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剑三]我的部下是鬼神》 第一章 元原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而且应该是穿越了。 之所以说是“穿越”而不是“绑架”,是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缩水了。 绑架犯应该不具备这个特技,除非他其实一直生活在名侦探柯南的世界里。 而之所以只是“应该”,不是“确信”,原因就更玄妙了—— 他瞎了。 瞎的挺彻底的。 他已经无法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或者可以说,他只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以他纵横网络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眼前漂浮的这个或许是个……游戏面板? 而且看这个面板的模样……难道是剑网三? 他稍稍研究了一会就确定了,这确实是剑网三,虽然他只玩过很短一段时间,但他还是有印象的。 所以他是穿越到游戏里了吗? 无奈地看了眼这面板左上角的等级标志——1级…… 看起来自己这具身体还算是初入江湖呢。 穿越到一个很可能大侠遍地走的世界,自己却只是个一刀死的小萝卜头,还是个盲的。 这个故事真是太让人悲伤了。 还不如看不见这个面板了。 ——不过这个愿望倒似乎是可以实现的。 他念头刚起,面板就已经消失了。他心念再一转,面板果然又重新出现了。 原来还是个能用脑电波控制的高级产品,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发达了吗? 将面板再次隐去,元原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始感受身边的环境。 就算要死也得死的帅气点啊,他可不想被人当练级的小怪,死的不明不白。 好在,盲人的其余感官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强大。他稍稍集中了注意力,便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一个大致的感觉。 附近有马的嘶鸣声,很近,再联想到自己所处的逼仄环境—— 看来他很有可能正坐在一个马车里。 而且这马车里还有一个人,就坐在他的对面。只是他听不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他正纠结着,对方倒是很自觉,根本也不用他去猜测,便主动开了口。 “小哥哥,你不害怕吗?” 是个萌萌的小萝莉音,声线有些抖,似乎是在害怕,却并没有因此而彻底乱了手脚。 嗯,是个很坚强的小萝莉。 两个孩子同坐于一个马车中,附近没有其他人声。这小萝莉又提供了一点关于前情提要的线索——他们似乎处于一个很让人恐惧的环境中。 难道他们真的被人绑架了? 先穿越,再被绑? 什么命啊这是! “小哥哥,我有点害怕。”那个小萝莉又软软地开了口。 “哦。”元原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当然也想回点别的,但他能回啥? 难道能说——“好巧,我也有点害怕”? 所以还是吱一声简单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吧。 但是小萝莉明显不满意这明晃晃的敷衍。一听到元原终于给予了回应,那小萝莉便小心翼翼地从对面溜到了元原身边。 “小哥哥,你叫什么啊?” 元原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可以随便叫。” 这种前途未卜的环境下他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更何况这具身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呀! “……”虽然被噎了一下,但萝莉依旧很坚强,“我,我叫李红袖。” 元原:“哦。” 以前元原就听人说过,想终止一段谈话,“哦”是一个很好的回复,他也曾屡试不爽。 但显然小萝莉现在已经被吓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同盟,她并不想放弃,就连这种必杀技对她都无效了。 “小哥哥,你不要这么冷漠啊,你害怕,我也害怕,但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不害怕了。” “哦。”元原很冷淡。 “……呃,那个,小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呀?他们不会是想杀了我们吧?” “哦。”元原更冷淡了。 “……刚,刚才那个大叔说好了一会就回来,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啊?” “哦。”元原已经冷的快要蛋疼了。 得了。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了。 即便坚强如小萝莉,也决定沉默了。 现在比起一个盲人,她更希望自己身旁坐着的是个哑巴——你不如彻底别说话好了。 小萝莉赌着气坐了回去。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她的愤怒已经轻松压过了恐惧。 只不过这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那恐惧便已返回。那个“说好了一会就回来”的大叔果然回来了。 但这个大叔的回归似乎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情,元原清晰地感觉到李红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你看,还跟我赌气,与其陪这个大叔说话,还不如听我说“哦”了吧? 大叔的脚步声急促得很,似乎是很着急于前来。 果然,他一走到马车前便一把撩起了帘子,似乎是因为见到了两个孩子还好好地待在车里,他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说,就你们这两个小娃娃还敢跑?能跑到哪去?” 大叔说着,便伸出了手来。 元原只觉得领子一紧,便被提了起来,紧接着又被毫不犹豫地甩到了地上。 ……嘶,好疼。 元原踉跄却迅速地爬开,或者确切的说,是迅速的滚开了。 果然,在他刚爬开不久,小萝莉也被甩了下来,还被甩在了他刚刚所在的地方。 幸好自己躲得快,不然这要是再被压一下,肯定更疼啊! 小萝莉身娇体弱,这一下直接把她给摔蒙圈了。她用力挣扎了好几下也没能顺利爬起来。 好在有人帮了她一把。 那个大叔走过来,两只大手一拽,便将两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他拎着两个人却游刃有余得很,走起路来都不带喘的,大步流星地一直拎到了一个屋子里。 一进屋子,大叔便随手将两人扔到了地上。 元原看不见,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屋子,却能感觉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大叔朝这个人笑骂道:“你那胆子呀,小的跟个鸡崽子似的!这么两只娃娃你也担心能跑掉!” 听了大叔的嘲笑,那人也不生气,只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行了,我还得赶回去,这两个孩子你先看着,子时便会来人接他们走了。” 凭声音判断,这人也是个中年男人。但他的声音比起大叔明显沉稳的多。 “你就放心吧!”大叔答的爽快,“就两个孩子我还看不住吗?” 中年人明显有些迟疑,颇无可奈何地道:“希望如此吧。” 这地屋子的地面凉极了,元原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冻着了还是摔伤了,感觉头晕的不行,但他仍然强撑着在听这两个人的谈话。 看来那个中年人要走,而且他现在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两个人似乎不是想杀他,是要把他交给别的人。 只是被交过去以后还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那个中年人似乎很急,又叮嘱了大叔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送走了那个中年人,大叔也轻松了不少,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了几坛酒来,也不用碗,对着酒坛子就喝了起来。 元原静静地听着大叔的声,本希冀着这人能顺利喝醉,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但很遗憾,大叔酒量明显不错,喝了三四坛了,气息还是稳的很,一点醉态都没有。 元原无奈,只得放弃了这条路,另寻他法。 那个小萝莉似乎被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出,甚至连动都不敢动。要不是元原还能听到她那起伏不平的气息,他都要以为她是死了。 肯定是指望不上这个萝莉了,他只能靠自己。 闭上眼睛,重新唤出了游戏面板。那里有个栏位,叫做“包裹”。 刚刚时间急,他没有来得及查看这个栏位,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他默默地在脑海中下达了一个打开包裹的指令,那个代表“包裹”的标识果然亮了一下,然后扩展开了一个物品栏。 物品栏空荡荡的,但好在还是给元原留下了一个东西。 元原看着这个东西。稍微松了口气,也许他有救了。 第二章 包裹一栏只有一个物品,而且确实个相对而言很靠谱的物品——少侠成长礼包。 毕竟玩过游戏的都懂,为了引玩家继续玩下去,新手礼包的含金量一般都是比较高的。但等你真的进坑了,呵呵。 元原凭意念打开了礼包,里面有5枚玄九丸,目光一移到玄九丸上,就能看见一行红色小字:“双倍经验,持续半个时辰”。它旁边还标了一颗星,代表着珍稀等级。 珍稀等级这么低,估计是以后还会再送的意思,不需要省着用。他当下便取了一颗出来。 元原本以为玄九丸会出现在他的手里,却没想到它竟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口中。这玄九丸味道甜甜的,入口即化,有点像小时候吃过的糖球。 吃了以后,他倒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或反应,但是游戏面板左上角的人物条下却多了个“玄九丸”的图标,显示着这道具已经开始生效。 除了玄九丸,礼包里还有两样东西:一个可以扩充十格随身空间的布包,一套初始的江湖套装,和一把最普通的武器——匕首。 元原最想看到的就是这把匕首了,虽然他记得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初始武器不是这个,也没有门派是用匕首的。但是没关系,此情此景下,这个武器实在是好用的很。 他将手放到胸口,又将匕首从空间中取出,借着衣服的遮掩,放到了胸前。 然后,他便向后一靠,倚在了墙上。游戏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提示版,虽未写年月,却标明了现在已是亥时。 那些会来接他们的人恐怕就快要来了。 元原有些紧张。如果人多了,他就不一定能顺利逃掉了。而一旦被带走,他就将更难脱身。 狠狠一咬牙,他当机立断,侧身猛地一躺,抓住胸口的衣襟,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开始夸张地呻/吟起来。 ——呵呵,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大天c的碰瓷技术! 从外表上看起来,元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柔弱且单纯的小公子哥。 对于这样的元原,大叔很轻易地就放松了警惕,所以之前他才会坚信元原不会逃走,现在也自然不会想到元原是在装病。 见到元原痛苦成这样,大叔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上面可没说过要这小子的命,如果这小子真的死在这了,他可就完了!不行,不能让他死! 大叔这样想着,连忙跑到了元原身边。他心中慌乱,起身也急,再加上那几坛子酒的酒劲儿已经开始上头了,脚步难免踉跄,头也晕的很。 大叔俯下身,想要像之前一样把元原提起来看看,却发现这个孩子竟突然坐起了身,而且正在盯着他。 是的,盯着他。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盲的,也知道这孩子不可能看得见自己,可是他还是无端生出了一种已被狠狠盯上了的感觉,这感觉甚至让他不由得通体生寒。 他还未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已经动了,右手极为干脆利落地向前一送,带着一道锐利的寒芒。 发生了什么? 大叔不明白,却只觉喉咙处一凉。 嗤! 他本应平滑的喉咙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直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最后的红色。 元原侧耳听着,听到那个大叔挣扎的细小呜咽声,听到他在地上蠕动,最后却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其实元原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正好地划开了大叔的喉咙,他本以为自己刀刃的终点会是大叔的胸膛。 但是这具身体用刀的手法真是太顺了,顺极了,在拿稳刀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看清敌人的全貌,就像演练了无数次的那样。 看来原主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啊。 元原抬起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手在地上一按,撑着起了身。 他旁边的李红袖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见到满身是血的元原靠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向一旁躲闪。 元原虽看不见,却能听见她衣服摩擦的声音。察觉出她的恐惧,他也完全不以为意,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你……你怎么把他杀了?”李红袖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能杀人呢?” “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元原凭着感觉朝门边走去,“他也不曾善待我。” “可是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哦。”元原又随意应了一声,但这次却是真的不想和小萝莉说话了。 别说是武侠世界了,就算是在现代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会这么选择的。 杀了他,自己就一定能活。 不杀他,自己可能会死。 那为什么不杀他? 凭什么要我用自己的命去赌啊!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那你来啊!你来救我啊! 可笑。 元原沉默地向前走,似乎因刚刚匕首出鞘那一瞬间的强烈共鸣,他与这身体的融合度已经越来越好了。 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已可以敏锐地感知到方位,甚至可以准确地避开所有的障碍。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突然遇到他,绝不会相信这是个盲人。这足以见得原主是多么在意自己已盲的事实,亦可得见他曾付出多少努力。 “小哥哥……” 元原行到门口,手已扶住了有些冰凉的门框。他听到了李红袖的呼唤,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也不打算回头。 “小哥哥,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带我一起走吧……” 其实李红袖在刚刚说完那些话时心中便已起了悔意,她虽然自认善良,却并不傻。 且不说这大叔不仅跟她素不相识,甚至还如元原所说不曾善待她。单说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她愚善。 不是所有人都只想活命。 但是她现在却确实只想活命,而目前看来,她只有跟稳了元原才有生路。 “我是个孤儿,爹娘都死了。本来有个好心的人家想收留我做丫鬟,但是遇到了这件事,他们肯定不要我了……” “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怕元原还在因她适才的话生气,连忙软声软语地道出自己的可怜身世,希望能博取到面前之人的些许同情。 但元原完全不想买账。 “所以呢?”他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带你一起走?你有什么价值?” “……我,我……”李红袖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任何说辞。 元原面无表情,转身就要离开。 李红袖连忙喊道:“我记性很好!” “……有多好?” “我几乎过目不忘,而且只要听说过一遍的事情都能牢牢记下来!” 她已经见识过元原的狠厉了,自然不敢再欺骗他。她确实有这样的本领。 元原也信了几分。 这只萝莉确实麻烦,但他既不知道原主的确切身份,也不明白事情的具体经过,混乱极了。这样的自己如果形单影只,或许麻烦会更多,还不如带上一个挡箭牌。 何况这还是一个聪明的挡箭牌。 “那好吧,”元原轻笑,“可你不会把我刚刚杀人的事情说出去吧?” “不!我不会!你放心,我……” “我放心?”元原悠悠地打断了她,“这跟我可没关系,跟这有关系的——是你自己的命。” “……” “我只同意带着你,别指望我会保护你。另外,如果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不用再带着你啦,毕竟带着个尸体挺奇怪的……你说对吧?” “……我,我晓得了。” 李红袖诺诺地应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蹒跚到了元原身旁。 她已经无比清楚,自己选择跟随的人,其实比所有未知的威胁都要恐怖的多的,他简直如同一只厉鬼。 可她也知道,只有跟着厉鬼,才能活命。 ——因为人怎么能战胜得了厉鬼呢? 第三章 眼盲虽然不影响元原走路,但却影响他找路,尤其是在这么一个错综复杂的院落里。 他和李红袖两人从抄手回廊绕到抄手回廊,就是找不到大门在哪儿。 李红袖的记忆力虽好,但她一直被关在马车上,后来又直接被拎到了这个屋子,并没有机会窥得院内光景,记忆力再好也无计可施。 两个人绕了一圈又一圈,本就身体不适的元原很快就感到自己已体力不支,头晕的厉害。他有心扶住长廊的柱子休息片刻,但一想到李红袖还跟在自己身边,便忍住没有出声,而是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 鲜血的腥涩混合着疼痛,让元原的晕眩稍微减退了一些,他将鲜血悉数舔净,努力地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寻路。只是虽然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脚步踉跄虚浮,但眼前的面板却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上面显示的时间也已变成了子时。 那些人就快要到了。 难道我穿越一回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迷路上了?要不要这么可笑啊? 元原恨得咬牙切齿,却忽的扫到游戏面板上有一行小字。 因为他之前一直高度紧张,又只惦记怎么弄死大叔,并没有看到这行小字。现在他虽头晕模糊,却幸运地看见了它。 ——是地图。 元原长舒了一口气,点开了这个地图。 这地图分为简略版和详细版。简略版即为世界地图和区域地图,不过这地图上大部分地方都是黑色的,看来只有他探索到了才会打开。 而详细版就更高级了,连危险区域和地图上所有人的位置都标的详细,并以黄点代表他自己,蓝点代表盟友,红点代表敌对方。 元原努力让自己看清这个地图。这地图上的蓝点闪烁着提醒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而大门则在距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朝着大门的方向走过去,但是悲催的事情却发生了。 有三个红点突然从大门外的黑□□域里走了进来。 那些来接他们的人到了。 元原:“......”要不要来的这么准时啊! 他恨恨地皱着眉头,当机立断地绕进了地图上显示为绿色的安全区域。李红袖不明所以,却紧跟其后。 这个安全区域是一个很是偏僻的小屋,就在他们刚才所在地方的旁边,虽然不明白所谓的“安全”是如何定义的,但是元原现在也只能相信系统了。 这个屋子似乎已很久没有人进过,整个屋内充满了灰尘,还隐隐有股发霉的味道。元原因失明,其他感官都变得更为灵敏,这味道让他甚至有些想吐。 似乎是因为他脸色实在太过不好,李红袖略显担心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死不了。”元原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元原来说,“死”才算是有事,“不会死”就不算有事,所以他这话并没有任何其他意味,但是李红袖却显然误会了,以为元原并不愿意她多问,连忙住了嘴不再多言。 两人在这屋里躲了约有半刻钟,便听到有隐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且与红点显示相同,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一人脚步沉稳得很,明显功力不低。而另两个人的脚步则有些虚浮,似乎武功并不是很高。 听到这脚步声,李红袖紧张的很,她不知道元原为什么要躲到这里,也不确定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元原会不会把她推出去。 她并不相信元原,此刻却也只能相信元原。是以虽然她清楚这人对她连一点点的怜悯都不会有,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元原的袖子。 元原很不喜欢别人碰他,感觉到李红袖如此作为,他本想呵斥她松手。但是他现在不仅想吐,喉间还有隐隐的血气弥漫,似乎一开口便要吐出血来,他只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忍了。 三个红点一进隔壁屋子便脚步匆匆地又冲了出来,显然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大叔的尸体。但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大叔竟会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还以为是哪位高手救走了他们。 那个脚步沉稳的人似乎是领头,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既不慌张,也不犹豫:“尸体还是温热的,他们没走远,分头去找,半个时辰以后在这里会合。” 两个跟班闻言都跑远了,这个领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停在门外思索着这其中的门道。 元原只能看见他移动的方向,却并不能看到他内心的想法。只听得那人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即脚步声起,竟突然向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走了过来。 地图也因这人的移动而有了一些变化,以这人为中心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圆圈。联系一下游戏,元原瞬间便明白了,这圈子恐怕就是这人的查探范围了。 但是现在毕竟不是游戏,这人也不是没有头脑的数据。这个圆圈的范围并不是固定的,而会随着这人视角的变化而扩展。 元原咽了口唾沫,冷汗一滴滴地从额角滑落。 这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他和李红袖就躲在一张桌子下面。而且以这人的武学水平不可能发现不了屋中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只要他打开门,他们必然会被发现的。 元原此刻只恨系统没有给他杀伤类武器。 匕首什么的,只能对付大叔那种武力值并不太高且没有防备的人。这人却不一样,他显然比大叔谨慎得多,武功也远在大叔之上。别说匕首了,就是给他一把橙武,他都打不过这人。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元原只觉得自己心跳跳得极快。 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他甚至可以听到清晰的“扑通”声。 元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冷静地打算。 没关系,就算被抓了也是有机会跑掉的,还有机会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虽然他很清楚这希望有多渺茫。 那人已行到门口,手已搭上了门,再一用力便可打开房门找到他们。 元原紧咬牙根,只觉忽有一股滔天的恨意在心中燃起。 ——你竟将我逼到这样的地步! ——没人能将我逼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我今天不死...... ——如果我还能活下去...... 元原放稳了呼吸,面色也恢复了平静,周身却开始散发出了冷气。 一直倚在元原身边的李红袖被这冷气吓了一跳,不明白元原突然是怎么了。但她望向元原,又觉得他淡定得很,似乎那冷气只是错觉。 然而她却不敢出声问询,因为外面的人已开始推门了。 “嘎吱。” 门应声而开。 李红袖只觉自己心中一抖,眼中差点掉出泪来。 ——但门虽开了,那人却没有踏进来。 确切的说,他虽没踏进来,但是倒进来了。 有人从背后打晕了他。 那个打晕他的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这少年着了一身青底并祥云银纹的长袍,袍边以银线绣了精致繁复的花样,腰间围了一条坠着青色流苏的玉带。整个人秀美非常,还带着风流潇洒的气度和优雅得体的贵气。 这绝不是个寻常人。 但可惜,元原看不见他。 而能看得见他的李红袖早已盯着他失了神。 这少年一进屋便将目光定在了元原和李红袖藏身的桌子,也发现了正目不直视地看着他的李红袖和一直低着头的元原。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奈笑道:“李红袖姑娘,没想到你也有狼狈到躲在桌子底下的一天啊!” 李红袖吃惊地喃喃道:“你,你怎么认识我?” 那人走上前来,蹲下身笑道:“我当然认识你了。”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元原,奇道,“这位我倒是不曾见过了。” 第四章 楚留香奇道:“这位我倒是不曾见过了。” 按理说,这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不应该只有李红袖一人被绑架了吗? 没错,他早就知道李红袖会被绑架,虽然“现在”的他还不应该认识李红袖。 这话说起来并不长,大约也就在几天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他在那个梦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确切的说,是看到了自己和李红袖的一生。 因为这个梦里,只有跟李红袖相关的片段,并没出现其他人,所以整个梦也断断续续得很。 凭梦境而言,他便是这时同李红袖相遇的。 梦境和现实不同,待他此刻亲眼看到一向古灵精怪的李红袖真的曾这么狼狈过时,确实觉得好笑极了,故而一时口快便道了出来。 只不过他很清楚地记得,在那梦里,他与李红袖相遇时并没有旁人,这个奇怪的孩子并不曾出现过。 难道说因为是梦,所以有偏差,不可全信? 楚留香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眉清目秀,看起来乖得很,只不过两眼中没有丝毫神色,竟是个盲人! 他在心中暗道可惜,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竟有残缺。 在他打量元原的时候,元原也在打量着楚留香,当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打量。 就在楚留香靠近的时候,游戏界面右边便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叹号,提示他查看消息。而一打开这个界面,便显示出了一个人物面板。 这面板上不仅有楚留香的长相,还标了楚留香的名字。但除此之外,“武学流派”、“常用武器”、“所属势力”和“详细信息”等信息栏则是空白的,看来这些信息不是无条件提供的。 元原看着眼前面板上这个正在360度旋转的人物模型,不得不感慨,这人长得很不错,举手投足也很是大方得体,似乎是个高富帅啊。 虽然这个高富帅是为了李红袖来的,但应该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看来自己死不了了。 思及至此,元原糯糯开口道:“前辈,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楚留香本以为这孩子已经被吓傻了,此刻听他开口,声音中只有细微的颤抖,似乎冷静的很。 而且他这声“前辈”态度诚恳极了,诚恳得让楚留香觉得有点好笑。 这可真是一个早熟又聪慧的孩子,梦中没能遇到他实在可惜。这样想来,此事虽与梦境不同,但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擦去了元原脸上的血污,温和道:“隔壁屋子里那人是谁杀的?” 楚留香的本意只是想问问是不是曾有人出手相救过,但元原却难免心虚了起来。 ——谁杀的?我呗! 这话似乎不能照实说,可是如果不说实话,李红袖真的能做到守口如瓶且毫无破绽吗? 而且他只是个孩子,杀人手法肯定与成年人不同,楚留香一旦检查,必会发现真相。 被别人发现还不如自己主动招供呢,至少后者可以天马行空地编理由。何况就算是在现实世界,他这情况也可以被算作特殊防卫呢。 反正你也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是被别人查出来的,那可就百口莫辩了,不管怎样,撒谎的罪名是肯定会担下的。 所以—— 楚留香见到这孩子似乎有片刻的僵硬,嘴唇颤抖了几下,才轻轻吐了个字:“我。” 楚留香很是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人居然是他杀的?怎么可能? “你一个孩子,怎么能杀得了他?” 元原哑了声,身体不可察觉地抖了抖:“他,他喝多了,而且,他没想到我会武功。” 楚留香沉默了。 他从不杀人,此刻却并不认为元原的选择一定就是错的。 毕竟当时性命攸关,而元原他们还只是孩子,没什么保命和逃跑的手段,或许只能靠致命一击来赌。 只不过,这孩子确实心狠了些,只为保命就能干脆利落地杀人,似乎不是可交之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刚想安慰两句,却发现元原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 “怎么了?”楚留香放缓了声音,鼓励道,“别怕,告诉我。” 元原看起来很是纠结,连脸都被憋红了。楚留香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似乎是这举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这孩子终于开了口:“......我不后悔。” 楚留香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后悔什么?不后悔杀人吗?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果然,元原继续道:“......毕竟,毕竟我答应过红袖妹妹会保护她的!” 李红袖:“......?” 楚留香:“......!” 原来是这样,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奋不顾身的吗? 是啊!他只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确信自己可以刺杀成功呢?如果为了保命,他应该会更加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才对啊。 原来他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保护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而不惜选择牺牲自己。 楚留香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他觉得有点羞愧。 在自己像这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或许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 然而自己刚刚却还误会了他。 楚留香伸出手轻轻地将元原环到了怀里:“你做的很好。没事,现在我来保护你们。” 说着,他便起身,将两个孩子都拽了起来。 “我带你们走,一定会让你们安然无恙的。” 他给出了承诺,也确信自己能够履行承诺,但是两个孩子却皆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 李红袖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呆,而元原却似乎又在纠结什么新问题了。 “你们在担心什么吗?” 元原摇了摇头,鼓起勇气道:“哥哥,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可不可以......”他似乎觉得这样说出来有些得寸进尺,可犹豫了一瞬后他还是鼓起勇气道,“可不可以不要杀掉这个人!”他指了指刚刚被楚留香打晕的那位。 李红袖:“......” 楚留香:“......为什么?” 楚留香当然本就不可能会杀掉那人,可他还是好奇这个孩子的理由。 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此时情况堪称危急,可是他为什么还会考虑到别人的生死呢? 元原抬起头,他虽看不清楚留香,却仍然努力寻找着楚留香所在的方向道:“刚才杀了那个大叔,我虽内疚却不后悔,因为当时别无他法,为了保护红袖妹妹,我只能这么做。可是,可是现在既然我们能逃跑了,那,那能不能就不要再杀人了......” 楚留香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柔软了起来。 冷静果决,侠义勇敢,而且善良温柔。 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的孩子! 也许上天之所以让他失明,正是为了给一点小小的瑕疵,以免他太过完美吧。 “放心,我不会杀他,”楚留香柔声道,随即一手抱一个,将两个孩子都揽到了怀里,“我带你们回家。” 他抱着他们走到门口,脚尖一点,身形已离开了地面。 楚留香的怀中,元原安静地闭着眼睛。 原来这就是轻功啊,跟刚起飞的飞机似的,倒挺有趣。 他唇边勾出了一抹冷笑。 杀人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何况让那人在昏迷中不痛不痒地死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还不如利用这事攒点高富帅的好感度,以后好办事呢。 反正—— 来、日、方、长啊...... 第五章 楚留香带着元原和李红袖一路狂奔,他现在的轻功虽不如梦中全盛之时,但也已有小成,再加上他已拼尽全力,甩掉追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元原也感觉到了,这人的轻功是真好啊! 在这种逃命的情况下,元原竟仍没有感到因颠簸而产生的不适,反而因为平稳有规律的摇晃而昏昏欲睡了。 这样不知飞了多远,楚留香终于停了下来。 李红袖已经睡着了。她毕竟是个孩子,今天一天又惊又怕,早已累的不行。 元原虽然还没睡着,但也差不多了。他觉得困得要命,却仍然忍住没有睡,而是看向了眼前面板上的地图。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图上,已有了一小块清晰区域。虽然在大地图上看不清晰,但点开小地图来看,他们确实已飞出很远了。 厉害呀! 跟空中巡航机似的! 元原心中赞叹不已,也对这个世界的轻功有了一个初步的估计。 惦记的事情一解决,元原就感到自己的眼皮实在是支撑不了了,孩子的身体真是容易困倦啊。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又向楚留香的怀里窝了窝,睡着了。 楚留香感受到了怀中孩子的亲昵,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他自小漂泊,虽有幸得到了几个堪可共生死的兄弟,但是却没有家人,更没有人曾像元原这样的依赖过他。 虽然在梦中李红袖也曾像他的妹妹一样存在过,但是梦终究是梦,与现实毕竟不同。 他觉得胸膛像是升起一股温暖的雾气,将他整颗心脏都包裹了起来,这雾气让他不自觉地将元原抱得更紧了些。 楚留香停下的地方是一家客栈的门口,此时天色已晚,客栈已经关了门,但是楚留香并不担心。 他走上前,本想敲门,可是怀中的两个都已熟睡,他哪个都不能放下,只好抿唇吹了声口哨。 寂静的夜里,这口哨声格外明显,但是却无人应,他便又这样吹了三声,这次终于有了响动。 客栈内传来了搬移桌椅的声音,随即便有灯烛被点亮,客栈的门也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个睡眼惺忪的面庞来。 这是个相貌憨厚,眉毛有些粗重的汉子。看到楚留香后,这汉子很是吃惊地“咦”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他打开门,将楚留香让进客栈,又将门再次锁好。 这人叫高奇,是楚留香的好友。 高奇虽没什么功夫,只是个普通的客栈老板。但他为人仗义的很,好打抱不平,在附近很有侠名,和楚留香也很投机。 所以楚留香在带着元原他们逃跑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高奇。正好这个客栈离关着元原他们的院落也不远,所以他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高奇见他抱着两个孩子还跑了一路,很是辛苦。有心想替他抱一个,又怕将孩子弄醒,连忙执了盏烛台引着楚留香上楼去寻客房。 “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高奇惊讶道,“你不会开始做起拐卖孩子的勾当了吧?” 楚留香:“......” “当然不是,”楚留香很想摸鼻子,然而此刻条件不允许,他只好苦笑道,“我是救人的那个。” 楚留香这样一说,高奇便猜到了个大概,无奈道:“你还真是个喜欢惹麻烦的人。” 他话虽这么说,但眼中却满溢着赞赏,显然楚留香的做法十分合他的道义之观。 “就这吧。”高奇推开一间客房,“你先把这个女娃娃放在这里,我再去给你和那男娃娃寻别的房间去。” 虽然这女童年岁还小,但和楚留香住在一处确实多有不妥,何况这屋子不大,也住不下三个人。 见楚留香应了,高奇又补充道:“贱内已安睡了,我不敢吵醒她。明早起来,我让她给这两个娃娃找两件我家孩子的衣服。”说到这里,高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楚留香了然,却只觉尊敬。 这高奇的话听上去像是惧内,但其实并不然。楚留香曾见过他的妻子,很是温柔体贴的一位夫人。高奇表面上似乎是害怕她,其实是因为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而尊重她。 爱必有敬,楚留香深以为然。他日后若是有了心爱的人,也必然会爱她敬她、护她一生的。 楚留香走进这屋子,屋内的床上已铺好了被子。因高奇名声在外,来这家客栈的人不少,所以这里的东西都保持着准备得当的状态,随时欢迎宾客入住。 楚留香将李红袖放在床上,高奇则贴心地为她掖好了被角,然后跟着楚留香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小心地关上了门。 走出这间房,高奇又推开另一间,这间房就在李红袖所在房间的斜对面,显然是考虑离得近些方便照应。 对于高奇的细心,楚留香熨帖极了,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所以当高奇欲让他把元原放下,再为他找一间房时,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两个都是男子,无甚忌讳。” 高奇皱了眉头:“那怎么行!这房里就一张床,睡两个人也太挤了些!” 楚留香坚持:“真的没事,我行走江湖,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而今这屋子这么好,又只不过是多了个孩子,哪就睡不得了?” 高奇知楚留香脾气,见他已打定了主意,也知晓了他这是不想让自己再为他忙活,只好作罢,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委屈你一晚了。明天早上,兄弟给你做点好吃的。” “好!”楚留香爽快应了,轻手轻脚地将已睡熟的元原放到了床的里侧。 他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平时若不洗漱总是难以入眠,但是今日确实没有办法,他也只好忍了。 高奇帮楚留香安顿好便下了楼,他和妻子的房间不在楼上,而是在后院的小屋里。 此时屋内就只剩下了楚留香和元原。 楚留香宽衣解带后,便挤进了被窝里。这本就是单间,自然也只有一床被。 他从没和人同睡过,不过因这第一次与他同睡的对象只是个孩子,他倒没什么芥蒂,只是觉得确实挤了些。 为了不掉下床,他只好又向了靠了靠,最后索性将元原整个揽进了怀中。 这一揽却非同小可。 他刚刚赶路赶得急,并未察觉到,这孩子的身体竟然冷的惊人! 他连忙扣住了元原的脉搏。 果然,这孩子竟中了毒,似乎是刚中毒不久,可毒根却已深中。 楚留香心中大恸。 这毒虽要不了这孩子的命,但却必然会伤害他的身体。不仅寿命会大大缩短,恐怕以后也无法再学习掌法一类对内力有极高要求的功法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狠毒! 竟对一个小孩子下了这样的毒手! 楚留香借着月光看着元原恬静的小脸,只觉得怜惜极了。 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吗? 他正这样想着,偏在这时,原本睡得安慰的元原竟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元原抓的极紧,似乎做了什么极为可怖的梦,眉头紧紧皱着,额角甚至有汗水留下来。 楚留香连忙将他再度拥入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无事,无事。” 然而他却只觉胸口处,元原的脸贴着的地方,竟突然染上了湿润的温热。 元原哭了。 毫无声息的哭泣,他听不见一丝一毫啜泣的声音,却能感觉到泪水一点点地染湿了他的衣襟。 楚留香虽不知道元原为什么哭,但是一联系到这孩子的一系列处境,只觉得心如刀割。 “不怕,”虽然知道熟睡的元原听不到,但他仍然轻声道,“我保护着你呢,无事的。” 不知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因为终于进入了新的梦境,元原止了哭泣,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楚留香却睡不着了,他突然想到了年幼起便漂泊在外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也曾无声无息地躲在被子里哭泣。但天一亮,他便会将懦弱的自己隐藏起来,变回那个强大的他。 楚留香又想到了这个孩子今日所表现出的冷静沉着的气度、为他人挺身而出的勇气,与此时他的无声哭泣对比得亦是触目惊心。 这个孩子,和自己何其相似! 他抱紧了元原,就像是抱紧了幼时无依的自己。 没关系,虽然楚留香是一个人。 但是你不是。 从今天开始,你有我了。 我来保护你。 第六章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抱着一个陌生的人哭了半天。 这绝对是件让人尴尬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元原这种人来说。 不过好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糗事。 在隐约的鸟鸣声中,自以为一夜好梦的元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系统上显示的时间是—— 寅时。 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三、四点钟。 古代的人生活比较规律,醒的都早,却一般也要卯时才起,更别说现代不逼迫不起床的生活方式了。 可元原却一直醒的很早,即便现在他穿越了,也依然保留了他在现代时的习惯。 毕竟那个时候,他是没什么时间睡觉的。 只不过,从小到大,从他开始对这个世界有印象的那天起,他就没有被人抱着睡过。 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瞎子,只能靠感知。 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郁金香气味,元原有些迟钝地缓了缓神。 他这是,被楚留香搂着睡了? 而且搂的还挺紧。 元原皱了皱眉,却没有挣脱这个怀抱。 他不想吵醒楚留香。 因为用一个虚假的面具去面对这个聪慧过人的人,让他觉得实在很累。 行动不便,目视不能,好在还算是有个解闷的东西。 元原百无聊赖地翻阅起系统来。 系统最下面的经验条已经有了变化,似乎是因为他昨天杀了个人,系统给了点经验。 除了经验条,左上角的等级也发生了变化。 他已经不是1级的小豆丁了,他现在3级了。 虽然这级数仍然不可能有什么卵用。 除此之外,人物面板里,也终于更新了这具身体原本身份的资料。 原来他叫原随云,是无争山庄老庄主的儿子,幼时便有天才之名,后来因病致盲。 而且,这个老庄主,竟然叫原东园。 元原静静地盯着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具身体父亲的名字居然与自己父亲的名字如此相像。 他原来的父亲便叫元东原。 后来他出生了,父亲取“无畏东西”之意,便去掉了自己名字中的“东”字,给他取了“元原”这个名字。 ......难道,真有宿命一说? 元原暗叹口气,翻过人物面板,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背包。 里面还剩下四颗玄九丸,一套衣服,一把已染上了血液的匕首。 还有一个之前他未来得及查看的“十级礼包”。 故名思议,十级才能打开了。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十级。 这样将各个页面都视察了一遍,右下角的时间也终于动了。 此时已是卯时。 该起床了。 果然,元原并未等待太久,身旁人的呼吸声已紊乱起来。片刻后,这人便醒了。 “你怎么醒的这么早?”楚留香惊讶道。 虽然元原并未睁眼,但他能够察觉到这孩子已经醒来了。 “恩。”元原轻轻应道,“我一向醒的早。” 楚留香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中还带着一点朦胧而性感的沙哑:“好,那我先去让老板给你弄点吃的,再去给你端点水回来洗漱。” 有人帮自己忙活,元原当然求之不得,当即爽快地应道:“谢谢哥哥。” 楚留香高兴地笑了笑。 听着这人起身,穿衣,远去。 元原才从床上坐起来。 看不见这个世界真的麻烦极了,就算有这个面板辅助,还是多有不便。 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客栈里本就有人专门负责这些事项,楚留香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片刻后,便有丫头与小二拿来了热水、面巾,待他们洗漱完毕后,这些人又撤掉了这些东西,端上了早点。 这里的饭菜与元原在现代吃到的早点并无什么不同,而且粥的味道甜甜的,好吃的很。 他在现代的时候很少吃早饭,此时吃的如此心满意足,倒觉得心情也好了些。 吃过早餐后,老板娘也牵着李红袖来了这屋。 她手中拿了两件衣物,料子虽然只是棉的,却也算是新款式。 李红袖已经换上了一件新衣服,显然也是这老板娘拿出来的。 “小公子,来,看看这两件衣服你喜欢否?”老板娘笑着对元原道。 元原乖乖地走上前,将两件衣服拿在手中。 老板娘仔细打量了元原一番,这才感觉到了一丝不对,惊讶道:“小公子的眼睛......”话未说完,又连忙收声,“奴家失言了。” 元原大大方方地摇了摇头,笑道:“无事的,谢谢您的衣服,我可以现在就换上吗?” “当然,”老板娘慈爱地看着他,“这就是给你准备的!”随即又补了句,“可要我帮你?” “不必了。”元原连忙拒绝,抱起衣服便去了帘子后面。 未过多久,元原就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他这具身体本就长得俊俏,此时又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显得他整个人又精神、又乖巧,可爱非常。 “这气度,看来小公子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啊。”老板娘掩唇笑道。 楚留香这才想起来,昨日匆忙,他还未来得及问这孩子的身世,连忙补救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元原已看过了自己的信息,自然应答如流:“我名原随云,家在太原之西,家父讳东园。” 太原之西,原东园...... 楚留香吃惊道:“令尊可是无争山庄的原老庄主?” 这无争山庄的名字不是原东园取的,而是受封于天下人,故而无争山庄内部很少如此自称。 但元原此刻仍然点了点头道:“正是。” 楚留香倒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救,居然救到了一个大人物。 可是为何这样的人物竟没在自己的梦境中出现过? 即便他梦里的一切都只与李红袖相关,也不应该全然不曾提过这个孩子啊。 毕竟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对于李红袖这样喜闻天下事的人来说,不可能不关注。 难道说—— 这个孩子竟未能活到李红袖足以听闻他的时候? 楚留香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连忙又问道:“你可知那些人为什么绑你?可又知那些人是谁?” 元原摇摇头:“不知。” 不过以后总会知道的。 楚留香低头沉思。 也对,恐怕这事情跟当今江湖的格局脱不了干系。这个孩子太小了,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梦中李红袖会被带走,是因为那些人看中了她的聪明。 而现在多了一个原随云,却或许是出于更为复杂的缘由。 无争山庄已隐世多年,不问世事许久,很可能是有些人想迫它出山了。 楚留香思绪急转。 这事事关重大,且原随云被绑走,原老庄主肯定着急得很,他必须马上把原随云送回无争山庄。 “事不宜迟,收拾东西吧。”楚留香对元原道,“我送你回家。” 元原求之不得,连忙软萌地点了点头:“好,谢谢哥哥!” 楚留香见他如此乖巧,哑然失笑道:“怎么总跟我说谢谢,以后不要这样客气。”他想了想,又道,“便将我看做你的兄长罢,兄长护着幼弟,是应该的。” 元原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好!哥哥!” 这笑容灿烂极了,堪称天真无邪。可旁边的李红袖盯着这个笑容,却不自觉地嘴角抽搐了一瞬。 第七章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人或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或许是还未来得及转移,是以元原并未被绑到离无争山庄太远的地方。 楚留香驾着高奇帮忙租来的马车,没用多久就将元原带回到了无争山庄。 无争山庄虽名无争,但是山庄却修建的一点也不低调。 自山腰起,连绵十里都是无争山庄的地界,其中不仅包括原东园等人居住的主院落,还包括受无争山庄管理的相应土地。 比起“无争山庄”这个称号,显然“无争城”更为适合。 即便是对地盘没有太大概念的元原,当看到了地图上那标着“无争山庄”的一大片范围时,还是在心里忍不住暗叹不已。 奢侈啊! 楚留香是第一次来到无争山庄,见到这样繁华的地方,也微微有些吃惊,但是面上却无甚表露。 他将马车停于一旁,走到山庄主院门前。 门前站了两个守卫,这两人衣着整齐,呼吸平稳,显然都是高手。 见楚留香上前,两人皆没有露出什么倨傲的神色,反而都带了点微笑。 其中一人温和问道:“公子有何事?” 楚留香也微笑着道:“我来拜访原老庄主。”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回道:“实不相瞒,我家庄主今日有事,可能不方便见客,所以......” 他说的含蓄,楚留香却猜出了其中含义。 原老庄主很有可能正在因为原随云失踪的事情烦心,可又并不想走漏风声,只在暗地里调查。 是以守卫便只提了原老庄主不愿见客,却没有提元原的事情。 楚留香摸摸鼻子,向前凑了一步。 两个守卫面色不动,肌肉却有一瞬间的紧绷,显然是怕他暴起袭击。 “不必紧张,”楚留香淡淡道,“我来正是为了解决原老庄主的麻烦事。” “哦?”守卫惊疑道,“不知公子何意?” 楚留香眼神一转,示意道:“敢问贵府小公子,此时是否不在府中?” 两个守卫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马车,其中一人随即道:“公子稍等片刻,且待我去通知一下庄主。” 楚留香笑笑:“那便麻烦了。” 心中却道,这无争山庄果然够谨慎。 此时说是“通知庄主”,不仅是为了告知原老庄主,恐怕也是为了准备防守之人,以防他借此名义,行对山庄不利之事。 无怪乎无争山庄能得“天下第一世家”的称谓。 只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从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绑走了元原。 何况他们若是知道带走元原一事事关重大,为何又只会派那么几个虾兵蟹将去看守呢? 他在心中暗自苦笑,看来自己又踏入麻烦之中了啊。 那先前进去通报的守卫没多时便回来了,他先是对楚留香行了一礼,随即才对同伴打了个手势。 无争山庄的大门以朱红色涂染,庄严厚重。 两个武功高强的守卫一齐合力,才将大门打开。 楚留香虽然是第一次来,却也知道,这种庄园的大门一向是极少打开的,一般往来都要从侧门经过。此番朱门大开,恐怕一是为了表达对他找回少庄主的谢意,二也是为了迎接元原回家。 他此番猜测八/九不离十。 听到元原被平安带回的消息,原东园确实激动不已。 不论是真是假,好歹算是有了希望。 何况这人既然敢单枪匹马地过来,欺骗他的可能性极低,除非是活够了。 他老来得子,对原随云自然宠爱非常,且寄予厚望。 原随云三岁时的因病致盲已让他悔恨非常,没想到此次竟会被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信背叛,致原随云被他人绑走。 虽然他已处置了那个叛徒,但仍难平复自己内心的悲痛和愤怒。 若云儿有万一,他真想屠尽那些人以泄心头之恨。 好在,他的儿子回来了。 原东园坐于正堂交椅之上,内心虽风起云涌,面色却波澜不惊,甚至稳稳地端起了茶杯,还轻啜了口茶。 茶水刚刚入口,便有婢女进堂道:“庄主,确实是少庄主回来了。” 原东园闻言摆了摆手,示意婢女退下后,方放下了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元原已跟着楚留香进了门,李红袖亦跟在他们身侧。 李红袖年纪尚幼,还未见过什么世面,突然得见如此气势恢宏的庄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来回打量。 楚留香则淡定的多,眼光并不乱飘,也没有什么吃惊的神色,气度淡定地让前来接引的小厮不由暗暗点头称赞。 至于元原—— 他就更淡定了。 因为完全看不见。 好在楚留香一直在牵着他走,且这具身体对于方位和周围事物的感知实在敏锐,是以他也并不太担心于摔倒的问题,甚至还可以分心看看游戏面板上更新的人物资料。 这一次更新的资料只涉及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便在他的资料中出现过的原主父亲,原东园。 另一个则是自小便同原主一起长大的心腹,丁枫。 原东园的资料与之前所提及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下面有一大片的空白,显然是暗示了还有很多隐藏信息待他探索。此外,资料上还大写加粗地强调了原东园对于原随云的宠爱和期望,以及目前因原随云失踪一事而产生的愧疚。 原来自己失踪是因为出了内鬼啊。 元原心思微动,又继续向下看丁枫的资料。 这人的资料就更简单了,孤儿,被原老庄主收养,现忠于原随云。武功天分极高,头脑灵活,是可堪重用之才。 解说之下,连空白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就是完整的资料了,且十分真实可靠。 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忠诚的心腹,这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只是这丁枫到底是更忠于自己,还是更忠于原老庄主,确实是个问题,看来以后得在这方面动动脑筋。 元原边走边分析,虽行了很远,却并不觉得累。感到身边人脚步一顿,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片刻后,前方便起了齐整而恭敬的一声“恭迎少主回庄”。 随后便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朝他悠悠道:“云儿,来爹这里。” 这声音刚落,系统便出现了一条提示。 [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也就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元原神色平静地迎上前,恭声道:“爹,云儿让您担心了。” 原东园眼眶有些发红,揉了揉爱子的头,连声道:“回来就好。” 叱咤风云的无争山庄庄主,此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一旁看着的楚留香也微微有些动容,李红袖更是差点落下泪来。 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不曾感受过亲情为何,此刻见此一幕自然感慨万千。 但李红袖感慨的事情却比楚留香还多一些。 她不仅感慨于原东园与原随云的父子情深,更感慨于—— 这么好的庄主,到底是怎么教出元原这朵黑心莲的啊?! 确定真是亲生的吗??? 庄主你要不要考虑滴血认个亲啊!!! 第八章 李红袖正躲在楚留香身边暗自腹诽,却突然觉得身上一寒。她顺着这寒气望回去,便对上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她明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可仍然无端生出了一种被饿狼盯上了的恐惧感,这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漂亮的男童突然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摆了摆。 “红袖,来我身边。” 李红袖:“......” 这一刻我无比地希望自己是个聋子。讲真。 李红袖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她本来是想蹭着过去的,但那人无声的威压让她放弃了作死的念头,可是身体的本能又在抗拒,所以只好用“挪”的方法走过去了。 人生啊!为何如此艰难! 适才还沉浸在与爱子重逢喜悦中的原老庄主,此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淡定,见元原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叫到身边,忍不住笑道:“云儿这次出去,竟交到好朋友了?” “恩!”元原抬起头,绽开了一个染满了快乐的明媚笑容,“我们不只是好朋友呢,老师曾经教过云儿的,这叫作生死之交。” 听到儿子小大人般的回答,原老庄主笑意愈发浓厚,连带着看向李红袖的眼神中都带了点慈爱。 “小姑娘家在何方啊?” 李红袖咽了咽口水,刚想出声,元原却已抢答道:“她是孤儿,爹娘......已经不在了。” 元原敛眸,刚刚还明媚的脸上骤然染满了落寞,似乎感同身受。 原老庄主马上就想到,元原的母亲因生他时难产,也已过世,恐怕两人除去曾共患难外,也有着同病相怜的心情吧。 “哎,”原老庄主悲痛地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道,“如果小姑娘不嫌弃,就留在我原家如何?我无有女儿,必视你如己出。” 李红袖艰难道:“原老庄主,不用了......我......” 然而她还没说完,又有人规劝道:“红袖,你就留在这里吧,我日后再来接你。” 竟是楚留香。 楚留香如此说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毕竟仍是漂泊之身,在梦中时,李红袖就因跟着他而受了许多苦。如今一切重来,能遇此机缘,他当然希望李红袖可以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中健康成长。 “不不不,”李红袖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我......” 但是这次又有人打断了她,这人声音温和,语气诚恳,柔柔道:“红袖妹妹,你不愿意留在我家,做我的妹妹吗?” 李红袖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这人,只见他精致的小脸上竟带了点委屈。 她嘴唇抖了抖,刚想开口,这人又道:“难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这声音极轻极轻,轻的让李红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原老庄主身前。 她往前一蹭,一把抱住了老庄主的大腿,失声痛哭道:“求老庄主收留我!” 原老庄主无比欣慰,点头道:“好孩子!” 元原亦欣慰道:“好妹妹!” 李红袖:“......” 宝宝委屈,但宝宝真的不敢说啊! 或许是因为成功地留下了自己的“好朋友”李红袖,元原向来无甚波澜的眉目间也带了一点喜色,这喜色让原老庄主也不由开心起来。 他伸出手扶起了不知为何还跪在地上的李红袖,威严地望向底下正恭敬站着的随从侍卫,一字一顿道:“从今日起,她就是原家的大小姐,若有对其不敬者,家法处置!” 众人连忙俯身行礼道:“是。” 原老庄主看向李红袖,又切换回了慈祥频道,笑逐颜开道:“从今日起,你便叫原红袖了,以后就叫我爹爹,叫云儿哥哥吧。” 李红袖哽咽道:“是,爹爹。”随即又转向元原,颤声道,“哥......哥......” 元原笑的温柔极了:“妹妹别哭,放心,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 李红袖:“恩......谢谢......哥哥......” 遂儿子的愿收了李红袖这个女儿后,原老庄主又将目光放到了楚留香身上,歉声道:“老夫激动于爱子失而复得,竟失礼于恩公了,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楚留香上前一步和煦道:“庄主客气了,晚辈楚留香。” “楚留香?”原老庄主细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没有听说过,看来是江湖新起之秀。不过观其言谈举止,身法气息,定非池中之物啊。 念罢,原老庄主捻着胡子笑道:“若蒙不弃,便请公子在庄内小住几日吧。一来让老夫全道谢之意,二来,也有些事情想请教公子。” 楚留香本就有事情想与原老庄主商量,何况他也舍不得元原和李红袖,当即也不客气,应道:“多谢庄主,那晚辈便叨扰了。” 无争山庄的人动作极快,原老庄主将一切吩咐下去后不久,便有婢女前来禀报,酒宴、房间都已准备妥当了。 无争山庄虽然修建得恢宏,但原老庄主却并不是铺张浪费之人。 这顿晚宴并没有楚留香想象中的那么奢华繁复,但胜在温馨。 宴毕,原老庄主还送了楚留香几坛他珍藏许久的上好桃花酒。楚留香自然却之不恭,欣然接受了。 桃花酒本由小厮送到楚留香的房中,但元原这只小萝卜头却仍然屁颠屁颠地抱了一坛酒,跟着楚留香去了他的房间。 在楚留香看来,元原虽板着一张小脸,行止却分明还是个孩子,他这般殷勤必然也是因为感激于被自己所救。 脑补至此,楚留香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从元原手中接过酒坛,他蹲下/身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随云,不要担心,哥哥一定会为你便访天下名医,你的眼睛未必完全无药可医,不要灰心。何况你这般人物,绝不是一双眼睛就可以阻挠你未来的。” 他又想到上一世这孩子的了无踪迹,连忙补充道:“但你行事,也千万要小心谨慎。世道不定,哥哥不能一直保护你,你也得知道保护自己,明白吗?” 闻言,元原沉默片刻,竟突然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楚留香:“知道了,谢谢哥哥。” 楚留香心中一暖,反手回抱住元原,将下巴抵在了他的头上:“都说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以后再不要和我说道谢的话了。” “……好。” “哎,我本想送你点什么珍奇玩意儿留作纪念的,”楚留香苦笑,“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浪子,还不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更不曾遍拥珍宝。 “没关系,”元原的声音暖暖的,“我知道哥哥的心意就好了。” 见元原如此懂事,楚留香更是熨帖,连忙补充:“不过哥哥以后一定能找到很多好玩的东西的,到时候把它们拿来送给你!” “好!”元原甜甜微笑,“我相信哥哥!” 稀里糊涂就许下承诺的少年盗帅满足极了,一路牵着元原的小手将他送回了房间。 房门被小心关好,门外的楚留香也已乘月色离去。 元原静静地站在门旁,透过门缝打量着盗帅离去的方向。 良久后,他突然嘴角一挑,勾出了一抹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细致地擦了擦手。 第九章 元原擦好手便将帕子随手一丢,朝身后阴影处淡淡道了句:“何事?” 闻言,阴影中果然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与楚留香年纪相仿,眉清目秀,可惜眸中却如一潭死水,甚少波动。 见元原已落座,他才行到近前,恭敬地俯身单膝跪地道:“属下护少主不力,还请少主责罚。” 这人一出现,系统便有提示。 但即便系统不提示,元原也已猜出这人是谁了。 ——正是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可塑之才,丁枫。 元原一手托腮,一手指骨轻轻击打桌案:“可知绑我走的人是谁?” 丁枫低头应道:“正是老庄主身边的......” “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元原冷冷地打断他,“我问的是,他身后的人,是谁?” 元原明明没有其他动作,可丁枫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发空。 以前的少主虽说会让他有压力,却从不曾给他这样大的恐惧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好像,有一把寒凉的刀刃正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一旦说错,便立时会身首异处。 “属下正在查。”任由细密的冷汗从脸侧滑落,丁枫一动也不敢动。 “哦。”元原随意应了一声。 丁枫听不出元原这简单一应中所包含的含义,这种未知感让他甚至紧张得有些发抖。 “少主,我......” 元原随意挥了挥手,打断了丁枫脱口而出想要补救的话:“我问,你答。我不问,你就闭嘴。” “......是。” 又翻看了一会系统更新出的材料,元原才懒洋洋地开口道:“蝙蝠岛的事情......如何了?” “属下正在筹备,少女已经找齐了,只不过......只不过这几天疲于寻找少主,还没来得及给她们缝眼睛,所以......” “呵。”元原冷哼一声。 丁枫以为元原是在怪罪自己办事不利,吓了一跳,可因刚刚元原已警告过他,他又不敢出口为自己争辩,只得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但元原这冷哼却不是在怪罪丁枫。 他只是单纯地在嘲笑原主。 且不说将人的眼睛缝上再等其愈合需要多久,单说训练一群原本正常的人去适应黑暗就会废去不少时间了。 这世上谁能确认自己可以长命百岁? 哪来那么大的自信,竟这样浪费时间? “不要缝眼了,我等不起。”元原十指交叉抚着下颌道:“先把她们看好,我自有别的安排。” “另外......蝙蝠岛不要建了。” 丁枫一怔,完全不懂元原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只能应诺,可心中却愈发觉得元原这个人实在令他捉摸不透。 蝙蝠岛的事情,元原自然也已考虑许久才做此决定。 且不论前期资金投入的问题,单说原老庄主那一关能不能过,就很让他担忧。 这么大的阵仗,原老庄主不可能毫无察觉,如果他并不支持自己贩卖情报、活人,那自己的处境可就很不利了。 还不如—— 卖一种足以让他接受的东西,暂时麻痹住他。 其余事情,以后再议。 “把本要用来建造蝙蝠岛的资金转移到江南去......” 元原展开地图界面,想要观望一下地形...... 但看到那一片片的黑色后,元原只能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哦对,这片地图还没解锁呢。 算了。 “你自己决定地方吧。找个隐蔽安稳的处所,如果资金不够了可以再问我要。” 游戏系统给了他一百两金子,虽然玩游戏的时候一百金买不了什么,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金子的价值可不是一般的高。 何况他相信游戏之后定然还会源源不断地奖励给他资金的。 至于位置定于江南,他也有相关的考量。 毕竟游戏界面中,那个“神行千里”的图标虽然是暗的,却还是存在的。 也即是说,如果他升级到一定级别,很有可能就可以开通这个技能了。 到时候,他自然也就可以随意往返于无争山庄和江南,距离亦不是问题了。 丁枫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缘故,虽然觉得太原与江南之间往返不便,但秉承着“我家少主说啥都是对的”的准则,他答应得十分流畅。 “属下一定会妥当安排的,不会再让少主失望了。” “恩。”元原收了地图面板,点过情报又看了看,“还有,秘籍呢?” 秘籍也是原主交代给丁枫的任务。 原主刚满七岁,原老庄主此前只让他学了些粗浅的功夫,但原主显然不满足于此,便命丁枫为他去寻了各种武功秘籍来。 此前原主所展现出的杀人技巧以及对方向的感知,正是受益于这些秘籍。 不过秘籍也不是每本都能学的,学错了便很有可能会彻底毁了他。 好在自己的金手指不小。 元原接过了丁枫递过来的几本秘籍,秘籍上的字微微凸起,显然是盲文。凭着原主的记忆,元原对于这些秘籍阅读得很是顺畅。 而且随着元原的翻阅,系统也给出了关于秘籍的相关介绍。 包括每本秘籍的优缺点,修习时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是否适宜现阶段的他进行学习。 依靠系统稍稍挑拣了一会,元原才在其中定下了两本用以现阶段学习,其他的则要稍待以后再看了。 这两本一本是剑法,一本是掌法。 剑有君子之风,适合用来作伪装。 掌法则可以出其不意,用来下黑手什么的肯定棒棒哒。 虽然此前他已从系统处了解到有人给自己下了毒,不过好在系统也已标出,系统自带的过滤功能完全可以让他在中毒状态下仍能顺畅学习掌法。 所以在学武一道上,他并无什么障碍。 元原心中已有定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秘籍都放于了一处,并没有显示出主次之分。 “你做的很好,”元原微翘嘴角,“但是这些秘籍不够,再去找些来。” “另外......”他突然想到了被自己留下的李红袖。 留这么个大活人在身边供吃供住,可不是为了当空气清新剂的。 “去搜集近五十年来所有江湖上发生过的事情来,整理成册交给我。不需要用盲文。” “是。” 安排好了一切,元原便挥手叫丁枫离开了。 他所计划的事宜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而现阶段的任务,还是以升级为主。 静静地看了一会左上角那个醒目的“三级”,元原伸手按了按自己暗痛的胃。 只不过天色已晚,现在跑出去练剑什么的肯定不可能了。 毕竟睡眠不足,可是会长不高的...... 这一点...... 似乎才是最很可怕的事啊...... 第十章 计划不仅是用来设定的,也是用来执行的。 因为决定了学习目标,并想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元原便对自己的生活按照系统的建议进行了合理划分。 白天练习剑法,晚上则偷偷练习内力和掌法。 当然,作为这个世界的基本功,诗词歌赋什么的他也不敢落下。 无争山庄虽然是以武力起家,却并不都是粗人。原老庄主更是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自不肯让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早早便为他请了教习文化的老师,每日都要查探他的功课。 至于琴棋书画什么的,元原虽因自身情况只需学习弹琴,不过单这一门也足够麻烦了。 整日学完文就要练武,这样的生活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实在太苦,但对于元原来说并不算太大问题。他每天甚至还有空余的时间看看系统提供的世界背景作为消遣。 至于原老庄主,他最初听说原随云竟然要学习剑法时,自然是不敢相信。毕竟任谁都不会相信一个瞎子可以在剑道有所成就的。 比起所谓的扬名立万,他更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因此受伤。 但是元原的表现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自亲眼见到自家儿子虽目不能视,却似心有万物、挥剑行云流水后,原老庄主便下了决心—— 不仅要支持儿子学习剑法,还要给他请个好老师! 只不过自家父亲的想法,元原还不知道,他现在还沉浸在等级的提升中。 从开始练习剑法以后,元原才发现,简单的练习、甚至是最基础的提、刺都能带来经验值的提升。而随着经验增长,他的剑法也会越来越流畅。 并且,在他终于突破十级以后,系统界面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有物体名称的地方,多出了一个等级提示。 比如原老庄主为元原准备的木桩旁,就多了一个“一级”的标签,其旁边还跟了一个血量条。 最开始,元原并不清楚这个血量条有什么特殊之处,待他仔细观察几日并多加试验后,他才发现,这个世界的武力值竟被系统划分了档次,每十级为一个阶段。 比如说,这个木桩是一级,而旁边的铁柱则为五级,但他们属于同一武力档次,皆是“十级以下档”,所以它们的血量是相等的。 也就是说,元原如果挥一剑就能秒掉木桩的话,那么他同样也能一剑就秒掉铁柱。即便按具体等级来算,铁柱要比木桩高上四级。 这也同时意味着,一旦元原的等级进入更高阶段,那么在他眼中,其所在阶段下的一切,就都是可以秒杀之物了。 这么一想,未来实在很美好。 但很可惜,他现在只有十级。 虽然在满十级后,他已可以开启“少侠成长礼包”,得到了一套新装备、一把很新很好的剑、又五枚玄九丸、以及新的二十级可开启的“少侠成长礼包”,但这等级还是很不够用。 只不过具体有多不够用,他并不清楚,所以他决定找个小白鼠当下参照物。 比如说楚留香。 元原也曾想通过面板查看楚留香的等级。但令他遗憾的是,他无法查看高出他等级过十级的人,所以楚留香的等级在他看来就是一堆乱码。 不过他仍然坚强地决定和楚留香比试一下。 虽然结果显而易见,可他求的本也不是结果,而只是力度与能量的大致差距。 这结果果然不容乐观,楚留香虽也才不过十五岁,但武学造诣却领先他许多。 这也是自然。 元原习武的时日并没有多久,虽说原主有底子,但那也是原主自己瞎摸索罢了,根本算不上真的习武。 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达到元原这样的水平,已经足以震惊大半个武林了。 至少楚留香就很震惊。 他曾经为元原把过脉,当然知道他几斤几两。 可现在不过过了短短一周,这孩子的内力竟已初步聚集起来,甚至有了微弱的剑气。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孩子用的居然还是最基本的招式! 原随云并没有系统学过武,现在还在打基础阶段,只会基础几招。 可他竟然就用这些基础招式打出了剑气! 这简直前所未闻! 如果去问剑道大家,基础招式的作用,他们自然会废上许多口沫去强调其重要性。 可若问,能否用这些基础招式打出剑气、甚至得到更进一步的成就,那肯定会惹这些“大家”捧腹的。 ——这怎么可能呢?笑话! 可是原随云却真的做到了! 而且他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楚留香收剑于一侧,略有些呆怔地看着还在琢磨刚才那场比试的原随云。 不得了。 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个天才! 他如此想,也有人与他所想相类。 这人站在离两人不远处,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他眉毛极长,眉心处长了一颗艳红的痣,眉眼也如女子般秀气。这人气势不俗,举止却轻佻了些,此时甚至因惊讶微微张了嘴,左手更是随意拄着一旁的墙壁,就差惊呼出声了。 其人名梁则,“天下第一剑客”祈宁最小的徒弟。 在被原老庄主请来教习原随云剑术时,梁则还满心不情愿。 虽然他在师门中排位最小,可他师父好歹担着“天下第一”的名号。若不是他曾欠了原老庄主的恩情,让他来给一个瞎子当老师,他是绝对不会允诺的。 可是现在,他却十分庆幸自己来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又欠了原老庄主一个恩情。 ——毕竟剑道需传承,谁不希望自己能有个传承衣钵甚至青出于蓝的徒弟呢? 其实这人刚出现时,元原便已发觉了,毕竟他虽然瞎了,可系统却敏锐的很。 那个大写加粗的感叹号及提示,他想看不见都不行。 收剑回鞘,他粗略看了一眼提示面板的此人生平,以及此人来意。 哦。 看来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习剑招了。 他这面刚查看完资料,当事人也被原老庄主引着走了过来。 “楚公子,云儿,来,我给你们二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则梁公子。”原老庄主知道江湖人士都不喜欢别人以为自己只是靠着师父的名头,便并没有提及祈宁,只道,“梁公子的剑法在江湖上名声赫赫,此次愿收云儿为徒,实乃我原家之幸。云儿,你可一定要勤奋习剑,莫堕了梁公子威名!” 元原连忙敛袖行礼,他尚未行拜师礼,便只称了“梁前辈”。 旁边的楚留香更是不敢倨傲。他不仅听说过梁则,更听说过其师之名,当即便也行了个晚辈礼。 梁则却摆摆手,很是不耐于这些虚礼,他只将目光紧盯住元原:“你便是原家小公子随云了?” 元原低眉顺目:“然。” 梁则瞪大眼睛,喜悦溢于言表,上前一把便抱住了瘦小的元原。 梁则:“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师父啦!不要拒绝我!我预感你一定能功成名就的!我都想好了,等你威震四海了,一定要常提我的名号!顺便帮我也提升一下名气啊!!!” 元原:“......” 师父这种东西...... 可以退货吗? 第十一章 对于这样的梁则,不止元原很无语,原老庄主和楚留香也很无语。 他们早听说过祁宁的这个小徒弟虽然剑道天赋极高,脾气却有些古怪。 只是他们实在没想到,这古怪,竟是这么个古怪法! 梁则向来不甚在意旁人眼光,即便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略微微妙,但他还是死死抱着元原不肯松手。 元原只觉这人实在像只树懒,有心将这人踹飞,又觉得实在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公然虐待“小动物”,只得忍了,甚至还颇为配合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梁则的长发,道了句:“乖。” 楚留香:“......” 原老庄主:“......” 原老庄主觉得自家儿子的举动实在不妥,刚想提点几句,没想到梁则却在听到元原的话后突然放开了元原。 ......难道生气了? ——当然没有。 梁则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亮亮地望着元原。 “你刚才跟我说‘乖’诶!” “......恩。” “那是不是表示你很喜欢我?!”梁则眉飞色舞,“我师父开心的时候,就愿意跟我说这个字!” “......哦。”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人家师父降级成了人家徒弟的梁则,几乎是弹跳一般突兀地站起身来:“对了!我有徒弟了!而且我徒弟还很喜欢我!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 他眼珠一转,轻轻拍掌:“正好过两天是乐生堡,宿家那货的冠礼,我便带云儿一道去,跟他们显摆显摆我徒弟!” 他这话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专断独行地下了定论,元原无奈,只得迎合了一声:“是。” 至于梁则所提到的乐生堡,正是二十年前因创出“叱念阵”而威震江湖的灵器世家——宿家之所在。 当今江湖,按所修功法本事基本可划分为四种流派。 一为魔道流,顾名思义,所修皆以旁门左道为主,一般武功提高速度极快,故而这流派中人大都比较年轻。但缺点也显而易见,这左道之流自然对人体伤害极大,所以他们寿命也相对较短。 二为功法流,信奉武者为圣,其流派内大多为武痴,世代钻研武学。梁则所在的秋宁剑谷正属于此流派,更是其流派中的佼佼者。 三为灵器流。这一流派源远流长,可溯及三百年前的灵洞探秘之事。彼时前去灵洞探秘之人发现了数百本前人传下的制器秘典,那几人便将这几百本秘典均分,后发展成为流传至今的灵器七门。 此流派既造灵器,也研究与灵器相关的阵法。也正因为其所制灵器在作战中辅助度极高,购之者众,所以这七门都很是有钱。 其中乐生堡的宿家本已式微,在这七门中地位较低,不料其二十年前竟将秘典结合创出了新的灵器阵法,一阵惊天下,也开创了改编秘典、探索新灵器阵法的潮流。 四为隐世流,这一流派就比较不走寻常路了。他们有原是功法流、灵器流的,甚至还有原是魔道流的,但后来却因种种原因退隐江湖,不再与世人相争。无争山庄就是隐世流的一大支柱,正是从功法流退隐成隐世流的一支。 但也正因隐世流隐含各流派,所以别的流派敢来挑衅的不多。毕竟武力加灵器加魔门左道齐袭什么的,实在让人吃不消。 无争山庄虽属隐世流,但原老庄主却也愿尊重儿子意愿,并不想阻止元原加入其他流派,不然他也就不会为儿子请来梁则当师父了。 是以闻言,原老庄主并未露出任何反对之色,反而语气中带了点鼓励地对正向他寻求意见的元原道:“云儿,想去便去吧,海阔凭鱼跃。” 元原沉默片刻,掩下长睫,对梁则莞尔道:“那便拜托前辈了。” 梁则闻言却并不开心,他用手绕弄剑穗,扭扭捏捏地不满道:“为啥不叫师父......” 元原:“……晚辈还尚未行拜师礼......” 梁则打断他:“那些虚礼重要吗?!重要吗?!比你我之间的情谊还重要吗?!” 元原无奈地改口:“好吧……师父!” 梁则这才满意,眉目舒展道:“哎!乖徒儿!” 元原:“......” 我一句称呼,只为买你个消停...... 梁则是个急性子,既定了要带元原过去,便等不及启程时日延后,当即就要原老庄主给元原准备行李。 原老庄主好不容易找回儿子,本不想这么快与其分别,只不过此时距宿家长公子宿维承的冠礼确已不足半月。此时出发,越过司南河到乐生堡时间刚好,确实经不起再拖。 无法,刚迎回少庄主的无争山庄又要送别少庄主了。 原老庄主自然不放心元原一个人走,本想派护卫随身保护,却被梁则严词拒绝了。 笑话!我会是连徒弟都保护不了的人嘛?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手中的剑呀?! 不管原老庄主如何无语,最后也只得妥协,便只派了丁枫一人跟随。 但背地里有多少暗卫,那就不知道了。 至于楚留香,此时的他还与宿家人皆不相识。就连他前世的至交好友,也就是此次冠礼的主角——宿维承,现在和他也还是陌生人,他自然不好贸然上门,便在无争山庄门口与元原并李红袖告了别。 没错,李红袖作为原家的“大小姐”,将跟着元原一起前去乐生堡。 至于为什么梁则没有反对多带个累赘? ——因为这是他的乖徒儿强烈要求的呀! 功夫还没教多少,徒弟控技能却已经点满了的梁则早已布上了丁枫的老路—— “徒弟说啥啥对”! 元原对此深感欣慰。 一行四人并原老庄主派来的两名婢女就这么低调地上了路。 这一路路途虽远,元原却并不觉得无聊。梁则指点了他一路,虽然这人看起来不靠谱,但在剑道一途确实所知甚多,在他的指点下,元原很快就达到了十四级。 看见自己“唰唰”增长的经验条和等级,元原真是觉得越看梁则越顺眼。 但他却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师父有一点着实奇怪——这人竟一直不肯拔剑! 就连指点元原时,梁则也只是单用言语,连剑柄都不曾握。 有一次李红袖心直口快地问了句,梁则竟忍不住皱了眉头。 元原在心中暗道,莫不是这些高手都有些奇怪的理由,比如说“拔剑只为杀人”之类的? 是以在之后一次恰到好处的机会中,元原将自己的猜测道出了口。 对着自己的宝贝徒弟,梁则当然不敢皱眉头,只哀愁地叹了口气,面色居然隐约有些......羞窘? 梁则:“云儿,你......你以后就知道了......呜呜呜......” 元原:“......” 虽然越发觉得奇怪,但元原已不好再问,只得将疑问都压在心里,留待日后考究。 而又坐船行了几日,几人也终于跨过了这条三大主河之一的“司南河”,到达了陆南最北处,灵器七门第三位的——“乐生堡”。 第十二章 宿家而今虽风头盛极,却因曾经历过家族颓唐时的人情世故,是以习惯于低调处世。 即便是家族未来继承人的冠礼,乐生堡内依然没有多少灯华辉彩,只简单地做了布置,简单得让梁则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直到见到正主,梁则才确定了自己没有走错路,只是刚刚的片刻吃惊已让他心中结了怨气,一见到宿维承,这怨气就忍不住地宣泄了出来。 “你确定这是你的冠礼吗?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人生,决定出家了呢!”梁则话中带刺。 宿维承今天穿了件淡紫长衫,酷似其母的秀美脸庞上,带着一贯恬静柔和的笑容。即便听见梁则这充满愤懑的讥讽,那笑容依然不减,甚至还加深了两分。 “莫气。我为你备了桂花糕。” 他显然十分清楚梁则的软肋。果然,梁则闻言,怒气值小了大半,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转身将元原牵到面前道:“这是我宝贝徒弟原随云。怎么样,是不是羡慕死我了?!” 也不待对方回答,梁则又立刻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羡慕死我了哈哈哈!不过羡慕也没用,这都是命啊哈哈哈!” 宿维承如同面具一般的完美微笑终于微起波澜,强压下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他看向元原道:“原随云?” 这一路行来,元原已经习惯梁则的丢人属性了。虽然亲眼见到自家师父当众抽疯,但他不仅脸不变色心不跳,还十分淡定地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正是晚辈。”话毕,他又指了指自己身侧的李红袖,“此为吾妹红袖。” 对于无争山庄、原老庄主独子的名字,宿维承当然是听过的,可这个“原红袖”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他向来心思深沉,虽觉疑惑,却并不多问,只温和道:“久闻原小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华非常。” 客套完毕,一旁侍立的长随连忙引着原家派来的婢女和丁枫去了安排好的房间。 其后,又来了两个尚未及笄的少女,朝元原几人盈盈一礼道:“家主闻有小公子来访,已布好夙童阵,特派下婢前来接引小公子。” 摆夙童阵是灵器七门的传统习俗。这夙童阵并非是确切阵法的名字,而是“由童子摆阵”的代称。如果自家有男性小辈尚未及弱冠,别家又来了同样未及弱冠的小辈拜访,主人家便应行此礼节以示重视、接待之意。 此阵要由主人家派出一名男童布阵,客家小辈闯阵。由于布阵、闯阵者年岁都不大,所以阵法也都简单得很,其实就是走个形式。 对于这样的习俗,梁则已司空见惯,便毫不迟疑地带着元原和李红袖前往了布阵之地。 此次布阵之人正是宿家幼子、宿维承的弟弟,宿维时。 宿维时今年刚满十岁,只比元原高了一点点,但当他走到元原面前时,还是努力地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即便他知道元原看不见。 宿维时这样举止当然不是无缘由的,他虽此前不曾见过元原,但却很是讨厌元原。 而这段恩怨的起点,却是梁则。 虽然梁则性子古怪,但他于剑道一途却被称为其师之后的第一天才,想拜他为师的人自然不少,这宿维时正是其中之一。 作为灵器七门的嫡系,宿维时想拜个师本不算难事。可纠结点在于,梁则所在的秋宁剑谷于收徒一事规定严格,除掌门及掌门首徒外,其他人都只能收一个徒弟。 梁则位序第七,自亦受此规定约束,是以他对于这唯一一个徒弟的挑选也很是仔细,当然看不上资质平庸的宿维时。 宿维时出身高贵,一直被父兄捧在手掌心,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自然愤懑。只不过,他那时还多少抱了点隐约的期待。 ——或许梁则只是眼光太高。或许他以后就会发现,我才是最合适的。 可是现在,没有以后了。 有人抢了他的徒弟之位,而且这个人居然还是个瞎子。 对于宿维时的敌意,元原并非毫无所知。 虽然他不见宿维时,系统模拟出的模型也没有人物表情,可他却有别的办法。 ——看圆点。 此刻,代表这个人方位的圆点,是红色的。 他想攻击自己。 只不过元原虽察觉到了,却不能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别人,只在心中留了分警惕。 当得知自己一会要闯的夙童阵竟出自此人之手时,他心中的抗拒更是达到了极点。 希望这货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出什么蠢事。 宿维时将元原带入阵眼,虽知元原看不见,却并不去扶他。然而即便如此,元原仍然十分淡定平稳地走到了目的地。 宿维时见他竟如正常人一般行走,不由甚感惊讶。旁边围观的宿维承也赞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的感知能力真是不错。” 梁则毫不犹豫地得意道:“废话!那可是我徒弟!” 宿维承:“……”当我没说过吧…… 既名灵器阵,自然由灵器组成。通过改变灵器的材质、纹络和位置,可以排列组合出不同的灵器阵。 这种阵法结合了五行八卦与天地之气,可陷阵中人于困境,也可将阵中人所出攻击反作用于其自身,达到反噬的效果。 由于一些阵法威力极大,为免用阵者不慎害人,灵器七门对其进行了细致的等级划分。 而以宿维时的水平,目前能用的还只是最低级的阵法——群回阵。 这阵法最多陷人于晕眩,并不能伤人。何况原随云目不能视,连晕眩都不会有。是以即便知道元原此前并未接触过阵法,梁则也丝毫不担心。 见元原已到达阵中,梁则连忙双手合拢并至嘴侧,大喊道:“用剑气破开此阵即可!快去快回啊!马上就要开饭啦!别看他们家看起来抠门,菜里面肉可多啦!” 元原:“……” 宿维承:“……”请你小点声好吗?我还在旁边呢,谢谢。 无视了让人头痛的梁则,元原从宿维时手中接过破阵用剑。 这阵法等级太低,若用铁剑可能会毁损灵器,故而宿家只准备了木剑。 宿维时已退至阵外,右手指尖一扣,打了个响指。 灵器阵起。 霎时白雾弥漫,层层叠叠。 阵中,元原持剑于侧,已做好了破阵的准备。 阵外,梁则和宿维承的脸色却都慢慢苍白了起来。 “这不是群回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则扭头紧紧盯住宿维承。 可对方也是一脸茫然,甚至连那一向微翘的嘴角都已被惊讶和无措压了下去。 这当然不是群回阵。 白雾为幕,重叠回环。 这正是二十年前宿家的成名阵法、天下第一凶阵——叱念。 第十三章 梁则本是孤儿,后为祈宁收留,拜入秋宁剑谷。他自幼受到其师及众师兄的诸多照料,潜意识里便将师门之人皆视为家人。 元原作为他唯一的徒弟,重要程度更是不言而喻,何况这乐生堡还是他带着元原来的。 此时见元原被困于阵中,梁则是又急又气,直从心尖开始发寒,恨不得立时便拔剑劈开那剑阵,将自家宝贝徒弟救出来。 但他却不敢动。 这不敢当然不是出于对叱念阵的畏惧,而是出于对叱念阵的了解。 叱念阵是个半成品,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既为闻名遐迩的凶阵,叱念的瑕疵自然不在于阵法威力,而在于撤阵。 叱念一旦阵起,便不能像其他灵器阵一般由施阵者终止。此阵的破解办法只有一个,便是由阵中人自行破阵而出。 可现在被困在这阵中的,却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 还只拿了把木剑。 遇上这样的事情,宿维承的心情也没比梁则好到哪儿去。 且不说元原是秋宁剑谷的传人,单以他无争山庄少主的身份,就绝不能折在这里。 可这叱念阵法明明已经被严格封存,除宿家嫡系均不得见,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本事把群回替换成此阵? 忽有一念一闪而逝,这念头却吓得宿维承连目光都怔然了起来。 不会吧!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幼弟。 宿维时站在距离梁则和宿维承两人稍远的地方,脸色已惨白如纸。 没错!将群回阵替换掉的确实是他。 但他发誓!他真的未曾想过要用叱念换阵啊! 他年岁小,还看不懂专用来书写阵图的“万象文”,只是从阵阁里随便偷了一个看起来封存细致的阵图而已,哪里想过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可是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没用了。 宿家家规有命,以阵法致人无辜丧命者,死! 宿维时看着被自己控制而起的叱念,双腿发软,几已站立不稳。 如此异样,梁则当然发现了。 宿维承本以为他会暴起发怒,连忙挡在了幼弟身前。 但梁则没有。 他只是收敛了平日的一切嬉闹顽劣,将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上,面无表情。 “你最好祈求云儿无事,如果......” 他眼眸微微眯起,声音淡淡。 “如果他有万一,我秋宁剑谷便与你宿家,不死不休!” 瞬时,滔天杀意凭风而起! 这凛冽气势将宿维时吓得一抖,竟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梁则冷冷睨他一眼,忽而却抚剑转身,收敛了所有恨意,对着阵中的元原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至极的微笑—— “云儿莫怕,尽力为之便可。无论发生什么事......师父都陪着你。” 宿维承心中一寒。 他完全没有想到梁则居然会这样护着他的徒弟,甚至要与其共生死。 如果只是一个原随云的话,秋宁剑谷未必会真的与宿家不死不休。但如果梁则也死在了这里,那他们宿家可就真的要遭殃了。 外面的纷争,元原自然都听在耳中。 当听到梁则那句“师父都陪着你”时,他终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只是随便拜个师,现在看来,却似乎是惹上了一个麻烦呢。 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自嘲一笑,挥剑起势。 这阵虽确为叱念不假,但由于布阵者只是一个刚开始学习阵法的门外汉,灵器摆放方位并不完美,威力自然大打折扣。可即便如此,系统显示出的此阵等级却还是高至35级。 这阵法果然奇妙,在一个十岁孩童的手中竟然都能产生这样的杀伤力。 但元原并非毫无办法。 叱念之所以力量强大,是因为它不只是简单的阵法,而是一个由八重凶阵组成的重叠阵。 这样的重叠阵间可以互相填补。当一个阵将破未破时,便可从别的阵那里获取灵气,重新恢复完好。 正因这样的循环往复,才使得此阵凶险非常,难以脱离。 但这对别人而言的凶险,却是元原的生路。 他右手擎起木剑,摆了个剑招。 正是梁则在路上交给他的,秋宁剑法中的第一式—— 虞江吟。 平剑出招,剑起风起! 雾气昭昭间,剑气纵横,阵阵寒芒带着破空钝响,狠狠敲打在阵壁上! “咚!” 阵壁轰然而响,原本浑然一体的阵法因这冲击被迫分为八层! 不远处,正欲靠近剑阵的梁则怔然地顿住了脚步,宿家两兄弟更是呆若木鸡。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未及总角的孩子居然用一把木剑挥出了剑气! 更重要的是! 阵法居然被这剑气震动了! 那可是天下第一凶阵啊! 就连祈宁被困其中都未必能轻松脱身的阵法,此时竟被一个孩子震动了! 不理会旁人的惊讶,元原心无旁骛,手中剑影不停。 这剑阵既已被分裂,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虽然剑阵整体为35级,可一旦分裂为八重后,每一重剑阵就只剩下10级了。 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八重剑阵可互相弥补,似乎碎不尽。但对元原而言却容易得很。 ——因为十级以下,他皆可秒杀。 元原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内力全部调动于剑柄上。 木剑剑锋与白雾相接,已染上了刺骨寒气,而来自剑柄的热度又与这寒意狠狠相撞! “哧!” 那白雾最终竟不敌这愈来愈浓重的热浪,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其后,滚滚剑意顺着这道缺口汹涌飒沓,竟瞬间就淹没了一重剑阵! 元原战不旋踵,挥腕又起! 一道又一道剑阵或破碎、或倒塌,不过几息间,竟就只剩下了最后一重! 元原深吸口气,双手将剑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惊涛骇浪般凶狠地劈下了最后一剑! 这一剑他用足了内力,劈得毫不犹豫。带起的狂风甚至将他额前碎发吹得凌乱,他却恍若未觉。 “轰!” 剑阵随声轰然消散,八道灵器顷刻粉碎成灰! 只是那股从元原剑下流出的杀意却并未随着阵灭而消散,而是势如破竹般朝早已呆住的宿维时袭去! 一旁的宿维承被这杀意惊了个措手不及,拂袖一挥,却只挥掉了部分杀意。其他杀意来势不减,直接拍在了宿维时的身上。 这杀意虽经重重阻隔已未剩多少威力,但仍然足以将刚刚十岁的宿维时掀翻出去,吐出一口鲜血来! 宿维承连忙扑到其弟身旁,见他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才放下心,回头朝已出剑阵的元原望去。 适才破阵的飓风犹不停歇,直将周围连绵的淡蓝色回殇花席卷而落,芳菲似锦。 那孩童目不能视,并不知道自己的剑气伤到了人,也看不见这漫天因他而起的落英。 他只静静于花幕中卓然而立,袍袖携风,如随花而来、亦将踏花而去般从容地盈盈一礼,笑着道了句: “承让。” 第十四章 一人被困阵中,一人受伤。 冠礼前夕居然出了这等事情,宿家上下没法不震惊。家主宿奇先闻讯更是气的将正在着墨的画作震了个粉碎。 无争山庄名头在外,即便来的是个小辈,也绝不能如此怠慢。 宿奇先当机立断,先是将宿维时禁了足,随后便书了封家主令。 ——“宿家维时,逆家规,无故伤人。今当明罚敕法,责其此生不得再用‘叱念阵法’,违令即逐出家门。” 这道令书短短几行字,却立时叫宿维时如坠冰窖,宿维承更是在家主屋外跪了三天为幼弟求情。 可即便如此,宿奇先还是坚决地将这道令书铸成了灵牌,放进了祖祠。 灵器七门的家主灵牌都是由灵器书成,立毕便如昭告天下,如轻易更改,整个宿家都会遭刑。 木已成舟。 宿维承也知再无可改变,只好停止求情,转去安慰幼弟。 可是宿维时却把自己关在了屋里,谁都不见。就连他一向最敬重的大哥都没办法让他开门了。 元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小小地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个家主还挺聪明的。 毕竟这事可大可小,如果真让原东园知道了,说不得会闹到多大。现在他们放低姿态,抢先一步降责于宿维时,反倒让无争山庄不好再来讨说法了。 狡猾啊! 不过吃惊归吃惊,但元原却并没有在这事上放太多注意力。 因为现在实在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关注。 自那日破阵而出后,元原便看到系统中自己的级别已经达到了15级。只是他那时并没太在意,因为这个级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点。 不料当天晚上,他却忽觉浑身发热,骨骼间更是痛得要命。 最后实在受不住这疼痛,他便在黑暗中摸索着起了身,这一摸,却摸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一个面具。 一个冰冰凉凉的面具。 元原这才发现,自己的游戏界面也发生了变化。 左上角原本写了个“侠”字的地方,居然被一个既似树叶、又似面具的图标所代替了,而界面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更是出现了一排由方框组成的技能栏,栏中填满了技能图标。 当然,所有的技能都只是1级,想要提升威力,恐怕还需要他消耗内力不断升级才行。 元原心中微哂,没想到自己居然仍是唐门。 没错,当初玩游戏的时候,元原就是个炮哥。结果穿了过来,他还是未改门派,坚持做了滚滚和木桩的师兄。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瞎子而已啊。 一个瞎了的杀手?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元原边这样想着,边无奈地将面具带到了脸上。 游戏中只是一堆数据的面具此时却切实地被他拿在手中,这感觉实在让他觉得微妙。 然而等他把面具带上以后,就觉得更微妙了。 面具覆于眉目上的那一刻,元原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他居然看见了—— 这许久不见的世界。 元原不可置信地从床上起身,点了灯盏,行到了铜镜前。 灯火隐约,却仍然让他看清了镜中的那个自己。 这个人带了半面银色面具,穿着一身暗蓝色劲装。这眉目细致宛如水墨成画,带着说不出的冷清孤傲。尤其是那双乌黑莹润的眸子,虽盈满了烛火,却没有丝毫温度。 ——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元原静静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直觉这不是自己平时的样子。 他虽看不见周围环境,却能感知到大致高度。这具身体虽然看起来也是个孩童,但明显比往常的自己要高一些,手指也更纤长有力。 他将手附上未遮面具的半边眉眼。 似乎......这也不是他平素熟悉的那张脸。 难道说,他现在又换了个身体? 元原连忙打开自己的游戏面板。果然,自己的身份信息已经更新了。只不过这次更新出的却不是什么文字信息,而是两个旋转着的模型。 其中一个带着明亮的光辉,正是他现在的样子。 而另一个模型,却与他现在的样子截然不同,且处于暗影中。 元原仔细打量住另一个正在暗影中的孩童模型,不禁有些好笑。 我平素不会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孩童当真称的上是俊俏秀丽,身上气度非常,嘴角还天生带笑。 这样温润恬静的气质,任是谁都会忍不住心生好感的,也无怪乎楚留香和梁则都愿意对自己多般照顾,原来是在相貌上有天生优势啊。 除了这些,游戏界面右下角还多出了一个书卷图标。 元原疑惑地点开它,竟是一个自己以前从未见识过的卡牌系统。 好在这系统是有说明书的,不需要他猜。 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抽取卡牌来召唤相应人或物的系统,整个系统共十级,他现在自然是最底层的一级。每一级抽取卡牌需要付出不同的积分。第一级需要50积分,之后逐级递增。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可怜的积分那一栏。 零积分。 显然是什么都抽不了的。 虽然他很是好奇这系统到底能抽取出什么卡牌来,但他现在连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获取积分都不清楚,只好勉强压下自己的满腹疑惑。 元原向来不爱对自己改变不了的事情多做纠结,是以解下面具便躺回到了床上。 果不其然,在他摘下面具后,世界便重新回到了黑暗,原本暗着的孩童模型也亮了起来,而另一个带着面具的蓝衣身影却暗了下去。 这个面具起到的正是切换的功能。 自己终于能看见这个世界了,元原心情大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门练剑。 门外回殇花已开至全盛。这花为陆南特有,花色浅蓝,一年开三季,七月正是它开得最旺时。 元原虽只能看看它在游戏里的模拟姿态,却能清晰闻到它的味道。 与元原最爱的郁金香的清淡不同,它香气极重,却怡人温和,并不令人厌烦。 元原忍不住走到花树旁,轻轻抚上了它的花蕊。 然而还未待他将花蕊的柔软感受清晰,另一个感觉却压过了这柔软。 冰凉、滑腻。 元原冷笑着捏住了这个东西,果不其然一道同样的触感缠上了他的手腕,还晃动个不停。 这是......蛇? 元原将蛇捏在手中,嘴角盈笑,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它。 说来……虽然宿维时已受到了惩罚,但且不说他本就不一定能修到足够使用叱念的水平,就算他日后真的会受这家主令所限,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差点因这人而死,可这人却只受了点轻伤和一个虚无缥缈的责罚。 这可不行。 元原一只手捏蛇,另一只手附上枝桠、折下了几束回殇,又用内力将这蛇逼到了花枝间去。蛇早被他按的吃痛,得了自由就想逃脱,却被他直接锁住了七寸。 “乖。”他声音冷淡得发寒,“你要是听话,我一会就放了你。” 微微一顿,他又开口,这言语中却像是结冰般寒意阵阵。 “但如果你不听话,我今天晚上就吃烤蛇肉......碎尸万段的那种。” 蛇...... 蛇不动了。 跟死了一样。 第十五章 还不知自己已被盯上的宿维时正倚在屋内屏风后装死。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不想见大哥,不想见爹爹,甚至不想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这些消极情绪并不只是因为那道家主令,还因为自己犯的错。 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哪里想过真的要去害人。可若不是原随云自己争气,他现在手上已经沾染鲜血了。 为什么我总是做不好,总是没办法像大哥一样让父亲放心? 如果大哥已经足够优秀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我是不是已经成为宿家的累赘了呢? 在外人看来,宿维时作为宿家幼子,自然备受宠爱。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父亲宠爱他,是因为从不曾寄期许于他。所有的严厉、苛责都跟着期待一起归于了大哥。而他,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宿维时越想越委屈,大大的眼睛中已蓄满了泪水,他连忙仰头眨巴眨巴想把泪水憋回去,却在此时突然听到了叩门声。 “维时,你在吗?” 竟是原随云! 宿维时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憋回去的泪水顷刻间汹涌而出,他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治疗了,失声痛哭起来。 屋外正侧耳听着屋内动静的元原:“......” 他还没把蛇递出去呢,这人哭啥? 若说宿维时此刻最不想见的人是谁,那必然是原随云无误了! 可他现在却又不敢不见他—— 他已经亏欠这人一次,不能再做对不起这人的事情了。 使劲吸了口气,宿维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抽抽鼻子打开了门。 门一开,他就看见了门外的原随云。 这人今日穿了一身素锦长衫,怀中抱了一大捧灼灼盛开的回殇花。 见他开门,原随云浅浅一笑,温和道:“你没事吧?” 那双桃花眼随着这一笑弯出了极好看的一个弧度,更衬得他这个人如回殇花般耀眼夺目。可惜他却看不见自己怀中这绚烂的回殇,也看不见如斯绚烂的自己。 宿维时突然觉得更愧疚了。 他见到这个人面对着这么不好的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如此温柔而毫无芥蒂,心中竟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对不起。”宿维时撇撇嘴,哽声道。 不待对方回答,宿维时又道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脱口,宿维时立时便觉得束缚着自己的弦断了。眼泪不争气地一颗颗砸下来,最后直接变成了连天的暴雨。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眼睛都红肿了起来。 原随云闻言似有一瞬的愣怔,片刻后却温言道了句:“我没有怪你。”他笑意不减,将回殇花向前一送,“看来我带花来是对的,你看到了花会不会开心些?” 陆南的人没有不喜欢回殇花的,何况这还是原随云送他的。 宿维时连忙接过这一大捧花,还未褪去泪痕的眼角一勾,挑出了一个微笑:“谢谢。” 他将花捧进怀里,却忽觉花束中有道绿影一闪而逝。 幻觉吗? 宿维时刚如斯想到,就惊觉一声令人后背发麻的“嘶”声骤响,这道绿影竟吐着信子向他袭了过来! 是蛇!而且是回殇蛇! 宿维时一把扣住了这条蛇,眼睛睁得大大的,犹豫道:“阿云,你......” 原随云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然笑的一派云淡风轻。 “我好感动!”宿维时抬起袖子狠命擦去了又开始不争气留下的眼泪,“没想到,就算我这么对你,你还是愿意和我成为生死之交,我真是......我真是......” 他一把抱住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僵硬的原随云,只当阿云是在害羞:“阿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啊好像哪里不对......总之,总之我一定会照顾你的!” 回殇蛇绕回殇花,这正是陆南结拜的方式。 且相较于别地的叩首结拜,陆南的这种结拜不仅寓意同生共死,也寓意绝对的信任。 因为这种承诺更重,所以对于很信诺言的江湖人来说,是很难下决心如此结拜的。 而阿云却把这么重的诺言许给了他。 “你等我下!”宿维时抹抹眼睛,回屋取了个铃铛出来,又俯身将这铃铛仔细系于原随云腰间的流苏旁,“这是闻音铃,平时无声,但遇凶阵则会自动鸣音,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再误入凶阵啦!” 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阿云,我很高兴!” 元原:“......” 我不高兴。 枉他千算万算,居然忘了算风土人情!还有这破系统,现在才提示还有用吗?有用吗?! 元原心塞塞,只想朝面前这人恶狠狠地道句“跟你没完”!但是为了自己的形象,他忍了! 他深吸口气,不仅没有露出勉强的神色,甚至还带出了一个看似发自内心的微笑:“我也很高兴。” “嘿嘿嘿。”宿维时挠头傻笑,片刻后又道,“本来我是要去给大哥的冠礼帮忙的,不过因为......因为刚刚难过,所以没有去。现在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好。”元原爽快地应了句。 总比在这儿听你胡扯强。 宿维时不疑有他,道了句“稍等”,便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将失明的原随云独自丢在一旁了,而是细心地给他指路,提醒他避过障碍。 本来他还想搀着阿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彼时阿云突然抬头冲他一笑,他便觉背后一寒,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已挽住了阿云的手。 “就是这里啦!”宿维时抬手指了指眼前人来人往的大殿,又想起身旁这人是看不见的,连忙放下了自己的手,笑道,“一会我去帮忙,你就在一旁的客殿等我便好。你若觉得无聊,我就让人寻两本盲人也能看的话本来。” “不必。”元原轻轻摇头,温和道,“你去忙吧。”让我静静。 摆脱了一个自己惹上的大麻烦,元原无奈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休息。宿家现在都在为明天的冠礼忙碌,实在顾不上他,他也乐得清闲,倚在那里假寐。 自宿维时一事,他终于意识到了了解这个世界的重要性。毕竟这次闹的乌龙还不算大,如果以后因此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就不好了。 打定主意要让丁枫再去收整资料的元原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得让李红袖快点发挥她的作用了。 元原正打算着未来,周围人声不断,却突然有人在他身旁停下了脚步。 闻到了熟悉的熏香味,元原连忙起身行礼道:“师父。” 梁则半是心疼半是疑惑地道:“怎么不在屋里休息?你昨天废了太多内力,得养养。” 原随云浅笑摇头:“徒弟无碍,劳师父挂心了。” “这是什么话!都说了不要这么生疏!何况......”他靠近原随云的耳朵,低语道,“何况,你装装病,说不定还能得到点赔偿什么的呢!” 原随云:“......” 梁则虽压低了声音,却防不过内力极好者的耳朵。 宿维承无奈笑道:“我宿家自然是要给原小公子赔礼的,不要急。” “谁急了!”梁则怒而转身,“我是在跟我徒弟说话呢!你谁啊?!” 宿维承不理会这显而易见的挑衅,转眸对原随云道:“原小公子,你今天可还好?” 原随云笑笑:“随云已无碍。” 宿维承还未回话,梁则却不满了:“云儿!你刚刚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原随云:“......”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梁则怒其不智:“你怎么能回复他同样的话呢?!你得通过语言体现出我和他在你心目中地位的明显不同啊!” 原随云:“......咳。” 宿维承淡定地将原随云拉到了自己身侧:“走,我带你到正殿去透透气。” 梁则:“喂!” 他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把原随云抢回来,然而他的手刚刚触及这孩子衣角,却被一声悠然的传音打断了—— “诸位,好久不见,活力依旧啊!” 第十六章 “诸位,好久不见,活力依旧啊!” 清风一瞬,回殇纷至沓来。 有人踩着这话音潇洒从容地踏进了屋子。 这人着了身月牙色长衫,腰间坠了一支精致竹笛。他头发束的仔细,上缚青色银纹发带,却有几率鬓发随意坠于耳畔。见屋内众人皆看向自己,他手腕一挑,“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山水折扇,轻晃了两下,笑道:“怎么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不欢迎我?” 见到这不速之客,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宿维承都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梁则更是直言不讳道:“就是不欢迎你啊!你来做什么?” 被指着鼻子怨怼的正主闻言却不羞不恼,眉梢微微一挑,身形微动。这人移转太快,几人竟都没看清他的身影。待随之而生的风声和花香暂歇时,他已停在了元原面前。 “这就是你收的小徒弟?”男子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元原的额头,“似乎是个可塑之才,可惜却是个瞎子。” 梁则掌风急至,挥开了这人,怒道:“你别碰他!” 男子见梁则如此生气,竟更开心了些,扇骨一摆,又移回了元原身侧,细细打量他片刻道:“你叫什么名字?” 原随云虽看不见,却也能想到这人会是怎样一副轻佻的样子。但他却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反而合袖行礼,恭敬道:“晚辈原随云。” 男子眼睛一亮,提起广袖朝梁则挥手,夸张道:“天呐梁则!没想到你成天鸡飞狗跳,却能收到个这么淡定的徒弟!” 梁则咬牙切齿:“......滚!” 再次轻描淡写地把梁则气了个半死,男子终于放过了他们几个,开始打量起周围的陈设来。 这乐生堡上下显然都是认得这人的。现在见这人如此嚣张,居然没一人敢站出来呵斥,纷纷垂眸颔首,避之唯恐不及。 宿维承忍无可忍,怒道:“秋长容!你到底要干什么?!” 秋长容抬扇遮面,故作吃惊道:“我来看看你啊!我的好朋友就要行冠礼了,我怎么能不来捧场?” 宿维承剑眉倒竖,毫不留情面:“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此言一出,秋长容登时敛眸合扇,一言不发。屋内一时竟安静得诡异。 片刻后,他勾起一抹冷笑,看向了正堂上摆着的宿维承冠礼时要用到的“君灵珠”,幽幽道:“听说按你们灵器七门的规矩,这‘君灵珠’要是在冠礼前碎了,便是不敬祖宗先辈,要受杖刑的?” 宿维承暗道不好,袍袖一挥便要挡在君灵珠前。 果然,秋长容话音一落,便挥扇狠狠击向了君灵珠。这扇风刺骨,便是离得稍远的元原都被这厉风逼得退了一步。 ——可它还是被挡下了。 一道剑气抢在扇风接近君灵珠之前,破散了它! 正堂中央,君灵珠前。梁则单手执剑,双眸含冰,声音里没有一点波动和感情:“秋长容,你在找死。” 他这样子与平时大不相同,清冷孤傲得很,竟反倒与他那副姣好皮囊相称了几分。 但秋长容见他如此,却突然毫不顾忌形象地捧腹大笑起来:“我就说你们两个啊,可真是绝配!一个灵器阵有瑕疵!一个剑道有瑕疵!这样的半成品居然也妄图称霸江湖,真是笑煞我也!” 梁则眸中寒芒百转千回,偏偏这人说的话他还无法反驳——因为他修的剑道确实是个半成品。 当年他练剑时曾因鲁莽出过差错,后虽经祈宁努力补救,但仍产生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要他运剑,就不能有情绪波动。一旦波动过大,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殒命。 梁则一直把这事当做最大的耻辱,故而自那之后甚少在他人面前用剑。既是防止被人干扰,也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可此时他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君灵珠若碎,宿维承不仅要受杖刑,还必会受到其他灵器家族的嘲笑。 他不能让好友和他一样,背负上见不得人的过往。 梁则抬起剑刃,在他与秋长容之间挥出了一道刺骨的寒风—— “你若再敢近前一步......”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可众人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旁的宿维承深深看了梁则半晌,忽然眸光一闪,伸出手将梁则拽到了自己身后。 梁则还保持着持剑戒备的样子,被拽过去后十分不解地盯住了宿维承的后脑勺。宿维承却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秋长容。”宿维承声音平静,“闹剧结束了,你可以离开了。” “可是我还......” “你也不想和灵器七门彻底闹翻吧?”宿维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秋长容嗤笑:“你凭什么以为其他六门会帮你?” “至少他们不会帮你。”宿维承笃定地莞尔道,“毕竟唇亡齿寒。” 秋长容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又展开了自己的扇子:“那可未必。”他用扇面掸了掸衣上灰尘,似笑非笑,“但我现在确实不想再跟你们耗费时间啦。我的祝福已经送到了,尔等......不用谢,不必送。” 他挥袖转身,却又忽的身形一顿,回眸看了眼元原:“原随云,好名字。我等你长大。” 元原平静微笑:“是。” 秋长容抿唇一笑,不再停留。疾风一阵后,其人已消失在了漫天花海之中。 梁则紧紧盯住秋长容离开的方向,确认他已消失后,才收剑回鞘,对宿维承道:“你没事吧?” 秋长容既然说“已送出了祝福”,便必然不是空手而来,只不过他的礼物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宿维承捂住胸口轻咳两声,露出了手掌中紧紧攥着的两枚钢钉来。 梁则这才明白他为何要拽开自己,如果不是他替自己挡了这一下,这两枚钢钉便是冲着自己去的了。 梁则气的眼里直冒火光,一个急转蹲到了元原身侧,恶狠狠地道:“徒弟!看见没!这货总这么欺负你师父我!你说你作为我的徒弟,能就这么冷眼旁观吗?!” 元原直觉性地后退了一步,犹豫道:“......不,不能。” “对!”梁则狠狠点头,“所以徒弟你一定要好好练剑!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把他打得负荆请罪!跪地求饶!满地找牙!悔不当初!” 一连道了四幅惨状,梁则的怒气值才降低了些,面容中忽然又多了点委屈。 他伸手轻轻拽了拽元原的袖子,言语中略带踌躇:“那个……为、为师的剑法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问题......但是为师在剑道一途的地位那绝对不是吹的!云儿......你、你不会嫌弃我吧?” 元原虽看不见,却已将这人可怜巴巴的神情脑补了个十成十,当即嘴角一抽,坚决道:“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梁则这才舒了口气,又抱住元原撒了好一会娇。 这身份颠倒的腻歪让被迫旁观的宿维承看的直扶额,后来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想看,眼睛疼。 跟这货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个倒霉弟弟都算不错的了。 他刚这样想,就闻得耳畔一声清脆童音疑惑道:“哥哥,梁则哥哥又抽风了吗?” 宿维承无奈地低头看了刚刚闻讯赶来的宿维时一眼。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抽风!!! 哎。看来看去,还是随云最可爱了!若是他才是自己的弟弟......那该多好呀! 第十七章 七月初九,宜冠笄。 宿家而今如日中天,来往宾客盈门。 因身体不适修养多日的宿奇先也终于露了面。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大儿子就要褪采衣,改着爵弁服,他激动的满面红光,仿佛精神都好了许多。 场面气氛和谐且热烈,喜气洋洋。 只不过宿维时和元原就没有近距离观赏的待遇了。 加珠于冠,盈彼华服。敬尊承德,童子莫入。 虽然好奇,但家法规矩不可违,宿维时只好一脸失望地带着元原去了别院。 这别院平素是用来待客的,是以虽布置妥帖,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却无聊了些。 百无聊赖地将手中的草蚂蚱拆了又编。反复几次后,宿维时终于忍无可忍,扔掉这杂草,凑到竟真的还在认真学着编蚂蚱的元原身边,提议道:“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 元原闻言手中不停,不消片刻便编出了一个细致的蚂蚱来。草色青翠,指如凝玉,这两厢映衬好看得紧,宿维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给你。”他将这蚂蚱放进宿维时手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哪儿?” 得了同意,又得了蚂蚱,宿维时登时笑逐颜开,边仔细将这蚂蚱收入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中,边道:“就后山,我带你去捉真的蚂蚱!” 元原调出地图面板。 乐生堡北临司南河,东与落城只一山之隔。宿维时说的后山,便是隔的这座山,黎景山。 黎景山山势虽高,但山体不陡,按理说本应是个远游踏青的好去处,可事实上却人迹罕至。只因这山中常年罩雾,而且雾气还很重。人一进去,便如缚白绫,身旁人尚且看不太清,匡论规避险阻。 是以此山虽名声在外,却少见慕名而来者,宿家更是以家规明令禁了入山之事。 “你确定要去?”元原提醒道。他倒是不惧这浓雾,反正他也看不见,但宿维时却不一样,他刚刚犯了家规,要是再来一次,说不得就要被禁足了。 “去!”宿维时豪情万丈,“我早就想去了!可惜爹爹看的太严,一直没让我逮到机会......”他撇撇嘴,兴奋极了,“我们得趁他们忙的时候去,最好能赶在冠礼结束前回来,这样就不会被发现啦!” 一般来说,背着长辈去探险什么的,不是有奇遇就是要遇险。联系一下宿维承一贯很不靠谱的特性,元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些。 只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盯了自己卡牌系统中终于开始闪烁的积分栏半天,元原还是硬着头皮允了诺。 宿维时登时得意忘形,也不顾元原日前刚跟他说过的“不喜欢被人碰”,拽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元原被他拽的心里冒火,刚想用力挣开,却突然收到了来自系统的一道温馨提示—— “李红袖姑娘正在您左前方三十步处。” 元原:“......” 诶呦! 一看到这提示,元大魔头立时便消了气,甚至也不再挣脱,任由宿维时牵着他走。 果然,一道回廊转过,绿点便已闯入了小地图,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过会遇上他,登时脚步一乱,似乎是想撤。 但、是,神助攻小朋友宿维时及时地替元原喊住了她:“原红袖!你见到我跑什么啊?” 他不知李红袖是被收养的,还以为他与原随云是亲兄妹,自然想不到当妹妹的还有绕着哥哥走的,只道是这丫头还在记恨自己换阵伤他哥哥,所以不想见自己。 李红袖被迫走了回来,干笑道:“啊哈哈哈......我,我逛逛,但是,突然,突然又困了!啊对!我困了,现在想回去睡觉了!” 元原温柔微笑:“袖儿,哥哥不是跟你说了么,白日里不要贪睡,晚上啊......该睡不着了......” 他这话百转千回,宿维时听着只觉他对妹妹真是温柔,李红袖却听得嘴唇发抖。 好在李红袖姑娘虽然胆子不大,但是眼力见儿那是一等一的,瞬间便变了副面孔,悬崖勒马道:“那当然!一看见哥哥我就完全不想睡觉了,现在只想陪着哥哥!哥哥你们要去哪儿啊?红袖也跟你们一起去!” “哇,”宿维时吃惊且羡慕,“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李红袖哽咽着笑:“对啊,哈哈哈哈!” 原本还担心一个挡箭牌不够用,现在又送上门来一个,元原心满意足。 接过了婢女按他吩咐取来的佩剑和布囊,元原对李红袖道了句:“袖儿,过来。” 李红袖本就站的离他不远,闻言听话地凑了过来。 “这个给你。”元原从布囊里取出了一把对剑。 这对剑并非名家之作,却铸得精致细腻,剑尾还栓了一对红色流苏,看上去就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样子。 “我看不见,不知道好不好看。”元原道,“你喜欢吗?” 李红袖接过这对剑,半天没说话,好久才道了句:“为什么送我剑?” 宿维时去准备要带的灵器了,婢女也已退下。此时此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元原也懒得再装,诚实道:“想让你活的久一点。你要是死了,我就白费培养你的功夫了。” 李红袖低笑:“是你的风格。”她又顿了半晌,“那为什么是红色?” “你不是叫李红袖么?我觉得红色很适合你。”元原随意答了句。 “红色......么?” 李红袖最后一句道的极轻,更被宿维时的一声呼唤给压了声音。元原完全没听清楚,待他还要再问时,宿维时却已跑了过来:“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冠礼已正式开始,宾客皆已到场,他们确实得抓紧时间了。 因是偷偷溜出去,宿维时一个侍卫都没带,元原想叫上丁枫,无奈这人早上天刚亮就被抓去当了壮丁。他也不好这时将丁枫叫回,毕竟若是梁则知道了他的打算,肯定不会放他走的。 是以巍峨高山、茫茫大雾前,最终就只站了三只萝卜头。 这触目惊心的高度对比简直让人看了心酸。但当事人之一的宿维时对此毫无所觉,见到自己真的得偿夙愿来到了黎景山,他高兴的语无伦次:“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们真的来到黎景山啦!!!......哦,对了,你看不见......” 元原:“......” 此时别处阳光正盛,这里却因浓雾覆盖而阴风阵阵。 宿维时打头在前,刚染雾气便打了个寒噤。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生了点惧意,却还硬着头皮逞强道:“看来穿少了哈,还有点冷呢。” 既入浓雾,已看不见来路,好在宿维时还带了指路的“巡回石”,这石头倒并没有受这浓雾干扰,还好端端地指着路。 见灵器运作正常,宿维时松了口气,振奋道:“我们也不走太远,再走半个时辰就回去怎样?”他担心元原体弱,忙又附了句,“阿云,你若不适就告诉我,我们便即刻返回。” “好。” 三人摸索前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反倒是元原受到的影响最小。 灵器指路,又有元原时时提醒,三人越走越顺。早前的那点恐惧也被宿维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闲扯起来:“虽说这里不让进,但听我哥哥说,我以前有个小叔叔也曾偷偷进来过呢。” “他那时比我还淘气,孤身一人闯进了这山,据说连‘巡回石’都没带,还是爷爷把他救回去的哈哈!” “啊,对了!”他拍拍身侧的香囊,“你们不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香囊,这里面也有灵器的!我们家的人都戴这个,百里之内用它寻人绝对没问题,我爷爷当时就是这么找到我小叔叔的!” 宿维时说的得意,元原听了也暗自称奇。 他现在是越来越觉得,什么灵器七门,这简直就是技术宅联盟啊!现在居然连小范围gps都有了,真是了不得! 虽因浓雾笼罩看不清同伴的表情,但宿维时光靠脑补也知道这两个人肯定在心里暗暗羡慕着呢。 他不禁微抬了下巴,继续八卦道:“而且,听我小叔叔说,他来这里那次还遇到狼啦!给他吓了个半死哈哈哈!要不是爷爷到的及时,说不定他都已经被吃了!......呃,等等......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李红袖已停下了脚步,她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元原的衣袖,声音有些抖:“好,好像是......” 元原看了看小地图上那慢慢蔓延过来了的几个红点,嘴角一挑,勾出了一个淡定至极的微笑—— “呵呵,别怕,不过是几只狼。” 第十八章 “呵呵,别怕,不过是几只狼。” 元原话音刚落,浓雾中已隐隐有野兽的低喘声响起,这声音越来越近,转瞬便已到了几人身前。 李红袖怕的要命,指骨用力,将元原抓的更紧了些。 “哥、哥哥,有几只?”虽然她知道元原看不见,却又莫名地相信他一定能知道。 果然,元原轻声答道:“五只。” 元原道完数量,自己先在心中长叹了口气。 五只狼,还都是15级。 这尼玛是必死的节奏啊! 别说五只了,就连一只他们现在都不一定能对付的了啊!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狼?狼族春游吗??? 一旁的宿维时并没有听到两人的低语,他全部心神皆已放在戒备上,从怀中掏出了几块灵器来。 元原和李红袖都比他小,而且来这儿的主意是他提的,他必须保证这两人能平安归去! 虽然这里雾气如此大,想摆出什么靠谱的灵器阵是不可能了,但是能拖一时是一时。也许,也许他们也能和小叔叔一样幸运地撑到爹爹他们赶来......呢。 他正想着,打头那只狼的呼吸声突然压低,明显是要进攻的前兆。 宿维时和李红袖都看不见狼群所在,这呼吸声一低,他们便因感知不到狼群方位而慌了起来。 “那,那个......”宿维时使劲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一会我布下灵器阵,然后你们两个马上跑!我,我,我说不定能给你们拖出点时间来。” 元原倒完全没想过宿维时会说出这么句话来,忍不住道:“留下会死。” 宿维时的哭腔明显,显然已恐惧到极致,可他仍道:“我知道啊!所以,所以你们以后可别忘了我啊!” 他这话说的郑重其事,元原听了只觉又好笑、又有种难言的感觉。 “别急,也不一定没有生路。”元原长舒口气,稳住了心跳,然后轻轻拔出了自己的剑。 寒光乍现,如一道号令。 打头的狼“呜”一声便狠扑了上来,直冲拔剑的元原而去。 这明显是饿狼,眼冒绿光、獠牙凶狠。李红袖和宿维时与它一打照面便已吓得双腿发软。 元原也直接关闭了系统的模拟画面,以免自乱阵脚。 只不过这狼虽来势汹汹,动作却因饥饿而显得有些迟钝。元原听着风声找到了它的位置,随即长剑一横,阻了这狼一道。 骤然受阻,反而激怒了头狼。它低吼一声,似乎给同伴发出了一个信号。 元原暗道不好,刚想叫李红袖他们后退,那几只狼却已都扑了过来! 李红袖听到狼嚎便慌忙拔剑,可她此时还未曾正式学过剑法,一点招式都不懂,只能凭感觉乱挥舞。 另一旁的宿维时也没好到哪去,一个灵器阵摆了半天也没摆好。再加上他心中紧张,手忽然抖,一个灵器竟掉到地上,在雾气的掩盖下消于无形了。 宿维时来时压根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自然没有带上备用的灵器。这灵器一丢,他便知道完了,却仍硬撑着对元原道:“阿云,你带着红袖走吧!灵器阵我已经布好了,能撑好一会呢!” 这说辞旁人或许会信,但元原一扫游戏界面便知宿维时在逞强。他虽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这种甘心替自己赴死的人,他还真没办法将其扔下说走就走。 何况......何况他往哪儿走啊? 当这五匹狼傻呀?只盯着你一个人,不追我们?! 既然走不得,便只能殊死一搏。 元原沉住心神,握紧了手中之剑,跟砍西瓜一样朝狼群狠劈,毫不留情。 他虽小,却好歹也是十五级的水平,再加上一旁李红袖胡乱比划的神助攻,竟阴差阳错地砍死了一只! 然后,他便不可克制地心中一喜。 那一直光闪烁不变化的积分栏终于动了!这一匹狼的死亡竟给它带来了10积分! 一级的抽卡条件是“50积分”,也就是说,把这里所有的狼都杀掉,其积分刚好够一次抽卡。 有了目标,元原瞬间就有了动力。他提剑运气,又是一招“虞江吟”。 剩下的几匹狼见死了个同伴,本就生了点惧意,此时见元原剑气更盛,只得呜呜后退两步暂缓了攻击。 它们停下,元原却不准备停手,他步步紧逼,转瞬又伤了一匹狼。 却不料,这狼受伤吃痛,反而被激发了狠意,尾巴一摆,竟带着不要命的气势扑了过来! 雾气太重,人看不清,狼的嗅觉亦受干扰。 它本是冲着伤它的元原去的,却不料元原因招式所致已换了个位置。替而代之的,是手中犹自瞎比划的李红袖。 李红袖是个女孩,年纪又小,手上本就没什么力气。此时见狼扑来,更是惊惶万状,一时连剑都抬不起来了。 元原听见这狼的怒吼,心中便是一紧,条件反射地往李红袖那边伸了下手。不料李红袖也正直觉性地想要拽他的衣襟。这一伸一带,竟直接扭转了形势,将元原带到了李红袖刚刚的位置。 “嗷呜!”饿狼狠狠一口咬下,正好咬住了持着剑目瞪口呆的元原。 这一口倾注了此狼十足十的恨意和决绝,元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獠牙一点点穿透皮肉,刻入了自己的肩膀。 好疼! 元原疼的眼前发晕,可此时实在不是示弱的时候。另三只狼已被这血腥味刺激了兽性,绿着眼睛群攻而上。 不行!这样下去可真的活不了了! 元原使劲一推李红袖,又用剑隔开了想朝她扑过去的饿狼,吼道:“跑!去叫救兵!” 现在只有这一条路走了,留下的那个人只能是他。只有他才有能力困住这几匹狼,让李红袖他们俩能顺利逃离狼的围攻,去叫梁则他们来。 李红袖早已怔住,眼泪簇簇而落。闻言却当机立断,一把抓过旁边的宿维时就要跑。宿维时被扯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却甩开了她:“我们不能跑!我们要是跑了,阿云就没命了!” 李红袖咬紧嘴唇,用尽了力气再次拽住宿维时,低吼道:“如果我们不走,哥哥才真的会死在这里!” 李红袖比宿维时冷静的多。她明白,元原身上已经有了血腥味,如果带着他一起跑,那他们谁也活不成。可徒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还不如拼一把去叫人来。 何况,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宿维时被她吼得一愣,心中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李红袖的意思。 他别无他法,无奈地含着眼泪对元原喊了句:“等我!”随即身形不停,掏出“巡回石”,反拽住李红袖朝来路狂奔。 见这两人跑了,元原才稍松口气。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抬起手使劲掐住了还在紧咬的狼,就势一扑,将这狼狠狠地压在了身下。 狼的力气本远胜元原,但它又饿又累,一时竟未挣脱开元原的束缚,眼睁睁看着元原的剑光穿透了它的喉咙。 一剑不解气,元原本想再补两剑,但此时却没有这个机会。 剩下的狼见李红袖和宿维时要逃,立时便要追上去。元原连忙挥出一道剑光,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 这么一迟疑间,李红袖二人已跑远了。浓浓雾气中,便只剩下了元原和狼。那三匹狼喘着粗气对元原虎视眈眈,蓦地朝空中嚎了一声。 元原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鲜血越流越多,他已觉体力不支,连眼前的游戏面板似乎都开始泛白。 今天恐怕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条件反射真是害死人啊!如果他没为李红袖挡那一下,说不定现在自己早已平安跑路了。 元原以剑撑地,努力平复着体力。游戏面板上的积分已到了二十,可距离目标似乎遥遥无期。 看来不能指望它了。 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面具。 这个办法用起来是有风险的。一旦他没有抢在救兵赶到前变回原随云,自己的秘密很有可能就会暴露。 ——但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元原抬手覆上面具,手中剑刃却仍然防范地横于身前。 果然,如上次一般。在他带上面具的那一瞬间,眼前雾色突现,来自狼眼的绿色幽光也随之浮现在了他的面前。那几匹狼更是因面前之人气息突变而警觉地退了几步。 身体切换,伤口不复存在,体力也已完全恢复。可元原却没有动,他现在也动不了。 因为他的眼前,一行凭空出现的红色大字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就算想去找狼玩命也看不清它们。 元原看着这行大字,气得不住冷笑,简直想把这系统拖出来打—— “提示:本系统将于本次正式开启。使用前,请先为人物取个名字吧!(初始姓氏为唐,不可更改哦!)” ——这结尾的“哦”字居然还故作顽皮地跳动了两下! 元原:“......” 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啊?!!! 第十九章 对于这种坑爹的系统,元原已经彻底无语了。但现在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耽误。 姓唐么?那就输自己的名字好了。 唐原,确定。 好了。 ......呃,等等。 唐原......汤圆?!! 这才反应过来给自己取了什么名字的元原连忙想要悔棋,可眼前的红字已换了一行—— “姓名‘唐原’已录入。请玩家自觉在切换后使用此姓名,否则本系统或将进入崩溃状态。” 红字停顿几秒、闪烁几秒,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元原的视线里。 元原:“......”我该庆幸自己没有直接输入“元原”,把马甲变成“汤圆圆”吗?!! 被迫又多了一个马甲的元原总算是打发走了这个磨叽的系统。心念一动,右手已多出一把千机匣来。 虽然只是最初级的那种,但对付这几匹狼还是绰绰有余了。 千机变,连弩架。熟悉的弩箭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狼群的阵阵惨嚎。 而且最妙的是,随着狼的移动,这连弩还会追击。也就是说,只要这几只还在射程范围内,连弩的攻击就会无偏差的持续。 但它也有缺点,就是它只能专攻一个方向。 狼也不傻,很快就发现了连弩的这个劣势。头狼一吼,雷厉风行地留下了一只敢死狼吸引连弩,另两只则从侧面朝元原包抄了过来。 元原脚下一点,先落了个“飞星”,又一道“浮光掠影”消失在了浓雾中。 两匹狼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使劲嗅了半天,也没有闻到一点蛛丝马迹。正当它们迷茫时,一道蓝影突现。先是一发追命直接秒了一匹,后又一发夺魄。 那边守在连弩旁的狼早已为组织献出了生命,这边又死了一只,便只剩下了那只头狼与元原面面相觑。 头狼压低身子,喉咙间呼噜出一段暴怒的低吼,随即一个猛冲朝元原扑了过来。 然而—— 目标却瞬间消失。 先前落下的“飞星”起了效果,将元原拽回了陷阱所在——头狼的身后。 还未等这狼回头,元原已经抬起千机匣对准了它。 头狼中了一发夺魄,又因狂奔失了体力,这转身竟有些迟钝。 它回过头,雾色仿佛一瞬间变得稀薄,在淡白色的影绰中,漫天蓝光蜂拥而来! ——那是一整片的暴雨梨花。 看见头狼倒在了地上,元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右手手腕一晃,千机匣凭空消失在掌间。 没想到这系统也不是专坑人,竟然可以田螺、鲸鱼两种心法共同使用。虽然cd还在,但只要稍加配合,简直可以跨级别横着走! 总觉得这个身份爽的让他都不想变回原随云了呢!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摘下面具,又拔出自己的剑,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毕竟梁则他们不知何时会到,他得提前准备好才行。 至于说辞嘛,就说自己又杀了一匹,剩下的三只狼被吓跑了。虽然这说法有漏洞,但是此处雾气如此大,他们看不见狼的尸体,自然也没办法验证他话中真假。 而且,谁会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可以单枪匹马地杀死这么多只狼呢? 元原轻轻抿了抿唇角。 他现在只需要乱走就好了。到时候就说害怕狼再回来,所以才努力地想靠自己找下山去。 好在宿维时那货也不算太缺心眼,走之前还知道把有定位功能的香囊扔给自己。 不然想在这茫茫大雾中寻人,可真堪比大海捞针了。 终于脱险,元原身心俱是一阵脱力。勉强撑着步伐走了半天,终是体力不支,以长剑支地,慢慢坐了下来。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淌血,虽用剑割了块衣摆简单包扎了下,但并没起多少作用。 如果援兵再不到,他就算能活命,这只手也要废了。 事到如今,只能苦中作乐。好在他的积分终于够了。 也不知道到底会抽出什么东西。会是人吗?还是物品? 他用尽全力保持自己的思绪不涣散,并将这思绪都集中在了那个“抽取”键上。 原本灰色的按键已因积分凑满而变成了红色,正微微闪烁着光芒。 虽然只是一级,但对于现在急需事物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的元原来说,已经够了。 心念一转,按键一动,50积分瞬间清零。 可是一时却没有什么变化。 耳旁仍是无一丝声响的宁静,眼前的界面也没再有什么变动。 ......这是什么意思?失灵了? 元原无语地盯了界面半晌。 这还带吞积分的呐?那可是我用命换来的五十分啊!你就这么卷着它跟你小姨子跑了?!! 骂人的话成排结对地在元原脑海里阅兵,可这界面就是“我自岿然不动”。 看来真跑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当他尝试着带上面具后,界面也没切换出唐门技能栏,身体更是毫无变化。看来这唐门系统也跟着死机了。 元原又急又怒,脑子愈发沉重起来。 积分没了!系统死了!还有比这更惨的事情了吗?!! ——当然有啦! 浓雾中,突然有声音忽远忽近,此起彼伏。 是熟悉的狼嚎声! 而且其数量显然远多过刚刚! 元原骤惊,迅速拔剑起身,且手嘴并用,将左臂的伤口包的更严了些。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在麻痹自己的内心罢了。 这么浓厚的血腥味,狼群怎么可能闻不到? 他撑住身体,踉跄着往前走,脚步却既慢又虚浮。 身后的呜咽声越来越近,转瞬便移到了附近,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一样的套路啊。 元原苦笑。须臾,眼中却冷光一闪、转身提剑。 想杀我? ——拿命来换吧!!! 元原旋剑而起,纵身冲向了最近的一个红点。那狼完全没想到自己位置会暴露,竟被砍了个措手不及。 其他的狼更是攻势一顿。 它们与之前的那五只狼不同,它们不是饿狼,并不想用命来换食物,也就少了几分锐气。 元原一击得手便乘胜追击。 他也不看其他的狼,就盯着这一只不放。刚刚那剑正砍在了这狼的小腿上。锐痛和伤口让这狼步履蹒跚得和元原有得一拼。 而且,元原能清晰地从面板上找到它。 既已得利,元原便不再迟疑,一剑又起,直冲这狼的喉咙! ——可惜未中! 他力气损耗太多,准头自然下降,剑尖指到一半便偏离了轨道、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滑倒在了地上。 这个人不行了! 狼群几乎瞬间达成了共识,受伤的狼更是来了精神准备打头阵。 元原耳中鸣音大作,长剑却未曾离手。他勉强睁开眼睛,忽然看见眼前的游戏界面一瞬闪烁。 元原一愣,刚想努力将界面看个清楚,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戾啸! 这声音尖锐刺耳,由远及近,转瞬便已到了他们的上空。 群狼被这叫声所惊,一时竟放弃了进攻元原,只仰头看着天空,希望从浓雾中看出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叫声也忽然停止。 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片刻的沉默,整片浓雾中一片死寂。 就在群狼和元原都准备忽视这叫声、继续奋战时—— 一道红光却突然破开了雾色,如剑光出鞘般直冲向了刚刚那匹受伤的狼! 这红光太快!那匹狼还未反应过来,红光已将它全部吞噬! 一时之间,周围竟只听得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第二十章 红光的咀嚼并未持续多久,便接了一声让元原毛骨悚然的吞咽。 一整只狼竟在片刻间就被这个身份不明的红光吃完了! 与此同时,元原面前的面板也弹出了一道提示—— 抽取完毕,1级,酸与。 酸与?这是什么? 不过......有点熟悉? 未等元原看完系统给出的介绍,狼群已疯狂地奔逃了起来!野兽的本能告诉它们,这东西它们惹不得! 但红光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群狼。它速度极快,须臾后再度咬中一只,随即便将这狼带到了空中,速度不减。 片刻后,上方又传来一阵咀嚼声和吞咽声,这红光竟在空中就把这狼给吃了! 剩下的狼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元原坐在原地看着面板中的它们慌不择路地狂奔。这红光速度极稳,又似目光能穿透红雾般一捉一个准,几息间,便又有两只狼不幸命丧黄泉。 同时,随着酸与跑出元原的地图范围,界面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地图视角,这是酸与的视角。 真,高空巡逻型gps。 元原甚感欣慰,他甚至觉得肩膀都不那么疼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听不听话。 系统连一个字的提示都没有,元原只能无师自通,尝试着唤了句:“酸与?” 狂风一止。 那煞神居然真似听到了一般,迅速停下了移动,代表它的绿点在原地不停闪烁。 元原又道:“酸与,过来。” 几乎是瞬间!这酸与竟没有半点迟疑,迅速转身折回,速度甚至比适才追击时还快! 毕竟刚亲耳听到它是怎样嚼食猎物的,即便心理素质强如元原,也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只怕它无差别攻击。 绿点越来越近,到他身边时却放缓了速度,慢慢落到了他的身前。 元原震惊地看着系统界面模拟出的3d模型,万万没想到自己召唤出来的怪物居然长这个样子。 ——这是一只鸟!可它与寻常的鸟大不相同! 这鸟竟长了一副蛇一样的身子,蛇尾上端是火红的四只羽翼,左右各两只。羽翼下掩盖的,是指甲锐利的三足。最恐怖的是它的头。其嘴尖锐,甚至泛着寒芒,而这嘴的上方,则是与羽翼相对的三对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直到看到这鸟,元原才明白先前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这是山海经中的怪兽! 与“凶恶之事”如影随形的酸与! 自己怎么召唤出了这个东西? 而且按照山海经中“此物现处生凶煞”的说法,如果它常常留在自己身边,不就代表着自己跟柯南似的,去哪儿哪儿倒霉么? 酸与不知面前人的心思百转,它还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贸然行动惹主人不高兴了,连忙想办法补救。 于是还在思索的元原便忽然觉得怀中一沉。 ——这酸与竟然直接跳到了他的怀里! 见主人没推开它,酸与便更进一步地将自己那条长长的蛇尾柔柔地搭到了元原的手腕上,尾端则晃来晃去、轻轻扫动。 元原关上了模拟图就看不见它的模样了,一时竟有种怀里抱了只小猫的错觉。这酸与外表虽凶恶,羽毛却柔软的很,元原试探着摸了一下以后竟然有点上瘾,咳,就忍不住又摸了几下。 ——后江湖志《蝙蝠公子篇》曰:“公子有异兽长随。有鸟,名酸与,其状诡谲,其鸣乖戾,能敌之者寡。酸与至,公子至。见而不敬者,皆亡。” 另一边,乐生堡中,此时气氛却紧张得很。 宿维时和李红袖赶回去的时候,冠礼还在进行中,他们当然不敢直接闯进去,便只让婢女偷偷通知了梁则。 梁则一看见他们两个脏乱的模样就知道出了事,再加上并未看见元原,他心中瞬时一慌,厉声低喝道:“我徒弟呢?” 李红袖急的要命,稍稍平了下气息便道:“哥哥出事了!黎景山!狼!” 她这话说得简洁,梁则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含义。脚步一软,竟不自觉地踉跄了一瞬。 宿维时见他如此,心中又是一紧,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珏:“这是共生珏,我刚从灵器阁偷出来的!它对应的那半块在阿云那儿,能带你找到阿云!还有,还有这个,巡回石!” 梁则毫不迟疑,一把抢过玉珏和巡回石,足尖一点,便朝着黎景山的方向急行。 黎景山中浓雾依旧,梁则到了山口却毫不停留,解下身后负剑就冲了进去。 共生珏果然敏锐,他走了没多久这玉珏就开始发烫,并急急地在他掌心中朝着一个方向跳去,显然是在告知另一半玉珏的方位。 走到这里,梁则才生出一些踟蹰来。 他竟有点害怕。 毕竟这玉珏只能判方位,不能断生死。如果,如果他的徒弟已经...... 梁则握紧了手中尚未出鞘的剑,稳住心神,再次加快了速度。如此寻了不知多久,玉珏忽然不动了。 他正奇怪,就听得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虚弱地道了句—— “师父,是你吗?” 梁则朝着这声音靠近,手都在抖。再近些,他已闻到了极重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梁则手心发汗,抱起元原的手臂却稳得很—— “别怕,师父来接你了。” 元原倚在梁则怀中,终于松了口气。 你再不来,我可真要死了。 在绿点出现在地图上的瞬间,元原就给酸与下了隐藏的指令。他本还很担忧以后要把酸与养在哪儿。没想到自己的指令刚下达,酸与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随即在他怀中突然消失了! 而那个卡牌系统中,原本只有级别、略显空白的界面上,也已出现了一排方格,打头第一个便是个写着“与”字的小图标。 ......好在不是酸。不然他就该忍不住凑齐“酸甜苦辣咸”了。 梁则知他受伤,接到他后又是一阵狂奔,循着引路石所指方位,片刻就返回了乐生堡。 乐生堡周围山河交错,寻医困难。是以为防止有病无医,堡内请了专门的医师常驻。 这些医师皆训练有素,见元原伤得如此重,简单安慰了梁则几句,就开始采取各种措施。且这里医疗用品一应俱全,倒是很快就止住了元原的伤势。 “怎样?”梁则拽住一个医师,焦急道,“我徒弟如何了?” 那医师年纪不大,被他这么满脸杀气地一盯吓了一跳,抖了抖道:“小公子无事,只是伤了左肩,需要调养。且......以后可能无法学习弓箭了。” 弓箭?这没事!——本来他徒弟也学不了啊!好在伤的是左肩不是右肩! “那,那别的方面呢?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梁则仔细想了想,“比如说,阴天下雨会疼什么的?” 医师默默后退了一步:“那肯定会的,不过小公子年纪小,以后或许会慢慢恢复的。” 梁则当然知道医师这话就是个空话,毕竟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是得到了这样的安慰,他心中还是生了些期望。 天下名医何其多,止疼的办法定是有的。 问清了情况,梁则便进了元原休息的屋子。 元原的伤口被包扎完毕,已经昏睡了过去。虽然伤势已止,但他小脸却还是惨白得不像话。 梁则蹲在他床边,止不住地心疼。 自己的宝贝徒弟跟自己行了一路也没遇到什么事,结果来到这乐生堡才几天却就已生了这么多事端! 这是不是相克呀?!! 梁则气的直想摔东西,可又担心吵醒元原,只得忍了。却又在心中暗暗道,以后再不带徒弟来了,一定让他离这衰堡远点! 梁则心念既定,此后诸多岁月里确实甚少再携元原来此堡中。 只是这时,梁则和元原都还不知。 他今日受的苦—— 不过是在提前偿还,自己即将欠下的债罢了。 第二十一章 虽然元原受了伤,但这次受伤的锅也有他自己的一份,毕竟偷溜去黎景山的事情是共谋的。是以梁则虽心疼自家徒弟,可还是强忍着心中的舍不得,板着面孔强烈批评了这几日已慢慢好转起来的元原。 “还有这些!”说完了大道理,梁则又从怀里拿出好几本剑谱来,“这几天哪都不许去,把它们都背下来!” 元原接过剑谱伸手一摸,这些剑谱竟都是用盲文书写的!秋宁剑谷只有他这一个盲人,自然不可能早就备好这种剑谱,所以只可能是梁则特意为他制了这些书。 而且说是惩罚,其实也只是想让他快点变强,好能自保吧。 看来自己这次受伤确实把他吓坏了。 “师父。”元原微微浅笑,“靠近些。” 梁则不明所以,却乖乖地蹲到了床边。 然后,头顶便一沉。 元原揉着他的头发,温言道了句:“谢谢。” 梁则硬撑着的严肃在这句软语中支离破碎,那张俊俏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宿维承站在门外,看着屋里温馨和谐的气氛,一时竟有些不忍心走进去打扰。 只是—— 他捏紧了手中的信,抿了抿嘴唇。 “阿则。” 梁则闻声回眸,宿维承正站在门口,面色竟一反平时温柔,有些凝重。 “怎么了?”梁则起身,见他这幅模样,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宿维承走上前,略微迟疑地递过了手中的信:“这是从秋宁剑谷寄来的信......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是现今最快的送信方式,只是用这种方式寄信的人极少。尤其是对于喜好自由的江湖人来说,哪里真的有什么事情急到需要八百里加急呢? 除了,生老病死。 梁则眼神闪烁,努力想做出平静的样子,可手中的信封却怎么也拆不开。 “别慌。”宿维时握住梁则微微颤抖的手,替他拆开信封,展开了信。 信中字迹大气磅礴,笔尾却稍显凌乱,显然寄信人在写下这封信时心中极不平静。 梁则只看了一眼,眼眶就已微微泛红,手中信笺更是差点脱手。 ——“师父病危,速归。” 这字迹梁则再熟悉不过,正是手把手教他习字的师兄所写。连向来淡定的师兄都从笔尖透露出了慌乱,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祈宁的情况不好到什么程度了。 “师父,你还好吗?”原随云担忧道。 “无事。”梁则使劲眨眼,勉强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不稳,“谷中有事,我们可能得赶路了。” 梁则心急如焚,生怕错过与祈宁的最后一面,不过半个时辰便收拾好了细软,准备启程向秋宁剑谷。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宿维时得知时,元原已坐上了马车。 他本还在闭门思过、顺便抄写被罚的课本。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把笔一摔就冲出了房门,一路狂奔到马车前、对里面的元原大喊:“阿云,你要走了?” “恩。” 宿维时撇撇嘴,委屈极了,刚想说“你要走了都不告诉我”,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不起,听说你不能再学习射箭......我又让你受伤了。” 元原:“......我本来就不能学射箭。”莫方,这不是你的锅。 “反正对不起。”宿维时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来。他本想从马车车窗处递给元原,无奈他个子太矮,实现不能,只得将这东西递给了车夫,示意他转交。 “这个送给你......是我从祠堂里偷出来的,所以、所以你要把它藏好啊!”宿维时故作神秘道。 一旁正在帮梁则搬东西的宿维承:“......”我听到了,谢谢。 马车朝着远离乐生堡的方向疾驰。 手中的东西有些烫,还不停地在朝着来路跳动。 共生珏。 “半枚玉珏留故土,以免死生无人知。” 这玉珏本该留在宿家祠堂的,一旦宿维时与宿家失去了联系,宿家就可以凭着这玉珏找到他。 活则寻人,死则收尸。 也不知道他这么大胆地把玉珏给了自己,宿家会怎么责罚他。 元原将玉珏收好,心中暗叹。 真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啊。 这路赶得甚急,中途几乎不停留。好在梁则离开宿家时,顺手把他家的医师带走了两个。两位医师一路上对元原全方位照料,以致于元原不仅没因赶路恶化伤势,还胖了点。 只不过又坐船又坐马车,实在无聊得紧。就在元原都快忍耐不得时,几人终于到达了陆南最东侧、离雪河左岸的秋宁剑谷。 他们到时,谷中正在下雨。 漫天雨丝缥缈间,有一人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手里撑了把天青色的伞,静立于谷门前。这人旁边还站了个个头稍矮的少年,少年着了身黑色曲裾,眉目间冰冷肃杀,隐隐有股阴鸷之气。 秋宁剑谷外有三道关卡,每过一道关卡便要换一辆马车。过了最后一道关卡,是客则要在驾车马的脖颈上挂红绸,是谷中人则要挂白绫。 见到远远行来的挂着白绫的两辆马车,白衣男子脸上带了点笑意。车一走近,他便迎到了打头的车前、将伞微微前送,正好为从马车中露出头来的梁则挡了一挡。 “师叔,你回来了。” 梁则见来接自己的是他,眉头皱了皱:“你师父呢?” 这白衣人正是梁则大师兄的首徒,舒明决。 按理来说,自己回谷,就算大师兄不来接,其他的师兄弟也应该来的啊,怎么就派了这两个小辈?难道是师父…… 他心下一紧,急道:“谷主如何了?” 秋宁剑谷谷主,正是他的师父,祈宁。 舒明决闻言蓦地眼眸一垂,噤了声。 梁则见他如此,身形一晃,差点没从马车上摔下来。舒明决连忙伸手去扶,却被梁则轻轻挥开:“不必管我,帮我把我徒弟安置好。” 话毕,他已运起轻功朝谷内狂奔。 舒明决看着梁则的背影,眼底疑惑一闪而逝。 徒弟?师叔这次出去竟收徒了?他不是去参加宿家少主的冠礼的么? 他正想着,黑衣少年也已走上了前,朝舒明决道:“你衣服湿了。” 舒明决笑笑:“无碍。”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手中伞骨忽然收起,雨珠随伞骨旋转,竟皆急急冲向了马车车帘! 冷风呼啸,车帘被忽地一下吹开,露出了里面正安静坐着的少年来。 舒明决见他如此鲁莽,眸色一沉,但还未等他发话质问,却有人招式突然地袭来了一掌。 这掌风既急又狠,黑衣少年撑伞招架,伞骨却被击了个粉碎。 少年扔掉已支离破碎的伞,任由雨水砸在他身上,抬眸冷冷地看向挡在了马车前的丁枫:“你又是谁?” 丁枫看都不看他,只担忧地望向马车内:“公子?” 适才被疾风卷起的车帘已再度落下。片刻后,有一只秀美纤长的手从车外代替车内的元原扶开了车帘。 ——李红袖一身红衣烈烈,手中又撑了把红色的伞,在这漫天阴雨中竟无端有股灼人的气势。她一双明眸凉凉地定在黑衣少年身上,淡淡道了句:“滚!” 黑衣少年气的咬牙,但舒明决的眸子已开始发寒,他不敢再贸然动手,只得阴沉着脸色站到了一边。 李红袖不再理会他,她转头望向车内,瞬间变了个脸色、连眸中都染满了笑意:“哥哥!快出来看!下雨啦!” 元原笑着替她拢了拢衣服,撩起衣摆下了马车。 他先向着舒明决行了个礼,又向着被游戏面板标记为符风弟子楚裕的黑衣少年行了个礼。 舒明决见他是个小孩子,心里先软了三分,手一伸便将伞挡在他的头上:“我是你符风师伯的大弟子舒明决,这是我小师弟楚裕。” 元原弯起眉眼,甜甜地道了句:“两位师兄好,师弟原随云。” 他神态自然,言语闲适,全然看不出适才被楚裕折辱过,舒明决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楚裕的伞已彻底坏掉,舒明决却不管他,任由他淋着雨。楚裕自己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手中还拎着那把已经碎掉的伞,眼光却一直跟随着舒明决伞下的元原。 元原身侧,李红袖撑着伞蹦蹦跳跳,像是一团烈火,讨人喜欢得很。 舒明决看着她笑道:“这位是?” 元原抬眸:“我妹妹,红袖。” 李红袖笑眯眯地看向舒明决,手中红伞转了转:“你好呀!” 舒明决忍俊不禁道:“恩,你好。” 李红袖见这人似乎比那个叫楚裕的好说话多了,连忙开始进行自己的情报大业,指着不远处道:“大哥哥,那些东西是什么呀?”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白玉为壁的池子,但与一般池子不同的是——这池子旁种了许多树。粗略数去,竟有十几株,株株参天,每株树上都系了许多刻了字的精致木牌。看上去,就像是寺庙中用来挂心愿牌的灵树。 只不过,这些树上用来挂住木牌的却不是红绳,而是白绫。 在这微雨中望去,竟隐约有种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第二十二章 阴风一阵,白绫四散飘荡,木牌间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舒明决笑意不减:“那是戮刑池。” “戮刑池?”李红袖不解,“是用来做什么的?那些牌子上都刻了什么呀?” “人名。”楚裕抢先回答道,“我们秋宁剑谷的人每次要出谷杀人前,都会把欲杀之人的姓名刻上木牌,挂到这树上。” 李红袖懒得理他,却没法当作没听见,只好顺着话问舒明决:“这树上有多少块牌子?” 舒明决道:“三百二十八块。” 李红袖又问:“唔,那你们成功杀掉的有多少人啊?” 舒明决顿了顿,轻笑道:“三百二十八人。” 李红袖:“......” 她一时没再接话,场面有点冷。远处的木牌被风雨交加着折磨,就像是一个个惨死而不得发声的亡魂。李红袖忍不住伸出手拽住了元原。 元原倒仍是风平浪静的样子,从容地继续问道:“为何杀人?” 这话题有点诡异,舒明决却眉眼弯弯,似乎因这问题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般:“为了喝酒。” “哦?” 舒明决将伞往元原那边又送了送:“谷中禁止饮酒,除非用人头来换。一颗人头换一坛酒。” 只为了喝酒就可以杀人? 若是换作以前,李红袖肯定早已震惊且恐惧了。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现在对此竟没太大意见。 果然人......是会习惯的。 “那,如果偷偷喝了酒呢?”元原又道。 舒明决低头望着他,眼里仍是温柔澄澈的光:“死。” 元原沉默半晌,笑了:“还好我不爱喝酒。” 从谷门到大殿有很长的一段路,闲得无事,舒明决便给元原和李红袖讲了一路的谷中趣事,顺便也将他的诸位师兄弟、师姐妹介绍了一遍。 闲话叙完,刚刚好行到大殿前。 李红袖奇怪道:“怎么带我们来这里了?不是要去见谷主吗?” 舒明决道:“谷主就在此处。” “可他不是生病了吗?生病了不去休息,还坚守在大殿?” 舒明决笑而不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对元原道:“小师弟,我和楚裕先去为你们安排房间。” 见他离开,李红袖才收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低声对元原道:“这谷中怎么到处都透着一股诡异?那个大师兄看着挺温柔的,但感觉也不是什么好人。” 元原笑了:“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李红袖认真地想了想,道:“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元原点点头:“你评价的很对。有时候善,有时候恶,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让你感到绝对的善或恶的人,那么......你才要小心了。” 李红袖似懂非懂,元原却已牵住她的手走上了大殿前的台阶,温言道了句—— “放心,有我在,不用惧怕任何人。” 大殿之中,梁则正满脸不服气地跪在地上,常年随身的佩剑“溯回”也被他解下放在了身侧。 而他左前方不远处,坐了一个黑袍男子。这人嘴角天生翘起,即使面无表情时看上去也像是正在微笑一样。见梁则跪得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他眼眸一弯,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对大殿高座之上的人道:“师父,就饶过小师弟吧,他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 “就是!”梁则鼓着嘴,毫不犹豫地搭腔,“我挂念您身体有恙,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没想到您居然是在骗我......现在我不仅跪得腿疼,心也疼......可疼可疼了……” 高座上的人快被他这不要脸的言论震惊了:“你还觉得委屈了是吗?!私自收徒、延期不归、还断了与师门往来的书信,你居然还敢跟我抱怨?!” 梁则稍稍露出了一点愧疚之色,故意道:“好吧,是我错了,师父您罚我吧!您说,是让我闭门思过还是罚抄剑谱?您要是还不解气,要不、要不您打我两下吧!” 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秋宁剑谷谷主,此时就像是个寻常人家的长辈。见自己心爱的幼徒又开始耍无赖,他真是又气又无可奈何。 梁则适才所说的种种刑法就算在普通家族中也算是轻罚,在功法流世家中更是不算什么。但梁则却很自信,师父肯定不会忍心让他受罚的。 果然,祈宁气归气,却并没有真的说出什么要惩罚他的话来。 黑衣男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边,对祈宁的纵容毫不稀奇。从小到大,梁则犯过不少错,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将祈宁的佩剑误扔进了戮刑池。但即便如此,祈宁也只简单责备了两句,一点实际的责罚都没有。 何况这次梁则一听说师父身体有恙便迅速赶回,脸上焦急悲痛直戳人心。祈宁高兴还来不及呢!生气?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你那个小徒弟呢?带过来没有?”祈宁主动岔了话题,又摆了摆手示意梁则起身,“行了,别一直跪着了!去搬个椅子坐下吧!” “哎!”梁则愉快地应了一声,拎起佩剑就坐到了黑衣男子的下首,又朝祈宁道,“我徒弟就在后面呐,我刚刚太过于担心您,所以把他扔在那儿就跑过来了!” 祈宁面色稍霁:“咳,还算是有点良心。” 恰巧此时,有童子进殿禀报道:“谷主,有客至。” 这“客”指的当然就是刚刚走上来的元原和李红袖了。 见到外人,祈宁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沉稳冷漠,随意扫了眼已叩首于殿中的元原和李红袖,淡淡道:“哪一个?” 梁则连忙作答:“男童,名原随云。” “原随云?”祈宁默默念了一遍,神色微妙道,“无争山庄?” “正是。” “原家的小公子据说目不能视?”黑衣男子温和地打量了元原片刻,略微吃惊道,“适才他走来时,我倒真没看出这孩子竟是个盲的!” 黑衣男子一开口,系统就标出了他的身份——祈宁首徒,符风。 比起梁则,符风的名字显然更如雷贯耳。 十八岁拔试剑大会头筹,二十三岁斩魔道流天才云增,二十五岁悟透“茹殷剑法”、此后世间少有敌手。 更为人称道的,是他与妻子的缱绻姻缘。青梅竹马,生死与共。可惜天妒良缘,其妻在孕期因病故去、一尸两命。此后符风便从令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令人同情的孤家寡人。 但他却并没有因此一蹶不振,这些年来潜心习武,倒于武道一途精进许多,也算是因祸得福。 元原对旁人家的爱恨情仇没什么兴趣,但他对这人的“茹殷剑法”倒是很有兴趣。 “茹殷剑法”为秋宁剑谷顶级剑法之一,却并不下授,而今会这剑法的也只有符风和祈宁两人耳。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让这两人将此剑法交给自己。 祈宁性情古怪,不是个善谈的人,与元原说了几句话便推说自己累了,挥手让元原离开。 大殿之外,骤雨初歇,渐渐透出了一点暖阳来。元原看不见这暖阳,却能感觉到些许的暖意。 舒明决一直等在殿外,此时见他出来便迎上前为他和李红袖各披了件外衣,却不说什么“注意身体”之类的好听话,只对元原道:“早先已跟谷主报备过,你与我同住。现在已收拾妥当了。” 话毕,又转向李红袖:“姑娘非本谷弟子,只能委屈你住客房了,可好?” 李红袖无所谓地捻了捻裙摆,偏头笑道:“好呀。” 与舒明决同至的婢女连忙引着李红袖去了别院。而元原则听话地任由舒明决牵住他的手,一路行到了“逐云苑”。这“逐云苑”便是秋宁剑谷中的宿舍了。苑中以一人造湖相隔,湖左住着男弟子,湖右住着女弟子。 逐云苑内宽敞得很,本不用两人同住。但祈宁惦记元原年幼,便将他安置到了舒明决的屋内,也算能受到照拂。 “此处便是我的居所了。”舒明决引元原入院。 元原轻嗅,鼻翼间满是竹子的淡淡清香,不由喟叹道:“师兄是个爱竹之人呢!” 舒明决温和微笑:“然。竹有君子之风。” 他这话刚说完,马上就有个毫无君子之风的人从他屋中冲了出来。舒明决看着那人,眉头紧皱,喝道:“楚裕!你又要做什么?” 楚裕咬咬嘴唇,似乎有些害怕发了火的舒明决,却仍抱紧了怀中的锦被,鼓起勇气道了句:“我要他与我同住!” 元原心中暗道“有趣”,面上却露出一副惶恐之色,还往舒明决身后躲了躲。 舒明决先是摸了摸元原的头,又朝楚裕递了一记眼刀、下了最后通牒:“把被子放下!” 楚裕一声不吭,抱着被子就要离开。 他从小被舒明决带大,虽说天性顽劣,却很听舒明决的话,从不曾如此坚定地反抗过。 舒明决怒火中烧,又有些失望,解下佩剑、便要用佩剑击他的后背。 ——却被一只带了暖玉扳指的手拦在了半空中。 “师兄,火气怎么这么大?”这是个男子,声音中却带着点阴柔的绵软。 楚裕一见到这人,眸中冷光忽得盛极,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男子上前一步,盯住躲在舒明决身后的元原,唇角一挑,突然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那只手带着刺骨的寒意,竟不像一只活人的手。元原被这手碰到险些不自觉躲开,勉强忍耐住,还朝那人笑了笑。 男子语气温和,对他回以一笑,道:“我是你符风师伯的二弟子,容寒裳。你叫我容师兄就好。” 说完,他又看向楚裕:“你又犯了什么错?怎惹得大师兄如此生气?” 楚裕被他一望,马上身形不稳地后退一步,眼神不自觉地躲开了他,一言不发。 舒明决看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盛,替他解释道:“云儿太小,谷主不放心他一人生活,便让他与我同住,也好照拂一二。可这个混账不知又抽什么风,偏要云儿与他同住去!” 容寒裳眸光沉沉,道了声:“那便让云儿住到我那里吧!” “不行!” 元原还未反对,楚裕却先替他喊出了声。被他这一吼,三人都怔了怔。 舒明决吃惊道:“你平日不是最听寒裳的话吗?今日怎了?要造反了?” 容寒裳眼睛一眯,幽幽道:“恐怕是来了新朋友,就不愿意理会我们了呀!” 楚裕又是微不可查地一抖,不敢再开口了。舒明决叹口气,对元原道:“那便由云儿来决定吧,云儿想住到哪里去?” 楚裕闻言,立刻紧张地盯住了元原,似乎生怕他说出其他的答案。 元原侧头抿唇,认真思考了片刻后,竟突然上前一步,准确地停在了楚裕身边:“那我就和他同住吧!” 不仅是舒明决二人,就连楚裕都没想到他真的会选择自己。毕竟自己刚一与其见面就闹了不愉快,正常人都会嫌恶自己的吧,他怎么...... 元原对这三人的吃惊毫不在意。他会选择楚裕自然是有原因的。 初见时的下马威、刚刚不由分说抱住他被子强迫他与其同住的任性。这种种足以让元原讨厌他了。只不过,讨厌归讨厌,还是要审时度势的。毕竟他还有个叫作“系统”的东西。 刚一见面时,系统中代表舒明决的圆点是黄色的,这个颜色表示了中立。也就是说,那时舒明决还并未承认他,直到与他交谈了一路,似乎是觉得颇为欣赏他的言谈举止,那颗点才从黄色变为了绿色。 可与现实情况并不相同的是,楚裕虽然一开始就来势汹汹,但代表他的小点却一直是绿色的。他竟从一开始就已把自己当作了友军。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何一直对自己持有敌意呢? 元原对此甚是不解,便一直在默默观察。 直到容寒裳出现。 那颗在屏幕上闪闪发光的红点,让元原想不被引起注意都不行。再加上元原最喜欢以坏想法揣测别人的思维模式,他很难不将这红点与楚裕的反常加以联想—— 难道说,楚裕不是因讨厌自己才找麻烦,而是在,示警? 抢先真正有恶意的人一步,先以攻击性的方式提示他——这个谷中并不安全,让他提高防范之心。再用蛮不讲理的方式让他与自己同住,使他躲开那个危险的人。 恐怕今日就算自己没有选择住到楚裕那里,楚裕也会想出其他办法逼自己搬过去的。 本以为这个能养出梁则的秋宁剑谷是一群傻白甜聚集的无聊处所,没想到却让他惊喜连连啊! 元原本人发了话,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舒明决虽不解元原的决定,却仍然尊重了他的意愿,帮着他把行李细软都搬到了楚裕的房间。 “阿裕,不许欺负云儿!”舒明决临走前又板着脸叮嘱了一遍,见楚裕乖乖应了,才放心地跟着容寒裳一起走了。 见这两人终于离开,元原本以为楚裕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却不料楚裕竟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回他自己床上歇息去了。 元原笑着起身,坐到了楚裕床前的桌子旁,以手托腮、饶有兴致地道:“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楚裕冷哼:“和你说什么?我警告你,你少跟我说话!我不喜欢你!” “哦。”元原点点头,故作天真道,“可我挺喜欢你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楚裕身旁,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楚裕“啧”了一声,刚要推开元原,却忽觉一阵强风突袭、直击他胸口,竟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砰!”冷硬的墙壁瞬间击中了楚裕的背部!他疼得不住龇牙咧嘴,既想捂胸口,又想揉后背,眼前全是因头晕而产生的金星。 挥出这一掌的人却从容得很,他走到楚裕身前、轻轻掸了掸衣上灰尘,稚嫩的声音中满是寒意和嘲讽—— “呵,自作聪明!” 楚裕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他面前的元原,吃惊道:“你......” “我怎么了?”元原淡淡道,“觉得自己帮错人了?” 楚裕抖着嘴唇,被这变故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见元原已俯身靠近,他不自觉地就想后退,可身后冰冷的墙壁却已完全阻了他的退路。 元原捏住楚裕的下巴,露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来:“我问,你答。” 楚裕喉咙一紧,刚想挣扎着反抗一下,对方却已覆掌于他后背上。顷刻间,一股冰冷的内力直冲他各处痛,直教他疼得牙齿咯吱作响、汗珠一颗颗砸到地上。 对方的声音如附骨之疽紧随他耳侧,又重复了一次:“我问,你答。” 楚裕这次再不敢反抗,拼命点头,又想起这人看不见,忙补了句:“好!好!” 对方见他终于听话了,才稍稍满意地离远了些,笑道:“你与那容寒裳有仇?” 楚裕道:“......然。” 元原又问:“因何结仇?” 楚裕沉默片刻,见元原眉头因他不言而忽然一紧,吓得马上就要开口,但却并没有成功说出来—— 剧烈的疼痛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瞬席卷了他的全身,体内一股热浪突然升起翻腾,似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楚裕疼得几乎晕厥,不自觉地在地上打滚,抽搐了许久才稍微缓和,眼角竟已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元原疑惑地将手掌再次附上了楚裕的后背。楚裕以为这人又要折磨自己,有心想躲,却已一点力气也无,只能闭紧双眸任由他施为。 却不料,这次竟有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那人手掌一直流淌进他体内,与那道热浪相撞!须臾之间,那因灼烧而产生的痛苦竟无端被缓和了些。 元原看了看系统给出的提示,道了句:“你中了毒。” 楚裕嘴唇紧抿,显然是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他只往元原身边又靠了靠,克制不住地道:“求你。” 元原起身收手,不愿再浪费内力。但楚裕却已被疼得理智尽失,竟向他这边爬了过来,嘴里仍念叨着:“求求你,好疼......” 元原冷冷道:“告诉我,下毒的人是谁?容寒裳?” 不料他话音刚落,楚裕体内的热浪便再次翻涌起来,令楚裕疼得直欲以头抢地。楚裕这次甚至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缩着身体默默哭泣着。 元原听着他的啜泣声,无奈地上前了一步。这人要是真被疼死了,自己可就说不清了。他倒是并不怕担上什么“杀人凶手”的罪名,可不属于自己的锅,他不想背。 楚裕在朦胧中感觉后背一凉,又是适才的清凉内力。这次的内力比方才更为雄厚,楚裕在这内力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昏睡了过去。 元原叹口气,伸出袖子替楚裕擦了擦泪水,拎住他衣服的后领口,将他整个人拖行到了床边、连推带拽地弄上了床。 看起来,楚裕只要一想说出真相就会疼痛难忍。只是这么通人性的毒,他还真不相信这世界会有。 除非—— 那个下毒的人,曾多次诱骗楚裕生出向别人说出真相的心思,却又在每一次他要开口时催动他体内的毒性。 就像是被电击的小白鼠,一次次重复形成了条件反射。此后楚裕只要再想说出真相,体内内力和毒素就会自动产生反应,痛苦便随之席卷而来。 真是好手段!有点意思。 元原伸了个懒腰,倚到窗边吹了会儿凉风。这时已近酉时,温度刚刚好,他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心情舒畅得很。一时竟有种自己还身处于乐生堡的错觉。 元原合眸侧耳,又听了会夏末的蝉鸣,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休息。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游戏显示的时间刚刚到达寅时,元原便已醒了过来。这倒不是因他勤奋于练武,而是被生人惊醒了。 有人坐到了他屋中的桌旁,身上还带着令元原厌恶的寒意。元原也不装睡,揉揉眼睛坐了起来,看着游戏界面中的红点,朝这人笑道:“容师兄。” 容寒裳放下茶杯,略惊奇道:“你怎知是我?” 元原撩开身上被子,走到桌前为自己也倒了杯茶:“感觉。” 容寒裳微微敛眸,道:“什么感觉?” 元原品了口茶,不答反问:“这是日铸雪芽?” 容寒裳似笑非笑:“你年纪不大,居然还懂茶。” 元原颔首,也笑得别有深意:“有些事情,不是年龄越大就越有优势的。” 容寒裳放下茶杯,打开了身侧的包裹,从中取出了几件衣服来:“这是我昨夜特意派人为你赶制的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元原接过衣服,在手中好一阵摩挲,笑道:“谢谢容师兄。” 容寒裳满意地敛衣起身,行到元原身边,刚想俯身对他说点什么—— 却突然感到腰腹一凉。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把已没入自己身体的匕首,连忙欲用手捂住,却又有鲜血从他指间不受控制地渗出。 容寒裳瞪大眼睛盯住正握着这把匕首的元原,对方却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惶恐,甚至还勾出了一抹绚烂如不知世事的微笑,道—— “容师兄,疼吗?” 第二十四章 入谷第二天就伤了人,伤的还是自己的师兄。元原也算是在谷中一战成名了。 虽然这名声不太好。 云央殿前,一身白衣的元原苍白着脸色跪在烈日之下,双眼紧闭。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雪人,即将被这毒辣的阳光融化、消散于这世间。 梁则匆匆赶来,只看了自家徒弟一眼,心就已痛得狠狠揪起。 他顾不上安慰元原,也顾不得所谓谷内规矩,踉跄着脚步冲到殿内,噗咚一声就对着高座之上的人跪了下去。 “师父!师父!求您原谅云儿吧,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啊!” 祈宁刚接过舒明决递过的茶啜了一口,被梁则这突然一跪、惊得差点没将茶尽数喷出。 “你能不能冷静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慌慌张张!” 梁则以头抢地:“师父!云儿身体不好,真的不能跪太久,我替他受罚好不好?” 他这一头磕得实在,一抬起来、额间已多了一道红印。 祈宁见到这道红印,心疼得手腕一抖、险些打翻茶碗,连忙敛衣奔下高座,扶住了梁则:“则儿啊!疼不疼?” 梁则马上抓住机会,可怜道:“头不疼,心疼!” “好好好,不疼不疼!”他朝着舒明决挥了下袖子,急道,“快去让你小师弟起来!” 梁则拽住祈宁的袖尾,再次补充:“师父,云儿不仅不能久跪,也不能晒着......” 祈宁马上跟着补充:“好!让他进殿!” 一旁的舒明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艰难地道了句:“......是。” 元原本以为自己怎么也得跪个大半天,他还稍稍计划了一下什么时候装晕。没想到,自己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舒明决就已经来告知他起身进殿了。 他师父求情这么好使? 殿内。祈宁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梁则也坐到了一侧,正满面担心地看着元原。 “云儿,怎么样?头晕不?” 元原道:“云儿无事,很好。” 他答得认真恳切,字句间却分明是用不上力气的虚弱,明显是在逞能。 梁则见他如此,眸光一闪,对容寒裳的无理由迁怒令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师父!云儿乖巧懂事,绝不是会做出伤害长辈之事的人,请您明断!” 祈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说是否相信元原,也不说是否对这事已有计较。他只对元原道:“既然你师父为你求情,那你便回房间休息去吧。” 元原一愣,不曾想祈宁竟就这样放他离开,也不再提追究之事。他不明所以,却只好压下满心疑惑、俯首一拜,道:“是。” 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地压了下去,谷中弟子无法不议论纷纷。不仅议论于事情的真相,也议论于元原这个人本身。 是以,原本谷中新来了弟子,大家都是要过来拜访一下的。但此事一出,元原的处所竟门可罗雀,一时冷清得很。 “大家都是这样的......怕惹事。何况......容寒裳在弟子中,威望很高,毕竟他平时装得很好。”楚裕怕元原因此不快,更怕他因不快而迁怒自己,便接连几日都十分勤快地为元原端茶倒水、还附带每日都不重样的安慰。 元原对此倒毫不在意,他指尖搭在茶杯旁,轻轻敲了敲杯壁,问道:“容师兄的身体如何了?” 楚裕偷偷抬眸看他一眼,想不通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更想不通他怎么还称呼那人为师兄,却不敢将疑惑表露在言语中,只道:“据说身体正在好转,过几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很好。”元原突然莞尔,柔柔道,“阿裕,我要是有事情需要你帮忙的话,你帮不帮我?” 楚裕被这话一惊,竟踟蹰片刻。元原未听到他回答,笑容突然加深:“怎么,不愿?” “不是不是!愿!愿!”楚裕吓得膝盖一软,差点给元原跪下,颤抖着道,“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元原吹了吹茶上的雾气,轻声道了几句话。 三个时辰后。 云央殿旁的偏殿中,祈宁正凝神抚琴。符风侍于其侧,闭眸倾听。音韵正浓时,祈宁弹琴的指尖却突然一滞,与符风一同抬眸看向了殿门外。 果然,片刻后,楚裕满脸纠结地从殿外走了进来,纳首拜道:“谷主、师父,容、容师兄他、他的伤就要好了!” 祈宁轻拨了下琴弦、并不接话,一旁的符风却笑道:“他好他的,与你何干?” 楚裕额上渗出冷汗,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事情,却又咬咬牙、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来。他向前爬了两下,沉声道:“谷主、师父,其实......” 楚裕话未说完,毒已再次发作,他脑袋一沉便失去理智地低声咆哮起来。 符风一惊,马上步下玉阶、走到楚裕身旁为他把了把脉,又将手附上他后背输送了一会内力。见其终于平静下来,才抬头对祈宁道:“中毒了,是‘逐云泣’!” “逐云泣?”听到这个名字,就连祈宁也吃惊了一瞬。 “逐云泣”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上要追溯到三十年前,而与这个名字唯美、含义恐怖的毒/药同时出现在江湖人视线中的,是创造了它的天才毒师,慕和。 传言慕和之母在孕期间误食有毒草药,竟因祸得福,至慕和生而便有内力。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慕和的爹娘自然对其给予了无限期望。但可惜的是,慕和竟对武道一途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在父母逼迫之下简单学了几招几式。 就在江湖中都惋惜于他空有天赋时,慕和却突然失踪了,这一失踪便是整整七年。 七年后,是时刚刚二十岁的慕和突然再现于江湖之中,还携了一本,他在这七年中所著的心血之作——《云音》。 这书名婉约,书中写的却是整整一百种毒/药的制作方法。这些毒/药有即刻便能取人性命的,也有慢性长期的。但无一例外,每一种毒/药,都会带来极致的痛苦。 后来,魔道流天才云增与其交好,得到了这本《云音》,便生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念头——将这百种毒/药按痛苦程度排序。 他随意找了一个当时以身体素质良好闻名的家族、以人试药,并认真记录了这些人毒发时的痛苦之状,真的将这百种药排出了一个顺序来。而后,此家族整一百四十二人,除一人外,皆死无全尸。 逃出来的是这家最小的孩子,侥幸被秋宁剑谷是时的谷主首徒祈宁所救,教其剑法。十年后,当年的孩童已过弱冠之龄,其武功更是后来居上,竟一剑斩了已犯下滔天罪恶的云增,为家人报了仇。 这个孩子,正是符风。 在云增排序后的《云音》中,“逐云泣”位列倒数第一,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楚裕这个半大的孩子痛苦到死去活来。只不过这《云音》在云增和慕和死后便已绝迹于江湖、知之者甚少,现在楚裕中的这份“逐云泣”会是由谁配出的呢? 符风眼中寒光乍起,显然是回忆起了当年自己亲族所遭遇的灾祸。他沉思了片刻,忽然侧头对祈宁道:“师父,会不会是......” 祈宁也已想到了这一层,对他点点头,道:“把那个孩子叫来。” 片刻后,被舒明决带来的元原恭敬跪拜。他脸色仍然不算好,却沉稳冷静,颇有气势。 祈宁打量了他半晌,道:“你那日到底为何刺伤你师兄?” 原随云薄唇微抿,犹疑片刻,方道:“为了自保。” “自保?” “然。”他面色中带了点惨意,“其实......其实楚师兄他、他中了毒。” 符风若有所思:“这与寒裳有什么关系吗?” 原随云呼吸一紧,面上现出挣扎之色,半晌,才回答道:“那毒,正是容师兄下的。” 符风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寒裳?” 原随云点点头:“然。其实我刚来谷中时,楚师兄就曾偷偷与我叙谈过。” “他也并没有说别的什么,只告诉我要小心容师兄。我那时不明所以,但已心生防范。 “后来......事情发生那日,容师兄突然来了我的房间,说是给我带了新茶叶,想让我尝尝。我因戒备不肯喝,没想到,之后师兄竟变了副模样,想逼我把茶喝下去...... “楚师兄见状就想阻拦,不料他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倒在地上痛苦□□起来。我向容师兄求救,他却大笑不止,还威胁我说......说要把我也变成这个样子。 “我那时实在害怕,便拿起刀想要挣扎一番,或许容师兄未曾想到过我会反抗,便真的被我刺伤了。” 符风将这信息量极大的一段话在脑海中细细琢磨了一遍,问道:“你可确定那茶里有毒?” 原随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当时并不知楚师兄是中了毒,只觉得那情况太令我恐慌,我、我也是头脑一热,才......” 符风又道:“那你当日为何不说出真相?又为何随身带着匕首?” 原随云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道:“我当时被吓坏了,不敢说。而带着匕首是、是因为我之前曾被歹人掳走过......从那以后,我便有了随身佩戴匕首的习惯。” 原随云的话亦真亦假,符风一时竟也无法确切判断。 但符风当年曾亲眼见过云增配药,对《云音》中药物有一定了解,他眼眸一转便有了想法、对祈宁道:“师父,《云音》上记载的□□配制起来都十分繁琐,且药材大多生于陆北,距此深远,所以......” 祈宁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逐云泣”药性虽狠,却并不持久。容寒裳若想用此毒控制楚裕,必然要接连配出新药才行。而秋宁剑谷每次出谷都要报备、很不方便,容寒裳自然会存下一些药材以备后用。 也就是说,他房中,很可能还藏着用来配制“逐云泣”的药材! 第二十五章 舒明决带来的弟子将容寒裳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这阵仗太大、舒明决也无意阻拦,是以屋外围观者众,堪谓摩肩接踵。 与吃瓜群众的不明真相不同,当事人容寒裳的面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舒明决来得突然、没有给他更衣的时间,他便简单披了件青色长袍在外,苍白着脸色、倚在桌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些翻箱倒柜的人。 容寒裳当然知道这些人是来找什么的。 自原随云初至之日、楚裕举止反常之时,他便想到,即便自己已在楚裕身上用了诸多心思,但楚裕仍有可能会导致此事败露。因此他那时便已生了主意——先销毁一切可作为证据的东西,再找机会除掉楚裕。 药材什么的确实不易收集,但危急关头总要有所取舍的。 果然,众人翻了许久,却仍是一无所获。舒明决已开始在心中暗自嘀咕,难道他们冤枉容寒裳了? 思及至此,他有些歉疚地看向容寒裳:“师弟,抱歉弄乱了你的房间,我一会儿会派人过来收拾一下的。” 容寒裳笑得温雅,道:“我无事。只是......阿裕还好吗?” 舒明决叹口气,面上现出担忧来:“阿裕的毒暂时被压制住了,只是这个下毒的人一日不被揪出,谷中便一日难得安宁啊......” 容寒裳闻言,立刻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附议道:“没错!”他情绪激动,牵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舒明决见状忙迎到他身侧,安慰道:“师弟,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容寒裳虚弱地点点头,抓住舒明决的手腕轻轻握了握,道:“好。师兄能者多劳,辛苦了。” 既已查明,舒明决也不再多留,挥一挥手便要众人都随他退下。门外围观弟子中对容寒裳向来有好感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他们就说嘛!容师兄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就知道肯定是那个楚裕又胡言乱语了!还有那个帮着楚裕添油加醋的原随云,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好在,清者自清! 舒明决朝容寒裳点了点头,示了去意。容寒裳心中暗喜,表面上却做出想要挣扎着起身相送的样子。舒明决自要婉拒,只是还未等他将婉拒的话说出,却已有人打断了他—— “师兄!还有个地方没查过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寻音望去,齐齐盯住了急急赶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楚裕。 舒明决先打量了他两眼,见他似已无碍,这才放下心、斥责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还不回去休息?” 楚裕却顾不上回答这个,眼神坚定地望着舒明决道:“师兄,请您搜查容寒裳的枕下!” 舒明决愣了一瞬。 这枕下他确实没有搜查。符风为替他明确搜查目标,给他列出了几味有代表性的药材。 其中一味,名“迟风引”。 这味药材有较重的香气,更重要的是,它的香气有毒。 据记载,其气味轻可至呕吐晕眩、重可致死。或许对于身强体壮之人来说,闻到这药味未必真有性命危险。可对于受伤未愈的容寒裳来说,如果他真把这药材放在枕边,那就无疑是在赌命了。 舒明决从不曾真正相信,同自己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师弟会是个心思深沉诡谲之人,是以也根本没想过要去翻他的枕头。 可阿裕为什么会突然赶来、提醒这个地方呢?难道......难道阿裕真的对此颇有把握吗? 舒明决抿了抿唇,略带犹疑地看向了容寒裳:“寒裳......我......” 容寒裳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楚裕,直将楚裕吓得低下了头,方转头对舒明决突然从容一笑,道:“没事师兄,你搜吧!” 见他如此淡定,舒明决刚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看来果然是阿裕随便说的吧!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走到容寒裳床边,手一用力便掀开了枕头。这枕下只放了一个安神的香囊,是谷中按例发放的样式,囊中的迷迭香正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这香囊太过常见,舒明决看了一眼便想放下。 却又突然心中一紧。 他迟疑了一瞬,将那香囊托在手心,略有些紧张地解开了香囊的带子。 香囊中,层层草药掩盖下,有些许被碾碎了的淡黄色残渣。 因为迷迭香香气更重,这黄色残渣的味道被完全掩盖住,是以他方才进屋时竟全然不曾察觉到。 舒明决抖着手捻出一点、看了一会,竟忽觉嘴中似乎有股苦涩味骤然蔓延开来。他回过头,目光苍凉地看向了容寒裳、一字一顿道:“师弟......你真让我失望。” 这迟风引已被碾碎成了这个样子,若是旁人自然是看不出其原本形状的,但舒明决却能。 因为当年,仇家借以害死他爹娘和妹妹的,正是这味药材。而被他用来做复仇工具的,也是这味药材。 没人比他更清楚“迟风引”被碾碎以后的样子了,这也正是祈宁会派他来搜查的原因。 若要制“逐云泣”,迟风引便是必需品。又因其太过难得,容寒裳就算舍得毁了其他的药,也绝不会舍得毁掉它的。 舒明决心中剧痛。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小师弟居然真的是这样的人!枉自己与他朝夕相处整整十年,原来竟从未看透过他! 容寒裳目光里满是茫然,当看到舒明决指尖的迟风引碎末的那一瞬,他脑中似乎突然升起了“轰”的一声,震得他头晕极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明明都已经销毁掉了! 他明明下了狠心一点未留,全部都毁掉了啊! 容寒裳略显慌乱地看向舒明决:“师兄,你相信我!这是有人陷害我啊!” 舒明决收好香囊,眼眶里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微红,眸间却已满是寒意:“陷害你?你是说,有人偷偷把这香囊放进你枕下?” 容寒裳迟疑地点了点头:“或许......” 舒明决冷笑道:“什么时候?怎么陷害?” 容寒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自他受伤以来,这屋里日日有人看护,且每次至少两人。就算有人想陷害他,又怎么能躲得过旁人的巡查呢? 舒明决心中发寒,再不想看容寒裳一眼,只朝其他弟子挥了挥手,道:“押他去刑堂!” 见事已至此,容寒裳眸色一沉,也不反抗,顺从地任用走上前的弟子擒住了自己。现在再挣扎已无甚用处,只能徒增苦楚罢了。只是他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眼前却忽然闪过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于他七步之外,有一孩童盈盈而立。 这孩童明明目不能视,可其莹润俊俏的小脸却准确地对着他的方向,须臾,绽开了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来。 一阵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了容寒裳的心脏。 难道...... 难道他当日刺伤自己,就是为了制造出无人能嫁祸自己的处境,好让今日的自己哑口无言、无从申辩? 可即便如此,他是怎么弄到迟风引的? 要知道,迟风引只生长于陆北苦寒之地,想要找到这味药就必然要去一趟陆北。但自这孩子来到谷中后,无人曾出过谷啊! 除此之外,这孩子怎么会知道配制“逐云泣”需要这味药材?又是怎么逃过自己的视线,将这药材放入自己香囊中的? 容寒裳满心都是不解,可却无一人能为他解答。身旁的弟子手上用力,很快就将他拽离了处所。 唯一知道真相的元原,目送着地图中那颗最闪耀的红点渐行渐远,轻轻摸了摸耳垂。 早在那日触碰到中毒了的楚裕后,系统便已给出了楚裕所中之毒的名字、出处、以及配制方法。知道了“迟风引”这味药材,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虽不能出谷,酸与却可以代而为之。只要将这药材的模样在脑海中过一遍,酸与便能准确地找到它。 接下来,就是将迟风引放到容寒裳枕下这一步。 虽然可以隐身潜入,但难保容寒裳不会发现。一旦被他发现了自己的气息,那不仅嫁祸不成,还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所以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容寒裳的注意力会被大大分散,难以察觉自己气息的时机。 这个时机,便是舒明决前来搜查的这段时间。 即便确信自己的药材皆已被销毁,但做贼心虚的潜意识和对舒明决的猜疑与不信任,仍让容寒裳不自觉地集中了注意力、仔细关注着舒明决和与其同至的众弟子。 其后,楚裕的突然出现,则骤然打断了这份集中。这集中被突然分散的片刻,会造成一个令容寒裳思维迟钝的空档。趁这个时候,隐身了的元原便从容地行到容寒裳床边,将已准备好的香囊放到了他的枕下。 因为所有人都将目光和关注投给了楚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且这香囊,谷中人人都有,款式全部一致。容寒裳就算想辩解这香囊不是他的,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方式,还会使别人产生一种“容寒裳不仅对别人狠毒,对自己也毫不留情”的感观。一个如此心思叵测之人,谷中谁还敢留他?就算他到时候想狡辩出“因与楚裕结仇,想要报复”之类的理由,旁人也不会再敢相信他了。 ——至于那些犹自偷偷低语、为容寒裳打抱不平的人? 若真有人心系与他,早就在他身临危难时伸出援手、与其同甘共苦了。而那些只会站在一旁跟着事件发展说三道四的,其实不过都是看客而已。 何足为惧? 半个时辰后。 云央殿中,祈宁闭目坐于高座之上,听着童子禀报适才发生的一切。 待童子禀完,祈宁沉默片刻,脸上忽然生出一点喜悦,打了个手势示意童子退下。 “师父,您好像很高兴?”符风在一旁笑道。 祈宁不再掩饰,哈哈大笑了两声,点头道:“高兴!当然高兴!” 他起身走下高座,望向门外宽阔的剑谷景色:“我本以为则儿带回来的会是个和他类似的傻孩子,没想到,却是这么精明的一个娃娃。” 祈宁顿了顿,长叹一声、悠悠道:“你也知道,我一直担忧你我后继无人。寒裳心思阴鸷,明决不够明断。其他弟子中,蓉蓉虽出色些,却也是聪慧有余、狠厉不足。唯有这个孩子,唯有他!” 秋宁剑谷树敌无数,自然不能将谷主之位传给一个傻白甜。可若这人太过狠毒,又难以保证其是否会对谷中不利。 符风起身行到祈宁身边,附和道:“是啊!而且这个云儿不仅有智有谋,还有愿以身犯险、回护同伴的仁义,实在是个好孩子!只是......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得到那药草,并避过众人耳目、将其放在寒裳枕下的呢?” 祈宁闻言,一双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沉默许久,方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道了句:“那不重要。这谷中......谁没有一点秘密呢?” 殿外,百丈远处,有人正站在淡蓝色回殇花下。他一身月白色锦袍被这花色叠掩,隐隐带着缥缈之气。 这人静静盯着自己眼前的游戏面板,当看到代表着祈宁的那个圆点终于从黄色变为了绿色时,他薄唇突然一挑,勾出了一个极为满足的笑容。 甚好! 看来—— 离得到《茹殷剑谱》,又近了一步呢! 第二十六章 无尽黑暗里,有人漂浮于半空之中。 自从那把长剑穿胸而过后,这人便被困进了这股稠密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也没有别人。 只有他自己。 但是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处于一种漂浮状态,过往的一世竟就在这时光磋磨中慢慢被消磨地模糊起来。 那些爱恨情仇、那个他深爱的妻子、那个被他背叛了的好友,甚至最后那一剑带来的剧痛。 都渐渐模糊。 直到,突然有光出现。 他也从这漂浮的半空被放了下来。身边仍是虚无无一物的世界,却开始有声音同他说话。这个声音教他谋略,教他武功,教他捡起那些快被自己忘记的、足以致他人于死地的手段。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一切蓦地轰然破碎。他本该惊慌,却因这漫长岁月的磨炼而显得淡定极了。他冷静地看着这个在适才呼唤了自己、终于将自己从这个空间中召唤出来的人。 这人穿了一身蓝色劲装,未被银白面具掩盖的另一半面容,是令他心生震惊的精致。这眉目好像不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美丽,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瞳中,似乎也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见到他,这人微微莞尔,对他招了招手,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这人的声音很熟悉,正是这长久岁月中,他唯一能听到的那个声音。 他于这人身前俯身,单膝跪地:“公子。” 对方却不再应了,就像漫天的空寂又席卷而来,就像他世界里唯一的光亮要离开他。 阔别已久的慌张竟突然回归,他想呼唤那人,却一个字也喊不出。 ——直到耳边有声音响起。 “顾堂主?” 这声音清冷极了,虽与那个劲装之人的声音不尽相同,气质却很有几分类似。他听到这个声音便瞬时清醒了过来。 眼前是画了一半的山水,手中的毛笔早已落下墨色、染污了这一副心血。 自己竟睡着了?而且,居然又梦到了过往。 他揉揉眉心,看向面前站着的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白衣,左手腕上还绑了一条纹了回殇花的白绫。少年看着他,面无表情,就像一个被精心雕琢的玩偶。 “可是公子有什么安排?” “然。”少年递过一张信笺。 这封淡黄色信笺上染着清浅的郁金香气息,信上的笔迹端正清秀,笔尾却很是狷狂有力。 男子见到这熟悉的字便不自觉勾起了嘴角。然而当看到这信笺右下角的一只貌似老虎又更像是猫的随意画作时,那笑容中又不由自主地带了点无奈。 他放下信笺,指尖点了点这幅画,对少年道:“甜儿又胡闹!” 少年闻言面色不变,声音中却也带了点笑意:“她总是如此。” 门下弟子如斯之多,但敢这样在公子的信笺上乱涂乱画的,也就只有她了。 信上寥寥数语,男子扫了一遍,指尖一捻。一张上好的信笺竟瞬间化为了飞灰。 他起身行到书架旁,从中取下了一本书。这书边角有些泛黄卷皱,显然已被其主人翻看了不知多少次。男子打开这书,拿出了一张夹在书页间的既带着郁金香香气、又已染了书香的信纸来。 挥墨于纸上,他每一笔都落得小心翼翼。四字写完,男子轻轻吹干墨迹,仔细端详了片刻,就像是在端详一件盛满了自己心血的作品—— “必不辱命。” 你放心,我必不辱命。 陆南,秋宁剑谷。 梁则换下练剑时着的劲装,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一下。 “公子,午饭已备好,您是到偏殿去用,还是由下婢为您端到房间去?”婢女接回帕子,恭敬道。 梁则换好长衫,微微沉吟了一瞬,忽然笑道:“都不。我今天要和我宝贝徒弟一起吃!” 言毕,他已挂好佩剑、披上外袍出了门,步履轻盈地行到了演武场东侧的“离风阁”。 这“离风阁”虽名字风雅,但其实就是个简单的饭堂。每日按时按点来这边练剑、习剑的都是谷中辈分稍小的弟子,练完剑后便会直接在这里用午餐。 梁则除了偶尔客串教习,甚少来这边闲逛,也从没来过这离风阁。只是今日他心血来潮,竟十分想来看看。而且他和自家徒弟也已有三天未见了。哎,三天好久!好想徒弟啊! 此时已是初冬,回殇花也已进入了最后的花期,花色渐渐变得惨淡起来。梁则路过演武场,场上已无一人,满地都是凋零的回殇花瓣。 看来弟子们都已跑去换常服、准备吃饭了。 还是少年好呀!生机勃勃! 梁则一遍胡思乱想,一边挑起了离风阁前的御寒绒帘。可待他望到阁中情形时,却略微吃了一惊。 此时,这不大的暖阁中,除首座所在的桌子外,竟已坐满了人!这些人中不仅有正式拜入师门的弟子,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在座中。粗粗望去,竟几乎门中所有小辈都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情况?集会吗? 又不是人人都会来此习剑啊!怎么却人人都来这里吃饭了? 见梁则突然到来,屋内众人也是一瞬惊愕,连忙起身见礼。 楚裕坐在阁内最接近主座的位置,见他到来,马上迎上前道:“师叔。” 楚裕身侧,一个身着淡粉长裙的少女亦旋即起身,盈盈一礼,同唤道:“师叔。” 梁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又行到了楚裕那桌寻了个位置,道:“明决和我家云儿呢?” 楚裕恭敬答道:“过几日便是试剑大会,谷主将大师兄和云师弟叫去商量与会事宜了。” 梁则点点头,这才想起来,竟又到了四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了。可是这试剑大会有规定道,“所有参加者都必须为已及弱冠、未及而立之龄”。史上唯一一个不合规矩的,也只有当年身为谷主首徒的符风了。按理说,云儿没有资格参与啊!师父怎么把他也叫了过去? 不过这些年来,师父确实对云儿关注极多,不仅时时看管云儿剑法,连其饮食起居也格外注意。 师父到底在想什么呢? 梁则沉默地琢磨了半天,却一点都想不明白。看来动脑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自己啊! 他叹口气,却突然想起,自己已坐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婢女过来布菜?再一环顾四周,众弟子面前皆已摆好碗筷,却无一人着急于饭菜怎么还不曾备好。这阁中,一时竟一点声音都没有,人人正襟危坐,就像在等待什么大人物一样。 梁则好奇地看向楚裕,问道:“阿裕,怎么无人布菜?” 楚裕闻言,眼光微不可查地漂移了一瞬,才道:“呃......因、因为大师兄还没到。” 原来是在等舒明决?!现在的孩子都进步了啊!居然知道尊敬兄长了! 粉衣少女见梁则沉默,以为他是略有不愉,忙道:“师叔稍待,我这就让她们准备。” 她说着便朝一直侍立一旁的几位婢女挥了挥手。那几个婢女面面相觑,竟带了点为难的意思并不敢动。 少女笑笑,柔声道:“这位可是云师弟的师父。” 梁则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刚想问“为何突然提及云儿”,却见那几个婢女竟突然速度极快地消失在了原地,片刻后就已端着菜品走了上来。 只是即便见到此景,其他座位的弟子仍不敢动,也没人为他们准备。几位婢女就像是看不见其他人一样,只顾着为梁则一个人忙活,甚至连与梁则同座的楚裕和粉衣少女,都似是被忽略了一般。 梁则僵硬地拿起筷子,一时都不敢落著了,茫然地道了句:“怎么就我一个人吃啊?你们呢?” 粉衣少女抿唇笑道:“我们不饿,再等一会。” 梁则笑道:“你们呀!就是太死板!就算是明决还没到也没关系啊,毕竟是他今天迟来了,你们也不能为了等他就这么饿着啊!” 他说完就朝婢女示意了一下,却不料,几个婢女的目光刚一与他相交,便纷纷低下了头,皆露出了一副惊惶不安的表情。 梁则放下筷子,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难道说,我在谷中风评如此不好?婢女们都怕我,师侄们也都不敢和我一起吃饭? 他正纠结着,门外却突然走进一个女子。这女子一身白衣、腕系白绫,正是几年前入谷后就一直跟在原随云身边的随侍,白祭雪。 她行进门内,先朝梁则行了个礼,又凉凉地扫了那几个婢女一眼,冷道:“备餐。” 这两字一出,婢女们才像是彻底活了过来一样,纷纷往来布菜,一时落碗之音纷杂。 片刻后,绒帘蓦地一动,有两人笑谈着从外走入。 打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容俊秀,气质温和儒雅,正满面愉悦地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而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个少年。 这少年穿了身天青色锦衣,衣尾领口皆用银线绣了细密的回殇花纹,外头则披了件月白色的狐裘,一圈白色绒毛蓬松地簇拥在他清俊白皙的脸旁。 他生了对如远山般清淡柔和的弯眉。眉下则是一双秀丽雅致、却不怒而威的丹凤眼。然而令人叹惋的是,那双好看的墨色瞳孔中却一点神采也无,满是令人心中酸涩的空洞。 少年正侧耳听着面前的男子叙谈,面上满是闲雅和煦之色,唇角弧度温柔从容。 这是个一眼望到就会令人心生好感的少年,似乎无害得很。然而就在他踏进这暖阁的那一刻,阁内众弟子却竟齐齐起身,低头不敢乱看,面上俱带了惶恐畏惧之意。 众人的突然举动吓了梁则一跳,他默默地咀嚼着刚刚放进口中的鹿肉,疑惑极了。 ——这些孩子也太有礼貌了吧?舒明决这小子的威信居然已经这么高了吗?! 第二十七章 元原一进暖阁,身形还未站稳,就被一只突然扑过来的“大型犬”抱了个满怀。 梁则抱着他蹭啊蹭,蹭了半天,方可怜兮兮地道:“云儿!想我没有?” 元原:“......”如果我没失忆的话,我们才三天没见吧? 他颇为熟练地揉了揉梁则的头发,无奈笑道:“想了。” 说着,那只在梁则背后、无法被其看到的手轻轻挥了挥。 舒明决立时会意,朝众人温和道:“都坐下吧,何必如此多礼。” 众人闻言,却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站在元原不远处的白祭雪,见其也微微点了头,这才放下心、纷纷落座。 梁则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拉着元原到了座位旁,先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肉,方对舒明决道:“你把大家都叫到这里来做什么?” 舒明决先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梁则问的是什么,支吾道:“其实不是我叫来的,恩......现在大家经常一起吃饭。” “经常?”梁则面露惊讶之色,“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旁的元原终于将一块极其难嚼的鹿筋咽了下去,替舒明决回道:“很久了,是我提议的。” “为何?” 元原语重心长:“因为云儿认为,无论在谷内谷外,既为同门弟子,都当相互扶持、如亲如友。所以,常常见面自然是必要的,便做了如此提议。” 梁则将他的话细细咀嚼了片刻,十分感动,深以为然道:“云儿果然心思细腻啊!” 元原连忙谦虚:“是师父教导的好!” 两人相对一笑。 旁观了全程的众人:“......” 秋宁剑谷奉行以勤致胜,因而留给普通弟子的休息时间并不长,午餐时间也极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众人便皆已用餐完毕。 因梁则有午睡的习惯,饭毕便准备回房间去了。他扫了眼四周,见屋内其他人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下了然——看来这些孩子是要饭后闲谈、交流感情呀! 于梁则而言,这顿饭吃得又温馨!又欢喜!除了其他人太过安静了些,没什么不对的! 他将手按在出来相送的元原的肩膀上,欣慰道:“云儿,谷中甚幸有你!” 元原继续谦虚微笑:“应该的。” 送走梁则,元原心情颇好地回到了暖阁中。 阁内桌上碗筷皆已被撤下,原侍立一旁的几位婢女也已被白祭雪挥退。一时屋内静得诡异。 他走到桌旁坐下,指骨轻叩桌面,淡道:“怎样?” 粉衣少女递过几纸信笺道:“所有会到场的门派都已查明了。” 这少女名苏蓉蓉,是符风座下唯一一位女弟子,也是楚裕的三师姐。自五年前元原把李红袖派到江南一带后,情报之类的工作便转交给了她。 元原接过信笺,这信笺也是用特殊文字书成,可供盲人读阅。 他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偏头问道:“扶松剑派不是已许多年不曾参加试剑大会了么?” 苏蓉蓉解释道:“这是新任门主慕泽风的决定。不过据说慕泽风本人不会到场,将由其子代为前往。” “哦?”元原心中暗笑。竟还有这样的父亲!自己不敢露面,便派儿子去试水? 扶松剑派正是毒师慕和所在的门派,因慕和著《云音》,致江湖多有纷争。故而整个扶松剑派也被连累的几十年不敢在江湖上走动。而今其再次出现于试剑大会,无非是想尝试着重振威名罢了。 不过,做父亲的担心被寻仇,便让儿子来做替死鬼,也当真是有趣得很! “其他门派可有异动?” 苏蓉蓉将这些时日搜索到的所有情报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方回道:“皆无。” 元原笑着点了点头:“很好。” 苏蓉蓉又道:“只是......最近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新的势力,名千杯客。这个势力出现的突然,门主身份也尚未查明,目前只知其一堂主名为顾惜朝。不过......不过这个顾惜朝竟像凭空出现一般,其生平......我们也还在查探中。” “继续查。”元原双手交叉垫于下巴之下,“一旦有了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我。” “是。” 自十年前容寒裳一事终结后,祈宁便开始了对元原的培养。五年前,则正式开始让他接手处理谷中事务。 只不过,虽已有少谷主之实,却无其名。何况,整个谷中的最终大权还在祈宁那里,所以元原并未将秋宁剑谷与自己的势力真正融合起来。 而他的势力,正是苏蓉蓉等人查不到的“千杯客”。 千杯客虽最近一段时日才进入江湖人的视线,但其实已发展许久。包括白祭雪,以及刚被元原派去联络顾惜朝的白七悠,都是千杯客的成员。 至于早已离谷的李红袖,则更是千杯客在江南一带的真正负责人。 千杯客沉淀多年,不过是为了一鸣惊人。而现在看来,这个一鸣惊人的机会,很快就要到了。 安排好秋宁剑谷的事宜,元原也不多待。他向来少与普通弟子一同练习剑法,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现在不再与楚裕同住,已有了自己的院落。因他也看不见,屋中便并未布置得太过繁复,只简单挂了几幅字画,倒是显得干净整洁的多。 谷中之人皆知,原随云不喜他人擅入自己的房间。便是前来打扫的婢女,也要经白祭雪允了才能进屋。 只是现在,这屋中却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就坐在元原的书桌前,正艰难地运着笔墨在一张铺展开的宣纸上乱写乱画。见元原突然推门进屋,这人不仅一点慌乱都没有,眼中还突然闪过了一道明媚的光亮。 “公子!你怎么才回来?” 娇俏可人的女音,还带了陆南女子特有的温润绵软。 元原听到这声音,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柔和道:“甜儿,完成了?” “恩!”宋甜儿迎上前,一手拎着一个包裹,全部放到了元原面前的桌子上。 她纤指一挑,先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裹,这包裹里是个木制的三层食盒。宋甜儿将其依层取下,每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吃食,样样精巧得很。 宋甜儿先递了一块奶白色的糕点放到元原手中,眼中满是期待:“快尝尝!” 虽不知到底是什么糕点,但元原对于宋甜儿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品了一口,果然味道极好,甜而不腻。 元原将整个糕点用完,笑问道:“这是什么糕点?糯米糕?” “然也!”宋甜儿双手托腮,笑眯眯地回道,“糯米红豆糕!怎么样?好吃吗?” 元原点头:“好吃。” 宋甜儿开心地拍了拍掌,又道:“既然觉得好吃,就再给你一个礼物,助助兴!” 她说着,将另一个包裹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神秘兮兮地打开了外面的布扣。 这包裹里装着的也是一个木制锦盒,却不似食盒那般分了几层,而属一个整体。锦盒下侧以一小锁锁住,从外面并不能看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甜儿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来,打开了封住锦盒的小锁,小脸上染满了想要邀功的得意。 元原心中已有预感,连忙将食盒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唯恐其被弄脏的样子。 果不其然,“咔嚓”一声,锁落匣开,瞬间便有刺鼻的血腥味涌了出来。 而匣内,正是一个怒目圆睁、其状甚为可怖的人头,上面血迹斑斑,已因存放太久生出了的气息。 元原无奈叹息:“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杀完人以后,把人头挂在他们家门前就好了,怎么总往回带?” 宋甜儿见并未得到自己预期的夸赞,马上鼓起了脸颊,委屈道:“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杀人的喜悦嘛!” 元原:“......你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宋甜儿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元原到底是不是在夸自己,不过听这句话的原本意思......似乎是褒奖的? 她眉眼一弯,又喜悦起来,对元原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嫌人头脏吧?要不我下次拿回来的时候先洗洗?” 元原:“......听话,挂门上。好吗?” 宋甜儿嘟嘴,不情不愿地道:“好吧......” 元原合上锦盒的盖子,又捻了块糯米糕,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了?” 宋甜儿道:“公子放心,都按照公子的计划走着呢!” “七悠呢?你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宋甜儿马上翻了个白眼,“那只闷葫芦看着就心烦,我怕我半夜忍不住动手砍了他!” 元原:“......”这还真有可能。 “公子,那你过几日要亲自去趟江南吗?”宋甜儿好奇道。 他们千杯客的人都知道自家公子神出鬼没,可以从容往来于两地之间。虽然这本事听着玄乎吓人,但一想到会这本事的是自家公子,似乎又没那么奇怪了。 “会去。”元原叮嘱道,“甜儿,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守在我屋内,不允任何人进入。” 宋甜儿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如果他们硬闯呢?” “如果有人硬闯的话......” 元原抿唇浅笑,笑得云淡风轻—— “除了我师父,格杀勿论!” 第二十八章 初冬寒凉,就连朦胧江南都带上了几分萧瑟之意。 在这萧瑟中,钱成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 他名钱成,却只对烟花之地比较虔诚。只要得到点钱,他就愿意去迎春阁坐坐。听听小曲儿,陪陪姑娘。人生啊!就是这么潇洒! 只不过,迎春阁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那里是南堂馆和他们行休谷的分界之地,两方都不得随意干涉,是以他也没办法用自家门派的名号压人,只能靠钱。 不过好在,钱来的容易啊! 只要随便找个人吓唬一下,就能有银子进账了。要是不听话,就打断个胳膊腿啥的,分分钟有家人来送钱,得到的更多! 这样想着,钱成一脚便踹翻了路旁一个老大娘的摊子,无赖道:“老太太,借点钱花呗?” 老大娘被吓了一跳,呆呆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钱成十分不耐烦地把脚放在地上零散的货物上碾来碾去,恶狠狠地道:“怎么了老太太?听不清楚人话了?我说——” “砰!”突如其来的剧痛,在钱成脑袋上蔓延开来。他捂着脑袋,蒙圈地看向老大娘。 只见大娘手里提了一个石凳,正是造成他脑袋上伤痛的凶器。而对方却丝毫没有伤了人的恐惧,反而极有气势地怒视着他,骂道—— “行休谷的龟孙!老娘给你脸了哈!抢钱抢到我们南堂馆头上了?你是不是找死!” 说着,那石凳又朝钱成头上袭来!钱成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时竟没躲开,又被锤了个十成十,晕得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情况?!不小心劫错人了?! 拜托!!!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跑什么江湖啊?老老实实摆摊卖货不好吗?!! 好吧好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钱成揉揉脑袋,转身就想走,却又被对方当胸踹了一脚。这一脚踢得又狠又准,丝毫看不出半分属于老人的迟缓:“这就想跑了?不给老娘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你看你能不能跑的了?!” 钱成:“......”服气了...... 一分钱没弄到,还倒搭了好几块碎银子,加满头的伤。钱成真是头顶痛,心中苦! 就说他们应该明确分界的,不然何至于出现这种误伤的情况啊!而且好好的江湖人,摆什么摊啊?南堂馆的人都穷到这程度了吗? 他越想越气,越气头越疼,只得“哎呦哎呦”地捂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 但并未走出多远,就被人挡了去路。 这小巷极窄,对方站在路中一动不动,既不说话、也不抬头。甚至就像是没看见钱成一样。 钱成刚刚被老大娘打了个莫名其妙,现在遇到这种身份不确定的人只想敬而远之,何况他的头还痛得很呢。 “兄台,借过下呗?”钱成小心问道。 对方还是一言不发,就像是没有听到钱成的话一样。 钱成心中暗道:“这么倒霉?!一天内遇上两个疯子?而且感觉这个病的也不轻啊!” 他轻轻嗓子,准备再问一句,却突然觉得头顶一痛。 刚被老大娘用凳子打过的地方,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这一次,却和之前挨得那几下都不同。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了全身。 最后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只从他背后无声无息绕过来的白皙手掌,那手中握着的石头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 是他的。 行休谷的钱成死了。 这钱成虽然只知好吃懒做,却是行休谷谷主柴友的心腹之一。 他这一死,众人难免都将目光盯上了向来与行休谷不对付的南堂馆。毕竟方圆百里,也就这么两个相邻的门派,何况据知情者称,在钱成死之前半个时辰左右,还曾与南堂馆的刘大娘动过手。 那刘大娘抬起石凳就是狠砸,砸的位置刚好是钱成尸体的致命伤处。 虽然钱成死的地方离两人吵架的地方挺远,可谁知道是不是刘大娘补了一下,或是当时便已重伤、只是走远了才死呢。 外界谣传纷纷,两方当事之门一时却都按兵不动。 南堂馆馆主阎浩听了这事先是把刘大娘叫来好好询问了一番,随后又坐在大殿沉思了一下午,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傍晚时分,其子阎榕飞匆匆赶回馆中,印证了阎浩的猜测。 阎榕飞屏退左右,面色凝重道:“我们的人当时正在附近,看到了动手的人。” 阎浩盯住他,问道:“是他们自己的人?” “然。”阎榕飞点点头,“是他们家的那个小哑巴。” 这个小哑巴的名字,阎浩也是听过的。年龄不大,武功却极高,可惜不会说话,别人便都称呼他是小哑巴。 小哑巴自小在行休谷长大,是谷主柴友最亲近也是最相信的人。而今居然被派出做这种事,可见柴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掉自己人呢?”阎浩疑惑道,“就算是钱成犯了错,带回去用门规处置就好了,何必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阎榕飞恨恨道:“他们就是想嫁祸呗!想栽赃到我们身上,好借此为由头来找我们的麻烦!” 阎浩眯起眼睛摇了摇头:“钱成这人虽然嫖赌都沾,但他脑袋确实灵光,给行休谷出了不少主意。就算是柴友想杀人嫁祸,也不会舍得杀钱成的。” 阎榕飞闻言,也有些不确定,试探着道:“或许是怕小角色没法引起注意?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啊!” “这倒是有可能......”阎浩幽幽道,“只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啊!榕飞,你派人继续盯着行休谷,有什么动静马上回来禀报!” 阎榕飞领命抱拳:“是!” 此处不远的行休谷中,此时亦是气氛压抑,作为“受害者”的一方,他们心情更不太好。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长老石鹤焦急地在大殿走来走去,整个人慌张万分。 他与柴友是结拜兄弟,也正凭着这层关系才混了个长老当当。然而事实上,无论论武功、还是论智谋,他都没有能堪当大任的本钱。谷中一出事,他马上便慌了神,手足无措。 在他身边,还站了个灰衣少年。少年目光发直地定在殿内空荡荡的主椅上。那里原本应当坐着一个虽痞气极重、却素来聪明果敢的人。但现在,那只是把空无一人的冰冷座椅。 石鹤见他如此,怒道:“你还看什么呀?再看也不能把大哥看活了!大哥不总说你聪明吗,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说不了话,写出来总行吧!” 灰衣少年恍若未闻,只轻轻眨了眨眼睛,就像是已失去了魂魄一般,对石鹤的话毫无反应。 石鹤气得咬牙,“砰”地一声踢翻了身旁的桌子:“废物!一群废物!” 他走得越发急促,边走边念叨:“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大哥死了?现在钱成也被杀了,他们是不是下一步就要进攻我们行休谷了?”他双手抱头,“啊”得一声蹲在了地上,“完了!都完了!这下我们肯定死定了!” 江湖中人尚无人知晓,柴友已死,就死在几天前。 无声无息,被人一刀斩了头颅。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早已过了黄泉路了。 而且柴友那具无头的尸体,是端坐在窗前扶着酒杯的。如果不是缺了个脑袋,他看起来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柴友作为一谷之主,其武功虽不算是一流,但在江湖上也是排的上名号的。能将这样的人物一刀割头,而且落刀前没有引起柴友的丝毫警觉,这人武功之高可见一斑。可是,会是谁呢? 南堂馆?可并没有听说过南堂馆有这样的人物啊! 群龙无首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在敌方未明、还有人虎视眈眈的时候。所以石鹤只好暗下决定、将这事情压了下来。那日见到柴友死尸的侍女早已被石鹤处理掉。现在,柴友的死,便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和这个灰衣少年。 这灰衣少年因不会说话,一直被称作“小哑巴”。虽然小哑巴看起来呆呆的,但他自小聪慧非常,也深受柴友信任。出了这事以后,石鹤唯一能够依仗的,便是这少年了。 可谁曾想,或许是因为柴友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小哑巴竟从那天开始后便整日浑浑噩噩。与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只知道眼神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就跟个木头人一样。 一个木头人怎么能靠得住?! 石鹤急得发抖,这可怎么办呀! 还未等他想出对策,却忽然有阴风乍起,一股浓烟的味道顺着这风远远飘来。 石鹤兀地起身,望向这浓烟的方向,惊道:“南堂馆起火了?” 少年这才有些反应,眸子一转,看向了浓烟所在,却忽然眉头一皱,轻功一运、便朝那火光处冲了过去! 石鹤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急道:“你干嘛去?快回来!” 但在他话音落地之前,少年早已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石鹤盯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只觉得心跳的突突的响,他忽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直觉性地感觉到,这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可他却已无能为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二十九章 火光冲天,连绵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小哑巴站在房顶上,对这火海隔街相望。 这火烧的不对! 如果是外人放的火,那一定会挑重要的地方来烧,可南堂馆的这把火却只在四角燃烧,刚刚好避开了所有的要害。 难道,是他们自己放的火? 对于江湖人来说,门派就是自己的家。没有人会甘心烧掉自己的家的。 除非,有更严重的事情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行休谷与南堂馆势均力敌,若真是硬碰硬,谁也讨不到好。这也正是两家多年来相安无事的原因。 可两家也都知道,这平静不是永恒的。终将有一方,要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所以,南堂馆就先下手为强了吗? 先杀了谷主,再放火把自己撇干净,做出一副同为受害者的样子,令他们行休谷降低警惕,然后再趁虚而入? 小哑巴在火光中将整件事情都过了一遍。 这确实是阎浩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行,他得马上回去告诉石鹤! 小哑巴转身便要急行,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有风铃声在他身后悠悠响起,叮当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小哑巴功力不弱,一听到这声音便立时回身戒备。 却呆在了原地。 在他几步外的石阶上,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竟凭空多出了一个物什。 那物什孤零零的,在石阶上面朝着这边,既诡异又可怜。 小哑巴盯着它,突然眼眶一红。他不受控制地走到那物什前,伸出双手将其捧了起来。 ——就像当年,那个人将快要饿死的他从满地的死人堆里抱出来时一样。 那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在乎的人。 可自己却没能保护好他,甚至连护他全身而死都没能做到。好在,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人遗落的头颅! 他将这物什——柴友的头颅拥在怀中,也不管自己的衣裳会否被这颗已腐烂的头颅蹭脏。 他甚至看起来很开心,就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亲人的孩童,开心极了! 然而他并没有开心太久。 在那颗头颅下,还压了一张纸条,纸条微微泛黄,带着他不熟悉的花香味道。 他借着火光仔细地看,上面的字是—— “认贼作父,开心吗?”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认贼作父?这纸条是在指谁? 小哑巴手一松,直觉性地想要丢掉这张纸条,却还是克制不住地看向了它的背面。 背面,也写了一行字。这字清秀端方,却让小哑巴突然升腾起一股极其想吐的恶心感。 ——“当年为一己私欲,害你全村人流离失所、客死他乡的,你自己不清楚是谁吗?” 不清楚,他不清楚! 就算当年他查到了,那也是那些去查探的人故意骗他的! 他明明已经将那些骗子都杀了,怎么还有人说这种谎话来戏弄他! 小哑巴将纸条攥在手心,内力一运,将整个字条震得粉碎,瞬间消失在了漫天红光里。 他要回去,他要把谷主的头颅带回去,他要给谷主下葬! 他这样想着,脚步加速,便要运起轻功。可体内的内力却突然繁杂起来。 说是不在意,可明明还是在意的。而且,在意极了。 他脚步一顿,只觉得全身的内力都因再次被挑开伤疤的痛楚而沸腾起来,他压不住这突然暴躁的内力,身子一弯、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小哑巴用手拄着腿,大口喘着粗气,身前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些人急急冲到此处,一见到他以及他怀中狰狞可怖的头颅,便有一年轻男音脱口而出道—— “难道你不仅杀了钱成,还杀了你们谷主?” 什么? 小哑巴抬起头,眼前已站了许多人。 打头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南堂馆馆主,阎浩。而他身边的阎榕飞,正是刚刚出声质问的人。 他们在说什么?难道这果然是他们算计好的吗? 小哑巴的脑子一向灵活,这也正是他能以一孤儿之身得到柴友信赖的原因。 但他现在却已反应不及,刚刚的心脉剧震让他还在阵阵发晕,脑海中的鸣音响个不停、震得他耳朵疼。 他甚至已听不清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了,他现在只想马上赶回行休谷,好好安葬谷主。 他踉跄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很。对面的阎榕飞见他如此,手不自觉地便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这可是个好机会,如果能趁现在杀了他—— “小哑巴!他们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不远处,石鹤不知什么时候已赶了过来。他似乎来的极其匆忙,气息还稍有不稳。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小哑巴,冷冷道:“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石鹤在怀疑什么?在怀疑他杀了谷主?就因为别人的几句挑拨,他就怀疑自己了? 小哑巴闭上双眼,苦笑一声。突然想起了以前柴友对石鹤的评价。 “无谋无勇,一无所长。” 若不是柴友记挂着石鹤当年于他困窘时相助的滴水之恩,石鹤哪能这么安稳地当着长老、现在还跑来质问自己? 他有心想现在就击杀了石鹤,□□篡位,登上这谷主之位,替柴友将他的野心继续下去。可他也知现在的自己内力不支,只能将这心思深埋,留待以后再说了。 然而,小哑巴虽然能等,别人却等不及了。 阎榕飞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光与火光相应,闪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这一剑既不算有力,也不算快速,以小哑巴的身手本能轻松躲开,可他现在已受了伤。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和大脑的混沌让他根本无法反应,只能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略带惊讶地看着那把剑准确无误地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众人皆被这变故吓了一跳,阎榕飞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将长剑抽出,毫不犹豫照着小哑巴的喉咙处一挥。 剑光凛冽,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少年纤细的脖颈。奔涌出的鲜血直接染红了阎榕飞的衣摆。 阎榕飞看着地上两颗滚动的头颅,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却发现父亲并没有用夸赞的眼神看着他,反而略带恼怒。 “父亲?”阎榕飞上前一步不解道。 阎浩无奈地叹道:“糊涂啊!” 这事情分明有诈!可事已至此,已无退路!阎浩回身,咬牙发狠地看向了还傻站在一旁的石鹤。 阎浩目中的凶光被漫天火光映得清清楚楚,石鹤一对上就打了个寒颤,立时便想后退。 可他哪里是阎浩的对手! 阎浩自阎榕飞手中接过长剑,朝转身要跑的石鹤当胸击去。 寒芒瞬间洞穿了石鹤!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从后背透过的剑尖,身心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见瞬间除了两人,阎榕飞喜形于色,对阎浩道:“爹,您刚才为何说我糊涂?除了这两个心腹大患难道不是好事吗?” 阎浩摇摇头:“我早已说过,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小哑巴和石鹤出现的时间都太巧了,恐怕有诈。” 阎榕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会有什么诈,只当是父亲多疑,劝道:“可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应当乘势追击啊!” 阎浩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杀了行休谷的两位干将,已不能再收手。无论这其中包含了什么阴谋算计,都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了! 阎浩当机立断,朝身后子弟挥手道:“回去集结人马,明日进攻行休谷!” 行休谷与南堂馆正式开战了! 这两个门派明争暗斗了许多年,真刀真枪地对上却还是第一次。 行休谷失了两个主力,本处境困顿,却因哀兵之势、反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来。 两个门派拼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拼出个胜负。 三天之后。 整个行休谷中一片尸横遍野,全谷之人所剩无几。 而南堂馆这边也是死伤惨重,就连阎浩都满身是伤。阎榕飞则更为凄惨,被人用刀在左大腿处穿了个洞,可能以后都要不良于行了。 不过,好在胜了! 这么多年的争夺终于可因一战终结,南堂馆的人也都松了口气,喜悦非常。 但这喜悦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突然跑来报信的,是被阎浩留在南堂馆看家的心腹。既然能代替阎浩守在家中,其武功自然不弱。 只是现在,这人浑身已被血染得通红,看上去,竟比他们这些刚刚经历了血战的人更为恐怖。 阎浩连忙扶住已奄奄一息的人,震惊道:“馆中出事了?” 那人虚弱地点了点头,挣扎着道了句:“鬼......鬼......” 鬼? 什么鬼? 阎浩还欲再问,可这人已然气息全无,死在了他面前。 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这毋庸置疑,而且很有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糟糕。 阎浩这时终于确信,整件事情确然有第三方在其中暗布棋局。但江湖纷争,本就要靠拼才有机会。事已至此,也是自己的决断使然。 一战刚胜,南堂馆的人虽都疲惫,却士气大好。听说馆中有异,便都自信满满地跟着阎浩一路浩浩荡荡地回了本家,大有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只是当他们大张旗鼓地到了馆中时,却蓦地一怔。 馆内竟没有丝毫混乱,更没有他们所想的危机四伏、鸠占鹊巢。 馆中,只有三个人。 当中的一名少女一身如火红衣,正坐在门口的石狮上笑眯眯地看向他们。她神情中没有一点紧张或是戒备,就像是个邻家路过的妹妹,见到他们时甚至还愉悦地晃了晃脚尖。 少女左侧,则站了一名白衣少年。少年腕系白绫,眉目冷清,站的笔直不动。看见他们就跟没看见一样、神色不变,眼中亦波澜不惊。 最后一个人,则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这男子一身青色长衫,嘴角含笑,看上去像是个书生般温润儒雅。见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赶过来,这男子似乎有些无奈,低头浅笑道:“你们派来这么多人,莫不是害怕我们了?” 阎榕飞闻言,冷哼道:“是你杀了我们的人?” 青衣男子抬头微哂:“人是杀了。但是不是你们的人,我可就不知道了。”他笑得温和极了,就像是在与好友辩解书中的一段句词般从容,“毕竟他身上也没刻着你们南堂馆的名字呀!” 这话简直堪称厚颜无耻! 南堂馆以运镖起家,馆中很多兄弟都共同出生入死过。更何况经过这几日的血战,他们之间情谊更是增添了几分厚重。现在听这男子不仅杀了自家兄弟,还做如此嘲讽,当即俱是怒火腾起,纷纷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面对着面前众人排山倒海的杀气,青衣男子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分明求生有路,却偏要求死。奈何,奈何!” 他话音刚落,人已离开了原地。 阎榕飞只觉耳侧有利剑出鞘之声,刚想看个究竟,却忽觉颈间一痛。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自己坠于身侧的长剑,却发现剑已离主,此时正被那青衣男子握在手中细细打量。而剑上,鲜血簇簇滴落。 那是谁的血?他伸出手摸了摸脖子,却只摸到了满手血污和一道深深的血痕。 这青衣男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阎榕飞便已趴倒在了一片血污之中。 阎浩呆呆地看着这场变故,直到阎榕飞的整个尸身都已被粘稠的血液包裹起来,他才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跪在地上哭嚎出声。 “好吵!”李红袖撇撇嘴,摸了摸石狮的耳朵,对白七悠道:“七悠,你让他安静下。” 白七悠看也不看她,人却已离了原地,走到了阎浩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阎浩。 阎浩抬起头,双目赤红,狂怒道:“我与你们有何仇怨!竟杀我独子!” 白七悠闻言竟轻轻点了点头,认真回道:“无仇无怨,但你有错。” “什么?”阎浩被他这突然一句说得一怔,不自觉反问道。 白七悠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精巧的树叶。 这叶子粗略一看并无什么奇特之处,然而仔细琢磨却能发现,这上面居然用银线绣了字! 树叶何其脆弱,轻捻即可破碎,竟有人能将其施以针线,还做得如此精巧! 阎浩从白七悠手中接过树叶,仔细打量。 这枚叶子他确实是见过的,就在不久之前,他的书桌之上。 可那时他哪里想到薄薄一片树叶竟有这样的玄机,随意一拂,便将其掷于桌下未在问津。 而他现在再看着这个树叶才发现,这上面竟是有字的—— “半月之内,让出南堂馆。违者,死。” 阎浩抖着手,一时无言,片刻后竟仰天大笑起来。 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选做了踏脚石啊!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哪里是他能逃脱的了的呢? 阎浩沉下双眸,握紧了被青衣男子随意扔在地上的、还染着爱子鲜血的长剑。即使已知必死,但也要再搏一次!他毕竟是南堂馆的馆主,怎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持剑拄地,想要挣扎着起身,却突然一阵锐响炸于身畔。随即,手中一轻,这把上好陨铁长剑竟就这么断为了数节,只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剑柄! 伴随着这叮铃破碎的声响,有一个极为好听的男音从不远处飘来—— “在下来迟,真是失敬了。” 此音刚落,便有一声锐鸣凭空而起。这鸣音震得南堂馆的人耳膜发痛,只得不住耳朵加以缓解。可对面的三人,却仿佛听不见这怪声般,一动不动,神情中却带上了恭敬。 伴随这诡怪鸣音,先有异兽收翅落于南堂馆门前的旗杆上。 众人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被这异兽吓了一跳。 此异兽双翼、六足,一身羽毛如烈日灼灼。更诡异的是,它竟有三双眼睛,每只眼睛中都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寒芒,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众人,就像是个巡视于人间的天神! 这是什么怪兽?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 众人心中叵测,一时竟皆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望着。 而待异兽落稳,片刻后,方有人从远处悠悠而来。 说是人,其实看不明晰。因这人竟于空中从容漂浮,背上附了一对宽广的巨大“羽翼”。这“羽翼”窄而长,翼身通体暗蓝,辅以暗金色骨架,翼面则以金线于中央纹了细致纹络。 如此远远望去,那人竟像是个自由往来于天地之间的蝙蝠。幽隐诡谲,又带着避无可避的煞气。 此人翩然落于阎浩身前,未被面具覆住的半边嘴角微微翘起,柔声道:“我刚见您抬剑,还以为您是要寻死,便出手阻了一阻。呵呵,没吓到您吧?” 阎浩冷哼道:“你会这么好心?” 这人温和摇头,回道:“不是好心。而是说好了我来杀你,你就必须得死在我手上。自杀怎么行呢?” 他这话说得轻佻随意,就像是哄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阎浩被气得浑身发抖,仇恨地怒视着他,喝道:“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我素不相识,你怎能下如此毒手?” “素不相识?”这人将这四字幽幽念了一遍,片刻,再度莞尔,“哦,是了,在下还未向您介绍自己呢。吾名唐原。” 他介绍得认认真真,旋即又道:“现在我们可不算是素不相识了。” 唐原俯身看向阎浩,眼中阴煞,微笑里亦带着阵阵寒气—— “所以,我可以杀你了吗?” 他这问题根本没有要阎浩回答的意思,右手附上阎浩的后背,直接断了其心脉。 其余子弟见这几人在片刻之间先后杀了自家馆主和少馆主,皆又惧又怒。打头的一个壮汉,提刀而起,低喝一声就要朝唐原砍来。 唐原却并不理会,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又是一阵乱人心神的长唳,酸与先于那壮汉而动,速度极快地俯冲了过去。 红光极盛,在所有人的瞳孔间映出了一片凄惨的颜色。 而偌大的一个壮汉,竟就在这顷刻间便被吞噬了个干干净净!听到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众人俱是心中一抖。 这是什么怪物?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些人到底是谁?! 已无需再战,亦无心再战。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开手,任由武器“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顾惜朝于唐原身侧,浅笑道:“公子,可要斩草除根?” “不必。”唐原微微敛眸,“野火烧不尽。若是他日这草阻了我们的路,再斩便是。” 他神色随意,却在只言片语中定了这几十人的命运,与此后江湖几十年的格局变换。 从此,江湖中再无行休谷与南堂馆。 有突起之异军,名千杯客。取而代之。 其主不详,似名唐原。 行休谷与南堂馆这一战,元原策划了很久。 没有什么战争是可以一触即发的,所有的矛盾都需要日积月累。是以这些年里,元原一直派人前来混入两方之中,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对方。 这两个门派之下,子弟众多,记名者少,自然也很难确认彼此身份,便将这些挑拨皆信以为真。自然双方矛盾日益增多。 只不过,冲突虽已到位,却还需要一个□□。 而这个□□,就是行休谷谷主柴友的死。 宋甜儿的武功天赋远胜寻常人,丁枫又为其找来了各种适宜秘籍、兼以元原从系统中取出的药物辅佐,短短十几年间,便足以凌驾于江湖中大多数人之上。 对付一流的高手,或许只能勉力为之。但对付柴友这种等级的人来说就绰绰有余了。 只不过,柴友作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当然不能简单死去。 他必须死的有价值。 为了实现他的价值,元原也终于派出了自己在行休谷中埋了多年的那枚棋子—— 钱成。 钱成虽爱留恋于烟花之地,却并非无情之人。 当年柴友为夺田征地,逼得繁家村全村人走投无路、几乎尽数亡于求生途中。这村中之人,不仅有时年尚为幼子的小哑巴,还有因此事而失去了父母妻儿的钱成。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只是钱成清楚,单凭自己根本不能动摇其分毫。恰逢此时,他遇到了元原,彼时年方七岁的元原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十年隐忍,钱成不可不谓心志坚定。能在柴友这样的人身边混得如鱼得水,其聪敏睿智也可见一斑。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人才,元原其实有些舍不得他死。 只可惜,他的死,却也是元原这一局的重要一环。 半月之前,钱成按照计划故意给柴友留下了一些足以证明自己有异心的蛛丝马迹,引起了柴友的怀疑。而后,柴友派去查探的人所带回的关于其身世的结果、更是足以让柴友推理出其背叛的缘由—— 亡族之恨令其忍辱负重,蛰伏于行休谷中、与另一势力暗中有所往来,这个势力可能正是南堂馆,也可能是其他的组织。 但其有异心,确实毋庸置疑的了。 柴友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得知钱成背叛便生了将其除去之心。只是他生性多疑,除了小哑巴外,信任的人不多。 钱成在谷中十年,关联甚广,其死亡之事若是处理草率、或有不妥。柴友便派小哑巴偷偷尾随于其后,以寻找一个恰好的时机,将其除之而后快。 只不过,还未等小哑巴动手杀钱成,柴友却先于钱成一步,被宋甜儿杀死了。 小哑巴人虽聪明,却很有些愚忠。虽其主已逝,却仍想着要完成柴友的最后一道命令,按照计划、杀了钱成。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从容赴死,也是钱成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 是以当日,钱成便与往日一样,在街上游荡。先是吸引了满街的注意,又故意去南堂馆的刘大娘摊前惹事。 李红袖此前已给了钱成许多关于南堂馆的情报,他自然也很清楚这大娘脾气火爆,肯定会动手。这样一来,南堂馆便被牵扯到了这件事中。 而且如此一闹,也吸引到了足够多的注意力。果不其然,南堂馆随即便派出了人悄悄尾随其后,正好见到了自以为时机恰当的小哑巴下手杀害钱成的一幕。 这之后的导向便简单多了。 南堂馆既了解到了所谓“真相”,依阎浩的多疑性情,自然会继续探查。柴友之死虽被谨慎隐瞒,但终究瞒不过对方的细致查探,最终也确实悉数被南堂馆洞悉。 而那一把火的作用也极为单纯,不过是为了引小哑巴前去而已。 依小哑巴的机敏,自然能感觉到这火燃的不寻常,且他又和柴友一样的自负、不肯相信旁人,自然会亲力亲为,亲自前去。 之后,故意将柴进的人头放于彼处,以人头扰乱小哑巴的心智,使其内力受损。而被刻意引去的南堂馆和石鹤更是将这场笑话推向了。以当时之境,无论是南堂馆还是石鹤,总有一方会对小哑巴动杀心的。 何况,就算当时小哑巴未死,事后补个刀,栽赃嫁祸给任意一方、也足以推动整个事态向元原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在元原的计划中,小哑巴是必须要除掉的一个人。因为这小哑巴聪明过人,又没有野心、只盲从于一人,而且现在他盲从的这个人还已经死了。 这样的一个人,几乎没有弱点。 如果不除掉他,之后诸多计划都有变数,而他一死,其他诸事便没什么悬念了。 面对这种似乎轻而易举的胜利,即便是狡猾如阎浩,也终究难耐这诱惑,犯下人都难免会犯的错—— 比起虚幻的敌人,更急于打垮真实存在的敌人。 所以虽然知道有诈,阎浩却还是自鸣得意地抓住了攻击行休谷的机会,想要将其打垮。 可世事往往如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赢时自然欢欣雀跃,却不知,对方死后,他就是下一块磨刀石。 一个欲以吞噬人血肉来强大自己的恶魔,哪会给旁人留下丝毫的余地。 陆西。生归河西,屠苏镇。 分明还是初冬时分,此地却已冷极,除了常开不败的独语花外,千花万木皆已凋零。 只是这里的风景虽显衰败,行人却多带恬淡欢喜之色。 路旁摆摊的阿哥今天穿了身厚厚的褐色棉衣,头上的帽子也缝了密实的貂毛,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卖的都是些手工编织的小玩意,都是他媳妇提前一天在家做好的,由他拿出来卖。 他站在摊前,虽然无聊,却并不因这寒冷天气而感到痛苦。 此时气候虽寒,但媳妇缝制的衣服和帽子都暖和极了。还有他刚刚吃完的、媳妇给自己准备的暖烘烘的馄饨,实在让他心中既熨帖又感动,心中暖洋洋的,脸上自然也是笑意满满。 只不过心情虽好,但在这样天气里出来的客人确实不多呢。要是不把这些东西都卖掉,实在是辜负了媳妇的一片心血,而且,也没办法给她买那个好看的簪子了。 思及至此,阿哥连忙振作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诶嘿!走过路过的朋友们不要错过啦!这些小玩意都是我媳妇亲手做哒!便宜又好看哦!” 这一吆喝还真的多少起了点作用,果然围了几个路人上来打量。这几个路人有的摩挲,有的叨咕,还有的一问了加钱就摇了摇头的。 哎,可惜,这些人一看就是只围观、不掏钱的。 难道还真没谁是诚心买货了的吗? 阿哥不死心,再接再厉地扫视着每一个来往的行人。没想到,这一扫,还真让他扫到了正主! 不远处,有个男子牵了一匹骏马,信步走来。这男子穿的并不多,在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中显得很是突出,偏他还一副全无所觉的样子,从容地像是正步于七月的暖阳中一般。 看来这是个跑江湖的呀!而且看着就有钱! 阿哥心中一喜,抬高了音量,吆喝道:“诶!走过路过的朋友们!想买点小玩意回去给自家娘子不要错过啦!我这摊子上可都是好东西啊!” 他这吆喝十分之卖力,那人果然听到了这声音,朝这边望了一眼,便走了过来。 见那人走近,阿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更是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这人竟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浓眉秀目,英气非常,更有一身卓然于众人之间的优雅气度。他行到阿哥摊前,笑着摸了摸鼻子,道:“刚听阿哥您道有小玩意可以买......我想给我弟弟挑点礼物。” “弟弟?”阿哥殷勤道,“令弟多大啦?” “十七了。” 十七?那看来已看不上那些讨巧的小玩意儿了,还是得准备点实用性强的。 阿哥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对男子道:“你那弟弟可是习武之人?” 男子答道:“正是。” 阿哥又问:“习剑否?” “然。” 那就好办了!阿哥一弯腰,从摊位地下的小筐里掏出一个绸缎制的小包裹来。 这包裹虽小,却别有洞天,里面竟装了许多不同款式样貌的剑穗,各个编织细致,显见其制作者手艺之高超。 男子倒也不纠结,简单扫了几眼,便挑了一个天青色的剑穗拿到手里仔细检查了一番,见没问题,这才爽快地付了钱。 阿哥暗道没看错人,心念一转,又道:“要不要再给令弟挑点别的东西?” 男子兴趣不减,问道:“还有什么?” 阿哥闻言连忙再次弯腰,又扯出了摊位下的另一个小筐。 这筐中东西就不多了,只放了一只精巧的小帽子。这小帽子以绒线制成,通体浅蓝,上面还用线编了两个精巧的小耳朵。 男子一见到这帽子就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的弟弟若带上这帽子会很是好笑的样子。 “怎么?您不喜欢这个嘛?这帽子可本来是我媳妇让我捎给我小舅子的,偷偷卖给你啦!回去再让我媳妇再重新做个。” 男子结果帽子细细打量,眼底嘴角都缀满了笑意:“很喜欢。只是想不出我弟弟带上这个帽子会什么样子。感觉......会很有趣呢。” 脑海中一瞬闪过那个孩子向来乖巧的面容很有可能因这帽子破灭掉,男子就十分想笑。 他笑眯眯地递了点钱给阿哥,接过这帽子在手中细细摩挲了一会,叹道:“希望他能喜欢吧。” 阿哥见终于卖出了货物,心情极好,搭了句话道:“你那弟弟听起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啊!” “是啊。”男子无奈道,“他定了的事情,别人都改不了。” 他这样说着,面色上又多了点感伤:“不过我也已有三年未曾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一切都好。” “这样啊......”阿哥双手拄在摊位上,也跟着叹了一声,“但是现在的孩子啊,确实也都挺了不得的。比如说,那个无争山庄的原随云,据说虽然目不能视、剑法却十分了得!过几日还要破格参加试剑大会去呢。” “是嘛!”不知为何,男子的笑意竟加深了些,“果真进步不小。” 阿哥不以为意,继续道:“还有那个千杯客的唐原,年纪也不大,据说还未及弱冠呢!你看看人家那算计,三天啊!就三天!两个不小的门派、居然真的被他弄的说没就没了!” 男子笑意一敛,微微皱眉道:“千杯客?唐原?” “咦?您不知道?”阿哥惊讶道,“就是前些时日在江南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呀!据说那个唐原把行休谷和南堂馆都算计了,不废吹灰之力,就让这两个门派自相残杀了!” 男子摇摇头道:“那两个门派也并非什么名门正派。欺压弱小、残害无辜的事情并没少做。只不过,唐原如此作为,也着实太过狠厉。而且说到底,也不过是私欲使然罢了。” 阿哥赞同道:“是呀是呀!就是这个道理,哎呀,还是您这样有文化的说的透彻!” 男子笑笑,不再叙谈,只对阿哥道:“便帮我将这两件东西包裹起来吧!” 他看着阿哥忙活的身影,心中却还在反复地想着刚刚这阿哥说的话。 没想到,虽是相近年龄的孩子,那唐原的行事性格却和云儿截然相反呢。 和这唐原一对比起来,他家云儿真是可爱多得多啊!不知比其强多少倍呢! 他在心中嘀咕的时候,小哥已经将礼物都包好了。小巧的盒子搭配着漂亮的花布,显得既可爱又郑重。 男子满意地接过阿哥整理完毕的礼物,也不再多留,纵身上马。 他确实已太久没见过云儿了,刚刚与那阿哥叙谈一番后,竟十分想他。也不知这孩子整日忙于练剑,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好在,马上就能见面了。 男子勾起唇角,轻勒马绳。骏马长鸣一声,一骑绝尘而去。 所朝向的,正是秋宁剑谷所在的方向。 第三十章 装x什么的是很需要体力的,何况还要往返于两地之间。忙完了千杯客的事情,元原便再次神行千里、回到了秋宁剑谷。 之前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他几乎连续几天不曾好好睡过了。现在试剑大会的事宜已安排妥当、江南之事目前也已告一段落、后续进展皆由顾惜朝和李红袖安排着,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这一歇,便足足歇了大半天,待他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苏醒时,时间已到了戌时。 意识刚刚苏醒,元原便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和一股隐约的熟悉花香。 他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间还带着点沙哑:“你怎么来了?” 刚从陆西赶回的楚留香,脸上还带着奔波一路的疲惫之色,却仍贴心地帮元原摆好了碗筷、回道:“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元原披了件外衣,坐到桌子旁:“你陆西那个朋友的麻烦解决了?” “恩。”楚留香应了,又打量了元原一阵,见他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笑道,“准备试剑大会这么累吗?瞧你这样子,好像是彻夜不眠地去杀人放火了一样。”他说完觉得好笑,还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 元原闻言,顿了一顿:“我还真的是去杀人放火了。” 楚留香以为他在开玩笑,惊奇道:“云儿居然学会幽默了!可喜可贺。” 元原:“......” 不过说到杀人放火,楚留香倒是想起件事:“这次我在路上,听说了一个人。” “哦?” “据说叫唐原,近日在江南一带,做了点大事。你可有听说他?” 元原盛汤的手顿了顿,应了声“恩”,将碗准确无误地摆到了楚留香面前,道:“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楚留香思索了片刻:“不相识,不好评说。不过倒是杀伐果断得很。” 他心中其实并不甚喜欢这个“唐原”,不过又觉得背后非议别人似有不妥,便含糊道了句。再一想,这个话题还是自己鬼迷心窍地提起的,只好轻咳了一声,岔开道:“说来,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楚留香将身侧包裹打开,先拿出了一个剑穗,又起身取下了元原挂在床头的剑:“我挑了个天青色的剑穗,觉得你会喜欢。” 元原心道,反正他不开游戏面板就看不见,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还是配合道:“恩,谢谢。” 楚留香颇为愉悦地受了这谢,帮元原将剑穗仔细地系好,又将剑挂了回去、从包裹中拿出了另一样东西来。 这是顶帽子。毛茸茸的材质,毛茸茸的耳朵。 元原看着系统模拟出来的东西,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 楚留香挑眉笑道:“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元原:“......哪里适合?” 楚留香伸出手、不容元原拒绝地将这帽子戴到了他头上,还细心地为他正了正耳朵,开心道:“看,果然很适合!” 元原:“......”我看不见,谢谢。 被迫收下了一个礼物,元原觉得楚留香这几年长进了不少,很有胆量。不由得好奇道:“你陆西的朋友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留香道:“小事。” 小事要处理三年?信你才有鬼了。 元原知道楚留香这是不想说,他倒对此也不甚好奇,真要好奇的话,让李红袖她们查一下就好了。 “对了,红袖这次可有什么东西送我?”香帅抿了口茶,与元原很是心有灵犀地道。 李红袖这丫头虽然喜欢舞刀弄剑,但上次见到她时,她居然迷上了做女红,走的时候还送了他一个香囊。手艺虽不算好,但对于没人给自己做香囊的香帅来说,算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这香囊一戴就戴了三年,也该换了。 “她早就不迷女红了。”元原道,“她现在换了个喜好,改做木偶了。” 他说着起身,从床底的木箱里掏出了一个样品,给楚留香展示了一下:“诺。就这个。” 楚留香看着这个跟用来做巫蛊之术的小人十足十相像的木偶,觉得整个人十分之不好:“你确定?她的爱好......跨越度是不是有点大?” 元原轻轻耸肩,疑惑道:“大吗?香囊和这木偶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些好看的小玩意儿啊!” 香帅:“我觉得区别挺大的......” 元原笑了:“那你还没看到甜儿做的呢,她的木偶上面还别出心裁地插了一堆针!上次她突然塞我手里跟我炫耀的时候,差点没扎到我。” 香帅:“......”我确定了!这根本不是像啊!这就是巫蛊之术啊!他无奈道,“这个甜儿......就是你七年前收留的那个孤女?” “然。”元原点点头,“说来,你还没见过甜儿。有机会我让你们见见?” 楚留香闻言,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一个不停往他手里塞木偶的少女形象,且这少女一边塞还一边阴森道:“你看看喜欢不?喜欢我继续给你扎!” 一想到这个画面,香帅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元原没想到楚留香拒绝的这么坚决,有点遗憾。 毕竟他与楚留香相识十年,且这十年来对他照顾颇多。于他而言,香帅已经算是朋友了,他还是挺想顺手帮朋友解决下人生大事的。 之前他见李红袖与楚留香交好,似对楚留香也有那么一点意思,本以为两人顺风顺水。不料上次醉酒相谈,他随意问起两人进展时,楚留香居然认真地答了句:“红袖不过是妹妹而已。” ——多么标准的渣男台词! 元原觉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走上渣男这条不归路,是以更下了助楚留香尽早遇见良人的心。 只可惜,无论是活泼型的李红袖、温柔型的苏蓉蓉、还是清冷型的白祭雪,竟没一个能入香帅眼的。 元原有点忧愁。 他的好朋友......不会是不行吧...... 这问题可太严重了...... 楚留香见元原好看的眉目都快要皱到一起了,不解道:“云儿,怎么了?” 元原叹口气:“我忧心你。” 香帅道:“忧心何事?” 元原继续叹气:“终身大事。” 楚留香哑然失笑:“你不担心你自己,却跑来担心我了?” 元原摇摇头,表情认真:“你都二十五岁了,快老了。” 楚留香:“......”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再抢救一下的。 元原咬咬嘴唇,虽觉难以启齿,还是坚强道:“楚兄......你,你有没有什么不好对别人言说的苦恼?你可以和我说,我们是朋友。” 楚留香茫然道:“什么苦恼?”还不可言说? 元原挣扎了半天,还是没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毕竟他在楚留香心中,弟弟的成分比朋友大。做朋友的好问,做弟弟的实在不好问,问急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委婉道:“楚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楚留香实在好笑于他对此事的执着,无奈道:“随缘。” 这怎么能光随缘呢?你没目标随什么缘? 元原皱眉想了想,半月后就是试剑大会,各门各派年轻一代的顶梁柱都会过去。能参加试剑大会的女子,肯定既有身手、又有身份,也不算辱没了楚留香。 思及至此,他道:“你可愿与我同去试剑大会?” 他这一问跨度太大,楚留香一时竟没和之前的谈话联系起来,只以为他是因甚少出门而有些紧张,想找人陪。便应道:“当然愿意。只是......我怎么去?” 试剑大会又不是人人都能去得的,他现在虽在江湖上有了名声,可毕竟不修剑道,也不属剑道之门,实在没有去的理由。 元原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妨,你跟我同去就好。他们虽对参与比试者管理严格,对同行之人要求却不多。” “好。”香帅想了想,又道,“不过我需临行前再来与你会合。这段时间,我有点事。” 元原奇道:“何事?你不是刚回来,不休息一下?” 楚留香解释道:“说来,这事也是临时起意。就在刚刚,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元原来了兴致,是哪个美人让你感到有趣了? 楚留香轻咳一声:“还记得我刚刚说到的那个唐原么?” 元原:“......恩。” 楚留香邪、魅、狂、狷地挑唇一笑:“我适才已生了个想法——我要去偷他的面具!” 元原:“......” 完全没在意到元原微妙的神色,香帅继续道:“他未及弱冠便能做出这等震惊江湖的事情,想必聪明才智定然远在寻常人之上,我倒是很好奇,能不能顺利地从他那儿把面具偷走。” 他转眸,对元原道:“云儿,若是我成功偷来了,就把那面具送你、做你的生辰礼物!如何?” 元原:“......吃菜吧,菜凉了。” 第三十一章 铜镜前,元原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变换成唐原的模样,却未附面具。 自从卡牌系统正式开启后,他从元原转换成唐原的方式就简化了起来。 不需要把面具带到脸上,只要心念一动即可。 但现在,这张属于唐原的、并不应该有过多表情的脸上,却罕见地带了点无奈。 元原本以为楚留香那日所言只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提,可令他没有预料的是,香帅居然还是个言必行的君子。 当顾惜朝向自己汇报收到的来自盗帅的那枚信笺时,元原长长叹了口气。 与这信笺同时被快马加鞭、专程送来的,还有顾惜朝向他请示的纸条。顾惜朝并不知道元原与楚留香相识,所以那纸条上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杀?” 元原:“......” 杀是肯定杀不得了,但元原也不能任由楚留香这样去砸自己的场子。千杯客刚刚在江南立足,此事决不能草草处理。 可如果他全了自己的面子,那楚留香便必然会名声受损。从未失手之名,恐怕就要自此和盗帅告别了。 元原拄着额头思考了整整一夜,在两种结局中来回徘徊,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他毕竟不只是香帅的原随云,还是千杯客的主人。 神行回了刚离开不久的江南,元原先通知了顾惜朝和李红袖,准备问下近日千杯客的情况。 原本属于行休谷和南堂馆的底盘先都已被规整到千杯客门下,丁枫培养了近十年的人手也都投入到了这个新门派的建设,一时倒都井然有序得很。 除了盗帅这个变数。 白七悠尚未返回秋宁剑谷,便与顾惜朝和李红袖一起遵从元原的命令,于亥时赶到了千杯客的大殿。 唐原坐于主座之上,银色的半面面具上冷光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了解原随云和香帅相识之事的李红袖和白七悠相视一眼、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是以当顾惜朝冷静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时,竟无一人应和。 白七悠平日便不爱说话,顾惜朝还是理解的。可李红袖平时就跟个话唠似的,现在怎么沉默上了? 顾惜朝无辜地回眸看向他俩。 李红袖感受到他灼灼的疑惑目光,无声地捂住了脸。 顾惜朝:“......?” 旁人不知所措,唐原却思路清晰得很。已决定了的事情,他便不会再纠结。他冷静地安排了所有事项,就像楚留香这个人真的与他素不相识一般。 待到万事都准备妥当,也到了约定的时刻。 腊月初三,临近子时。 楚留香隐于月色之中,静待时间来临。今夜江南格外冷,但他穿的不少,又运了内力御寒,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 但等待的时候,思绪难免发散。他胡思乱想着,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云儿会不会冻着。只是又一想,白祭雪做事从来稳妥,想必暖炉、椒墙、绒帘什么的早都为云儿准备好了吧。 第三次梆音即将响起,更夫带好了家伙准备起身。 楚留香身形移转,也已出现在了千杯客的正堂之外。 出乎他意料,片刻之前还守卫森严的场所,现今竟空无一人。看来对方果然已准备妥当了。 香帅笑了笑,心中竟有种隐隐的兴奋感。 行走在这江湖之上,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个对手的,若总是孤身一人、岂不太过无趣。 他旋踵落于殿沿之上,灵巧得像是只燕子。 大殿之下仍然是诡异的寂静。楚留香也不急,在屋檐旁安静地听着地下的动静。 忽然有轻轻的一声扣桌之音,落音清脆。楚留香闻音,嘴角挑了挑,飞身掠下。 殿门大开,烛火幽幽。 盗帅借着这烛火看向殿内,顿觉头皮一紧。 这大殿极为宽阔,且殿内有门可通往更内侧的偏殿。而在这正殿之中,已坐了许多人。 这些人皆面无表情,身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劲装,面上更带着样式完全一致的银色面具。 楚留香敛眸一笑,从容步入殿中,道:“楚某幸识唐公子大名,特来拜访。此至唐突,还望见谅。” 他此音一出,在殿中竟有隐约回音,却仍然无一人出声回应。 这些蓝衣人就像是雕塑一般,静静看着楚留香,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楚留香轻咳一声,摸摸鼻子,觉得有点尴尬。 他抿抿唇,刚要继续向前走。 那些原本僵坐着的蓝衣人却蓦地全部起身。有拿刀者,有持剑者,简直堪谓各式武器应有尽有,纷纷向楚留香招呼而来。 楚留香因轻功成名,却不代表其武功逊色。他于刀光剑影间从容闪避,间或拳掌相成,片刻间就击退了最附近的几人。 香帅轻抿唇角,摇了摇头:“如此贸然出手,可不是待客之道。” 但这殿中之人显然是没有待客之意的。 不待楚留香反应,已有机关的齿轮声骤然响起。随即,便是十几道锁链突然从墙中打出,直袭向他。 香帅回身一避,锁链“啪啪”打到墙上,原本干净的墙壁瞬间就留下了十几道裂痕。 他苦笑一声:“好歹是自己的房子,不用这么狠吧?!” 香帅话音刚落,便突然有一声轻笑从内殿传来,伴随着一声难以辨出方位的—— “楚公子,招待不周,失礼了。” 闻听此声,所有机关竟全部停止了攻击,一旁站着的蓝衣人也都坐回了原位。 看来,这是正主出现了? 楚留香掸了掸衣上浮尘,笑着步入了内殿,微一行礼:“在下叨扰了。” 这内殿与殿外别无二致,里面依然坐了十几个无表情的蓝衣人。这气氛让楚留香敏锐地谨慎了起来,这些人的水平显然要比外面的高出不少。 他抬眸细细扫了这些人片刻,突然将目光定在了坐于最主座的那个人的眼睛上。 好漂亮的一双眸子! 香帅有点惊讶。 在这烛火熠熠中,那双眸子简直像是他以前偷过的诸多宝物一般漫着灼人的光。 只不过,那眸子却实在太过冷清,里面竟一点人的感情也无,无端少了许多风情。 白璧微瑕,让香帅心中微微有些遗憾。 他认真地看着那人,道:“你该笑笑的,不然可惜了这双眼睛。” 那人却懒得听他废话,手一挥,其他蓝衣人便突然起身攻来。 这此间各个都是高手,若论单打独斗、楚留香或许能从容胜之,但现今这么多人一起招呼,倒真让他有点吃不消。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想跟这些人分出个胜负。 他后撤一步,内功一运,轻松躲开了两道攻势,脚尖一点、便朝着殿中之人迎了过去。 那人见楚留香冲来,竟一丝闪避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不抬手招架。 他静静盯着香帅,冰冷的脸上甚至平静得有些乖巧。香帅心中一突,手上动作却不停顿,搭上那半面银色面具,轻轻揭下。 面具下是极为漂亮的一张脸。即便香帅见过诸多美人,也着实被这脸震惊了片刻。 那双眼睛随着他解下面具的动作,转向了他,与他四目相对。烛火下,这双眸子中竟似泛着水光,莹润剔透、美丽至极。 香帅笑笑,又道了句:“可惜。” 那人闻言,眼中冷光一闪、右手一抬,千机匣已抵到楚留香胸口。香帅毫不怀疑,这东西的威力足以将自己整个贯穿。 他偏头看向这人,道:“看来能在短短几日内定下江南局势之人,果非寻常之人啊!我竟察觉不到你是从何处取出这千机匣的,还有面具......究竟被你藏到哪里了?” 他手上这个面具,自然是假的,在他将面具拿到手中的那一刻便已清楚。只是,真的面具到底被放到了哪里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察觉不到自己想盗东西的所在,但香帅并未因此而感到懊恼,甚至还有些兴味盎然。 ——他并不是一个一心求胜之人,一个有趣的对手当然要比一次简单的胜利让他开心得多。 “不能告诉你。”蓝衣人轻轻道,却并没有立时伤害楚留香。 香帅眸光一动,趁对方那片刻的迟疑,已运了轻功退到了安全范围。 “没关系。”楚留香幽幽笑道,“我再多来几次便是了。” 他说完,对方那一直平静的面容上竟终于起了点波澜。那双眼眸中也似乎因他这话带了点隐约的无奈和苦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不知因何、突然愉悦非常,他道:“那便后会有期了。” 月色已盛,香帅于月华中从容离去,手中的假面具却并没有被他扔弃。 他拿着那面具,立于来时所栖的树枝上,仔细看了片刻、突然苦了脸色—— 早知道偷不到,就先不跟云儿说了。这下可好,怎么跟他交代啊! 第三十二章 没偷到东西的盗帅,心里有些纠结。他一方隐隐有种棋逢对手的知己感,一方面又觉得有点小尴尬。 尤其是在面对原随云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能成功带回战利品,楚留香觉得云儿的神色很复杂。 “咳,”盗帅的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虽然这次出了点意外。不过,我还会再去的,一定会把面具给你带回来!” 楚留香斗志昂扬道。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元原的脸上似乎有模糊的崩溃之色一闪而过。 ——错觉? 元原苦口婆心:“不要去了,麻烦。” 楚留香笑着摇头:“不麻烦。何况君子重诺,本就当言出必行才是!” 元原:“......”呵呵。 已“好心奉劝”过的元原决定不再理会眼前这货继续作死的行径,反正还有为期一月的试剑大会。 一个月之间,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神转折,让盗帅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再不乱发小纸条......好吧,这不太可能。但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试剑大会一行,元原本只想带上宋甜儿和白七悠,然而李红袖因被江南的事情烦了太久,也忍无可忍地申请了出来散散心。 元原对此表示无所谓,反正到时候要跟这三只住在同一个院落的是楚留香。 此时的香帅还不知道宋甜儿的威力,以及一遇到宋甜儿就会跟着变质的李红袖的威力。 他,还是很淡定的。 李红袖从江南出发,然其快马加鞭、加上元原的刻意等待,几人很快就在离雪河的东岸碰了面。 离雪河直贯南北,但这河的各个河段入冬后却都不会结冰,这也是其为文人墨客称道的奇景之一。 元原几人坐于离雪河畔点火等待。不多时,李红袖和白七悠便策马而来。同行的,还有前去接引的宋甜儿。 李红袖与宋甜儿一红一黄交相辉映,且皆容貌极好、英气十足,引得河畔其他的赶路之人都纷纷打量。 楚留香亦跟着抬眸遥遥看去,却一眼就望到了与这二人同行的白七悠。 白七悠今日仍是一身如雪白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留香的注视,亦遥遥望来。 那双眸子,无波无澜,却似有星辰。 楚留香心中狠狠一跳,竟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这一想,便有些愣神。 宋甜儿此前便被元原派去接人了,是以还未与楚留香见过面。元原听甜儿一到,香帅便屏住呼吸、沉默了起来,还以为他终于见识到了心怡的美人,刚欣喜地准备趁机夸奖甜儿两句,却听得对方忽然问道—— “那个少年是谁?” 少年?元原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心中突然一紧、生出了一丝不好的想法来:“你是说......白七悠?他是我的护卫。” “恩。”楚留香闷闷应了一声,也不再答话。 元原沉默了片刻,艰难地试探道:“你问他干嘛?你看到他旁边那个黄裳少女了吗?她就是宋甜儿。咳,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楚留香随意道:“还可以。” 元原顿了顿,迟疑道:“......那你觉得那个白七悠......长得如何?” 楚留香犹豫了一瞬,认真道:“很好。” 元原:“......”我觉得,我有点不好了。 宋甜儿一下马就将目光落在了楚留香身上。楚留香气质卓绝、相貌俊秀,实在很难不令她注意。 何况他坐的还离自家公子那么近。 “你是谁?”宋甜儿好奇道。 楚留香见她主动询问,连忙礼貌道:“在下楚留香。” “哦,盗帅!”要偷公子面具那个!她笑得可爱,“我是宋甜儿。” 盗帅一听到这个名字,身子马上抖了一抖,死死地盯住她的双手、唯恐其掏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宋甜儿见他如此,不解道:“你在看什么?” 楚留香顿觉失礼,摸了摸鼻子,歉声道:“没看什么,不由自主便多看了两眼。” “不由自主?”她歪着脑袋娇俏道,“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楚留香笑笑:“是。” 宋甜儿继续天真无邪:“那你盯着白七悠看了那么半天,是因为觉得他更好看吗?” 楚留香:“......” 元原:“......”你看!不是我一个人多心吧! 宋甜儿又扫了他几眼,便对盗帅失去了兴趣,转眸望向元原道:“公子,白七悠又欺负我!” 元原无奈道:“他如何欺负你了?” 宋甜儿气鼓鼓的,真像是被欺负了一般抱怨道:“一个男的居然都觉得他比我好看,这还不是欺负我?!” 元原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宋甜儿见元原不说话,便自己跑到白七悠面前讨说法。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已坐到火堆旁的白七悠:“你说,咱俩谁好看?” 白七悠淡淡道:“你。” 宋甜儿没想到他回的这么干脆,愣了愣,又道:“我跟红袖比呢?” 白七悠仍然淡定自若,回答得好不干脆:“你。” 宋甜儿来了兴致,继续道:“那我跟......” 白七悠突然抬眸看向她,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和谁比你都最好看,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你是遥远的星辰,是熠熠的烛火。只要看见你,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人,满脑海都只是你的倩影。你让人魂牵梦绕,你的华彩堪比洛神!能遇见你,是我毕生的荣幸,是我透支的幸福!”他沉默片刻,掷地有声地总结,“现在,我已死而无憾矣!” 宋甜儿:“......” 一旁围观全程的李红袖再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元原听到白七悠这么强大且噎人的对答,本也不由轻笑起来,却听到旁边的楚留香幽幽笑道—— “我还以为他只会冷着一张脸,没想到他这么有趣。” 元原的笑瞬间被憋了回去,换上了满面的哀愁。 楚留香不解道:“你怎么了?” 元原生无可恋脸:“你为什么总关注他?” 楚留香更觉莫名其妙:“我没有总关注他啊,我只是简单地关注了一下他。” 元原:“......” 香帅笑道:“云儿你是不是太累了?” 元原:“我是心很累......” 香帅:“......?” 他们这面有来有往,热闹得很,旁边坐着的人马上不甘寂寞地凑了过来。 “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说话的是个戴了顶毡帽的年轻男子,他一身厚重棉衣,显然是武艺不精、或是不修内力之人。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男子,年龄也都不大,皆兴致勃勃地望着这面。 当然,主要是望着李红袖和宋甜儿。 元原浅笑作答:“往东去。” “往东?”男子皱了眉,“东面可不好走,这两日要办试剑大会,雪羡阁那面已经开始盘查往来之人了。” 试剑大会四年一次,地点皆在烟龙城,由与会门派轮流举办。雪羡阁便是此次负责举办试剑大会的门派。 原随云看着年纪太小,不像是年龄达标的。而白七悠和楚留香又皆未负剑,这男子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几人究竟是不是与会之人。 元原为其解惑:“我们正是去参加试剑大会的。” 男子惊讶道:“可,可你似乎......”他转向白七悠和楚留香,“难道是这两位?” 元原摇摇头:“我兄长要来与会,但家中有事需他处理,我们便先行赶来了。” 男子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试剑大会对围观群众的要求还是很低的,一般只要不超过十人,想带谁来都可以。所以前去旁观的参赛者家属一向不少。 不过能参加试剑大会的,无不是名门世家,怪不得这几人都有如此气度。 男子笑着行了一礼:“原来小公子出身名门,失礼了。” 元原笑道:“客气。只是不知,三位哥哥要去往哪里?” 男子愣了愣,他已察觉这小公子是个瞎子,自然没想到他竟能准确的说出己方人数:“我们要往与小公子相反的方向去,去陆西。” 楚留香一听到“陆西”这两字,便敏锐地竖了耳朵,道:“几位要去陆西?” “是。”男子叹口气,“我们是要去做生意的。以前本来总跑这条路,只不过自从陆西那位死了,生意就不好做了。现在只好过去跟那些管事的门派好好商谈一下。”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去塞钱,也无怪乎几人一提起这事就苦了脸色。 楚留香闻言马上噤了声,不再接话,只客套地笑了笑。 元原眼眸微动。心道,这恐怕就跟他那三年关系很大了。 男子所说的“陆西那位”正是原来在陆西一手遮天的卫黎阁阁主,阮信炎。只不过几月前,陆西突然一场巨变,卫黎阁被几家联手攻破,支离破碎,阮信炎更是死无全尸。 现在陆西已是一盘散沙,各门派皆极其热衷于地盘之争,生意往来自然混乱了起来。 难道,这陆西之变中有楚留香的手笔?只是不知他那个朋友,到底和哪个门派有关呢? 终于对此来了点兴致的元原,决定之后就找时间让李红袖她们去好好查查。 ——咳。顺便再查查,楚留香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