人。 “碰!”人鹿相撞,沉闷的撞击声在草原上回响。 “铿!”钢刀出鞘。 “喳!”锐利刀锋过处,鹿腿自鹿身脱落。 “轰!”断腿的驯鹿摔倒在地,顺着草地滑出十几米才停了下来。 驯鹿摔倒,鹿背上的女子飞速自鹿背摔落,女子吓得抱头尖叫:“啊!” ——她要死了,要被摔死了! 重伤的查郎阿奋起最后的余力,将手上的刀一扔,扑向女子摔落的地方。 “该死!”紧追而至的丹增咬牙切齿看着自己中意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抱着,在草地上翻滚,双眼血红:“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哦!”草原上,人们齐声惊叹:“救下了!” “那救人的是谁?” “看衣着,应是随驾侍卫。” “好男儿!” …… 短短的一分钟被无限拉长,茹蕙眼看着查郎阿自侧面与驯鹿相撞,止住了驯鹿的前冲之势;看着查郎阿用刀斩断鹿腿;看着断腿的驯鹿悲鸣着摔倒在地,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看着鹿背上的女子摔向地面;看着查郎阿飞扑而上,在女子接触草地之前稳稳接住女子,却被冲力带得在草地上不停翻滚……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自鹿背上跳下,宽硕的体形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飞扑向草地上终于停下翻滚的两人。 男人一把将紧紧抱着女子的查郎阿扯开,反手便将女子抱进了自己怀里:“凌珍,你没事吧,别怕,没事了啊。” 男人的手飞快地女子的身上检察,然后,他的手僵在了女子的胸前。 男人不敢置信地抬起手,将手伸到了女子的鼻下。 “啊!”男人抱着女人仰天怒吼:“凌珍!” 茹蕙几乎是拖着寻冬,扑向被男人扯开后摔倒在草地一动不动的查郎阿。 苏培盛的动作比茹蕙更快,他几乎是在查郎阿被扯开的同时到达的,他慢了那个名叫丹增的男人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重伤无力的查郎阿再一次受创。 “大人!”苏培盛扑跪在草地,托抱起查郎阿的头,颤抖着手,抹着自查郎哥唇角不停溢出的血沫,悲声呼喊:“查郎阿大人,你不要睡,奴才马上去请太医。” 枕在苏培盛腿上的查郎阿双眼大睁,入目是夏日如洗的碧空:真美啊。 “查郎阿大人!” 遥远的声音传入查郎阿的耳中,他用尽力气转过头,入目的是小太监滋泗横流的圆脸。 “丑!” 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哼,却仿如天簌,苏培盛大喜过望,紧紧抱着查郎阿的头,太好了,查郎阿大人没有死,还活着! 苏培盛脸上的泪水流得更欢了! “死了,死了!”一个狂怒的声音,打断了苏培盛的喜极而泣,几乎是在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同时,一条鞭子,带着锐利的呼啸,抽向躺在地上的查郎阿。 “为什么你还活着,凌珍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啪!”皮鞭狠狠抽在人体上,夏日单薄的衣裳立时被抽得开裂,一道血色,出现在苏培盛单薄的背上。 “为什么你没死!”男人失去理智的狂吼声,夹杂着皮鞭,再一次落向小太监的背,被紧紧护在下方的查郎阿瞪大了眼,看向身体上方小太监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心脏被紧紧揪起。 “啪!” 随着皮鞭抽在上的声音的是小太监再一次扭曲的脸。 “走开。”查郎阿大声喝斥,同时想抬手推开护在身体上方的小太监,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救那个县主时他已榨尽了身体最后的力气。 听到了查郎阿微弱的哼声,苏培盛几乎被背上剧痛抽离的神智再次回到身体,他咬紧牙关,努力撑着颤抖的双臂不让自己跌在查朗阿大人身上,以免加重他的伤势。 “住手。”在男人又一次举起皮鞭时,终于赶到的茹蕙扑了上去,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你抽的是四皇子的人。” 四皇子?! 男人的目光闪了闪,手臂一甩,将抓住自己手臂的女人摔倒在地,手上的鞭子没有丝毫犹豫的再一次抽了下去,口中同时大声嘶吼:“凌珍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看着第三次落在苏培盛背上的皮鞭,踉跄摔倒在草地的茹蕙气红了眼,她抽出撑着草地的手——一抛。 一道黑影飞落在男人的脸上。 “啊!”男人脸上剧痛,踉跄着连连后退,手上皮鞭亦掉落在了草地上。 咬了男人一口的黑影掉落在地,飞速向着远方游去。 “蛇!” 事情发展太快,此时终于围了上来的人群,看着那道游远的黑影,传出高高低低的惊呼。 茹蕙迅速自地上站了起来,再一次冲了上去,拦在苏培盛与查郎阿身前,正面对上了体形有她两个那么宽的丹增。 “县主如今生死不知,你不想着救人,却在这是打人泄愤,丹增你妄为亲王之子,连主次都分不清;查郎阿大人冒死救了县主,你不但不赏,还以功为过,鞭打已重伤的查郎阿大人,是为赏罚不明;陪着县主出来游玩,却护恃不力,丹增你妄为男儿……” 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愤怒的茹蕙没有丝毫畏惧地大声斥问位高权重的亲王之子:“你脚下踩的是大清的土地,你抽打的是大清皇帝的护驾侍卫,丹增,你一个亲王之子,有何权利处置圣上的人?你若再敢动手,我虽为女子,也必要去问问你父王,是不是亲王之子,就可以是非不分、肆意妄为?” 围观的人群,再次惊叹。 “看衣饰,那应该是随驾出巡的女眷,只不知是谁家的。” “小丫头个子小,胆子倒不小。” “好悍烈的女子,适合做我蒙古人的媳妇。” “借得好势……可惜。” 人们议论纷纷之时,凌珍县主身边侍候的人终于追了过来,他们衣发凌乱,扑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凌珍县主,然后,几声悲嘶传出:“格格没气了。” 死了?! 不是救下了吗?怎么还死了? 扭曲着脸的丹增看着那仰头怒视他的女子,冷笑:“县主死了,你们几个人,谁也跑不了。” 又被威胁了! 茹蕙几乎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你自己害死了县主,还想找别人顶缸,丹增,你以为现在站在这片草原上的人是你科尔沁统治的那些子民,可以任由你黑白颠倒却无人敢说真话?丹增,此事便是告到御前,我们也只会有功无过。” 丹增眼中凶光一闪,抬起手,便欲抽飞眼前这个一直挑衅他的女人。 “快让开,太医来了。”两个黄马褂快步走了过来,几下拨开了围着凌珍县主的下人,将一个老者让了进去。 黄马褂的出现似乎拉回了丹增的理智,他放下了手,狠狠瞪了茹蕙一眼,转身便走。 “姑娘!” 吓得簌簌发抖的寻冬拖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走了过来,茹蕙一抹头上的乱发,“寻冬,你守着苏培盛和查郎阿,我去看看凌珍县主。” 她看得很清楚,查郎阿明明稳稳地接住了人,凌珍县主根本就不曾摔着,怎么就会死了? 第23章 一身蒙古骑装的少女双目紧闭、面部表情扭曲、嘴唇青紫,平躺在草地上,她的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在她周围跪着六个哀哀悲泣的奴仆,这些奴仆脸色死灰、眼神绝望:格格死了,他们这些侍候的人全都会被亲王送到地下去继续服侍格格。 太医放下少女的手腕,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救了。” “县主摔下鹿背以后,并不曾摔着,怎么会没救?”茹蕙拨开奴仆,几步走了过去。 太医此前在离鄂温克人的营地不远的草地上与朋友一起闲聊散步,事情发生起始,目睹了驯鹿发疯、丹增出口威胁、查郎阿救人的整个过程,此时看到走过来的无辜受到牵累的少女,心里不由生出了些同情,这孩子运气真差,明明大家都在围着驯鹿看热闹,偏就她们一行人被牵扯了进来,如今这位县主还死了,最后还不知道有不能保住命,根本就是祸从天降。 “已经没有脉博了。”四十多岁的太医正值壮年,已不是第一次跟随皇帝出巡,两个月的行程并不曾影响他的精神,脸虽微瘦,眼神却极精神,听到茹蕙追问,不忍地摇了摇头:“惊恐太过。” 这位凌珍县主是被活活吓死的。 半跪在凌珍县主身旁,茹蕙伸出手,放在少女的胸膛,果然,心脏已不再跳动了。 “惊恐太过?”茹蕙低下头,前世获得的无数资讯在脑中闪电般转动,猛地抬起头,茹蕙紧紧盯着太医:“太医,小女子冒昧,想再确认一遍,县主心脏停跳确实只是因为惊恐太过,不是别的原因导致的?比如五脏破裂、中毒、锐器伤害之类?” 太医迟疑了一下,对上小姑娘急切的眼,有些不忍,却又并不将话说满,只示意茹蕙看凌珍县主的嘴唇与手指甲:“县主这种情况下官曾经遇到过,惊悸而亡之人必然唇、甲紫黑,适才老夫赶到时,县主脸上的肌肉、手脚还有细微抽搐,这些都是惊亡之人才会有的症状。” 仔细将太医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与脑中固有的资讯再次核对了一遍,茹蕙深吸一口气,狠狠一咬牙,猛地转头看向太医:“大人,小女子知道一个办法,对于这种惊悸而致心脏骤停之人能起到一定作用,使其心脏再度跳起来,只是,县主心跳恢复后的事,就需要劳烦大人了。” 太医的眼皮一阵乱跳,恢复已死之人的心跳,小丫头不是吓昏头了吧。 只是,已下定决心的茹蕙却不再去管太医是否能接受自己的惊世骇俗之言,她转身一把扯住身后一个奴仆的衣领:“我现在要救县主,你去找块木板来,要快!” 那个奴仆傻怔怔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脑子一时还无法正确处理接受到的信息:“啊?” 看不下去吓傻了的奴仆那幅蠢相,一直站在太医旁边的两个黄马褂中较年轻那个两步走了过来,抬脚便将其踢开,弯腰低头看向这个有胆子拦阻丹增的小姑娘:“救人需要木板?” 茹蕙抬头,对上黄马褂侍卫浓眉下沉毅的眼,重重一点头:“对。” 黄马褂转身,冲着身后不远处一个脸色黎黑、神情惶恐的鄂温克人喝斥:“快去找一块木板来,能不能活命就看你动作够不够快了。” 原本以为绝无生理的鄂温克人猛然听到黄马褂的喝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便冲向不远处的营地。 以最高的效率达到目的的黄马褂回过头,正要开口,却见那个小姑娘已托起了凌珍县主的颈部,并指挥几个从绝望中走出来并围上去帮忙的奴仆,做着一些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事。 “抬高县主的腿。” “是这样吗?” “对。” “你,对就是你,矮个子,你来清除县主口中的异物,清不出来就吸,吸干净。” “你,你是县主的贴身嬷嬷吧,你来我这里接手,托着你们县主的颈,让她保持现在这个姿势抬着头。” 绝望中突然看到了希望,茹蕙几句话,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奴仆们迅速动了起来。 有任务的奴仆小心而又细致地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敢有一点错乱,另几个没得到指令的奴仆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再次站起身的小姑娘,看着她神情镇定有条不紊地下令,如同坠入深渊中的人见到了一条垂落的长绳。 “来了,木板。” 带着粗重的粗嘎男声骤然插。入,茹蕙头也没抬:“把木板放在地上,大家把县主抬起来,放在木板上,注意,不要改变县主的姿式……对,好,放好……你,对,就是你……什么,你叫丹珠……好,丹珠,好姑娘,县主口腔内的异物都清理干净了,你来,替县主做人工呼吸……什么是人工呼吸……捏住她的鼻孔,往她嘴里连续吹两次气……你深吸一口气后再吹,不要漏气……好,我现在来让县主的心脏复苏……” “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接处……右手掌压在左手上,两臂伸直……利用身体的重力有节奏地按压,使胸骨下降3~5厘米……立即放松……胸廓弹回,手掌仍贴于胸壁,但不能留有压力……每分钟按压60~80次……” 黄马褂看着小丫头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解说,一边不停动作,稍顷,便已是满头大汗。 “我的手没力气了……” 又一句自语传入黄马褂的耳中,黄马褂下意识抬起脚,便欲上前帮忙,却被小丫头下一句话留在了原地。 “不行,不能交过别人,用力过大会造成肋骨骨折……也没人懂得根据胸廓弹性着力……” 咬着牙,茹蕙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手上的不敢有一点凌乱。 按,松……按,松……按,松……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嗯——”长长的吸气声之后,又是一阵急剧的、呛咳,机械按压的茹蕙没反应过来,手上继续重复着按压的动作。 “县主、县主有气了。”一声压抑中夹杂着泣声的低喊自替凌珍县主扶着头的老嬷嬷口中传出。 “有了!” 继老嬷嬷的低喊之后,太医惊喜的大喊声再次传入茹蕙的耳中,“有脉了。” 茹蕙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却见自茹蕙开始急救便一直握着县主手腕没放的太医已是一脸惊喜自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动作利落地掏出几根银针,右手挥动,银光闪动间,几根银针已稳稳扎进了凌珍县主的身体。 “好,老夫已护住县主心脉,县主无大碍矣。”太医抹一把头上的汗,双目精光灼灼看向茹蕙:“小丫头,你立下大功了。” 大功? 茹蕙转回头,看向掌下急剧起伏的胸膛。 救过来了?! 成功了! 心神骤然放松的茹蕙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喝!” 太医的喊声传到外围的人群,惊异的呼喝声齐齐自人群中传荡开。 “活过来了?” “死而复生!” 远处,一直好奇事件发展的车臣汗部小格格听到人群的惊呼,一脸惊喜地转身抓住身边贵妇的手:“阿母,吉日格勒想阿弟了,咱们去找那个救了凌珍格格的让阿弟活过来吧。” 紧紧抱着一脸欣喜的女儿,泪水自贵妇如满月的脸上倏然滑落:“吉日格勒的阿弟太招人疼,连长生天也不舍得他离开太久,这才又将阿弟招了回去,吉日格勒也想阿弟过得好,对吗?” “嗯,吉日格勒喜欢阿弟,想阿弟也过好日子。” “在长生天,阿弟会比在跟着咱们过得更好,因此咱们要遵从长生天的意旨,不可违背。” 吉日格勒嗍了嗍嘴:“阿弟坏,都不陪吉日格勒。” “你阿弟不坏,吉日格勒乖,你每天开开心心玩,阿弟在长生看着也会很开心。” “阿弟为什么不和吉日格勒一起玩儿?” 贵妇抹一把脸上的泪,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低语:“等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去找你阿弟。” “哦。”吉日格勒心中有疑惑,她听出来了,阿母在伤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再说话。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毡毯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抱着女儿轻泣的妻子,良久,毅然转身走向远处站在御帐外向远处眺望的皇帝,为了他无辜牺牲的儿子,为了他的吉日格勒,他要去向皇帝说实话。 …… 皇帝对鄂温克人首领的接见被打断,出帐时,正听到处远处鄂温克人营地传出的众人的惊叫。 “死而复生?”皇帝看向自他出帐就紧跟在身边的御前侍卫统领:“图理琛,着人去将情况探明。” 图理琛正欲弯腰领命,余光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抬手示意皇帝:“圣上,那跑过来的两个侍卫,是奴才此前遣去鄂温克人营地查看情况的苏和泰及尼满,他们回来了。” 第24章 两个身着黄马褂、体形高大精壮的御前侍卫快步向着御帐奔来,临到近前,两侍卫齐齐收住脚,弯腰打千儿:“奴才苏和泰/尼满,参见圣上。” “起来回话。”皇帝抬了抬下颔,示意两人起身。 “你俩去看了,喀尔喀亲王家的格格如何?” “回圣上,已被救回过来了。” 皇帝转头,看到身后人群中一个着亲王服饰满脸焦急之色的肥胖男子,招手将他唤到身边,“苏和泰,你将事情详细说一遍,不可有丝遗漏。” “嗻!”此前帮助茹蕙让鄂温克人找木板的浓眉侍卫领命后挺直背,看着皇帝身旁的肥胖男子,用简洁的语言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快速讲述了一遍,末了,不忘加了一句:“……为防不测,张太医如今还留在县主身边,奴才临回来前他告诉奴才,县主救过来后,须好生养护,以后不可如今日这般惊吓,以免再生变故。” 肥胖男子抹一把头上的汗,一脸感激冲皇帝捶了捶胸膛:“圣上,奴才想要当面感救治女儿的小姑娘,谢圣上恩准。” 皇帝眯着眼笑了笑,然后点头:“既如此,苏和泰,你前去将那小姑娘带来。” “嗻!” …… 张罗着请人把查郎阿抬进鄂温克人刚扎下的帐篷里安置好,又请了张太医为重伤的查郎阿看诊,听到皇帝召见,茹蕙不得不快速在鄂温克人一个女孩儿的帐中略微收拾了一下,以免御前失仪,便被急急带进了御帐。 目不斜视走到帐中,茹蕙双膝着地,声音清脆:“镶白旗茹氏,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御帐正中宽敞的区域里茹蕙神情郑重地向着一身明黄衣饰的皇帝三拜九叩,姿态轻盈,神情镇定,丝毫没有被无数权贵逼视的慌乱,坐在离皇帝不远处的四阿哥看了一眼茹蕙放在地面紧攥拳头,自座位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帐中茹蕙身侧略微靠前的位置,撩衣跪了下去:“皇阿玛,她便是儿子旗下茹志山之女。” 小丫头是四阿哥的人! 看着身形完全将那纤细身形拢在自己身影下的四皇子,大帐两侧盘坐的几十个各族权贵逼视茹蕙的目光一敛,帐中几乎凝滞的空气顿时一松。 听到身后茹蕙变得平缓的吸气声,四阿哥心中一晒,果然,即使表情再镇定,小丫头还是胆怯了。 看着明显回护小丫头的胤禛,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虚虚一点儿子:“知道你疼她,都起来吧。” 茹蕙跟着四阿哥站起身,垂头肃手站在帐中,耳朵则捕捉着帐中所有的声音。 皇帝笑着为喀尔喀亲王解惑:“这茹氏因父得了老四看重,接进了府中教导,不想她虽年纪小小,却建了一功。” 喀尔喀亲王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抬手冲四阿哥一拱:“今日我儿性命得保,全赖长生天庇佑,四阿哥之恩,稍后我要摆宴,请四阿哥一定要来。” 四阿哥含笑拱手回礼:“王爷客气,界时胤禛必至。” 喀尔喀亲王表露出亲近之意,四阿哥没有推辞,上首的皇帝闻言亦是拈须而笑,今年漠北的贡品会增加了。 鄞见完皇帝的茹蕙退出了御帐,在苏和泰的护送下带着等在御帐外的寻冬回到四阿哥的帐篷,等帐中只剩下她们两人后,茹蕙慢慢挪动双腿,走到四阿哥平日休息的软榻,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全身软瘫在榻上。 “姑娘……”寻冬迅速倒了一杯水递到茹蕙的手上,看着一脸疲惫的茹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茹蕙坐起身,一口热水喝下肚,只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怎么?” 寻冬咬了咬唇,“姑娘,凌珍县主虽救了回来,可那个丹增……” 茹蕙抬头,看着一脸担忧的寻冬,笑了,“没事,有四爷呢。” 御帐中,当着皇帝与各族亲贵,四阿哥丝毫没有犹豫地站在茹蕙身前,便是将她的事揽了过去,四阿哥接过了喀尔喀亲王递出的橄榄枝,也揽下了她惹下的祸事,她不必再担心来自丹增的迫害,即使她放蛇咬了这个亲王之了,明面上,丹增都不能再来找她一个小姑娘的麻烦,因为,四阿哥的意思表现得很清楚,这个女子的事,四爷我接下了。 想到这里,茹蕙忍不住笑了。 看着茹蕙脸上欣悦的笑容,寻冬低头想了想,然后,如释重负,“是啊,有主子爷呢。” 茹蕙看了一眼寻冬,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寻冬脑子里必然是在想有四阿哥这个男人在外面顶着,四贝勒府的事都不必女人们操心,这种想法虽与自己不同,不过,这种不管惹下多大事都有人兜揽的感觉确实很轻松、很有安全感,也不怪自古至今,会有无数女人都想找有权势有担挡的男人嫁,这种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确实很容易上瘾。 …… 皇帝接见完来迎驾的鄂温克人的首领,答应了鄂温克人的首领,晚上会带着各族亲贵前去鄂温克人的营地共庆欢宴。 为着晚上的宴会准备,各族王爷、台吉、酋长自御帐中轮流退出,顶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或是若有所思,或是志得意满,或是皮笑肉不笑,或眼神闪烁,不过,这些人今日见到四阿哥时都是面露和善的笑容,而本就一直与四阿哥比较亲近的罗卜藏衮布更是在出了御帐后一把揽住四阿哥的肩膀,呵呵笑着不肯放手。 四阿哥回头睨了一眼比自己还高出了一指的罗卜藏衮布,“有事说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一脸亲近却没得着四阿哥好脸色的罗卜藏衮布不以为忤,却到底将搭在四阿哥肩上的胳膊收了回来,这位爷素来注重仪表,他还是别把他惹恼了的好。 “四爷,您手下什么时候出了个有起死回生之力的异士了?那茹氏也就罢了,不过一个小丫头,你旗下那个叫茹志山奴才本事只怕会更大吧?” “什么起死回生。”四阿哥扯了扯衣袖,神色一整:“罗卜藏衮布你别乱说话。” “老四,明摆着的事,你就别再藏着掩着了。”一个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四阿哥与罗卜藏衮布一起转回身,冲着一身明黄色太子服的太子弯下腰:“见过太子。” 康熙四十年,二十七岁的太子胤礽已不复四年前得尽皇父宠爱的气概豪迈,才华横溢,不过,到底多年太子生涯,此时一幅笑模样的胤礽仍带着诸皇子难以企及的尊贵气度,他虚抬手,示意四阿哥与罗卜藏衮布勿须多礼,“孤也很好奇,能教出茹氏这般女儿的茹志山是个什么人。” 不远处,本已准备回自己帐篷的大阿哥胤禔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语气中暗藏的觑觎,顿时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未等四阿哥开口,已接过了太子的话。 “那茹志山不过是老四旗下一个普通的奴才,却劳得太子爷动问,想来太子爷也想得那起死回生之术吧。” 这个听了二十几年的声音,胤礽就算想装不认识都难,他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看向已走到身边的胤禔:“大哥长年统军,难道就不想部下少死两个兵丁?” 本来只是胤礽找麻烦的胤禔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倏然转头,目光炯炯盯着四阿哥:“老四!” 四阿哥苦笑,冲着太子与大阿哥拱了拱手,又看向周围停住脚步的几个兄弟:“明日弟弟设宴,望大哥、二哥、三哥、八弟、十三弟、十四弟、十五弟、十六弟赏脸。” “好说,好说。”大阿哥大喜,忙不迭点头。 太子爷亦点了点头:“孤一定到。” “如此,八弟我就讨扰了。”笑得像个弥勒佛的八阿哥冲四阿哥拱手一礼。 “八哥去了,我自然也会去。”十四阿哥看一眼站在自家亲哥哥身边的十三阿哥,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八阿哥对着四阿哥歉意一笑:“十四弟就这脾气,四哥勿怪。” 四阿哥眯了眯眼,“他这是和我怄气呢,哼,回去我让额娘收拾他。” 八阿哥的嘴角僵了僵,干笑了一声,“十四弟这些天有些跑野了,弟弟我去看看,别让他没个拘束再惹出什么事来,弟弟告辞。” 说完,不等四阿哥点头,八阿哥又冲太子爷及其它的几位兄弟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十四阿哥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三阿哥呵呵笑着打圆场:“老八那性子,跟哪个兄弟都笑呵呵的,也怪不得小十四喜欢他,有他跟上去,四弟你也不用担心十四弟的安全。” 四阿哥笑着摇了摇头:“老十四跟着皇阿玛出巡也有四五次了,这草原他跑得只怕比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熟。” 三阿哥嘿嘿笑了一声,跟老大老二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走了。 六岁的胤禄跟在八岁的哥哥胤禑身边,似模似样学着哥哥们说客气话,然后被大阿哥一把抱了起来。 “十六,走,大哥带你骑大马去。” 十六阿哥眼睛立时变得晶晶亮,脆声声应了:“好啊。。” 第25章 四阿哥黑沉着脸从小太监拉开的帐门迈步走进大帐,绕过卧室区外摆放的屏风,便看到自卧榻上起身迎上来的茹蕙。 “四爷。” 对着四阿哥拉长的脸,本来满心欢喜的茹蕙心头一沉,脚步下意识迟疑了一下。 举起手,却没等到人替自己解衣扣,四阿哥低下头,犀利的目光正正对上茹蕙小心翼翼窥视的眼。 本就因为四阿哥脸看的脸色有些不安的茹蕙,被这利剑般的眼神一扫,顿时定在了当地。 “还不过来服侍爷更衣……”四阿哥冷哼:“等着爷请你?” 茹蕙扭了扭手指,低着头,蹭了过去。 “胆子不小。”颈间衣扣被解开,四阿哥舒适地扭了扭脖子,看向胸前举手替他解衣扣的小丫头,想到她惹祸的能力,四阿哥的嘴角抽了抽,决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丹增虽为女奴所出,不得嫡母欢心,却为亲王所喜,你居然敢胆大包天的斥骂于他,你可知,当科尔沁亲王听到苏和泰向圣上禀报事发始末时,脸色何其难看?” 茹蕙咬了咬唇,没有接话,只是将四阿哥换下的衣裳交到一旁寻冬的手中。 四阿哥看着一脸倔强闷不吭声的茹蕙,伸出手捏住那招人眼的下巴,逼着不肯与自己对视的丫头抬起头,“说话。” 清灵灵的眸子里,情绪是怎样的复杂啊,无助、委屈、悲愤、伤心…… 四阿哥心头一震,手上顿时一松。 茹蕙垂眸,回身接过寻冬递来的常服,默默服侍不再开口的四阿哥穿上。 将一粒粒纽扣扣好,在男人雄壮的腰间松松系上一条黄色丝绦的腰带,干完活的茹蕙垂手退至一旁。 四阿哥站在帐中,良久注视着那顽固对着自己的头顶,心头无数想法掠过,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挥退了帐中侍候的其它两人,四阿哥弯腰,伸手握住茹蕙垂放身侧紧攥着的手,耐心地将一根一根弯曲的手指打开,握在掌中:“委屈?” 茹蕙低着头,没吭声。 四阿哥想了想,拉着茹蕙走到榻边,撩袍坐下,然后,抬头看向站在榻前的茹蕙:“爷并不是指责你,只是,你既知将来必要进爷的府里,以后行事便应更谨慎。 爷知道你斥骂丹增、扔蛇咬他,都是为着回护查郎阿、苏培盛,只是,为什么一定要正面硬扛?你完全可以继续势,逼迫他不得不停手。 今天喀尔喀亲王的女儿救了回来,因你立了功,爷便有理由轻松护着你,但若你不改改这性子,下一次惹着亲王,又该如何?” 茹蕙吸了一口气,第一次主动看向四阿哥:“没用。” “什么?”四阿哥疑惑。 “我说了,我说苏培盛是你的人,查郎阿是圣上的人,即使亲王之子也无权处置……可是没用,那个科尔沁的莽汉一幅不管不顾的架式,拿鞭子狠命地抽打苏培盛泄愤,完全将救了凌珍县主的查郎阿、无辜被牵连的苏培盛当作了仇人,仿佛是他们将凌珍县主害死的……” 想起强壮精悍用身体与疯了的驯鹿正面冲撞的查郎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想着苏培盛为护着查郎阿被抽得抽搐的瘦小身体,茹蕙气得再次握紧了双拳:“明明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与凌珍县主不谨慎造成的,却摆出一幅受害者的嘴脸,何其可耻。” 泛着泪光的双眸、胀红的小脸、紧握的拳头、颤抖的身体……看着这样的茹蕙,四阿哥一声长叹,将身前小小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才有如此鲜明的是非观念。 “茹蕙,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在骄横的蒙古亲贵眼中,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对低位者生杀予夺的傲慢。 你道为何圣上召见你后为什么也不问你以卑忤尊之罪?因为圣上知道,帐中各族亲贵都知道,丹增鞭打查郎阿与苏培盛不是因泄愤,其实是他当时以为凌珍死了,故而想将他自己背负的凌珍亡故的责任转嫁到你们身上,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科尔沁亲王即使对你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难。” 怀里僵硬至颤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四阿哥心头一松,拍了拍茹蕙瘦弱的背,握住她的肩,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己则放松地往后靠了靠, “这一次,科尔沁亲王打算给丹增找个好岳家的打算算是泡汤了。” 茹蕙眨了眨眼,微歪着脑袋看着四阿哥。 看着微偏着头,一脸懵懂,用纯真眼神看着的稚嫩的小丫,四阿哥心头如同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冷硬的心顿时一软,无奈地放弃了继续吓唬小丫头的打算。 招呼茹蕙坐到榻边,四阿哥自己则放松了身体,在榻上躺了下来。 “今儿想来不会有人来打扰爷了,爷便给你讲讲科尔沁吧。”说到这里,四阿哥戏谑地看了一眼茹蕙:“反正三年后你必是要进爷的后院儿,如今便是将亲戚家的事告诉你,也无妨。” 她这是被调戏了? 茹蕙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躺在榻上的四阿哥,与她相处时他不是一直很守分寸的吗?今儿这是吃错药了? 茹蕙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得四阿哥脸上一红,抬手便在小丫头的额头上弹了一指。 “嘣!” “嗷,痛死了。”茹蕙飞快捂住额头,用一双浸在泪水中因而显得益发动人的眸子控诉的盯着四阿哥:“我这是人脑袋不是石头脑袋,你下手不知道轻点儿?” 茹蕙边抱怨,一边憋屈地揉了揉被弹的额头,“不知道多狠的心,下手才能这么狠。” 听着小丫头的抱怨声,四阿哥有些心虚地将弹人的手枕在了脑后,虚张声势瞪了那不依不饶的小丫头一眼:“还听不听了?” “听。”茹蕙嗍了嗍嘴,放下揉额头的手。 四阿哥目光一扫,果然,小丫头的额头已是变得通红了。 他下手时不过略微用了点力罢了,怎么就红得这么厉害了,看来,这小丫头心性虽强,身体却比他见过的女人更柔弱娇嫩些。 看来以后对着这丫头,手下要轻着点了。 心里翻覆的四阿哥目光有意无意打量着身边的小丫头,十岁的女子,按说也算是大丫头,怎么轮到身前这位,身形纤弱得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没有一点女人的曼妙之姿呢,三年后,她真的能长成吗?当年乌喇那拉氏嫁给他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岁,那时的乌喇那拉氏可是已长成了的…… 一抹红,让心里正暗戳戳想些有的没的四阿哥目光一凝,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茹蕙的右手,看着手里破了皮还渗着血红的小手,四阿哥一张脸几乎冷得掉下冰渣。 “什么时候受伤的?” “你不是知道了?我去拦丹增,他把我摔了出去,跌在草地上蹭的。”茹蕙将手扯了回来,白了一眼这位大惊小怪的阿哥:“因为是草地,伤得也不重,不影响我干活。” 看着一脸平常神色的茹蕙,四阿哥眯了眯眼,这丫头是傻的吧,不趁着他心疼讨些好处,却做出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怕他愧疚? “寻冬,进来。” 四阿哥一声斥喝,一直守在帐门外的寻冬低头快步走了进来。 “你们姑娘伤了手未上药,你也不劝着些,你们平日就是这么怠慢她的?” 寻冬大惊,飞快抬起头,一眼将放置在四阿哥宽厚大掌里自家姑娘纤瘦莹白的小手收入眼中,往日里这只没有丝毫瑕疵的手,此时掌心红肿,更有一道道带着血迹的划痕,将这只本就可怜的手,衬出了触目惊心之感。 “天啦,姑娘,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也不说一声……” 随着寻冬的一声惊叫,帐中一片忙乱,半晌,用尽唇舌才终于将寻冬再次送出大帐的茹蕙坐大榻边,举着被包成了棕子的右手,一脸的劫后余生。 “我从来不知道规矩寡言的寻冬唠叨起来会这么可怕。” 看一眼茹蕙被层层包裹,变成了一个圆球的手,四阿哥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手包成这样,可真像你自己做的那只小趴狗。” 看一眼自己的手,再想了想自己那只被四阿哥抢走的小趴狗,茹蕙白了四阿哥一眼:“哪儿像了,小趴狗的四只爪子是黑色的,我这只是白色的。” “形状像。”四阿哥忍笑,“爷先前还想呢,你怎么将那只趴狗的四只爪子做成了圆球,原来原因在这里呢。” 再次白了四阿哥一眼,茹蕙根本不想再搭理他。 握掌抵在唇边挡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四阿哥清咳一声:“还想不想知道丹增的事了?” 事涉仇人,茹蕙赶紧坐正,摆出聆听的姿式。 四阿哥放下手,再次躺回榻。 “我大清爱新觉罗氏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联姻了五十多年,两族互相通婚,两族血脉早已浸入每一个子弟的身体,爷的曾祖母孝庄文皇便是出生自科尔沁,这一代的科尔沁亲王班弟的正妃和硕端敏公主,是简亲王济度的第二女。 端敏公主自小养在皇祖父身边,性情有些……” 第26章 四阿哥略微一顿,想了想措辞: “……端敏姑母身份尊贵,嗯,有我爱新觉罗氏的骄傲……班弟亲王与姑母性情相差仿佛,两人有些合不来,更钟爱一个性情柔顺的女奴,那个女奴生下了丹增后,死了……” 茹蕙看着四阿哥,“亲王与王妃性情相似?” 四阿哥清了清嗓子,目光略有些躲闪,“对。” “因为心爱的女人早逝,班弟亲王对小儿子便格外偏爱,常与人言道这个儿子最是肖父,为着亲王的这偏爱,给丹增娶正妻也更加郑重,好几年来,终于在看中了喀尔喀土谢图汗部亲王的女儿凌珍县主。” “敦多布多尔济对女儿凌珍极是宠爱……” …… 在四阿哥给茹蕙普及蒙古各部与大清的联姻普系时,端敏公主带着一群气势骄悍的健妇气势光汹汹闯进了班弟的大帐。 “……圣上处事不公,那小奴才居然敢放蛇咬我,阿父,儿子要那几个的命……” “小奴才,你敢要谁的命?” 一脚踢翻了帐前欲要报信的奴才,身着一袭火红精美蒙古袍、脚蹬高筒皮靴、高昂着下巴的端敏公主大步迈进班弟的大帐,将丹增最后的话听进了耳中,她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走到丹增身前,“你以为你是谁?便是承了皇恩得封辅国公,也遮掩不了你生母低贱的血脉,本宫倒要看你能如何打杀我侄儿的人……” 端敏公主手里甩着一根闪着点点银光的鞭子,满眼轻蔑地看着前一秒还一脸跋扈的丹增在自己的逼视下畏缩地低下头,再不敢说话。 目光扫到丹增那张极似其母的脸,端敏公主厌恶地猛然转过身,似乎多看丹增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一样:“一个女奴生的下贱种子,居然有脸称别人是,这世上还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 “端敏!”看着一脸惧怕的小儿子,班弟一脸愤怒低吼:“你给本王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端敏公主转身,几步逼近到坐在毡毯上班弟身边,弯腰俯身,轻声在班弟耳边低语:“王爷,你与敦多布多尔济都在密谋什么?可别忘了札萨克图汗如今可是连祖先传下来的领地都没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要送死本宫不拦着,可若你敢带累本宫的罗卜藏衮布,本宫一定会抢在那位精明的兄弟发现之前,送你去见腾格里。” 端敏公主的威胁,让班弟的怒火如同被破的气球,噗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挪了挪盘坐的双腿,顶着一小啾头发的脑袋下意识远离了气势逼人的端敏公主,目光闪烁,硬撑着用粗嘎的嗓子嗤笑:“什么密谋?本王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着根本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班弟,端敏公主站直了身体,冷冷一笑,手中的鞭子敲了敲班弟的肩膀,“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还敢背着我见沙俄人,班弟,本宫知道你素来昏馈,可也从来没想到你会为了一个女奴生的下贱种子,拉着整个科尔沁陪葬,真以为沙俄人比自己的表亲还亲?内外不分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古来罕有。” 端敏公主用看死人的目光扫了缩到帐角的丹增一眼,回头冲班弟抬了抬既有紫禁城的尊贵、又不失蒙古女子独有风情的脸:“你平素宠着这个玩意儿,本宫也由得你,可若你因他昏了头……” 端敏公主说到这里,用充满威胁的目光再次瞪了一眼班弟,然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脚下一转,领着那群健妇轰然而去。 直到帐完全听不到端敏公主那群人的声音,丹增才再次抬起了头,走到父亲身边盘坐了下来。 “阿父,公主来干什么?” 自以为机密的事,却被妻子一口道破,班弟有些疲惫地抬手揉了揉肥胖的脸,正想着到底又是哪个奴才背叛了自己时,便听到儿子发问。 抬头看了小儿子一眼,班弟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她的势力遍及整个科尔沁,不久前我们偷偷去见沙俄人的事被她发现了。” 丹增大惊,思及适才端敏公主那充满杀机的目光,整个身体顿时如同浸入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她想干什么?找皇帝告密?” 班弟垂着头思索半晌,最后肯定地摇了摇头:“她虽极得太后宠爱,和皇帝的关系却并不亲密,又没有拿着确定的把柄,不会轻举妄动。” 听到阿父这话,丹增心头顿时一松,自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里爬了出来,脑子一转:“阿父,公主既然知道了那个沙俄人的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班弟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去拿一袋金子,悄悄让人把他送走。” 丹增还有些犹豫:“哪沙俄人提的事……” “好处再大,也不能干,”思索良久,班弟被利益冲昏的头脑在妻子的一番警告后,如同被冰水洗过一样,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看到小儿子还在犹豫,他伸手拍了小儿子的肩膀,劝他放弃眼前的利益:“咱们科尔泌世代与爱新觉罗氏联姻,有些事只要不做得太过份,大清的皇帝睁一口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要替大清看看漠南,而一切威胁到这一条的,大清的皇帝都不会放过……” 看着一脸不甘的小儿子,班弟不免有些心疼:“阿父知道,你是担心将来的日子,只是公主既已发现了,咱们就得收手,以免惹恼了她,你也知道,但凡事涉罗卜藏衮布,公主下手只会比大清皇帝更狠,阿父年纪大了,不想再看你像你母亲一样被她提刀杀了。” 听到父王提到母亲,丹增低下头,心绪复杂,在蒙古各部落,奴隶是主人的财产,当年父王看中了母亲,很是宠爱了一段时间,后来母亲有了他,父王便渐渐淡了,失去父王庇护的母亲生下他不久便被端敏公主杀了。这些年,因为着祖母说了话,端敏公主一直也没敢害了他的性命,待他渐渐年长,越长越像母亲,父王便越是宠爱他,只是,这宠爱却如此薄弱,端敏公主几句威胁,他几年的努力便全部付诸东流,这叫他又如何心甘。 “……皇帝将来必然会让你兄长继承科尔沁,阿父也不必为他操心,阿父只担心你,如今与沙俄的事是不成了,只怕敦多布多尔济也不肯再将他女儿嫁给你……” 丹增猛地抬起头:“阿父,儿子喜欢凌珍。” 班弟一愣,继而一笑:“儿啊,阿父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你今儿以为她死了,转身而去的事全营地的人都知道,敦多布多尔济又怎肯再将她嫁给你?” 丹增一张脸涨得通红,狭长的眼瞪得老大:“阿父,儿子那会儿可是被蛇咬了,谁知道那蛇有没有毒。” 班弟呵呵笑,一双几乎看不见的小眼里闪过一抹明了的光芒,“是呀,儿啊,你看,一个女人而已,比起你自己的命来,什么也不是,保得命在,以后你想要多少女人没有呢?快别死心眼儿了。” 父王话里根本未加掩饰的轻慢,气得丹增猛地自毡毯上站了起来,“儿子去看凌珍。” 看着跑出蒙古包的小儿子,班弟叹了一口气:“穆奴,本王对丹增是不是太狠了?” 班弟身后,一个干瘦沉默的影子动了动,影子抬起头,露出带着烙印的额头,与丹增一模一样的眼睛如同最深的深渊,黑不见底,他张开嘴,自嗓子里挤出沙嘎的几个字:“活着,首先必须活着。” “是呀,如果命都没有了,说什么都是空的。”班弟在毡毯上躺了下来,仰望着头顶的蒙古包,似说给穆奴听,又似自语:“公主有句话说得对,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如今大清强盛,皇帝更是少有的明智之君,科尔沁必须对皇帝忠心,本王不想像阿布鼐一样因恶了皇帝,被皇帝找借口□□,更不想儿子们为救我丢了性命,女儿再入宫为奴……” 听着班弟声音越来越低,影子默默退入了阴影之中。 …… 御帐 皇帝坐在书案之后,双眼微阖,听着案前跪着的蒙古大汉将喀尔喀亲王与科尔沁亲王班弟联络在一起,勾搭沙俄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汉将自己所知禀报完,便趴伏在帐中,一动不动。 脑中快速将大汉禀奏的事情在脑中转了几遍,心里有了决择的皇帝睁开眼,扫了一眼大汉脚边放置的木箱,眸子里的深沉一敛,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一拍膝盖,自桌案后站起身,走到帐中一把拉起高壮的蒙古大汉,亲切地拍了拍大汉的肩,拉他坐到一边的毡毯上:“阿海啊,朕今天很高兴啊,虽然你兄长利令智昏,你对大清却一片忠诚啊。” 第27章 “去年收到你父王的遗折,朕是很意外的,朕没想到,他会越过你,求朕恩准敦多布多尔济继承亲王之位,为怕你父王临终糊涂,还着人去了一趟土谢图汗部,只是朕的人到达时,你父王却已阖眼了。 唉,朕没想到啊,敦多布多尔济会如此大胆,阿海,委屈你了。” 皇帝的一句委屈,坐在毡毯上的蒙古大汉一双眼顿时变得通红,他哽咽着再次趴伏在地:“皇上,奴才,奴才……”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拍了拍大汉的背,再次将他拉了起来,“别伤心,有朕为你做主。” “皇上!” 唤做阿海的蒙古大汉一张圆脸被满腔感激激得通红,他单膝跪地,抬起右手,重重一捶自己的胸膛,高声誓言:“多尔济额尔德尼阿海今日发誓,此生唯大清皇帝之命是从,若违此誓,死后魂灵当不为长生天所容。” 蒙古人若违背了向着长生天发下的誓言,死后则魂灵无依,是最真挚最有份量的誓约。 听到阿海的誓言,皇帝很是满意,他笑着一拳捶在大汉的背上:“你这小子,行了,朕知道你的忠心了。” 阿海看着皇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一个八尺的壮汉,看向皇帝的眼神却像一个孩子一样,甚至还带出了一点腼腆来。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在帐中踱了几步,脸上露出沉吟思索之色,良久,他坐回大汉身旁,脸上还着一丝无奈,叹道:“可惜敦多布多尔济篡改你父临终遗表既无人证,亦无物证,要剥夺他的亲王之位,难啊。” 阿海急了:“皇上,奴才递上的证据不够吗?” 皇帝摇了摇头:“一个奴才的证词,朝中上下没人会相信啊。” 阿海傻眼了:“那怎么办?圣上金口玉言,不能直接下令剥夺敦多布的王位吗?” “朕为大清帝王,一国之君,行事当有度,昭令有凭依,若违律行事,朝中文武必然上行下效,界时偌大一个国家,都要跟着乱……”皇帝顿了顿:“……你先前曾提到敦多布勾结了沙俄的人……这样,你下去仔细查查,敦多布画下的地图在哪里,若能找到那地图,朕便能以他窥视帝居之所为由申斥于他,他这亲王之位也就别想保住了,而阿海你也就能得回本来属于自己的王位。” 听到皇帝这话,阿海为难地抬起手挠了挠头,“敦多布继承王位后,昔日那些侍候过阿父的老人都没了,奴才虽然想着法子在王帐里安插了两个人手,却无法接近敦多布,敦多布藏东西的地方,奴才需要些时间去找。” 皇帝点头:“你没想着操切行事,朕很满意,记着,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阿海感激地看着皇帝重重一点头:“皇上,您放心吧,奴才一定能把那地图找出来。” 皇帝再次拍了拍大汉的背,撑着自地上站起身,“如此,你便下去办吧,若有人问起,就说回部落替朕寻好马。” 阿海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起身大步走出了御帐。 皇帝眯眼看着合上的帐门,良久。 “李德全,召老八……算了,还是叫老四来吧。” “嗻!” 四阿哥正在帐里给茹蕙科普博尔济吉特氏各系人员的构成,便被皇帝一句话召到了御帐之中。 给自家皇父见礼时,四阿哥看到了帐中央放置的那口小箱子,眼神闪了闪,却没多问,只等着自家亲爹发话。 皇帝对儿子的沉稳很是满意,也不废话,直接吩咐:“班弟与敦多布多尔济私自与沙俄贸易,走私军需马匹、铁器,买卖牛羊,被多尔济额尔德尼阿海发现了痕迹,告到了朕这里,据阿海讲,敦多布手里还有一幅京城的地下水道图,朕已命他去查,你带人去找端敏,朕相信,对于班弟勾结敦多布的事她一定清楚。” 四阿哥打个千儿领了自家皇父交待的任务,站起身后问他爹,“阿玛,儿子恍惚记得前些时候听人说,多尔济额尔德尼阿海的小儿子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皇帝抬起头看着四阿哥,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确有此事。” 看到皇父脸上的笑容,四阿哥精神一振,“阿玛,那孩子的死果然是凌珍与她弟弟造成的?” 皇帝捡起桌案上的一本折子,抬手递给四阿哥,“你自己看。” 四阿哥双手接过皇帝手上的折子,打开后快速看了一遍,而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看了一遍,才有些感慨地摇头叹息:“为了几句闲话就杀了自己才六岁的叔叔,这凌珍还真是心狠。” “不是闲话。”皇帝指了指李德全搬到桌案旁毡毯上的木箱:“敦多布确实篡改了老亲王的遗折,抢了小叔阿海的王位,阿海找到一个老奴才,得到了他的证词。” “皇阿玛会下昭夺敦多布的亲王位吗?如果将事实公布出来,朝廷会不会担上识人不明的名声?” 皇帝摇头:“敦多布是不能再做亲王了,不过,不是因篡改遗折,而是私自与沙俄联络,贩卖军需。” “对。”四阿哥想了想,而后眼睛一亮:“朝廷夺敦多布的亲王位,是因为他在任上犯了错,不是朝廷失察,让奸佞窃了王位。” 皇帝点点头:“下去办差吧。” “嗻!” 四阿哥弯腰退了几步,便欲转身,却被皇帝叫住。 “茹氏那救人之法你去问清楚,写个折子递上来。” “是,儿子记下了。” …… 一堆堆篝火被点燃,一只只洗剥好的羊只被架上木架,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被烤制得香气四溢,不停有溢出的油滴滴落在火堆,滋滋的油声里,人们举起手中的酒,大声祝福大清帝国国运昌隆、伟大的皇帝万寿无疆。 一张张脸,被焰火熏红,一个个来自京城的亲贵被满腔热忱的蒙古人拉住,灌进了一碗碗火辣的烈酒,豪爽的蒙古人仰头豪饮,用他们最热忱的心、最丰美的食物,款待着来自帝国京城的客人们。 能歌善舞的蒙古族姑娘穿着最美丽的蒙古袍,在草原上围着火堆一圈又一圈地跳着、转着,唱着祝酒歌,将欢宴推至了最高。潮。 皇帝在草原上大宴各族亲贵时,茹蕙正坐在四阿哥的书案上皱着眉头,一字一句,艰难地总结“起死回身术”。 “姑娘,主子爷派人来了。” 随着声音,寻冬领着一个小太监从屏风前转了出来。 茹蕙放下手上的毛笔,看向弯腰捧着托盘的小太监:“四爷说什么?” 小太监将手上的托盘往前送了送:“爷得了万岁爷赏下的羔羊肉,着奴才给姑娘带了一半回来,爷说姑娘辛苦一点,把爷要的东西准备好,爷那里还有好东西给姑娘留着呢。” 寻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走到茹蕙身边。 茹蕙抬手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盖子,露出一碟色泽焦黄油亮亮的羊肉。 拿起托盘上放着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羊肉味道微辣,不腻不膻,肥嫩可口,咽下肉后,口中还有一股甘甜之味留存。 茹蕙点点头,“不愧是御赐的,这味道着实鲜美。” 一边感叹,一边又夹了几块,边吃,边看着圆脸圆眼的小太监:“你是小贵子吧,我听苏培盛说过你,你今年多大了?” 小太监的腰再次往下弯了弯:“回姑娘,奴才是小贵子,今年十三,奴才在这里给姑娘磕几个头,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不等茹蕙开口阻止,小贵子已利落地在动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唉?唉!”听着那重重的叩头声,茹蕙急忙让寻冬把小贵子拉了起来,看着小太监叩得通红的额头,一头吩咐寻冬把活血化瘀的药膏找出来给小太监抹上,一边忍不住骂:“你这憨货,怎么就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呢?你倒是说说,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你,怎么就救了你了?别是开错了,谢错了人嘿。 唉哟喂,这脑门子是你自己的吗?怎么就磕得这么狠呢,这得多疼啊。” 着看着一脸气急的茹蕙,小太监嘿嘿笑,一边拦住寻冬,一边给茹蕙解释:“奴才稍后还要去侍候主子爷,不敢染上药味儿。 奴才这可没谢错,奴才是替苏公公给姑娘谢恩的。自进了主子爷的府坻,奴才便是苏公公带着的,奴才胆子小,人也笨,苏公公却待奴才跟亲弟弟一样,在主子们那里,在师傅面前不知为奴才担了多少不是。 今儿在驯鹿场,若非姑娘拦着,苏公公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的。” 说着,小太监圆圆的眼里却是浸出些水意来,不过,小太监到底知道规矩,忍了忍,很快把眼里的湿意忍了下去,只扯着嘴角顶着哭一样的笑脸看着桌案后的茹蕙:“今儿苏公公被抬回来后,奴才摸空去看他,他趴在席子上跟奴才说:我们这样命贱的却得姑娘舍命的回护,这恩太重。 姑娘救了苏公公,便好比是救了奴才一样,奴才自是要给姑娘多磕几个头的。” 茹蕙看了一眼小太监,垂眼叹道:“说什么命贵命贱?都是侍候爷的人,我哪里就比你们尊贵?……” “噗!” 一声轻哂,自屏风背面传出,随着这声嗤笑,一个腰系黄带子的少年自屏风后走了出来,“都说是个狂妄不知尊卑的,不想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第28章 “……也算没浪费了这御赐的羔羊肉。” 掌宽的皮腰带紧紧系着少年纤瘦的腰,腰带挂着一柄鞘嵌宝石短刀,一枚上好的白玉佩在随着少年的步伐微微晃动,带出莹润的光华,脚蹬绣花软筒牛皮靴,神情高傲,眼神睥睨。 看着几步跨进来的这位主儿,小贵子忙弯下腰,扎下个千儿:“奴才小贵子给十四爷请安。” 小贵子的提示,让茹蕙与寻冬甚至连头都没回,便齐齐低头转身行礼:“请十四爷安。” “爷不安。”十四阿哥用粗嘎的公鸭嗓冷哂着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放置的鲜嫩羔羊肉,“爷就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惑主的奴才,能劳动四哥时时惦记,连御赏都要惦记着让人专门儿跑一趟给送过来……” 十四阿哥收回落在羊肉上的目光,抬脚走到垂手低头的茹蕙身前,命令道:“抬起头来让爷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咕咚!” 不知是不是被十四阿哥吓的身形不稳,茹蕙摇晃着软软跪倒在地,口中惊泣:“奴才有罪,十四爷饶命。” 伴随着这声惊泣,帐内响起一串噼哩啪啦之声。 十四阿哥惊愣地看着被带翻的书案,不敢置信地看向散落了满地的纸张,翻倒的笔架,四处泼溅的墨汁以及仍在地上翻滚着的砚台与墨条。 花开富贵逐凤砚滚动着一头撞上帐角放置的一个木箱,传出的轻微碎裂声,惊回了十四阿哥的神智,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将惊诧自嗓子眼儿里挤了出:“带着这么笨拙的一个女人,四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看着一地狼藉之中那被墨浇了一头一脸的女人,十四阿哥一脸嫌弃地飞快往后退了好几步,“爷果然是喝多了,才会没事找事来看一个下才,还傻跪着干什么?赶紧起来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好。” 完了,完了,四哥最爱的逐凤砚被打坏了,回头四哥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想着自家亲哥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恐吓,才造成了眼前这片混乱的场景,十四阿哥抬手捂额——他一定会被罚写好多字。 气恨地瞪着那个趴跪的女人自地上站起身,顶着张被道道墨迹染得像鬼一样的脸,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十四阿哥深深的怀疑,这女人的动作之所以这么熟练,肯定是以前经常闯祸练出来的。 “在四哥回来前,勿必要将帐里恢复成原先的样子,还有,不准告诉四哥爷来过,否则回头爷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威胁了几个奴才一句,十四阿哥转身飞快逃出了自家哥哥的帐篷。 “怎么就遇上这么个蠢奴才?爷真倒霉……”飞快穿行在一顶顶帐篷的空地间,十四阿哥一边抱怨,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年了一望身后四哥的大帐:“又蠢又邋蹋,这样的奴才,就是求着爷,爷也不会要。” “爷就奇了怪了,就这么个笨得像猪,胆子小得像老鼠的玩意儿,居然敢当面跟丹增顶牛,果然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十四弟。” 清朗的招呼声,打断了十四阿哥的自言自语。 十四阿哥闻声抬头,一见来人是八哥,脸上立马露出了一个高兴的笑容,“八哥,你不是和雅尔江阿还有丹增在拼酒?” 十四阿哥的追问,让八阿哥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露出丝无奈,“我看你跟在四哥的随侍小太监往这边走,怕你惹事,这才找了过来,十四弟,那个茹氏到底是四哥放在心上的人,你没干什么傻事吧?” “我还什么也没干呢,那奴才就吓趴下了。”十四阿哥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还打翻了桌案,弄洒了宣纸,带倒了笔架,满帐子狼藉的场景,弄得我根本没地儿站,没法子,我只能出来了,可惜她那一头一脑的墨汁太腌臜,若不然还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丹增说的那么好看呢。” 八阿哥放心地吐出一口气:“还好你没欺负她,我也不就不必再担心四哥知道了罚你。” “不过一个奴才,四哥还能为她责罚我这个亲弟弟,八哥多虑了。”十四阿哥很是不以为然:“那奴才胆子小得像老鼠一样,爷不过一句责问,就吓得直发抖,和丹增说的完全不一样,无趣得很。” 十四阿哥说着,目光已是被营地外那片欢笑阵阵的草地吸引走了:“八哥,快一点儿,咱们去摔跤,今儿弟弟一定要赢了十三哥…… 直到十四阿哥的身影汇入草地上那片欢腾的海洋,八阿哥方回转身看向四阿哥帐篷的方向,脸上温文的笑容完全消失,眼中露出一抹深思之色:“一吓就软……带翻了桌案……被墨汁浇了一头一脸……有意思,真有意思。” 没有因为皇阿哥的责问乱了心神,还能机智地借机遮掩面容躲过羞辱,不过一碗墨汁就减小了十四弟的恶感,还让十四弟连本来要追问的起死回生术都忘了,小小年纪的一个村姑,却如此心机深沉,还真是天赋异禀呢。 轻笑一声,八阿哥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向着宴会场地走去。 那个女人虽然有点意思,可惜注定要进四哥后院儿,并不值得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她的身上,十四弟这一趟虽然白跑了,不过,却也算让他摸清楚了这个女人的底细,又一个攀龙附凤的女人,虽有些脑子,行事间却还是太露痕迹……这种急于表现自己,又有些小聪明,还长得很好的女人,若是拿捏在手里…… 八阿哥脑中飞快转动,最后还是放弃了找机会拿住茹蕙把柄,从而为已所用的诱人想法。 为免乱了多年的经营,他现在不宜得罪四哥,罢了,出来这一趟,就当消食了。 “八爷,找到八爷了,快,把酒端上来,咱们今儿不醉不归……” 随着这声粗豪的喊声传出,一群人手持着酒碗,向着八阿哥扑了过来。 “居然尿遁,得罚酒。” “对,罚,来人,换大碗,不,不,换酒囊,今儿不把八爷放倒了,哥几个就别说和八爷关系铁。” “放倒,放倒。” 被一群衣襟歪斜、丢帽掉靴、满身酒气的大汉团团围在当中的八阿哥摇头苦笑,一边拼命挡着那一只只强塞到嘴边的酒碗,一边忙不迭解释:“哥几个,我真不是尿遁,这罚酒,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了。” “对,怎么能算了呢。” “酒囊来了,八爷,你看是自己喝,还是让哥几个亲自出手服侍你呢?哈哈……” “对,不喝就灌,大老爷们儿的就是喝死过去也不能怂,来,八爷,喝。” 无数只有力的胳膊,或捉手,或抱腰,将转身欲逃的八阿哥固定在了当场,更有一位笑瘫在地的干脆直接出手抱住了八阿哥的腿以防他逃跑。 “任你奸似鬼,今儿也逃不了这囊酒了。” 说话间,一个蒙古大汉已一手搂着八阿哥的肩膀,一手将打开了口的酒囊递到八阿哥嘴里,强硬地诉求:“喝!” “唉哟,这囊酒渴下去,我就真的要醉死在这儿了。”八阿哥垂死挣扎:“哥几个,我明儿摆酒陪罪,行不行,放我这一遭儿吧?” “当然不行,明儿的酒明儿喝,今儿的酒可不能省。”另一个笑得浑身直哆嗦的大汉看到八阿哥终于囊嘴儿,没强制塞进了嘴,眼珠一转,飞快伸出手托住了酒囊后部,让酒向着酒嘴下方便倾倒了下去。 “咕嘟,咕嘟,咕嘟嘟……”无路可退的八阿哥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了,随着不停吞咽倾泄的酒液,素来精明的脑子开始变得迷糊起来,在昏睡之前,八阿哥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不过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怎么就被围攻了? 几丈外,看着被众多大汉压着灌醉过去的八阿哥,坐在席位上的四阿哥举起酒杯挡住了轻翘的唇角,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狡黠:这一袋酒下去,老八的头至少要痛两天,这两天里,该没精力关注他这个哥哥的大帐了。 夜深,人醉,宴散。 四阿哥顶着一张除了红润了一些外,与往日没太大不同的脸回到自己的大帐,如果不看他那脚下七弯八拐的路线,茹蕙兴许真的会认为这位爷今晚上没喝多。 “四爷,抬手,好,举着手别动,嗯乖,来抬抬腿,不错,来,先坐下,马上给你穿干净衣裳啊……” 指挥小贵子、寻冬合力将四阿哥扶稳,茹蕙吃力地服侍着醉后比平日反应慢了许多的四阿哥换下一身染满了酒气的袍服,换上寝衣,又三个合力,替这位睁着眼睛都快睡着的爷净脸洗脚,最后塞了一团清洁口腔的柳网,让四阿哥咬了几下算是漱了口。 第29章 “咱们现在从椅上子站起来,该睡觉了。” 一头大汗的茹蕙飞快自帐边的深褐色黄花梨木箱子里取出褥子、枕头、被子铺好,回身走到端端正正坐在椅子的四阿哥身边,哄劝四阿哥起身,胆战心惊看着这位爷一把推开寻冬与小贵子,倔强地迈着迟钝的双腿硬是自己挪到了就寝区。 “好乖,咱们现在盖上被子睡觉了。” 四阿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虽动作迟缓,这会儿却完全不需要人帮忙,自己钻进了被窝,规规矩矩躺平,闭上眼睡了。 给四阿哥盖好被子,三人轻手轻手出了寝区后,茹蕙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虽然乖得像孩子,可这么大的个子想要搬动可也太累人了。” 乖得像孩子! 若主子爷知道姑娘这样想他,不知道又要怎么折腾了呢。 见小贵子一脸怪异看着她,那样子分明是在忍笑,回头想了想自己说的话,茹蕙伸出手拧着那圆乎乎的小脸,威胁:“小贵子,说,你是笑四爷还是笑姑娘我?” 脸被像馒头一样捏来捏去,小贵子却完全不生气,只傻呵呵自嘴里发出一声声变了调的笑声。 被欺负的人完全不反抗,茹蕙在捏了两分钟后,只能没意思地放开手。 看着小贵子被捏得红通通的圆脸,茹蕙一挥手: “小贵子去休息,明儿你还要跟着四爷出门儿,今天就别值夜了,大帐里由我和寻冬支应。” 小贵子想了想,点头:“半夜里姑娘若是有事,便让寻冬姐姐来唤奴才,奴才立马就能到,肯定不迷糊。” 看小贵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一脸郑重地表达自己不会贪睡,茹蕙心里笑得够呛,她早听苏培盛说过,小贵子睡着后被叫醒,虽也能做事,人却极迷糊,常常做些傻事,比如把爷要的衣裳拿错,或者抱着爷的靴子当枕头什么的,知道他这毛病的四阿哥在遭了一回罪后,轻易不再叫他值夜。 不过这小太监却犟得很,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再值夜时就在床边放一盆凉水,就是大冬天被叫醒,他也要在盆里把自己泡两分钟,直到确定自己完全醒了,才会动作利索地把自己收拾好,精精神神地跑出来服侍主子起居,也是拼了命了。 小太监的职业自尊心,茹蕙将已涌到喉咙眼儿上的呛笑咽了下去,一脸肃然地郑重承诺:“有事我肯定让寻冬叫你。” 听到姑娘的承诺,觉得姑娘一准没嫌自己无用的小贵子满意地顶着圆溜溜的脑袋笑呵呵走了。 直到再也听不到小贵子的脚步声了,茹蕙才捂着嘴与寻冬将憋了许多的笑声喷了出来,直到笑够了,两人才动作麻得地把自己打理干净,吹熄了油灯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轻唤,惊动了茹蕙。 “茹蕙,水。” 四阿哥的声音。 这是起夜? 第一次值夜一直没敢睡死的茹蕙一个激灵,立马醒了过来。 “马上就来。” 飞快点着了灯,茹蕙披着外衣,找着备好的温水倒了一盏,捧着水走到四阿哥的寝居区,果然,四阿哥已坐了起来,正睁着一双半醉半醒的眼看着她。 “四爷,喝水。” 茹蕙跪坐在垫褥上,将杯子递到四阿哥嘴边。 看着凑到嘴边的水杯,不知想到什么的四阿哥突然呵呵笑了一声。 看着明明叫水的四阿哥看着水却不喝,茹蕙疑惑地又向前凑了一下:“四爷,你不喝吗?” “喝?”四阿哥伸出手,稳稳接过水杯,然后…… 茹蕙晕头转向被按在四阿哥腿上,一脸懵逼地被灌了一整杯水下去,奇迹的是,没有一滴水洒出来。 “嘿嘿,想灌爷的酒?”四阿哥低下头,俯视着怀里的人,得意地笑:“怎么可能。” 瞪着笑出一口大白牙的四阿哥,茹蕙咬牙:“醉鬼。” “醉鬼?”四阿哥莫名所以,抬头四处张望:“哪儿?” 深深吸了一口气,茹蕙告诉自己,这位爷现在神智不清呢,跟他一般见识,她就输了。 “放开我。” 肩膀被紧紧压制住,茹蕙只能腰腿发力,意图挣开四阿哥的压制。 茹蕙的挣扎,唤回了四阿哥的注意力,他愣愣低头,盯着怀里眼见就要挣出去的小人儿,下意识一把抱住,然后皱了皱眉:“茹蕙,我渴。” 一场努力,全部付诸东流,茹蕙气急了:“渴死你算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茹蕙的嫌弃,四阿哥收紧了双臂,一脸委屈:“渴。” 茹蕙无奈:“你渴你倒是放开我呀,你不放开,我怎么给你倒水?”边说边伸手拍了拍四阿哥环着自己的双臂。 胳膊被拍,四阿哥低头看了一眼,却再次收紧了双手,不管不顾继续嚷嚷:“渴。要喝水。” 茹蕙又挣了挣,四阿哥却怎么也不肯再放开手。 被压制得只有四肢能动弹的茹蕙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蚍蜉撼树,腰上的根本不是胳膊,而是铁箍,四阿哥也不是人,根本就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或者叫寻冬来帮忙把这醉鬼的胳膊拉开? 人小力弱的茹蕙停止挣扎,开始考虑脑中计划实现的可能。 “想喝水。”男人委屈地开始蹭人了。 茹蕙冲着帐顶翻了个白眼,“寻冬,寻冬,快起来,爷要喝水。” 早就被两人的动静惊醒的寻冬端着杯水低头走了进来,“爷,喝水。” “嗯。” 四阿哥抬起一只手去接水杯。 茹蕙眼睛一亮,飞快挣动,眼见就要爬出生天了,一只大长腿凭空砸了下来。 吧叽! 茹蕙彻度被压趴下。 看着被主子爷压在被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茹蕙,寻冬诚恳建议:“姑娘,要不你忍忍,说不准一会儿主子睡着了就放你走了。” 茹蕙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寻冬,你也太狠心了,不想着救救你姑娘我,却让我忍,算我看错你了。” 寻冬拼命忍笑,“不是寻冬不帮忙,可你也看到了,主子爷喝醉了后这力气,就是两个我也拽不动,要不,我去找小贵子帮忙?” “还不够丢脸的?”茹蕙彻底熄火,咬牙:“得了,我忍。” 两人说话的功夫,四阿哥已经把一杯水喝完了。 寻冬接过空了的杯子,问:“爷,可还要喝?” 四阿哥不吭声,伸手捞起被子上的茹蕙往怀里一抱,躺下了。 “我算是清楚了,他这是把我当大号趴狗呢。”被四阿哥搂在胸前半压半抱,茹蕙痛苦地挣了挣,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要压死我了。” 本来已经闭上眼了,却被恼人的声音吵醒,四阿哥一脸不高兴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怀里。 茹蕙努力挣动,要想抽出被压在男人身体下面的胳膊腿儿:“你别压我,再压我挠你我告诉你。” 估计是听懂了,四阿哥一翻身,让软软的娃娃直接趴在了自己胸前。 日了狗了,能不能松开手? “四爷,咱们打个商量,放开我吧,我还要回自己的被窝睡觉呢。” “睡觉。” 这一次,四阿哥根本连眼都不睁了,直接伸出大长腿,压住怀里大号娃娃挣动的下半身。 他一手环着娃娃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则搭在了娃娃的腰上,自觉姿式很舒服,男人嘴里还低声夸了一句:“好乖。” 四肢完全被禁锢的茹蕙冲天翻了一个白眼儿,“得,真成趴儿狗了。” 看着茹蕙被四阿哥抱在怀里的姿式,寻冬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往日姑娘抱着趴儿狗睡觉的样子,两幅画面,果然高度一致。 替两人盖好被子,仔细掖好,寻冬安慰自家臭着脸的姑娘:“先忍忍,说不准爷睡一会儿嫌你碍事了,自己就把你踢出被窝了。”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好吧。 茹蕙白了寻冬一眼,“帮不上忙就赶紧走。” 于是,寻冬便忍着笑站起身,端着灯绕出了屏风:“姑娘有事叫我,我一准听到就过来。” “你等着,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听到屏风后茹蕙气恼的声音,寻冬笑了一声,熄了灯,躺进自己的被窝,闭上了眼。 …… 带着馨香的滑嫩肌肤带着孩子独有的奶香,比趴儿狗还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让人根本就爱不释手,至少,在四阿哥睁开眼前,他的左手完全是下意识紧紧扣住了茹蕙绵软的。 而当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海棠春睡图,却是让他失神了几分钟。 挪开自己压制的腿,再轻轻抽出被枕着的胳膊,四阿哥轻手轻脚出了被窝,就那么穿着寝衣走出了寝居区。 屏风外,早就起身了的寻冬看到自屏风后转出来的四阿哥,赶紧站起身:“爷。” 四阿哥嗯了一声,“蕙儿还睡着呢,别吵醒她。” “是。” 第30章 手脚轻巧地服侍着主子爷洗漱穿衣,寻冬的动作比茹蕙不知熟练了多少倍,可是,四阿哥却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推开了寻冬,自己动手将胸口至颈上的几颗扣子扣上。 被嫌弃了,按说该沮丧的,可寻冬的情绪完全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静静低着头退到一旁。 “看着到饭点了就把你们姑娘叫起来。”抻了抻袖口,四阿哥抬脚走到帐门口,似是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上一句:“你们姑娘若问起,就告诉她爷去十四弟那儿了。” 寻冬垂首蹲身应:“是,奴婢记住了。” 四阿哥再次看了一眼挡住寝居区的屏风,转身出了大帐。 看到站在帐外的侍卫,想起小贵子昨日说老十四直接闯进了自己大帐的事,四阿哥皱眉:“阿泰,昨天你什么时候上值的?” 身形粗壮、脸色黎黑的侍卫胸脯一挺:“回四爷,奴才昨夜寅时三刻上值。” “谁和你交班?” “巴虎。” “让他去侍卫处领五鞭子。”四阿哥抬头望着碧蓝的晴空,只觉吸进胸腔里的空气都是甜的,极是酣畅,因为心情好,他还跟阿泰多交待了一句:“你告诉他,爷念在他后面的行程还要当值,就不重罚他了。” “嗻!”阿泰弯腰打千儿,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 …… 十四阿哥一脸怨气坐在书案前,咬牙切齿地写字。 四阿哥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本经书,看得津津有味。 “皇阿玛说今儿无事,可以随意玩耍。” “没错。”四阿哥头也没抬。 “那为什么我要写字?”十四阿哥抬头狠瞪四阿哥。 “因为什么你不是知道?”四阿哥翻了一页书。 “那几个狗奴才,他们居然敢告状。”十四阿哥重重拍着桌案:“另让爷找着机会,看爷不整死他们。” “他们?”四阿哥抬头。 “不就是为打了你逐凤砚的事吗,你跟我装什么傻?”十四阿哥白了一眼自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亲哥哥:“我哪知道你的女人胆子那么小,不过说了她一句,她就跪地上了,她跪就跪吧,还带翻了桌案,把一桌子东西全打了,四哥,我就奇了怪了,这么个又笨又胆小的女人,你怎么就稀罕上了?为他她,还要罚我这个亲弟弟,你是不是太没手足情了?” “我的逐凤砚被打了?”四阿哥放下手中的经书,一脸黑沉看着十四阿哥:“还是因为你吓着了茹氏?” 看着四阿哥一张风云汇聚的脸,十四阿哥傻眼了:“你不知道?” 四阿哥咬牙冷笑:“我现在知道了。” 啊! 十四阿哥重重一拍额头,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他怎么就这么傻?! “既然知道茹氏是你哥我的女人,你还去吓她……《孝经》一遍。”四阿哥冷冷看着十四阿哥,冷酷无情地再次加了一句:“打了我的砚台,再加一遍。” 十四阿哥痛苦地趴在桌上:“爷不写,写完这些爷的手就废了。” 四阿哥低下头继续看经书:“你可以不写。” “啊!” 十四阿哥抓狂,是,他是可以不写,但是不写的后果,他从小到大已经体会了无数遍了,这个阴险的哥哥一定会让他后悔。 “等等。”十四阿哥猛地抬起头,晶亮的眼睛盯着四阿哥:“既然不是因为我打了你的砚台,你凭什么罚我写悔过书。我写了悔过书后面的大字就不用写了吧?” “昨夜你拿皇阿玛赏的白玉佩打赌了。” 十四阿哥恼极了:“白玉佩是皇阿玛赏给我的,我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皇阿玛赏你的东西你确实想怎么处置就可以怎么处置。”与十四阿哥脸和脖子粗的形象相反,四阿哥气息极其平和,听到十四阿哥跟他吼,也完全没有生气,“但这枚白玉佩不行,那是皇祖父当年留下的,皇阿玛说过,我们这些兄弟,每人都只能得一件皇祖父用过的物件儿。” 四阿哥这句话,让十四阿哥的怒气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立时瘪了下来,只是,他却仍不肯就范:“我不是没输吗?” “无论输赢,拿皇祖唯一的赐赏打赌,你就错了。”四阿哥再次自经书上抬起头,看向趴在桌案上不肯动弹的十四阿哥:“不想写悔过书?也行……” “不,我写。”不等四阿哥接下来的条件说出口,十四阿哥腰身一挺,迅速拿起扔在桌上的毛笔,低头认真写悔过书。 这是他的亲哥哥没错,但是他在十三年的生命里,却用无数次亲身体验验证了何谓冷血无情四字,尤其在他犯了错后,这位哥哥是真的会下死手的。 不就是写字吗,他从六岁开始进学,到现在已经写了七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写一天字,没什么大不了…… 看着埋头写字的十四阿哥,四阿哥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说《尚书》不错的。” 十四阿哥咬牙,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亲哥,这就是个恶魔…… 可是,他不能反抗,因为皇阿玛说过,除非他大婚,否则他的学业都要听这个恶魔的……决定了,回去就告诉额娘,他要立即娶个媳妇回家,这样一来以后他就再也不用受这个恶魔兄长的欺压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进入秋季的第十天,苏培盛与查郎阿的伤已痊愈了,对于两个只用了半个月,就将一身伤养得七七八八的事,太医很是好奇,更是借机替两人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可惜,除了再次确定两人的身体完全康复,尤其查郎阿的体质,更是少有的健壮,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发现,太医便也不得不将两人放出养伤的帐篷。 苏培盛与查郎阿被释放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浴,然后,便去给四阿哥磕了头。 送走查郎阿,四阿哥回头看向默默坐在帐篷一角描红的茹蕙:“爷什么时候给他们送药了?” 茹蕙停下笔,想了想:“他们受伤那天啊,还是寻冬去送的呢。” 四阿哥咬牙,起身走到帐角,威胁地压低身子:“蕙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学会假传爷的命令了。” “啊?”茹蕙抬起头,看了一眼四阿哥紧绷的脸,又低下头:“哦。” 看着继续慢吞吞一笔一画描红的茹蕙,四阿哥挑眉,这就完了?不害怕,更没认错。 “我说,你是不是太不把爷当回事了。”四阿哥掐着茹蕙细软的小腰,一把将人举了起来,“快认错,不然把你丢出去。” 被高高举了起来的茹蕙居高临下看中帐中的一切,一时忍不住乐:“扔吧,扔吧,反正我这两个月在帐里也快闷臭了,扔出去也好。” “臭了?”四阿哥收回手,将人带进怀里,埋进细瘦的肩颈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嫌弃地抬起头:“是快臭了。” “你说谁臭呢?”没想到四阿哥完全不给她留面子,茹蕙一下不愿意了:“我天天沐浴,怎么可能臭。” “天天沐浴?”四阿哥眯眼:“爷怎么不知道?” 茹蕙张了张嘴,她是在空间的湖里泡澡的呀,四阿哥当怎么可能知道。 “唉呀,你这人,女孩子的事,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没事就骑你的马打你的猎去,别扰我练字。” “呵,人都还在爷手上呢,就敢跟爷横,你这是吃定了爷不会拿你怎么的?”四阿哥促狭地看着高昂着下巴的茹蕙,将人抱在怀里,然后…… “哈哈哈哈……” 一阵惊急的笑声,在大帐里响起,被四阿哥抱在怀里挠痒的茹蕙拼命挣动,“放手……,哈哈……你……四,哈……别……挠……” 看着怀里的牡丹染上绯色,花枝乱颤的景色一时美不胜收,看得目醉神迷的四阿哥哪里肯放手,他喃喃低语着继续用他罪恶的手在茹蕙腋下轻轻划动,“错了没?” “错,哈哈,错了,四爷,我错了,啊,哈哈……”笑得几乎倒气的茹蕙眼中含泪,可怜兮兮软成了一瘫泥,软塌塌倒在四阿哥腿上,两只小手软软捉住四阿哥的袖子:“别挠了,要死了。” 牡丹带露,仰颈相就,四阿哥手上一缓,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叹:“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帘前过。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刚道花枝好。 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无?” 茹蕙眨了眨眼,她只有十岁,听不懂! 等四阿哥平息了心情,再睁开眼,便见着茹蕙正睁着一双被泪洗过后比往日更加清透的眸子滴溜溜四处乱看。 四阿哥咬牙:“说话。” “啊?” “少给爷装傻,你心智早长成了,什么不懂。”若不是因为她心智长成,不比十七八的大姑娘差,他也不敢与她这般亲近,他其实也怕她心性不定,最后不仅自误,还误了他。 “我只有十岁。”茹蕙抬高下巴。 四阿哥抬手捏着那嘚瑟的小下巴,恨恨威胁:“你等着。” 茹蕙眼珠转了转,没敢再捋虎须,只甜甜笑着揪住四阿哥的袖子:“四爷,你今儿有闲,不如咱们去跑马吧。” …… 皇帝带着一群人,远远便看到了领着一个小丫头骑马的四阿哥。 “那是谁?” 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太监抬起头,张望了一小会儿,低下头:“回皇上,那便是茹氏。” 皇帝眯了眯眼:“前几天老四不是说费扬古身体不适?” 中年太监想了想:“四爷这几天每天都会去伯爷帐里坐坐。” 皇帝点点头,“那急救之法可试过,是否得用?” 中年太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得用,皇上,前几天便有奏报回来,用四爷献上的法子,已救回九人了,随着这法子的推广,以后大清必然有无数人受皇上之恩,重获新生。” “得用就好啊。”皇帝长长吸了一口气,仰首看向头上青天:“这是种痘之法后又一造福苍生的功德之法啊。” “都是圣上恩泽四海,苍天感念,才有了此法的出现,圣上慈心,感天动地。” “行了,朕虽有推广之德,茹氏之功也不能磨灭,不过她一个女子……这样,你记着三年后将茹志山的考评递给朕,以防朕忘了。” “嗻!”中年太监领命后,又默默退了回去。 “李德全,费扬古旧疾复发,床前没有女儿服侍,去传茹氏,着她前去侍疾。” 第31章 茹蕙走进费扬古的帐篷时,脚步微微顿了顿,与四阿哥大得隔离出起居、寝居、办公、会客各区后仍有余逾的大帐不同,费扬古的帐蓬应该只有四阿哥大帐的一半大。 听到李德全前来传皇帝的口谕,消瘦的费扬古撑着病体被三子富存、四子五格扶持着下了病榻。 李德全的目光飞快扫过被两个强壮的儿子夹在中间,衬得越发瘦小的费扬古,心里叹了一声“老了”,脸上却含笑宣讲了康熙的口谕:“费扬古年事已高,随扈期旧疾复发,着茹氏代其女床前侍疾。” 费扬古的腿一软,所幸富存与五格一直没松开老父的胳膊,及时将他扶回了病榻。 靠在病榻,老费扬古喘着气感谢了皇帝的恩德,又将茹蕙唤到身边,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张满是褶子与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长得好福气的孩子,皇上让你代我那远在京城的女儿侍疾,我就生受了,人老了,事也多,这些日子怕是要辛苦姑娘了。” 茹蕙恭谨地蹲身一礼:“能随侍老伯爷身侧是小辈的福气,有机会替福晋尽力,亦是我求之不得的幸事,伯爷有事只须吩咐。” 费扬古含笑点头:“好,好。” 茹蕙又与四十多岁的富存与五格见过礼,两人都道辛苦姑娘,茹蕙便回都是小辈该当为之。 看着茹蕙大大方方与乌喇那拉氏家的几人客套完,李德全笑眯眯对着茹蕙弯下腰:“万岁爷说了,姑娘是来替四福晋尽孝的,当不辞辛劳,万事留意,端茶倒水须勤谨、熬汤煎药要用心,每日巳时来,申时回,不可有违。” 茹蕙低头蹲身:“茹氏谨遵圣谕。” 看着李德全弯下去的腰,再听他转述皇帝教导儿孙般的叮嘱,众人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茹氏是得了圣上的欢心,如此,他们行事却不能轻慢了,只是其它人尤可,性情有些燥切的五格到底没忍住,捏紧了拳头。 五格的性情,富存太清楚了,看着他捏紧的拳头,一手飞快在弟弟身后扯了一把,示意他稍安勿燥,五格咬了咬牙,再次低下了头。 两兄弟这翻眉眼官司,李德全看在了眼里,却并不动声色,笑着再次和费扬古告辞后,转头冲茹蕙点了点头,便出了帐去。 李德全一走,五格再也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狠狠瞪了站在帐中的茹蕙一眼,一甩袖,大步出了帐。 富存无奈,只能对着茹蕙解释:“五弟约了本旗的一些勋贵子弟。” 茹蕙双目微垂,微笑:“外面爷们儿的事,娘们儿家不懂,四爷若有事,也只管去忙,老伯爷这里有我呢。” 茹蕙虽这般说了,可富存却不放心还是个孩子的茹蕙,皇上说让这么个小丫头熬汤煎药,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按理该说些表决心的话,可茹蕙却不再打算搭理富存了,她转身直接走到费扬古的病榻前,目光一扫,“伯爷上了年纪的人,兼之草原天凉,便是阳气最足的正午时分,腿上也该搭床薄毯才好。” 茹蕙抬起头,看向缩在帐角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奴:“你叫什么?伯爷平日可都是你在侍候?他老人家的行李在哪里?你带我的婢女去寻一床薄毯出来。” 老奴抬头看了一眼富存,见他没吱声,这才指了指帐角一口黑色带棕纹的箱子:“老奴拉古,那口箱子里装的便是伯爷的行李。老奴侍候了伯爷四十年,不是老奴思虑不周,实在是伯爷嫌热,白日不肯盖毯子。” 茹蕙眉头一动,七八十的老人家,明明病了,却嫌热。 “太医看诊后是怎么说的?” “这……”拉古为难了:“太医说的话,老奴也不太懂。” “你不懂?”茹蕙惊异地挑了挑眉,“那你平日是怎么照顾老伯爷的?” 拉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老奴服侍了伯爷半辈子,从没出过错,这次伯爷病了也都按照太医的吩咐煎药的。” “伯爷每日饮食如何?” 拉古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伯爷这些日子病了,吃不下东西。” “那你每日饭时都给伯爷进了些什么?” “伯爷喜羊肉,每顿必食半斤;伯爷喜酒,不过太医说病中不可饮酒,老奴每日便只为伯爷备了一斤……” 茹蕙耐心地听着拉古拉拉杂杂将老伯爷每日的饮食起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略做思考,便吩咐寻冬:“小贵子今儿不当值,你让他赶紧去找贝勒爷请个太医过来再给伯爷诊诊,我只听说上了年纪后饮食该当清淡为主,伯爷这里怎么又是酒又是肉的,我得弄明白了。” 寻冬将手中寻出的薄毯交给茹蕙,转身便出了帐,茹蕙接过毯子双手一展,动作麻利地替老伯爷的腿搭上了毯子。 费扬古病中精神短,方才虽阖目听着自己的老奴才与茹蕙对答,却并不曾睁眼,此时薄毯一搭,却是不乐意地睁开一双倦眼:“拉古不是说了老头子我怕热,你怎么还给我盖这个?” 茹蕙挑眉,一丝不让地与瘦小的老头对恃:“伯爷,太医可说过你上了年纪,不可贪凉?” 费扬古一愣:“太医的叮嘱你从何得知?” 茹蕙四处一打量,一边指挥拉古用屏风挡在了费扬古与帐门之间,以免凉风直接吹到老人身上,一边回道:“来前儿问的。” 费扬古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哼了一声:“你既然都知道了,刚才还问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遵医嘱。”茹蕙一点没客气:“果然老话儿说对了,老小孩老小孩,伯爷这是返朴归真了。” “什么返朴归真,你直接说我任性妄为得了。”老头不高兴地瞪眼。 茹蕙一脸意外:“原来伯爷自己也知道啊。” 费扬古当即便被噎住了,半天,方气鼓鼓撇开头:“你到底是来侍疾的,还是来气老头子我的?” “侍疾啊。”茹蕙搬了一张凳子坐到老头的病榻旁,冲拉古抬了抬下巴:“把伯爷此前的病历诊断拿来给我看看。” 眼见着伯爷被小姑娘压制住,拉古这次根本没看默默站在一旁的富存,回身从另一口稍小一些的箱子里抱出一叠纸:“姑娘,太医这些日子的诊断都写在这了,还有药方子。” “你们没让太医写些饮食禁忌?”茹蕙接过那一大叠纸张,头也不抬边翻看边问拉古。 “都有,都有。”拉古搓着双手:“奴才不识字,都记在心里呢。” “光记着有什么用?你得按着医嘱行事。”茹蕙很快找出一张太医写的与药方相冲的食物列表,其中霍然列着:酒。 茹蕙冲转头瞪她的费扬古老头扬了扬手中的医嘱:“从今天起,禁酒。” “哼。”老头生气地干脆背过了身去。 茹蕙也不以为忤,一边再次翻看手中的一叠病历,一边咕哝:“弘晖大阿哥今年五岁了,平日总对有着赫赫战功的外祖很是敬佩,只不知若他知道他敬佩的外祖病了却不遵医嘱会怎么想?是不是会有样学样呢? 唉,前些日子福晋写给贝勒爷的家信里还提呢,说是大阿哥贪凉没盖好被子,结果病了,贝勒爷可担心了,让人快马送了信回去,嘱咐大阿哥要乖乖吃药,只不知道现在大阿哥好了没?是不是也像外祖一样任性呢……” 当听到弘晖的名字时,老头的背影僵了僵,再听说外孙对自己很是敬佩时,老头已是心花怒放,可再听茹蕙说大阿哥贪凉病了后,老头顿时忘了赌气,转过身来。 富存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皇帝亲自开口送来代替妹妹侍疾的小姑娘用几句话的功夫收服了拉古,几个来回压服了自家的老阿玛,到现在,虽然阿玛自己没感觉,富存却已发现,阿玛对这个脸上稚气未褪尽的小姑娘已是戒心大减。 再听了小姑娘最后这番话后,富存已经不知该赞还是该叹了,便是为着弘晖大阿哥,阿玛也会老老实实配合太医,再不会闹了。 富存默默转身,悄没声息出了帐篷,站在帐前仰头看了一眼缀着朵朵白云的晴空:本以为皇帝是敲打他们家,可现在这一看,兴许皇上让这茹氏前来侍疾,还真是为着他阿玛好……自阿玛被大兄牵累丢了差事到现在,富存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善意。 …… 申时两刻,茹蕙回到四阿哥的大帐,洗漱一番后,她躺上四阿哥的软榻,舒服地伸展开四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便窝在那里不动了。 “姑娘,累坏了吧?要我帮你捏捏肩吗?”寻冬端来一杯水。 茹蕙伸手接过寻冬手中的水杯,一口气没唤,全灌了下去。 第32章 长长吐出一口气,茹蕙感叹:“侍疾果然是个体力活儿……再来一杯,渴死我了。” 寻冬很快再次倒了一杯水回来:“可不是,姑娘今儿还一口水都没喝呢。” 这一次,茹蕙抱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苦笑:“那里毕竟是别人家的帐子,若喝多了水又没处更衣,怎么办?没辙,只能不喝水。” 又示意寻冬:“你也赶紧喝点儿吧,这半天,你也没闲。” 寻冬没推辞,自己也倒了一杯,抱着杯子:“姑娘,皇上为什么让你去为老伯爷侍疾?” “为什么?”茹蕙放下手中的水杯,躺回榻上,今儿在费扬古的大帐,她一刻都没改放松,现在只觉浑身的每块肌肉都在发僵。 “是皇上爱护吧。” “你倒想得明白,不错。”四阿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抬手解着颈间的衣扣。 “四爷回来了。”茹蕙躺在榻上没动。 四阿哥一边解衣扣,一边侧目瞪了一眼茹蕙:“看见爷回来,还不起来服侍?懒死你算了。” “今儿让寻冬服侍你吧,我累得不行。” 看一眼茹蕙,四阿哥摆手制止了走近的寻冬,“爷只能稍做休息,一会儿还得出门儿”。 走到茹蕙躺着的卧榻边,四阿哥一点不怜香惜玉地伸手推了推躺着没动的茹蕙。 “让出块地儿来,爷这也累了一天了。” 茹蕙撇嘴往里面缩了缩。 看了一眼茹蕙让出的地儿,四阿哥直接将茹蕙拉了起来,自己躺了上去,然后将懒得连根手指都不愿再动的茹蕙放在了自己胸前。 “不是累了?”茹蕙挣了挣:“我这么大个人压着多难受?我还是起来吧。” 四阿哥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你现在这点儿斤两,爷一只手就拎起来了,还能压着爷?” 茹蕙咬牙,撑着身体的手一松,整个人重重往下一摔,趴倒在四阿哥身上:“你就欺负我年纪小,且等着吧,要不了两年,看你一只手怎么拎。” 胸口被软软小小的一只撞了一下,四阿哥唇角翘了翘,阖上眼:“赶紧长吧,爷等着呢。” 听着四阿哥丝毫没掩饰的取笑,茹蕙皱了皱鼻子,揪着四阿哥身上的衣扣,哼了一声。 “今儿如何?” “老伯爷上了年纪,明明病了却任性不遵医嘱,太医来看过后,让一定要看着伯爷,不让他沾酒。”茹蕙皱着眉:“我就奇怪了,富存与五哥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怎么就放任拉古给他酒?” “男人平日百般辛劳,为的也不过一个自在,与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活得像个女人一样憋屈,不若纵意恣肆,随心所欲,便是一时于身体无益,至少心头是畅快的。” “你也知道女人活得憋屈啊?”茹蕙咬牙在四阿哥胸前砸了一拳,却被闭眼的四阿哥捉住了拳头握在掌中。 “傻丫头。”四阿哥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一脸怒色瞪他的茹蕙:“男为阳,女这阴,先天心性不同,就注定两者完全不同的活法,男人热爱掌控权势力量,而女人喜欢依附强者,这就决定了身为强者的男人不可能像女人一样循规蹈矩,那些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的男人,成就都是有限的。 老伯爷曾经也是马上建功之人,性子怎么可能和顺? 爷教你个乖,你这些日子在老伯爷那里侍疾,就只管侍疾,对于老伯爷那些与病无关的毛病,就别操心了。” 沙文猪! 茹蕙冲天翻了个白眼,“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不会没事找事。” 四了哥伸手揉了揉茹蕙的脑门儿:“爷知道你是个聪慧的。” 茹蕙丝毫不领情:“爷这回可错了,茹蕙不仅不聪慧,还可笨了。” 四阿哥轻笑:“好,你笨,爷不嫌弃,行了吧。” 茹蕙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好稀罕。” “好,你不稀罕,是爷稀罕你,好吧。行了,累了一天了,歇会儿。”四阿哥轻哄着,一边用手轻拍着茹蕙的背,“睡吧。” 趴在四阿哥宽厚的胸膛,听着一声声沉稳厚重的心跳,茹蕙的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 五格手持长弓,目光冷厉,瞄准了草丛中露出的一小块皮毛。 “嗖!” 一声轻响,箭支飞草丛。 毛皮一阵剧颤,继而一动不动。 “去捡回来。”五格放下弓,头也没回命令跟着他的奴仆。 年轻的奴仆听到五格的命令,立马驱马向前,从草丛中捡回一只灰色毛皮的野兔。 五格看都没看自己猎到的猎物,只是再次驭马向着更深的丛林里行去。 “爷,天色晚了。”虽然知道自己的主子爷心情不好,奴仆却不得不出声提醒。 “现在回去干什么?这些日子爷看够了那个女人的嘴脸,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你还多嘴,找抽是吧?”五格一脸不快转头瞪了易步易驱跟在身边的奴仆。 “你这些日子天天跑出来找猎,这近处的猎物都猎空了。” “近处没了,就去更远的地方,这么大的山岭,还怕没好东西?”五格抬头看了一眼连绵起伏的群山,精神一振,“迓图,爷今儿要猎一头大的。” 说着,五格举起手中的鞭子,在马身上一抽,策马跑了起来。 “爷,您等等奴才,这边咱们没来过,地形不熟悉,别跑那么快。”迓图担忧地驭马追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五格黑着一张脸坐在一条小溪边,一边捧水洗着脸,一边嘀咕:“奇了怪了,这都跑了这么远了,居然没遇到正经的东西,这满山的猎物都跑哪儿去了?” “爷,咱们现在离营地太远了,歇一会儿就回去吧。”迓图一边在小溪上游装水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唯恐有什么大型野物藏身在附近。 “扫兴。”五格重重一抹脸上的水,还是听进了迓图的话:“歇一会儿,让马喝口水,咱们就回去。” “唉。”见自家主子同意返回,迓图高兴地应了一声,飞快装好水,回身牵着两人的马走到溪边饮马。 草木轻微摩擦声杂在林木枝叶的摇动声中,一丝也不曾引起溪边的一主一仆注意,一头老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溪流,当它的半颗头自草丛中探出时,狩猎者独有的阴冷目光终于再也藏不住。 五格总觉得背上有些凉,正在想自己是不是着凉了时,便看到迓图一脸惊恐欲绝地看向他的身后,并飞快扑了上来,大声惊叫着“爷,背后。” 五格下意识往前一扑…… …… “八爷,奴才刚才在营地外看到费扬古老伯爷家的儿子五格,他被大虫咬伤了。”一个腰挂短刀,身着镶边大襟蒙古袍的蒙古青年一脚迈进了八阿哥的帐篷,一脸的幸灾乐祸:“昨儿那小子还跟我说要去猎头大虫,没想今日就被大虫咬了。” “五格被咬了?那大虫呢?” “五格的贴身奴仆以命相搏,重伤了大虫,那大虫跑了。” “五格伤势如何?” “伤得不轻,奴才见他被两个侍卫抬着,闭着眼,一身的血,气息微弱。” “哦?”八阿哥眯了眯眼:“四哥呢?” “四爷?”蒙古青年挠了挠头:“应该还没得到消息吧。” “哦。”八阿哥垂眸想了想,然后笑了:“四嫂的弟弟重伤,我这弟弟自然就该赶紧把消息送到他的手里,这样,布尔尼,你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我四哥,不过,记住,别让他知道是我们告诉他的。” 为什么不让四爷知道呢? 名叫布尔尼的蒙古青年顶着一脸不解,转身出了八阿哥的帐篷,一边走,一边摇头,宫里这些阿哥们的心思太深,他根本一点也弄不明白,不过算了,反正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听阿兄的,跟每个阿哥都不近就远就行了。 四阿哥得到五格重伤的消息时正巧无事,于是,转身去看五格,走前还不忘吩咐苏培盛去自己帐里取了人参伤药等物。 …… 科尔沁营区 丹增霍然自毡毯上撑起身,紧盯着那报信的奴仆:“你说那女人落单了?” “是,奴才回来时,路上听到两个粗使婆子在低声嘀咕,说什么:“姓茹的女人是个扫把星,她去了费扬古老伯爷的帐子侍疾,把霉运带了过去,费扬古老伯爷的儿子就被大虫咬了。” “啪。” 丹增脸色狰狞,抬起手一鞭子抽在报信奴才的身上:“爷问你,那女人是不是落单了,你东扯西扯的说些什么?” 报信的奴才被抽得扑倒在地,明明痛得脸都白了,却一声不敢吭,急忙解释:“奴才正要说,那两个粗使婆子说了一阵闲话,然后说四爷被拖在五格的大帐,茹氏带着她的丫头在替老伯爷采野菜,因此就落了单。” “她的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丹增噌一下站了起来。 “应该还有一个小太监。” “一个太监,一个丫头。”丹增飞快在帐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猛地站住脚,一脸狠色命令报信的奴才:“去,找一队人,爷今儿不把那个女人收拾了,爷就不是个男人。” “奴才马上去叫人。” 第33章 茹蕙带着寻冬与小贵子出了营区,在一片缓坡处采野菜。 蒲公英、野蒜、马齿苋、苦葛麻、苦苣……茫茫草原,几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埋头苦找,若不仔细寻找,远远望去,只当是草原上的一块石头、一簇花、一丛小灌木。 八月,为山岭环绕的蒙古高原水草丰茂,东部大兴安岭冬长夏短,每年的夏季只有短短的两个月,有几百种野生动物存在,如著名的东北虎、紫貂、飞龙等珍稀生物在其中生活。 完全不知道大兴安岭危险的茹蕙在又采了一把苦苣后,伸直腰,抬头看向远方:蓝蓝的天,洁白的云朵,青青的草中间或长出一些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蓝的、紫的,在风起时便如同散落绿色海洋的星子,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将手听的苦苣放进一旁的篮子里,茹蕙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全身的骨节都在被抻开后,这才伸手按压住额上被风吹散的碎发。 “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小贵子听到茹蕙说要回营,急忙站起身,跑向山坡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直到找到最高的那颗树,小贵子才停下了脚步,仰头冲着繁茂的树冠喊道:“查郎阿大人,查郎阿大人,姑娘说要回去了。” 听到小贵子的喊声,藏身小树林快一个时辰的查郎哥不得不现出身形,一脸遗憾地仰头看了一眼远处森林的上空,他本来还想着猎铺一头猛禽的,可等了半天,连只猛禽的影子都没看到。 临时加入这支采野菜小分队,查郎阿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护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弱,此时听说一行人要回营,便放弃了自己的狩猎计划,将张开的弓收了起来,将箭收回反手插。进背在身后的牛皮箭壶,双手一撑树干,便欲下树。 几个移动的黄点,让查郎阿下树的动作一顿。 示意树下的小贵子噤声,查郎阿飞快将探出的身体再次藏进绵密的枝叶之中,一双鹰隼般的利目自树叶的缝隙间,紧盯着远处草丛中偷偷摸摸前进的黄点——居高临下,很容易辩别出那些黄点呈半包围的形势正向着低头采摘野花的茹蕙主仆二人围拢,查郎阿再次抽出箭壶里的箭,张弓瞄向那些移动的黄点。 当黄点们将包围圈守全合拢后,自草丛中现出了身形。 看着突然现出身形的一群蒙古人,茹蕙戒备地将寻冬拉到身边,“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蒙古人嗜血的目光扫过两个纤弱的小姑娘,脸上露出完全不加掩饰的狰狞笑容。 “乖乖站着别动!”一个蒙古人冷冷扫过拉着寻冬后退的茹蕙,然后便不再搭理落入陷阱的两只小羔羊,手指抵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随着哨声传出,几匹马自远处的山岭飞奔而出,向着茹蕙等人的方向驰来。 稍顷,马儿跑近,茹蕙一眼便认出了马队最前方那个一身吉祥如意云纹红蒙古袍的男人——一张骄横油亮的大圆脸上的小眯缝眼,蕴藏着的全是恶毒,可不就是那日被她甩蛇咬了的科尔泌亲王之子丹增。 看着一脸不怀好意的丹增,茹蕙下意识将手缩进了袖口。 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一脸警惕的茹蕙如同最柔弱羔羊一样只会一步步后退,丹增一脸快意,仰头大笑。 “才,躲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叫你落在了爷的手里,这就是长生天的意旨,让你注定要死在爷的手里。” 自与乌兰见面后,四阿哥便压着茹蕙跟苏培盛学蒙语,因为过人的记忆力如同刻录一样将单词与读音刻在了脑海,因此茹蕙学习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让苏培盛教无可教,此时,面对丹增的威胁,茹蕙冷声质问:“你想杀我?” 清脆的嗓音,生涩的蒙语,看着明明被包围在杀气腾腾的蒙古大汉们中间,却没有丝毫惧色的奴才——那日,这个才就是顶着这样一张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脸,用满语口口声声质问,以致让他在营地里丢尽了脚,更见责于父王,就是这样弱得像兔子一样的才,让他堂堂亲王之子变成了一个笑话。 只要这个才活着一天,他丹增就直不起腰,只有杀了她,才能洗刷掉她加诸于他身上的耻辱。 丹增眯了眯眼,心中杀机翻腾,不可扼止:“爷不喜欢你的眼睛,爷要把它们挖出来,然后,爷会把你的四肢割下,头颅斩下,让你流血而亡——耻辱,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刷。” 抽出腰间的短刀,丹增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蒙古大汉们的包围圈。 寻冬惧怕得浑身直抖,查郎阿大人为什么还不来?小贵子不是去找他了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环视四周,每一个方向都有高大结实的蒙古大汉堵住,就算查郎阿大人来了,一个人也不可能对付得了这十几个蒙古大汉,她们根本无路可逃,寻冬绝望了。 逼近的丹增慢慢举起的手上闪着寒光的短刀。 看着已经进到自己三尺范围的丹增,茹蕙笑了。 一蓬□□,在风中如云烟乍散,随风飘进了每一个迎风而立的蒙古男人的鼻中,如墙一般堵着茹蕙与寻冬的包围圈顿时坍塌了三面,首当其中的,便是离着茹蕙最近的丹增。 在一声声躯体砸倒在草地的沉闷声响中,一声箭矢破空的尖锐利啸传入还清醒着的几个蒙古人的耳膜,惊醒了他们因为不敢置信而陷入短暂失神的心志。 “噗!” 利矢入骨。 一蓬血花在空中飞溅而起。 一个背风而立的蒙古男人顿时毙命。 血脉中深置的对箭矢的躲避本能让剩下的两个背风而立的壮汉下意识滚进了草丛中,只是他们这种本能,却将他们送到了下风口。 又一篷白色粉末炸开,两个蒙古男人因为急剧呼吸带进体内的白色粉末,迅速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没管那几乎将眼珠子瞪出眼眶的寻冬,茹蕙冲远处的小树林挥了挥手,回身走向软瘫在地的丹增,弯腰将手举到他脸的上方。 一滴黑色的液体凭空出现,滴落在丹增微张的唇中。 缓缓站起身,茹蕙轻笑:“寻冬,去将查郎阿与小贵子叫回来,就说咱们可以回家了。” 听着寻冬跑远,茹蕙举目四顾,碧天高阔、清风送爽,蒙古高原的夏日真美啊。 …… 四阿哥回到帐篷时,脸色有些奇怪。 茹蕙含笑上前服侍着他换上常服,递上寻冬端上的茶。 四阿哥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将空茶盏交到茹蕙手中,深深看着她:“你昨天回来说遇到了丹增?” 果然。 早有所料的茹蕙点头:“是啊,不是和你说了?” 看着脸上毫无异色的茹蕙,四阿哥突然不知道该开口。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既然太医诊断费扬古老伯爷已病愈,后面的日子你就不必再去侍疾了。” 茹蕙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好。” “虽然辛苦了半个月,不过,老伯爷病愈,过段时间回府想必福晋会感谢你。” 茹蕙唇角轻翘,对上四阿哥审视的眼神,露出一个丝毫不加掩饰的大大的笑容。 看着洗掉所有晦饰的如花笑靥,四阿哥心头一跳,情不自禁跟着翘起了嘴角。 “过几天,营地里会有一次大型狩猎,你老实呆在帐篷里,不要乱跑。” “嗯。” “以后查郎阿会一直跟着你,只要出帐,就带上他。” “嗯。” “爷交待了门前侍卫,以后没人会不经通传便闯进来,你只要出帐画上饰容,便无事。” “嗯。” “上次十四闯进来,你应对得很好……这帐里的东西,打了什么都不打紧。” “嗯。” “小猪。” “嗯……嗯?” …… “你说什么?” 八阿哥睁大了眼看向坐在下首仰头大笑的蒙古青年:“丹增怎么了?” 蒙古青年笑得根本止不住:“这一次科尔沁可丢了大脸了。” 看着大笑的蒙古青年,八阿哥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轻叹了一声:“丹增这算是彻底废了?” “可不就废了!”蒙古青年好容易止住狂笑声,脸上却止不住笑容。 “没听说他有疯病啊!” 好容易收慑了心情,八阿哥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蒙古青年再次喷笑:“八爷,你也不过是这次才与丹增熟起来,他以前的事如何能知道。” 八阿哥脸露沉吟之色:“便是再如何,也不该幕天席地的就……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听到八阿哥这话,蒙古青年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八爷你这就不懂了,正是幕天席地才有味道呢……不过,我倒没想到,丹增会把跟着他的人都杀了……啧啧,十个大汉,全杀了,还整整片了八个……若不是血腥味太浓,招来了狼群,引起了外围警卫的注意,剩下的两个只怕也被他片了……” 听着青年幸灾乐祸地复述事发地惨烈的景象,八阿哥垂下眼皮,掩住了眼中的凝重,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第34章 “丹增出门前都好好的,怎么就疯了?来人,立即去查,给本王查清楚。” 科尔沁亲王咆哮着,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扫在了地上。 额头被打破鲜血满面的蒙古武士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跑出了大帐。 端敏公主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班弟红着眼睛大发雷霆,一声未发。 …… 御帐 皇帝手里拿着一本书,斜倚在迎枕上,静静翻看。 帐外,值守的侍卫拦住了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走进帐内通报,得到皇帝首肯后,将老太医放了进去。 御帐中,老太医跪见毕,皇帝将他唤了起来。 “丹增何疾?”皇帝放下手中书册。 老太医弯下腰:“禀圣上,经臣与一干同僚诊断,辅国公神智迷乱,盖因乌香服食过量所致。” “乌香?”皇帝皱了皱眉,“丹增何时开始吸食?使用乌香者,是否都会如丹增一般神智迷乱而致大开杀戒?” 老太医拈了拈颔下长须,“乌香自六朝始传入中原,于痢疾有卓越疗效,元朝时,浙地名医朱震亨便提出‘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勤;湿热泄沥者,用之止涩。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而后,医者们对于乌香的使用开始变得极其慎重。 不过,因乌香是贡品,除却权贵,世人却大多并不知乌香其物。 至前朝,中原乌香种植扩大,下层接触者增多,时有人服食乌香,亦有服食过量神智迷乱者,或持刀剑奔走,或言有欲害其性命故四处躲藏者,或肢体抽搐口吐白沫者……不一而足。辅国公服食乌香时间较短,一时错了量,以致神智迷乱,持刀杀人。” 听到太医详细的解说,皇帝却仍不曾松开眉头:“可有其它药物会加重乌香效用?” 听到皇帝这话,太医一愣,下意识便欲追问皇帝何出此语,不过,最后到底压制住了自己的求知欲,摇头否定:“加重乌香药效的药物,臣不曾听说过。” 皇帝侧头看向李德全:“把那药粉给他。” 李德全弯腰将一包白色粉末递到老太医手中,又安静地退回原位。 “你且看看,这粉末是什么?” 老太医仔细辩认着纸包中的粉末,观色、闻味、辩尝……经过一番仔细甄别,老太医一脸赞叹,“不想有制作这般精良的麻沸散,只不知道是哪一位高人所做?” 皇帝脸色一松,笑了:“这高人不别人,却是你的小师妹。” “小师妹?”老太医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皇上可是指当年孝懿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皇帝点了点头,自榻上起身,走到御案边,抬手拿起御案上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老太医:“这是你方才查看的麻沸散药方,经秦珍改良后可通过呼吸麻醉,你看看,这药是否会加重乌香药效。” 老太医接过药方,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低头沉思半晌后,抬起头:“皇上,根据这方子制出的麻沸散,与其说是麻沸散,不如说是蒙汗药。” 皇帝抬头扶额,无奈:“你只说功效如何?” 老太医不敢再多废话:“以臣多年所学……只要吸入这药粉,人立即便会陷入昏迷……此散不会加重乌香之效,反而能压制服食过量者的狂悖之举。” 皇帝放下手,皱着的眉头完全松开:“如此,便好。” 班弟顶着一张哭得鼻红眼肿的脸求见皇帝,求皇帝为他做主时,皇帝便告诉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牵扯别的部落,而是将那引诱丹增服食乌香的人找出来。” 又将早备好的药包交给了班弟,“此药可抑止乌香之效,你可带回。” 本欲借机打压蒙古各部的班弟接过药包,铩羽而归。 看着班弟狼狈离去的背影,皇帝眯了眯眼,“朕倒要看看,你是否会将那用乌香控制丹增的沙俄使者杀了泄愤。” …… 四阿哥的大帐里,看着闲适安然的茹蕙,犹豫了许久的寻冬终于没忍住问:“姑娘,听说昨儿要杀咱们的那个丹增疯了。” 茹蕙的目光终于自手中古玉上移开,挪到寻冬身上。 “疯了?”茹蕙冷哼:“他早就疯了,要不然怎么会没缘没故的就跑来杀咱们。” “奴婢就怕科尔沁亲王降罪到咱们身上。” “为什么要降罪我们身上?” “丹增发疯前曾见过我们。” “他此前见过的人多了,怎么就要说是我们的原因?再说,咱们采摘野菜的地方僻静无人,正为此,丹增才敢明目张胆率众围杀我们,除了咱们四人,何人知道他曾见过我们?” 寻冬张了张嘴,默然。 茹蕙看了一眼不再开口的寻冬,再次拿起桌案上另一件新玉,迎着光,仔细辩识——四阿哥留下的功课,让她学识玉。 茹蕙当然清楚,不论是查郎阿、小贵子、寻冬,他们都会将昨日的事禀告给皇帝与四阿哥,也是为此,她会将那白色药粉拿了两包出来放在外面。 她不担心自己喂食丹增黑色乌香毒液之事被人查觉,因为她的鼻子在第一次与丹增起冲突时就已告诉她,那个蒙古男人在服食乌香。 乌香的香味太独特,即使她只在秦嬷嬷那里见到过一次,也再不可能弄错。 她知道喂了乌香液后,丹增一定会发疯,不过,她没想到,发疯后的丹增会将跟随他的十个蒙古人全都杀了,茹蕙只能将一切归结到丹增本性暴戾之上。 蒙古贵族对于治下,比起受到儒家思想影响的康熙来说,是完全可用粗暴来形容的。这种粗暴在面对生死完全归属于他们的奴隶时,更是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这一路过来,仅仅只与那些蒙古贵族们接触了几次,茹蕙便已看到了好几次暴力事件。 蒙古贵族的奴隶穿得差,吃得差,做为主人的财产,他们的生死系于主人的喜怒,生命没有任何保障,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茹蕙相信,如果不是在随驾出巡,这一路过来一定会有奴隶死在那些蒙古贵族手里——她曾亲眼看到,一个蒙古贵族拨出刀,要杀另一个蒙古贵族的奴隶,只因那奴隶趴伏在地的身体拌了他一下,让他出了丑,好在最后旁人以随驾出巡,不可随意杀人之语制止。 茹蕙不知道的是,丹增所杀的十个蒙古人不是奴隶,而是蒙古族武士,那些蒙古武士来自科尔沁各个家族,他们是科尔沁的武装力量,丹增这一次的杀戳之举留下的后患可不小,毕竟,能成为亲王近身武士的一定是有着一定实力的家族,如今他们的子弟无辜被杀,他们便是无法杀了丹增替自己枉死的子弟报仇,心里也必定会留下怨恨,这怨恨未来会如何发展,谁也不知道。 …… 八月甲申,上次马尼图行围,一矢穿两黄羊,并断拉哈里木,蒙古皆惊。 四阿哥醉熏熏被苏培盛扶进帐,茹蕙与寻冬熟练地替四阿哥换衣、洁面、喂茶。 被安置在床上躺好,一直很乖的四阿哥伸手一把将茹蕙抓进怀里抱住,也睨着一双醉眼一个劲儿傻笑。 茹蕙调整好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见他睁着眼不肯睡觉,便问道:“爷乐什么呢?” 因为喝醉了,四阿哥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才理解了茹蕙说了什么,然后,再次笑了起来。 得,醉傻了! 茹蕙冲寻冬挥挥手,示意她去睡觉,自己也闭上眼——一个醉鬼,不用搭理他。 “阿玛威武!” 昏昏欲睡之际,骤闻暴喊会如何? 吓屎了好吗! 四阿哥一声大喊不仅将茹蕙将坏了,便是屏风外值夜的寻冬都被吓得披衣跑了进来。 “姑娘!”寻冬放下手中的灯台,看向一脸郁闷在四阿哥怀里挣扎的茹蕙:“爷怎么啦?” 茹蕙挣了半天,腰上的胳膊却像铁箍一样一动不动,她不得不放弃地软下身体,一边艰难地用手揉着耳朵,一边叹气,“你今儿也听到了,皇上行围时大发神威,震服了蒙古诸部,这不,这位爷估计现在还为这事儿兴奋呢,做梦都在喊皇上威武。” 看着一脸郁闷的茹蕙,寻冬忍不住笑了笑:“爷看着是睡着了,姑娘也睡吧。” 茹蕙苦笑:“我都快睡着了,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魂儿都快被吓飞了,幸好我的心脏是十岁,要是五十岁,指不定就吓出毛病了。” 寻冬噗一下笑出了声。 看着寻冬的笑脸,茹蕙也忍不住笑,笑完了又叹:“我也是癔症了,到我五十岁的时候,估计早被四爷丢到脑后了,就算想要被这样吓着的可能都没有。” 寻冬默然不语。 茹蕙叹完,摇了摇头,“得,几十年后的事谁知道会怎样,现在说这些,全是杞人忧天,你去睡吧,有事了我再叫你。” “好。” 茹蕙睁着眼想了一会儿,到底身体尚且年幼,很快便睡了过去。 黑暗中,四阿哥睁开眼,将小小软软的身子又往怀里揽了揽。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四阿哥的眼睛,一定会吓一跳,深沉,清明,完全没有一丝醉意。 抬目扫了一眼屏风外,四阿哥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然后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他才真正地放松下来,然后,睡着了。 第35章 康熙四十年,随御驾出巡以来,茹蕙境遇可谓坎坷。 最初为四阿哥顶缸,好在解了乌兰县主心结到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在围观鄂温克人所驯养的驯鹿,莫名其妙与丹增结仇,就有些冤了。再后来不过跟四阿哥出门骑了一次马,便被皇帝抓了壮丁扔到费扬古榻前侍疾,一忙便半月。最后,不过稍微离营地远了点儿,采采野菜,便被丹增围杀…… 一桩桩,一件件,可累倒霉至极。 总结完一系列衰事,茹蕙长叹——她只要出帐,必无好事。 听到茹蕙的叹气声,刚刚收拾妥当的四阿哥放下手中经书,起身走了过去。 “出帐无好事,蛰居有自在。”看着桌案上茹蕙写的几十个大字,四阿哥啼笑皆非,伸出手指在昂着脑袋的茹蕙额上扣了一击:“没事儿尽瞎琢磨。” 揉着着扣疼的脑门儿,茹蕙白了四阿哥一眼:“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这是在三省吾身呢:做人太不成功了吗,被自家主子爷拉去顶缸?出帐前心里祈祷不虔诚吗,为什么出门便无好事,遇到一个脑子有病的蒙古亲贵?脑门儿上写着好欺负三个字吗,所以一再被当成软柿子捏?” 四阿哥以拳抵唇,垂目轻咳了一声。 茹蕙斜睨一眼某个心虚的男人一眼,哼了一声,不为已甚,适可而止,放过了略尴尬的四阿哥。 看茹蕙将那页写着“出帐无好事”的宣纸移到一旁,低头继续练字,四阿哥想了想:“再歇两日,圣上便要返京,真的不想看看大兴安岭的绮丽风光?” 茹蕙坚决摇头。 “连绵起伏的群山。”四阿诱惑。 茹蕙摇头。 “清澈洁净的河流。”四阿哥不放弃。 茹蕙顿了顿,再摇头。 “无数飞禽息安居的湿地。”四阿哥再接再厉。 茹蕙咬牙,连连摇头,干脆用手捂住了耳朵。 四阿哥唇角轻勾,伸手将茹蕙捂耳朵的手拿了下来:“神奇的极乐山上有可治百病的药泉。” 茹蕙猛地回过头,狠瞪四阿哥。 “真不想看?”四阿哥坐进桌案后的椅子,伸手将恼得眼见便要挠人的茹蕙抱起放在腿上,四阿哥轻哄:“这两日连皇阿玛都放下了手中政事带人出游了,爷也空出了时间,真不想出去?” 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四阿可胸前的茹蕙咬唇,一脸犹豫:“真的不会惹出事来?我总觉自己定是惹了哪路神仙不高兴,这两个月真的很不顺!” 看着一脸纠结的茹蕙,四阿哥忍笑:“放心,有爷镇着,诸邪辟易,定然万事顺遂。” 这位还是一如既往的臭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茹蕙撇撇嘴,最后到底点了点头:“先说好,若有什么,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看着一脸惊魂未定的小家伙,四阿哥又好笑又心生不忍:“丹增已被遣送回科尔沁,你且安心便是。” “真的?”闻得此言,茹蕙顿时大喜,忍不住再次求证。 “科尔沁亲王在丹增的大帐里找到了致其神智迷乱的乌香,虽然御医用药将丹增救醒,可惜人已完全傻了,连话都不会说,科尔沁亲王无法,只能让人将他送回科尔沁,以后,他便要在痴傻中渡过余生了。” 说到丹增的下场,四阿哥眼中泄露出一丝笑意,不论是为着茹蕙被欺压被围杀,还是为着与他相交密切的罗卜藏衮布,丹增被废于四阿哥来说都是一件快意的事,也无怪乎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仔细想想,此次出巡,最倒霉的两件事都源于丹增,如今他不在营地里了,茹蕙心里真的放下一块大石头。 “那咱们今天去哪儿玩?” …… 清澈几可见底的湖水清晰倒映着岸边一棵棵葱茂的树木,如雾的水气在湖泊上空漂浮,如一匹匹轻纱飘荡着,缠向湖边山林里繁茂的树木,时有鸟啼声自林中传出,间或有飞禽的身影自上空飞过,其中不乏美丽的丹顶鹤、黑颈鹤,更有鹰隼搏击长空,啸声清唳,震奋人心…… 入目所见如诗如画,如置仙境,茹蕙一手紧揪着四阿哥的袖口以免跌倒,一脸向往仰望着天际飞鸟的身影:“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万类霜天竞自由! 她是想化身自由自在的飞鸟? 四阿哥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茹蕙。 直到那道遨翔天空的身影投入山林,再无踪迹,茹蕙方始一脸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四阿哥:“四爷,这里真美。” 看着那张晦饰了容色的脸上,灼灼生光的双眼,四阿哥敛起眸底深色,伸手摸了摸茹蕙的头顶:“听爷的话没错吧?” “嗯。”茹蕙重重点头:“多谢爷带我出来。” 茹蕙晶晶亮盛满感激的眼神,逗得四阿哥情不自由一乐,心头最后一点不豫终于如烟消散,他伸手一拉茹蕙:“走,跟爷去骑马。” “只是骑马?”茹蕙被牵着走,疑惑地问:“不打猎吗?” “打猎?”四阿哥自查郎阿手里接过疆绳,“皇阿玛说了,以后这片区域禁断行围,再不许打猎了。” 噫?! 皇帝前几天不刚组织一次大型捕猎活动吗?怎么又不让打猎了? 果然是帝王的心,海底的针吗? 茹蕙正纳闷儿呢,却觉腰上一紧,却被四阿哥一把抱起放在了马鞍上,而后,这位爷腰一踩马蹬,翻身便上了马背,坐在了茹蕙身后。 “驾!” 四阿手上疆绳一抖,一声轻喝,驼着两人的骏马顿时如箭便射了出去,马背上,茹蕙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重重撞在四阿哥胸前。 轻笑一声,四阿哥一手持缰绳,一手空出环住茹蕙往怀里再带了带,“坐好,不要分神。” 起、伏、跳、跃……气宇轩昂高壮神骏的奔马,在一望无际的林野里肆意飞跃,如蹄生腾云,如肋长翼翅;似风驰,如电掣;欲追云,往逐月…… 无数林木向着身后飞退,一只只飞鸟被惊起,飞向天空,与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的汽车不同,坐在高速奔行的马背上,眼见着几乎是擦着马身掠过的一棵棵林木,与迎面扑面的风,一切的一切,都让茹蕙几近窒息。 与上一次被带着在草原上缓行不同,这一次,马背上的四阿哥似乎是在释放某种压抑的情绪,于是纵马飞驰。 从最初心生惊骇,到不久后情绪陷入亢奋,茹蕙仅仅用了几分钟时间来适应。坐在马背上,身体前倾,浑身紧绷,在巅簸中体味惊险,于速度中释放愤郁。速度,带着深入灵魂的震撼,让茹蕙如放飞的飞鸟,无拘无束,在林野中自由飞翔。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跨。下的骏马已是鼻息粗重,汗水潺潺。 四阿哥终于一声长吁,手上缰绳一紧,拉停了身。下骏马。 茹蕙也终于自那种飞翔的虚觉中醒过神来,飞快回头。 黑亮的眸子带着火辣的热烈、兴奋的渴盼、挣脱束缚的得偿所愿,灼灼生辉,耀人眼目,四阿哥握着缰绳的手狠狠一紧,几乎让缰绳勒进皮肉,却根本毫无所觉。 从不曾被如此动人心魄的目光注视,以至这一刻,四阿哥除了着盯着那双似要灼穿他心脏的眸子,竟是讷讷难语。 “我一定要学会骑马!”火热眸子的主子盯着他,这样宣誓。 “爷教你。 ” “嗯。”美丽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芽,小小的身体伏在他的怀里,轻叹:“谢谢爷!” 仅仅是轻不可闻的三个字,却让四阿哥紧紧揪成一团的心脏骤然一松,抬手摸了摸茹蕙的头顶,四阿哥策马走上一片坡顶,举目四顾,脚下,是成片的山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深深吸入一口气,带着林木泉气的纯净空气充斥着他的整个心胸,如斯壮美江山,让人怎能不心为之争,神为之摧…… 查郎阿带着另外几个侍卫远远停在几棵大树这下。 “主子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带着一个人还跑这么快?” “是啊,这跑得也太快了,我们差点没追上。” “爷平日可少有这般放纵的时候,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也有可能是不高兴的事。” “不定是谁惹得爷心生怒气,爷才会跑马发泄怒火。” “我说,你们就不好奇爷马上那个小丫头是谁?” “你不知道?那是爷的小媳妇。” “小媳妇?” “对,童养媳。” “听你他娘的胡沁,爷又不是那娶不起婆娘的穷汉,还用得着养童养媳?”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这里面啊,有事!” “你知道,说来听听。” “想知道?” “想。” “行,今儿就让你长长见识。” “赶紧说。” “据十三爷身边的奴才说啊,这茹氏有倾城之貌,倾国之色……” “又他娘的说些不着边儿的话,刚才虽然没人盯着看,大家伙儿可都扫了几眼,那茹氏虽长得好,可与倾国倾城四字可不着边儿。” “不相信就算了,一群憨货。” “你说谁憨,你这是身上皮又痒痒了?” …… 听着同僚由耳语,到低语,再到吵了起来,查郎阿转头看了几人一眼:“别吵,爷还在呢。” 查郎阿一句话,几个男人同时缩起了脖子,安静了下来。 “咻!” 一声箭矢利啸,查郎阿几乎是下意识地策马向着小山坡上扑了上去。 第36章 一支哨箭呼啸着在四阿哥马前几丈开外插,进了泥土之中。 四阿哥抬头,朝着哨箭射出的方向望去,却见几匹骏马自不远处别一座山腰间冲了出来,远远冲着小山坡上的四阿哥挥手呼号。 查郎阿跳下马背,捡起哨箭跑了过来,将手中箭递给了四阿哥。 四阿哥一眼看去,却见箭尾处,一个清晰的八字。 四阿哥眯了眯眼,将哨箭递回给查郎阿,再次看向那虽停止了挥手,却下马等待的一群人:“是老八、十三、十四,这是让我们过去。” 想起上回十四阿哥闯帐的事,茹蕙皱了皱眉,“要不四爷你过去吧,给我留两个侍卫,我自己能回去。” “你怎么回去?”四阿哥哂笑:“坐马上让侍卫在前面牵绳子带着走?” 茹蕙的嘴角抽了抽,她就是这样打算的。 “此处离湖至少有三十里地,等你坐着马走回去,天都黑了。”四阿哥摇头:“别闹,乖乖跟着爷。” 两座山相连,但要到达对面的山腰却也要一阵功夫,四阿带着茹蕙策马小跑着,用了一刻钟时间赶到了众人等待之处。 “四哥。”四阿哥与茹蕙的身影自林木之间穿出时,十三阿哥胤祥便已是越众而出,迎了上来。 四阿哥在十三阿哥几米外勒停了跨下骏马,翻身下了马背:“十三弟,你不是在皇阿玛身边伴驾吗?怎么和八弟、十四弟在一起?” 十三阿哥小跑几步,过来帮四阿哥牵住缰绳,方便四阿哥将茹蕙自马背上扶下来。 “皇阿玛带着王母妃在离这里不远的草甸边休憩,弟弟出来跑马,正遇着八哥,十四弟,雅尔江阿。”十三阿哥边跟自家四哥说话,一边冲茹蕙偷偷乐:“你终于肯出帐了。” 茹蕙正冲十三阿哥翻白眼呢,那边八阿哥带着十四阿哥弟以及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已迎了过来。 “若知四哥今儿也要出来跑马,咱们便约了一起多好。”八阿哥笑眯眯与四阿哥见过礼,他身后的十四阿哥弟与雅尔江阿亦同时抱拳。 四阿哥唇角轻翘,点头与八阿哥找过招呼,又看向十四阿哥与雅尔江阿:“不其而遇也不坏。” 相较四阿哥魁伟与八阿哥的健硕,二十四岁的雅尔江阿与八阿哥身高相差仿佛,却比八阿哥胖,因此,跟在身材均称的八阿哥还是个少年的十四阿哥身后,便不免给人予笨重如熊的感觉。 此时,这位亲王世子在与四阿哥打过招呼后,一双眼睛却是有些不老实地看向了跟在四阿哥身后的茹蕙:“四爷今儿这是携美出行?” 四阿哥眼睛微眯,伸手将茹蕙叫到身边,“过来给爷的兄弟们见礼。” 茹蕙垂目蹲身:“镶白旗下茹氏见过八爷、十四爷,世子爷。” “姑娘请起。”八阿哥赶紧伸出手,示意茹蕙不必多礼,“茹氏急救之法多得皇阿玛夸赞,胤禩也当替大清受惠子民多谢姑娘。” 茹蕙心中轻叹,不得不说,这位八爷确实有着春风化雨的手段,让人很难对他讨厌得起来。 “不敢当。” 茹蕙起身,退回到四阿哥身后。 十四阿哥打眼角瞄了茹蕙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他可还记得因为这女人打了的砚台,四哥可是罚他多抄了一遍《孝经》的事,这么个扫把星一样的女儿,除非他缺心眼儿,否则再不会去惹这个女人的。 雅尔江阿的目光再次从茹蕙的脸上扫了过去,转头冲八阿哥眨了眨眼,再不多语,退至一旁。 一直提着心的十三阿哥见雅尔江阿偃旗息鼓,急速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茹蕙,十三阿哥正要跟茹蕙说话,不想十四阿哥却走了过来,拖着他就走:“皇阿玛那里等着东西下锅呢,咱们且去猎些野物。” 不是禁断行围了? 跟在四阿哥身后低头将一切听在耳内的茹蕙肚内腹诽,果然所有的禁令于皇家人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皇阿玛在外用餐,我这个做儿子也当表表孝心。”四阿哥侧头吩咐茹蕙:“上回皇阿玛夸咱们进上的拌菜吃着清爽,你带查郎阿与苏和去采摘些野菜回。” 茹蕙点头,对八阿哥与雅尔江阿虚蹲一礼,转身便叫了查郎阿与另一个面相憨厚的侍卫苏和一起向着远处一片草地走去。 八阿哥笑眯眯看着茹蕙被两个侍卫完全挡住了身影,瞟了一眼雅尔江阿,便与四阿哥走到一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说起了闲话。 雅尔江阿甩了甩手中的皮鞭,“四爷八爷且宽坐,奴才去看看十三爷,十四爷猎到什么东西了。” 说罢,便骑马,向着十三十四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茹蕙带着查郎阿、苏和走到看好的那片草地时,再回头看,才发现四阿哥他们所在的地方完全被林木挡住了,一时心里忍不住慌了一下。 按压下心里莫名的恐慌,茹蕙接过查郎阿从马背上取下的一个包狱皮铺在地上,开始弯腰找野菜:不怕,不怕,不会有事,她不会衰得一离开四阿哥就遇到坏事…… 不得不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好容易在采摘野菜的过程中平静下来的茹蕙再一次将一捧嫩嫩的菜尖递给查郎阿时,一头巨大的棕熊带着一只小熊小跑着,自远处的树林冲了出来。 三个人,两只熊,隔着一片草地,两两相望。 时间,在这刻,仿佛静止了下来。 查郎阿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十几丈外,苏和亦是愣住了。 “怎么办?”茹蕙僵在原地。 “咱们在上风头,熊瞎子能闻到咱们的味道。”查郎阿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上树。” 回头看了一眼远在几十丈外的树木,再看一眼几百丈外那头已经开始向着这边跑过来的母熊,茹蕙苦笑:“查郎阿,来不及了。” 查郎阿咬牙,呛啷一声自腰间抽出佩刀:“姑娘只管跑,我与苏和拼着命不要,也要把这头母熊挡住。” “唉!”茹蕙叹口气,自腰上取下香囊,“虽然药量不多了,不过,放翻一头熊瞎子应该不难吧。” 查郎阿冲守在马匹身边的苏和打了个手势,苏和立即自马背上取下弓箭,张弓搭箭,瞄向草丛里快速奔跑着扑过来棕熊。 “姑娘,你快跑。”一直没听到茹蕙有动静,查郎阿焦急地回头催促,只是,回头时入目所见,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茹蕙手上放着两个白纸包。 “上好的宣纸,轻薄、柔韧、纸质细密,包药粉最好用了。”茹蕙嘀咕着打开药包:“两包的量应该能放翻一头熊了吧。” 此时,棕熊离两人已经只有几丈远了,马匹边,一直等着查郎阿信号准备放箭的苏和,一脸崩溃看向那头飞腾而起的大熊被一大团白色烟雾包围,然后…… “砰!”一声巨响,大熊自空中掉落,结结实实砸在山坡上。 苏和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震了震。 “嗷!”茹蕙兴奋地跳了起来:“完美!” 驱逐母熊跑出山林后便藏身树林里,准备在适当的时机里冲出去英雄救美的雅尔江阿几乎将一对眼珠子瞪出了眼眶——泥玛,这女人这么彪悍,连一头熊都不能近她的身,他真的有机会看到这女人掩在妆容下的真面目吗? 草地上,跟在母熊身后一起跑了过来的小熊扑到母亲身上,嗷嗷直叫。 茹蕙阻止了查郎阿与苏和,再次自香囊里掏出几块糖,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块递到小熊嘴边。 小熊抬起鼻子嗅了嗅。 香甜的味道。 看着一脸憨态,摇摇摆摆扭搭着靠过来的小熊,茹蕙笑得不怀好意:“好乖,去姐姐家玩儿好不好,姐姐家有好多糖吃,还有好多蜂蜜。” 试探着将茹蕙手里的糖叨走,入口的熟悉滋味顿时掳获了小熊,再没一丝犹豫,这只傻熊直接滚到茹蕙脚边,巴着她的腿嗷嗷讨食。 将又一粒蜂蜜糖塞进熊口,茹蕙毫不客气将没比哈巴重多少的小熊抱进了怀里,回头招呼查郎阿:“野菜什么的都弱爆了,咱们把这母子俩献给万岁爷,皇上指定得赏咱们,话说,你俩一定抬不动母熊,回去再叫几个人来吧。” 查郎阿额头上的青筋抽了抽,转身苏和打了个手势,让他回去叫人。 草地对面藏身树身之后的雅尔江阿一脸不甘地看着那个女人轻松放倒大熊掳获小熊,咬咬牙,一挥手,领着一帮侍卫们悄没声儿没入了树林深处。 草地上,遥望着对面树林上空被惊起的飞鸟,茹蕙一脸疑惑,查郎阿则脸色沉重:这两头熊的来历果然有问题。 …… 拖着一头死沉死沉的活熊,一行人,无比艰难地在山林里穿行了两个多时辰,才回了山下皇帝扎营的草甸,另说,离四阿哥选的那处湖不远。 早得了先行侍卫禀报的皇帝带着一个娇柔美丽的宫装女子站在临时营地之外,满面笑容看着满载而归的儿子们。 “让朕看看,这最大的野物到底有多大!” 挥手叫起见礼的一行人,皇帝大步走向人群后众人为着拖动母熊而临时做成的木拖车,看着小山一样躺在绿叶丛中憨睡的棕熊,皇帝哈哈大笑:“赏,重赏。” 十四阿哥嫉妒地看了一眼抱着小熊跟在自家四哥身后的茹蕙,冷哼,这女人运气也太好了! 六岁的十六阿哥摇摇摆摆走到四阿哥身边,奶声奶气跟四阿哥见过礼,便蹭到茹蕙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仰头恳求:“胤禄想看小熊。” 第37章 “十六阿哥,不可顽皮。”王庶妃伸出手示意抱着小熊行礼的茹蕙起身,一边温柔地劝解着不肯放弃一定要摸摸小熊的十六阿哥:“看可以,但不可靠小熊太近,万一被小熊伤着了,可是要吃苦苦药的。” 听到要吃苦药,十六阿哥鼓了鼓圆圆的包子脸,“那胤禄就看看,不抱了。” 茹蕙笑眯眯蹲下,身,让一脸渴盼的十六阿哥能将勾在她脖子上的小熊看得更清楚。 “小熊不乖,臭。” 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满足了好奇心的十六阿哥突然转身,叭哒叭哒跑到自家皇阿玛身边,一脸嫌弃地告状:“茹姐姐抱臭小熊,也臭。” 茹蕙懵了。 皇帝愣了愣,转过头,便见那个即使被无数王公逼视亦镇定自如的小姑娘此时一脸无措,傻在了当地。 更兼周围如同惊鸟般四散的一群宫女后妃,更衬得抱着小熊孤伶伶站在那里的茹蕙可怜无比。 多次听身边的暗卫首领禀奏关于茹蕙的暗察报告,在皇帝的心里,这个被四儿子施恩抬旗的小姑娘一直是早慧、恬淡,甚至是淡漠的,而后,随驾出巡这两月里,皇帝更是亲眼见到了茹蕙的表现,无论是面对暴戾的丹增,还是并不友善的乌喇那拉氏一家,茹蕙一直表现得可圈可点,勇敢、据理力争、护短,行事周全,完全不像一个生长于乡野的孩子。 她行止恭谨,似乎如同所有汉家女子一样温驯,却又与所有汉家女子不同。 她临险境从容,面君王而不怯弱,明明只是一个柔弱的孩子,却有着不弱于男儿的强大的内心。 偏偏,这个孩子虽没长开,却已姿容出众。 偏偏,四儿子喜欢她,自几年前便一直小心翼翼宠着护着,唯恐她有一点不顺心。 这样的茹蕙,想不引起皇帝的警觉都难。 可是,就在这一刻,看到早慧的茹氏被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弄得一身狼狈,有苦难言,完全显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稚嫩,一直以来压在皇帝心头怎么也放不下的那点不喜,如同清晨升起的太阳下消弥的雾气,蒸腾、消散,再不留一丝痕迹。 隐忧一去,皇帝心头顿时一松,不免心怀大畅,就那样站在人群里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睨视着一脸委屈,仿佛随时都会忍不住哭出来的茹蕙,十四阿哥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跟在皇帝身后大声嘲笑——哭,看她敢哭。 八阿哥笑眯眯看着茹蕙,手上扳指轻转。 十三阿哥想笑,可再一看茹蕙的脸色,又觉不忍,于是干脆背过身去,只是,却是双肩轻颤。 八岁的十五阿哥看到自家弟弟欺负人,而这个人又偏偏还是自家四哥的人,一时有些尴尬,不免偷眼看向四阿哥,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去四哥那里陪个不是。 四阿哥以拳抵唇,垂眸轻咳了一声,却到底将心底的笑意压了下去,走到茹蕙身边,抬手安慰地拍了拍小丫头毛绒绒的脑袋:“让苏和将小熊送回母熊身边,你先下去梳洗。” 所以,果然连四阿哥也嫌弃她了。 茹蕙嘟着嘴将挂在脖子上的两只小熊爪拿开,在小熊不满的哼哼与挣抱中将它递到苏和怀里,虽然因为被取笑了心里不高兴,却到底也没忘掏出一把蜂蜜糖让苏和带上,以免小熊闹事儿。 终于止住大笑的皇帝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痕,挥手示意其余几个儿子自己去玩,却将四儿子招到跟前:“虽侍卫禀过捕熊的过程,不过他们到底知道的不清楚,你来给朕讲讲这头大熊是怎么被活捉了的。” 跟在皇帝身后向着营地中设置的露天餐厅走,四阿哥几句话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待得一清二楚,却是没有一点修饰。 “茹氏随身总带着麻沸散?” “回阿玛,茹氏私下称那粉末为惑神散。” “惑神散?”皇帝疑惑地看向四儿子。 “是。” “不是秦珍制的改良麻沸散?” 皇帝的疑问,让四阿哥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他略微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讲了实话:“阿玛知道,上一次茹氏被囚……被救出后,她便与秦嬷嬷制出了这惑神散,为的,便是防着她被掳、被伤。” “秦珍倒是真疼她。”皇帝面有不愉。 四阿哥低下头:“秦嬷嬷收了茹氏为徒。” “什么?” 皇帝骤然转身,“徒弟?” “是。”四阿哥吸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嘀咕,此次出巡前,秦嬷嬷突然找到他,求他找机会将自己收茹蕙为徒一事告诉皇帝,虽然觉得自家阿玛日理万机,不可能关心这种小事,可是,此时这机会不说,以后只会更不好说,因此,四阿哥自日毫不犹豫将事情告诉了自家阿玛,只是,他却没想到,阿玛反应会这么大。 “阿玛若觉不妥,儿子让茹氏不再跟秦嬷嬷学便是。” “拜师之事,何其严肃。”皇帝一脸不高兴瞪了四儿子一眼:“岂能你一句说不学便不学。” 学也不是,不学也不是,自家阿玛到底想怎么样? 如此动辄得咎,四阿哥只能闷头不吭声了。 皇帝却没管自家四儿子的痛苦,却是站在营地中央负手望天,一脸沉思。 远处,一直关注着皇帝一举一动的几位阿哥,见到这般情状,却是心情各异。 因着在路上耽搁了时间,四阿哥一行人却是晚了饭时,此时回了营地,下面人自是赶紧准备了起来。 茹蕙回到早前那座湖边,在寻冬的服侍下换了衣服,又洗了脸净了手,带着寻冬与小贵子回来时,正赶上饭点送了上来,便认命地站在四阿哥身后,准备服侍四阿哥用餐。 就在茹蕙为四阿哥布了几筷子菜后,一直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的皇帝突然开口:“茹氏,此前朕说了要重赏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茹蕙愣了愣,抬头看着皇帝:“圣上赏什么都成。” 茹蕙直接的反应,便逗得皇帝脸色一霁了。 “那朕允你三年后入老四后院如何?” 茹蕙困惑:“那皇上赏的不是四爷吗?” “哈。”皇帝顿时乐了:“将你赐予老四,便是如了你的心意,如何不是奖赏。” 茹蕙眨了眨眼,想了想,蹲身:“奴婢谢万岁。” 皇帝一脸兴味看着茹蕙,见她神色平淡,眼神清澈,果然没有一丝不满,不由一叹,当年秦珍表明要找一个天资聪颖却心性恬淡之女为徒,这么多年没动静,本能为她打算将一身本领带进土里,不想过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让她找着了。 “确实赏得有些轻了。”皇帝笑眯眯看着茹蕙再一次抬起头,终于放出一个大招:“若你能为老四诞下一子,便予你侧福晋之位。” “啊?哦。” 茹蕙点头:“奴婢知道了。”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爽快应下了?! 此际,所有人看向茹蕙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诡异,这小丫头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四阿哥将来怎么着也有一个郡王之位,郡王的侧福晋,她的神情怎么就这么平静? 雅尔哈齐抬起头,目光与八阿哥一碰,心里明白,经了皇上今儿这几句话,他们暗下的谋划却要小心了,若到时真让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也万不能让皇帝查出蛛丝马迹,否则八阿哥必遭厌弃。 雅尔哈齐心中所想,八阿哥便是猜不着十分,也能猜着八分,他脸上保持着温文的笑容,却垂下了眼皮,连一头储食冬眠的母熊都能说放倒就放倒,如此凶残的女人,如今又得了皇阿玛的亲口许诺,他或许该考虑一下,原先的计划,是否需要搁置了。 第38章 “报。” 一名健卒驱策着头顶红花的健马快速向着草甸奔行而来。 “八月初八,皇十八子诞,恭贺我皇枝叶扶疏。”自马背跃落的健卒跪倒草甸,高声报喜。 一声通传,惊起喜声一片,草甸之上,人人皆是笑容满面。 “哈。”皇帝重重一拍大腿,高声下令:“呈上来。” 侍立皇帝身侧的李德全领命,急急跑向被侍卫们拦在十丈外的报喜健卒,亲自取了喜报,奉至皇帝手上。 皇帝打开喜报,飞快扫了一遍,脸露欢畅,招手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招至身前:“你们的额娘给你们生了个小弟弟,高兴吧?” 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齐齐点头。 “皇阿玛,胤禄什么时候能见到小弟弟?”十六阿哥仰头看着父皇,圆溜溜的眼里,全是渴盼。 “下个月,咱们回到京城,胤禄就能看到你十八弟了。”皇帝笑着想了想:“取福佑之意,小十八便叫胤祄吧。” 说到福佑二字时,皇帝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扫了站在四阿哥身后的茹蕙一眼,这一眼,别人尤可,八阿哥所坐位置却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顿时一凛,适才皇阿玛刚许了茹氏若诞一子,便为其晋侧福晋之位,这话刚落音,皇阿玛便得了一子,为此,心里是不是认为这个女人也是一个得福佑之人? …… 康熙四十年九月乙巳,皇帝结束了又一次塞外之行,回到京城。 宫中,贵人王氏抱着已满月的小儿子,笑得心满意足。 宫外,八贝勒府,八福晋正借故大发雷霆,皇帝回京后,居然赏了两个宫女给八阿哥,虽然被八阿哥婉言拒绝了,但皇帝表露出的对八阿哥大婚三年膝下却一直空虚的不满,却让八福晋很是焦燥、不安。 晚间,八阿哥抱着哭得满脸泪水的福晋,叹息着宽慰:“咱们那位太子,生而为嫡,二十七年来,一直过着尊贵荣宠的日子,爷只愿自己的儿子比他更好……莫哭,爷保证,爷的孩子,只让你生。” 听到这番暖心肠的话语,趴在八阿哥胸前的八福晋泪水涌得更快了,只是这一次,却是欢喜的眼泪。 八贝勒府隔壁的四贝勒府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皱眉斜靠在床头,一手捏着枕头一角,垂目听着老嬷嬷低声回禀出巡三个月来四阿哥与茹氏之间亲密相处的一件件,一桩桩。 短短一个时辰,她的心头如火煎,如油泼,整个人时而如坠沸水,时而如落冰窖,水深火热,痛苦不堪。 “嬷嬷,就这么一个不守规矩,不知廉耻的女人,爷到底喜欢她什么?” 好容易等到老嬷嬷将打探到的说完,乌喇那拉氏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举起用了好几年的药枕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瓷枕落地,碎片四溅,枕内放置的药包被瓷片割裂,包裹的助眠药材散落一地,一股药香随之弥散了整间屋子。 老嬷嬷抬心内暗自叹了一口气,深知自家格格明面上是不满贝勒爷行止失度,暗里却是深恨皇上许出的侧福晋之位。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皇帝是君,是父,是天,皇帝金口玉言,允了茹氏三年后入府,身为儿媳与臣民的格格,只能笑着谢恩,高高兴兴将人迎回来,却是再不能在明面上针对那个汉军旗的女子了。 而且…… “老伯爷患病,茹氏代格格侍疾,半月,老伯爷便能上马,便是为着老伯爷,格格以后也须善待茹氏。” 一滴眼泪,终于自乌喇那拉氏眼角坠落,她那即使靠着亦绷直的腰背,在这一刻终于软了下来:“罢了,已经有了一个李氏,便是再进一个茹氏,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啊。 这些年,为着李氏的颜色以及他生的孩子,李氏素来就比别人更得贝勒爷的意,只是,即便如此,李氏亦从不曾得爷的心,这个茹氏,却是自一开始,便被贝勒府捧在手心的。 贝勒爷看着茹氏的目光是不一样的,也是这目光,引起了福晋的警觉,才会自一开始,便处处针对茹氏,只是,所做一切,却是将爷越推越远。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和李氏一样呢。 “格格莫伤心,府内的女人谁是省油的灯呢?只看着吧,那茹氏便是三年后能入府,只怕也未必有福生子。” 乌喇那拉氏嗤笑:“以后,我再不出手的,只看她们闹吧。” 也只能如此了。 老嬷嬷不再多言,唤了门外侍侯的大丫头,进来把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而后,便轻言细语说些宽心的话,引着自家格格想些旁事,直到乌喇那拉氏睡着,这才替她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 毓庆宫中,皇太子胤礽手里拨拉着一串光华灼灼的东珠,轻声哂笑:“茹氏之美,果能倾城?三月塞外之行,未闻人言矣。” 跪在地上小苏拉一脸谄笑,压低了声音:“奴才听闻,那茹氏出必晦容,从无例外,唯在四爷帐中,方会显露真容,一次,十四阿哥为人所激,直接闯进四爷帐中,茹氏当机立断,以墨相掩,弄得一身狼狈,却成功惊退了十四阿哥,太子爷,一个能引得四爷自初见便行收揽之举的小姑娘,其容色只怕真的不凡。” 太子爷睨了地上的小苏拉一眼,“便是天仙下凡又如何,那个可不是一般的女人,爷可不敢去动她。” 小苏拉眼珠转了转:“爷是忧心她那能放倒大熊的粉末?” 斜靠在炕上的太子爷换了一个靠躺的姿式,伸了伸腿,缓声低语:“四弟素来待孤一片赤诚,他喜欢的女子,孤怎么会伸手?再则,皇阿玛前儿多饮了两杯酒,与孤言道,那茹氏是秦嬷嬷的弟子,孤当年患天花时,秦嬷嬷于孤有护佑之恩,她的弟子,孤岂会为之添乱?孤虽爱色,却非是那好色无德之人,茹氏便真有倾城之色,又与孤何干?” 皇太子这番低语听在小苏拉的耳中,却是引得他心脏骤然紧缩,暗叫不好。 “来人。” 随着皇太子的唤声,很快自室外进来两人。 “将这奴才拖下,将他背后的主子问出来。” 皇太子一语,小苏拉顿时吓瘫在地,他身体不听使唤,嘴上却挤出了尖利的求饶声:“太子爷,奴才对您忠心耿耿,没有背叛您啊,太子爷……” 听着小苏拉变了调的嚎叫,皇太子皱了皱眉,那两个进来的飞快掏出一块布一下塞进小苏拉的嘴,止住了他渗人的惨嚎,两人一人捉住小苏拉的一只手,合力将软得像瘫泥一样的小苏拉拖了下去。 靠躺在炕上的皇太子闭上眼,胸中生出无限寂寥,能不能审出那小苏拉背后的人,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左不过是他的那些兄弟,审出来又能如何?阿玛不会让他动那些兄弟,即使他们都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屁股底下的太子宝座。 乾清宫 听着暗卫禀报太子处理了那引诱他犯错的小苏拉,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皇太子,就当有辩识忠奸的智慧,有顾念旧人的恩赏之心,更要有雷霆万钧的杀伐之力,胤礽一直做得很好。” 挥退跪在地上的暗卫,皇帝翻身躺进龙榻,待李德全替他盖好被子,皇帝突然开口:“李德全,三十七年,朕大封了几个成年的儿子,太子心里并不乐意吧。” 李德全弯下腰:“太子爷是万岁爷亲自养大的,深恋万岁爷。” 皇帝看了一眼李德全,笑骂:“老东西。” 皇帝笑了,李德全自然高兴,他笑眯了一双眼,静静守在龙榻旁,听他的主子有一搭没一搭说昨日的故事。 “太子刚生下来时,那么小,朕真担心他养不大啊……太子聪慧,不负朕望……总有些奴才,为着将来的荣华富贵,挑嗦我们父子的感情……儿子们都大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朕难啊……老四性真,有他跟在身后,太子也不会太孤单……当年,太子也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还手把手教老四写字,第一天,便弄了两人一身墨……把朕的好墨好纸糟践了不少……有老四帮扶,太子不会被朕那帮儿子怎么着的……” 直至细不可闻的低喃消失了一刻钟,确认皇帝确实睡着了,李德全这才退了下去。 缓步回到自己休息的耳房,李德全坐进圈椅,自有小太监手脚轻柔地为他净脸洗脚。 这些年,跟在皇帝身边,李德全看得很清楚,生活在这皇宫里,太子爷不容易,万岁爷也不容易,可其它的皇子们就好过了? 人呐,便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事事顺心,当年秦珍不就是怎么都不肯留在宫里吗? 李德全记得很清楚,为着这事,皇帝可是生了好些日子的气呢…… 第39章 康熙四十三年七月。 一辆辆骡车载着自全国各地入京的秀女,走进了禁严的紫禁城,参加推迟了一年的选秀。 上年,皇帝的兄弟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相继于六月薨逝,帝大悲,停了当年选秀,推迟至四十三年。 依茹蕙所愿,其实最好再推迟两年,直接停一次选秀更好,可惜,选秀制度于大清而言,可说是一项重要的国策,因为大清有太多未婚男女等着婚配,偏八旗秀女不经皇室阅选过,是不允许自行婚配的,如果真的停一次选秀,不知有多少男女亦要随之被耽搁。 大清亦将会在这停选一次造成的三年空白期,出现孩子生育率大幅下降的危险。(微妙脸。) 茹蕙毫不疑议地通过了初选,等到宫里将复选的时间传到各秀女家中,经过一番准备的她又随着镶白旗的一众秀女进入紫禁城,见过主持复选宫中四妃,再度被留了牌子。 过了复选的秀女,被留在了宫中住宿察看,过了这段考察期,才能归家,之后,大抵就能得到皇帝的指婚了。 清初,复选秀女们统一住在储秀宫, 能过复选的秀女,基本上就没一具傻的,用了一天的时间习惯了储秀宫的环境后,第二日便开始互相走动,既是互相打探情报,也是联络感情。 如同现代一同通过了高考的考子们一样,等着分配“学校”的秀女们之间既存在争斗,也不乏结下情谊的。 相较于别的秀女,几年前便被皇帝金口分配过的茹蕙本着免生事,少出门的原则,进入储秀宫便一直宅在房中,轻易不出门,如此,便平静地捱过了两日。 只是既不能离群索居,便免不了与人发生这样那样的交集,第三日,便有人轻唤着茹蕙的名字,敲响了楠木雕万字锦底的隔扇门。 紧闭双目靠躺在床上的茹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以至推开房门的两个秀女一时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继续进门。 听到动静,茹蕙自空间里抽离意识,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两个秀女正为房中如画般的仕女休憩图所惑,几疑身处梦境中时,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将她们自愣怔之中拉出,如同浸入甘冽的泉水,两人只觉神志一清,不仅瞬间恢复了常态,头脑仿佛还变得比素日更加清明了一般。 “阿蕙,你醒了?”两秀女中个子较高的秀女看到茹蕙睁开眼,高兴地笑着拉着同伴走进了屋,“我本还担心打扰到你休息呢。” 茹蕙本就是合衣而卧,此时有客至,自是笑着起身迎了上来:“布尔和,这大中午的你不在房中,却跑来我这里做甚?” 熟谂的问询里,茹蕙已是拉着名唤布尔和的秀女伸出的手,两人对行了蹲礼。 “这位姐姐可是布尔和常提的尔岚姐姐。”茹蕙看向脸上微露腼腆之色的清秀女子:“常听布尔和提起你,不想今儿方见,茹蕙有礼。” “尔岚还要多谢茹妹妹当初对堂妹的照顾。”尔岚牵起茹蕙的手,含笑微蹲,“初选回家,妹妹就没口子提妹妹,每天数着日子,就想着快点见到妹妹。” 双方厮见毕,茹蕙引着两人坐到房中座椅上,亲替两人倒了茶,方才坐下,眸含笑意,轻谑布尔和:“你可是衣袖又裂了?” 茹蕙一句话,却是引得爽朗的布尔和靥生双颊,她不依地伸手推了推茹蕙:“阿蕙只笑我,怎么不看别人,那些头花落了的、粉糊了脸的、摔了跤的?”想起初选时,那些个如自己一样出了糗的秀女,布尔和却已顾自咯儿咯儿乐了起来:“最可乐是下三旗里有一个十二岁的,听说她连骡车上的牌子挂错了都不知道,以至差点儿进错了所属旗,闹出好大动静呢。” 看着一脸天真的布尔和,茹蕙摇了摇头,转头问尔岚:“你家没人告诉她真相?” 尔岚清秀的瓜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三婶要说,三叔不让,说是那些家族内斗的龌龃事会脏了布尔和的耳朵。” 茹蕙眉尖动了动,不无忧心道:“在家自是万事有父母,可选秀后布尔和这性子只怕会吃亏。” “妹妹不必担心,为着布尔和这性子,叔婶早已做了安排了。”尔岚说了这一句,但停了话头,不过,茹蕙却一下领会了她的意思,想必布尔和的父母已为她求下了恩典,不必担心布尔和以后的日子的。 也是,作为满姓八大姓之一的瓜尔佳氏,安图瓜尔佳氏虽是分支,能量亦非寻常小姓可比,只是为女儿求一个指婚的旨意,于有着世袭子爵爵位的额图浑,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想到这些,茹蕙的目光下意识又扫了一眼垂目而坐的尔岚,堂妹有这般为她着想的父母,身为堂姐的尔岚会不会羡慕? 应该会吧。 夏日的中午,有蝉鸣声自远处传来,坐在储秀宫西配殿的三人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说说往日趣事,聊聊看过的书,评鉴各自手中的绣品、讨论春夏秋冬四季衣饰配色……都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更兼有一个活泼开朗的布尔和在,初次见面的茹蕙与尔岚相处得很是相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正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书上所记载的江南水乡是否真如诗中所描绘那般如诗如画的三人全都停了下来,侧耳仔细倾听。 “……我的羊脂白玉荷花簪乃是宫中娘娘所赏,可不是谁都有命戴的,那拿了的赶紧还回来,我也就不追究了,若明日还不见归还,我必要上报的,界时再查出来,丢的可就不只是脸面了。” 少女清脆的嗓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未见其人,只闻共音,便已让人有脑中将一个与宫中后妃有亲密关系的傲慢秀女形象勾勒了出来。 少女在院中说了这番话后,院中一时静得可闻落针,稍顷,醒过神来的众秀女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终于,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如满月,身着绣兰花纹紫红旗装的秀女自众多秀女中走出来,向着那昂头站在阶檐上一脸气愤的少女诘问:“储秀宫有正殿、东配殿、西配殿、后殿几十间房,此界过了复选的几十个秀女分住各殿,钮祜禄氏,你如何独来我西配殿放话?” 看着那越众而出的秀女,阶上的钮祜禄氏眼神略微闪了闪,只是,看着满院秀女看好戏的眼神,钮祜禄氏却到底低不下头,倔犟地抬高下颔:“昨儿下午我来了东配殿,回去后,头上玉簪便没了,便是不是被拿了,也必是掉在这里被人捡走了。” 外强中干! 仅仅一句话,院中少女便看出了钮祜禄氏的心虚,于是,本就气愤不已的众秀女,哪里还会留情,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奚落那阶上失了分寸的钮祜禄氏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收好,戴在头上的发簪都会丢,将来会不会连人都丢了啊?” “就是,自己丢了东西不自我反省,倒要迁怒于人,这样的人,谁敢和她来往。” “钮祜禄氏就了不起吗?我家也是八大姓,宫中也有亲,我没像她一样像只翘着尾巴的公鸡似的四处炫耀羽毛的,德行!” “唉呀,你们知道什么呀,这钮祜禄氏可不是一般人,人家可是后族,虽说与孝昭仁皇后沾不上亲,可人家好命,是同一个姓氏呢,我们这些小姓可是惹不起的。” “便是惹不起又怎么?还能任她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不成?凭什么啊?” “自己的东西管理不好丢了,还有脸了,还说什么上报,倒是上报啊,大家伙儿求之不得。” “钮祜禄氏可是大姓,按说从小受嬷嬷教导,不该这般散漫才对,可如今不说管家,她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好,这样的女子谁家还敢要?” “她将来会不会连嫁妆也丢了?” “唉呀,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怎么啦,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咱们可是秀女,嫁妆什么的说起来也太羞人了。” “噗……我错了。” 满院秀女七嘴八舌,越说越远,越说越没个谱,到最后,有大胆的连嫁妆、夫君这类的话都说了出来了。 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一张张开开合合的腥红嘴唇,一声声刺耳的奚落……秀女们丝毫不加掩饰的恶意,如同一根根利刺,扎进了阶上少女的心上,她的脸越胀越红,眼中泪水越聚越多。 “你们待着,我表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出最后一句狠话,钮祜禄氏终于哇地一声大哭着掩面跑出了西配殿。 …… “跑了?” 静默片刻,众秀女面面相觑,本以为是只老虎不想秒变白兔,这一下,倒显得住在西配殿的秀女们欺负人了。 “怎么办?”有秀女轻声询问。 第40章 怎么办? 西配殿的庭院中,众多秀女的目光,齐齐落在先前那身着绣兰花纹紫红旗装的秀女身上。 “茉雅奇,钮祜禄氏的表哥是谁?”先前领头嘲讽钮祜禄氏的秀女不安地问。 “这可是紫禁城,她表哥便是再厉害,还敢进紫禁城来欺负人不成?”旁边一个看起来最小的秀女撇嘴。 “钮祜禄氏……表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八大姓之一的马佳氏捂住嘴:“……可是以前从不曾见过她呀。” “据说她随父母在南方长大,一直不曾来过京城,也不怪大家都不认得她。”名叫茉雅奇的秀女一脸肃然:“就是你们心里想的那样,她生母出自赫舍里氏。” 赫舍里氏! 太子爷的表妹! 完啦! 西配殿惹上大事儿了! …… 太子爷接到下面人的禀报时,有些头大。 管吧,秀女间的事儿,他一国太子出面去管,未免太小题大做,不妥当。 不管?自家亲戚被欺负了,事儿还是因已逝的姨妈赏出去的羊脂白玉荷花簪惹出来的,不出头也未免太不近人情。 怎么办? 太子在毓庆宫挠头。 “爷,四弟家的那位正在储秀宫。”看着自家爷好一阵儿都没想到满意的办法,坐在他身侧的侧福晋李佳氏开口提醒。 “四弟家的……四弟妹?……啊,是她。”太子终于反应过来,高兴地转身抱着李佳氏亲了一口:“没错,茹氏亦是今年参选,住在储秀宫。” “来人。”太子爷扬声唤人。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爷,您有何吩咐?” “你去找凌普,告诉他,让储秀宫的掌事姑姑协助茹氏,帮钮祜禄氏找回玉簪。” “嗻!” …… 端谨刻板得可以做教科书用的举止,一丝不苟的发型,简朴的头饰,来的这位四十多岁一身蓝色旗装的,便是储秀宫的掌事林姑姑。 只是,为什么林姑姑要对着自己行礼? 茹蕙不敢受礼,侧身让开,心里却止不住打鼓——只怕没好事儿! 茹蕙的直觉没出错,林姑姑口中吐出的来自太子爷的谕令让茹蕙差点没按捺住脾气爆粗口。 “让姑姑协助我替钮祜禄氏找回玉簪?”茹蕙第三次开口询问,以确认不是自己幻听。 “是。”林姑姑也不恼,第三次肯定地回答茹蕙的询问,“谕令确实来自太子爷。” “姑姑总管储秀宫,不该是我协助姑姑吗?”知道再不可能撇清干系,但茹蕙仍然试图垂死挣扎:“再说,我也是秀女,我也有嫌疑的。” 为了自救,茹蕙完全不介意往自己身上抹黑。 “亲人求助,太子爷总得有所作为。”看着这界储秀宫中最安静的秀女一脸惊恐,林姑姑心生同情,却仍然无情地打破了她的侥幸心理:“太子爷开了口,除非皇上出面,此令谕再无人能违背。” 也就是说,这个得罪人的活儿是一定要落在她手上了? 哀叹一声,茹蕙不得不与聊得正欢的布尔和与尔岚陪了罪,随林姑姑一起去往储秀宫正殿,钮祜禄氏被分配住在那里。 主人既走,布尔和与尔岚自然不会留在别人房中,两人走出茹蕙所居之处,站在房檐下目送着被五六个宫女簇拥着离开的茹蕙。 “太子爷亲下令谕……茹妹妹到底是什么来头?”尔岚问自家堂妹。 布尔和想了想:“阿蕙说她父亲刚升任成都府知府,家里有一个与她同龄的、已考上了秀才的兄长,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弟弟。” “就这些?”尔岚讶异:“你就没问点别的?比如她父母的家族。” 布尔和摇头:“我也只告诉她我父亲袭了祖上的爵位,家里有五个哥哥,两个姐姐,八个弟弟啊。” 两个姐姐,明明自己只是她的堂姐。 尔岚深深看了一眼布尔和,低下头,这个堂妹的心性是真的很好,即使她只是堂姐,又母死父不靠,却一直待她如亲生手足,这些年,也亏得有她,继母与父亲才不敢做得太过,让她活得有的机会……她虽然也嫉妒她,也曾在无人的深夜想过为什么自己不是三叔的女儿,若有三叔那样宠爱女儿的父亲,她该过得多么幸福啊。 可是不是! 她只有一个视她如草芥的父亲,那个男人为讨继室欢心,不惜往发妻身上泼脏水,踩踏羞辱发妻生下的女儿……在无数个无眠、痛苦、被泪水浸泡的夜里,她念着早逝的母亲,希望她能入梦来告诉自己父亲为什么变了……明明年幼时,他也曾关心她,保护过她。 她想问冥冥中的存在,为何母亲仅仅逝去几个月,父亲便将继室接回了家,而后,更是将继母前夫的儿子当做亲儿子一般爱护,反将她这个亲生的骨血视作仇人…… 尔岚很不幸,因她幼年丧母,母亲逝去后她再没穿过一件新衣,明明是在自己父亲身边生活,日子却过得比孤儿还清苦,艰难; 好在,不幸的尔岚并不曾被幸运完全遗忘,十四岁,三叔终于伸出手,将她自炼狱中拉出,她住进了三叔的家,三婶替她找了教养嬷嬷……此后两年,她咬紧牙关,不怕苦,不怕累,将被耽搁的教养全都捡了回来,然后,选秀中,她成功通过了复选。 只是,多年被蹉磨的生活仍然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印记,她腼腆不爱与人交往,她很难相信谁,即使明明上一刻心里还觉得茹蕙是一个值得交往的,这一刻,却会怀疑她与堂妹相交,是否存了些什么别的心思…… 举目望天,等待眼中泪意成功褪尽,尔岚方笑道:“等茹妹妹回来,咱们再来找她,看看是否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是你的朋友,遇到这样的难事,咱们能帮的,便帮帮她。” 她曾受尽磨难,也得到恩惠,母亲逝去后,也曾有人关心她,也有人曾对她怀有同情……人心,并不都是坏的,如此,她又岂能不以善意相待这个世界。 听尔岚说要帮茹蕙,布尔和高兴得一把抱住堂姐的胳膊,“姐,你最好了。” 看着布尔和开朗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尔岚轻笑,即使现在,她仍然嫉妒堂妹的好命,但是,打心底的,她只愿堂妹一生无忧。 …… 茹蕙与林姑姑走进钮祜禄氏的房间时,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正趴在床头抽泣,同室的秀女为着不沾上麻烦,早已避了出去。 见到一身掌事旗装的林姑姑,钮祜禄氏翻身坐了起来,一脸祈盼:“我表哥来了吗?” 林姑姑照旧一板一眼行礼:“太子爷谕令奴才协助秀女茹佳氏帮格格找回玉簪。” “秀女?茹佳氏?”钮祜禄氏一脸惊讶,抬手指头站在一旁一身秀女服装的茹蕙:“为表哥为什么让她出面?再说她也是秀女,她难道不该避嫌?” 茹蕙一听乐了:“格格所言甚事,同是秀女,我也有嫌疑,如此……”茹蕙转身,对着林姑姑郑重一礼:“请姑姑回禀太子爷,茹氏惭愧,不能为太子爷办差了。” 说完,不等房中众人反应,转身便走。 太好了,快走! 双腿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步带着茹蕙走出正殿,穿过正殿前青石铺就的院子,眼见就能走出正殿前的大门。 “唉,你回来。”少女娇脆的声音,带着惶急,追了出来。 茹蕙充耳不闻,继续自己的奔命之旅。 “茹佳氏,你敢跑,你还跑?我要告诉表哥你不帮我。”少女气急了,穿着花盆底儿就从院中跑了过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茹蕙望天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停下脚。 “你跑,你往哪里跑!”一个气喘吁吁的小身子扑了上来,重重撞进茹蕙怀里,同时,两只小手如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茹蕙的胳膊,再不肯松开。 怀里的少女,足足比茹蕙矮了一个头,以茹蕙目测,估计快有一米五了,不得不说,以她十二岁的年纪能长这么高,也算不错了。 钮祜禄氏呼呼喘着气,抬头恨恨瞪着茹蕙咬牙:“穿着花盆底,你还跑这么快!” “格格也不慢。”茹蕙低头轻笑。 “哼。”钮祜禄氏抬高下巴,一脸骄傲:“额娘说塔娜穿花盆底儿的功夫最厉害了。” 茹蕙点头,这姑娘的肢体协调力确实很好,要知道,这穿着花盆底儿跑步,可比现代穿高跟儿跑步可难多了,想来塔娜这小姑娘平时没少进行“体育锻炼”,估计正因为此,倏忽了“脑力活动”,才会在丢了玉簪后就跑到西配殿放话,结果得罪了一殿的秀女。 被抓住了,得,这逃兵看来是当不成了。 没办法,茹蕙只能带着紧拽着她再不肯手,一幅誓死当她手部挂件儿样貌的塔娜再次回到正殿的房中。 “来,说说你进储秀宫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来往过,最后一次亲眼看到玉簪的确切时间。”茹蕙坐在房中,让塔娜坐好,开始仔细地一件件询问她这些日子的起居,既然跑不了,就认真办事吧,早日找到玉簪,早轻松。 第41章 塔娜虽然不是明白为什么,但在茹蕙的一再要求下,却是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但凡记得的——全都详细说了一遍。凭着超凡的记忆力,茹蕙闲聊一般,便将这姑娘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 跟塔娜聊完,茹蕙又请林姑姑找来分在正殿的宫女太监,让林姑姑问了这些服侍的人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等到了解完情况,天色便已晚了。 与林姑姑相携走出正殿大门,暮色下的储秀宫有着美丽绝伦的雕梁画檐,有着木建筑宫殿独有的厚重,与现代装着宽敞透明的大块玻璃因而显得特别亮堂与宽敞的建筑不同,代表帝国最高建筑工艺的紫禁城因材料所限,采光不是特别光,让茹蕙时不是便会有逼仄,压抑之感产生。 一步步沿阶而下,茹蕙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坏亦有好,虽然科技不发达,但也没有被工业污染。 “林姑姑,能请你帮个忙吗?” 茹蕙走到院中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的大树下,扶着树干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神色端肃的林姑姑。 “格格请讲。” “麻烦姑姑帮我传个信给四爷,请他把我养在家里的小仓鼠送到储秀宫来,明日估计会用到。” 林姑姑愣了愣,“奴婢这便着人替格格送信。” …… “仓鼠?她居然让爷帮她带只老鼠进宫?” 低头看一眼桌上写毁了的字,脸冷得像块冰一样的四阿哥冷哼一声,抬手将毛笔放到笔托上,接过高勿庸递过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眼见事儿就能定了,她就不能让爷省省心?这又是闹什么幺蛾子?” 接过四阿哥用过的湿帕子搭在一旁的架子上,高勿庸端起备好的茶递到四阿哥手里:“这回这事儿还真不赖茹主子。” “那是皇宫,不是爷的贝勒府,也不知道避忌着点儿,还当能像在府里一样由着她的性子顽?” 用茶盖拨拉着碗里的茶叶,四阿哥恨铁不成钢:“素日里,为着嫌日子过得没趣,不知想了多少招找乐子,这回又让爷亲自给她送老鼠,她这胆子越发大得没边儿了。” 高勿庸打眼皮下偷睨了一眼自家主子爷,见他果然又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在心底吁出了一口气,终于有了点人气儿,不再死气沉沉的了。 “奴才跟那传话的打听到,储秀宫里一个秀女丢子一支羊脂白玉荷花簪,估摸着茹主子要用她那只仓鼠找东西呢。” “她素来不爱劳心,这回怎么就多事起来了?” “还是爷最明白茹主子,茹主子是个惯爱享清福的,自是不爱操那些个闲心,只是太子爷传下令谕着茹主子帮忙,茹主子这不也是没办法。” “太子爷?”四阿哥停下手上拨茶的动作。 “是。”高勿庸弯下腰:“因为那丢失的玉簪是宫里已逝的平妃娘娘赏下的,那秀女求了太子爷,太子爷就找到了茹主子头上。” 四阿哥想了想,便大抵明白了太子的心思,茹蕙要进他的贝勒府,是整个皇室乃至京中各府都心知肚明的事,他素日一直跟着太子办差,太子这是使顺手了,便连他的女人也差遣上了。 再次用茶盖将茶叶拨到一旁,四阿哥深深吸了一口茶香,大大喝了一口碗里的茶。 一口滚滚的热茶咽下肚,肚腹之间便被浓浓的暖意熨贴浸透,四阿哥哥长长呼出一口气,“虽然毛病不少,到底心里有爷,但凡有点儿好东西就记得给爷送来,爷便委屈委屈,替她办回差吧。” 看着四阿哥舒展的眉眼,高勿庸垂手低头,腹诽:这几年,茹主子哪一回有个什么要的、求的,自家主子爷不说这句话?便是上一次为着茹主子执意要去茹宅住几个月处理田地店铺的事两人吵了一架,最后爷不还是得满足了茹主子的心愿,爷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从城外的庄子里调了十几个人去茹宅给茹主子使唤。 “茹芾还有几日到京?” 看吧,看吧,妹妹的事刚处理完,这立马又开始操心哥哥的事了。 “按行程算,茹少爷约莫已经该下船了,后天咱们的人应该就能在城门接着人了。” 四阿哥点点头:“茹宅可收拾好了?” “为着茹少爷要来京,茹主子从三月接到信一直忙到七月坐上骡车,整整五个月时间,那宅子收拾得不知多舒坦呢。” “她搬出府去五个月了?也是,上一次回府,还是弘晖……她回来住了几天……”提到六月初六逝去的嫡长子,四阿哥胸口一阵剧痛,“若她一直在府里,若是由她照顾弘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看着自家主子爷再次变得难看的脸色,高勿庸满心无奈。 弘晖大阿哥是福晋生的,越是病得严重,福晋越是严防死守,轻易不让人接触,别说让茹主子接手照料大阿哥,便是茹主子唯一一次见弘晖阿哥,也是主子爷亲自陪着,否则,福晋也是肯定不会愿意的。自家主子爷一厢情愿,却没想一个母亲怎么会放心别的女人接手照顾自己的孩子,爷不过就是提了一句把弘晖阿哥抱到茹主子院里照管的事,福晋就发疯要撞墙,逼得爷不得不拂袖而去。 漫说福晋不会肯让茹主子照顾病重的大阿哥,便是真的福晋想通了,将大阿哥送到茹主子的院里,大阿哥就真的能被救回来?茹主子虽跟着秦嬷嬷学了些本事,可秦嬷嬷最后不也说了无力回天了? 御医、秦嬷嬷都办法的事,茹主子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真的就能有办法? 爷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打弘晖阿哥去了后,却又一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爷,您想开点儿吧。”高勿庸不得不开口劝慰:“你这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人眼见着就快瘦脱形了,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就垮了。” 四阿哥捂着胸口,踉跄着被高勿庸扶着跌坐在椅子上,周身完全笼罩在满溢的悲伤里,“怎么吃得下?看到一道菜就想起是弘晖爱吃的,躺,就仿佛听到他跟爷说,阿玛,弘晖痛……” 阿玛,弘晖痛…… 阿玛,弘晖痛…… 这句话,如同一道魔咒,每天晚上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每听到一次,他就会后悔,当初不该让步,由着乌喇那拉氏把持着弘晖的一切,明明弘晖也是他的儿子,明明,是乌喇那拉氏自己无能,却又不肯让他找的人接手照管他的儿子,如果当初他坚持,是不是,弘晖就不会小小年纪就病、病逝? 这一切,该怪谁? 怪他不够强硬? 怪他不该太尊重嫡福晋? 还是该怪乌喇那拉氏的愚蠢、顽固不化? 他的弘晖只有八岁,自小便天资聪颖、更孝顺父母、友爱姐弟……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那可是他的嫡长子啊…… “乌喇那拉氏……”四阿哥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裳,只觉五内如焚,眼中悲苦、怨愤、痛恨交替闪现,最后,却只化成一声痛彻心肺的低嚎:“我的弘晖啊……” …… 储秀宫外,林姑姑见到四阿哥时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她在宫里呆了几十年,也经了不少惊涛骇浪,到底没有失态。 “奴婢见过四爷。” 四阿哥冷淡地点了点头,将手上拎着的铁笼子递给林姑姑。 接过铁笼子的林姑姑行了一礼,本要返身回储秀宫,却听四阿哥清咳了一声,立即返身肃手站好。 林姑姑站了好一阵儿,却只见这位爷只负手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什么也不说。 或者四爷只是嗓子痒咳了一声,不是有事吩咐? 林姑姑试探着再次转身。 “咳。” 又一声轻咳。 林姑姑无奈,不得不再次转身:“四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四阿哥瞥了一眼林姑姑,没吱声。 不说让她走,也不说要问什么,自己也一直站在储秀宫外不走,这位爷到底要干什么? “茹佳格格住在储秀宫后殿,平日不爱出门……”林姑姑试探着说了一句。 “嗯。” 得,可算猜着这位爷的心思了。林姑姑忍着内心的抓狂,想知道茹佳格格的事儿就问呗,可这位爷偏不,就让在这里让人猜,好在她是猜对了,若是猜不对,是不是得一直陪着这位爷一直在这里耗?果然,这位主子还是没变,只要闹起别扭来,能把人憋屈死。 “茹佳格格性情和顺贞静,平日所需也及简朴,昨儿接了太子爷的谕令,处事也极妥当,耐心、细致……还极聪颖……今儿有两位与她相得的秀女陪着她,正与宫中各殿秀女互访……” 第42章 搜肠刮肚将茹蕙这些日子在储秀宫的事都告诉了四阿哥,其间还不能泄露其它秀女的事,林姑姑也是费了不少脑细胞了,最后直到再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能说的,林姑姑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回去吧。” 四阿哥终于吐出了三个字,声音艰涩、喑哑,如同砂纸一般粗砺。 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嗓子不好? 难道是她会错意了,这位爷其实并不是想从她这里打探茹佳格格的事? 林姑姑心头一凛,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宫里的人全都知道,如今住在储秀宫这位茹佳格格是几年前万岁爷许给四爷的,可是事情一日未成,便存在一日的变数,今儿四阿哥明明什么也没问,她却一股脑儿将茹佳格格的事告诉了他,这…… “告诉她,她兄弟自有爷照管,不必担心。”四阿哥自然看到了林姑姑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却什么也没说,留下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看着四阿哥的背影消失在绿树红墙之间,林姑姑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好在她没会错意,好在是虚惊一场。 回储秀宫的路上,林姑姑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今儿会在四爷面前进退失据。 一定是被四爷那瘦得脱了形、惨白似鬼的样子骇住了心志,才会失了分寸。 如果不称了四爷的心,林姑姑总觉,自己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没错,就是这样。 想明白的林姑姑拍拍胸口放下心来,再次摆出刻板端肃的一号表情,踩着万年不变的步幅,跨进了储秀宫后殿。 …… 乾清宫。 看到跪倒在御案前的四阿哥,皇帝失态地伸出揉了揉眼睛。 睁睛再看。 没眼花。 眼中血丝满布、双颊凹陷、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衣裳穿在身上却像挂在木架子上……这个心丧若死的,确实是老四。 皇帝捂着胸口,闭目靠在龙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记得的,他记得很清楚,佟佳氏没那年,这孩子也是这么一幅死样子…… “啪!”皇帝狠狠将手中的不知什么摔在地上。 玉石的碎末四溅,乾清宫里所有侍候的奴才全都跪倒在地,深深埋着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心疼过后,却是无边的气恼,皇帝伸出手,指着跪在那里还一脸茫然的老四,愤怒咆哮:“你个不孝的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是这么对待父母赐予你的身体的?” 对着皇父那张因为怒火而胀红的脸,四阿哥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完全不受控制,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上,却有什么东西滑落…… 对上四阿哥悲痛欲绝的眼,皇帝的手颤了颤,本已心生不忍,却又转瞬被四阿哥脸上滑落的眼泪逗乐了:“出息。” 又好气又好笑的皇帝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四阿哥身前,抬起脚就给了四阿哥一下:“你以为自己还是十二岁呢?好意思哭!还跪着做什么,滚起来。” 他怎么会哭? 四阿哥愣然伸出手在脸上一抹。 噫,哪来的水? 不敢置信地看着掌心的湿痕,四阿哥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对上自家皇父戏谑的眼神,然后,“轰”一声,整个人便如着火了一样全红了。 皇帝闷笑一声,转过身,给他成年了的四儿子留出整理仪容的时间。 手忙脚乱擦干净脸上的泪,满心羞愤的四阿哥呐呐难言。 兴许是觉得乾清宫太熟悉,没什么好看的,皇帝转回身,哼了一声四儿子:“弘晖没了,你伤心朕知道,可是再伤心,也不该糟蹋身子骨儿,当年朕的承祜夭折的时候,如果朕像你一样不节制悲情,早便为鳌拜所乘乱了朝纲,哪里还有如今的局面。” “儿子……儿子知错了。” 四阿哥讷讷开口,低头认借,说话时如同沙纸摩擦一样的声音却听得皇帝直皱眉。 “儿子没了,就再多生几个,乌喇那拉氏生不了,朕就多给你几个女人,要多少儿子没有?” “是。”四阿哥不敢抗辩。 嫌弃地看着四儿子那空落落的衣袍,皇帝撇嘴:“下月朕就下旨将茹氏赐给你,朕如了你心意,你也争点儿气给朕把你这瘦津津的破身子养好,别到时洞房了,你却昏过去了。” 四阿哥脸上刚消下去的血色,一下又漫了上来,这一次,却是羞耻的。 皇帝耻笑完儿子,觉得该给他点甜头:“茹志山在成都站稳了脚跟后,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夺回了他祖父的部族,前两天送了一车玉石进宫,朕听下面人说都是好玉,你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什么时候就能去挑两块。” 四阿哥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玛爱护儿子的心,儿子知道了,儿子回去一定好好睡觉吃饭,再不敢纵情了。” 皇帝哼了一声:“只要不是今儿记得明儿忘就好。” 四阿哥诚惶诚恐又羞愧不已:“儿子再不敢了,让阿玛忧心儿子的身体,都是儿子的不是,儿子回去后一定好好养身体,再不敢犯浑。” 说到最后一句时,四阿哥翻身跪倒在地,重重给自家阿玛磕了几个头,“阿玛只看着吧。” 看着四儿子确实明白过来了,皇帝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这世上,做父亲的有几个不心疼自己的儿女?你不舍弘晖朕知道,只是,你也该体谅朕这个父亲的心,要好好的。” 四阿哥眼眶又湿了,他喉头哽咽难言,却重重点了点头。 四儿子眼中盛满的孺慕感激,看得皇帝心里很是欣慰,他伸手拍了拍四儿子,转头又给一颗甜枣:“茹志山夺回部族,便有了土司之实,朕再下旨给他正命,如此,茹氏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了……朕知道你宠她,便提早将几年前许她的侧福晋之位,趁着这一次都给了她吧。” 四阿哥这一下是真的乐了,他嘿嘿傻笑一声,大声谢恩:“谢阿玛。” “精气神儿是有了,可这声音可实在不堪如耳……”皇帝嫌弃地伸出手掏了掏耳朵,“赶紧滚回去养身体,朕这里可还有不少差事等着交给你呢,可不许再让朕闹心了。” “嗻!” …… 看着四阿哥消失在乾清宫门外的身影,皇帝脸色一沉:“老四形销骨立,乌喇那拉氏呢?” 中年暗卫首领自阴影处走出,弯下腰:“回皇上,自弘晖阿哥没了,四福晋便一直卧病在床。” “哦?”皇帝走回御案后,坐进龙椅:“她也像老四一样瘦脱了形?” “这……”暗卫首领顿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说。”皇帝冰冷的目光如刀剑悬在暗卫首领头顶,那逼人的杀气骇得暗卫首领当即湿了衣襟。 “弘晖阿哥逝去前三日,四福晋饮食失度昏了过去,此后,四福晋身边的嬷嬷丫头们一日不敢轻心,每日用餐时,必要苦劝,如此半月,四福晋身体好转,到现今,虽较此前清减了不少,但并不曾伤了底子。” “哼。”皇帝冷哼一声,闭上眼。 逼人的杀气虽褪去,暗卫首领却仍然一动不敢动。 “心性倒比老四强。”皇帝口中说着赞赏的话,眼底却有一丝冷意滑过:“身为福晋要照管整个府坻,一时顾及不到老四也情有可原,她也便罢了,另外一个呢?老四请封的那个侧室?” “弘昀病了,李侧福晋一步不敢稍离。” “一个丧子,一个儿子病了,都是好额娘……”皇帝冷笑:“就是没一个人心疼朕的儿子。” 暗卫首领头埋得更低了。 “茹佳氏呢?老四那般宠她……她可没儿子操心了吧。” “弘晖阿哥病逝前,菇佳格格回了贝勒府,弘晖阿哥没了那天,她在四爷书房外站了一夜,却并没叫四爷知道……之后在四贝勒府的几天,每日都会亲自下厨,为四爷做些素食,也是靠着这些小菜,四爷撑过了弘晖阿哥的头七……茹佳格格回了茹佳府后,四爷饮食便一日少过一日……” “她老实呆在老四的后院就得了,乱跑什么?”皇帝一脸气恼,重重拍着御案。 “这……”暗卫首领再次哽住。 “你今儿是没带耳朵?”皇帝瞪着青石砖上跪伏的暗卫首领。 暗卫首领再不敢迟疑:“四爷府暗下许多人都在传,茹佳格格没回贝勒府前,弘晖阿哥虽病着,却也还好,茹佳格格回去仅一日,弘晖阿哥就没了,这都是被菇佳格格克的……然后,茹佳格格就离开了。”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流言的事老四知道吗?” 第43章 “自打弘晖阿哥没了,四爷一直歇在前院书房……流言仅在后院流传,四爷并不知道。” 为着皇帝怜子的心情,暗卫首领到底又加了一句:“上月中旬至这月选秀始,茹佳府陆续给四爷书房送过九回食盒,一回礼盒。食盒内盛装的点心四爷也都用了。” “好歹用了点心思,只不知将来如何。”皇帝睁开泛着冷意的眼:“且看吧……爱新觉罗氏的儿郎不缺女人。” 暗卫头领暗自摇头,四贝府后院的女人很屈,她们都给四爷送过吃食,奈何这位爷顶多看一眼,却是从不动筷,唯有出自茹佳格格之手的食物能让四爷心甘情愿进食,就连安插在四爷书房的暗卫都奇怪,明明没人告诉四爷,他偏能从那些奉上的诸多菜品、点心中准确找出菇佳府的手笔,也是怪了。 不过,听到皇帝终于恢复了素日淡然的态度,暗卫头顿时松了一口气,心头不多的同情也立马烟消云散,唯余庆幸——暴风雨终于过去了。 …… “纳兰氏与赫舍里氏素来不和,今儿见的那位瓜尔佳家的格格,母家是纳兰氏旁支。” “戴佳氏与钮祜禄氏有过口角。” “纳喇氏今年的秀女叫沙达利,据传,沙达利的三哥呼塔布与钮祜禄氏的大堂兄有过过节,为的是争一匹好马,沙达利和呼塔布一母同胞,说不准会做些什么。” “还有这个……郭络罗氏家的女儿曾经当着京中诸多闺秀的面羞辱过钮祜禄氏家的格格,被钮祜禄氏家的长辈找上门诘问,郭络罗氏家的老祖宗不得不亲自致歉……东侧殿色赫图家的秀女暗下已与郭络罗氏家的嫡子谈妥,只等着圣上指婚便能定下来,为着将来的日子,说不准这位会做些什么呢。” “这个秀女说,钮祜禄氏素来骄横……听这口气,也是个不喜欢钮祜禄氏的……训斥过储秀宫里服侍的宫女。” “钮祜禄氏第一次提到那支羊脂白玉荷花簪,是因为一个下三旗的秀女夸那玉簪衬钮祜禄氏……这个应该没关吧?” “马佳家的格格私下嘲笑钮祜禄氏没见识,不过一只羊脂白玉的簪子,便当做宝贝满宫炫耀……钮祜禄氏则知道后,找到马佳氏吵了一架。” …… 茹蕙、布尔和、尔岚三个围着小桌,交流打探了一天的成果,一时之间只觉千丝万缕,完全找不到头绪。 布尔和苦着脸趴在堂姐身上,“以前只说奴才打探个消息却总是不详细不切实,今儿自己亲自寻摸,才知道下面奴才的难处呢。” 尔岚摇头:“有那尽心能干的奴才,做起事来也是很称心的,只是,那样的奴才,到底不易得。” 布尔和伸手抱着堂姐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姐姐放心,额娘早替你寻摸好了几家下人,只等你的事定下来呢。” 尔岚的脸一红,继而眼眶又一湿,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堂妹的额头:“坏丫头,咱们现在可是在宫里,你还真是什么都说。” 布尔和调皮地吐吐舌,嘻嘻笑着靠在堂姐肩上:“阿玛额娘一直说我运气好,连选秀都有姐姐陪着,布尔和很开心。” 尔岚笑了笑,看着堂妹的眼里满是怜爱。 茹蕙坐在一旁撇了撇嘴:“你们只在这里馋我,欺负我没姐姐妹妹是吧?” 布尔和顿是乐了,放开尔岚,起身便扑到茹蕙背上:“我的姐姐便是阿蕙的姐姐,我就是阿蕙的妹妹。” 茹蕙反手挠布尔的痒痒:“上回你说,你的阿玛也是我的阿玛,你的额娘就是我的额娘……这回又将姐姐舍给我,你还真是什么都舍得与人分享呢。” 布尔和被挠得咯儿咯儿直乐,很快放开茹蕙,跑回尔岚身边:“我都这么大方了,阿蕙下次也要把你说的那些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给布尔和送一份。”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茹蕙终于绷不住一下乐了,伸手拉着尔岚:“她将你舍予我换了吃食玩偶,你这便跟我回家吧。” 尔岚捂着嘴只是笑,布尔和也不恼,只抱着堂姐的腰,从尔岚肩上冲茹蕙做鬼脸。 三人笑闹一阵,觉得脑子里塞的东西都理顺了,又开始整理剩下的线索,如是,一直又忙了半个时辰。 林姑姑被请来时,三个姑娘正围着小桌喝茶。 看到林姑姑带人走进来,三人都站起身将她迎了进来,避过林姑姑的礼,茹蕙亲自替林姑姑倒了一杯茶,“如今有三个怀疑对象,不过具体是谁,因为没有证据,茹蕙便不敢确定,因此,茹蕙想着,不如先把那支玉簪找出来。” 林姑姑想了想:“太子爷的谕令便是着格格与奴婢替钮祜禄格格找回玉簪。” 茹蕙笑了,和聪明人共事,就是省心。 “如此,便请林姑姑陪我们一起在储秀宫转转。” 林姑姑点头,站起身:“格格客气。” …… 自储秀宫后殿出发,穿过一道角门,进入西配殿,自西配殿另一侧的角门走出,便出了储秀宫,众人走进了一个小型的花园,花园中有假山、池塘,塘边种植着绿柳、塘上有一座石桥,茹蕙托着小仓鼠,走上石桥…… “唧唧……” 小小却清晰的叫声中,茹蕙停在了石桥之上。 站在石桥,抬目四顾,打量了一眼这约莫百十平方米大小的池塘,茹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林姑姑,这塘有多深?” “没过人的头顶。” “池底的瘀泥多吗?” “康熙二十六年储秀宫改建,这池底改铺的是石板。” 轻轻呼出一口气,茹蕙抬手指了指池塘:“虽不敢说十分,但至少有七分可能那玉簪在这池中。” 林姑并不多言,转身唤来几个会水的小太监,交待他们下水去捞,又道:“……捞起玉簪者,我等自会禀明太子。” 禀明太子做什么? 要赏赐呗。 原本就是履行职责不敢偷懒的几个小太监,听得此话,已是群情振奋,只暗自都盼着自己是那捞着玉簪的人。 小太监们要下水,茹蕙便与林姑姑避到远处的一座小亭中等待。 坐在亭中,林姑姑看着菇蕙掏出几粒椭圆形的食物放在小仓鼠面前,那仓鼠两只前爪抱着花生大的小粒一口一粒,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桌上的食物都吞了下去,吃完了还抬起头,冲着茹蕙不停地嗅。 伸出手指戳了戳小仓鼠鼓鼓的颊囊,茹蕙轻笑:“贪心。” “奴婢从没见过么这么干净的老鼠。”看着小仓鼠那一身比雪还白的皮毛,林姑姑心里也是服了这位格格了,也不知她从哪里得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这仓鼠是三年前在草原上得的。”茹蕙伸出手,小仓鼠顺势爬到了她的掌心,窝着便不动了。 “当宠物养着,后来发现它嗅觉物别灵敏,便让下面人训练它找东西玩儿,不想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茹蕙笑眯眯伸出手指顺着小鼠的背,小小、软软、肉肉的小仓鼠,真的很招人。 “格格喂它吃的是花生?” “花生它也吃,不过,方才那几粒可不是花生,那是我自制的。” “奴婢闻着都觉得香。”林姑姑忍不住赞叹:“不想格格厨上的手艺这般超卓。” “不过是材料好罢了。”茹蕙摇头,“可不敢当姑姑称赞。” …… “找到了!”一声兴奋的大喊,自塘上传来,亭子里的茹蕙与林姑姑同时自石凳上站起身。 很快,一个小太监双手小心地捧着一支晶莹洁、润如羊脂的玉簪,快步来到亭前,“姑姑,奴才捞着了。” 看着玉簪头上那朵含苞白荷,林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衣袍尤自往下淌水的小太监:“你去换身干净衣裳,随我前去毓庆宫。” 小太监惊喜地应了一声,小心将玉簪交到林姑姑手里,转身飞快跑了出去。 “玉簪找到了,后面就没茹蕙的事了。”茹蕙笑叹:“只盼住在储秀宫日子再不会生波折。” 林姑姑亦是感叹:“格格所想,正是我等所愿。” 茹蕙笑着颔首,转身托着小仓鼠,带着一个宫女,回了储秀宫。 …… “这个茹佳氏,真是多事。”紧随着男人的怒斥,书房中传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爷,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让储秀宫的人动手,把这个女人毁了。” “爷,可没人能近她的身。” “蠢材,毁掉一个女人办法多的是,你就不能用用脑子。” “是,是,是奴才蠢,可是爷,动茹佳氏可就是和四爷做对,这……” “老四本来就是老二的一条狗,迟早要和他放对。” “可是现在就动手,是不是早了点儿?万一暴露了咱们的人手……” “这……”男人首次迟疑:“难道就这么算了?” “爷,奴才认为,咱们先得集中人手对付太子……” “也罢,只是,爷咽不下这口气,去,把老四后院儿传的那些散布到外面去,哼,既然坏了爷的事,爷就不能让她好过。” 第44章 修长上飞几欲入鬓的长眉,开合间波光流转的凤目,配上远较常人白皙的肤色,十三岁的茹芾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 所幸他鼻梁高挺,压制住了五官的妩媚之气,更兼身形挺拔高健及通身读书人方有的文气,才让少年兼具了英气与雅致,从而不致使人认错性别,反有着独特的清俊与超逸,让人见之忘俗。 无论是谁,见到一个漂亮的人物,心情总不会坏,更何况,这人还是茹蕙的同胞兄长,远自成都府回京来为茹蕙送嫁的茹芾。 啪啪的拍袖声后,是少年带着沙哑的请安声,四阿哥含笑亲自伸手扶起茹芾:“在路上这一个月辛苦了,你爹娘的身体都好?弟弟呢?” “多谢贝勒爷垂问,爹娘身体都好,弟弟也能吃能睡,奴才走时,他已经会说话了。” “好。”四阿哥点头,示意茹芾坐在自己下手的椅子上:“学藉的事爷会安排人替你办好,你不须操心,只安心住在贝勒府温书便是。” 茹芾愣了一下,这和一开始说好的不同啊? 他心有疑惑,下意识开口推拒,“下人说妹妹早将房子收拾妥当了,奴才不想辜负妹妹的心意,便不打扰主子爷了吧。” 四阿哥皱眉,“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独自在外居住,爷不放心,贝勒府不差你的吃食。” 茹芾嘴角抽了抽,贝勒府是不差他的吃食,可是他不想住进来啊。 茹芾的不情愿四阿哥看在眼里,却一点不准备退步,强硬道:“就这么说定了,每月给你几天时间回去看看家下人等,其余时间就住在贝勒府,我已令人在外院替你收拾出了小院,你只安心住着,若有什么需要,找我身边的高勿庸,他总管着贝勒府的内务。” 茹芾一脸不乐意,妹妹十三岁算是成人,他明明身为兄长,却还要被当成小孩子让四阿哥拘在身边。 “主子爷,若妹妹指给你,奴才可不好住在你的府里。” “有什么不好?”四阿哥一脸冷肃,瞪着茹芾。 被四阿哥的利目一瞪,茹芾有些气短,差点就不敢说话了,好在这几年跟在父亲身边经了不少事,茹芾到底收摄住心神。 “妹妹进了贝勒府,我这做哥哥的也住进来,这事儿好说不好听,本来京里的传言对妹妹便极为不利,我这做哥哥的可不想拖妹妹的后腿。” “什么传言?”四阿哥皱眉看向垂首站在一旁的高勿庸,厉声喝斥:“茹蕙一个内宅的小女子,如何会有流言传出?说!” 高勿庸打了个寒战,飞快跪伏在地,二话不说便开始砰砰的磕头:“奴才该死,奴才失职,请主子责罚。” 高勿庸的反应,让四阿哥心头一冷,不用说,能让高勿庸说出失职二字的,必是源于贝勒府,而贝勒府里只有后院才可能传出不利于茹蕙的流言。 四阿哥闭上眼深深吸了好几次气,方才睁开越发深沉的眼,看着茹芾:“你这是对爷存了怨气?” 茹芾飞快摇头,妹妹可是留人专门交待过他,对着这位爷要恭敬些,这位有时可是相当记仇的,并且行事还任性…… “奴才只是不想没帮上妹妹的忙,还拖累她,哪里敢对爷有怨气。” “是不敢?”四阿哥呵地笑了一声,身上气息顿时随之一冷:“而非不会。” 看着一下变了脸的四阿哥,茹芾心中暗自叹息,妹妹说的果然不错,这位主子实在不好侍候。 “奴才的爹说了,若非主子爷您的恩典与扶持,别说回老家报家仇、夺回部族,便是想要让妻儿过得富足亦是千难万难,主子爷对茹家的恩情,奴才一家粉身难报,茹芾对主子爷只有感激,哪里会有怨气。” 偷睨了四阿哥,发现他脸色渐渐转好,茹芾轻吁一口气,低下头继续表忠心:“爹当初把妹妹留在主子爷身边,便是为着让妹妹服侍爷报恩,替父尽忠。 这几年,父亲每回接到姐姐的家信,总是感戴莫名,爹说,本是让妹妹服侍爷的,却不想爷却把妹妹当千金大小姐养着,这番宏恩,他如今竟然已不知以何为报方能心安。” 茹芾抬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起身走到屋子正中跪了下去:“奴才不是不记恩情的负义之徒,漫说是为着几句流言,便是有一日主子爷要奴才的命,奴才若是皱一下眉,就不是好汉。” 听着茹芾一句句出于至诚的话语,四阿哥身上的冷气慢慢褪尽,只是这孩子本来一番发于至诚、感人肺腑的效忠词,却因最后那“好汉”二字而顿时失了意味,如同当头一棒将四阿哥脑中刚刚开始激荡的情绪猛一下砸得粉碎,不剩涓滴。 “你走的可是文科一途,怎么,还打算再去考个武秀才?”一点没给茹芾面子嗤笑着的四阿哥起身一把将茹芾自地上拖了起来,笑骂:“还好汉!你知道什么是好汉?就算要当好汉,也等你成了人了再说吧,爷可是听你妹妹说过,十八岁以前你家里是不会替你娶妻的。” 提到娶妻这样的事,十三岁的少年便是忍了又忍,也没忍住红了脸,男儿未娶妻,便是长到二十,也算不得成人,茹芾自然知道这一点,他吭哧半天,完全失了镇静,只慌张四顾:“主子爷,奴才住哪里?” 这小子想逃! 不过,好歹不闹着走了。 罢了,就饶了他这一回,万一把这小子逗急了再闹着要住回茹佳府就不美了。 四阿哥抬了抬下颔,示意缩在书房门口角落处的苏培盛:“小苏子,领着你茹佳小爷去他的院子。” “嗻!” 苏培盛响亮地应声,领着脚步慌乱的茹芾退出了书房。 看着慌脚鸡一样跑出书房,却左脚扛右脚差点摔一跤的茹芾被扶走,四阿哥笑了一下,一句话就被羞成这德行,臭小子嫩着呢,就这样,还想一个人住外面! 转头看向还跪在青石地上的高勿庸时,四阿哥已冷下了脸:“说说吧。” 高勿庸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后院的流言告诉了四阿哥:“……奴才敢保证,流言仅在府中后院流传,一直没有传出去。” “没传出去?”四阿哥冷笑:“那你跟爷说说,一个刚进京的孩子又是打哪儿知道的?” 高勿庸不敢再说话,只砰砰磕头。 “府里流言传了这么久,你这奴才却一直瞒着爷,虽是好心怕雪上加霜让爷气出个好歹,但让事情失去控制,便是错。 小惩大戒,自己下去领十板子,再去安排茹芾的事儿,算是将功折罪。” “谢主子爷恩典。”听到四阿哥这话,高勿庸松了口气,知道主子爷这是不怪他了。 等四阿哥转身出了书房,高勿庸这才抹了一把汗,自地上爬了起来。 …… 四阿哥出现在后院不久,整个后院的女人都接到了消息,半个时辰后,后院的女人全都集中到了福晋乌喇那拉氏的正院里。 看着一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风姿各异的女人,四阿哥眼神一沉,这些女人是不是忘了,弘晖可才没了一个月,难道她们以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就那般凉薄,短短一个月时间后,就又有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乌喇那拉氏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在一群侧福晋、格格、侍妾们身上扫过,除了她,这些女人,没有一个人为她的弘晖伤心…… 沉默半晌,等到一群眼神兴奋的女人们终于静下了心,不敢再抛媚眼、扭腰、甩帕子,四阿哥这才停下了手中拨茶的动作,将茶盏放在了一边,抬眼看向一个个恭谨地垂首而立的女人们。 “大阿哥没了,爷很伤心。”四阿哥抬起手,捂住胸口,压制住那里的刺痛,虽然向皇阿玛保证过,不会放纵伤情,只是,这悲痛却要本不受人控制。 听到四阿哥的话,坐在茶几另一侧的乌喇那拉氏没忍住,眼中的泪簌簌的往下掉,她后出手帕,捂着眼,却止不住的抽泣。 四阿哥眼着眼,深深连吸了几口气,方才将那刺痛压了下去。 “那是爷的嫡长子!爷唯一的嫡子!”四阿哥看着一屋子的女人,握拳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骨节脆响。 怒瞪着满屋的女人,四阿哥想大声咆哮,想掀桌子,想将藏在她们当中的始作俑作拖出来亲手捏死,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 “拿爷没了的嫡长子说事儿,你们胆子都不小。”四阿哥低沉的声音在厅堂中回响,蕴藏的怒意、杀气激得一屋子的女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爷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不就是想拦着茹佳氏,不让她进府?”四阿冷笑,“你们是不是忘了,爷才是这贝勒府的主人,只要爷高兴,爷想让谁进贝勒府谁就能进,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不论你们乐意不乐意。” 耳畔的抽泣声终于停了下来,四阿哥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之中有人不是拿茹佳氏的出身说话吗? 爷告诉你们,她的出身并不低贱,她的家族,有着悠久的传承,她的祖父,是大部族的首领……” 第45章 事关情敌的底细,四贝勒府所有的女人都竖起了耳朵。 “……凉山诺苏彝族土司,大清最大的彝族部落,辖二十万户……” 二十万户有多少人?近百万! 多少人口的部族,才能被称为大部族?人口数十万以上。 大清众蒙古权贵之首的科尔沁部,最鼎盛时,人口是六十万,而今甚至不足三十万! “爷不管你们有多少小心思,自今日始,爷不希望再看到、听到府内有任何针对茹佳氏的事情发生。”四阿哥深深吸入一口气,双手放置圈椅扶手之上,双目紧闭片刻,而后倏地睁开,眸光如雷电,压向屋中所有的女人:“再有一次,爷不介意将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送出府。” 送出府? 爷的意思是,她们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比不起茹佳氏一个人在他心中的重量吗? 女人们齐齐一颤。 没管一个个目露惊惧的女人,四阿哥转头,目光落在乌喇那拉氏紧握的双拳上:“福晋,后院规矩是严整还是松散,端看一府女主人的治家能力,你出身于乌喇那拉氏,爷能相信你的能力,对吗?” 对上四阿哥冷冷的眼神,乌喇那拉氏身体猛地一颤,揪紧膝上的衣裙:“爷放心,妾身一定为爷管好后院。” 看着乌喇那拉氏情绪复杂的眼睛,四阿哥的唇角微微翘了翘,“那就好,府里的人不懂事,福晋要负责将她们教好,愚蠢的人,爷的粮食虽多,却不养不忠的人,这一点,福晋也要教会她们。” “是,妾身明白。”乌喇那拉氏僵硬地点头。 “那就好。”确认乌喇那拉氏确实懂了自己的意思,四阿哥终于转过头,最后扫了一眼厅中坐着的女人们:“不懂的,就要跟福晋请教,不要犯了大错,再来求爷,那时,爷可不认得你是谁。” 四阿哥站起身,带着高勿庸、苏培盛快步走出了正厅大门,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女人。 好半晌,厅中女人们终于从四阿哥散发出严寒之气中解冻,一个个心中犹带不安,却已叽叽喳喳小声议论起来。 “姐姐,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为侧福晋,李氏一脸不甘地揪扯着手帕越众而出,看向坐在上首的乌喇那拉氏:“爷难道还真的能为着茹佳氏一个人,将我们这满府的女人都撵出去不成?” 乌喇那拉氏接过嬷嬷递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压下胸口的翻腾,她是真不想将这府里的女人们教聪明了,可是,爷走之前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府中不养不忠的人,何谓不忠? 府内任何有意损害贝勒府利益的人,都是不忠。 即使身为四阿哥的正妻,如果不忠,四阿哥同样不会容忍。 “今儿爷说得很清楚,这个茹佳氏,咱们不能再将她当做一个出身山野的草民。”乌喇那拉氏咽下口中的茶水,目光一一扫过厅中坐着的女人侧福晋李氏,格格宋氏、武氏,刚进府一年的乌雅氏,侍妾高氏、常氏、汪氏,嘴边泛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大家的心思我都清楚,不过,以后都把那些小心思收了吧。” 乌雅氏进府一年来,虽未得四阿哥盛宠,但是,为着她是德妃亲赐的,整个后院的女人轻易不敢撄其锋芒,可是这一次,为着那个被自家爷藏在安院的女人,爷居然大张旗鼓叫了一府的女人来警告,这一刻,乌雅氏心中升起难以抑止的嫉恨:“她是彝族土司的孙女就了不起,我们难道都是那地上的泥,由着她踩不成?” “彝族土司?”武氏大小也是官家小姐,接触外界虽不多,一些起码的知识还是知道的,她脸上露出思索之意,“几年前,爷招揽茹佳氏的爹入旗……三年前,茹佳氏的爹被派往成都府……” 武氏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乌喇那拉氏:“福晋,身后有一个管着百万人口的土司撑腰,茹佳氏这是水涨船高了?” “何止是水涨船高呢。”乌喇那拉氏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厅中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女人,苦笑:“知道什么是土司吗?” “奴婢知道一点。”高氏轻柔的嗓音响起,厅中众人齐齐看向长相柔媚的高氏,没人想到,这个出身包衣的女人似乎懂得还不少。 乌喇那拉氏点点头:“如此,高妹妹给众位姐妹说说吧。” “是。”高氏点点头,站起身,几乎没怎么思索,张口便道:“土司一职,源于元朝,用于封授给西北、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部族首领,土司的职位可以世袭,但是袭官需要获得朝廷的批准……土司对辖区的子民就是土司的奴隶,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大家都知道草原上的奴隶是什么样吧,一个拥有百万奴隶的土司……呵……” 高氏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中光芒闪烁:“非常富有、非常强大……江南那些富有的土地主们算什么?土司,才是大清真正的‘土豪’。” “土豪?”乌雅氏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樱唇,一脸鄙夷:“不就是有钱的乡下人?” “乌雅格格说得没错。”高氏点头,笑看着厅中众人:“土司有钱,非常有钱,大家猜猜,一个百万部族的土司能有钱到什么地步?” “总不能比咱们万岁爷还有钱吧?”在汉家出身的汪氏心里,全天下最富有的,非皇帝莫属。 高氏重重点头:“汪妹妹说着了,这个土司他还就比万岁你有钱。” “什么?”秀美的常氏惊愣地捂住了嘴:“一个土司居然比皇上还有钱,这是要干什么?” “诗经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宋氏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轻笑:“再有钱的土司那也是皇上的子民,没什么了不起。” 高氏深深看一眼宋氏,轻轻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宋氏的意思,只是:“有钱的土司没什么了不起,可一个只要愿意就能立马召收到十万兵丁的土司呢?也不可怕吗?” 十万兵丁! 厅中,就连最无知的丫头,也知道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要知道逼得康熙三征的噶尔丹,最初便是带着三万骑兵开始横扫周边,继而称雄西域,最后形成了威胁整个大清的强大军事力量。 屋子里的女人们不知道土司,却没人不知噶尔丹其人。 看着厅中一下沉寂下来的气氛,乌喇那拉氏的嘴角轻轻扯了扯:“高妹妹的解释,想来大家都听懂了吧。” “是。”气焰终于开始消减的女人们有些没精打采,连回应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乌喇那拉氏轻轻弹了弹手指,轻笑:“本以为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谁知却是披着羊皮的老虎,偏偏此前大家还都拿刀在这老虎身上割了不少刀……害怕被报复吧?” 大家面面相觑。 看着气定神闲的乌喇那拉氏,李氏手上的帕子扭成了麻花,“姐姐快别看我们的笑话了,茹佳氏的背景太骇人,她进了府,以后这府里,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是不是以后连姐姐也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了?” 对于李氏的小心思,乌喇那拉氏清楚的很,她不过是想要激自己和茹佳氏打擂台罢了,不以为意扫了一眼李氏:“李妹妹着什么急,茹佳氏背景再强硬,只要她进了府,就是爷的女人,只要是爷的女人,就得听爷的!” “对啊,她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告诉爷。”乌雅氏拍掌娇笑。 “福晋说得没错,进了四贝勒府,就要守贝勒府的规矩。”宋氏亦是捂住胸口轻呼出一口气:“别说只是一个土司的孙女,就是土司,不都得听爷的!” “对,不怕,不怕。”汪氏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看着一个个暗自庆幸的女人,高氏的目光与乌喇那拉氏一碰,看明白了福晋眼中暗藏的机锋,赶紧低下了头。 又告诫了一番,乌喇那拉氏便让众人退了下去。 “福晋。” 一声惊叫,站在乌喇地拉氏身后服侍老嬷嬷一把扶住软了身子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的主子:“你怎么啦?奴才叫人去找太医。” 乌喇地拉氏着靠在老嬷嬷身上,声音低弱地制止了老嬷嬷:“不要叫人,你扶我进房。” 一阵忙乱,乌喇地拉氏被众人妥善地安置在床上躺好。 在被灌了一碗参汤后,乌喇地拉氏终于有了一点精神。 “这是从七年前就开始谋划了。”乌喇地拉氏仰望着房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爷的心思,太深了!” 第46章 爷到底是先看中了茹佳氏身后的背景,才宠着茹佳氏,还是为着宠茹佳氏,才为她谋划下了这一强硬、让任何人都不敢欺凌的靠山? 乌喇那拉氏不知道,想知道。 她希望是前者,却极害怕是后者。 四贝勒府前院书房 四阿哥坐在书桌后,看着桌上茹芾带来的茹志山的信件,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谋划七年,终于称心如意。 自初见,被那张小脸惊艳,他便志在必得,而后送茹志山入川,接菇蕙入府,再到通过种种手段,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属于他的,他一步步铲除各种或明或暗的阻碍,实现着自己的布置,直到茹志山在四川站稳脚根、夺回部族,今天,在御书房里,他得到了他皇父的承诺。 只是…… 目光落在书桌左上角,那里现在空空如也,曾经,那个角落放置着一只拳头大的小狗,为着晖儿喜欢,他亲手将小狗放进了儿子的小棺之中…… 心头一痛,四阿哥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拿起桌上茹志山的信件,揭开腊封,取出信纸,墨香扑面而来: “主子万安,奴才茹山在成都府遥拜,祈愿主子万事顺意,平安吉祥。 入蜀三年,历种种险阻波折,茹山终如愿夺回祖业,并收凉山彝族各部,现,茹山辖下共计三十一万两千三百六十户,人口数一百三十二万二千三百人许,壮丁约四十一万,资财无数。 志山初步估测,完全整合蜀中各部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若主子需要,志山还可使人前往云、贵几省,联络其余支系,以备主子所需要。唯收拢外省支系,动作不小,恐难以保持隐秘,何去何从,还请主子细思。 小女自幼长于山野,性情简单、散漫刁蛮,进府后望主子多加教导,勿纵勿解,勿宠禄太过,使陷于危辱乱亡;夫爱之,当约束矣,勿解缰、勿开笼,费纳于邪,乃爱也。 我主学问渊宏,小儿入京后,乞纳犬子而教,则山百感不尽矣。 万言难诉衷情,奴才在蜀山当鞠躬尽瘁,报主子隆恩,日夜焚祝,主子阖家安泰。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乙亥茹山于蜀山百拜顿首。” 放下茹志山的信件,四阿哥心情好了不少,手指轻敲着“勿宠禄太过,使陷于危辱乱亡”一句,四阿哥唇角轻轻翘了翘,想到茹蕙若知道她爹在信里反复求他把女儿管紧,不要给予她太多宠爱富贵、更不能放纵她的性子,不知该怎样憋屈郁闷,想着茹蕙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四阿哥情不自禁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把爷惹恼了,爷就让她看看这封信。” 说着,四阿哥自己就乐了。 将书信重新封好,放进房中暗格,四阿哥唤了苏培盛进屋。 “照着安院的布置,把东边儿第一进院子收拾出来,以后你茹主子就住那儿。” 东边第一进院子,那是后院离着爷的书房最近的院子了。 苏培盛脑中念头闪电般转动:“爷,东小院儿没有水池,是否开凿?” 四阿哥想了想,摇头:“你茹主子不喜欢死水,与其弄一个次品,莫若什么也不做,她若要散心,离着西边花园子不远,去那儿便是,水池便不必凿了,倒是可以移一两棵好树回来,她爱那颜色。记着,要大树。” “嗻!” “两个月能收拾妥当吧。” “爷放心,一准收拾妥当。” “下去吧。” “嗻!” …… 时间过得很快,秀女在储秀宫住满一个月后,便都回了家,而后,一封封圣旨,自宫中发出,京中随之掀起了一波三年一次的大婚狂潮。 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嫡福晋、侧福晋、格格、侍妾……一道道圣旨、口谕,按着品级,依次送出,被宫中的太监带进了京中的一座座深宅大院。 北京西城虎坊桥东一里外,有一座五进的灰墙大宅,这里,便是茹佳府。 今日,茹佳府府门大开,府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茹佳府内大堂里,设立的香案下跪着茹佳府全府的人。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拿着打开的圣旨,站在上首,大声宣读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子胤禛才貌双佳,茹佳氏茹蕙德才兼备,名门佳媛,诞钟粹美,含章秀出,温惠性成,有柔明之姿,贞顺之风,敬慎持躬,节俭居身,人品贵重,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幽闲表质。着册封为胤禛侧福晋。钦此!” “茹佳氏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茹芾茹惠领头,茹佳府所有人齐齐向着香案叩首谢恩。 大声宣读完册封圣旨李德全,笑着捧着圣旨递给双手高举的茹蕙:“格格收好圣旨,老奴恭喜格格。” 茹蕙接过圣旨后转交到秦嬷嬷手中,回身含笑致谢:“劳烦公公跑一趟。” 寻冬及时递上一个荷包,茹蕙亲自将荷包递给李德全:“茹蕙婚礼时,公公要服侍皇上,不能参加,些许酒水钱便当请公公喝了喜酒了,公公不要推辞。” “格格大喜,老奴也沾沾喜气,便不愧领了。”李德全笑眯了眼,也不推辞,直接接过荷包放进怀里,又道:“大婚的日子只有一个月了,格格事情繁杂,奴才就不多留了。” “公公喝杯茶再走。”茹蕙挽留。 “格格好意,奴才不该推辞,但奴才还要去下一家宣旨,以后再来讨挠。” “如此,公公慢走,茹蕙便不送了。”茹蕙回身:“哥哥,你送送公公。” 茹芾自茹蕙身边走出,伸手一引:“李公公请。” 李德全点点头,笑着与茹芾走出了茹佳府大堂。 宣旨的钦差还未走远,一个五十左右的清隽老者自人群中越众而出:“茹佳府的哥儿,老朽等贺府上大喜。” 四阿哥遣至茹佳府的一个中年管事低声在茹芾耳边耳语了几句。 茹芾恍然,抬手抱拳,向着门外围着的人群行礼:“皇上隆恩,为家妹赐婚,各位高邻若有暇,请入内奉茶请酒。” 喜事临门,在这个注重邻里关系的时代,茹佳府自然早已备好酒席,以款待来贺喜来宾。 第47章 茹蕙站在神案前,眼神复杂的看着案上供奉着的圣旨。 侧福晋。 当年,茹父只是一个秀才,为的不让自己的脸为家人招祸,她没有反抗地进了四贝勒府,只以为顶多不过得一个格格的名份,却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以侧福晋的身份被四阿哥迎娶入府。 是娶,不是纳! 是妻,不是妾! 不是一顶小轿抬进贝勒府,可以有自己的婚礼。 她的名字,会上皇家玉牒,被皇家承认,写在世界上最庞大的家谱里…… “妹妹。” 茹芾领着四阿哥走进茹佳府的祀堂,喊了一声站在祀堂正中的茹蕙。 “哥哥,怎么办呢?”茹蕙没有回头,似自语,又似问茹芾。 “什么怎么办?你在想什么?赶紧过来……”茹芾欲开口告诉妹妹四阿哥来了,让她过来见礼,却被四阿哥的手势阻止。 “哥哥,我们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四爷,我接受的贵族女子的教育、父亲如今的地位、母亲的诰命、甚至你能在现在这么小的年纪便取得功名,也是因为四爷改变了我们的家境,让你可以全心治学……哥哥,我的心里很惶恐。” “什么?”看着四阿哥开始变深的眼神,茹芾头上开始冒汗,心里狂喊着自家愣愣发傻的傻妹妹,意图将她唤醒,却在四阿哥极具威慑力的瞪视下什么提示也不敢给。 “受恩这般深重,真的好吗?”茹蕙保持着仰头的姿式问茹芾,也是自语:“我们真的不会辜负四爷的付出吗?如果有一天,四爷要收回这一切,我们还能保持着最初的本心,感恩而无怨恨吗?” 怨恨?! 看着四爷神色莫测的脸,茹芾额上的汗滴滴落在石板地面,洇出一团深深的湿痕。 “我和父亲分开三年多快四年了,他还是以前的他吗?” “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境地,茹芾干脆破罐子破摔。 “有什么不放心呢?”茹蕙喃喃自问,半晌,她抬起手,捂着脸,“土司的权利太大,在土司的辖区,父亲对治下的子民有着生杀予夺之权……根本就是一个土皇帝,哥哥,我怕啊。” “怕父亲迷失在权力的欲。望之中,无力自拨……哥哥,你是咱家的男丁,是父亲的继承人,妹妹今天要做一件可能会被你恨一辈子的事。” “什么?”四阿哥的眼神太骇人,茹芾浑身僵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在四贝勒府住了一个多月,他从来不曾见过四阿哥这样的一面:眼神如刀、冷硬如石,茹芾觉得只要自己一个应对不妥当,不仅自己,自己一家都会万劫不复。 深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茹蕙放下紧紧捂着脸的手,起身跪在了身前的蒲团上:“哥哥,你跪下。” 看了一眼茹蕙身边的蒲团,茹芾转头看向四阿哥,得到他的首肯后,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茹蕙身边跪下,他跪在妹妹身边,背上冰冷的目光却让他不敢轻动。 “哥哥,你发誓,以父亲继承人的身份发誓。”茹蕙不曾转头看茹芾,声音却极其具有压迫感。 “我茹芾,以父亲继承人的身份,在祖宗、天地神灵前发誓……” “菇佳一族永远忠于四爷,只忠于四爷,无论因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做出有损四爷利益的事,哥哥,说。”茹蕙心头如刀割,四阿哥是一个多么狠的人呀,为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她不能给家人留一丝余地。 茹芾身体一软,妈呀,吓死他了,原来只是效忠誓言呀,方才为着妹妹的表现,他都快吓哭了好吧。 感觉到背上变暖的目光,茹芾精神抖擞,朗声立誓:“今日,我茹芾,以继承人的身份,在列代祖宗、天地神灵之前立誓:我茹佳氏一族永远忠于四爷,也只忠于四爷,不以任何人、事移心,四爷之敌即我茹佳氏一族之敌,四爷之心愿,便是我茹佳氏一族全力奋争之目标,天地神灵为证,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 茹蕙的身体一震。 茹芾转头,笑眯眯看着茹蕙。 茹蕙没敢转头看哥哥,眼泪却哗一下流了下来:“即使四爷收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哥哥,你和父亲也不能心存怨恨。” 茹芾点头,郑重承诺:“即使四爷收回赐予我茹佳氏一族的一切,回到最初,我和父亲、母亲都不会有怨恨。” 茹蕙重重呜咽着,扑到茹芾肩上,再也忍不住地哇哇大哭:“哥,你别怪我。” 茹芾无奈地拍着妹妹的背:“哥没怪你,哥怎么会怪你呢?” “我,我逼你,逼你,立,立誓。”茹蕙哽咽难言,断断续续地抽泣:“我,我也不想的,可,可是,我怕,怕……” “怕什么?”暗哑低沉的轻语声中,茹蕙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起,带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嗝!”傻傻看着眼前棱角分明的脸,茹蕙重重打了一个嗝。 自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擦着小脸上的泪水鼻涕,四阿哥一脸嫌弃,“看这涕泗横流的样子,这个埋汰……啧啧。” “四爷。”茹蕙飞快眨着眼,傻傻问:“你怎么在这儿?” 为什么在。 当然是不放心过来看看,谁知道,却看到一出傻子逼兄立誓的大戏。 “明明是你哥被你逼得立誓,你哥没哭,你怎么倒委屈上了。”四阿哥挑眉问着怀里的小丫头,却好笑地看着两行泪涮一下自那双比黑珍珠还漂亮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一张小脸委屈得皱巴成了一团。 “唉哟。”四阿哥忍不住了,抱茹蕙仰头大笑,“唉唉,怎么这么傻,爷再没见过这么傻的。” 她在这里伤心,这个男人居然还嘲笑她。 茹蕙怒火中烧,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搡着四阿哥:“你,你放开我,走开,呜呜,我,这么伤心,你,你还取笑我。嗷……” 一声号啕,直上云霄。 抱着大哭的茹蕙,四阿哥有些傻眼,转头看向茹芾,茹芾清了清嗓子,像没看到四阿哥的求助一般移开目光,认真研究起祀堂内庄重的布置。 四阿哥咬牙,好个茹芾,方才还立誓他的心愿即茹佳氏之目标呢,这会就见死不救,他记住了。 只是…… 抱着嗷嗷哭得止不住的茹蕙,四阿哥一下又是心疼又是头痛。 “蕙儿啊,你哭什么呢?别哭啊。” “不要,你管,坏,坏人。”茹蕙扑在四阿哥怀里,放肆地将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胸前——她可知道,这位爷可有洁癖——抹完了,接着号。 “蕙儿啊,你看爷也不是有意取笑你,爷这是高兴呢。”四阿哥试图说理:“虽然你爹早在投效爷的时候,便已立过誓了,不过今儿看到你为着爷做这样的事,爷心里很,嗯,极其高兴,爷这是高兴的,不是取笑你啊。”说到这,四阿哥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便弯了一下,不过,怀里这个还闹腾呢,他也顾不上高兴了。 爹早立过誓了,所以,她做的根本从头便在做傻事?! “嗷——” 完了! 再次攀高的号啕声如同魔音灌脑,让四阿哥的头下意识往后一仰。 这根本就止不住啊。 怎么办? “小祖宗,快别哭了。”四阿哥抱起怀里已长至他肩膀高的小丫头巅了巅:“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 “呜呜……”茹蕙脚不沾地,却继续伤心。 将小丫头举起眼前,看着她哭得鼻翼抽动,小嘴开合,四阿哥挑了挑眉,低下头,堵住了那发出声音的小嘴。 嗯? 能穿透天际的哭号终于止住了,整个世界一片安宁。 四阿哥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啾一声在小小的樱唇上亲了一口。 “不哭了?” 对上四阿哥戏谑的眼神,茹蕙的脸腾一下全红了,“你,你……登徒子。” “噗——” 被茹蕙愤怒的小眼神逗乐的四阿哥抱着小丫头转身迈步走出祀堂:“爷亲亲自己的媳妇儿,怎么就成了登徒子了?” “咱们还没成亲呢。” “圣旨已下,便无可更改。” “婚礼还没办呢。” “那你也是爷的媳妇儿” “那是明年的事……” 祀堂内,被两个人忘在脑后的茹芾朝天翻了个白眼儿,这媳妇还没娶回门呢,他这小舅子就被四爷扔过墙了,这世道,啧啧…… 康熙四十四年正月十八。 正月的北京城,尤笼于冬雪之中,今日西城虎坊桥东的茹佳府,却是春意融融,喜气盈门。 上年,圣上下旨提了府里的大小姐为四贝勒爷的侧福晋,后经内务府奏定,便是于今日大婚。 虽然婚礼的规格略低于娶嫡福晋,但是四阿哥当年娶嫡福晋时还是一个光头阿哥,今日娶侧福晋却已是有实权的贝勒,来宾的份量却也不轻。 仅茹佳府今日的酒宴来客,便有好些三四品的大员,更不用说贝勒府内的盛况了。 对于新崛起的茹佳一族,有一个能嫁给皇子做侧福晋,实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此时不仅来参加婚宴的郝家村众人满面红光,便是宴中来客,亦是满目羡慕。 酒宴中,几位身着四五品诰命服的诰命夫人此时便正热火朝天的聊着这位神秘的茹佳氏。 第48章 “……其余居然完全与嫡福晋同。 “这,这个……” “嘘!”一个老成的太太轻声制止了两位中年贵妇的交谈:“纳采礼由内务府采办,不会逾矩,再则,皇子娶侧福晋的成婚规格只要不曾越过嫡福晋,都是没有问题的。” 首先挑起话题的体型较为纤秀的中年贵妇轻吸了一口气:“多谢姐姐指教,妾身的夫君年前刚去了四川,虽也知道茹佳大人甚得皇宠,却不知圣上会给他府上如此体面,观姐姐神情,似极了解茹佳府,可否为妹妹解惑?” 老成的太太约莫四十多近五十岁的年纪,眼神平和,神情开朗,她含笑点头,爽直地自我介绍道:“我家老爷是福建人,现在天津任总兵,姓蓝,名理,妾身姓何。” “啊,知道,知道。”中年贵妇恍然:“原是何夫人。妾身姓梁,夫君年前升任成都府守备,赴川前还曾遗憾不能在蓝总兵麾下效力,道蓝总兵沿海屯田之策,实乃利国利民利军之举,只恨官卑位小却是无有机会与蓝大人相识。” 何夫人哈哈一笑,“跟着他有什么好的,跟着他只有苦吃。” “男人们思虑的都是报效朝廷、不负皇恩,只要能做出功绩,他们是宁愿苦一点,不似咱们妇道人家,只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何夫人笑眯眯点头,看向坐在梁宜人身边那位二十多岁,身形丰满的女子:“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妾身福塔氏,夫君恩封骑都尉,任五品典仪。” 何夫人点点头:“不知宜人是哪一年的秀女?” 福塔氏圆胖的脸一红:“妾身是康熙三十年的秀女。” 何夫人笑眯眯:“想来宜人与尊夫必是圣上指婚的吧。” 福塔氏眼中露出羞窘之色,“愧煞妾身矣,当年妾身未过复选,未得皇恩。” 何夫人脸上笑容未变,轻轻颔首:“宜人不必羞愧,但看今年能得圣上恩旨赐婚的,也不过十几秀女而已,夫人当年能过初选,已是极优秀的了。” 能过初选的秀女便极优秀,那能过复选还得到圣上指婚皇子为侧福晋的茹佳氏,又该是何等尊贵的佳妇?那样的女子又哪里是她这样身份的能以酸言相向的呢,如若被四贝勒府知道,自家夫君的前途只怕会毁于一旦了。 福塔氏恍然,而后羞然道谢:“妾身愚钝,多谢夫人点醒。” 何夫人坦然接受了福塔氏的道谢,却是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茹佳府昨日的盛况:“梁宜人不知,昨日茹佳府妆奁却是震动了京城。”梁宜人目光兴奋,“何如?” 何夫人一脸赞叹之色:“再未见过这般丰厚的妆奁,第一台抬进了贝勒府,最后一台还未出茹佳府,十里红妆,名幅其实,虽记录为一百二十台,实际装东西的箱子却是比别人的都大一倍,如此实际装下的东西,却是两百台都不止。” 梁宜人倒吸了一口气:“奢华至此,茹佳氏到底有多宠女儿?” 何夫人击掌而叹:“可不是呢,只这位茹佳大人还真是舍得,有内务府官员看了嫁妆单子后找到他,只道他不给子孙留资财,你道他怎么回话?” 这种上层贵族圈里才会流传的信息,便是连福塔氏都来了兴趣:“夫人快说。” 何夫人笑看一眼福塔氏,“茹佳大人道:女儿嫁了人,以后要相夫教子,再无闺阁时的娇贵日子过,为着让女儿尽心服侍夫君、无有后顾之忧地养育子女,他自该替女儿多打算,别说只是赔嫁百十万的嫁妆,便是再多,也是舍得的。至于说到儿子,这位茹佳大人说的一番言语,却是连圣上都脱口赞其睿智。” 福塔氏咬着唇,又慕又妒:“百十万嫁妆,茹佳氏好命啊。” 梁宜人却对连皇帝都赞的言语更感兴趣:“茹佳大人说了什么?” 何夫人笑道:“茹佳大人道: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 梁宜人傻眼:“按这位大人所想,无论子孙贤愚,父辈传下的财货过多,俱非好事?” 何夫人点头:“这位茹佳大人,本就是一位奇人,奇人有奇言,平常事尔。” 梁宜人身体微微前倾,“妾身夫君与茹佳大人同地任职,故而得到邀请来参加婚宴,为免妾身以后拖夫君后腿,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何夫人暗自点头,以这位梁夫人处事清明的手段,那位守备大人想来不会昏庸,所以娶妻当娶贤,得了夫人之力相助,无怪那位守备年纪轻轻便掌了一地实权,相比起来,福塔氏的为人却是差得远了。 何夫人自己便是一位很会处事的贵夫人,夫人外交的手段,她早已驾轻就熟,今儿遇到一位值得结交的官员内眷,她自然不会端二品诰命的架子而引来怨尤。 “宜人既感兴趣,老身就卖弄卖弄唇舌。”丁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嗓子:“这位茹佳大人幼年蒙难,被家奴带回外祖家养育,十几岁得了秀才功名,年轻气盛茹佳大人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欲为父母报仇,无奈人微力弱,回到族地不久便差点丢了性命,最后只能负伤而逃,雪上加霜的是,他外祖年事已高,又忧心外孙,最后仅仅见了重伤的茹佳大人一面,嘱咐他羽翼不丰不可回族后,便撒手与世长辞,为着不连累外家,茹佳大人远逃至京城,蜇伏十年,终于在前几年回到族地报父母大仇,夺回祖产,并于得到圣上亲旨承认,封为彝族土司。” “彝族土司!”梁宜人击掌而叹:“妾身记起来,夫君就任前,公公还叮嘱过,蜀地民风强悍,难安易动,欲治下安宁,安抚各族土司为第一要任,而今知府为土司,夫君却是轻松多了。” 何夫人赞道:“要不老话儿说家有一老,犹如一宝呢,你公公这才是老成之言啊。” 梁宜人赧然一笑:“茹佳大人既夺回了祖产,是‘以一族之力以养’的土司,也无怪乎他能如此大手笔为女儿置办妆奁了。” “侧福晋有如此丰厚的身家,四福晋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福塔氏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于是,同桌原本各自小声聊着天儿的各位诰命夫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福塔氏不以为意,目当扫过另外五位夫人,笑问道:“各位夫人认为呢?” 与何夫人一起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富态的约莫六十左右的老夫人,这位夫人出身满清八大姓之富察氏,所嫁夫家又是索绰罗氏,身份却是一桌之中最高者。此时,福塔氏的目光便热切地看着这位夫人。 富察氏扫了一眼福塔氏,根本没接接她的话,只笑着道:“今儿侧福晋家设宴四十九席,这席面做得着实不错。” 何夫人笑着接话:“何止不错,只这席上的新鲜菜蔬便极难得了。” “据言,为着今日的婚宴,茹佳大人专司人自蜀地拉了满满一百辆马车的食材,啧啧,这才叫大手笔呢。”坐在福塔氏对面的年轻夫人笑眯眯接言:“都道茹佳大人宠闺女,还真是名符其实。” 坐在年轻夫人上手的是一位三品官眷,她轻拍着年轻夫人的手笑骂:“你爹娘老子要听你这么说,只怕要伤心了,当年为着给你赔嫁,连你弟弟都被遣到江南去置办珍品,难道你娘老子不宠你?” 年轻夫人脸一红:“唉呀,我的舅姑奶奶,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提。” 原来两人不是亲戚。 富察氏哈哈大笑:“咱们满族的姑奶奶,哪一个不是娇养着长大的?又有哪一个不是受尽父母宠爱,只看茹佳府这宠爱女儿的劲儿就能看出来,这位茹佳大人的品格指定错不了。” “可不。”何夫人笑着接话:“圣上都赞睿智的人,自然差不了,老姐姐,坐上了一桌,这缘份可不浅,来咱俩喝一杯。” 何夫人爽利的行事风格,大得富察氏的心,她端起酒杯与何夫人一碰:“喝了这杯酒,咱们两家以后便该多走动走动,我家老头子对于蓝总兵可是赞不绝口的。” 何夫人仰脖喝干了杯里的酒,笑眯眯道:“为国出力,义之所向尔,索绰罗大人护卫皇上,才是劳苦功高……” 此时的茹佳府中堂之中,坐满的二十四桌官眷们或说笑,或吃酒,笑声阵阵,沸反盈天,将婚宴推升的气氛节节推升。 “贝勒府内,此时也开宴了吧?” “只听说新娘美丽无双,只可惜不能亲见。” “以后总有机会的。” “未必,早听说这位是个贞静的性子,素日并不喜出门……” 第49章 十里红妆相送,缎帏彩舆以迎。 舆前,总管大臣率属引导。 车畔,校尉舁行,女官随从。 车后,浩浩护军卫护。 部兵统领衙门提前整顿清理出的大道上,鼓乐声声,彩舆缓缓前行,自西城围观的民众之中通过,历一个时辰,进入达官贵人聚居的东城,又用了一个时辰,到达彩绸环绕的四贝勒府。 彩舆停了下来,轿帘被挑起,在女官的轻声提醒,盛装的茹蕙自舆中缓步而出。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扶着女官的手,茹蕙一步一步,向前行进。 一步一步,洞着府前台阶,向上,走进红墙碧瓦、守卫森严的贝勒府。 一步一步,走过殿前广场,走进禁锢她、保护她的深宅。 一步一步,走进新房,走进一个男人为她修筑的世界,从此她停驻在他的身旁,陪他看风景、历风雨、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被扶着坐进阔大的拨步床,这架如同小型可移动房间的拨步床,兼具吃喝拉撒一切所需功能,图案华美,由千工雕凿,整体皆由黄花梨制成,是江南最流行的款式,系茹父花重金自江南购得。 前日送妆,仅仅为着这床,便出动了四十人轮换着出力,才自西城抬到东城,而后又花了近一个时辰抬进贝勒府安置妥当。 有人在念诵祝词,明明就在耳畔,声音却被无限拉远、拉长。 有人向着空中撒果子,各式果子稀哩哗拉落满了床帐。 又人群涌进新房,巨大的喧哗声、起哄声夹杂着大笑声几乎将新房的屋顶掀翻。 “揭盖头,揭盖头。” 一声声的哄笑声中,茹蕙眼前的骤然一亮。 茹蕙抬起头。 新房一室骤静。 云破月来,牡丹花开。 ……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 这一刻,没有人眨眼。 这一刻,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铭刻在所有人的脑海,一辈子不曾褪色。 …… 落针可闻的新房中,茹蕙轻掀眉眼,迎上身前男人乌黑深邃的眼,看着男人眼中不曾掩饰的惊艳与赞叹,茹蕙灿然一笑。 …… 流光溢彩,惑人眼目。 …… 四阿哥的心神震颤,而后,双拳紧握,用尽意志力,猛地闭上了眼睛。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八阿哥漫声轻吟,似叹,似赞,似嫉,又似慕,“四哥好福气!” 四阿哥睁开眼,扫了一眼已再次垂目低头的茹蕙,转身冲着身后来闹洞房的众兄弟抱拳:“前殿已备下好酒好菜,众兄弟,请!” 年长的三阿哥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扫了一眼低下头后只能看到头顶的新娘,拉着五阿哥与七阿哥当先走出了新房。 见几位兄长当先走了,八阿哥拖着还在愣神的九阿哥,目瞪口呆的十阿哥跟了上去。 十二阿哥看了一眼明显还没回过神的弟弟们,轻笑了一声,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洒然迈步走出了新房。 四阿哥目光一扫,十三阿哥会意地半拖半抱着十四阿哥、带着十五、十六阿哥也走了。 “十三哥,嫂嫂真好看。”十六阿哥手里捏着一枚东珠,边捏边走边说:“比上回好看。” 十三阿哥低头揉了揉小十六的脑门儿:“你还记得啊。” 小十六重重一点头:“十六记得,那我时都六岁了,自然记得,这几年,我常去猫狗房看那只小熊。” “嫂嫂肯定也记得你。”十三阿哥轻笑:“她说,她从来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娃娃欺负。” 小十六脸一红,吭哧半天,方扭捏道:“嫂嫂生气了?” 看着小十六羞赧的样子,十三忍不住乐:“她倒是没生气,不过,却说了一句话。” “什么?”十六闪着亮晶晶的双眼,看着十三哥。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说完,十三阿哥仰头大笑。 “啊?”十六不解地看着大笑的十三哥,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十三哥,那女人……”终于在大笑声醒过神来的十四阿哥一把扯住十三阿哥,“她……” 十三阿哥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等他站稳,便对上了十四阿哥急躁的眼神。 十三阿哥轻轻翘了翘唇角,“十四弟,怎么啦?” 十四阿哥张了张嘴,想要问,茹佳氏明明又蠢又笨又丑,为什么仅仅几年时间不见便拥有了今天这般惊人的容色……还想问,十三是不是早知道……可是,茹佳氏是他四哥的侧福晋,是他的嫂子,关于她容貌的话,让他怎么能问出口。 “没什么,吃席去。”嗫嚅半天,十四阿哥却到底没问出口。 狠狠地在空中挥了挥拳,十四阿哥拨步进了前殿,那里,为着娶茹佳氏这个女人,他的四哥开了五十九席,宴请宗室皇亲、朝中重臣、茹佳氏的亲族 看着十四的背影,十三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而后,他拉起十六,也进了前殿。 “啧啧。”三阿哥坐在席上,不停地摇头赞叹。 大阿哥听得有些烦了,“老三,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阿哥看了一眼大阿哥,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再次啧了啧嘴:“大哥太子爷是没见到,那茹佳氏还真是……” “有话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这么不爽利。”大阿哥瞪着三阿哥,将一个倒满酒的酒杯顺势便塞进了三阿哥的手里,“不想说就喝酒。” 被大阿哥强制着碰了一杯的三阿哥抽搐着嘴角,不得不将这杯酒喝了下去。 看着老三喝干了酒杯里的酒,大阿哥满意了:“现在你说吧。” 总觉得脚背疼的三阿哥放下酒杯,眯了眯眼:“大哥只问弟弟们就知道了。” 大阿哥看向同桌的几个弟弟:“那茹佳氏到底怎么了?” 大阿哥这一问,满桌的皇阿哥都静了静。 三阿哥靠着椅子不说话,五阿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七阿哥拿了一个饽饽。 八阿哥轻轻笑了笑。 “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点儿的女人,有什么了不起。”九阿哥看着兄长们的表现,不忿哼了一声:“还是个阴险的女人。” “阴险?”十阿哥咽下口中的羊肉,不解地看向老九:“九哥,她做了什么得罪你吗?” 九阿哥瞪了一眼十阿哥:“还用做什么?看着那个女人爷就来气。” 十三阿哥端着酒杯撑着桌子,看着九阿哥笑:“九哥是头回见小嫂子吧?” 九阿哥不乐意了:“第一见怎么了,反正爷看她不顺眼。” 太子噗一声乐了:“小九这是不乐意有人比你长得更好看?” 太子的话,逗得同桌的兄弟们都忍不住想笑,不过,一看九阿哥寻张羞愤的脸,大多又赶紧都忍住了,唯有十阿哥没有一点掩饰地仰头大笑。 “老十!”九阿哥拍桌大吼。 九阿哥恼羞成怒之下,就连八阿哥都要收敛一下,唯有十阿哥却完全不在意,仍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别说,小嫂子确实比你长得好看,哈哈,爷现在还记得呢,宜额娘说你穿女装的样子可招人了……” 九阿再也忍不住了,狠狠一拳捶在十阿哥胸口,怒吼:“你们憨货,住嘴,谁跟一个娘儿比长相?啊?老子一个纯爷们,和一个女人比,这话能听吗?啊!” 九阿哥一拳一下,十阿哥顿时岔了气,扶着桌子一阵狂咳,坐在他下首的十二阿哥赶紧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十阿哥端站水一阵猛灌,终于缓过气来。 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十阿哥一脸不乐意地瞪着九阿哥:“人家没招你没惹你,你看人不顺眼?明着就是你的相貌被压了一头不服气,装什么装。你也知道跟一个女人比长相丢人?知道丢人你还比?” 九阿哥只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爷什么时候和她比了?” “没比你气什么?” “爷是被你气的。” “我?拉倒吧,爷可没招你,你可别乱咬人啊。” “你说谁乱咬人?” “你呗,还能有谁。” “我,我他娘的……我……” 看着被十阿哥气得语无伦次的九阿哥,一桌子的人或低头,或转头,个个肩膀抽动,苦苦忍耐。 觉得九阿哥实在可怜的八阿哥在压制住了胸腹之中的笑意后,将两个斗鸡一样怒发冲冠的兄弟分开, “老十,看把你九哥气的,你坐我那儿去。” 第50章 “早不想跟他坐一起了。” 十阿哥不忿地瞪了一眼九阿哥,干脆地和八阿哥换了个位置。 九阿哥狠狠瞪着十阿哥,“你敢嫌弃爷?” “就嫌你!”十阿哥翻了个白眼儿:“以前只是觉得你长得像女人,现在才发现,你性子也像女人,烦。” 九阿哥猛地自座位上站了起来,重重一拍桌子:“老十,你说清楚,谁像女人了?啊?不说清楚爷跟你没完。” 看着又吵起来的两兄弟,八阿哥头痛地赶紧又将两人分开,“九弟,今儿四哥娶妻,你别闹。” “又不是爷娶妖精,闹怎么了?”九阿哥咬牙:“爷就不信了,全大清还能找不出一个比她长得好看的。” “哦,原来你嫉妒四哥娶了个美娇娘。”十阿哥恍然大悟,而后一脸鄙夷地看着九阿哥:“你嫉妒四哥就嫉妒四哥吧,干嘛找我的碴?欺负我比你小是吧。” “你现在记得比我小了?”九阿哥恼得不要不要的:“平时怎么就没听你叫我几声哥?” “我怎么没叫。” “你还说。”九阿哥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打六岁起,你自己说你叫过几回?” 看着吵得根本停不下来的两人,八阿哥扶额,看向一群看戏的兄弟:“五哥,七哥,你们就这么看着?” 五阿哥笑了一下,与七阿哥目光一碰,两人齐齐起身一人拉了一个,将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弟弟拉开。 “谁不羡慕?”五阿哥压着尤自挣扎不休的九阿哥:“原本以为四哥只是抬回来一个金娃娃,今儿这一看,呵,哪里是金娃娃,却是个思恋凡尘的仙女儿——还是个懂得点石成金的仙女儿。” 可不! 长得像仙女儿也就罢了,偏还有一个能源源不断带来财富的娘家。 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 五阿哥一句话,让借着吵架渲泄情绪的九阿哥十阿哥静了下来。 “这就是命。”太子斜睨了一眼桌上情态各异的兄弟,仰头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干,轻笑道:“那茹志山在京郊一住就是十年,兄弟们多少次从那郝家村旁经过,有谁注意过一个窝在山村里的普通秀才?偏偏老四见着一面,便看中了他的才干,偏偏就是老四把他收入了门下……一切,都是命里注定。” 命里注定吗? 看着一脸意态逸然、骄矜自傲的太子,大阿哥眼神阴鸷,满脸不甘——他就不信了,一群兄弟出手,还对抗不了天命。 …… “众位兄弟,怎么都只埋头吃菜?”唇角带笑的四阿哥手里提着酒瓶走了过来,首先亲自给太子倒了一杯酒,他的身后,隆科多、富存、茹芾手脚麻利地为其余皇子的酒杯倒满。 面对满桌虎视眈眈的目光,四阿哥泰然举杯,“今儿是胤禛我的好日子,多承众位兄长、弟弟们前来,胤禛先干为敬。” 仰脖将杯中酒一口喝干,四阿哥一亮杯底:“兄弟们喝好吃好。” 大阿哥伸出手,一把抓住欲转身离开去别桌敬酒的四阿哥:“老四,还没跟你大哥我喝呢,怎么就要走,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咱哥俩不醉不归。” 听着大阿哥说出不醉不归四字,满桌皇子尽皆露出看好戏的目光。 四阿哥斜睨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帮兄弟,再看一眼桌上被大阿哥一字排开的六个倒得满满的酒杯,“大哥盛情难却……” 咦,老四今儿这是转性儿了? 一桌子的皇子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只是弟弟我酒量有限。”四阿哥一把将茹芾拉到身边:“……为了不辜负大哥盛情,就让我这小舅子替我喝吧。” 少年茹芾眨了眨眼,那张与茹芾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腼腆之色:“奴才茹芾,请太子爷安、大爷安、三爷安、五爷安、七爷安、八爷安、九爷安、十爷安、十二爷安、十三爷安、十四爷安、十五爷安、十六爷安。” 听着一连串儿的爷自茹芾口中吐出来,太子爷噗一声被逗乐了:“这孩子,也太老实了。” 四阿哥伸出手在茹芾头上拍了拍,笑道:“太子爷看人就是准,这孩子可不就实诚得傻气呢。” 太子手里转着酒杯,不屑地斜睨一眼大阿哥:“就这么老实孩子,大哥打算找他拼酒?” 被小看了! 又被小看了! 大阿哥脸上的肌肉连着抽了好几下,他回头狠狠一瞪四阿哥:“老四不地道,找个这么小的傧相,让我这做哥哥的还怎么痛快喝酒?” 四阿哥不以为忤,将茹芾往旁边一推,扯过富存:“那就让弟弟的大舅子陪你喝,大哥看可成?” 大阿哥哼了一声,一把拉过满脸笑容的富存,“看起来还像个爷们儿,到底如何,还要喝过才知道。” 三阿哥遗憾地看着大阿哥被富存牵制住,端起酒杯,便欲亲身上阵。 “三哥,弟弟新得了一本好字贴,搁在弟弟这里有些浪费,不如送予三哥与大儒们一起赏鉴?” 四阿哥浅笑着看向三阿哥。 三阿哥的手指动了动,看着眼含深意的四阿哥,默默想了想,而后哈哈一乐,坐了回去:“还是四弟最知道三哥。” 太子帮着四哥,大哥被祸水东引,三哥偃旗息鼓,余下的皇子们个个一脸痛心疾首——做兄长的都这么不靠谱,难道让他们这些做弟弟的去灌四哥的酒?他们以后可都还想过好日子呢。 牺牲了一个富存,将最麻烦的一桌宾客解决,四阿哥脸上带着堪称和煦的笑容,带着隆科多、茹芾去往下一桌…… …… 四贝勒府东小院新房 皇阿哥们为新娘的容色所惊,留下一群皇亲宗室的女人们,一个个老老实实退出了新房。 被一群眼神各异的女人围着各种打量,各种打探,各种取笑逗乐,茹蕙坐在帐中抱元守一,坦坦荡荡地或答,或笑,或顾左右而言他,或反诘,或讨教,行止磊落,不遮不掩,不羞不躁,倒让一群女人们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听说这整个院子都是按着茹佳妹妹的喜好布置的?”三阿哥侧福晋田佳氏秀丽的脸上不掩羡慕:“要说呢,婚前能有时间和爷们处处,就是不一样,看看这新房修整的,地下还铺了地龙,比烧炕可好多了。茹佳妹妹真是好命,出嫁前父兄疼爱,出嫁后,有四弟护着,这日子,再没谁了。” 茹蕙的目光一扫房中众女眷,果然看到她们眼中的讪笑,茹蕙当然知道这些女人为什么这番情态。 坦然一笑,茹蕙点头:“田佳姐姐说得没错,妹妹在家时父母兄长宠爱,十岁奉父命进贝勒府又得了四爷恩典,请了嬷嬷教养;其后有幸随驾出巡,还得了皇上的青眼……去年,父亲升任知府,又承皇恩得封土司,茹蕙也被皇上亲自指婚……想想,茹蕙自己也觉得自己命很好。” 茹佳氏这个女人,太会顺杆爬了。 先奉父命进四贝勒府,后承君命嫁人,总之,不论走哪一步,她都有理有据,坦然无愧。 女人们目光流转,得,在新房里盘桓了也快半个时辰,茹佳氏的性子也算摸透了,酸言醋语对于这位来说根本就是吹面杨柳风,没羞没躁的事到了她的嘴里也成了天经地义,好话也罢,歹话也罢,都不能影响到她,这不动如山的性情,不像十四岁的姑娘,反倒像无欲无求的居士。 无法亲近、不会任人踩踏……又一位厉害的主儿。 送走了一群终于满意的女人,吃了下面送上的酒席,洗浴完毕换上宽松衣裳的茹蕙终于能放松下来,舒适地靠在床头体息一会儿了。 红烛摇摇、鸾帐飘飘,踩着虚软的步子,四爷被高勿庸与苏培盛联手扶进了新房。 看着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茹蕙挑了挑眉:“寻冬,端盆水来,我替四爷擦擦脸。” 寻冬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面的浴房。 “不用。”趴在床上的四阿哥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坐了起来,一对被酒意熏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落在坐起身看着他的茹蕙身上:“爷没醉。” 茹蕙伸出一根手指:“爷,这是什么?” 四阿哥慢慢转动眼珠,看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阿蕙的手。” 茹蕙噗一声笑了出来:“还成,至少还认得人。” “认得呢。”四阿哥慢慢点了点头:“爷还知道,今儿是咱们的婚礼呢。” 茹蕙轻笑了一声,倾声替四阿哥解开颈间的衣扣。 四阿哥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看一眼茹蕙,然后继续扬着脖子。 得,这是示意她继续呢。 撑起身,熟练的解开一粒粒衣扣、腰带,服侍着醉酒后特别老实的四阿哥换好衣裳,接过寻冬拧好的帕子替他擦脸、擦手,又劝着快阖上眼的四阿哥漱口洗脚,折腾出一身汗后,终于将四阿哥塞进了被窝。 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根红烛,茹蕙摇了摇头,示意寻冬下去。 放下一层层帐幔,合上隔扇门,寻冬轻手轻脚进了值夜的耳房。 新房内,层层帐幔挡住了外面的烛光,躺在十几平米的拔步床上,茹蕙替自己拉好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阖上了眼。 …… 半梦半醒之间,一具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抚了抚茹蕙的脸。 “四爷?”茹蕙醒了过来。 “咱们成婚了,该改口了。”男人威胁地将手伸进了衣襟内。 “爷。”茹蕙很识时务。 “嗯。”男人收回手,低下头轻轻碰了碰茹蕙的唇。 “你干嘛?”茹蕙推了推。 “干正事儿呢。”男人无奈地将两中不老实的手压了下去。 “你不是醉了?”茹蕙扭了扭身子,意图脱逃。 “这会儿醒了。”男人的呼吸加重,喘了一声。 “我才十四岁。”茹蕙垂死挣扎。 “正好。”他可知道,一年前她的天癸就到了,也就是说,一年前,她就成人了。 “我觉得我还能再长长。”十四岁,真的还小啊。 “现在摸着就很好,爷很满意。”秦嬷嬷说了,小丫头的身子调养好了,就是今年生孩子都没问题。 “你不觉得再过两年更好?”身上的衣裳被扯开,茹蕙踢了踢腿。 “再长两年也是爷的。”小丫头踢动的力气不小,男人想了想,伸出手挠了挠身下细细的腰肢,于是本来还扭哒不停的身子立马软了下来。 “爷,我觉得我还没发育好。”茹蕙意图保住裤子。 “一年前秦嬷嬷就开始替你制定膳谱,为的不就是今天?”顺手摸了摸起伏的曲线,男人对于几年来思养出的成果满意极了。 “你知道?”茹蕙在黑暗中瞪大眼,师傅制定了特殊的食谱,她已经吃了整整一年了。 “她心疼徒弟,爷就不心疼自己的媳妇儿?”这事儿是他找了秦嬷嬷特意叮嘱的,小丫头自己也争气,将膳食中的营养全部吸收了,他为着谨慎计,还特意找了太医替她检查,太医都对小丫头的身体状况啧啧称奇,还道小丫头体质强健…… “呸,一年前还不是呢。”最后一块领地失守,茹蕙咬牙。 “打你踏进爷的府门,就是爷的人。”身体间没有隔阂的美好感觉让男人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真霸道。” “嗯。” “要是最后皇上没把我指给你呢?” “不会。” “万一呢?” “爷不会让万一出现。” “爷,咱们好好说话。” “你话太多了……” 第51章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搅得床上沉睡的女子不适地皱了皱眉。 意图起身的男人动作一顿,伸出手安抚地轻拍了拍女子身上的被子,女子微蹙的眉尖慢慢舒展,平顺。 娥月悬晴空,媚眼含羞合。 床帏间,男人的动作一顿,打消了起身的意图,伸出手,轻轻拨弄着卷翘的睫毛,笑看女子一脸不乐地翻身将脸埋进了软枕之中。 软衾轻卷,晕染斑斑红痕的美玉显露在幽黯的床帐间,带起男人急促的呼吸。 伸出手,顺着比水更温软肩背的向着被褥之间,冰清玉润,香培玉琢…… “嗯?”颈间轻微的痛痒将沉睡的神智自眠乡唤起,茹蕙挣扎着掀开酸涩的眼皮:“爷?” 黏腻的鼻音,缠绵悱恻,将本就着火般的男人最后一丝理智粉碎。 “嗯——”骤然拔高的吟哦声中,女子被卷入火热的纠缠之中,颠倒、舒展、沉迷、终至忘情…… 帐帏里的世界,理智消散,无有规矩秩序,唯余本能,没有过去,不思未来,抵死留住现在一刻。 男人丢掉了所有的稳重、束缚,女子忘记了整个世界,唯余彼此交颈、纠缠…… …… 双双自姐姐跌落,女子伏身被衾软枕间,连一根手指也不愿动弹,男人盘绕着将女子完全纳入自己的肢体之间,如同守护宝物的巨龙,不留一丝余漏。 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男人爱怜地轻抚过女子柔软细瘦的小臂,将女子小小软软的手纳入掌中轻捏,恋恋不舍轻啄着纤细白嫩的肩颈:“醒了?” 女子闭着眼,轻轻哼了一声,慵懒的小模样招得男人轻笑出声:“一会儿还要进宫,躺躺便起吧。” 女子不满地用力挣了挣,其实却不过只是在男人身下蠕动了一下:“知道进宫,你还闹?”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赧然之色,好在帐中昏暗光线下并不曾被看清:“宝贝儿,你要知道,爷是个健康的男人。” 女子轻哼,勉力抬起手,伸出手指软软戳了戳男人颈间露出的锁骨:“健康?骨头都出来了。” 将女子的手抓回来握在掌中,男人轻笑:“心疼了?” 女子翻了个白眼儿:“我才不心疼,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别人就是操碎了心,又有什么用?” 看着小丫头又开始犟嘴,男人觉得牙根儿痒痒,伸手控制住小脑袋,重重在小小的樱唇上亲了几口:“明明又软又甜的小嘴儿,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气了?” 惨遭狼吻的女子不乐意地摆了摆脑袋,却只换来更激烈的亲吻,知道躲不过,她干脆躺着一动不动,任由男人将自己的气味一层一层染在她的身上,直到某头狼终于满意,松开按着食物的爪子。 …… 正月的北京,寒气仍然深重,紫禁城中,供人行走的一条条石板路上,皑皑白雪被太监宫女们清扫得很干净。 乾清宫 四阿哥带着茹蕙跪在皇帝身前大礼朝见。 受了儿子与儿媳妇的跪拜礼,又喝过他们敬献的茶,皇帝满意地看着气色不错的四儿子:“人娶回来,就好好过日子。” 四阿哥眉梢眼角俱是喜气,含笑答:“阿玛放心,儿子省得”。 皇帝的目光移到儿媳妇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遍,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富贵、大方、端庄、秀雅,这般国色天香的女子,合该嫁入皇家。 “多给老四生几个儿子,免他膝下荒凉。” 茹蕙嘴角抽了抽,“儿媳知道了。” “去给你额娘磕头去吧。”皇帝赏完东西,挥手将两人撵出了乾清宫。 “茹佳氏的面相,看着是个有福的。”皇帝自语着站起身,走向御案:“朕现在只愿钦天监的批命都能成……” 永和宫 德妃秀美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受了茹蕙敬的茶。 “既入了贝勒府,以后当谨守规矩,服侍好爷们儿,多多开枝散叶,不可淘气。” “是。” “先去见你的兄弟们。”德妃笑着招来一个方面大耳的老嬷嬷:“这孩子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你跟着走一趟毓庆宫,路上护着点儿。” 老嬷嬷恭声领命后,便跟在了辞出的四爷与茹蕙身后。 毓庆宫外,一身朝服的四阿哥当先而行,他轻眯着眼,唇角轻翘,轻轻搓动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在他身后,同样戴着朝帽,穿着朝服、颈挂金领约、耳戴珠玉珥饰的茹蕙一步一步跟着。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老嬷嬷,老嬷嬷的身后,几个小太监低头屏气而行,他们的手上,捧着一个又一个的礼盒。 走得有些累了,茹蕙抬起手抚了抚胸口,腕间的玉镯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辉,分明是与四阿哥手上的扳指一样,也是碧玉制成。低下头,借着擦汗的动作,偷偷喝了一口灵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顺嗓而下,流经五脏六腑,而后扩散至全身,茹蕙精神一振,抬起脚,迈着稳稳当当的步伐,抬头挺胸向前走。 毓庆宫内,太子爷安坐上首,手上端着茶碗有一下没一下拔着茶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坐在堂上各自按捺的兄弟们,眼带笑意,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报,四爷携侧福晋到。”一个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堂前报信。 堂上众人精神顿时一振,齐齐转头看向大门,那里,四阿哥正伸出手,扶着茹蕙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老四来了。”太子爷放下茶盏,含笑看着走近的四阿哥,目光扫过跟在他身后茹蕙时,愣了一下,而后很快移开目光,“兄弟们都到齐了,这便开始吧。” 奉茶、行礼、唤人、受礼,自太子而下,一个一个,将四阿哥的兄弟都认了一遍,毓庆宫里,明明坐着一群爱闹腾的皇子,在今天,却难得的气氛融洽。 四岁的十八阿哥胤衸出人意料地一下扑进了茹蕙怀里:“小嫂子,十八饿了。” 手上稳稳抱着十八阿哥,脚下却被冲力带得退了好几步,所幸茹蕙刚喝完灵泉,腰腿间有了些力气,否则,只这一下,茹蕙就要被扑倒在地。 看着茹蕙站稳,浑身紧绷的四阿哥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撑着小几的手,又靠回了椅背。几个兄弟目光一碰,流泄出一丝笑意。 太子爷斜睨了一眼一脸遗憾的九阿哥,眼神闪了闪。 “小十八想吃什么?”茹蕙含笑看着怀里圆头圆脑的孩子,“水果糖好不好?” “水果糖?”小十八吸了吸口水,一脸企盼的看着茹蕙。 将小十八放进椅子,茹蕙摘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白玉盒,将白玉盒打开,放到小十八手上:“小十八尝尝,喜欢不喜欢。” 一粒粒珍珠大的糖果,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扑鼻而来的水果香味更是招得十八阿哥不停地吞咽喉着口水。伸出手,捏起一粒绿色的珍珠放进口中,小十八眼睛一亮:“猕猴桃。” 茹蕙点头,弯腰指点头盒中的珍珠:“橙色的是桔子味儿,红色的是樱桃味儿、黄色的是杏子味儿、青色的是李子味儿、蓝色的是蓝莓、紫色的是葡萄。七个颜色,七种水果,怎么样,好吃吗?” 小十八重重点头,嘴里却是忙着吃糖,没空应答。 茹蕙笑了笑,直起腰回身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站起身:“时间不早了。” 太子爷含笑点头:“你们一上午也同歇一下,这便带着弟妹回去吧。” 四阿哥恭敬地低下头:“那弟弟便回去了。” 太子爷轻笑:“三日后记得回来当差便是。” 四阿哥被取笑得脸一热,“弟弟知道。” 看着相携而去的两人,一屋子的皇子们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没意思!”九阿哥当先站了起来,敷衍地冲太子一抱拳:“礼也见过了,走吧。” 九阿哥起了身,八阿哥与十阿哥自然不会再留。 阿哥们都走了,唯有大阿哥还坐在座位上愣神。 太子爷看了一眼大阿哥,也不催他,只慢条斯理吩咐小太监拿本书来。 太子的声音惊醒了大阿哥,他目光一扫,“人呢?” “都走了。”太子爷落在书上的目光挪都没挪:“大哥要在毓庆宫留饭吗?” 大阿哥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拂袖站了起来:“太子的美意,哥哥我心领了,府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太子翻了一页,“不送。” 大阿哥快步离开了毓庆宫,太子抬起头,皱了皱眉,茹佳氏是美,只是对于他们这些不缺女人的皇子来说,即使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调剂,老大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第52章 “大哥今天的反应不对?”九阿哥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毓庆宫。 十阿哥挠了挠头:“大哥?他怎么了?” 八阿哥看了一眼十阿哥,对这位弟弟在某些时候的迟钝有些无奈:“自茹佳氏进门,大哥的神情就有些……傻。” 九阿哥噗一声笑了出来,“何止是傻,大哥目光呆滞的模样,倒像中邪了。” 八阿哥轻斥了一声:“什么中邪,九弟,话不能乱说。” 九阿哥不以为意,哼了一声:“亏得爷素来还佩服他心性坚毅,不想一个女人……” “九弟……”八阿哥沉声喝断九阿哥,“不可胡说。” 对着八阿哥严厉的目光,九阿哥狠狠咬了咬牙,到底咽下了心里的不甘,“知道了。” 弟兄三人走出紫禁城,回到八贝勒府,挥退奉茶的小太监,八阿哥将一脸郁色的九阿哥按在座椅上:“你是想把四哥得罪死?” 九阿哥低头咣咣拔茶。 十阿哥会在一旁看着九阿哥偷笑,一脸幸灾乐祸。 看着九阿哥犯倔,八阿哥头痛地抚额:“老九,你跟八哥说说,那茹佳氏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九阿哥咬着牙,就是不啃声。 “你说,只要说得有理,咱们哥仨一起合计想办法让茹佳氏永远无法翻身。”八阿哥看着九阿哥,脸上带笑,目光却彻底冷了下来。 让茹佳氏永远无法翻身。 八阿哥的提议,让九阿哥心头一动,手上拔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过是牺牲几个埋在暗处的钉子,再将咱们的人手调动起来,另说是一个茹佳氏,就是四哥得罪了你,八哥也能帮你出气。” “那老二呢?”九阿哥抬起头。 “太子……”八阿哥想了想,叹了一口气:“再筹谋便是,不过时间估计还要再往后拖几年。” 九阿哥脸上神情一僵,脸上肌肉抽了抽,低下头。 书房一时陷入沉寂。 十阿哥一双眼瞪得老大,一会看看八阿哥,一会儿又看看九阿哥,几次欲开口,都被八阿哥用眼神制止。 良久,九阿哥终于抬起头,将茶往桌上一放:“八哥的意思,弟弟明白,一个女人,以后总有机会收拾,咱们现在不宜将四哥得罪死。” 八阿哥欣然而笑,“九弟想明白了。” 九阿哥哼了一声:“八哥就爱糊弄弟弟,为着一女人调动咱们布置许久的人手,我老九就那么分不清轻重?” 八阿哥轻笑:“那茹佳氏做了什么,让你对她存了这么重的怨气。” 九阿哥往椅背上一靠,脸色极其难看:“她坏了爷的布置,让爷的人死了好几个。” “嗯?” 不仅八阿哥,便是十阿哥都来了兴趣。 “去年,我花了半年时间准备,本要弄一出太子,乱储秀宫的好戏,眼见就要成功了,却被茹佳氏横插一脚,用一只老鼠废了我整个布置……后来老二追查,我布下的人手全死了。” 本欲让八哥十弟看看自己的本事,却被一个女人坏了事,现在想起来,九阿哥还一脸郁闷。 十阿哥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就把那柄刀直接给我送过来了,原来,你不是让着我,是你自己输了。” 九阿哥狠狠瞪了一眼十阿哥:“你给我闭嘴。” 十阿哥要是一个让闭嘴就闭嘴的,他就不是十霸王了,根本不等八阿哥追问,十阿哥叭叭就把事情始末告诉了八阿哥。 “去年,话赶话的,我俩就做了个赌,半年内,老九要是让太子吃个大亏,弟弟我就将新得的那匹西域马输给他,要是做不到,他就输我一柄宝刀,结果,年底的时候,他自己把刀送过来了。” 十阿哥一脸喜气转头看着九阿哥:“这么多年,爷终于赢了一回,哈哈,不行,爷要好好乐乐。” 十阿哥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房门口,叉着腰,仰天大笑,书房内,九阿哥怒气冲冲狠瞪着十阿哥的背影——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对欢喜冤家! 看着两个弟弟玩闹,八阿哥脸上无奈,心里却极踏实。 ……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皇帝第五次南巡。 随着皇帝带走了太子与好些重臣,京中气氛随之一松。暗中,却如同此前所有的岁月一样,总有无数不能见光的交易在发生。 三阿哥一脸诧异看着手中的一封书信。 “与茹佳氏酷似的画像!” 再次将手中的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不是自己眼花的三阿哥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不想大哥还是个癖情种子。” 坐着暗自乐了一阵,三阿哥还是点燃了手中的书信,看着它化作了灰烬。 “只不知那让大哥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是谁,既然是从故纸堆里找出的发黄画卷,想来也有些年月了。”三阿哥在书房内走了几个来回,“这类阴,私,用处不大……太子素来和大哥不对付,倒是可以找他换点好处。” 三月,四贝勒府暴出喜讯,刚嫁入贝勒府的茹佳氏怀孕了。 六月,茹志山以五百奴兵护送二十辆马车,自蜀地入京。 茹蕙躺在软榻上睡得正香,她的头顶,百年大树丰茂枝叶形成的天然遮阳伞,将夏日炽烈的阳光挡得一丝不漏。 东小院内所有的人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醒了好眠的女主人,唯有风声吹动树叶的簌簌之声回响。 一颗小脑袋自院中的月亮门外伸了进来,见着院中无人,脑袋的主人胆子一下便大了,趴哒趴哒跑进了院子,跑到了大树下。 茹蕙睁开眼,入目所见,便是五岁孩子清澈专注的目光。 “弘昀?” “茹佳额娘。”看着茹蕙醒了过来,弘昀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弘昀来看你了。” 孩音稚嫩的声音,终于完全唤醒了茹蕙的神智,她目光一扫,却见院中除了自己与弘昀,以及一个手拿扬尘窝在树根下打瞌睡的小丫头,一个人多的人也没有,顿时皱了皱眉:“弘昀,你跟前服侍的人呢?” “她们总拦着弘昀不让弘昀找茹佳额娘玩儿,弘昀就偷偷过来了。” 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茹蕙无奈抚额,扬声唤醒了小丫头:“你冰兰姐姐与书雪姐姐呢?” “冰兰姐姐带着人正在清理库房,书雪姐姐被福晋叫到正院儿去了。” “寻书今儿休息,寻兰呢?” 小丫头突然眼睛一亮,抬手指了指正对着她的月亮门:“来人了。” 茹蕙转头一看,果然,穿着一身蓝色对襟短褂、手捧着一个青花瓷盘的寻兰领着一个抱着瓦罐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看到茹蕙醒了,寻兰一惊,“主子恕罪,奴婢想着你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就去小厨房做了一碗凉面。” “你不是留了小丫头守着,能有什么事儿。”茹蕙抬手阻止了欲下跪的寻兰,“跟着你寻冬姐姐两年,只学着了她的谨慎,却没学着她的泰然,你主子不是玉做的,没人守着就被碰坏了。” 寻兰将手上的凉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扫过茹蕙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若主子都不是玉做的,这世上再没玉人儿了。” 被大丫打趣了的茹蕙摇了摇头:“快别贫嘴了,赶紧找个人去李侧福晋院里报个信,告诉她弘昀在咱们这儿。” 一个小脑袋自茹蕙身后伸出来,寻兰这才看到,院里居然多出一个人来,却是弘昀听到小丫头说有人来,便以为是来抓他的,就躲了起来,此时见着不是自己身边的人,这才露面。 “二阿哥!”寻兰看着弘昀,虽然意外,却并不惊讶,谁让府里的男主人开了口,让她们主子平日多照看着点儿府里的孩子呢,如此,便是自家主子再不乐意,这些孩子来了,也只能好好招待。 “奴婢这就叫人去报信。” 寻兰转身,便欲去叫人。 “站住。” 一声轻喝,让寻兰的脚步一滞。 弘昀喝止了寻兰,转身便猴到了茹蕙身边:“茹佳额娘,弘昀不想回去,你别让人告诉额娘我在你这儿。” 茹蕙一手轻抚着肚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仰头看着她的弘昀:“你突然不见了,现在院子里的人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你额娘定然也急坏了,茹佳额娘让人去给她报个信,免得她着急。” 弘昀一脸不高兴地嘟着嘴:“额娘才不会着急,她心里只有小弟弟,早不在意弘昀了。” 茹蕙一脸惊讶地看着才五岁的孩子:“弘昀,哪个混帐敢跟你说你额娘不在意你的?他说这话出口的时候,你就该叫人骂他了,怎么自己倒还信了?” 弘昀眼圈一红:“额娘已经好些天没来看过我了,我饿了她都不管,她现在成天守着弟弟,早就不疼我了。” “好啊,茹佳氏,原来是你在背后挑拨我们母子的感情,今儿我跟你没完。”随着一声尖利的喝骂,一个身着玫红衣裙的女人带着一群人自月亮门冲了进来。 茹蕙迅速扫过冲进来的十来个人,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危险…… 第53章 “李氏,你身后那人是谁?” 茹蕙一声厉喝,双目圆睁,看向李氏身后。 李氏一愣,脚下步伐一窒,气势亦立时随之一泄。 出其不意打乱了李氏的步骤,茹蕙并没有借机息事宁人,而是自座位上站起身,准备绝地反击——现在她身边只有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她可不敢给李氏闹起来的机会。 她扶着回身护在身前的寻兰的肩,带着凌厉的气势,自她身后走了出来,如刀似剑的目光狠狠一瞪李氏:“你带这许多人冲进我的院子来想干什么?害我?你可做好了准备,承受茹佳氏的报复?” 茹佳氏想杀人! 李氏被茹蕙冰冷的目光瞪得浑身一冷——她听说过这个女人的狠辣,即使面对男人也敢冲上去,但,她从没想到,当真正面对她凶狠的目光时,会如此骇人。 “漫说我并不曾挑唆你与弘昀的感情,你这般张狂地领着人闯进我的院子,我若有一个不好,你以为你自己真能逃得了责任?”茹蕙抬脚,逼近已被喝止住冲势的李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两个儿子傍身,就真的能在这府里横冲直撞、肆意横行?” 逼视着脸上露出踌躇之色的李氏,茹蕙心中杀意沸腾,今天,要是这个女人敢不识趣伤了她肚里的孩子,她一定会毁了她,即使四爷也别想救她。 茹蕙一步步逼近。 凌人的气势、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冰寒无比的表情,这个女人…… 李氏脚下一动,已是往后退了一步。 “哼。” 茹蕙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目光一扫李氏身后的十几个人,一个一个将这些人的脸记了下来。 李氏身后的人,在茹蕙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全都胆怯地低下了头。 确定没人敢再往前冲,茹蕙回身冲身后脸色发白的弘昀招了招手:“弘昀,来,不要怕,告诉你额娘,茹佳额娘没有说她的坏话。” 五岁的弘昀被领着一群人冲进来的额娘吓得怔在当地,此时听到茹佳额娘温和的轻唤,对上她带着鼓励的目光,弘昀伸出了手…… “主子小心。”寻兰一脸惊恐,看着茹蕙身后凄厉惊叫。 弘昀瞪大了眼。 茹蕙眼神一冷,来了。 脚下一错步,身体向着前方快速走了两步,手上,一蓬黑光向着身后挥去。 “啊!” 凄厉的惨嚎,惊破了四贝勒府的安宁。 …… 四阿哥裹挟着冰冷骇人的气势,快步走进了东小院。 院中,百年罗汉松下,乌喇那拉氏坐在椅子上,李氏低头站在她的身后,茹蕙阖目靠躺在卧榻上,院子西边的院墙下,乌泱泱站了一群低垂着头的下人。 “怎么回事?”四阿哥伸手制止了欲起身的茹蕙,坐在了榻边,逼人的目光落在乌喇那拉氏与李氏身上。 被四阿哥的目光一扫,李氏浑身一抖,惨白着脸站着一动不敢动。 乌喇那拉氏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氏:“弘昀不见了,李妹妹找不着人,就急了,后来听说他来了茹佳妹妹的院子,就领着人找了过来。” “不是说有刺客?”四阿哥直接发问。 乌喇那拉氏欲言有止,目光看向全身发抖的李氏。 四阿哥眯了眯眼,看向摇摇欲欲坠的李氏:“李氏,你抖什么?” 扑通一声,李氏跪在了地上,尖声哭喊:“爷,我不知道那是刺客啊,我没想害茹佳妹妹,我就是一直找不着弘昀,急了,才带人冲了进来的。” 茹蕙皱了皱眉,将手伸向寻兰,扶着她的手坐了起来。 “李姐姐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你这倒先哭上了,倒像是你受了委屈似的。” 李氏捂着脸嚎:“茹佳妹妹,我真没想害你啊,姐姐给你陪不是还不行吗?你还想怎么样啊。” 茹蕙一下气乐了,也不搭理李氏,只侧脸看向四阿哥:“爷,衙门里犯了错的官员是不是哭一场,就万事大吉,不用为他做的错事负责了?” 四阿哥的眼神闪了闪:“你想说什么?” 茹蕙眯了眯眼,轻笑道:“今儿是我有防身的手段,要是没有,爷回来估计看到的,便是我的尸体了,一尸两命! 爷觉得那场景是赏心悦目还是触目惊心?” 四阿哥脸上一寒,咬了咬牙。 “茹佳妹妹,你现在也没事,就别逼爷了。”乌喇那拉氏轻叹一声,手中转动着佛珠,一脸悲怜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李氏一眼:“李妹妹这吓得也不轻,她本意也不是想害你。” 茹蕙轻轻扯了扯唇角,脸微微侧了侧:“人心里想什么,没人能看到,所以,看一个人如何,我不观心,而是观行;一个人的行为,源于她的思想,福晋以为,李姐姐是那种行为与思想相悖的人吗?” 乌喇那拉氏一滞。 “打翻了我院里守门的奴才,领着十几号人横冲直撞闯进我的院子,若非被我喝止,按照李姐姐那会儿的速度,她是准备扑到我身上的吧?”对于李氏一声接一声的哭嚎充耳不闻,茹蕙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西边院墙下站着的那一排下人:“四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两个粗腰粗胳膊的壮年嬷嬷、四个丫头、三个太监……李姐姐是在找弘昀?这架势看起来倒像是要横扫贝勒府?” 横扫贝勒府! 明知不妥,只是,听着茹蕙娇语轻谑,四阿哥的胸腔仍然震动了一下,脸上寒意亦为之一缓。 兴许是因为太羞耻,李氏哭嚎的音量终于降了下来。 “弘昀只有五岁。”茹蕙冷笑着轻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氏:“李姐姐冲进来的时候,那孩子吓得脸色都白了,李姐姐,那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不心疼吗?” “爷啊,弘昀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妾身这不都是急的吗?”李氏呜呜地边哭边喊:“妾身也是太着急了,好好的孩子,突然就不见了,妾身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找着,这不一听说孩子往东小院来了,就担心嘛,妾就是急躁了一点儿,也没想怎么着茹佳妹妹啊,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的啊?你这眼看也要生孩子了,难道你的孩子将来失了踪影一个多时辰你不着急?” “李姐姐也知道我现在个双身子啊?方才那气势,我以为李姐姐是准备冲上来抽我呢。”茹蕙叹了一口气:“要不然,我让寻兰带着你那一群人将你方才冲进来的架式当场表演一遍给爷和福晋看看?” 李氏噎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捂着脸一声声哭。 “我是没李姐姐这哭的本事的,看来以后该要学学的,这样在冲撞了福晋或李姐姐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哭给爷看。”茹蕙一脸期翼地看着四阿哥:“爷到时能因为心疼妾身,不责罚妾身吗?” 四阿哥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抬头瞪了一眼茹蕙:“好好说话,不许淘气。” 茹蕙撇了撇嘴:“好吧,那咱们再来说说那刺客吧。” 听到刺客二字,四阿哥的眼神顿时一寒,女人们的矛盾于四阿哥来说不过是后院纠纷,都是家务事,但事涉刺客,那就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了。 四爷一声令上,很快,两上侍卫拖了一个身形丰满的丫头扔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侍卫们将人扔在地上后,并没有走,而是站在一旁,警惕地紧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刺客,一手扶腰,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戒,紧跟着的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走到四阿哥身前跪了下来,托盘中放着一把形状细长的匕首。 四阿哥的目光扫了一眼盘中的匕首,冰寒的目光落在瘫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的丫头:“泼醒。” 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刺客的身上。 一声喑哑痛苦的呻,吟,自刺客口中传出,两个侍卫绷紧了身体,一手已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刺客抬起头,一张满布鲜血的脸印入了众人的眼睛。 李氏一声惊叫,引得四阿哥看了过去,她一脸惊慌地捂住嘴,可怜兮兮看着四阿哥。 茹蕙轻笑了一声。 四阿哥飞快转回头。 将一切看在眼内的乌喇那拉氏眼神一暗。 仔细辩认了一下那张脸,四阿哥皱了皱眉:“如意?” 看着皱眉的四阿哥,刺客突然笑了一下:“爷还记得如意啊。” 喑哑难听的声音,让四阿哥本就皱着眉皱得更紧了:“你的声音……” 如意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还跪着的李氏,“侧福晋说奴婢就凭着骚,浪的声音勾搭的爷,为着出气,就让嬷嬷暗地里下药害了奴婢的嗓子。” 第54章 “你胡说。”李氏一下自地上站了起来,扑上去伸手便欲抽如意的耳光,却因为腿麻踉跄着倒在了地上,“你一个贱婢,生死都掌在我的手里,哪值得我下手。” 明明摔得不轻,李氏却顾不上自己,只满眼狠色瞪着如意。 此时,她倒是不怕如意那一脸的鲜血了。 看着着急的李氏,如意冷笑:“侧福晋忘了,张嬷嬷好酒,而且一喝醉就爱炫耀,她虽然在府里一直按捺着不敢碰酒,回了自己家却由着性子喝,奴婢自坏了嗓子,果然再没得过爷的青睐,日子过得艰难,上回去找张嬷嬷,想让她跟侧福晋说说,放奴婢家去,却碰到她喝醉了酒跟家里的人炫耀奉侧福晋的令暗下使药坏了奴婢的嗓子,还让奴婢把她当恩人待,她还说,侧福晋恨茹佳侧福晋入骨,不仅为着茹佳侧福晋的颜色,更因为主子爷让弘昀阿哥亲近茹佳侧福晋,侧福晋怕弘昀阿哥与你离了心,跟心腹商量着要找个机会狠狠收拾一顿茹佳侧福晋,这不,今天你找着了机会,便带人闹上了门。” “贱婢,不过是为着你偷了我的珠钗罚了你,你就这么给我泼脏水。”李氏目眦欲裂,满眼恨毒:“亏我看在你娘苦求我的份儿上饶了你,还留你在院里做粗使,你就这么报答我的,你……” “侧福晋这是拿我娘威胁我吗?”如意看着李氏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奴婢方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扑倒茹佳侧福晋,有这样的罪过,奴婢一家还能有什么好?” 李氏脸色一白,一时居然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 如意看着萎顿于地的李氏,眼中恨意与快意交织,“侧福晋今儿带着这么多的人冲进东小院,不就是因为得了人报信,东小院里没几个侍候的人,想趁机害了茹佳侧福晋的孩子?现在装什么无辜?” 李氏一脸张惶,惊恐地转头看向四阿哥:“爷,我没有,全是如意这个贱婢在胡说,她这是在反噬。” 看着坐在卧榻上脸色极其难看的四阿哥,如意咽了一口口水,“主子爷只管拷问侧福晋院里的人,就知道如意可曾说谎,如意今儿被当成了替罪羊,只盼着爷能还如意一个清白。” 看着趴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如意,四爷沉声问她:“你说自己是替罪羊,那你跟爷说说,为何身带凶器?” “凶器?”如意抬起头,愕然看着四阿哥:“什么凶器?” 四阿哥示意小太监将托盘端给如意看。 看着托盘中细长的匕首,如意惊骇地瞪大了眼:“主子爷,这不是奴婢的,奴婢没有这个。” “不是你的,那匕首就是从你的衣袖里搜出来的,你还敢狡辩。”李氏看着终于露出畏惧神情的如意,恨恨咬牙:“贱婢,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分明是早有预谋,想要栽脏陷害我,这才演了这一场戏,你做梦,爷一定会查清真相,我什么也没做过,你别想害到我。” 四阿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来人,把如意带下去……审!” 悲凄地看着四阿哥,如意没有一丝挣扎地被拖了下去。 “李氏,你今日带人闯进东小院,险些害了茹佳氏,你认罚不认罚?”四阿哥看向跌跪在地上的李氏。 李氏眼睛一亮,急急点头:“爷,妾身认罚。”又一脸陪笑看向茹蕙:“茹佳妹妹,姐姐错了,不该带人闯你的院子,你大人大量就原谅了姐姐这一回吧,姐姐下一回再也不敢了。” “我若是不原谅李姐姐,就是心胸狭隘,就是不容人是吗?”茹蕙看着目光闪躲的四阿哥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四爷对自己的女人情深意重是没有错的……” 四阿哥脸上红了红,却仍然没脸对上茹蕙的眼神。 茹蕙苦笑:“如今府里只有李姐姐育有两子一女,为着大格格、二阿哥与三阿哥,我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乌喇那拉氏轻叹一声:“家以和为贵,茹佳妹妹懂这个道理就好。” “姐姐多谢妹妹宽宏,姐姐以后一定再不拦着弘昀与妹妹亲近的。”李氏掏出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水蛇一样的腰肢一扭,便自地上站了起来。 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目光扫过心虚气短的四阿哥、垂目捻动佛珠的乌喇那拉氏、挺直了腰目含得意的李氏,茹蕙唇角轻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叹道:“我肚子里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受了委屈也是白受……不过,四爷与福晋打算放过害弘晖阿哥的凶手吗?” 一声轻叹,如一声惊雷,震得四阿哥猛地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的茹蕙、乌喇那拉氏则直接捻断了手中的佛珠串。 “你说什么?”乌喇那拉氏瞋目裂眦,握着扶手的手青筋直跳,脸上表情骇人已极,再无一丝泰然。 茹蕙垂下眼皮,“那柄匕首,四爷还是再找人看看吧……我累了,要回房休息。” 茹蕙将手伸向寻兰,扶着她的手自榻上撑起沉重的身子,不再搭理一院子的人,向着主屋走去。 四阿哥看着茹蕙的背影,一脸的欲言又上。 乌喇那拉氏一脸仇恨地看着托盘中那柄匕首。 路过李氏身畔,茹蕙停下脚步,转头:“李姐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世上,从来没有查不到的真相,只看有没有人查而已。” 李氏抬着下巴:“姐姐我不怕查。” 茹蕙轻笑了一声,转身面对着李氏,十四岁的茹蕙相对于年近三十的李氏,显得矮小、稚嫩、纤弱,怀孕五个月的肚子在旗袍下已显出明显的轮廓,轻抚着肚子,茹蕙目光奇异地看着一脸无畏的李氏:“四爷才二十七岁,他以后还会有许多女人,许多儿子女儿,难道你以后都要像今天这样找着机会就把他们害了?” “我没有……” “别说你没起坏心,我不信。”茹蕙眯着眼看着李氏:“孕妇怕惊吓,一不小心就会小产,这你不知道?” “我……” “你知道,但你还是带着人闯了进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茹蕙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李氏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唤醒了乌喇那拉氏沉浸以仇恨里的心恨,也让一院子的人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茹蕙回头狠狠瞪了四阿哥一眼,“受的气,我自己出。” 目瞪口呆看着气势汹汹带着丫头进了屋子的茹蕙,四阿哥心里一阵翻涌,茹蕙眼中的失望,茹蕙对他称呼的改变,茹蕙的委屈……这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儿子。 惊愕抚着自己被抽的脸,李氏哇一声哭了起来:“爷,她打我,茹佳氏她居然敢打我……” “闭嘴!”四阿哥一声厉喝,打断了李氏的嚎哭。 李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四阿哥。 “都是你自找的。”四阿哥一脸烦躁:“回你的院子去闭门思过,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院子。” “爷——”李氏还欲再搅缠,却被四阿哥冰冷的目光冻在当地。 目光扫过李氏只是微微泛红的脸颊,四阿哥闭了闭眼:“李氏,若不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儿上,爷不会只禁你的足。” 睁眼看着尤不肯甘休的李氏,四阿哥的眼神变得极其淡漠:“爷不缺生孩子的女人。” 四阿哥的态度,让李氏再不敢夹缠,抽泣着蹲身行了一礼,便欲叫上东院墙下站着的奴仆回自己的院子。 “爷。”乌喇那拉氏突然张嘴:“匕首的事情没查清,李妹妹带来的这些人不能放走。” 李氏瞪大眼看向乌喇那拉氏。 四阿哥没管一脸求助看向他的李氏,转向乌喇那拉氏:“茹佳氏不是无的放矢的人,爷找人好好查查匕首,你审审这些人,分开审,不能让他们串供。” 乌喇那拉氏目中含泪,重重一点头,悲伤地呜咽:“我的弘晖……” 弘晖! 四阿哥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闷痛一阵接着一阵,自弘晖过世,只要想起这个儿子,那痛从来不曾停止过。 拍了拍乌喇那拉氏放在扶手上的手,四阿哥再没说话,起身带着人离开了东小院。 …… 康熙四十四年十月二十八 十月的北京城,寒风凛冽,大雪飘飞。 东小院的百年罗汉松下,四阿哥一脸焦躁地不停转着圈儿,一边不时抬头看向主屋紧闭的大门。 “哇!” 一声婴啼,自屋内传出。 “生了!”四阿哥如释重负。 高勿庸正欲开口恭贺自家主子,却突然动作一顿,“雪停了。” “嗯?”四阿哥抬起头,看向天空,入目所见,让他脸色骤变…… 第55章 阴沉的天空上,厚厚的云层在某种无形力量的作用下,齐齐消失,形成了一片圆形的无云区,一道光柱自无云区投射而下,将整个四贝勒府笼罩在内。 更远的地方,云层涌动,一圈浅痕慢慢出现,隔离出一片狭长椭圆的云区,这片云区的云洁净纯白,异于天上的阴云,又非常巧妙地将无云区包围在了最正中——天空上,出现在了一只巨大的眼睛,这只眼睛,紧紧盯视着京城一隅。 被纷纷大雪充斥的京城,唯有一片区域无一丝飘雪,那里,金光笼罩、如受神眷。 钦天监,将天空异景看在眼内的官员身上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从来不曾有一刻,他们能如此直观地看清,什么叫做神目如电。 京城,一个又一个百姓发现了天上的光柱与神目。 一个又一个,人们相继跪倒在尘埃。 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在这一刻的京城,被推至巅峰。 从所未有的深深敬畏,自心底升起——未知的地方,是否正有一群仙神,正事无世细将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收揽于目中,曾经以为天不知地不知的一桩桩一件件阴私,是否都只是他们这些凡人的自欺欺人…… 紫禁城乾清宫 “神目?”听到禀报的皇帝猛地自御案后起身,快步走到宫门前抬头仰望。 金色的阳光自天际而下,如同一个圆形的罩子,罩住了京中某一片区域。 “立即去查,光柱下,是京中何处。” 侍卫领命,飞身离开。 皇帝神情凝重,负手站在乾清门前,久久仰望着贯彻天地的金色光柱,脑中无数念头飞闪,眸中,黯色深沉。 一刻钟后,侍卫跪在皇帝身前:“光柱之下,是四贝勒府——只有四贝勒府。” “老四!” 朕的儿子! 皇帝脸上神情一缓。 “老四……”皇帝仰头思索片刻,无人得见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朕恍惚记得,老四媳妇快生了?” 一直静静跟着皇帝的李德全躬身应是。 “派人去看看。”皇帝下令。 “嗻!” 乾清宫前,皇帝久久仰望着天空中的巨目,终至它完全消弥。 …… 四贝勒府,昏睡了一个时辰的茹蕙醒了过来。 “孩子。” 微微嘶哑的声音,惊动了守在一旁的秦嬷嬷,她快步走到床前,果然看到自家徒弟已醒了过来。 轻柔地抱起放在茹蕙枕畔的襁褓,秦嬷嬷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恭喜侧福晋平安诞下四阿哥,呐,看看咱们四阿哥睡得多香。” 就着秦嬷嬷微微倾斜的姿式,茹蕙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她痛苦了好几个时辰才挣扎着生下来的孩子。 仅仅一眼,茹蕙便确定了,这孩子是她生的。 不是为着孩子与她相似的眉眼,也不是为着那与四爷相似的脸型唇型,仅仅是凭着气息,茹蕙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 不知道是被秦嬷嬷的动作惊醒,还是来自母亲慈爱目光的注视,襁褓中小小的孩子扭了扭头,将头转向了茹蕙的方向,然后……缓缓张开。 缓缓,张开了。 “唉呀,四阿哥睁开眼睛了。”一直候在房内侍候的寻兰惊呼。 黑亮、纯净、无辜……新生婴孩的第一瞥目光,落在了自己母亲的身上。 “啊……” 细小、稚嫩的咿呀声,如同唤醒世界的晨钟,在耳边的敲响,让茹蕙的心房随之震动。 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纤长的眉、眼尾上挑的细长眼、小小的蠕动的令指头大的小嘴……茹蕙轻笑出了声。 “呀……啊……” 小小的声音,催促着。 “宝宝饿了。”茹蕙督定。 “寻兰,拧条热毛巾过来我擦擦。”茹蕙头也没抬吩咐大丫头。 寻兰不做他想,动作麻利奉上一条温热的毛巾。 将孩子放在腰腹之间,已为人母的女子没有一丝避忌地宽衣擦拭胸部。 看着抱着儿子哺的茹蕙,秦嬷嬷摇了摇头:“你亲自哺育四阿哥,主子爷只怕不乐意。” “他有什么不乐意的?”茹蕙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从儿子身上挪开,头也不抬发问。 “除去下层民众,自来没有哪个主子会亲自为儿女哺的。”秦嬷嬷叹息一声:“这也是皇家的规矩。” “规矩!”茹蕙冷笑:“他要是敢拿规矩两字来说话,看我不呸他一脸,若真重规矩,他会在我差点被害后不吱一声?……既然不能为我们母子提供保护,就别想我再事事依从他,为母则强,我再不会将自己骨肉的安危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看着全心全意注视着儿子的茹蕙,秦嬷嬷摇了摇头——这个徒弟的性子有时候还是太刚硬了些。 一扇隔离门之外,四阿哥负手而立,听着房内女子温柔轻哄孩子的一声声软语,眸色深深。他的身后,高勿庸、苏培盛只恨自己为什么长着耳朵,两人低垂着头,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你亲自为孩子哺,那奶嬷嬷怎么办?那可都是四爷亲自挑的,难道送回去?”秦嬷嬷试图劝解拧着不肯低头的茹蕙:“还有侍候的宫人,小苏拉……” “为什么要送回去?”茹蕙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一眼秦嬷嬷:“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孩子挑选忠心的仆人,不是他这个父亲该做的?” 门外,四阿哥冷硬的神情一缓,眼中流泄出一丝笑意。 高勿庸与苏培盛同时感到周身一暖。 秦嬷嬷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六月后,你一直也不肯见四爷,我还以为你还在生他的气呢。” “生气呀。”茹蕙的目光再度落回自家咕嘟咕嘟吃饭的儿子身上:“只不过生他的气是一回事,他是我儿子的父亲是另一回事,咱们在一起也四五年了,嬷嬷还不了解我,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是,你不是不讲理,你是认死理。”秦嬷嬷满脸无奈:“你这脾气不改了,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为什么要改?”茹蕙不以为意:“择善固执,我这都是跟四爷学的……等他什么时候能把脾气改了,我也能改。” 四阿哥的唇角往上扬了扬,脸上却露出了与秦嬷嬷相同的无奈。 “他是爷们儿,你能和他比吗?”秦嬷嬷简单想敲开徒弟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一块铁,怎么就这么不肯转变呢:“爷们儿脾性刚硬那是气概,女儿家性子太硬就是悍妇。” “悍妇?”茹蕙问。 “对。”秦嬷嬷肯定。 “就算是悍妇,那也是他教养出来的。”茹蕙撇嘴:“他就该受着。” 门外,四爷咬牙,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悍妇还真就是他自己养成的——打相识起,他就一直惯着她,可不就惯出这么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坏脾气吗! 果然是自作自受吧。 秦嬷嬷的目光不着痕迹撇了一眼隔离门。 “孩子都生了,你还打算一直和四爷拧着?” 茹蕙想了想:“我没和他拧,我就是不想理他。” “这还不是拧?” “当然不算。”茹蕙有些不乐意地挥了挥手:“唉呀,嬷嬷你就别操心了,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搭理他了。” 这一下,不只四爷与秦嬷嬷,就连高勿庸与苏培盛都想抚膺问天——什么时候,茹佳主子的心情才会变好啊?! …… 京城 随着悬垂于天中的光柱消失,京城之中的人们不仅不曾安静下来,反而有着无数人开始自一座座大宅之中快步奔出,权贵或坐视,或互相打探,皇子们有的蠢蠢欲动,有的准备静观其变。 天上异象何来?何解?最有发言权的只有钦天监,如此,此际的京城最热闹的,自然非钦天监莫属。 看着下属呈上来的一张又一张贴子,钦天监监正抚了抚垂在胸际的白色长须:“多少张贴子了?” 一直坐在一旁的五官保章年不过四十,修眉俊目,一身官袍却掩不住他生就的仙风道骨之气,听着老监正之问,保章年轻笑一声:“一百二十五张。” 老监正拿起一摞贴子上最上面一张:“鸿胪寺?他们参和什么?” “适才的天象太过惊人,朝贡馆内各国使臣估计也坐不住了。”本职就是记录天象,占卜吉凶的保章正深深吸着气,目中精光闪烁。 “惊人……”老监正嘿嘿笑了一声。 “大人,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老监正虽老,目光却极清亮,此时听到下属禀报,他抬目扫了一眼保章正,“来了。” 保章正脸上红光涌动:“大人,钦天监未来如何,端正看今天这一遭了。” 老监正叹了一口气:“我老了,早没了当年的锐气,你既有雄心壮志,我这老东西就送你一程吧。” 保章正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抱拳、弯腰,端端正正冲着坐着的老监正行了一个大礼。 老监正坐着未动,受了五官保章正的礼。 挺直腰,保章正精神振奋,意气飞扬:“卑职定不付大人苦心。” 第56章 在东小院守着自己的儿子降生,亲眼看过儿子的小模样,又听过了茹蕙的壁角,知道小丫头与他并不曾离心,几月拒见也只是在使性子和自己赌气后,四爷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书房。 “主子,宫里宣召。”高勿庸快步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前弯腰禀告。 四爷翻动书页的手一顿,沉声吩咐:“更衣。” 高勿庸麻利地替自家主子爷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袍,追着四爷的脚后跟儿把一件大氅交到苏培盛手里,急声叮嘱苏培盛:“跟着主子进宫机灵点儿,这雪眼看越下越大,看着点主子别受了凉。” 眼见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自家主子爷的身影在雪中就快看不清了,苏培盛什么也顾不得了,急急应了一声,抱着大氅拔腿就追。 高勿庸站在书房门前,眼见着四爷与苏培盛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飘洒的大雪之中,仰头望天,心中满是忧虑:小主子降生时天现异象,对四贝勒府也不知是福是祸。 四爷顶风冒雪赶到紫禁城,站在乾清宫门前时,已是未时末,申时初,此际,层层阴云覆盖阴沉压抑的天空下,不独紫禁城,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鹅毛大雪之中。 “四爷,皇上叫您进去。”李德全柔和的声音响起,四爷转回身,对着脸带笑意的李德全点了点头,脱下大氅交到苏培盛手上,手上一撩衣袍,跨过门槛,走进了乾清宫。 “……有道遂舍其国于普明秀岩山中,修道功成,超度过是劫,已历八百劫身,常舍其国为群生;故割爱举道。于此,后经八百劫,行药治病,亟救众生,令其安乐。此劫已尽……” 平缓清朗的声音自内殿传出,四爷快步转过屏风,便见自家皇父双目微阖盘坐在炕上,正听一个修眉俊目、仙风道骨的朝服中年人讲经。 “儿臣胤禛请皇阿玛安。”四爷拍袖屈膝垂手,俯身打了个千儿。 “胤禛来了啊。”皇帝睁开眼:“起来吧。” “嗻!” “过来,咱爷俩儿一起听听保章正讲经。” 四爷起身扫了一眼保章正,笑问:“保章正讲的是什么经?” “回四爷,臣今日讲的是《玉皇经》。” 四爷点了点头,走到他阿玛身边,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等儿子坐好,皇帝示意保章正继续。 保章正正襟危坐,接续被四爷打断的话头:“……又历八百劫,广行方便,启诸道藏演说灵章,恢宣正化,敷扬神功,助国救人,自幽及显过。 此已后再历八百劫,亡身殒命行忍辱。故舍已血肉,如是修行三千二百,始征金仙,号日清净自然觉王如来。如是修行,又经亿劫,始证玉帝。” 皇帝的脸上露出沉思之色,半晌后,他的手指点了点盘坐的腿:“你想要说的,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保章正站起身,躬身弯腰:“臣告退。” 皇帝点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你都知道。” 轻轻一句话,却让保章正直接趴跪在了地上:“臣万死不敢乱言。” “嗯。”皇帝满意了:“下去吧。” 保章正又趴在地上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弯着腰倒退出了内殿。 等到保章正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皇帝才转头看向四儿子,“那是钦天监的五官保章正,因正午时的异象,朕宣他来测测祸福。” 四爷脸上表情僵了僵,抬头无措地看着他阿玛。 看着儿子胆怯的模样,皇帝忍不住笑了:“你怕什么?” 四爷嗫嚅着低声道:“那道光柱照着的,是儿子的贝勒府。” 皇帝点头:“方才,五官保章正说道:太上道君送帝入世,帝生具宝光,才敏慧而性慈善,继嗣为王以修道……” “扑通!” 皇帝眯眼,看向跪在炕前的四儿子:“你在想什么?还是你在冀望未来?” 四爷不敢接话,只一下一下嗑头。 一声一声的叩头声传入耳中,皇帝闭着眼,一次一次做着深呼吸。 “好了!” 终于,皇帝开口制止了儿子的行为。 四爷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眯眼望着虚空:“自午时到现在,两个时辰,钦天监已收到了几百张贴子……毓庆宫内,太子惶惶……京城内,各皇室宗亲府里又如何?……” “天现仙踪,神目如电,所视者,四皇子府……偏偏,就在那时,你的儿子,朕的孙子出生了……”皇帝哼笑一声:“老四,你说,朕该怎么做?” 四爷又开始碰碰叩头。 “老四,那孩子……” “阿玛……”胤禛猛地抬起头,惨然悲呼:“阿玛,那是儿子的儿子,求您……他才刚出生……” 听到儿子的惨叫,再一看老四额上的青紫,皇帝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老四,你在想什么?” “啊?” 四爷呆呆看着自家满脸笑容的皇阿玛:“阿玛?” “既是日光照曜,那孩子的名字就叫弘曜吧。”皇帝含笑看着呆傻的四儿子,心头很是可乐:“傻了?朕给你儿子赐了名,还不赶紧谢恩?” 砰砰砰。 三个着着实实的响头后,四爷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傻傻问:“阿玛,就这样吗?” 皇帝哼笑:“怎么,你还真盼着朕把你那刚出生的儿子处置了?” 四爷急急摇头,一脸可怜看着他家皇父:“不瞒阿玛,今儿那异象,把儿子也吓着了。” 皇帝点点头:“是有些惊人。” “可不,儿子还纳闷儿呢,儿子也没做什么错事,怎么就招得佛祖身前的怒目金刚瞪儿子呢?” 四爷重重点头,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可后来再一想,南师傅当年说过,天上的云乃水气聚集而成,为自然造物,儿子才没那么害怕了。” “南怀仁啊。”皇帝脸现缅怀之色:“他也可算是朕的启蒙老师了。” 四爷看着皇帝,没吭声。 皇帝很快自回忆之中醒过神来,指了指椅子,示意儿子坐下说话。 “地震、雪灾、旱灾、日食、月食、九星连珠……这些天文现象在愚夫愚妇们眼中,不是天罚,便是天降瑞像。”皇帝悠然靠在迎枕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腿:“于咱们皇家来说,这些天象可以利用,自己却不能被其愚弄……道教,佛教,天主教,借种种神仙佛魔演说,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说到底,都是想要凭之吸纳信徒,从而为已所用。” 皇帝眯着眼,“敬鬼神而远之,老四啊,记住这句话。” 四爷愣然点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行了,不过是云散后阳光正巧照着的是你的府坻罢了,没什么大事,回去吧。”皇帝挥手,开始撵儿子。 四爷迟疑了一下:“阿玛,儿子是不是去看看太子二哥?”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这天色看着也不早了,回去吧,再磨叽下去,天就该黑了。” 退出乾清宫,四爷接过苏培盛手里的大氅抖开往身上一披,迈步便走,一边走一边自己系好颈间的带子,抓住大氅下罢往身上一裹,将浸人的寒意完全隔绝在外,此时,他的内衣,已完全湿透。 乾清宫内 皇太子自侧室走出,坐上暖炕。 皇帝将一本书递到他的手上:“老四天性赤诚,勿须忧心,只别让外人离间了你们兄弟的感情。” 皇太子点头:“阿玛放心,四弟是儿子打小带着长大的,儿子知道他。” “正午天象虽异,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皇帝脸上露出睥睨的笑容:“你想想,藏传佛教里代代有活佛转世,于大清,又如何?” 皇太子眉头一松,心头最后一丝芥蒂亦随之消散。 “阿玛,儿子明白了。”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早就教过你,你是皇太子,是帝国未来的执掌人,当心无畏惧,更有容纳万物的胸怀,今儿你四弟的反应你也看在眼里了,若他真有什么不该有的想头,必不会力保那孩子,正是心中无私,他才敢求朕。” 皇太子退出了乾清宫,皇帝在迎枕上阖眼靠了半晌:“神目啊……” 康熙四十四年十一月。 两桢流言在京中流传,遍及京城每一个角落。 一桢道,四贝勒府新降生的四阿哥乃是天生神人,生具异象,引来神目护持一时辰,直到四阿哥神魂稳定,神目方才闭阖。 第二桢流言与第一桢相反,只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四贝勒府之所以招致神目久视乃因四贝勒府内有亏心之事发生,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新降生的四阿哥来历不正,故天以异相示警。 如此种种,直传得沸反盈天。 第57章 毓庆宫 皇太子听闻得两桢流言,问道:“可知流言源头。” 跪在青石板上的太监回道:“两桢流言最先各自一农家与一土地庙内传出,经查,其背后分别由九爷府与一汉人士子指使,九门提督衙门的人上门时,农家夫妻与士子,均已悬梁。” “老九也就罢了,不过是使手段让孤心疑四弟罢了,不过,汉人士子?”皇太子疑惑:“老四什么时候得罪那些人了?” 太监没抬头。 “你把这消息传给老四。”皇太子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茹佳氏性情悍勇,孤很期待,她如何应对。” …… 北京城铁狮子胡同九贝子府 戴着红狐帽、裹着厚厚皮裘、脚蹬黑熊皮内垫皮靴的茹蕙,踩着轿凳自朱漆马车上慢慢走了下来。 “侧福晋,您慢点。”扶着茹蕙的寻兰双眉紧皱,一脸焦虑看着自家还未出月子的主子,心里只恨那去找爷的奴才为何还没将爷找来。 茹蕙抬头看了一眼九贝子府的大门,踩着湿滑的地面,带着一群容貌秀美的女子走进了贝子府。 九阿哥胤禟胤禟正在书房内翻阅信件。 “爷,四贝勒府茹佳侧福晋求见。” “谁?”胤禟抬起头。 “四爷府里茹佳侧福晋。” “那女人来我府来干嘛?”九阿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一脸疑惑:“她是来找福晋的?带她去后院就是,报到爷这是做什么?” 报信的内侍垂着头:“爷,茹佳侧福晋不是来找福晋的,是来求见您的。” “找我?”九阿哥惊异地瞪大眼,“她一个女人,来找爷?成什么话?不见!” 看内侍弯腰退出了书房,九阿哥坐在书桌后皱眉琢磨:那女人找他做什么? 想了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九阿哥继续埋头处理桌上的信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呼喝喧哗之声自远处传来,那声音久久不息,越到后来声音越大,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九阿哥重重一拍桌子,不悦地大声喝问。 书房外值守的小太监飞快跑了出去,很快,又狼奔豕突地跑了回来。 “爷,不好了。”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书房,一脸惊吓跌倒在地上。 “什么事?”九阿哥猛地自椅上坐起身。 “闯进来了。”小太监抬起身,指向书房门外。 “谁敢闯爷的书房?”九阿哥勃然大怒,几步奔到书房门口,大喝:“来人,侍卫,都死哪儿去了。” 一队侍卫飞快冲了过来,严阵以待挡在了书房门外。 吵闹声越来越近,很快,一群女人劈波斩浪般冲开贝子府的下人,护着茹蕙闯了进来。 抬头看到台阶上被侍卫护卫在身后的九阿哥,茹蕙笑了:“唉,九弟,你这刀出鞘,箭上弦的是要干嘛呢?怕自己被抢走?” 看着被一群女人冲撞东倒西歪、歪帽斜襟狼狈不堪的下人,九阿哥拔开身前的侍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茹蕙:“侧福晋这架式,是要抄爷的家?” “抄家?”伸出手,推开一个挡在众人身前的贝子府下人,茹蕙抬头挺胸往台阶上走:“这天下间,没有圣上发令,谁敢抄皇子的家?” “那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意欲为何?” 九阿哥冷冷看着那一步步逼近的女人,看着那张出落得越发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对着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要做什么呢?”茹蕙抬起手,重重一挥,一蓬白色粉末倏然出手,被北风带着刮向了书房门前的那一排侍卫。 呛啷、哐啷、啪…… 一柄柄利刃、一张张强弓、一枝枝利箭,自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地。 书房前饱经战阵的侍卫们眼露惊恐,早已不复前一刻煞气逼人的百战锐气,一个个腰酥腿软跌倒在地。 唯一幸免的九阿哥放下掩鼻的衣袖,愤怒地瞪着那张笑得绝美的脸:“你敢!” “我原本不敢。”茹蕙冷笑:“可你既要害我的儿子,我就没什么不敢……来人,给我砸。” “是。”一群娘子军大声回应。 在九阿哥与贝子府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下,茹蕙一声令下后,她带来的一群女人蜂涌而起,开始在院中大肆打砸。 噼哩啪啦轰隆砰咚…… 一只只绣花描红的纤手握起拳头,一只只纤巧的玉脚飞踢,一群原本柔弱美丽的女人化身雌豹,在九阿哥的院子里四处破坏。 一个个拦阻的下人被打得头皮血流。 一棵棵青松被砍倒。 一扇扇窗户被砸烂,就连书房内也没能幸免,在一个领头女人的呼喝声中,一群女人抬起一棵雪松,扔了进去。 砰!隔断架子被撞倒。 架子上摆放的玉器摆件、古董花瓶、字画书藉在连绵不绝的碎裂声中,碎了一地。 贝子府的下人惊呆了。 赶来增援的侍卫们惊呆了。 九阿哥惊呆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茹蕙笑了。 看着那个满意、舒心的笑容,九阿哥目眦欲裂,抬手指着拦在他身前的茹蕙,利斥:“你好大的胆子。” 看着一脸狠色的九阿哥,茹蕙抬了抬下巴,“九爷,今儿我教你一个乖,在这世上,不管你做什么都没事儿,但是,千万不要惹急了做母亲的女人。” 茹蕙狠瞪着九阿哥:“为了我的儿子,别说只是砸你一间书房,就是拼上性命,我茹蕙也不怕。” 茹蕙眼中的冷意浸骨,带着不惜同归一尽的决心,让九阿哥呼吸一窒。 最后看了一眼九阿哥,茹蕙蓦然转身,娇喝:“走。” “是。” 一群女人,跟在茹蕙的身后,就那样扬长而去。 九贝子府的下人,没人敢拦,那是四爷的女人,连主子爷对着她都没辙,他们这些人上去,又有什么用?再说,茹佳侧福晋带着的那群女人可是把好几个习武的内侍都打翻了,他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九阿哥沉着脸,走上台阶,站在书房门前,看着一刻钟前还华美绝伦的书房,此时如同大风过境,断松残枝翻过处,各种玉器瓷器碎片散落,纸张、书藉、画册混杂着泥水、雪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狠狠踢开脚前一只滚落的笔筒,九阿哥红着眼瞪向四贝勒府的方向,神情狰狞:“茹佳氏,咱们没完。” …… 出了九贝子府 坐上马车的茹蕙撩开车帘,看着地上她带来的那队娘子军,“为着你们的安全,这就出京回蜀地吧。” 方才领着众女将雪松扔进九阿哥书房的女人自众人之中走出,弯腰行礼:“大小姐,奴儿们是您的侍女,是主人送到京城服侍您的,除了您身边,我们哪儿也不去。” 看着车下那一张张仰望着她无所畏惧的脸,茹蕙释然轻笑:“好吧,我总能护着你们的。” 车帘轻轻垂下,一群闲置了半年的侍女们相视而笑:大小姐接纳她们了。 车轮滚滚,缓缓驰动,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行进。 紫禁城内,承乾宫之东、景阳宫之南的永和宫里,茹蕙跟德妃请过安,又聊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等茹蕙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德妃轻声问身边的人:“她还没出月子吧?怎么就进宫了?” 一个老嬷嬷走出来:“奴婢这就让人去察。” 位于西六宫的翊坤宫里,宜妃满心惊异,着人迎进了茹蕙。 “你这孩子,怎么就进宫了?快来,来,上炕暖暖。”未等茹蕙行礼,宜妃已着人将她扶住。 被带上暖炕,茹蕙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宜额娘,茹蕙是来向您请罪的。” 宜妃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好好的请什么罪?”说着,示意下面人将自己的一个汤婆子递给了茹蕙:“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把月子坐完,万事也自有下面人处置,你这样子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骨儿当回事了。” 宜妃的话未说完,茹蕙的泪已簌簌往下落。 一把抹去脸上的泪,茹蕙苦笑:“宜额娘,我把九爷的书房砸了。” 翊坤宫的人都以后为自己听错了。 宜妃亦不敢置信看着茹蕙:“你说什么?” 茹蕙深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宜妃的目光:“九爷说妾身的四阿哥来历不正,故天象示警,当除之以正视听……宜额娘,以前九爷怎么说妾身的不是,妾身从不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不行。您也是做娘的人,这无缘无故有人要杀您的儿子,您能愿意?” 再次抹掉脸下滑落的泪,茹蕙吸了吸鼻子:“妾身气不过,刚才带人砸了九爷的书房,这不,走到半路,想到您,就进宫来了。” 看着一把一把抹泪的茹蕙,宜妃苦笑:“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 第58章 茹蕙掏出帕子,将脸上的泪擦干,起身站在炕前,端端正正给宜妃行了一礼。 “妾身向您请罪,不是认为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九爷是您的儿子。 儿子不论做了什么,做娘的都不会愿意看着他受委屈,妾身向您请罪,是为着您是母亲。妾身也是做娘的人了,以已度人,自然可以想见你知道九爷受了气,会何等伤心气恼,因此,妾身先来向您赔罪。” 看着蹲在地下一动不动的茹蕙,宜妃咬了咬牙,只能叫人把她扶了起来:“赶紧起来。” 看着站在炕前脸青唇白、泪水不停滚落的茹蕙,宜妃沉吟半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不信老九能做出那样的事的,不过,若真是老九理亏,随你处置便是,我再是不管的。” 茹蕙轻笑一声,再抹了一把带泪的眼睛:“宜额娘这话我是不信的,都是做娘的人,为儿子的心,妾身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不过,只要宜额娘没狠怪妾身,妾身便也知足了。” …… 出了翊坤宫,茹蕙扶着寻兰的手,一步步向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内 四爷跪在御案前,神情愤怒,眼眶通红。 御案上,堆叠着的一撂供词正被皇帝一张张翻看。 良久,看完供词的皇帝收回手,神情莫测地看着案前跪着的四儿子。 “茹佳氏砸了老九的书房?” 四爷的腮帮子鼓了鼓,趴在地上磕了个头:“阿玛,您知道,她本是个万事不理的性子,这次也是事涉弘曜性命,才会气急攻心。” 皇帝的目光闪了闪:“你就不为弘曜想想,生母行事这般任性暴燥,不担心他被带坏了?甚或日后再被人取笑?” 四爷抬起头,“阿玛,就连草原上的母狼在狼崽子遇险时,亦会以命相搏,何况人乎?茹佳氏自十岁进了儿子府,素日连门都少出,她性子是被儿子养得娇气了些,却不是惹事生非的人,这次的事……儿子回去会好好教她,以后处事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燥切。 至于弘曜,好也罢,歹也罢,那是他亲娘,他就该受着。再则,有儿子看着呢,不会让弘曜长歪。” 皇帝眼中泛出一丝涟漪,倒是许久未见老四这般急切了,为着他当年一句性情急燥,这儿子好些年来一直压着性子,今日倒又露出几分本性来了。 皇帝正想着呢,一个小太监自门外弯腰进来,埋头跪在地上禀报:“启禀皇上,四贝勒府茹佳侧福晋在乾清宫门前请见。” 皇帝想了想:“她是来请罪的?” 小太监回道:“是。” “朕再没听过哪个女人,生下孩子半个月就敢出门的,还是这样寒气浸骨的天气。”皇帝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脸露忧色的四儿子,告诉小太监:“叫她进来。” 小太监应声退了出去,很快将茹蕙带了进来。 “儿媳茹佳氏给皇阿玛请安。”茹蕙进到乾清宫内殿,有些艰难地撑着地面慢慢跪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头。 看着茹佳氏这般情状,皇帝摇了摇头:“老四,去把她搀起来。” 四爷谢了恩,起身将茹蕙自地上扶了起来。 本欲申斥几句这个儿媳不当的行为,只是,对着那摇摇欲坠挂在儿子手上的柔弱身子,再一看上回见着时还红润白皙的脸此时已是青白交加,皇帝皱了皱眉。 “李德全,传太医。” 太医急急赶到乾清宫,被小太监带到了耳房。 看着坐在卧榻前脸色难看的四爷,太医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弯腰施礼。 “张太医。”四爷伸手示意太医起身:“你精通妇科,麻烦你给好好看看。” 早在路上,便知道自己这次看诊的对像是四贝勒府的茹佳侧福晋,张太医也没什么意外之色,趋身走到榻前,将手指搭在盖上了帕子的腕子上。 诊完脉,太医弯腰退出了耳房。 四爷将茹蕙的手塞进皮裘中,冷着一张脸,看了一眼榻上闭着眼养神的女人,转身去了内殿。 乾清宫内殿 皇帝听太医掉了一阵书袋,等到四儿子走了进来,便抬手阻止了张太医滔滔不绝的之乎者也。 “老四,你自己问。” 四爷应声,转身看向张太医:“太医,茹佳氏今儿这一遭可是伤狠了?” 张太医叹着气,重重拈着胡须,感叹地摇着头:“茹佳侧福晋这一年来的身体调养事宜一直由臣与李太医负责,上月产子后,臣与李太医都替她诊过脉,那时,侧福晋的身子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今天这脉象与半月前相比可着实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上回的脉像不浮不沉,不大不小,节律均匀,从容和缓,流利有力,尺脉沉取不绝。 此次呢,脉相沉细软绵,轻寻无板,按之无力又空洞,缓上一指复又来……元气大损,更兼悲虑积中,五芤交攻……啧!” 四爷双眉紧皱:“说仔细些。” “妇人产子,坐褥一月,不见风、不沾凉水、不可流泪、不可伤情,为着的便是养元气,可茹佳侧福晋坐褥仅半月,元气不曾养足,便被寒气侵体,更受悲痛之情侵伤,身子着实伤得不轻。” “可会影响子嗣。”御案后的皇帝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后嗣问题。 张太医低头想了想:“回圣上,茹佳侧福晋年纪轻,底子打得好,好好养两年,应能养回来。 但若再遇今日这般内外齐伤之事,就真要不好了。” 四爷心头骤然一松。 看着儿子松开的眉头,皇帝眯了眯眼,几年前出巡塞外他就看出来这儿媳妇天性悍勇,不想看着柔弱的身体居然也是较常人强壮,也还算争气,老四既舍不得,倒也罢了,就容她给老四再多生几个儿女。 一乘软轿自紫禁城内抬出,停在了宫门口贝勒府的黄盖朱轮马车前,四爷弯下腰,连人带被将茹蕙自软轿上抱起,登上马车,弯腰钻进了车厢之中。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茹蕙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脸冰寒的四爷。 自被褥中伸出手,茹蕙摸了摸四爷冷得能掉冰渣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你在生气?” 看着茹蕙青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四爷心中一阵翻滚:“你就那么不相信爷?” 不等他动作,她便自作主张找上了老九的门,还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谁让你是他哥哥呢,有些事你不好做,只能由我来做。我做了,大不了得皇上一句‘骄横的悍妇’,可若是你,便是不悌。”茹蕙边说,边坐起身,爬进四爷怀里,靠在他胸前,“我不能让你得这样的评价。” 四爷鼻子一酸,喉头一哽,转头伸手将裘衣拖了过来,盖在怀里的人儿身上。 茹蕙动了动头,指使道:“帮我把头上这些劳什子取了,把头发放下来。” 于是,四爷将怀里的人调整好位置,空出手替她将头上的钗呀簪呀什么的取下来。 直到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完全放下来,什么也没剩下,茹蕙才舒服地叹了一声,将头窝在了男人的颈窝里。 “爷有一百种办法报复回去,你又何苦受这番罪。”抱着茹蕙靠在车壁上,四爷阴冷地看着虚空。 “暗地里报复达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靠在男人的怀里,一阵阵热意透过男人的衣服传到身上,茹蕙想了想,到底不肯委屈自己,伸手解开四爷的衣扣,将手伸了进去。 温暖的胸膛上骤然被塞进一圪冰,四爷被冰得生生打了个激宁,憋着一口气,生生忍到身体适应了胸前的冰冷,四爷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冻成这样,还伤了身子,你这根本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蠢。” 嘴上嫌弃,却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袍,又褪去茹蕙的靴子,将她同样冻得冰冷的两只脚也放进了怀里。 像只小动物一样蜷在男人怀里,感受着一阵阵暖意自手上脚上传递到身上,茹蕙满足地笑了笑:“太医都说能养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九阿哥,嘿嘿,经了今儿这一遭,他丢的脸可找不回来了,有了皇子做前车之鉴,京中大抵没谁敢明目张胆挤兑咱们儿子了,如此,便是遭点罪也值了。 再说我这苦肉计一出,皇上与宜妃娘娘便是心有不满,也不好再追究不是。” “这是你事前想好的?”四爷怀疑地看着怀里团着的小小软软的女人:“爷不想听假话。” 茹蕙不忿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脖子:“边做边想,再事后总结……行了吧。” 四爷哼了一声:“京里没几个真傻的,以后这种自作主张的事儿少做。” 茹蕙懒懒哼了一声,四爷也拿不准怀里的女人有没有真的听进去,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气,以后得多盯着点,免得这女人真惹出什么连自己也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第59章 “九爷的院子被砸了?” “没错,被砸了,还是被女人砸的,此等奇闻,如今京中已是尽人皆知。” “啧,堂堂皇子,这也失脸面了。依九爷那不吃亏的性子,不知事后怎么报复呢。” “报复?!嘿,报不了啦,宫里宜妃娘娘着人去九阿哥府传了话,让九爷不许闹。” “还有这事儿?” “错不了。” “这……九爷怎么着都是宜妃娘娘的亲儿子,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欺负一个坐月子的产妇,一个没满月的稚子,这事儿好说不好听……九爷理不直气不壮,只能吃闷亏。” “爵爷对这事儿很清楚?走走,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儿我作东,咱们坐一起好好聊聊。” “怡来楼,走……” …… 乌喇那拉氏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大雪覆盖后一片洁白的世界愣愣出神。 “福晋,窗前寒气重,您多穿点儿。” 伊嬷嬷将一件狐皮袍子搭在乌喇那拉氏的肩上,一边在心里暗自叹气,为着当日茹佳氏一句话,福晋狠了心地追察,可惜,挣腾得李侧福晋院子里的人换了大半,好容易查到主院里明珠的身上,转过身,明珠就悬了梁,以至到现在也没查出来,那幕后害了大阿哥的仇人是谁。 自那以后,福晋整个人的精气神就短了一大截,更没了往日的心气。 “嬷嬷,若我像茹佳氏这般凶悍,你说,是不是就没人敢向弘晖伸手?”乌喇那拉氏盯着院中那树腊梅,眼中,是沉沉的哀色。 “福晋,过去的事,您就别想了,你这样成日伤悲,大阿哥便是在天上看着,心也不安啊。”伊嬷嬷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乌喇那拉氏手上:“您该多想想以后,您和爷都还年轻,再使使劲儿,兴许……” 乌喇那拉氏悲哀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伊嬷嬷的宽慰:“没有以后了,我的身子早坏了,再说,爷心里也怪我没照顾好弘晖,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去年起,他再不肯碰我一下。” 乌喇那拉氏的脸上没有泪,只是,那黯沉的目光中,却有着太多难言的心伤,曾经的痛与恨,如今都化作了愧疚与自责。 窗外的天空晴朗碧蓝,她的世界里,却只有阴云。 伊嬷嬷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焦虑而又无力:“格格,您想想大阿哥的血仇,想想娘家,想想二爷,三爷和四爷啊,老伯爷去后,府里降等只袭了子爵,便是为着府里,您也该多保重身体才是啊。” “娘家啊。”提到娘家,想起自己的几个哥哥,想起那一大家子血脉相连的亲人,乌喇那拉氏黯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亮光:“对,便是为着哥哥们,我也要好好活着,我还要找出那害了弘晖的仇人,茹佳氏能为了儿子不顾世人评论,我乌喇那拉氏就能为儿子忍痛求存。” 伊嬷嬷撑着有些虚软的腿,“格格这样想就对了,总不能放那害了大阿哥的仇人在世间逍遥,倒让大阿哥在地下委屈,为着这,格格便要将府里的大权抓紧,更要帮着主子爷将贝勒府清理干净,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蛇虫扫出来,说不准哪一日就能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乌喇那拉氏抓紧肩上的皮袍,倏然转回身:“嬷嬷,你让人去告诉爷,我想通了,以后定然治理好后院,让他放心。你告诉他,我只求他一件事,若有一日找出那害了弘晖的仇人,不论那人是谁,定要将之挫骨扬灰,方能消我心中之恨,慰藉我儿在天之灵。” 伊嬷嬷重重点头:“老奴这便去。” …… 四贝勒府前院书房 伊嬷嬷垂头站在书房正中,将自家福晋的一番话转告四爷后,便屏息等着四爷发话。 四爷站在书桌后,正在写一幅大字,伊嬷嬷说完不久,他稳稳将最后一字收笔。 将笔放在笔托上,仔细再看了一遍桌上的大字,四爷满意地拿起一旁的私印,沾上红油,在大字上盖了个戳。 “她能想能就好啊。”四爷收起印章,指示侍立在一旁的苏培盛:“将这幅字裱好,送去东小院,让你茹佳主子挂在她常歇的那间房里,每日照着写十遍,一天都不许拉下。” 苏培盛弯腰走到桌边,小心托起那幅大字,慢慢退出了书房。 站在书房正中的伊嬷嬷的目光闪了闪,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他却分明看到那幅字写的是“和顺贞静”四字。 想了想,明白四爷用意的伊嬷嬷的唇角动了动,心里亦是松了一口气,主子爷虽然宠着那位,不过,倒也不是一味放纵,如此也好,这样福晋以后治理后院便少了放多顾虑。 “能劝服你们福晋,看来是真下了功夫了,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爷要赏你。”四爷一边用湿帕子擦手,一边抬头看了伊嬷嬷一眼:“爷恍忽记得,你小儿子今年也快二十了,一直也不曾领差事可是?” 四爷一句话,伊嬷嬷脸上忍不住地便流露出了一丝喜意:“主子爷记得没错,奴婢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岁快二十了。” 四爷将湿帕子递给高勿庸后,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让他先跟在爷身边历练几年,以后如何,等爷看看再说。” 能跟在主子爷身边,那是全府的奴才最想求的差事了,被一个大金饼子砸中的伊嬷嬷自是对着四爷一番感恩戴德,末了还不忘表了一番忠心。 伊嬷嬷没参一点假的欢喜,四爷自是看在了眼中,他挥了挥手:“你好好协助福晋治理好爷的后院,莫让爷再花费心力,便是最大的忠心了,且去吧,服侍好你们福晋。” “是,奴婢告退。” 伊嬷嬷退出了书房,高勿庸抬头偷瞥了自家主子爷。 四爷头也没抬:“有事儿说事儿,装腔做腔有意思?” 果然被发现了。 高勿庸没敢再磨叽:“茹佳大爷让人偷偷把董鄂家的阿哥打折了一条腿。” 四爷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森冷的目光落在高勿庸身上:“可曾把尾把扫清?” 四爷的目光,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压得高勿庸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茹佳大爷做得隐蔽,那动手的人虽是亲家公送来的彝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便是奴才听了都会以为他是个老兵痞,又是个皮子腊黄,相貌平常的,便是扔在人堆里,也难认出来。那彝人动完手,转身就进了一家青楼,那青楼里鱼龙混杂,他就改了装扮,跟顺承郡王府里的管事说笑着出了青楼。” “顺承郡王?”四爷挑了挑眉,目光眼的冷意随之消散:“还有点脑子。” 顺随郡王府与董鄂氏有仇,便是明知道背了黑锅只怕也会想也不想地直接认下。 四爷表情缓和下来,高勿庸顿时便觉身上一轻,“可不是呢,茹佳大爷跟在爷身边两年多,思虑周密,行事周全,却不是鲁莽的人。” 四爷哼了一声:“周全只怕未必,你把那动手的彝人送到爷练人的庄子上去,让他跟着爷的人好好再学点东西,进京一年余,便能学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也算是个偏才,不能浪费了。” 高勿庸赶紧应了。 “董鄂家的小子做了什么,将茹芾这么个斯文人都惹恼了?”确定没了后患,放下心的四爷对于那惹得茹芾动了甘火的事倒有了兴趣。 第60章 茹芾下课后被小太监叫到了四爷的书房。 “四爷。”见到四爷,茹芾扎了个千儿。 十五岁的茹芾已长至四爷齐耳高,手长脚长,平平常常一袭家常长袍因为着少年特有的纤细身形,无端多了一丝脱俗之气,更兼少年俊美的长相,温和带笑的眉眼,但凡见者,莫不生出喜爱之情。 四爷抬了抬下巴,示意茹芾起身,又指了指右侧下首的位置,让他坐下。 “今儿去官学了?”对着这个带了两年的妻弟,四爷心里是满意的,当然,这满意虽有一部分源于爱屋及乌,但更多,却是四爷对这孩子卓越才智的喜爱,更兼茹芾性宽博,谦逊,因此,四爷但凡有暇,必会将他叫到身边。 “今儿学里考骑射。”茹芾一撩衣袍坐进圈椅,神情闲适放松,伸手接过苏培盛递上的茶喝了一口,享受地吐出一口气,“但凡经了我妹手的茶,总是更香,也是奇了怪了。” 四爷唇角弯了弯:“她跟着秦嬷嬷学了几年,也不是白学的,便是圣上也夸过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茹芾又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了身边的小几上,有些遗憾:“再好,也没我的份儿。” 四爷的唇角又往上翘了翘:“每次来爷的书房、去你妹妹的院里,曾少了你的那份儿?不给你不过是为着不给你添事儿,你倒还说上嘴了。” 茹芾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忍不住乐了:“上回十四爷在四爷这里没讨到茶,转身就去了我的书房翻箱倒柜,连地砖都被他撬开了。” 说到这个亲弟弟,四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爷不知道?” 茹芾不以为意:“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我没让下面人告诉你。” “可曾打烂什么?”十四既然是亲自动手,四爷就没想过茹芾的书房能完好无损,只能给他收拾烂摊子:“让高勿庸给你补上。” 茹芾笑了笑:“不过是几件玉器,四爷知道,玉器于别人而言珍贵,于我们来说,却得之容易,就不用麻烦高总管了。” 四爷自然知道茹芾这话非是无的放矢:“东吁那条线获利既丰,当小心行事,莫张扬。” 茹芾点头:“四爷放心,负责的都是彝人,为着他们的家人,也不会有人泄漏机密的。” 四爷自然知道,自茹志山掌控了蜀地彝人之后,便开始通过云南,自东吁向国内贩运玉矿,为着运输方便,那运回蜀地的,全是已解好的玉石,两年前第一次将道路打通,茹志山便往宫里他皇阿玛那儿送了一车的玉石,不得不说,能一点波折没有的得封土司,那一车上好的玉石功不可没。 为着两人身在贝勒府的儿女,这两年,茹志山更没少往他这里送东西,以至连他手上都富裕起来,许多以前想作又宥于资金没法做的安排,如今都运作了起来,如同他庄子上养着的那批受训孤儿。 如此重要的机密事要,小舅子却这般轻慢。 四爷摇了摇头,小舅子还小,虽资质上佳,然,对于人心之叵测却并无切身体会,看来,还要让人带着他见识见识,以免他跌得太惨累阿蕙忧心。 “董鄂家的小子怎么惹着你了,要你使人下狠手?”闲话完,四爷到底还是说到了正事。 提到董鄂家的儿子,茹芾的脸色便有些不好,“那个混帐玩,话语间居然敢辱及妹妹,不让他吃个大亏,他就不长记性。” “辱及阿蕙?”一听茹芾的话,四爷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说清楚。” “本来不想让您烦心……”茹芾一看四爷的脸色,不敢废话:“妹妹砸了九阿哥的书房,宫里宜妃娘娘又不让他再闹,为着这事,这些日子留在府里的九阿哥脾气便十分暴燥,九福晋自然便免不了受牵连,挨了好几顿训斥,九福晋受了气,谭泰便心有不平,又不敢在九阿哥面前表现出来,便找了一帮同学喝酒,席上说妹妹容貌不似人间该有,说不准便是哪里来的妖精,宫里的皇上与娘娘皆被她所惑,这才会遇事不护皇子,反护着妹妹……他还说了要找喇嘛做法,驱除妖邪一类的话。” 四他沉着脸想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因着与顺承王府的恩怨,席上他还大骂了顺承王府的六阿哥,正因为这顿骂,我才下定了决心要收拾他。”茹芾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听到他骂人的不少,他出了事,别人大多只会以为是顺承王府的人出的手,我后来做了安排,让动手的人将那追踪人的目光引到了顺承王府一个管事身上,又让动手的人换了好几次装扮,绝不会让人追察到咱们身上。” 四爷眯了眯眼:“‘顺承王府’既出手了,爷也不能没有表示,明儿,爷便找董鄂家的人好好说道说道子弟的教养问题。” 听得这话,茹芾大乐:“谭泰在官学里经常惹事、逃学,学里教喻都知道,不过都睁只眼闭只眼,他还与一帮人欺负过学里贫寒的八旗子弟,像瓜尔佳氏的何洛、舒穆禄氏家的锡图,这两人成绩好,家境却不好,在学是很受教喻喜欢,谭泰一帮人便常逼着两人帮他们写作业,还找人羞辱过他们,四爷找董鄂家的人时,可别忘了提。” 四爷唇角泄出一丝笑意,扫了一眼笑得温文的茹芾:“你知道的倒清楚。” 茹芾抬手挠了挠脸,脸上笑容很是纯良:“听学里同学听过一耳朵,就记住了。” 四爷摇了摇头,只是听过,便记住了,再记及茹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四爷也不得不感叹茹佳氏一家的资质,也是没谁了。 不知道弘曜是否也会继承外家的这一能力。 想到已过了满月的小儿子那粉雕玉琢的小模样,便是四爷这般刚毅心志的,也不由得恨不得时光快快过去,让他能看看清楚弘曜的天资究竟如何。 想到小儿子,四爷有些坐不住了,扫了一眼书桌上剩下的信件帐本,四爷一挥手:“死读书无益,桌上这些你记得都处理了再回去。爷去你妹妹那里看看。” 看着挥挥衣袖洒然离去的四爷,扫一眼书桌上堆得老高的一堆,茹芾嘴角抽了抽,看向默默垂手站在书桌边的高勿庸:“高总管,我方才听错了,你也听错了,是吧。嗯,我们都太累了,我先回去睡一觉,高总管也休息吧。” 高勿庸脚下一动,笑眯眯拦住了转身欲逃的茹芾,无情地打破了他的想望:“茹佳小爷,主子爷吩咐下来的差事,贝勒府还没谁逃脱过。” “是没逃,还是没逃成功?”茹芾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就范:“让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处理公务,四爷今儿肯定喝酒了。” “主子爷没喝酒。”高勿庸继续呵呵笑:“书桌上那些也不是什么公务,都是贝勒府的私务。” “就算是私务,也不是我一个奴才该插手的,你说是吧,高公公。”茹芾脸上保持着微笑,只是,这个笑容相较于不久前的闲适,有些太用力,用力得咬牙切齿。 “茹佳小爷又不是外人。”高勿庸不为所动:“为着可怜的等着父亲抽出时间看一眼的弘曜阿哥,茹佳小爷也必会用心替主子爷处理好这些剩余的公事的。” 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式,高勿庸笑呵呵看着一脸生不如死表情的茹芾垂着脑袋坐进书桌后的圈椅,殷勤地为他铺开宣纸后,便站在一边磨墨,动作熟练之极,一如半年来每一次主子爷丢下烂摊子后的表现,杜绝任何一点能让茹佳小爷逃脱的可能。 大致翻了一下书桌上的信件与帐本,茹芾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毛笔蘸墨:“当初,我就不该跟着妹妹学什么阿拉伯数字,学什么乘除加减,更不该学什么复式借贷法,如果我不学,现在就不会被赶鸭子上架,不会被拉壮丁,不会连仅有的休闲时间也被压榨,我刚得的字贴都还没时间揣磨,屋里那盘妹妹送的草还没浇水,忙了近半月,一直也没时间摸摸琴,好容易有点时间,本可以找几个好友风花雪月一下的,这一下,全泡汤了……” “侧福晋如果知道您去风花雪月,定会让人给你做一个月的苦瓜饼。”听着茹芾的碎碎念,高勿庸很会挑时机地接话。 “苦瓜饼。”茹芾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又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现在是冬日,没有苦瓜。” 高勿庸嘿嘿笑:“黄莲茶如何?” 茹芾姿式一僵,继而仰天长叹:“别人家的妹妹都软萌可爱,为什么我家的妹妹就这么可怕?黄莲茶——那位秦嬷嬷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教会了妹妹那么多可怕的东西。” “当年秦嬷嬷欲出宫,连皇上都留过的,只不过她不放心四爷,最后还是推了皇上的好意,一直跟在四爷身边,据说当年孝懿仁皇后的身子多亏她调理,才能诞下小公主,虽说后来小公主没留住,但秦嬷嬷那一身奇术,却是连宫里太医也赞过的。侧福晋能得她看重并收为弟子,连皇上都很惊异呢。” 茹芾飞快算完一笔阵年旧帐,将数字写在宣纸上:“秦嬷嬷既有这般手段,怎么外间从来不曾听人说起过?” 高勿庸嘿嘿笑了一声:“这世上,知道这秦嬷嬷本事的,十根手指都能数出来。” “说起来,我还没谢你上回把京中流言的事告诉我,知道你喜欢玉,明我便去我房里挑两件喜欢的吧。” “既是茹佳小爷赏,奴才便不推辞。”高勿庸笑呵呵又递了一本帐册到茹芾手上,看他苦着脸打开帐册:“太子爷送了信,主子让人查了六七天,明明查到了人,府里的人手偏不好大动,以免引来注目,一时却找不到人去了哪儿,若非茹佳小爷手上的人给力,将人自寺院里揪了出来,还弄来了证词,只怕爷还要操劳好些日子。 这些日子看着主子眉头舒展,我们这些奴才心里也舒坦,茹佳小爷说谢,奴才实在担不起。” “说起来,若非邬先生发了话,我还真不敢告诉妹妹,她那性子……啧啧!” “侧福晋昨日还问呢,官学又到了考较骑射的时间了,不知茹佳小爷的成绩如何,侧福晋说,若在是小爷的排名要是跌出前十,嘿嘿……” “苍天啊……” 第61章 随着弘曜降生,一日日成长,茹蕙的空间随之产生种种莫测变化。 当某一天茹蕙将弘曜带进空间,那种变化倏然加剧,等她于片刻昏然后收摄心神,再注视这个空间时,已无法看到世界的尽头。 “咿呀?” 小小的孩子,轻声呓语。 一个彩色的汽泡,凭空出现,印入孩子的黑亮的眸子,引得他伸出圆圆短短的手指,好奇探索。 水泡被戳破,倏然间,五颜六色的汽泡一个接一个浮现,挤挤挨挨,蹭蹭擦擦,在石道周围上下飘荡,追着茹蕙与弘曜,如同一群顽皮的孩子,围着小伙伴追逐嬉闹。 看着咯咯直乐的弘曜,对于这乍然出现的变故茹蕙既茫然,亦惊叹。 “弘曜,这些汽泡是你弄出来?”茹蕙托起儿子,对上弘曜黑白分明的瞳眸。 额娘。 无声的呼唤在整个世界回响,茹蕙心神剧震,随之,有无尽喜悦与万般滋味溢漫。 额娘? 小小的孩子看着自家亲娘,眼中好奇无一丝遮掩。 “弘曜!” 看着仅仅几个月大的儿子,茹蕙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小心翼翼抱着孩子走进木屋,走到鹅卵石小池前。 坐在娘亲怀里,弘曜俯视着池中清泉。 喝。 孩子的意愿,在空气中震荡。 茹蕙想了想,取出一个玉杯,盛了一杯水,送到弘曜嘴边。 小小的手,抱着玉杯,咕咚咕咚,将一杯水喝得精光。 要。 “还要喝?”茹蕙问。 还要喝。 仰望着母亲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一杯,又一杯,三杯水饮尽,弘曜张着小嘴,打了个饱嗝。 “粮,娘,额娘!” 纯净,软绵绵,嫩央央的呼唤,自稚嫩的小嘴里吐出。 茹蕙瞪大了眼,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弘曜?” “额娘。”无齿的笑容,在孩子无暇的脸上绽放,一抹晶莹,顺着嘴角溢出。 “噗!” 无良的娘,看着儿子疑惑的小脸,喷笑出声。 虽然开智了,不过,弘曜的世界明显还是一片空白。 抱着儿子走出木屋,走到一望无际的湖泊前,茹蕙吹响了木哨。 稍顷,一只麻雀自林间飞出,飞快振翅,落在了茹蕙肩上。 “叽叽喳,叽叽喳喳。” 抚了抚麻雀小小的脑袋,“小麻雀,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儿子。” “小麻雀?”嫩嫩的学舌声中,弘曜伸出手,如母亲一样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圆溜溜的黑瞳倏然相对。 圆呼呼,白嫩嫩的小手,丝毫不客气地将母亲肩上的小鸟抓在了手里。 “喳!” 丝毫没有防备的小鸟,尖声惨叫,一对翅膀拼命拍动,用尽全力,终脱魔掌。 “叽喳喳喳,叽,叽,叽……”小麻雀愤怒地尖叫着,围着主人上下翻飞,边飞边吵,发泄被捕捉的恐惧。 “小麻雀。”小小的手,伸向天空。 “叽——”空中的小鸟一僵,豆豆眼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那只伸出的小手,悬停了片刻,缓缓落在了圆乎乎的小手上。 小小的手,学着母亲的样子,试探着摸了摸。 “叽!”清脆的低鸣声晨,小麻雀舒适地抬头蹭了蹭小手。 “小麻雀!”弘曜一下一下摸着小鸟的脑袋,满足地咯咯笑。 看着一人一宠的互动,茹蕙挑了挑眉,果然,空间里的生物对这孩子有着天然的亲近。 是因为他是自己与四爷的孩子吧。 …… 莽莽群山,巍巍林原,绵延苍茫天地之间。 渺渺湖泊,无尽大海,涵蕴育养生灵万千。 每一天,茹蕙必会寻机带弘曜进入空间,穿行群山林原,感受雄奇俊伟的山川之美,游曳千湖万泊,看水中奇妙世界。 只有母子二人的空间世界,他们任意嗷啸,无拘无束。 涉溪流,过草甸,追山鸡撵野兔,牧养牛只羊群。 驭俊马,乘飞鹰,俯仰巡游世间,进退逍遥万端。 得空间生灵钟爱的弘曜,比茹蕙有着更自由更多样的出行方式,不过短短一年,他便骑着野马王,出入山林草原,驯服了黑罴、老虎,金雕、雄鹰;在湖泊中,他乘坐老龟四处巡游,海洋里,他与海豚为友,嬉戏追逐玩闹。 在空间里,他是万物之主。 清澈的瞳眸看遍自然界中万种生物,他们日日为生存进行种种搏杀争战,小小孩童纯真的世界里,没有残酷,狼吃羊,虎捕兔,鲨噬鱼,大鱼吃小鱼,不是血腥,仅仅是生存。 鹊巢育鸠,犬饲狼崽,生存之上,还有包容万物的大爱…… 稚子赤心,他以天地万物为师,得到了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深刻的关于生存的领悟,这些感悟留在他的世界里,是比文字更生动的帧帧画卷,树造着他内心世界的框架,以后的岁月,他必然用自己的经历丰富这框架,直至形成自己完全的世界观。 空间之外,他是众奴仆之主,享受着他们的服侍,衣食住行,从不需他挂心,虽然被母亲逼迫着拥有了自己动手的能力,却能在得到母亲的应允后,挣脱琐事困缚,他天天在宫女与太监的看护下玩耍,不曾背书习字,他的世界里,还没有责任,他只需健康成长,便已足够。 时光流转,倏然而逝,不经意间,三年已过,时间进入了康熙四十七年。 九月己丑,巡幸塞外的皇帝回到北京。 四贝勒府,一家子女人聚在福晋的院子里,等着出门的男人归家。 “妹妹就是会养孩子,看把四阿哥养得这粉雕玉琢的小模样,谁见了都想抱回去自己养。”李氏语带酸气,看着坐在茹蕙身旁脸色红润,被裹得圆滚滚的弘曜,再看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一女两子,既嫉妒又得意:“但妹妹若能再给爷添个像四阿哥一样健壮的孩子,爷才高兴呢。” 别以为她不知道,茹佳氏三年前受了寒,再难有孕,哼,得爷宠爱又如何,不能下蛋,都是白搭,没见两年间,府里又添了好几个女人? 说到这三年,李氏便忍不住想抚胸庆幸,三年时间,府中仅有宋氏生了个女儿,偏偏不久又夭折了,如此,府中还是如同三年前一样,仅有一个格格,三个阿哥。 按说,有一女两子的李氏不该嫉妒茹蕙,偏偏一府的人都能看出来,李氏便是有一女两子,也比不过茹蕙的一个儿子,不只是四爷的宠爱与重视及不上,更因为不管从外貌、禀性、健康等各方面,弘曜都无人能及。 弘曜转头,纯净的眼落在李氏身上,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多谢李额娘夸奖。” 孩子澄澈的笑容,不带一丝阴霾,却如同一面镜子,映射万物,将之照得纤毫毕现,对着这样的笑容,这一刻,便是李氏,也忍不住红了脸,讪讪道:“弘曜是个好孩子。” 额娘又夸那个小子了。 四岁的弘时恼怒地瞪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弘曜,哇一声就闹开了:“额娘,我饿了,我要吃点心。” 一听到弘时嚷饿,李氏也顾不上酸言酸语,赶紧吩咐丫头端来点心,一口一口喂弘时。 弘时吃到了点心,不由冲着对面的弘曜得意地哼了一声,“四弟,你想吃点心吗?” 弘曜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笑眯眯摇头:“三哥吃吧,弘曜不饿。” 明明想炫耀,偏偏别人根本不当回事,弘时顿是恼了,一拍李氏的手,又吵开了:“这么难吃的点心,我才不吃,我要吃樱桃。” 樱桃! 一屋子的人全都愣了。 “儿啊,九月没有樱桃,你看吃别的成不成。”李氏将小儿子抱进怀里,千娇万宠地哄着。 “我不管,我就要吃樱桃,我要吃樱桃,你不给我吃樱桃,我就去死……”尖锐的哭闹声,刺激着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弘时在李氏怀里挣扎扭动,哭闹不休,“……你快去给我找樱桃,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我想要什么就要有什么。” “儿啊,你快别哭了,仔细伤着了嗓子。” “我不管,你给找樱桃。”弘时哭闹着,不经意间,目光正对上李氏身后小丫头的脸,他突然爬起身,站到李氏身上,一把揪住那丫头的衣襟,丫头不敢反抗,顺着弘时拉扯的力道弯下了腰。 这一下,方便了弘时了,他一把抓住那小丫头的头发,狠命地就扯:“铃铛,你赶紧把樱桃给爷找来,要不然,爷治死你。” 只有十二三岁的丫头,被扯得疼痛不止,嘴里不停求饶,明知不该流泪,偏偏因为疼痛,那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死丫头,贱蹄子,你还敢哭,你这狐媚样子,摆给谁看,告诉你,你就死心吧,想踩着老娘上位,没门儿!” 尖利的童音,吐出的一串他自己都不懂的斥骂,让屋里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四爷站在正房门外,听着屋内的哭闹,眸光沉沉,脸上冷得能几乎能掉下冰渣。 小心地睨视着主子爷的脸色,直到得到他的示意,高勿庸才挺直了腰,高声通报:“主子回府了。” 第62章 四爷高大的身形,裹兵着凛冽的寒意,大步迈进正堂。 严厉如实质般的目光一扫,落在揪扯小丫头头发的弘时身上,弘时惊恐地僵在了李氏怀里,尖利的哭闹声嘎然而止。 四爷眯了眯眼,目光自惊惧的弘时身上移开,仔细看了几眼清瘦却目光明亮的弘昀,乖巧的女儿,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尤自饶有兴味看着弘时的弘曜身上。 这皮小子,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四爷眉头微动,脸色一缓,顿时屋内空气为之一轻。 一屋子女人、孩子如释重负,全都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爷辛苦了。” “给爷请安。” “儿子/女儿请阿玛安。” …… 四爷抬了抬手,示意请安的女人孩子们起身。 高勿庸麻利地服侍自家主子解下身上挡风沙的织金薄青昵斗篷,接过主子自己摘下的帽子,便带着苏培盛轻巧地退了下去。 四爷再次扫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抬脚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接过福晋敬上的茶,四爷头也没抬:“爷要与福晋商量事儿,都散了吧。” 扫了一眼被男人的冷酷无情打击得脸色僵硬的女人们,茹蕙带着弘曜行了告退礼,当先退出了正堂。 茹蕙已当先走了,一个个花了半天时间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各异的女人们便是再不甘,也不得不一一起身告退,出了正堂。 李氏临走前,恋恋不舍地反复回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四爷,可惜,这位爷正埋头喝茶,完全不曾留意到她的回顾。 直到完全出了正堂,还是没等到四爷出声,李氏不甘地揪扯着手帕:“回院儿。” 喝完一盏茶,终于稍解了干渴的四爷放下手里的茶碗,抬头扫了一眼正堂中服侍的众人,没声吩咐:“都退下。” 丫头、嬷嬷低头行礼,无声而快速地退出了正堂。 正堂里,终于只剩下这座府坻的男女主人了。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儿神的四爷终于缓缓开声:“自现在起,府里的人,不再给假,除非爹娘老子死了,谁也不准出门。” 四爷的声音,阴沉、冷硬,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气息,卷动着空旷正堂的空气,惊悚震颤。 唯一被留在正堂的乌喇那拉氏揪紧了膝上的衣裙:“爷放心,妾身省得,定然严守门户。” 四爷点了点头:“府中日用,你看有什么不足,报到前院,爷着人统一采买……总之,你记住,贝勒府不许放进一只蚊子,更不许一句话传出去。” 要出大事了! 乌喇那拉氏双拳紧握,克制住不让身体颤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妾身知道了。” 四爷转过头,看了一眼乌喇那拉氏发白的脸色,眼中神色一缓,安慰道:“你也不必过份惊惧,万事有爷。” 看着隔几而座,几年来历练得越发深沉的男人,乌喇那拉氏颤栗的心骤然一定,抿了抿嘴唇,低声道:“爷也当多注意保重身体,这一府的人都指着您呢。” 四爷点了点头,又仔细嘱咐了几件事,确定没什么遗漏后,他方站起身:“爷先走了,你有事就让人去书房找爷。” 乌喇那拉氏站起身,陪着四爷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看他带着人快步向着前院走去。 他是回书房,还是去东小院呢? 这个念头在乌喇那拉氏脑中闪了闪,很快被她按灭。 她替他管好后院,他为自己追查杀子仇人;他给她福晋的体面,她回报他忠诚,她是他的福晋,受他庇佑,他是她的主子……乌喇那拉氏霍然转身,带着守在正堂外的嬷嬷丫头,迈步走向东侧日常起居的次间。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正是出游好时节。 奈何,便是外边风景如画,身处深宅的女人也只能通过书画来想像万般胜景。 东小院内,茹蕙换上舒适宽松的裙装,抱着儿子坐在榻上闲闲看书。 弘曜靠在茹蕙怀里,手里玩着七巧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咯咯笑出了声儿。 茹蕙放下书,摸了摸儿子毛绒绒的小脑袋,含笑问他:“乐什么?” 弘曜抬起头蹭了蹭自家额娘的手:“方才三哥被阿玛盯着的时候,特别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茹蕙回想了一下,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不过又很快意识到不对,瞪了儿子一眼:“弘时怎么说都是你三哥,你不可取笑他,方才那话若被你阿玛知道,定要训斥你不知友悌,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讲究侍长孝顺,对兄弟友悌,待晚辈仁善慈爱,若不然,便会被认为是不好的人,被所有人排斥,记住了吗?” 弘曜眨了眨眼:“儿子记住了,但是不明白。” 乖巧软萌的宝宝用一双黑亮的瞳眸信任地仰望你,似乎你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茹蕙完全没做抵抗,低下头亲了儿子的小嫩脸:“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就行,等你慢慢长大,你会懂得越来越多,那时,年幼时的疑惑都会随之解开。” 小脸被袭击,弘曜咯咯笑着伸出圆圆胖胖白如藕节的小胳膊,抱着娘亲的脖子,啾啾又亲了回来。 抱着得意地笑着的儿子,茹蕙的心软成了一团,此时,便是拿一个世界与她换儿子,她也只会不屑一顾,此时,若儿子需要她以命为砖,铺他成长之路,她亦会含笑引颈,安然受戮。 这世上,没有什么感情,能及上母爱之伟大。牺牲、奉献,至纯、至深,予儿女温暖、安宁,滋养他们疲惫的心灵。 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想起母亲,我们的心里总是温暖的;无论我们受了何等伤害,只要想起母亲,我们永远不会弃希望;她是我们前进的动力,予我们力量,只要有她在身边,哪怕对抗整个世界,我们亦不会怯弱。 靠在茹蕙怀里,弘曜舒适地闭着眼,眷恋地搂着她的腰,如同一只怎么也不肯离开母亲的小兽,他曾见过太多被母兽驱离的小兽,狼狈、疲累、食不裹腹、还要时时受到生命威胁,他看着它们一步步离开母巢。它们之中,有的越来越强壮,有的却越来越虚弱,前者最后靠着自己的能力活下来,后者即使万般不甘,却终于会死于非命。 弘曜曾问过娘亲,得到她肯定的承诺,永远不会如母兽驱离小兽一样将他自身边赶开,额娘说,人类比兽类强,因此不必为了生存而将儿子驱离,娘亲还说,便是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她也能养活他,因为娘亲的嫁妆很丰厚。 嫁妆! 那是弘曜第一次接触的名词。 为了让他了解什么是嫁妆,额娘拉着他的手,去了后院,那里有十间库房,里面满满堆放的,全是额娘的嫁妆。 最后额娘还拿出一个木头匣子,让他看里面一叠纸:“这是银票,总共有百万两,用它能换一切生活所需,吃穿住行,有了它,会变得很轻松。” 只是,额娘最后说的话,却让弘曜不明白,额娘说,银票,是这世个最好用的东西,同时,那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几张纸就能换那么多东西,不明白额娘说它最好用又最没用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一刻,看着额娘脸上的笑容,弘曜的心却无比踏实。 额娘说的,总是对的,额娘说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就一定会做到,有额娘的地方,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四爷踏进东小院的正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温馨的母子相偎图。 只是,很显然,这个男人对于这人场景并不满意。 “弘曜已经四岁了,长大了,你不要总把他当成婴孩抱在怀里,他……”四爷沉着脸瞪了一眼茹蕙怀里的弘曜,不料正正对上儿子委屈泛泪的眼,四爷顿时一噎,一时有再多不满也被忘在了脑后。 “阿玛,你要把弘曜赶出家去,让弘曜自己去找吃的吗?”弘曜憋着嘴,可怜巴巴看着自家阿玛:“阿玛,你别赶弘曜走,儿子以后每天只吃三顿饭,两顿点心,儿子少吃一顿还不行吗?” “叭哒!” 圆滚滚的泪珠掉在榻上,立时洇湿了一大团。 四爷心尖一颤,一张脸顿时僵住:“谁说要把你赶出家?” 只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四爷脑子一转,立时沉了下脸,眼中利芒一闪:“可是府里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在你跟前嚼舌根儿?弘曜,你告诉阿玛,阿玛把他剐了给你出气。” 小小的身体,被放进宽厚坚实的怀里,弘曜吸着鼻子,看着自家脸色冷硬,目光却温暖的阿玛,一种不同于在母亲身边的舒适感,立马侵袭了他小小的身心。 哔啊一声,小小的身子粘在了四爷胸前,抱着阿玛的脖子,弘曜啾一声重重亲了亲爹一口。 “阿玛,弘曜最爱你了。” 被儿子糊了一脸口水,又听到这样热烈的爱的宣言,哪怕是冷肃规整如四爷,此时也绷住了。 扬着怎么也扯不平的嘴角,抱着软软的小小只的儿子,四爷红了耳朵:“弘曜,你还没告诉阿玛,府里谁给你委屈受了?” 弘曜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阿玛身边的额娘,看她摇头,便也坚决地跟着摇了摇:“弘曜没受委屈。” 弘曜与茹蕙的互动,让四爷眯了眯眼,按下立马想知道真相的急切,他将这事放在了一边,抱着儿子,侧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茹蕙。 “怎么瘦了?” “没瘦,不过是在庄子里常去爬山,肉长瓷实了,才显瘦的。” “知道你不喜欢拘在府里,只是现在却不能放你在外面,以免爷分心,这才写信让你回府。” “嗯,我都知道。” “我让你安排的人,你都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那些人都送走了,庄子里的东西也都毁了,虽然时间短,不过人手足,庄里的东西处理得很干净,现在便是有人去了,见到的除了老实的庄户,什么也不会有……。” 第63章 “不过是资助几个读书人,何至于弄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茹蕙自四爷怀里抱过儿子放在榻上,一边服侍着他换衣洗脸,一边嘲笑男人杯弓蛇影。 四爷捧着湿热的帕子,在脸上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被风吹得又干又燥的脸皮舒服了,这才放下手。 “茹芾也如你这般想?”将湿帕子递到茹蕙手中,四爷挑了挑眉。 “他跟你学坏了。”茹蕙哼了一声:“总有一天,我让他见识见识我这无知妇人的本事。” 看着茹蕙咬牙切齿地发狠,四爷眼中浸出一丝笑意:“嗯,爷也想见识见识。” 茹蕙咬牙瞪了四爷一眼,转身接过下面人奉上的点心,一盘盘放到离榻不远的小桌上,“还吃不吃了?” 看到小桌上的十几盘小点,弘曜咽了一口口水,对着四爷伸出手:“阿玛,抱。” 儿子祈盼的小眼神,让四爷把抱孙不抱子的律条丢到了脑后,他伸出手,一把抱起弘曜,走到小桌边,将儿子放进了专为他制作的高凳上。 圆圆软软黑耳朵黑鼻头黑眼睛的小熊面点、油汪汪黄澄澄头顶王字的老虎炸糕、圆脸蛋粉鼻子有两个大大鼻孔的小猪、紫色的鸢尾、黄色的迎春、蓝色的牵牛花、粉嫩嫩的牡丹…… 等到阿玛将牡丹夹走,弘曜举起拿着筷子的小胖手,眼急手快将小熊扫了几只进自己的盘子,眼馋地看了一眼桌子正中摆放的几只小老虎,弘曜埋下头嗷呜一口咬在熊脑袋上——快点吃完小熊,就能接着吃小虎了。 相较于儿子的争切,夹着牡丹的四爷慢条斯理一口口撕着牡丹花瓣,一边吃,一边拿眼撩茹蕙,茹蕙木着脸夹起一朵拇拇大的迎春塞进嘴里,边嚼边发狠,扣月钱,一定要扣小厨房里几人的月钱,早告诉过她们,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她的桌子上绝不能出现任何与牡丹相关的食物,今天居然又忘了,必须狠狠扣钱,要不然这帮人永远不长记性。 看着摆出双目无神、眼神呆滞表情嚼点心的茹蕙,四爷的眼扫过她脸颊上生动的两抹粉色,黯黑眸子里的深沉被满满笑意取代,明明孩子都四岁了,这丫头还是这么面浅,不过是略微挑弄了一下,就开始装死。 就着茹蕙的脸,四爷连吃了五盘点心,靠在椅背,几乎没忍住打出嗝来,伸出手摸了摸暖暖饱饱的胃袋,四爷脸上露出满足之色,不得不说,自家女人研制出的各种吃食都很合他的口胃,哪怕仅仅是这样每日都要吃几次的点心他也百吃不厌。 同样靠在椅子上摸着圆肚肚的弘曜摆着与他阿玛一模一样的满足表情,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垂,一幅吃饱就想睡的模样,就差学小猪哼哼两声了。 知道儿子的德性,茹蕙不得不拿出一只玉磬,轻敲着唤醒儿子眼见就要被睡神带走的精神头,开始给他唱儿歌。 没错,这屁孩子事儿忒多,吃完饭不给唱儿歌,他能立马睡给你看。 “爱我你就亲亲我”小屁孩子眼睛甑亮地窝在他阿玛怀里。 “爱我你就夸夸我”。挂在四爷脖子上的小屁孩子扑棱着黑亮亮的小眼神儿卖萌。 “爱我你就抱抱我”四爷紧紧抿着唇意图抵抗。 “爱我你就陪陪我”黑亮亮的小眼神儿里开始出现湿气。 “爱我你就亲亲我”顶不住儿子期盼的小眼神儿,四爷勉为其难低头在儿子脸上蹭了一下。 “爱我你就夸夸我……”叭叽,小屁孩子顶着大大的笑容在他阿玛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爱我你就抱抱我,如果真的爱我,就陪陪陪陪陪陪我,如果真的爱我,就亲亲亲亲亲亲我,如果真的爱我,就夸夸夸夸夸夸我……”四爷嫌弃地看着笑得一脸傻气的儿子跟着他额娘唱甜得让人发齁、酸得让人掉牙的儿歌。 四爷坚决地不会承认,在风霜雨雪中被伤得、冷得发硬的心,在这个小院里慢慢变软;疲惫灵魂中的尖锐、苦痛与迷惘,在妻儿的欢歌笑语里被一点点熨平,在这里,他不需要背上盔甲,他可以放下一切算计畴谋,安心休憩,在这里,他能得到力量,供他下一次出门时扛起全幅武装,面对外界明暗刀枪…… 看着与儿子一起倒在榻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四爷,茹蕙轻轻挥退了房内侍候的下人,亲自拿了薄被搭在他们身上,自己则坐在卧榻旁的绣墩上,一针针缝制护膝,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现在开始做护膝,等她做好的时候,屋里的两个大小男人就能用上了。 …… 九月丁酉,皇帝废皇太子胤礽,颁示天下。 冬十月甲辰,削贝勒胤禩爵。 十一月癸酉朔,削直郡王胤禔爵,幽之。 丙戌,召集廷臣议建储贰,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及诸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请,上不可。 戊子,释废太子胤礽。 庚子,复胤禩贝勒。 …… 短短三个月时间,京中官场被飓风一般的风暴卷动,他们或主动投入风暴或被动卷入,经历着种种狂风暴雨、雷电、冰雹,欲取利者,空手而归,欲取义者,义亦无存,飓风,摧毁了一部分人的一生,另一部分人,战战兢兢等待着飓风的停息,承受着飓风带来的风雪的吹打冰冻。 三个月,四爷仅仅回过后院两次,其余时间,全都花在了前院的书房中。 因为早得了四爷的吩咐,乌喇那拉氏下了狠手,杖毙了两个不安份的奴才,后院里一时为之一肃,所有人全都窝在自己的院子里,轻易不敢出门。 吃过腊八粥、扫过尘、祀灶……皇帝封宝……十二月过去,该过年了。 除夕一早天还亮,茹蕙抱着裹得像颗球一样的弘曜,坐着马车,与李氏一起跟着福晋进了紫禁城。 紫禁城冷硬的石板路上的雪早已被宫女太监打扫干净,四贝勒府的女人孩子们被众下人簇拥着,准备去往永和宫。 “呦,四嫂倒比我们走得还快。” 带着爽朗笑声的女声自众人身后传至,走在众人前方的乌喇那拉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转身,看着那披着大红白貂毛斗篷,快步走来笑得一脸张扬的女子,四福晋笑容平和:“八弟妹也不慢。” 八福晋郭络罗氏走到四福晋身边,目光一扫,落在了四福晋身后的两个女人四个孩子身上,她的眼中一丝伤痛飞快闪过,只留下满满的志得意满:“唉,不能和四嫂相比,你们府里的孩子都大了,我们府里这两个可都还吃着奶呢,有一点不自在,就能张开了嘴闹腾,现在我才知道,带着孩子出门,到底有多麻烦,小袍子小鞋子也不罢了,唉哟,连小便桶、小奶碗也不能漏,这不,就比你们慢了一步不是。” 爽脆利落的笑谑,八福晋的目光便落在了如同观音座前灵童一般玉雪可爱的弘曜脸上。 “这是弘曜吧。”八福晋身边的人排开拦在八福晋路上的李氏,李氏敢怒不敢言,只咬牙拉紧了女儿的手。 走到茹蕙跟前,八福晋看都没看茹蕙一眼,而是径直弯下腰,双眼发亮看着拉着茹蕙的手张嘴打着呵欠的弘曜:“好久没见着,弘曜还记得我吗?” 弘曜困难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八福晋,扬着脸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弘曜请八婶安,八婶过年好。” “唉呀。”八福晋惊喜地叫出了声儿:“弘曜还记得八婶啊。” 说着,八福晋便伸出了手,意欲将弘曜抱走。 茹蕙眯了眯眼,身体往下一蹲,便挡住了八福晋的手,她似乎完全没发现脸色一僵后变得极其难看的八福晋,只是含笑问弘曜:“弘曜,过年了,见着长辈应该怎么做啊?” 弘曜想了想,自额娘手里抽出手,端端正正在八福晋跟前站好,一脚向前迈出,一手扎下打了个千儿:“弘曜请八婶安,恭祝八婶儿新年吉祥,万事顺意。” 包得像颗球一样,长得也像一颗雪球的孩子,一脸严肃学着大人打千儿的小模样儿,不仅八福晋看得恨不能马上将孩子抱走,便是不远处走来的九阿哥福晋董鄂氏也恨不能将他看进眼睛里去。 “四嫂,八嫂,你们都在这儿呢。”董鄂氏目光一动,狠狠刮了再次将弘曜的小手握在掌中,站起身来的茹蕙一眼,因为这个女人,他们府里这些年从来就没挺直过腰。 茹蕙垂目站在四福晋身后,不言不动不看不闻,似乎身前的郭络罗氏与不远处使眼刀子戳她的董鄂氏都是空气一般。 没错,这些年,不得已见着这两个女人,她一直都是样一幅木头像,既知以后必然是敌人,她也懒得将心力花在与她们虚以委蛇上。 八福晋冷冷扫了一眼茹蕙,哼了一声,霍然转身:“走了,这大冷的天,再站一会儿,都快变木头桩子了。” 风卷动着八福晋的斗篷,扫向弘曜的脸,斗篷的袍角上,有凌利的金光闪动。 第64章 茹蕙一抖斗篷,利落地将儿子护在了斗篷内。 绣金线的鲜红袍角啪一声擦着紫色的斗篷滑过,招摇而去。 茹蕙眉眼低垂,手臂一扬,收回了斗篷,目光不经意抬起,扫了一眼八福晋的背影。 站在不远处的董鄂氏看到茹佳氏那如同看死物一样看着八福晋的目光,生生打了个冷战,心中不可扼止地被惊悚所侵袭:这个女人的眼神,好邪门儿。 “九弟妹,咱们便在这里分手吧。” 位处西六宫之一的翊坤宫与永和宫、延禧宫并不在一个方向,三家人相偕前行了一段路程后,四福晋转头对着董鄂氏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后,便当先领着四贝勒府的人向东而行。 众人身后,九福晋与八福晋头碰头得又说了一会儿话的,这才分了开来。 “额娘!”又走了一段路,弘曜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自家娘亲。 茹蕙低下头,“弘曜,怎么啦?” “抱抱。” 茹蕙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 看着弘曜被他额娘抱了起来,弘时立马,有样学样,也要李氏抱。 听到儿子的要求,李氏的脸抽了抽:“弘时别闹,让奶嬷嬷抱你,额娘打小养得娇惯,可没你茹佳额娘那把子力气。” 这是暗讽她的平民出身。 不痛不痒的这类酸话,说了纯粹是浪费精神,若再与李氏唇枪舌剑一回再酸回去,于茹蕙来说,那就是蠢。因此,她头也没回,只稳稳抱着儿子跟在四福晋身边默默往前走。 对于茹蕙的淡然,乌喇那拉氏早已习以为常,这个女人,只要不是事涉弘曜,那心大得就没边儿,而一但涉及到弘曜,哪怕再小的事,茹蕙也能花十二分的精力去盯着。 如果当年她也能这样细细照顾弘晖,她的弘晖是不是就不会夭亡。 想到儿子,乌喇那拉氏心头闷痛,藏在袖中的手亦随之紧握,用力之大,几乎折断了指甲。 “四嫂也不等等我。”八福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四福晋的愧悔。 “我以为你还要和九弟妹说一阵子私房话。”四福晋淡笑着回身看八福晋分波逐浪般自四贝勒府的女眷们中间穿过,走到自己身边,两人遂并肩而行,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待会儿会举行的祭祀。 “每年能跟着太后娘娘祭拜先祖,实是莫大的恩荣,到今年,四嫂参加过多少次了?” “我想想……自康熙三十年到如今,已过了十七年,便是参加过十七次了。” “可惜了弘晖……若不然,今天牵着孩子进宫的,也该有四嫂才是。” “弘晖……” 夹杂在谈话声中,轻得几不可闻的一阵圆珠滚动声,自身后传至,正抱着儿子往前走的茹蕙不动声色用脚尖一踢,圆珠斜斜滚到了八福晋脚下。 “啊!” “福晋!” “八弟妹!” 硬质的花盆底踩着了圆珠,八福晋脚下一滑,在一片混乱的惊叫声中摔倒在地。 人体实实在在、没有一点花哨摔在青石地面,沉重的撞击声,听得茹蕙的眉尖动了动:肯定很痛。 “茹佳侧福晋,你敢害我们福晋。”一个眉眼凌利的老嬷嬷尖叫着在混乱中疯了一样冲向抱着弘曜的茹蕙。 看着那五官扭曲壮若疯癫的老嬷嬷,茹蕙收紧抱着弘曜的双臂,脚下则飞快后退。 利落退入下人群,看着四贝勒府的下人将那扑过来的老嬷嬷架住,茹蕙的目光扫向被八贝勒府的人七手八脚自地上扶起的八福晋。 无力地靠在下人们身上,郭络罗氏因为身体的疼痛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不过,好强的天性,让她坚持着在下人的扶持下挺直了腰,平素就威棱尽显的丹凤三角眼此时盯着被四贝勒府下人围护着的茹蕙几乎喷出火来。 “茹佳氏,你好!” 茹蕙抬眼看了看八福晋脸上痛出的汗水,垂下眼皮,似乎完全听不到八福晋带着愤眼的咬牙切齿的利斥。 “八弟妹这一下可摔疼了吧。”四福晋走到八福晋身边,上下打量了一遍摇摇晃晃被下人扶着还有些站不稳的八福晋,怜惜地轻叹了一声,看向扶着八福晋的人吩咐:“没见你们福晋这疼得都站不住了,还傻着干什么,赶紧去找惠妃娘娘求个恩典,看能不能求台肩舆用用?没护好主子,还蠢得不会找人求助?不知道一切该以八弟妹的身子为重吗?” 一个八贝勒的下人看了一眼自家福晋,见她没反对,转身便跑。 四福晋转头又看了一眼被四贝勒府的下人架住的那个老嬷嬷,叹了一口气:“知道八弟妹新得了两个孩子心里高兴,但是再高兴也不能放纵了下人的规矩,免得他们忘了本份,什么时候骑到你头上来。” “算了,我也是白操心,这些道理八弟妹哪能不懂呢,得了,八弟妹在这里歇歇,等宜妃娘娘的人,我们就先走了。”说到这,不等八福晋接话,四福晋又忍不住摇了摇了头,叹息道“一个奴才,胆敢冲撞主子,在我们府里,除了被杖死,再没别的出路了。” 看着扬长而去的四贝勒的一群人,留在原地的八福晋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乌喇那拉氏,你等着,咱们没完!” …… 永和宫 德妃坐在炕上,听四福晋讲八福晋跌倒的事。 “那孩子伤得可重?”德妃脸上露出与四福晋相同的怜惜之色:“可怜见的,大过年的跌一跤,阿福,去,取了化淤血的上好膏药,让翠菱送到延禧宫去。” 一个五十岁左右老嬷嬷退了出去,很快取回一个玉盒交给一个大宫女,那大宫女捧着玉盒便走了。 替下辈收拾了首尾,德妃转头看向老老实实站在四福晋身后和茹蕙:“茹佳氏,你说说,八贝勒府的老奴才怎么就盯上你了,还说是你要害老八家的?” 茹蕙自四福晋身后走了出来,蹲身行了一礼:“妾身也迷糊呢,妾身好好走着,就见走在我们福晋身边的八福晋摔了,还没等妾身反应过来,八贝勒府的老嬷嬷就尖叫着从后面扑了上来,妾身抱着弘曜,也没敢让她近身,就退到府里下人们中间,得下人用力,妾身与弘曜都没伤着。” 看着表情无辜的茹蕙,德妃的嘴角翘了翘,“对,你与弘曜都没伤着,伤着的是老八家的。” 看着唇角带笑的德妃,茹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八福晋那一下摔得可响了,不知道有多痛,会不会影响祭拜祖先。” 德妃眯了眯眼:“想来不会。” 别说只是摔了一跤,便是再摔几跤,老八家的也不会错过祭拜祖先的机会,这是荣耀,是对她身份的肯定,她便是痛得打哆嗦,也会坚持完祭拜。 看着退回乌喇那拉氏身后垂眸静立的茹佳氏,德妃暗自摇头,看了这么几年,她也算把这个儿媳妇看清了几分,性情也算恭谨,脾气也算宽和,平日不争不抢的也算老实,甚至有时被人当面为难也从不见她着恼,乍看起来谁都会认为她是个逆来顺受的,当然,这一切,都要是没触着她的逆鳞。 茹佳氏的逆鳞,想来满京城没人不知道。 想起几年前茹蕙砸老九书房的事,德妃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宜妃在圣上面前得意了半辈子,却到底被她的儿媳妇扫了回面子,谁让圣上说了话呢,宜妃便是再不甘也只能亲自出面压下老九,不让他闹腾。 被翊坤宫压了半辈子,不得不说,当年那事儿可是德妃少有的几件舒心事之一。 “时间也不早了,该去太后那儿了。”德妃扶着福嬷嬷的手,领着四贝勒、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三家的内眷,带着一群孙儿孙女,慢慢走进了晨光之中。 …… 祭祖、辞岁、守岁、闹除夕、燃冬青枝叶祈福、吃元旦饼…… 一天一夜的除夕,便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新年第一天,天将破晓时,太后也累了,被扶下去休息了,各宫妃嫔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各自的宫殿。 茹蕙圈着弘曜,与李氏并弘时躺在永和宫偏房收拾出来的炕上,迷迷糊糊打个盹。 弘昀大了,却是另安排了一个屋。 不知过了多久,茹蕙被宫女轻声唤醒,与李氏一起被服侍着换了衣裳,又梳头洗漱,收拾好孩子,捧着寓意吉庆的水果,再次跟着德妃身后,去敬献给太后,并与同在太后宫里的皇帝贺了新年,一家人这才再次浩浩荡荡出宫,一起回了贝勒府。 …… 过个年,比什么都累,便是如茹蕙,回到贝勒府都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补眠,更不用说府中其它人了。 四爷到东小院的时候,茹蕙正哄着还没睡够的弘曜吃东西。 “郭络罗氏在太后面前告了咱们一状。”四爷脱鞋爬上暖炕,舒服地靠在一只巨大的大白肚子肥猫身上,“这只猫也太大了,你和弘曜都抱不动吧,不如搬到爷的书房里去。” 茹蕙冲四爷翻了个白眼儿:“那是做来给弘曜睡的。” “睡?”看着比卧榻还大的又软又干净的肥猫,四爷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弘曜正长骨头,睡这么软骨头易变形,还是搬到爷书房的好。” 弘曜咬着点心,敢怒不敢言地瞅了他阿玛一眼,又可怜巴巴向他额娘求助,寄希望于额娘能抗住阿玛的压力,留下大肥猫。 “你想要,让下面人再做一个便是,抢孩子的玩具像什么话。”茹蕙气恼地拿起一个小花卷塞进了四爷嘴里。 “你方才说郭络罗氏在太后面前靠我们了?为她摔跤的事?” 四爷嚼巴嚼巴将嘴里又软又弹的小花卷吃下了肚,“老八家的运气不怎么好,正跟太后告状呢,不想被老爷子听个正着,就被老爷撅了回来。” 看着四爷唇边泄漏出的那丝笑意,茹蕙嗤了一声:“她让人害我没害成,反害了自己,怪得谁,老八本来就招了老爷子的忌,郭络罗氏还不夹着尾巴做人,被老爷子撅了活该。” 四爷眼睛闪了闪:“你倒知道得不少。” 茹蕙打眼角睨了四爷一眼:“闹了几个月,京中谁不知道?也就老八那群人利欲熏心,忘了老爷子的忌讳?嗤,这种事儿,就是蠢货也能看明白吧。” 四爷的嘴角抽了抽,“朝上八成的大臣都是蠢货不成?” “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茹蕙有些不耐烦:“大过年的,老说你们这些臭男人的事儿有什么趣儿,你年前答应弘曜领他出门,他惦记了好些日子,你别忘了。” 看着茹蕙脸上不加掩饰的烦燥,四爷将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这个女人对着那堆草呀叶呀根呀的从来耐性十足,更能想出无数的新配伍,但一提到朝堂上的事她就一脸嫌弃,满心烦燥。 罢了,大过年,是该高高兴兴的,那些无关的人,过年这两天他就不提了。 第65章 过完年,皇帝又开处理政事。 皇帝开始处理那群盯着他屁股底下椅子的人。 倡导朝臣共保八阿哥胤禩为太子的大学士马齐受到皇帝严责,而后被革职拘禁,其族人亦受到牵连,朝中众臣见之个个惶然,恐慌不安,胤禩及八爷党一时之间大受打击。 茹蕙靠在椅子扶手上,抱着一只小肥猫玩偶,听兴致高昂的茹芾尾飞色舞讲述街头巷尾对于八爷到底是否真的是相面人所说的天命所归的种种揣测。 “那些个童生秀才还真是好用,四爷当初的资助,如今便已看到回报了,八爷、九爷府里的一些亦派上了用场,妹妹,哥哥给你报仇了。” “舆论是把双刃剑,你们用的时候,可小心着点。还有啊,动静别太大了,若让人顺藤摸瓜摸到你们头上,那才有乐子瞧呢。”茹蕙捂嘴打了呵欠:“到我们睡午觉的时间了,你快走吧。” 茹芾看了一眼坐在妹妹身边的弘曜,果然,这小子正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呢。 抽了抽嘴角,茹芾倾身捏了捏弘曜又圆又嫩又白的小脸,看着小外甥嗍起了唇要开始闹腾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站起身。 “你确定今年不参加会试?”看着茹芾站起身,茹蕙突然开口问。 茹芾看着妹妹点了点头:“下一次吧,再过三年,时机会更好一些。” “爹呢,他同意了吗?” “我早给他写过信了,他也认为我现在年纪太小,还是再等三年更稳妥。” “好吧,现在京里也确实乱得很,不考也好。” 茹蕙又叫寻兰取来一个小包裹让茹芾带走:“都是些防身的药。” 茹芾顺手自包裹里摸出一个琉璃瓶,玻璃瓶内,是八分深的紫色液体,瓶身上贴了一个标签,签上写着:悲酥轻风。 “这是什么?” “一种挥发性特别强的液体,你打开玻璃瓶的盖子,瓶子里的气体就会挥发,然后,周围的人就会噼哩啪啦地往地上倒——就是这样子。” 茹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成日没事都在琢磨些什么?这种东西都敢制,若是流了出去,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这么可怕的东西四爷知道吗?你试用过了?” 茹蕙用晶晶亮的眼睛看着她家兄长:“我圈在贝勒府里,也不可能遇到什么地痞呀、流氓呀、拦路抢劫的什么的,你成日在外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到为难你的人,你到时就能帮我试试药剂的效果,试完了别忘了让人告诉我结果,我要具体的数据,比如多少秒才能将人放倒,放倒后的人神智是否清醒,身体是否有感觉……你知道的。” 看着茹蕙那一脸的热切,茹芾背上一寒,他家妹妹这些年到底被四爷请的嬷嬷教了什么?怎么感觉越来越吓人了? “解药我给放在了另一个玻璃瓶里了,你记得挂在胸前贴身放好,别到时连自己都放倒了。” 茹芾伸手在包裹中一摸,果然,又摸出一个空白的玻璃瓶,瓶口用牛筋塞子塞得极紧,里面装的,则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解药是喝的,你手里的五克应该够你用五次……包裹里还有惑神散,那玩意儿不用解药,只闭着呼吸别吸进去就没事,还有那包红色的药丸子,那是给山间的野兽准备的,你只要捏碎一颗,就能引来方圆五里的动物,用来狩猎不错。粉色的丸子用来问口供,应该比弘曜出生那年制的好用,我改进过了,这包裹虽小,里面的东西样样价值不菲,你小心点别弄丢了。” 茹芾深深吸了几口气,决定回去就将这个危险的包裹塞到床底下锁好,绝对不给这些东西见光的机会。 看着茹芾抱着小包裹僵直着背走出东小院,跟茹蕙一起站在门前送他的弘曜担心地抬头看自家额娘:“小舅舅怎么了?方才他走路同手同脚了。” 茹蕙靠在门框上,唇角轻翘,眼睛一扫空空荡荡的院子,目中飞快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应该没什么事儿。” 直到看不到哥哥的背影了,茹蕙这才拉着儿子回了房。 “寻兰,我和弘曜要睡午觉,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人吵我们。” “是。” 一听“睡午觉”,弘曜立马将自家小舅舅忘在了脑后,每天跟着额娘去“异世界”玩一个时辰,是弘曜一天最开心的事,在那里,他可以随心所欲乘飞鹰、驭骏马、驱虎、唤熊,上树下河,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额娘从来不拘着他。 进入空间,由着弘曜乘着金雕飞远,茹蕙则进入了一处山谷,山谷呈葫芦形,阴冷幽深,生长着许多外界稀缺的药材,更有许多连秦嬷嬷也不认识的物种,这些年,她制做防身药品的药材大多来自这里,今儿她的目标是一棵树。 走到山谷最深处,茹蕙停在一株三米左右高的树前,树身似桂树,树叶如莲花,她用了两年时间观察,确定了树在四季会生长四种不同的花,春时生碧花,春尽则落;夏生红花,夏末则凋;秋生白花,秋残则萎;冬生紫花,遇雪则谢。 仰望着如今挂在枝上的紫色莲花,茹蕙深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一柄玉剪,剪下紫莲放入一个早准备好的玉盒,盖上盒子,她心神一时有些激荡,便没注意到,有一只紫色的小鸟在紫莲被剪下时便自树上飞起,而在她将紫莲收纳好后那紫色小鸟亦随之落在她头上的玉簪上,变成了与玉簪相同的玉色——那是一只会变色的拇指大小鸟。 完成了任务目标,茹蕙回到了小木屋后面的山洞,这里早已被她改建成了一个制作间,今儿茹芾带走的包裹内那些危险物品全都是在这里制作完成。 将捧着的玉盒放在一张阔大的楠木桌子上,茹打开玉盒,从其中取出一朵紫莲,便将玉盒再度合上。 “嬷嬷说用长春树的四季花可制作出永保青春的长春丹只是一种猜想,不过,这么神奇的植物,仅仅香味闻了就让人精神倍增,想来真做出药丸,功效就是达不到理想,但延长青春的作用应该还是有一点的吧。” 一边喃喃自语,茹蕙一边已自楠木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个玉盒,那里面保存的便是碧花、红花与白花。 四朵不同颜色、却同样晶莹美丽的莲花摆放在楠木桌上,便是茹蕙已见过几遭,一时也神为之夺。 “先榨汁吧,然后……” “笨蛋,长春花直接食用才能保有功效。”尖锐稚嫩的声音骤然在山洞之中响起。 “啊——”完全沉浸在制药设想中的茹蕙没防备,顿时吓得一哆嗦,叫出了声。 “啊!”稚嫩的声音显然也被吓了一跳,骤然自茹蕙头上蹦了起来,跟着茹蕙一起叫了起来。 激烈地喘了几口气,茹蕙捂着胸口,四处张望:“谁?” “吓死我了。”玉色的小鸟自空中缓缓落在楠木桌上,变成与楠木相同的暖黄色,小鸟抬头不满地冲惊讶看着她的茹蕙叫了一声:“你瞎叫唤什么?” 茹蕙惊异地看着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鸟:“你是什么?” “我是青鸟。” 拇指鸟抬起翅膀,果然,它的翅根儿处,有一丛青色的羽毛。 茹蕙拍了拍胸:“我差点以为你就是传说中那为西王母传递音讯的信使青鸟了,原来只是因为身上有青色的羽毛啊。” “西王母?”小鸟偏了偏指尖大的小脑袋:“那是什么?没听过。” 茹蕙伸出手,托起青鸟,举至眼前,看着她在手上变成与自己的手一般的颜色:“青鸟,以前怎么一直没见着你,你今儿是从哪儿来的?” “我在长春树上睡觉,刚醒。”小鸟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茹蕙的手心:“你真笨,既然知道长春树的四季莲花需要用玉取,用玉存放,怎么就不知道是直接食用的?还要制成什么丹药,蠢!” 早被四爷嫌弃习惯的茹蕙不以为忤,问青鸟:“你对药谷中的药材都了解吗?” “药谷?”青鸟想了想:“你是说长着长春树的蕴灵谷?” “你叫它蕴灵谷?你起的名字吗?” “不是谁取的,我睁开眼就知道那里叫蕴灵谷。” “青鸟,能说说你的来历吗?”茹蕙试探着问。 青鸟想了想:“来历,我应该一直在长春树上,今天刚醒过来。” “你多大了?”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说话?” “你都会说话,我为什么不会?”青鸟黑黝黝的、一点点大的眼睛看着茹蕙,分明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茹蕙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天生会说话的,是从小跟着父母学,才学会的。” “父母,那是什么?” …… 第66章 逃命般抱着儿子出了空间,茹蕙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呱噪的鸟。” 弘曜却闪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抬头看着问茹蕙:“额娘,儿子下回能把青鸟带出来吗?” “等额娘把她教聪明了再让你带出来,乖儿子,睡吧。”伸手替儿子理好小衣裳,小他能睡得更舒适,茹蕙搭在弘曜背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哄着儿子入睡。 每天在空间里的两个小时,弘曜都会放开了的玩儿,体力消耗得不少,也因此极易入睡,不过话落间,茹蕙便能感觉到,这孩子睡着了。 给儿子又掖了掖被角,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一点不妥当后,茹蕙也躺了下来,闭上了眼,身体慢慢放松,沉入安眠。 半个小时后,茹蕙与弘曜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额娘,午安。”看着睡在身侧的额娘,弘曜幸福地笑眯了眼。 “儿子午安。”茹蕙亦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好了,别赖床,该起了。” 弘曜乖乖坐起身,熟练地穿好衣裳,便坐在床沿等额娘帮他穿鞋。 “主子。” 就在娘俩穿上鞋,准备唤人之际,门被轻轻扣响,寻兰焦急的声音自隔扇外传了进来。 茹蕙声音微扬,唤了寻兰进来,看着素来稳得住的大丫头神情焦虑,额际更有汗迹隐现,茹蕙脑中各种不好的猜测电闪,声音却极沉着:“何事惊惶?” 看着自家主子镇静的脸色,寻兰心中一定,“主子,秦嬷嬷昏倒了。” “师傅!”茹蕙浑身的肌肉顿时一紧,立时便站起了身:“你带人守好弘曜,我去看看。” “是。” 茹蕙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弘曜乖乖在额娘的琴室看书,不许乱跑,知道吗?” 弘曜圆圆的小脑袋重重一点:“弘曜会乖乖的。” 伸手摸了摸儿子头顶,茹蕙抬步出了卧室。 带着两个小丫头穿过东耳房的小门,进入正房后的小院,穿过院中的青石路,茹蕙快步进入了当年拜师后特意为秦嬷嬷改建出的卧室。 见着茹蕙进来,服侍秦嬷嬷的小丫头赶紧撩起了卧室门前的帘子:“奴婢请主子安。” “素问,嬷嬷何时昏倒的?可请了府中医官?”快步走进卧室,坐在大丫头让出的位置,茹蕙低头看着床上唇色带紫、脸色发黄、双目紧闭的师傅:“仔细讲清楚,不许有一点遗漏。” 名叫素问的大小丫头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地站在床前,低声快速讲述了秦嬷嬷昏倒前后的事。 秦嬷嬷每日的作息很规律,早上卯时起,然后会在院中活动活动身体,之后回房洗漱、用些点心,之后看情况,有时便会去正房茹蕙的起居室呆着,或为徒弟解惑,或享受享受徒弟的孝敬,再或者教教弘曜,然后回到东小院第三进院自己的书房看书、研读各类医毒典藉,累了就会休息半个时辰。 今儿秦嬷嬷自茹蕙那里回来后,看了一会儿书,吃了点儿东西,在院中略转了转,就睡下了。 “……往日,到了时间不须人唤,嬷嬷便醒了,今日眼见着到了时辰,嬷嬷没呼人,奴婢又等了两刻钟,终于不敢再等,便擅自进了嬷嬷的卧室,一进来,奴婢就发现嬷嬷的脸色失了红润,更是用尽了法子也唤不醒,便赶紧使了人去告诉寻兰姐姐,因为没得主子允准,奴婢还没敢让人去请医官。” “现在立马让人去请。”茹蕙伸手自被里拿出师傅的胳膊,让手搭在腕上…… 初按时,茹蕙没感觉到脉膊的跳动,再重按时,方始感觉到了跳动的脉博,这种脉象,让茹蕙的心头一惊——脏腑虚弱。 上午都还好好的,不过分开了一两个时辰,师傅怎么就弱起这样了。 脑中念头电转,茹蕙很快收摄心神,仔细诊脉:脉膊跳动缓慢,一分钟只有四十下,且跳动无力。 师傅体内有寒气。 再仔细看过师傅的舌胎、指甲,茹蕙心中惊骇,却已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是,那个猜测太骇人,她却不愿相信。 “素问,你亲自去我房里,让弘曜打开琴房书桌右侧的抽屉,将里面那个十二莲绿玉盒取出来,再有一个牡丹玉瓶,你将玉盒与玉瓶一起带来给我。” “是。” 素问很快取回玉瓶与玉盒,茹蕙一打开小玉瓶的瓶塞,一股浓郁的药味立时自瓶中散溢而出,充溢了整个卧室,茹蕙小心地自玉瓶中倒出一滴几近凝固的白色液体在早准备好的装了井水的瓷碗中,将半碗井水全染成了白色。 “素问,你扶好师傅,我要把这碗水给她喂下去。” 一主一仆努力半天,终于将碗中水全给秦嬷嬷喂了进去。 此时,茹蕙再诊脉,秦嬷嬷的脉膊已开始缓慢地增强。 又过了一小会儿,贝勒府的值守医官丁太医与一个背药箱的小太监被小丫头带了进来。 见着房中的茹蕙,身体略微发福的丁太医便欲请安。 茹蕙一抬手,制止了他:“太医别多礼,赶紧过来看看我师傅。” 丁太医不敢耽搁,驱身搭沿上秦嬷嬷的手腕。 望闻问切一翻功夫做下来,一刻钟过去了。 丁太医顺了唇上髭须,脸色沉重:“依臣所诊,秦嬷嬷应是旧疾复发,疾来似山崩,却是险得很。” 茹蕙早诊过,虽早有准备,可再听到丁太医此话,却仍然胸口一凉:“太医来前,我喂师傅喝了补中益气的药、稳住了山崩之势,只是治标不治本,后续如何,太医可有好的诊疗方案,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亦不能放弃,还请太医一定尽力救治,茹佳氏必有重谢。” “药!”丁太医眼睛顿时一亮,却是没将那重谢听进耳中,完全被药二字吸了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可是四贝勒府献给圣上,得圣上亲口赐名的药玉灵?” 茹蕙点了点头:“便是药玉灵。” 听到果然是连御医亦叹赏的药品玉灵,丁太医的脸颊顿时因激荡的心情泛起了红色:“下臣冒昧,不知侧福晋是否能让下臣亲眼见识见识药,或者有药之助,可为老嬷嬷创造出一线生机。” 丁太医一脸期盼地看着坐在床前的茹佳侧福晋,只盼自己能得偿所愿,他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去年圣上出巡塞外,为太子所气,一度隐入晕劂之中,御医便是用这药,将圣上救醒。 他也听御医提过,当初这药统共只制出三瓶,一瓶献给了圣上,一瓶奉给了太后,另一瓶则一分为二,一半奉给了德妃,另半瓶便留在了四贝勒府茹佳侧福晋手中。 看了一眼眼神狂热的丁太医,茹蕙想了想,抬目示意素问将那小玉瓶取来。 三雨高,两指大的小玉瓶被素问捧在手中,递到了丁太医面前。 扑克着小小的玉瓶,丁太医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这才小心地接过玉瓶打开。 瓶盖一开,一股浓郁的药气自瓶中冲出,被这药气一冲,丁太医飞快盖上瓶盖,其间总共不过两秒的时间,这位壮年期的太医却已是双颊通红,“灵、果然灵,单只这药气,便有提神、静心之效,若果口服,效果必然奇佳。” 敬佩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嬷嬷,丁太医小心翼翼再次将小玉瓶交回给素问,“既是能制出药玉灵这等奇物的秦嬷嬷,下臣定然展尽平生所学,将她救醒,然后,下臣再与嬷嬷一起商谈之后的诊疗方案。” 就御医所说,能制出药玉灵的这位四贝勒府的老嬷嬷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家,只是一直身在深宫,故不为人所知,若非去年情况紧急,圣上身边的内侍也不会取出药,从而让秦嬷嬷之名为太医院中的几位所知,而丁太医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去年他恰好也是当值太医之一,要知道,事后,皇上亲口下令,让太医院众人不许再提起秦嬷嬷,以免扰了她的清净生活。 一脸狂热如粉丝见到偶像一般模样的丁太医逗得茹蕙挑了挑眉,她没想到,与师傅一起亲手制作出的药居然还会有招引粉丝的效果。 不过,看着像打了鸡血的丁太医,茹蕙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救醒师傅,其后的事,依着师傅的博学,应该就不主难了吧。 一根根手指长的金针被丁太医或快或慢,或急或徐扎进了秦嬷嬷的身体,整整三十六枚金针扎完,丁太医头上已是汗渍密布,显然,为着施展这一套金针术,他的消耗不小。 坐着喝了一口茶,稍缓了缓气,丁太医看着时间又将三十六枚金针起了回来,微圆的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稍等等,嬷嬷应该就会醒了。” 果然,丁太医的话说过没一会儿,床上的秦嬷嬷便缓缓睁开了眼。 “师傅!”茹蕙抓着秦嬷嬷的手,身体前倾看着她似乎变好了一点的脸色:“你还好吧?” 秦嬷嬷的眼珠子转了转,将房中几人看清后,目光回到茹蕙身上:“徒儿别急,师傅暂时没什么大事。” 暂时?! 丁太医疑惑地看着床上的老嬷嬷:“依小臣所学,嬷嬷的身体虽然为旧疾所伤,亏损不小,不过能得药玉灵之助,再请宫中几位御医出手,当有机会救回,怎么听嬷嬷之言,似乎还有变化?” 秦嬷嬷看了一眼茹蕙,果然看到徒儿一脸紧张,想了想,知道或早或晚,徒儿终究要面对自己暴毙的一天,一时也没办法,只能说了实话:“我这旧疾,却是治不了的,实因当年中了毒又受了风寒,毒加伤,伤了根本,虽最终解了毒,却有一股寒毒深藏髓中,无法根除,当年为老奴医治的大夫也说过,那寒毒若未遇引子,便能一世蛰伏,可只要被引出,却是无药可医。” 丁太医双眉紧皱:“不知为嬷嬷医治的是哪位御医?” “不是御医却胜过御医,那位老大夫便是如今皇上身前刘院使的祖父刘老大夫。老奴当年能得他所救,实也是机缘,当年老大夫正巧来京看孙儿,这才遇上了,若不然,老奴这条命,早就没了。” “原是淮安刘老神仙,那就怪不得了。”丁太医恍然大悟,继而又愁眉苦脸:“若药亦不能为嬷嬷创造出一线生机,此病却是大险啊。” “生死有命,老奴能多活这些年,临去前又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却是再无遗憾了。”秦嬷嬷躺在床上,却是笑得坦然。 秦嬷嬷能看得开,茹蕙却看不起,她紧紧握着师傅的手:“是什么引出了师傅体内的寒毒?” 看着茹蕙无法掩饰的愤怒与气恨,秦嬷嬷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鬼兰。” 带毒鬼兰! 茹蕙眼中露出狠戾:“来人,立即去前院找爷,我要封府!” 森严的贝勒府,被人带进了带毒鬼兰,受害的还是她的师傅,便是用尽办法,她也一定要揪出那个害了师傅的人, 第67章 阿勒今年三十岁,当年四阿哥出宫建府,他便被内务府划分给四阿哥,成为他专属的包衣。 阿勒自幼便好勇斗狠,跟着四阿哥后本性不改,因其勇武,跟着四阿哥不过几年功夫,便被四阿哥看中,成了四阿哥府里侍卫处的一个小头领。 阿勒很庆幸,当初自己能下狠心脱离族人,争取到进入四爷府的机会,才让他挣出了出今的一番好日子。 就在今天,在侍卫房值守的阿勒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因为贝勒府的侍卫失职,让人带毒进了贝勒府,害了府中的老嬷嬷。 阿勒很愤怒,这是耻辱。 四贝勒府封府,每一个侍卫都领到了命令,被增派到各个与外界相通的门户看守,主子爷说了,哪怕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四贝勒府。 阿勒手握钢刀,警惕地守卫在四贝勒府的东侧门,阿勒不知道主子们在府里清查什么,那不是他该打听的,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那便是守卫东侧门,不放任何一个人出府,也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府。 十个身影冲过府门处十几米宽的石板,向阿勒扑过来时,他很意外,居然有胆敢冲击贝勒府,这分明是找死,不过自身后贝勒府冲出的那个身着内侍服的瘦弱身影让阿勒骤然醒悟,这群人是来接应府中内奸的。 后来想了些什么呢? 阿勒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主子吩咐过,哪怕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府。 阿勒冲了出去,无视了身后那支向他扎来的铁枪,一脚将眼中已露出喜色的内侍踢回了贝勒府。 阿勒当然不是一个人守在东侧门,一同值守的另外五名侍卫钢刀出鞘,向着那些冲来的贼人当头劈了下去。 钢枪破空的利啸声中,阿勒身体微偏,让过了身体要害,身体剧痛中手中的钢刀后撩之势变得更加狂猛,将一个贼人当场扎了个透心凉。 还剩下两人。 阿勒这样想着。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柄匕首已扎进了阿勒的心窝。 胸口一凉,阿勒咬牙,哪怕是死,也要先把来犯的贼人拦住。 锋利的匕首被抽出,比腰侧更痛的剧痛几乎带走阿勒的神智,全身的力气开始随着喷涌的鲜血被匕首带走。 阿勒抬起头,入目的是贼人得意的笑脸。 该死的贼人! 怎么能让他得意。 阿勒的脸扭出一个无比狞恶的笑容,拼尽全力将手中钢刀扔出,扎进不远处一个贼人的后背,铁塔一般的身体向前一压,带着身前那贼人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阿勒最后的意识里,贼人得意的笑脸变成了惊愕与恐惧。 阿勒含笑沉入了黑暗,他左手紧握的一柄尖锐短匕深深地扎进了贼人的胸腹。 …… 阿勒睁开眼,眼神茫然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躺在占据了房间大半的土炕上,炕前房角处,放置着一个四门的木柜,柜门紧闭,阿勒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现在也顾不上想这些,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是哪里?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入阿勒的耳中,一个身着蓝衣侍卫服、约莫二十五六的壮汉推门走了进来,看着睁着眼的阿勒,壮汉粗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阿勒兄弟醒了,你先躺躺,我这就去叫头儿来。” 未等阿勒开口来人便退了出去,并且,没忘了顺手带上门。 没让阿勒久等,很快,方才那壮汉再次推开门,这一次,在壮汉的身后,跟着一个一身文弱书生气的清秀男子。 “阿勒,洪氏,高祖父洪七领,明崇祯十七年入包衣旗,顺治元年,随大军入关,得恩入正白旗,顺治八年,因罪阖家被贬入包衣,康熙二十五年、二十七年,父母先后去世,成为孤儿,受族人排挤,食不裹腹,衣不弊体,寒冬之时,冻倒路边,那天,恰适四阿哥出宫,伸手救了你,还给了你银子,后四阿哥出宫建府,你主动提出,代替高佳氏,成为四爷的包衣,康熙四十五年,成为四贝勒府包衣侍卫头领,前日,有贼人冲击四贝勒府,你杀死两人,并成功阻止了府中奸细的逃脱。” 身形清瘦的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走到炕前,注视着阿勒,将他的履历一一报出:“阿勒,主子爷对你的忠心很满意,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成为主子爷的铁杆心腹,这个机会,你要吗? ” 看着清秀男子脸上那温和的浅笑,阿勒翻了个白眼:“他娘的祈福,你搞啥做出这幅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当年主子自冰雪中将我的命自阎王手里拉了回来,我阿勒这条命就是他的,现在问这些话,不是叫化子守夜——多余的?” 看着阿勒脸上夸张的轻蔑,祈福脸上笑容情不自禁加深,他伸出手,重重地在阿勒肩上擂了一拳,“你没死,真好。” 与祈福清瘦身形完全相反的力量捶在身上,带起胸膛上传出尖锐的剧痛,让阿勒顿时扭曲了脸,看着祈福脸上加深的笑意,他嘶嘶吸着冷气,丝毫不怀疑对方是故意的:“阿福,你他娘的,你等着,看老子好了,老子不打肿你的肥腚,我,嗷——” “肥腚?嗯?”祈福黑着脸,按着阿勒胸前伤口的手指丝毫不留情地加重着力气,直到看到阿勒痛得额上冷汗不停滑落,他才大发慈悲地收回了手:“永远都学不乖的憨货,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你什么时候在爷手上讨到过便宜。” 阿勒倒在炕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娘的,果然还是那个脸甜心黑的黑阿福,这一手,可太狠了,差点没要了他的老命。 看着阿勒像搁浅的鱼一样躺在炕上拼命张着嘴吸气,祈福轻轻撩起衣摆,文文雅雅地坐进蓝衣侍卫服搬进来的椅子:“阿勒,欢迎成为主为粘杆处侍卫。” “粘杆处侍卫?”阿勒全身无力地软倒在炕上,却丝毫无损他风发的意气,“爷这样威猛的汉子,别说捕蝉捉鸟,便是搏虎扑熊都没问题,说吧,主子要我做什么?” 看着阿勒那张脸,祈福的手很痒,痒得他根本没做犹豫,再次伸出食指,狠狠按在了他的胸口。 一声比之前更惨厉了无数倍的嚎叫自小屋中传出,惊得屋外雀鸟齐齐拍打着翅膀自树上扑棱棱飞起,一片片鸟毛自空中洒落,落在院中横躺的一具具壮汉身上。 “听了这惨叫声后,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一个满头灰土的小个子侍卫伸出腿踢了踢身侧面容平凡得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同伴的腿:“兹莫,屋里那位是什么来头,居然劳动头儿亲自去见。” 被小个子侍卫踢了一脚的兹莫想了想:“前日主子府里不是抓出了几个奸细?屋里那小子就是那个一拼三的狠人。” “不是一拼四吗?” “昨日你又不是没在刑室见着被他踹飞那个,那不过是个样子货,不算,另三个被杀的,才是真正好手,那三人的筋骨,最少的都打熬了二十年。” “怎么就是样子货了?那奸细可是在头儿手上熬了三轮才招供的,已经很不错了。” “才三轮而已,可惜了,我一直想看看第七轮问神香的功效,怎么就没机会呢。” “听说问神香是茹佳主子制出来的,肯定错不了。” “那不算啥,告诉你,我们家大小姐手里可还有更厉害的。” “什么?” “想知道?” “嗯,想知道。” “嘿嘿,想知道,爷也不告诉你,那可是我们大小姐保命的手段,连主子爷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兹莫,你小子别忘了,你现在的主子可是爷,你知道的居然敢不告诉爷,快说,你瞒了爷的是什么,你就不怕爷知道了治你个知情不报。” “知情不报这罪名我可不担,主子又不是不知道我原就是老爷送到京中护卫大少爷和大小姐的奴才,他可不会责罚我,再说了,咱们彝人的有些手段,说出来外族人也不懂,这个主子也是知道的,再说了,你觉得对于爷来说,粘杆处的侍卫最首要的事情是做什么?” “刺探情报,铲除主子的敌人。” “错。” “那你说是什么?” “爷当日亲口跟头儿说的,粘杆处最首要的任务是护卫贝勒府中小主子与女主子的安全。这小主子咱就不说了,那都是主子的血脉,这女主子,除了福晋,爷当时可只跟头儿提了我们大小姐。 你说,我们大小姐自己有保命的手段,爷是不是只有高兴的份儿。” 躺在兹莫另一边的侍卫萨哈连终于忍不住开口插话:“怪不得一加入粘杆处,头儿就拿了几幅画像给我看,想来,其中那两位面容模糊的女子便是福晋与茹佳侧福晋了。 福晋咱就不说了,茹佳侧福晋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不说别的,单只咱们现在用的伤药,就不知道比外面的强了多少,也正是有了这些伤药,才让咱们兄弟敢放开了手脚地摔打,不必担心用力过度弄出人命。” 小个子侍卫狂点头:“对,那些种类繁多的伤药真是绝了,上一回我被老罴一脚踢成重伤,大夫都说我这辈子废了,结果呢,头儿拿出特供药给我用了不过半个月,我就全好了,甚至气血比往日还足,嘿嘿,想想,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手段,才能做出这般好药。” “嗯,不只你,咱们这些人,可没人没用过特供药的……” 听着院中众侍卫你一句我一句的热议特供药的神奇,兹莫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他望着天上一朵形状像山的白云,心里闪过的却是出蜀时族人们狂热的一张张脸孔。 天姿掩蕴,容颜绝世的西姥,手握不死药,还掌着天下罚恶之事。 自康熙四十二年起,蜀地所有彝人供奉的西姥画像已全都自发换成了大小姐的画像,而随着当年天现神目后,弘曜阿哥降生、小姐怒砸九阿哥府的事传出,不只蜀地,天下各地彝人都开始缓慢向着蜀地迁移,不得已未迁移的,也会不惜代价求一张大小姐的画像回去日日朝拜。 西姥转世,历劫修行——这一认知,从未有人说出口,却根置于每个彝人心中,随着大小姐越来越多的信息被传入蜀地,各地彝人的这种信念亦越来越根深蒂固。 看着天上那朵山形的白云慢慢移动,兹莫深信,彝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 四贝勒府 四爷看着手中奸细的口供,眸色深沉,神情莫测。 “九黎后人畏惧西姥,欲趁其历劫虚弱时,将其击杀,故遣族中高手入京,多番试探,九黎后人得知,西姥果有绝世之姿,虽天性仍然嫉恶如仇,却身娇体软,除却制药之力,全无本事,唯其身侧,有祀疫门门主相护,欲除西姥,必先去其屏障……” 第68章 上古之时,黄帝讨伐蚩尤之暴时,蚩尤多方变幻,呼风唤雨,吹烟喷雾,王母即遣九天玄女授黄帝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阴符之机、灵宝五符五胜之文。黄帝遂克蚩尤于中冀。 虞舜即位后,王母又遣使授白玉环、白玉琯及地图,舜即将黄帝的九州扩大为十二州。 黄帝以统一华夏部落与征服东夷、九黎族而统一中华的伟绩载入史册,他所征服的九黎族首领,便是蚩尤。 黄帝能打败蚩尤,盖因天遣玄女下界。 玄女者何? 西王母座前仙女。 “西王母”的称谓,始见于《山海经》,四爷做梦也没想到,这本幼年时最喜欢的读物有一天会与他的女人牵扯在一起。 刺客冲击四贝勒府这么大的事,宫中此时想必早已得到消息,事情起因为何,四爷不可能不禀奏宫中,又兼此事涉及秦嬷嬷——这位在皇帝面前挂了号的老嬷嬷如今生命危在旦夕,偏偏是为了替茹蕙挡灾造成的,这事未了,又蹦出一个西王母来。 种种变故齐发,便是早已历练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四爷,此时也忍不住烦恼地捏了捏鼻梁,禀告宫中时该说些什么,哪些能说,说到什么程度,他还需要仔细再想想。 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翻看着一叠纸。 用了一刻钟,反覆翻看过那叠口供,确认自己没看错,皇帝抬头看向坐在他左下手椅子上的四儿子:“西王母?” 四爷抬起头看着他家皇阿玛,肯定地点了点头,在皇帝莫测的目光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淘气的得意笑容:“阿玛,儿子给你找了个这么大来历的儿媳妇,是不是有赏。” 噗! 皇帝根本没忍住,一下便笑喷了,伸出手指着四爷便骂:“你个混帐,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敢让西王母的历劫转世做你的侧室,你以为你自己是谁?” 皇帝的笑骂,让四爷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无赖之色:“儿子不管,反正茹佳氏是儿子的女人,她就算是有天大的来历,儿子回去了,她也得好好尽媳妇的本份,服侍好儿子,若没把儿子服侍高兴了,儿子说不让她出门儿,她就出不了门儿。” 看着嘚瑟得巴都要翘起来的四儿子,皇帝只觉得牙都要痛了。 “混帐行子,一群愚民闹腾,你也好意思跟着搅和,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么些年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了。”皇帝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叠纸便欲扔到四儿子脸上,不知道怎么的想了想,改了玉佩。 稳稳拉住皇帝扔过来的羊脂玉佩,四爷嘿嘿直乐,朝着御案后的皇帝颠颠扎了个千儿:“儿子谢阿玛赏,嘿嘿,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儿子早就想跟阿玛讨了,一直没敢开口,今儿得偿所愿,儿子回去要好好乐乐。” 四儿子那幅没出息的样子,皇帝看都不想看了,一脸嫌弃的挥手:“滚,赶紧滚。” “唉。”四爷脆声声应承,不似被老父撵出,倒似受了夸,那油盐不进的惫懒样儿,看得皇帝都懒懒得跟他生气了。 “去太医院带上刘声芳、张睿。” 带上两位太医院的两位御医为何,自然是为秦嬷嬷诊治,皇帝还是希望能把秦嬷嬷救回来。 四爷脸上僵了僵,叹了一口气,弯腰恭声领命:“儿子这就去,阿玛放心,嬷嬷本身才华非凡,加上两位院使之力,定能化险为夷,儿子府中茹佳氏心中视嬷嬷如母,也定然会用心服侍,不会有一丝懈怠。” “朕知道你的性子,办事总是用心的。”皇帝停了停,终于没忍住,怅然叹了一口气:“若有万一……不要让她受太多罪。” “嗻!” 四爷后退了几步,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了殿中,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皇帝疑惑地看向停住脚的四儿子:“老四,还有事?” 四爷转身肃然站好,向着御案后的皇帝深深一揖:“儿子大罪,差点忘了请鸿钧老祖安,儿子这就回去多抄两本佛经自罚,老祖千万莫要责罚儿子失礼之罪。” 皇帝愣了一下,而后一张威严的脸涨得通红,看着那直起身一脸表功神情看向他的四儿子,皇帝暴身而起,手中刚蘸上一抹朱色的御笔当头就砸了过去:“给你阿玛封神,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皇帝气得连“我”都出来了。 看着骤然起身的皇帝那精光暴闪的两只眼,正得意的四爷吓了一跳,抱头往殿往就窜,一边窜,一边还不甘心地嚷:“儿媳妇是西王母,阿玛您不是鸿钧老祖,谁敢称是。” 四爷反应不慢,看见皇帝砸东西转身就跑,但是显然动作还不够利索,被朱笔砸在了身上,留下一抹鲜艳的红色。 “还敢说。”皇帝红着脸,从御案后往外便冲:“老子若是道祖,哪里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我、朕身化天道前,今儿先把你这猢狲镇压了。” 四爷一听皇帝要把他当堂镇压,哪里还敢继续贫嘴,连滚带爬翻出乾清宫前高高的门槛,一骑绝尘,跑了。 皇帝站在乾清宫门,看着儿子撩着袍子狼狈逃远的背影,又恨又笑:“在道祖面前抄佛经,个混蛋玩意儿,你这哪里是跟朕请安,分明是找抽。” 终于跑出乾清宫,四爷脚下一顿,回身看去,露台、阶陛早已将乾清宫门挡得严严实实,他家阿玛的身影一点也见不到了,知道今儿这关算是顺利过了。 四爷心头一松,又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不过思及先前的作态,到底没忍住警告地瞪了一眼周围林立的值守侍卫,见他们一个个木着脸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仿佛什么也没看到,这才满意地拂了拂衣袖,整了整衣袍,摇摇转向,准备去往太医院请御医。 乾清宫内,皇帝脸上的羞红终于慢慢褪了下来,转身慢慢踱回殿:“幼年听佟佳氏讲《三海经》,就闹着要养神兽,吃仙果,皮小子,这一下府里养着一个西王母,他这总算如愿了吧。” 亦肯亦趋跟在皇帝身后的李德闻言,轻笑道:“圣人方才赐了四爷法宝玉佩,不知分宝岩上还有多少好宝贝留着,老奴斗胆求一件随身带着沾沾光,也好能一直跟着道祖过好日子。” “你个老东西,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老四那混蛋玩意儿跟朕耍花腔。”皇帝失笑摇头:“朕这里没有分宝岩,倒有装满珍宝的私库,得了,今儿既让你得了机缘知道了朕的真身,朕就开恩,赏你一把玉拂尘吧。” “奴才谢圣人赏。”李德全高兴坏了。 皇帝转头瞥了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李德全,轻嗤:“朕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你下去后,把殿内的人都给朕记清楚了,告诉他们,今儿乾清宫里的事儿但凡传出去一句,朕活剐了他们。” 李德全的腰完全弯了下去:“万岁爷放心,奴才回去就带他们去慎刑司长长见识。” 最近慎刑司里有一个奴才正要行千万万剐之刑,借着圣上这话,带乾清宫内服侍的去看看,紧紧他们的皮。 皇帝坐回御案后龙椅,看着桌上那叠纸,皇帝哼了一声:“有天皇伏羲、地皇女娲、人皇神农的东夷九黎,又出了后羿、帝狻、羲和的强族,却为着一个小小的后院女子大动干戈,朕该说什么?神话到底是神话。” 招出暗卫首领,将那叠供状扔进他怀里,皇帝冷声问:“你不是说茹佳氏没有一丝异常,这是怎么回事?” 垂头跪在地上暗卫首领并不慌乱,“寻冬年纪到了,被茹佳侧福晋指给了随她进贝勒府的陪嫁,奴才便供机安排了她去查茹佳氏一族的资产。 茹佳大人自蜀中得利,用其中五成给女儿做了嫁妆,被茹佳侧福晋带进了四爷府,另五成孝敬了圣上,确实一厘未留,平日都是依靠自东吁贩矿所得之利花用,养奴,蜀是彝人供奉画像之事,奴才确实知道,但是,那供奉的西姥却实在与茹佳侧福晋不像,以致奴才等失察,请万岁爷降罪。” 皇帝没责罚暗卫首领,而是在沉思片刻后冷哼了一声:“彝人内迁本是茹志山施政清明,而致生活艰难的彝人自境外来归,在这份口供里,这一切却变成了彝人思慕西王母,这心,可够毒的,若朕疑心稍重一点儿,只怕便要将远在蜀中的茹志召回了。 老四那话虽说是胡闹,却说得没错,茹佳氏是朕的儿媳妇,既嫁给了朕的儿子,就得受朕儿子的管束,这些年,她老老实实从不惹事,不论是日常里被老四府里李氏出口刁难,还是节庆日进宫,都温顺恭敬,不爱与妯娌来往,那也是天性贞静,比那些四处勾连插手外院爷们儿事的东西好无数倍。 朕不信西王母转世,更不信那群冲击老四府坻的是九黎族人,暗处的人与其说是畏惧茹佳氏,不如说是畏惧蜀中的茹志山,畏惧朕对西南而今的强力控制。” 皇帝眯眼轻敲着龙椅扶手:“川蜀定是起了波澜,才会连身处老四府里的内宅女子都被波及,去,找出所有云贵川情报,仔细甄别,找出有用的汇总递上来,朕要知道,西南到底出了什么事。” 暗卫首领退了下去,皇帝阖眼靠在龙椅上,他方才没说出的是,他怀疑这起事情背后有老八那帮人的影子,继江南之后,老八他们又盯上西南了。 皇帝很清楚,经过茹志山这些年的治理,西南可是大变样了,因为茹志山出身彝族,更身兼土司之职,在西南,相比于以前的官员,茹志山更得山民的心,也因此,这几年,茹志山很做出了一番成绩,便是各族私下敬献的东西,茹志山也一件没留,全都运进京,送进了他这个皇帝的私库。 估计因为那年年进京的一队队马车,终于引起了朝中那些人的注意,为着着西南潜藏的巨大财富,那些人,忍不住出手了。 兴许,还有当地势力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