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君策,隐身贵女》 第1章 庵中丑妇 大周宝华年间,京城无欲庵。 沈容衣衫单薄,握笔的手因为冷而不停地打颤,目光久久看着窗外,又见雪花,冬天到了,春天也不会远。可她再也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暖,原来那些人待她好,也仅仅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而她也绝非真的一无所有,她心中还有太多的疑惑,她等了数年的人至今未能出现,这个人是她在这尘世最后的牵绊,她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交付给她reads;重生之徒弟黑化了怎么破。 这人,便是她的同母胞姐。 难道这世间全无真情? 她不甘心,姐姐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舍弃她,她已有五年多没见到姐姐,姐姐真的不要她了? 一年又一年,一些她原瞧不明白的事如今也瞧了个分明。 昨日,董府女眷来庵中上香,而她彼时正趴在地上擦拭佛殿的石板地,四姐姐沈宝像看乞丐一样瞟视,故意令丫头在她擦拭之处踩了几脚,那脚印上是狗粪,而她需要用手才能擦拭干净。 主持师太说过:佛殿最是圣洁,不能沾上半点污浊,尤其是世间脏浊更不能有。 几年前,因为她打扫的佛殿出现了粪便类的污物,便被重罚关入庵中杂房,饿了整整三日,险些没将她饿得咽气。 姐姐此刻是她坚强生活下去的信念,只要活着,她相信有一天姐姐定会出现。沈宛正待抄写经书,低头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唤,那个曾经温暖而熟悉的男声,早在五年前就变成了魔鬼般的刺耳:“沈氏阿容,你可知错?” 知错? 她最大的错就是听信了堂姐沈宝的甜言蜜语,信了沈宝待自己的真心,最大的错便是借着沈宝有孕将她抬入董府,看着她夺去夫君、婆家人的宠爱。 董绍安携着两名孔夫有力的婆子迈入院中,这个时辰,所有庵中的尼姑都应在前院礼佛早课,可今儿却唯独留她一人在屋里抄经。 董绍安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满含厌恶地看着她的厢房,她出了房门,站在院内,他道:“昨日宝娘上香回府被邪物所惊,动了胎气,思虑一番,定是你这毒妇在庵中不思己过,日夜诅咒所至。” 她被囚无欲庵,五年来从来不曾迈出庵门一步,因无欲庵是京城权贵各家所建,而她更是长顺候府的休离弃\妇,更是被她们变着方儿地欺辱,每日有抄不完的经书、干不完的庵中活计,一日能睡足三个时辰便能心满意足,他却说出这番话来。 她不过与沈宝对视一眼,便能令对方受惊动胎,若她有此等本事,她定要沈宝死上十回。 只因,他曾赞她“顾盼生辉”,在她被贬为妾时,沈宝借故用一把石灰撒入她脸,还故意令人取来清水擦拭,生生害得她的双眼被毁,从此在她的眼里世间万物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美丽的双眸变成了充满血丝的兔子眼,那一把石灰险些害得她失明。 只因,他曾说她“纤手无骨”,沈宝便不停地派下各种活计,令她在冬日浆洗,令她在夏日劈柴,也致双手粗糙不堪,冬皲夏枯,明明不过双十年华,却宛如六旬老妪的手。 只因,他夸她“音若夜莺胜清泉”,沈宝便灌下半碗芨芨草药汁,将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胜老妪。 五年前,她被人算计,说她不守妇道与人通\奸,被董府上下抓了个正着,而她也被董家赶回沈家,沈家早在她被贬妾侍那日不再认她,她无脸再见姐姐沈宛,可又切切地盼着沈宛能出现救她。 她曾那样的愚蠢,处处与沈宛作对,现下懊悔已晚,时常啐骂自己一声“蠢”。 题外话 新文开章,躬鞠求收藏、求咖啡、求评帖……敬请读友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水月在这里静待你的到来,在这新旧交替时,祝亲们2016年快乐健康!! 第2章 真相 董绍安双手负后,自进入院中便未认真瞧她一眼。他视她为世间最恶,她看他是世间恶魔。“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笔财富?如果交给我,我可以放你离开无欲庵。” 这庵里的人,上至主持师太,下至十来岁的小尼,全都被他收买了。他们关她七载,将她困在此间,为的就是她手里的财富。 沈容想痛骂,可她知道能否达成最后的心愿,必须得求他,“董绍安,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将我关在此处不见天日五年,让我见见姐姐。” 董绍安一把捏住她的下颌,狠声喝问:“把你手中的财宝交予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就是有又如何? 她绝不会交给他。 拿了她的银,她会加倍收回来。 负她的情,她会让对方生不如死。 她沈容可不是软柿子,即便被人迫害至此,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败了,败在曾经太相信他,太忽视了沈宝,仗着自己是穿越女,仗着自己身有本事便忽视了这些人和事。 沈容嘿嘿笑着,强忍住这碎骨般的痛,董绍安是习武之人,可世间知晓他会武功的却寥寥无几,“你终于不甘做殿下之臣?想一飞冲天了?” 旁人不知他的野心,但她知道reads;圣血弑天。 董绍安眸光微敛,掠过浓浓的杀机:“看来你手中的财富全都交出来了,你着实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他手臂一抬,比划了一个杀人的动作,转身扬长而去。 两名婆子走了过来,以为她要挣扎,不想她平静地站立着,一身傲骨,任由婆子掏出绳索,套在脖颈。 “让我见见姐姐!李婆子,求你……” 她不甘的重复着。 李婆子将嘴附到她耳畔:“到了那个世界,你自能与石氏、沈宽、沈宛团圆。” “你什么意思?” 姐姐沈宛死了么?怎么会,姐姐可是皇家妇,婆家人又如此喜欢她,怎会没了? 李婆子抓紧了脖颈,“蠢妇!毒妇!你那聪明、贤慧的姐姐早在六年前就已落下‘病根’,敖了大半年,终是殁了。那药还是你端给她的。” 她将毒药端给沈宛服下的。 沈宛曾在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那时是沈宝将这消息传递给她的,还热情地打开库房,挑了最好的药材让她带给沈宛。 那时她已有悔意,对沈宝生出疑心,可谁会拒绝送上门的珍贵药材,无论她如何与沈宛闹,看沈宛生病,也是用心侍疾,姐姐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她沈家送来的燕窝、人参给沈宛熬制羹汤。 那么,沈家送来的药材是有毒。 李婆子笑问:“毒妇,知道现在的临安世子妃是谁么?” “是谁?”她心下惊慌,最后的希望被生生折断,就如同失去了双翼的飞鸟,从未有过的恐惧漫上心头,忆起了自己的被害,夺去她一切的是二房的堂妹沈宝,那么姐姐会不会与她一样,“是七姑娘沈宜?” 李婆子含着笑,无奈摇头,“要不是你,大姑娘怎会相信七姑娘。你们姐妹还真是同样可怜,你被四姑娘夺夫算计,大姑娘聪明一世最后败在大太太母女手里,你们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哦,对了,你擅于经商抓银的亲娘、聪慧过人的哥哥,他们都是被害死的,母子四人个个都是蠢货,被人害了性命,还认仇为亲。”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可不就真真应在他们母子四人身上。 “你说什么?” 两个婆子的力道在渐渐增大,她感到了一阵窒息。 亲娘石氏不是死于一场大病,她的哥哥也不是意外身亡,他们都是被害死的。 石氏待沈家如此厚待,他们却要算计母亲的性命,害得她们姐弟三人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 李婆子将嘴附在她的耳畔,“谁让你们愚蠢的挡了他人的道儿,拦路的石子要么被人踏入泥土,要么成为弃子。若不是你有些手段本事,怎会容你活得最久?” 就因为如此,他们母子四人被人算计,成为他人的嫁衣。 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哥哥沈宽不是意外溺水身亡,也是被人害死的。 她怀疑过许多,怨恨自己以前太傻、太笨,被人利用,那些她信任的,原就是猛虎饿狼;而她深深伤害、针对的却是世上最疼她之人,真心疼她的姐姐是被她所累。 第3章 报复 浓浓的怒,深深的憾,如浪似潮包裹在周围。看小说最新更新来乐文小说网,http://www.lwxsw.org/ 榻上的沈容痛苦地低咛一声,扒在榻前熟睡的沈宛却反应迅速,“妹妹!妹妹!” 头,依旧昏沉,全身湿透,四肢百骇却有一种道不出的舒爽reads;[古穿今]玄学称霸现代。 沈容缓缓地睁开眼,落到眼里的却是一个美丽清秀的少女: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毫无粉黛之色却逾显清秀,素颜之中更显容貌娇妍。身穿一件月白色宫缎淡墨竹叶袄,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竹叶画的白绫裙子,微风轻拂,绦带翩飞,飘飘曳曳,尤显袅袅风致。 少女大呼道:“奶娘!奶娘,快让石平请郎中,五姑娘醒了。” 沈容想到死前点滴,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心中的痛与怒,她又回来了?回到了恶梦开始之前,还是前世的躯体——官家嫡次女沈容。而面前的女子是她同母胞姐、这世人唯一一个真心疼她、包容她、爱护她的人。本尊沈容因继母、二婶的挑唆,处处与唯一疼她的姐姐作对,最后害了自己,与累及了姐姐。 “姐姐……”不知是她的痛,还是这身体真实的痛,一声出,眼泪漫流。 沈宛笑中含泪,“妹妹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让奶娘做。” 醒了就好,再不醒,沈宛便坚持不住了。 三年前,她们失了亲娘;两年前,她们失了同胞兄弟沈宽。 沈容一起身,猛地抱住了沈宛:“姐姐!” 这是姐妹骨肉的亲情,前世的自己一直渴望得到沈宛的疼爱,可终不得机会与她相见。她前世心心念着沈宛,至死未忘,而今姐姐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小环拾阶而上,手里捧着个乌盆,一进门就瞧见沈宛姐妹相拥而泣,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到地上,“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五姑娘终于迈过这道坎。” 因沈容的醒来,沉寂几日的客房传出了笑声。 姐妹俩的父亲沈俊臣在十年前状元及第,十几年来可谓顺风顺水,尤其是娶了平妻潘氏后更是平步青云,从一个江南的七品知县做到了从二品的吏部左侍郎。去岁秋,沈俊臣入京述职得了个上上之评,在吏部谋到一个实缺。吏部尚书告老还乡,早前的左侍郎升任吏部尚书,这沈俊臣便做了吏部左侍郎。 两月前,沈俊臣写家书回乡要沈老太太携全家入京安顿。从蜀地绵州石台县到京城的千里跋涉,行至陈留时,五姑娘沈容因风寒加重病倒,早先只是咳嗽,后来更是昏迷发烫,这一病便是三天三夜,病势凶险,连郎中都说要是不能退烧怕就没救。 腊月二十六是当今太后的千秋节,至德帝诏告天下,令在京五品以上百官携女眷赴宴,还要给贤良淑德的妇人进行诰封。沈老太太因长子沈俊臣官居从二品吏部左侍郎,自要入宫接受诰封。 沈老太太生怕误了诰封大事,坚持要继续赶路,是沈宛再三央求,沈老太太方留了几个下人给沈宛、沈容姐妹,允她们在陈留滞留些时日,而她却携了全家继续赶路。 沈容依在床榻上,半阖着双眸,虽说醒来了,许是早前浑身发烫,身子虚弱无力,面容更是苍白无血。 石妈妈去厨房熬了肉粥,沈宛盛了一碗,轻声道:“你打小身子便弱,这几日可得好好将养。” “我们不赶路么?” 沈宛将肉粥捧在手中,轻声问道:“你的身子要紧,待养好再赶路不迟。” 沈容摇头,“我能自己吃。” 沈宛是个好姐姐,与其说是姐姐,前世却给予本尊沈容一份纯粹的母爱,长姐如母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两年前,沈宽意外溺水身亡,沈宛很是愧疚,自那以后,更是将沈容盯得紧,处处张罗、安排,便是她苦些,也不愿沈容受到委屈。 第4章 贵女归来 浓浓的怒,深深的憾,如浪似潮包裹在周围。 榻上的沈容痛苦地低咛一声,扒在榻前熟睡的沈宛却反应迅速,“妹妹!妹妹!” 头,依旧昏沉,全身湿透,四肢百骇却有一种道不出的舒爽reads;深藏不露,妾的纨绔昏君。 沈容缓缓地睁开眼,落到眼里的却是一个美丽清秀的少女: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毫无粉黛之色却逾显清秀,素颜之中更显容貌娇妍。身穿一件月白色宫缎淡墨竹叶袄,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竹叶画的白绫裙子,微风轻拂,绦带翩飞,飘飘曳曳,尤显袅袅风致。 少女大呼道:“奶娘!奶娘,快让石平请郎中,五姑娘醒了。” 沈容想到死前点滴,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心中的痛与怒,她又回来了?回到了恶梦开始之前,还是前世的躯体——官家嫡次女沈容。而面前的女子是她同母胞姐、这世人唯一一个真心疼她、包容她、爱护她的人。本尊沈容因继母、二婶的挑唆,处处与唯一疼她的姐姐作对,最后害了自己,与累及了姐姐。 “姐姐……”不知是她的痛,还是这身体真实的痛,一声出,眼泪漫流。 沈宛笑中含泪,“妹妹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让奶娘做。” 醒了就好,再不醒,沈宛便坚持不住了。 三年前,她们失了亲娘;两年前,她们失了同胞兄弟沈宽。 沈容一起身,猛地抱住了沈宛:“姐姐!” 这是姐妹骨肉的亲情,前世的自己一直渴望得到沈宛的疼爱,可终不得机会与她相见。她前世心心念着沈宛,至死未忘,而今姐姐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小环拾阶而上,手里捧着个乌盆,一进门就瞧见沈宛姐妹相拥而泣,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到地上,“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五姑娘终于迈过这道坎。” 因沈容的醒来,沉寂几日的客房传出了笑声。 姐妹俩的父亲沈俊臣在十年前状元及第,十几年来可谓顺风顺水,尤其是娶了平妻潘氏后更是平步青云,从一个江南的七品知县做到了从二品的吏部左侍郎。去岁秋,沈俊臣入京述职得了个上上之评,在吏部谋到一个实缺。吏部尚书告老还乡,早前的左侍郎升任吏部尚书,这沈俊臣便做了吏部左侍郎。 两月前,沈俊臣写家书回乡要沈老太太携全家入京安顿。从蜀地绵州石台县到京城的千里跋涉,行至陈留时,五姑娘沈容因风寒加重病倒,早先只是咳嗽,后来更是昏迷发烫,这一病便是三天三夜,病势凶险,连郎中都说要是不能退烧怕就没救。 腊月二十六是当今太后的千秋节,至德帝诏告天下,令在京五品以上百官携女眷赴宴,还要给贤良淑德的妇人进行诰封。沈老太太因长子沈俊臣官居从二品吏部左侍郎,自要入宫接受诰封。 沈老太太生怕误了诰封大事,坚持要继续赶路,是沈宛再三央求,沈老太太方留了几个下人给沈宛、沈容姐妹,允她们在陈留滞留些时日,而她却携了全家继续赶路。 沈容依在床榻上,半阖着双眸,虽说醒来了,许是早前浑身发烫,身子虚弱无力,面容更是苍白无血。 石妈妈去厨房熬了肉粥,沈宛盛了一碗,轻声道:“你打小身子便弱,这几日可得好好将养。” “我们不赶路么?” 沈宛将肉粥捧在手中,轻声问道:“你的身子要紧,待养好再赶路不迟。” 沈容摇头,“我能自己吃。” 沈宛是个好姐姐,与其说是姐姐,前世却给予本尊沈容一份纯粹的母爱,长姐如母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两年前,沈宽意外溺水身亡,沈宛很是愧疚,自那以后,更是将沈容盯得紧,处处张罗、安排,便是她苦些,也不愿沈容受到委屈。 第5章 两世缘 沈宛道:“祖母急着入京接受诰封,没与祖母同行,我们姐妹一路倒可以四下游玩一番。” 因着沈宛留下来照顾沈容,沈老太太有些不高兴。沈宛明年十月就要及笄,又是沈俊臣的嫡长女,加之性情、容貌、言行皆是顶好的,颇得沈老太太母子看重。去年秋天,老太太收到沈俊臣的家书后,更是花重金聘请女先生,专门教导家中姑娘们规矩、女红等,更是着重培养沈宛,也便将来“卖”个好价。 沈容对石妈妈道:“奶娘,这些日子你和姐姐都辛苦了,快给姐姐盛上。” 石妈妈勾唇一笑。“五姑娘病了一场倒懂事了。” 以往的沈容最是个掐尖好强的,处处都与二房的四姑娘沈宝争,四姑娘又最爱抢占风头,两个人私下里没少一番争斗,虽然沈宛私下劝说了不少回,可沈容就是听不进去,还言词咄咄地道:“你就劝我让她,自来不都是姐姐让妹妹的么?姐姐,我们要是礼让,她还不得当我们好欺负,我偏不让她……” 总之,自打原配大太太石氏没了,沈容的性子就越发好强,不争便罢,一旦争了非得争赢不可,对此,沈宛颇是无耐,因这事,她罚过沈容好几回,甚至姐妹间还生出些不快。 沈宛宠溺地笑道:“也不晓得此次懂事能管几日。” 沈容紧握着拳头,既然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如本尊那般愚蠢。沈宝自小与沈容不和,在沈宛嫁入皇家后,伏低作小,乖巧温顺,更处处巴结讨好她。俗语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以前的沈容怎就相信了沈宝真的与她“成好姐妹”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真心疼她的姐姐沈宛。 这一次,她比上次幸运,回到了沈容姐妹未入京之时,一切恶梦都还未开始。而上一次,她穿越到沈容被赶往尼姑庵之后,一切已成定局,她千般谋划,也只能替沈容报仇。 沈容在现代社会是一个孤儿,后考入国防大学,成为国际刑警,是长期潜伏m国的特工,在一次执行保护两国元首会面的任务中,与搭档拆除炸弹为保护搭档、元首,她抱着炸弹跳楼,炸弹却在空中爆炸,而她也被炸成了碎片。 待沈容醒来时便成了尼姑庵里病重的沈容,彼时脑子里拥有若干本尊的诸多记忆,她努力想要逆转,可她却被董绍安看得死死的,便是踏出无欲庵都不能。 前世时,行至陈留,沈容大病一场,沈宛也是这般留下侍疾。她病刚愈,沈宛又染了风寒病倒,石妈妈生怕她像沈容一般,劝说着沈宛养好病再入京,这一留就留到了正月初八才重新动身赶路。 她记得她们行至咸城正赶上那里过上元节,姐姐沈宛便带着她、小环、石妈妈去看咸城的灯会,也是在灯会上,沈宛技压群芳,成为猜灯谜的冠军,也因此,沈宛得识临安王世子,也由此结下情缘。 沈宛从石妈妈手里接过肉粥,吃了几口,轻声道:“容儿,慢些吃,钵里多的是。” 第6章 病愈 石妈妈道:“我瞧五姑娘是饿坏了。” “就算是饿了,也得有个样子,女先生教的仪容举止是不是都忘了?” 沈容吐了一下舌头,扮着鬼脸,现在是几岁大的身体,想做什么都成。 沈宛道:“奶娘还说她懂事,我便说她的懂事只管一阵儿,瞧瞧她那吐舌挤眼的样子,着实不像话,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沈容忙低头吃粥,这个姐姐什么都管,她行事不好,要管;她动作粗鲁,还是要管……不过,穿越前的她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第一次被人这么管着,她竟有一种幸福的滋味,可想到前世沈宛的结局还是悲从中来,她是穿越而来的沈容,不是前世那个糊涂沈容,她不会让沈宛伤心的reads;炮灰求生手册。 “大姑娘!大姑娘……”小环一阵急切的呼声,拾阶而上站立门口,甜美一笑,道:“大姑娘,道长来取石枕了。” 沈宛搁下碗,用帕子优雅地拭了一下嘴,目光落在沈容身后的石枕上。 沈容一扭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一只汉白玉的石枕,质地寻常,但难得的是式样很圆润漂亮,上面刻着淡淡的纹饰:有花木、有飞鸟、云彩楼阁。凝眸时,上面依稀有古怪的文字翻腾,像一串串符箓,细瞧间又没有唯有若有若无的花鸟图纹。 沈容将碗递给石妈妈,用手抱着石枕,脑海中掠过一个老者的声音:“假作真时真亦假,黄粱一梦以为假,须知前世本此生。” 前世沈容在陈留大病,可没有道长送石枕。 原来,那日沈宛静坐病榻前,一脸忧容地凝望着昏睡中的沈容心急如焚,而客栈外,传来一阵吵嚷声。[记忆回放] “臭道士,想在这儿白吃?你当我们客栈是你能白吃的地儿。” “你不是瞧见了,偷儿把我的钱袋子给偷了。” “你说是在我们店里失窃的,我还说你是没钱来吃白食。” 沈宛被吵得不厌其烦,疲惫、烦燥、担忧袭卷心头,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照顾沈容,郎中说,若是沈容的烧症三日内不消,要么他日成个痴傻孩,要么再无回天之力。她已经守了一天两夜了,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逾来逾强。这是她最后守护的人,这几年要不是因为沈容,她怕是坚持不到现在。 她蓦然出了客房,楼下大厅里店小二与一个衣衫破褴的瘦道士正在争论,声音很大,仿佛谁的嗓门大谁便占了理,一侧看似沉默不语的掌柜正与大厨打手势,让他去请打手。 若是再打上一场,怕是更乱了,沈宛问道:“店家,他欠了多少饭钱?” 店小二见是官家千金,原本如斗鸡的模样立时软和了下来换成了笑模样,恭敬地答道:“回沈姑娘,欠了一两又三百二十一纹钱。” 沈宛往那桌上扫了一眼,一个出家修行的道士,好大的胃口仅叫了一桌的菜,一只卤鸡、一坛二斤的烧酒,还有二斤卤牛肉,又有一大盘的馒头,另又有几样下酒菜。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妹妹,说不准,这就是她最后能陪妹妹的几日了。 沈宛道:“记在我账上!” 店小二凝了一下。 瘦道士笑道:“贫道可不是爱贪便宜的人,下山之时,真带有银钱……” 沈宛面露厌烦,表情虽只一刹可还是清晰地落在瘦道士的眼里。 瘦道士不停重复着:“我真有银钱,被偷儿给偷了!”似在解释,这姑娘生得不错,性子也不错,心地也算良善。 店小二道:“臭道士,看看你这身衣衫,比外头的乞丐还臭,说你有钱谁信?今儿算你运气好,得遇贵人替你结账。” 题外话 新文开张,敬请收藏支持哦!!希望亲们能喜欢这文。 第7章 治病石枕 瘦道士沉吟着,“着实是贵人,富贵命格,可不就是贵人么。” 沈宛礼貌地冲道士福了一下身,转身欲回房,不想那道士挡住了去路,直惊得沈宛如见了鬼鬼一般,她明明记得瘦道士在楼下大厅,怎的眨眼间就上了二楼。 瘦道士嬉笑道:“姑娘请我吃饭,我不白吃,我瞧姑娘面带忧色,贫道有一石枕,最是个宝贝,今儿借与姑娘消病祛灾,定能助姑娘心想事成。” 沈宛还没回过神,道士就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她怀里。 “道长……” “姑娘不用言谢,一日后我自来取回石枕。” 道士落音时,人已经出了客栈,只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小环歪头审视:“大姑娘,要不就试试石枕,那道人不是说石枕能消病祛灾,幸许真是个好的reads;鬼女修仙。” 石妈妈放下乌盆,“大姑娘,且试试。” 如若真的管用,也算是捡条命回来。 郎中的药吃了几副对五姑娘的病一点不见起色,也只有试试了。 沈宛走到床前,从布包里取出石枕,这是一只白玉石枕,并不是多好的白玉,瞧上去倒像是汉白玉,却又比寻常所见的汉白玉要明亮、润透。 石妈妈抬起沈容的脑袋,沈宛将石枕支在了她的头上,双手合十,虔诚地道:“上天保佑妹妹可以早日康复!” 当时,沈宛只是抱着死马当着活马医,权且一试的心诚,不想将石枕给沈容使了后,沈容的病情竟日渐康复。 沈宛要取了石枕还与道人,这会子沈容却紧搂着石枕不撒手,两人来回争夺了两下,沈宛轻呼一声:“妹妹!” 沈容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沈宛。 沈宛以为她想要枕头,笑道:“妹妹若是喜欢这样的玉石枕头,待入了京,我着人给你做一个。这是旁人之物,不可贪占,道人能借我们姐妹,又治愈你的病,本有救命之恩。人不可无信。” 言下之意:人家拿出宝贝给我们一用,你的病方才好了,怎么能再贪别人的宝贝石枕。 沈容撒了手,“姐姐,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一个老人在说话?” 沈宛凝眸,听到客栈外头有人在吆喝,“是外头卖糖葫芦的老翁?” 她们定是没听到。“假作真时真亦假,黄粱一梦以为假,须知前世本此生。”她回到了沈容还是几岁之时,是不是一切还可改变。 她虽好奇这石枕,但旁人之物,定不能强占。 沈容笑了一下,对石妈妈道:“再与我盛碗肉粥。” 沈宛将石枕包到那个布包里头,“小环,取五两碎银子。” 沈宛捧着石枕,领着小环出了客房。 沈容心下好奇,掀开被子就下地,石妈妈一把拉住了她,“奶娘,你让我瞧一眼,就瞧一眼,我不出门。”她一纵身站在门后。 沈宛到了楼下大厅,福身行礼:“道长,石枕果真是宝贝,我妹妹枕上之后病就好了。道长妙手回春,请受小女一拜!” 道长一把夺过石枕,启开布包,查看了一番,嘴里嘟囔道:“好大的福分!家雀浴huo化凤凰。” 沈宛愣住,他虽说得小声,却还是一字不漏的落到她的耳中。她郑重地跪下,深深一拜,道长将石枕裹,重新揣入他那松松垮垮的怀中,虽是大冬天,他衣着宽大,半露着胸\膛,竟生生受了沈宛一拜。 小环将钱袋捧递给道人,“我家大姑娘说,此次多亏道长的石枕治病,方令我家五姑娘才康复,这点零碎银子是孝敬道长打酒喝的。” 道长一把抓过钱袋,抬头往楼上客房扫了一眼,正遇到门后探出脑袋的沈容,目光相遇,沈容非但没缩回脑袋,反而直直的迎视着道长,她眼眸微敛:这道长的声音,不就是早前她抱着枕头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沈容听闻过黄粱一梦的故事,传说一个书生在赴考途中得遇一个道人,用道人的枕头一睡便梦了一生…… 第8章 道长设局 她枕着那个石枕病情比前世时康复得快,而她更比前世时提前了十八年魂附这具身躯。前世有万般辛酸,千般坎坷,更少不得他人的谋算、利用,真真是步步惊心,即便此刻醒转,也难忘临死之前满腹的怨恨,若干的愧悔、歉疚。 有沈宛磕头叩谢间,道长已转身而去,虽穿得破烂,却自有一股子洒脱不羁,仙风道骨,沈容瞧在眼里,心下暗暗吃惊。 道长行了一程,到了街坊拐角处,一折身便将手中的钱袋子一抛,那钱袋子竟端端落在一侧躲着的小道士手里。小道士讨哈腰点头地迎了过来,“师祖,你老人家下山有些日子,是不是该回太虚观?” “小徒孙,你敢管我?去,打上五斤上等的女儿红来,要二十年的陈酿reads;网游之位面。” “师祖!” 外面是好玩,可住的、吃的、用的哪里终南山太虚观好,小道士着实是太想师兄弟了,甚至还想念师父、师叔们来。 道长催促一声,抬腿一踹:“还不快去。” 小道士嘟着嘴,都下山三年了,可师祖还没有回观的打算,三年前便说下山结缘寻九转凤凰,每年腊月便要来一趟陈留,直说这九天凤凰要在陈留降生,照道理也该寻到了,可他还不会走。 连续三年的腊月,整个陈留出生的女婴比比皆是,这传说中异世凤凰也该降生了吧? 一定是师祖贪玩不想回终南山,还一本正经地骗他这个小徒孙,说什么“师祖我要解苍生之苦,救万千生灵,第一大事便是点化九天凤凰。” 更令他可气的是,两日前,师祖居然让他扮偷儿,让他去客栈里偷他的钱袋。小道士很不解地问:“师祖,你把钱袋给我就行。”“笨!我是想知道你的武功练得如何,回头入客栈偷取我的钱袋。”小道士还以为,偷取钱袋会有一番艰难,可师祖明明看到他,竟是半点防备都没有,竟让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了钱袋。 有这样的偷的么?明明知道他要取,却不拦,还故意惹得店小二误会,声声骂他“比乞丐不如,你是吃白食的假道士……” 堂堂庄周道长,居然被个世俗小二打骂,真是将太虚观的名头丢到家了,好歹终南山太虚观也是道家名观。 小道士一去,庄周道长不由轻叹一声:“贫道了结这段善缘,也该回终南山闭关静修,唉,他日的风月官司且由他们去闹。” 沈宛回到客房时,沈容已连吃了三碗肉粥,瞧她的模样还没饱。 石妈妈连忙阻道:“五姑娘,不能再吃了。” “我饿三天了,奶娘就让我再吃半碗,就半碗。” 沈宛道:“不可再吃,你大病初愈,小心吃多了伤了肠胃。奶娘捧着下去与奶爹、奶兄吃。” 说曹操,奶兄石平就到了:“大姑娘,郎中到了!” 沈宛一挑眉:沈容衣衫不整,虽是家里的下人小厮,可到底是男女有别,便是自己父兄也不能只着中衣相见。 沈容立时回过神,她可只着了中衣,转身回了榻上,像模像样地依在榻上。 小环打开门,将郎中与石平迎了进来。 沈容道:“郎中给姐姐、奶娘、奶爹诊诊脉,近来天冷,我又染了场风寒,莫让你们过了病气。且开了药吃,我先调养,你们防病,定要过一个无病无灾的顺遂年节。” 前世之时,她病一场,过了病气给沈宛等诸人,今次既能防备,做些准备也是好的。今次若得保健康,他们便不用在陈留多住十余日,自然就避开沈宛在咸城得遇临安王世子那只大萝卜。 临安王世子娶沈宛为世子妃前便纳有三房侍妾,算着现下的时间,临安王世子如今有二十有一,已有一双儿女,最是个风流多情种。他与沈宛成亲后,也不过新鲜半年时间,好在沈宛行事得体,又讨临安王妃欢心,倒是保住了嫡妻位,可后来沈宛是如何死的?她不知过程,只凭后来的七姑娘沈宜做了临安王世子的继室,便隐隐觉得这事定与继母潘氏、二婶李氏有关。 第9章 戒行 石妈妈笑着,“五姑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沈宛心里也觉得沈容的话说得不错,“这丫头就是个皮的,懂事的时候,恨不得捧在手里疼着;惹恼人时,真恨不得将她打个皮开肉绽。” 小环道:“郎中先生今儿怎的来得这么晚?” 石平接过话,“城外王员外家的老太太病了,昨儿一宿,先生都在他家,刚回来就被我带过来。” 郎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是陈留城里小有名气的郎中,医术好,但凡城中的体面人家都请他出诊。他细细地给沈容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沈容的病来势汹汹,不仅是她,便是入冬以来,像她这样感染风寒发烫的孩子便不少,城中便有两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姑娘因染了风寒便这样没了,还有一个据说是烧得痴呆了。 郎中又给沈宛、石妈妈几个诊了脉,“近来天寒,你们都染了风寒,大姑娘许是过了些病气,好在发现及时,我开上一副药,你们几个服侍五姑娘的都跟着喝上两日,大姑娘要多喝两日,有病防病,无病强身御寒气。” 沈宛令小环取了钱袋子,付了诊资,又着石平去药馆抓药。 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处,沈宛睡了数日来第一个好觉。 沈容躺在床上没了睡意,现代社会的一生、前世穿成沈容的五载,两世命运交替涌现脑海。她们姐妹生生成了继母、二婶女儿的踏脚石,助她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良缘。前世沈容的姻缘是沈宛谋划得来,沈宛的姻缘则是萝卜的临安王世子自己强娶而成。 养了两日病,沈容催促着:“姐,我们赶路吧,你瞧,我都大好了。”她转了个圈,在屋子蹦跳了几下。 沈宛原是担心沈容路上受罪,这会子见妹妹精神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天便令石妈妈等人拾掇起来,翌日一早,带着护院等众人起身往京城而去。 沈宛因有了郎中开的防风寒的药,没犯风寒,抵达咸城时,着石妈妈拿了药方去药馆抓药,上下众人喝上三顿,在咸城稍作一日停留,补充路上所需的干粮等物便前往京城。 咸城离京城近,到了咸城只需再行三日就能抵达京城。 腊月二十六,众人起了大早,准备赶在除夕前到京城,便是路上许也是要连夜赶路的,然,待石伯整好马车,护院们也都预备好赶路时,咸城清道戒行,各临街商户虽开了铺面,却没了生意,街道上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石妈妈有些落漠地道:“好好儿的,怎么戒行了,还想着赶回京城沈府过年关、守夜,这……” 被这么一耽搁,天晓得咸阳城何时放行。 石平父子早已经出去打听消息。 沈容拿了本小传闲书坐在客栈窗下读着,沈宛正拿着一个花箍做着女红,面露无奈,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现下官府下令戒行,瞧这模样似京城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可这都快年关了,不在京城呆着,来咸城作甚。 沈容在心下转了一圈,前世时,她们在咸阳过上元节作了三日停留,是早早听人说当朝淑妃、临安王妃姐妹二人回咸城给荣国公府的国公爷过六十大寿。整个咸城父老为欢迎萧淑妃回乡省亲,特意办了一场百年一度的盛大上元灯节,比京城灯节都还要热闹三分。就这个名头,足足吸引了性子内敛的沈宛停下脚步,又经不住沈容的纠缠,终是在此多留了三日,直至过了上元灯节方才动身前往京城。 第10章 荣国公寿宴 荣国公萧琰与当朝太后原是姑舅表兄妹,更离奇的是同日寿诞,只荣国公比太后虚长一周,大周国办寿宴又有“男做满,女做近”之说,则是男子满六十的实岁为大寿,女子则是虚岁为大寿,如此一来,二人今岁皆是满六十的大寿,这也是皇帝声势浩大为太后过千秋节的原由。 为此,太后、皇帝特下恩旨,允淑妃回咸城省亲,替萧琰贺寿,又允淑妃过完上元佳节后方返京城。 萧淑妃要省亲替老父贺寿,其胞妹临安王妃自然也要归乡贺寿。 两位嫁入皇家的女儿回家贺寿,这对萧家来说是莫大的恩赐。 就在沈容怀疑本尊记忆会不会出现偏差时,只听石平气喘吁吁地在房门外禀道:“大姑娘,奴婢回来了reads;网游之位面。” 石妈妈招了一下手,石平热着一张大红脸。 石妈妈倒了一盏水递给他,“打听清楚了?” “问过咸城的百姓,说是今儿是荣国公的六十寿诞,淑妃娘娘、临安王妃特意从京城赶来为父贺寿,萧家在外的所有儿孙尽皆回咸城贺寿。咸城知府得晓消息,特意下令戒行,听说淑妃娘娘的鸾驾已到城外七里亭,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入城。东城门外,荣国公府的大爷携着众人正在迎驾淑妃与临安王妃。” 沈容闻到此处,心头咯噔一下,早前只觉得荒谬,此刻听石平一说,与前世的点滴倒也吻合得上。 上一次,她占了这身躯,替本尊报了大仇。 这一次又占了这身躯,就得替本尊好好地活着,避开是是非非,穿越同仁的姐妹们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只是于她又该如何有惊无险地走过去。 沈宛美丽,性子温婉,行事端方得体,才华横溢,如同一个神般的存在,上有谋略,下能安服下人,以她的才貌,就该寻一个有真才实学的男子为夫,而不是配给临安王世子那种纨绔。 今次有她,她就要帮沈宛挡了那朵烂桃花。 沈宛道:“奶兄可知咸城何时能放行?” “瞧这模样,许得晌午过后。” 可现在不过才寅时,离晌午还有几个时辰。 石妈妈道:“消息确实?” 石平挠了挠头,心下有些纠结,他是与咸城百姓打听的,但别人也是听旁人说的,“娘,我是听咸城府衙的差役说的,消息无误。” 沈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石妈妈只盘算着除夕这日能赶抵京城沈府便好,两位姑娘万没有在外头过年节的,这于理不合。 沈容抬头望了一眼,沈宛是想尽早赶抵京城,毕竟一家团圆比什么都重要,“姐姐,迎接淑妃娘娘省亲,这可是十年不遇的盛事,就多留半日,待放行之后我们再赶路。” 沈宛啐道:“我倒忘了,你是个爱热闹的。” 沈容原想说:反正走不了,不如大家都回屋睡觉。一旦真说了,只怕少不得要遭沈宛训斥,这个姐姐对她的言行举止管束得颇多,这哪里是姐姐,分明就是母亲,而沈宛也不过比她年长五岁而已,镇日都是一副长姐模样。 一定要避开沈宛与临安王世子的相遇,沈容拿定了主意,只要沈宛不遇到临安王世子,或许就不会嫁给一个萝卜为妻,也许她会快乐、幸福。 沈宛打了个哈欠,“姐姐,今儿起得太早,要不我们再回去歇会儿,姐姐给我唱歌,哄我觉觉。” 她扮了个萌萌的表情,额上冷不防吃了一枚爆栗,沈宛恼斥道:“当你才三岁,还哄觉觉。” “姐姐,银家不舒服嘛,你就哄哄我,外头那么吵,我实在睡不着。” 沈宛一听“不舒服”立时伸手探沈容的额头,面露紧张,忆起上回沈容高烧不退的吓人,花容煞白。 石妈妈道:“大姑娘,五姑娘到底是个孩子,赶了一月的路,便是我这等体壮肤糙的都有些受不住。” 小孩子都爱玩、爱闹,可她们姐妹也怪可怜的,上头没有真心疼爱的长辈,小小年纪又没了亲娘,虽有父亲,也是多年不曾得见。 第11章 淑妃省亲 沈宛点了点头,“这会子外头戒行,请不到郎中。你回去躺躺,若睡一觉还不舒服,定是要请郎中抓药吃的。” “哦——”沈容就想拉她一块歇,再过半个时辰,淑妃、临安王妃入城,自有她们宠爱的宝贝儿女相随,若是沈宛不瞧热闹,许就不会被临安王世子给看到。 前世,是沈宛处处呵护着沈容;今生,就让她来保护沈宛。 这姐姐还真是标准的古代美人,坐在那儿,优雅温婉,说话的声音更如轻柔清泉,如夜莺低唱,这声音着实是太好听了,能与现代的深夜女主播有得一拼。如若她沈容是个男儿,一定会娶沈宛这个的美人为妻,温婉、优雅、得体……再加上本尊前世的记忆,姐姐简直就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石平退出客房,屋里只余了石妈妈坐在窗下做针线,小环寻了块帕子在那儿做着,沈宛半躺在榻上,嘴里哼唱着小曲儿,沈容微阖着双眸,一双小手死死地拽着沈容的手,听着悠悠的曲儿,不知不觉间,她沉入了梦乡。 刚睡熟,就听到一阵喜乐声,不像是迎亲的,曲调荼蘼奢华,一派歌舞昇平之状。她蓦地睁开双眼,只见石妈妈、沈宛、小环三人站在窗前正直直地看着街上。 沈容披衣下床,也围在一边。 街道两侧站满了咸城的乡绅、富户、百姓,夹道欢迎也不过如此,更有几位本城的大户组织了乐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亲队伍,甚至有的打出匾额“名门淑秀”等一些赞美之词,还有的拉着一块横幅,上书“欢迎淑妃娘娘回乡省亲”等字样,一个错眼,沈容心里暗道:这个朝代便有横幅?古人诚不欺我,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淑妃。 街道两侧长龙似的欢迎队伍,还有整个街道两旁摆放的花木、所有商铺在几个时辰里挂上的彩旗、灯笼,整个咸城沐浴在一片盛世繁华之中。 突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阵骚动,你推我搡,几乎冲震街道两侧护卫、官兵的拦阻。近了,骏马缓缓地驰来,绸幡旌旗飘然挺立,如云蔽日,伴着皇妃回乡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者,四匹骏马拉着一骑香车华辇,粉红纱幔外覆,紫色帷帐内盖,华丽高张。内坐之人乃一紫色华服女子,高髻珠钗,粉面樱唇,容貌娴雅,然后年岁已大,但见那车辇帘子上绣着“临安王府”四个紫色大字,依然是临安王妃。 在车辇一侧,行走着一骑枣红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紫色蟠龙袍少年,五官俊美,唯眼下微有黑青,依然是纵欲过度的模样,只一眼,沈容心下一颤:果然是临安王世子,小小年纪,就变成这般模样了,若不是他娶了沈宛这个贤妻,一直用心调理,怕是也没几年可活。 接下来是四列轻骑开道,接着是两列神驹缓缓驶来。深红服色内侍抬着省亲礼物相随,一只只或紫或蓝箱子颤微微走过街道,粉红服色宫娥抛洒五色花瓣。 这是省亲? 居然如同嫁娶一般,带了这么多的礼物回来。 队伍的两侧各有两列骑马的锦袍侍卫,不紧不慢地相随,人人面露肃穆,严整以待,警惕着四周。 中间者,八匹骏马拉着一骑凤辇,金漆红绸,金黄丝幔随意飘动,鸾锦凤帐垂立,描金绣丽,顶上璎珞流苏随着行进的步伐而轻轻晃动。舆中端坐之人高髻云峨,只能依稀见得双眸点漆,玉质柔肌,风华绝代,竟是一个神仙妃子。 第12章 怪异感觉 在凤辇左侧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头上戴着雪白络缨银翅王帽,腰上系着嵌血玉银白鞓带,穿的是一袭白色蛟龙袍,面如严冰冷霜,目光如炬。峨冠崔嵬,长发高挽,负手伫立,合体的缎袍将整个人显得颀长而精神,风仪皎皎,静若石雕。瞧上去,似比临安王世子还要年细几岁,许是年少之缘,显得他的体形清瘦单薄。 “让开reads;腹黑老总霸妻记!快让开!”两声娇喝,一个黑马少女打马而至,只惊得随行的内侍、侍卫连连让道。 这女子衣着一袭大红色的锦袍,着的是骑装,自有一股英姿飒爽,近了凤辇,未语先笑,“母妃,这是你最爱吃的张记饼点芝蔴香酥饼么,女儿买了,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不等淑妃打起辇帘接过,便有周围的百姓开始赞道:“永乐公主真孝顺!淑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小环不由得撅着嘴,“做儿女的给母亲买个饼儿就叫孝顺了?”神色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沈宛用眼神告诫:祸出口出。 小环垂首:不就是买个饼儿,这在寻常人家,做这种事的多了去,孝顺儿女岂不多更多。那些乡绅就会拍马屁,将永乐公主夸成了一朵花。 沈容低声道:“快点入府!待她们入府了,就会放行,我们便能出城赴京。” 这在现代,两国元首碰面,在经过的主行干道上也会戒行,这是为了防备有人使坏,这淑妃回乡省亲,想来和那用途差不多。 沈容的一双眼睛机警的四下审视,虽看的是长长的省亲队伍,目光却也没放过百姓与乡绅组成的欢迎队伍。 早有咸城乡绅代表向前几步,朗声道:“小老儿王泰携咸城父老欢迎淑妃娘娘回乡省亲!欢迎临安王妃回家乡!” 淑妃坐在凤辇,“辛苦王老先生!此次,太后、皇上恩赐,允本宫回乡省亲,届时会在荣国公府设宴,还盼王老先生与各位大人携女眷同乐。” “谢淑妃娘娘恩赏,我等一定按时到贺!” 荣国公萧琰的脸面可真大,因与太后同寿,这次连宫中的淑妃也特意回娘家贺寿,而萧家更是举办了几十年来从未有此热闹的贺寿宴会,整个咸城但凡有些名气、有些身份的人都受到了邀请。因淑妃省亲,便是太太、姑娘们也能参加,真真是咸城百年不遇的大盛事。 淑妃的凤辇放缓的速度,只见一个蓝袍少年打马而至,手里握着马鞭,近了白蛟龙袍少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立时他抬头四下审视。 “蓝锦,你真的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蓝锦抱拳道:“九殿下,不光是属下,熹主子也说要小心。” 被人盯上了? 九皇子小心地审视了一番,外祖家是咸城的第一大望族,这是萧家的势力范围,谁敢在咸城行刺,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二人说的熹主子乃是赵国质子赵熹,他与九皇子交好,又同在大周国子监读书,既是同窗又是好友。 到底被谁盯上了?莫不是宫中淑妃的劲敌,又或是处处想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宿敌? 九皇子在四下没瞧出异样,想着小心为上,自己有武功防身,可母亲和妹妹却是弱女子。看着不远处的永乐公主,唤声“十一妹”,肃容道:“小心些。” 永乐公主见兄长这般一说,立时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四下里张望,低声问道:“九哥是说有刺客?” 丫丫的,谁这么大儿的胆儿,敢到咸城行刺,回头便让外祖、舅舅抓了他大卸八块。 九皇子看着因她一语,就变得花容失色,惊慌不已的永乐公主,轻叹一声,此次出京,早就防着了,随行亦有数百大内侍卫,任对方如何厉害,想行刺他们亦是不能,他抱拳一揖:“母妃,外祖与舅舅怕是等久了。” 第13章 被盯上 无论刺客藏在何处,还是小心为妙,且先回荣国公府。 九皇子抱拳感谢与欢迎的乡绅打招呼。 这可是皇子!长得真真是英俊。 围观百姓里的年轻媳妇、姑娘,看着这样风度不俗的皇子,一个个脸色微红,更有甚者早已经是一脸花痴状。 不远处相随的人群里,赵熹戒备地坐在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慢移,自入这条街,百丈之内就有一种被虎狼盯视的感觉,七岁入大周京城为质,九年来他的感觉从来没有出过错,每一次遇刺、厮杀前就是这种感觉,可又不同于今次的感觉,这是一种带着探究,带着好奇、窥视的感觉,就像老虎饿狼捕猎要选猎物。 对,就是这种感觉。 到底是谁散放出这等怪异的气息? 他看似未动,可一双眼睛一直在审视四周,硬是没瞧出这双眼睛的来处reads;无境之神。 他慢腾腾地行走着,每迈一尺就将周围细审一遍。 客栈的窗户! 窗前站着几个女子,瞧着是主仆几人,站在正中央的是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女,看上去十四五岁,打扮清雅得体,眉眼如画,然,那怪异的气息不是美貌女子散发出来的。他的目光立时锁定在沈宛身侧的沈容身上。 沈容不是机警的闪躲,而是自然一笑,明亮的眸子里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好奇。 是她! 那个瞧上去十来岁的小姑娘散发出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如此强烈的探究气息,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小姑娘散放出来的。 赵熹再探,却再也探不到早前那怪异的气息,难不成是他的错觉? 从小到大,他的感觉就没错过。尤其是对周围的各种气息,他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正因为如此,他方自请为质。 赵熹尺尺前行,走过客栈,行了约莫三丈远时,那奇异的感觉再度涌来,他突地回头,直直望向身后的窗户。 石妈妈只觉浑身一冷,“大姑娘,这人是谁?怎么老瞧我们?” 人虽相隔极远,可眼神如刀似剑,似要穿透人心,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后背更是冷汗直冒,石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形。 沈容的目光再度与赵熹相撞,只一秒,她快速地移开视线,她是不是又犯了职业病,不过就是瞧热闹,居然拿他们当成了自己要保护和防备的对象,不由自己的全身戒备,这种小心、探究与寻找是她作为一个潜伏特工、保护元首特工的本能。 蓝锦骑马走近赵熹,正待开口,赵熹道:“令人查查来旺客栈橙衣小姑娘的身份。” 蓝锦望向那扇窗,“主子,你是查那位浅蓝衣的佳人?”映入眼帘的便是美丽水灵的沈宛,瞧着她的模样,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却自有一种娇俏灵动,看她的打扮似哪家的姑娘。转而又将视线锁定在沈容的身上,这不过是一个小姑娘。 赵熹立时眉头微挑,带着三分恼意,“本殿的话还要重复?” 他让查的是小姑娘,他可以肯定,散发出如虎狼盯人气息的原主是橙衣小姑娘,凭着感觉,小姑娘来头不俗,偏蓝锦以为他看上了那个美貌少女。在他的眼里,他堂堂赵国皇子就是个贪色之辈么? 还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侍卫呢,居然还说这种话,要是玩笑便罢,可蓝锦分明就是认真的。 沈容心里此刻想的是:那人怎的总瞧我们,她记得本尊前世记忆里便有此人,虽隔得远,但大致的五官轮廓没变,此人是……赵国皇子赵熹! 此念一闪,她又联想到诸多。 不,他不会发现她的。 她现在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引人怀疑。 她抬眸,带着欣赏与喜爱的看着沈宛:这个胞姐长得太好看了,一定是看胞姐的,与我没关系。可是先前两次的对视,分明感觉到与他的目光相接。沈容想到此处,心失去了平衡的心跳。 第14章 才女 宛此刻正在暗中打量赵熹:“瞧此人的打扮,许是哪国的皇子。” 长长的省亲队伍消失在东边荣国街中,然,东边传出的喜乐声回荡空中,久久不散,端的是幅盛世繁华美景reads;纨绔老公太任性。 咸城有一条百丈长的荣国街,那一片皆是属咸城萧家,也是咸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带。 沈容坐回榻上,问道:“姐姐,我们一会儿就动身去京城,若是连夜赶路,定能在京城守岁。” 前世时,她们是正月十二午后抵达咸城,又看到整个咸城处处张灯结彩,一派节日美景,听人说了咸城的上元灯节,她缠着姐姐非得多玩两日不可。 灯节上,沈宛续诗、接对、猜灯谜,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与智慧,成了名动咸城的“才女”。那么今世,如果沈宛不参加灯节,也许就不会有这“才女”之名,更不会吸引到临安王世子。不出名,就不会被关注;不相遇,就不会临安王世子的强娶之举。 沈宛笑了一下,“早前还不想去京城,这几日倒催着赶路。” “沈宝什么都要和我争,弄不好她又要抢我喜欢的院子。” 小环倒了一盏热水递给沈容,“五姑娘这会子着急也不成,怕是四姑娘前两日便挑了院子。我们在陈留耽搁了六日,又在咸城耽搁了两日,老太太一行定然几日前就抵京。” 沈容翘着小嘴,“最讨厌四姐姐了,什么都和我争,定是把我的院子抢占了去。” 本尊前世因生病耽搁回京晚,沈宝占了一处漂亮的阁楼。京城沈府是四进的院子,里头有三处阁楼:最好的漱芳阁成了沈宛的闺\阁、次之的素月阁是沈俊臣继室潘氏所出的沈宜所居、再次之的漱玉阁被沈宝抢占了去。虽还有旁的院子,却唯有阁楼才是嫡女千金才有资格入住的院落,一个女子能否在家得宠,也印证在她在家中所居、所用的物什上。 前世时,本尊与沈宝抢夺漱玉阁,沈宛心下为难,曾提出要把漱芳阁让给沈容,却被老太太和沈俊臣给训斥。原因无他,沈宛是家中嫡长女,又得老太太、沈俊臣看重,他们正想谋划着要给沈宛寻一个名门婆家,也好襄助沈俊臣。 但,本尊就不同了,在他们眼里,本尊这个嫡次女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加上她又打小爱与沈宝争抢东西,早就不得老太太欢心,便是二太太李氏也不喜沈容。 沈宛吩咐石妈妈道:“叫奶爹去结账,吩咐护院准备启程。” 小环与沈宛三两下收拾妥当,唤了护院将屋里的大箱子抬到马车上,沈容牵着沈宛的手静默不语。 沈宛低声道:“还在想你的好院子呢?听李管家说了,京城府里最差的院子也比老家最好的院子强上两分,你这要强的性子就得改改,这几年要不是我护着你,私里与二婶赔了多少不是,你还不得被四妹妹欺负得更惨。” 没亲娘呵护的孩子又怎能与有娘的孩子比,有歌为证“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没娘的孩子就是草”,偏生沈二太太李氏又最是个护犊子的。在本尊的记忆里,有两回李氏瞧见沈宝与沈容争执,姐妹俩已经动手推攘,她不但不呵斥,还直道“容姐儿,你这掐尖好强的性子真得改改,为朵绒花也能和你四姐儿争,你这不容人的性子越发像你亲娘。” 那绒花原就是沈宛从过世的石氏陪嫁铺子上取来的,让她们姐妹挑了可心的戴,她瞧上了一对水红色的,明明沈宝不喜水红色,却非得和她争,只因是沈容瞧上的,沈宝就要争赢不可。 因没了亲娘护着,本尊便觉得自己的东西就得守好,沈宝越是抢,她偏不让。 这会子说到挑选院子的事,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沈容只是想扮出小孩子的样儿,心里根本就没想着要抢什么院子,即便是抢了,她也抢不过沈宝,谁让沈宝有嫡亲的娘亲护着。沈宝这几年老和她争抢东西,还不是因为李氏在后面支使着。再好的地方,也不过是住上几年,待她大了,总是要离开那个地方。 第15章 邀请 记忆中,沈宛会在明年腊月出阁嫁入临安王府,她出嫁后不久,照理漱芳阁原该是她的,可潘氏却说,那是个祥瑞地儿,让沈宜搬进去。后来又恐旁人说道,便将漱芳阁与素月阁的匾额给摘了,这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搬进了姐姐住的阁楼里。 姐妹二人与石妈妈、小环上了马车,护院、石老爹将行李搬放到后面的马车上,弄好之好,石老爹喊声“出发”驾着马车往城门方向奔去。 咸城在视野越来越小,再拐过那个山凹便再也看不到了。 沈容探着脑袋望着身后的咸城,只见后面跟来了几个骑马的男子,扬着鞭儿,嘴里大喊着:“沈大姑娘留步!” “这里离咸城还不到五里,不会是打劫的吧?” 小环的话一出口,石妈妈立时面露惊慌。 离城不远遇打劫,这运气未免太差,沈宛的花容微凝,只一刹便压了下去,声音有些微颤地道:“少自个儿吓自个儿,咸城是几朝古城,又有传承百余年的大世族萧氏,谁会在这里打劫reads;快穿之时空旅行记。” 再说青天白日,他们不想活了。 也怪不得小环担心匪贼,着实是天下不大太平,曾经的大周一统天下,也算是一个强国,谁曾想八十年前出了一个昏君周哀帝,硬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封了美人的娘家父亲做藩王,这封藩就惹来了大麻烦,国丈自己登基为君,在鲁地做了皇帝。 其他封地藩王不乐意了,你国丈不过是生了个好女儿,天子就纵容他登基为帝,还不打压,看着美人可怜兮兮地哭诉,居然同意国中建国,这一纵容,其他藩王便竞相效仿,等到昏君仙逝,他的弟弟就夺了自家侄儿的帝位,原想一复先祖荣耀,怎耐伤了国本,留下四分五裂的烂摊子要收回权力,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熬几年便仙逝。 传到当今大周至德帝手里,早前的国中之国都强大了,有两国成了与大周并列之国,当今天下乃是三国争霸,要不是至德帝还算是个明君,早就被周围环伺的两大强国给吞食了。 沈容好奇地看着来人,双眸微眯:一行三人,穿着不错,个个锦衣华服,统一服饰,不是官差服,亦非侍卫服,瞧着打扮装束像是护院。 领首者抱拳朗声问道:“可是京城吏部左侍郎沈家的姑娘?”此人长着一张国字脸,颌下飘着三四寸长的胡须,带着两分儒雅气,偏生长得人高马大,这种男子的粗犷与书生气结合在他身上,让人怎么看怎么怪异。 沈宛凝了一下,“正是。几位大哥有事?” 领首者道:“我们是荣国公府的侍卫,我家世子夫人今儿收到沈家的贺寿礼,特意令小的前来给沈姑娘送帖子,为尽地主之谊请二位姑娘参加今晚我家荣国公的寿宴。” 二人支字不提就在半个时辰前九皇子听说沈宛姐妹途经咸城,便催着让世子夫人下帖邀请,沈俊臣确实令下人送了贺礼入府,是昨儿晚上送达的。 赵熹查出沈宛姐妹的身份,知是户部左侍郎的千金,他最好奇的不是沈宛而是沈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居然会给他那些奇怪的感觉。 这荣国公可是大周朝的权贵名门,倘若拒绝,岂不是生生打人的脸面。 沈宛在心头转\桓了一遍:淑妃位列四妃之一,上头只得皇后、贵妃,膝下又育了一双儿女:九皇子、永乐公主,最是个不能开罪。他们在咸城来旺客栈住了两晚,早前也没人知晓,今儿突地听说她们的行踪,许荣国公府下帖,是冲着父亲沈俊臣的面子来的。毕竟,咸城虽有贵族,在当朝做三品官员,还是最有油水的吏部任职的官员少之又少。 沈宛吐了口气,先前被小环那胡闹一语,心下吓得不轻。她隐隐听祖母向李管家问起京城事,似乎提到过九皇子曾到沈府作客的事,李管家提到此事时还颇是得意。既是如此,她不能拒了萧家的邀请。 沈宛接过金灿灿的大红帖子,看了一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有劳几位大哥领路。” “沈大姑娘请!” 沈宛令石老爹调转了马头,领着下人、护院转往咸城荣国公府。 萧家的护院走在前头,沈容面露凝重:“姐姐,父亲与荣国公府有交情?” “听李管家提起过,说是几位成年皇子行走六部,九皇子曾到家中拜访过父亲。” 沈容立时就回过味来,低声道:“这么说,父亲与九皇子亲近。” 换言之:沈俊臣支持的是九皇子。 沈宛端容道:“这种话你可莫在外人面前说,少说、少问、少看……” 第16章 作客 沈容笑道:“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姐姐是这意思?” 沈宛哑然失笑,宠溺地轻抚着沈容的脸颊:“你晓得便好,我们姐妹比不得旁人,在家里能护我们的唯祖母和父亲。” 沈容忆起前世凄凉的生活,直到惨死方知石氏、沈宽的死既不是病,又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迫害所致。谁能害到石氏的性命?石氏一生皆住在石台县,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绵州城,她还是为了查看绵州城的几家布庄、杂货铺账目而去。以沈容的判断力,她觉得石氏、沈宽的死与沈老太太、二太太李氏脱不了干系,弄不好,还与沈俊臣有关。 若是让沈宛知晓,祖母与父亲尽皆靠不住的,沈宛指不定得多伤心。 这样的祖母,这样的父亲,哪里会护着她们。 他们姐妹无佯,不过是因为她们是女儿身,再则多两个美貌的女儿,只会襄助父家、娘家兄弟的前程,有百利而无害。 半个时辰后,自荣国公府的侧门而入,穿过垂花二门,再仪门,荣国公府楼台亭阁华美雅致,扶栏鲜丽,琉璃瓦闪耀,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绿枝如云,繁花似锦,雕梁画栋,美如阆苑仙境,精雕细琢。 到了一处二进的小院前,但见院门前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后静立着两名婆子与四名着粉褂的少女,她长着一张容长脸蛋,一对浓淡适宜的柳叶眉、丹凤眼儿,盈盈一笑露出一对漂亮的小酒窝,真真是个标致的如花美人儿。 少女笑道:“我是萧清妍,今晨收到沈家的贺寿礼,方晓二位姑娘在咸城,真是慢怠了二位姑娘。” 沈宛可没有送贺寿礼,她不知沈俊臣的打算,也不知沈家与萧家的交情如何,怎能冒昧送礼。听说致德帝膝下已有六位皇子成人,表面和睦一片,私里斗得你死我活,她又怎会掺合父亲在朝中的事。 萧家声声说收到贺寿礼才知她们姐妹到了咸城,却不知道,她们姐妹不是为送贺礼而来,实则是要赴京与父亲团聚途经此地。 萧家误会,沈宛也不好更正,生怕闹出了笑话来。 萧清妍热情地拉着沈宛的手,在她们过来时,她便细细地打量着沈宛,虽说萧家也出美人,可像沈宛这样气质脱\俗,生得娇俏灵动又举止得体的,不由得她高看两眼。沈宛之美,多静一分,便显木讷;多一分动,又显得太过跳脱。沈宛就是这样,不多不少,即让人亲近,又不让人觉得太过招摇,把握得恰到好处,令人赏心悦目,一见就产生好感。 沈宛携沈容盈盈一拜,“我叫沈宛,萧姑娘,这是我胞妹沈容,叨扰了!” 萧清妍笑着打量着沈容,“瞧瞧你们姐妹,真真生得像花儿一样,瞧得我眼都移不开。”她依旧拉着沈宛的手不放,对身后的婆子道:“同来的护院男丁安顿在外院客房。” 婆子走近石老爹父子与三名护院,“几位请跟我来!一路风尘,定是辛苦了,屋里已备了酒席,且先用些。姑娘们的包袱箱子交给我们安顿。” 萧清妍与沈容姐妹寒喧了几句,见近晌午,便令管事婆子给沈容姐妹安排了午宴。 沈容姐妹用饭时,石妈妈遣了小环去寻外院服侍的婆子,着人去寻石老爹备马车,只说稍后大姑娘要上街采买。小环又与婆子打听了咸城哪家成家铺子好,哪家的首饰做得精细价格适中等等。 小环正在外院打听,一个跑腿的三等丫头过来,对婆子欠身禀道:“柳嬷嬷,前府那边过来一个精明的婶子,说是沈家下人要来服侍沈姑娘姐妹的。” 第17章 再见恶奴 小环想的则是:定是大老爷遣来送贺礼的几个下人,他们没想到能在咸城遇到大姑娘姐妹,如今撞一块儿了,下人们除了随身服侍太太姑娘们的,统络都安顿在荣国公府的前府下人客房里。 “既是娇客下人,且把人领进来。” 萧家管事婆子柳嬷嬷音落时,已经过来了一个着紫褂的精明妇人,看上去约有三十多岁,打扮干练,一见人就笑,直笑得眉眼弯弯,光是这笑模样立时就让人生出三分好感。 妇人欠身道:“我是户部左侍郎沈府李管家的女人,大家都唤我李婶子,特意过来服侍我家大姑娘。” 小环没见过这李婶子,倒是认识李管家父子,李婶子听说是早年宫里头放出来的宫女,无家无亲人,后得遇潘氏收留,将她许给李管家做填房。 “李婶子,大姑娘正在里头盼着呢,快进去。”小环不说多话,拉了李婶子就走,走了一截方回头来,“柳嬷嬷,辛苦你了,回头还得劳你帮忙呢。”她奔了过来,塞给柳嬷嬷两个五分的银锞子,这抵得一串铜钱,立时心下大喜。“我家大姑娘赏柳嬷嬷吃茶的。” 李婶子也是精明人,虽未见过小环,立马就知道这丫头是与大姑娘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小环。这次沈家人举家入京,除了一些得用、离不得又极好的下人随行,旁的都留在石台县沈家,有的或放在了庄子、店铺上,还有的留在了沈家看守老宅,又有一批丫头放出去配人,就如服侍沈容的丫头,今年便有十五,离开时就放出去配人。沈老夫人直说入了京再另买了好的给添上。 萧清妍吩咐婆子预备午饭不到半炷香,一个精干的嫂子领了五六个丫头进入花厅,只片刻就摆上了饭菜,将八仙桌儿摆得满满当当,菜式甚是精致,一边摆放,精干嫂子一边报着菜名,末了,又道了声:“二位姑娘慢用。”立有两个丫头取了食盒里的湿帕子给二人。 小环立在一侧,被萧家的下人给震住了,“大姑娘,李婶子来了。” 沈宛一边拭手,一边道:“李婶子,可用过午饭了?” 前府那边,下人们的午饭摆上桌,但还没开吃,摆的是六菜一汤,两荤四素,比不得主子客人们的菜式。李婶子知萧家这回是大办,又赶上荣国公与当朝太后同日寿诞,太后的千秋节与荣国公撞一块儿,听说京城那边今儿也是大操大办、热闹非凡。 李婶子看到石老爹寻来,用的是与他们会合的名字,两边的人儿一会合,她就听说大姑娘得了荣国公府下的帖子,被请到府里的事儿,立马就寻了过来,说要服侍大姑娘,她们夫妇这些年跟在大老爷身边,自是知晓大老爷对大姑娘的态度,也知道大太太这两年一直忙着给大姑娘议亲的事,选的都是名门望族。 又听老太太在大老爷面前不停夸赞大姑娘,直说大姑娘言行得体,大方温婉等等,便是那模样也是绵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好,连大太太也听得心花怒放,而二老爷夫妇也是跟着夸赞不已,她心下好奇,想知道这个人见人夸的大姑娘到底是何模样。 这会子,李婶子看着沈宛,她就这样坐着,即便看是寻常的坐,却吸住她的目光,虽说京城那地儿美女如云,可自家大姑娘这容貌还真是出挑的,怕是往贵女堆里一站,不知道要压倒多少人。虽然五姑娘现下还小,眉眼里倒与大姑娘有六分相似,只是长得瘦弱了些,还带着三分病容,却也是个清秀如花的。 李婶子答道:“还没呢。” 第18章 饱嗝 沈宛扫了下八仙桌,“偏厅里头还有张八仙桌,撤几道菜下去,你与石妈妈、小环先吃着。回头李婶子陪我们姐妹去街上添补几件物件儿,祖母原是疼宠我们姐妹,也有新裳首饰,可今儿比不得寻常,不敢怠慢。” 夜里可有一场盛大的宴会,这可是要面见淑妃娘娘,就算不能装扮得最好,至少也不能让人挑出错处来。 沈宛用手点指了几道菜式,小环与石妈妈便拆到偏厅的八仙桌上,李婶子又帮衬着,几个来回,八仙桌上的菜就撤了一半,最后只余了八道菜,荤素参半,又有一钵“天麻大补汤”。 有荣国公府的丫头服侍,沈宛便遣了石妈妈、李婶子去偏厅里用饭,沈容见在旁人家作客,动作优雅许多,沈宛只时不时地看上妹妹一眼,见她行事还算得体只闷头吃饭,她用了碗米饭,又添了碗汤reads;系统之拯救极品奇葩。 沈容则是连吃了两碗米饭,就连汤也饮了两大碗,直瞧得沈宛两眼发直,想训斥两句,又怕人见了笑话。 沈容吃饱了饭,摸摸肚子,立时打了个饱嗝。 沈宛微微拧眉,轻啐道:“真是失礼!” 沈容道:“饱嗝与放屁一般,不能控制,想打就打了,此处又只我和姐姐……” 沈宛一脸肃容,沈容说的话越发难听了,竟把“放屁”也说出来,眉头锁得更紧,“你还有礼了,祖母和女先生是怎么教导的?作客时只能吃个半饱,防的就是失礼。” 沈容到底吃了多少,这才打起饱嗝来。她们亲娘仙逝,她是长姐,自有责任教导妹妹礼仪廉耻。 沈容咧嘴笑道:“姐姐宽心,今儿晚宴,我指定不打饱嗝,夜里不能吃饱,你总不能让我晌午也吃半饱,我可正长身体呢,前些日子又病过一场,怎么也得把身子养起来。” 沈宛颇有些无奈,“我就怕把你养成只小胖猪。” “即便是小胖猪,那也是姐姐的妹妹。” “今儿小嘴这么甜,是不是又想哄着我给你买东西。” 本尊想要东西时,就甜言蜜语哄着沈宛,一旦东西得手,又成了那个自以为是,谁都没理,就她最有理。 “姐姐自会将我打扮得漂亮乖巧,何须我劳神,我只管等着姐姐打扮我。” 沈宛哭笑不得,“夸你一句,越发得意上了。”她掏出帕子,伸手给沈容拭了嘴,对着里头唤了声“小环”。 小环立时将嘴里的菜咽下,匆匆奔了过来,“大姑娘。” “这汤还多着,赏你们吃,拣你们爱吃的移到偏厅桌上。”她又转身对两侧站着的服侍丫头道:“旁的都撤了吧。” 二女应声“是”。 小环捧了汤,李婶子又挑了两样菜进去,丫头们有的撤菜,有的便捧来了漱口水,沈容小心地看着姐姐的动作,含一口吐到铜盆里,再含一口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回,又有一拨丫头过来,这次递的是带水铜盆,一侧又备了拭手的毛巾,沈容脑子里涌现的都是《红楼梦》里的情形,洗一个手要用两盆水,用三条毛巾。 小环见沈宛姐妹用罢饭,抹了把嘴又洗了手便立在花厅侧服侍着,见有丫头奉来茶点,又沏了新茶水。 石妈妈用罢饭换了小环回偏厅继续,李婶子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似吃得很尽兴,人已经出来又退了回去,沈容听到她打了两个饱嗝这才出来,脸上挂着笑,“大姑娘,我陪你去街上买脂粉首饰。” 沈宛道:“奶娘且留下小憩,我与五姑娘早去早回。” “是。” 侧门二门处,石老爹早已备好了马车候着。 沈宛在荣国公府的下人引领下出了二门,坐上马车,她方问李婶子道:“老太太可抵京城?身子可好?大老爷、大太太可好?” 题外话--- 祝读友亲们新春快乐,阖家幸福!!敬请支持哦!! 第19章 露馅 李婶子笑答:“回大姑娘话,老太太是腊月二十酉时到家的,长途跋涉,到底是累着了,次日便有些闹肚子。大太太请了宫里的陈太医来请脉,现下已大好。大老爷上任吏部左侍郎以来,神采奕奕,春风满面,倒还顺心,身子也好。大太太自是好的,听说举家要迁入京城,将府里都打点好了,漱芳阁拾掇甚是得体……” 沈容将车帘挑起一角,只看着外头,这就是荣国街,咸城最繁华的街道,相传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屋全都是荣国府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不知凡几,就算荣国府租出去,一月也有不少收益。 李婶子瞧了一眼,“大姑娘且去昇平街买,荣国街的东西虽好,着实太贵了些。” 沈宛微微点头。 李婶子又将话题切回,“府里的事,想来管家也与老太太、大姑娘提过,大老爷荣升了,上个月左相大人送了一个美人给大老爷,是如今的三姨娘,最是得宠,专挑了处院子安顿着。” 沈俊臣原纳有两房姨娘,大姨娘是石氏的陪嫁丫头,当年他赴京赶考,石氏生怕他身边没人照应,特意抬了大姨娘的位分,着她一路跟随服侍,就是后来沈俊臣得中状元,簪花游街时,被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潘氏瞧中直闹得非君不嫁,沈俊臣便自作主张在京城迎娶潘氏为平妻。娶潘氏时,大姨娘正身怀有孕,已足五月,便欲回石台县,可潘氏哪里肯放人,硬是留了大姨娘在身边服侍照应,只是大姨娘的头胎是个男孩,没满月便得了月子疯夭折而去。 后来,沈俊臣在翰林院做了一年余的庶吉士,因有潘家帮衬打点,谋了江南某地知县的实缺,沈俊臣领着潘氏、大姨娘去了江南赴任。 沈俊臣在江南倒干得风生水起,没几年便做了知府,又升了道台,去岁赴京述职,得了个上上之评留任京城,在吏部谋了吏部巡视郎中的实缺,瞧着是降了,他也沉得住气,看入了上司之眼,只得一年又荣升吏部左侍郎,硬是生生将之前那些吏部老人给压了一头。 李婶子一路巴结讨好地说着好话,她对咸城也不熟,硬是装出一副地道咸城人的模样来。“咸城昇平街颇是有名,这街上的成衣铺子生意极好,你瞧瞧成衣铺子对面还有首饰铺子……” 沈容前世便是被唤作“李婆子”的李婶子生生用白绫勒死,别瞧李婶子现在笑得灿烂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李婶子那时可不是好心告诉她关于沈宛已逝的消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断绝她的求生意念,好让她接受“死”的事实。只是李婶子想不到,沈容在无欲庵埋下了火药,更成功收卖一个因犯小过被关到庵里的美貌侍妾,她死了,李婶子也定被活活炸死。 虽说她已报仇,可此刻瞧着李婶子,怎么看怎么厌恶。 李婶子可是沈家大太太潘氏的心腹得用之人,在她被潘氏收留时,就最得潘氏之心,今世可是防备着些。 石老爹赶着马车,李婶子的声音不时从马车内飘出来。 “大姑娘,就那家芙蓉成衣铺就极好,那可是二层的铺子,楼下有布料,楼上有绣坊,若是买的新裳不合适,立马就可以修改,最是个好的。” 小环有些咋舌,李婶子的话未免太多了,字字句句,都是想让沈宛进芙蓉成衣衣铺的意思。 沈容隐隐觉得李婶子有些古怪,这街上的布庄、绸缎庄、成衣铺、绣坊多了去,可她却一个劲儿地说芙蓉成衣铺子是最好的。 她笑着问道:“李婶子,芙蓉成衣铺的东家你认识?” 李婶子立时哑然。 小环笑盈盈地道:“不怪五姑娘这么看,便是奴婢也要如此认为。” 第20章 逛街 李婶子心下一慌,她表现得如此明显,芙蓉成衣铺的东家岂止认识,还是她天天见着的,这铺子正是大太太潘氏的陪嫁铺子。因咸城是离京城最近,潘氏的母亲原就是咸城人氏。潘氏出嫁时给了三家咸城的铺子作为陪嫁。 沈容笑盈盈地道:“李婶子,回头我们去买新裳,你与那掌柜的说说,与我们算便宜些可好?既是相熟的,就收个成本价吧?” 还与她装,她可是知道这铺子的东家是谁。 李婶子面露尴尬,这不是想介绍了生意去照顾么,她认识芙蓉成衣铺的管事,是想让大太太多赚点银子。潘氏的嫁妆可不及石氏,潘氏虽是名门嫡女,耐不住家里的兄弟姐妹多,便是同胞的姐妹就有三个,三姐妹分母亲一份嫁妆,虽父兄又添补了些,也难抵石氏的嫁妆丰厚。 李婶子是听老太太提过,说沈宛在石氏病逝后陆续接掌了石氏留下的陪嫁铺子、田庄,而石氏生前,更是手把手地教沈宛如何打理店铺生意,管理田铺收益等等,为让她练手,沈宛七八岁时就接掌了两家铺子、一处田庄。后来石氏病了,又交给她几样打理着。石氏第二次交给沈宛的都是石氏嫁妆里收益最好的部分,虽还剩下了一部分,在她逝后交到了老太太手里,可这次入京,老太太做主将田庄、店铺变卖成银子,直说到了京城后另置好的给沈宛。 李婶子认为沈宛是个有钱的,照顾旁人的生意都行,何不照顾潘氏陪嫁铺子的生意。这会子被沈容那半开玩笑的话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不能赚钱,还不如让她们去别处呢。 小环伸着脖子,用手撩开车帘一角,“大姑娘,你曾说过,便是买杂物,也要选那些有人气的铺子,一来可以说明这铺子生意好,二来也能证实这铺子的信誉不错,三来也能买到合意儿的东西。” 一行人进入昇平街,远远就看到芙蓉成衣铺,三间宽的铺门敞开着,掌柜捧着本闲书,两个小二正扒在柜台上打瞌睡,可见生意并不好,里面的布料颜色虽然齐全,花式去是前两年的。 沈容心里暗道:古人都是有智慧,就凭小环说的那些话,就知道沈宛是名符其实的贤惠才女,这个贤惠不仅限于会打理店铺,更是有头脑。 沈宛低声道:“石老爹,在张记绣坊门口停一下。” 张记绣坊虽只得两家铺面,却见一个女小二正站在店门前,正笑盈盈地道:“太太、姑娘走好!”“钱姑娘请进,可是来取上回预订的手帕?” 同样是铺子,做的是一样的生意,又同在一条街上,有的门庭冷清,有的顾客如织,而张记绣坊的生意火红,店子里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全是顾客,就连摆着布料的柜台前,掌柜、小二正在忙碌着。 门口的女小二穿着茧绸褂子,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清秀可人,声音甜美,见人便笑,是很自然的微笑,一笑左边嘴角就露出一枚醉人的酒窝,煞是可人。“姑娘请进,是量扯绸缎,还是剪裁衣裳,或是做几身新式的衣裙?” 这姑娘生得喜庆,一瞧就让人觉得心头欢喜。 沈宛道:“你们这里可有做好的成衣,我与妹妹要参加今晚的夜宴,想挑两身新裳。” 参加荣国公府贺寿夜宴的这可是非富即贵的人,女小二恭谨又不失热情地道:“姑娘请入后院,后院有做好的新裳,定有合姑娘心意的。” 穿过回风长廊,眼前豁然开朗,后面竟然是一个偌大的院子,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对面摆放着一排排缝好的新裳,左右厢房皆为绣坊,几十个绣娘正在飞针走线各自忙碌,时不时有低声说话的声音。 李婶子被这场面怔住,只当芙蓉成衣铺极大,哪里晓得张记绣坊前头只得两间铺面,后面又带有这么大一座院子,光是绣娘就有七八十个。 第21章 置裳 沈宛带着沈容挑选一番,沈容年岁小,穿桃红配鹅黄的更显娇俏动人,且又不失活泼。不过半炷香时间,沈宛便替沈容挑好了一身新裳,又配了合宜的丝绦和一条相配的手帕。 “这丝绦用来绑环髻,今晚保管妹妹漂漂亮亮的reads;天奴娇之俏厨娘。” 沈容嘴里连声应“嗯”,一双眼睛审视着四下。 李婶子一个劲儿地要她们去芙蓉成衣铺买衣裳,她们没去,怕是心里不痛快,那铺子里都不见半个客人,掌柜、小二都闲着,也不晓得潘氏这一年能赚几个钱。 潘氏的心思都用在后宅争斗,用在替她的一双儿女谋划,用在如何收复丈夫的心,用在如何在京城贵妇圈拼个名头。在打理店铺、田庄上远不如石氏的精明能干。 沈宛挑着自己的新裳,有三种式样的、三种颜色,“妹妹,你瞧我穿翠绿、粉蓝还是浅紫的好?” 沈宛人长得美,在沈容的记忆里,她穿的衣裳颜色都偏向素雅,即便带了颜色,多是苍色、湖色、月白、粉蓝、淡绿等色,像紫这样的颜色,沈宛穿的并不多。 沈宛将三件都往身上挨了一下,“浅紫的好看。” 沈容道:“我倒觉得翠绿和粉蓝的好。” 沈宛垂眸,弃了浅紫,她原不喜紫色,目光只锁定在翠绿、粉蓝上,心头挣扎了一番,正待开口,却听沈容道:“这位娘子,将翠绿、粉蓝都包起来。” 沈宛轻呼一声:“容儿!” “姐姐大了,比不得我正长身子的,我瞧这两身都极好,姐姐且备上,我听刚才挑新裳的姑娘说,这里的衣裳价儿比京城的还便宜一些就多买一身,到了京城总是用得着的,马上就要过年节,回头姐姐也不用再添年节的新裳。” 李婶子忙道:“京城那边,大太太已给大姑娘、五姑娘预备了年节的新裳。” “千金难买心头好,姐姐买上。” 沈宛道:“要不,再给你挑一身?” “姐姐,我正长个头,再合适的新裳穿不了几回又小了,姐姐穿小的衣裳色儿都没变呢,回头给我改改穿便是,我不说是旧裳改小的,旁人也瞧不出来。” 沈宛听沈容说出这番话,险些以为这不是她妹妹,以前上街,这个妹妹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都搬回家,自母亲过世后,经常是她添一身,就要给沈容添两身,这回,竟如此懂事,懂事得让沈宛心头感动,她泪眼婆娑。 沈容扮了个鬼脸,扭头问绣坊娘子道:“劳娘子给我挑一件稍大些的,明年也能穿的,只得劳你让绣娘照着我现在的个头收小些,到得明年再放出来,我穿着正好。” 绣坊娘子目露感激地道:“这位姑娘有如此懂事的妹妹,真是好福气。” 沈宛心下欢喜,又怕委屈了沈容,“容儿,要不你再挑一身。” “姐姐,就那身很好,我很喜欢。” 沈宛对娘子道:“我的也一样,且长上二寸,再宽上二寸的,先着人收了。” 她试了略大的新裳,绣坊娘子做了记号,取了略大一些的交给丫头,令她送到东厢房绣房。 沈宛又挑了相配的帕子,瞧着这里的帕子无论绣技还是式样都比绵州的还要好,前些年,也曾有世交从京城捎过一些锦帕类的物件,与这里的相比还差上两分,索性挑了好几条配上,挑好之时,改好的新裳便送来了,付了银钱,带着沈容去了附近的首饰铺子。 沈容一眼就相中了一对珠花钗子,问了店家价格,“这对珠钗只需三两银子。” 沈宛扭头时,看着沈容手里的钗子,以为听错了。 第22章 成衣铺 沈容道:“姐姐,珠子是用废弃的不成形珠子打磨成这般大的,比不得天然而成的圆润珠子,故而要便宜许多。” 沈宛心里暗道:妹妹到底是大了,竟知晓买合适的,而不是选贵的,也不再贪多贪好reads;倾城小毒妃。这对珠钗用绿豆大小的碎珠用金丝串成一朵如真桃花大小的珠花,中央是一颗豌豆大小的珠子,一排有五朵桃形珠花,虽碎珠不值钱,但这制工还算精细。 沈宛心下安慰,接过珠钗在沈容头上比划了一番,“容儿的眼光不错,这对钗子正合你戴。” “我买这对珠钗就够了,家里还有旁的首饰,配上正合适。” 沈宛挑的也是一套珍珠头面首饰,一套下来也只花了百余两银子。转了一圈,她又添补了胭脂水粉,方领着李婶子、小环回到荣国公府。 石妈妈令丫头备了香汤,服侍着沈宛姐妹洗浴。 沈宛故作惊异地道:“忘了件事儿,该买一支螺子黛,小环,取三两银子,劳李婶子再跑一趟。” 李婶子得了差事,笑着接了银子离去。 待她一出娇宾院,浴桶里的沈容道:“姐姐刚才是故意的吧?” 石妈妈一边替沈宛挫后背,一边问道:“大姑娘,可是今儿下午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沈宛便将李婶子夸芙蓉成衣铺的事细细地说了,“李婶子当年是宫里放出来的孤女宫娥,得遇了大太太,方将她许给了李管家为继室。我虽第一次见她,看她言谈举止,怕是个捧高踩低有眼色的,如果我没猜错,芙蓉成衣铺是大太太的陪嫁铺子。” 石妈妈对正在服侍沈容的小环道:“你到外头盯着些,莫让人闯了进来,两位姑娘这儿有我服侍。” 小环应声“是”,退出内室,穿过偏厅,站在珠帘门外,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石妈妈压低嗓门,“大姑娘,上回李管家来接老太太,你奶爹与他吃过两回酒,听李管家说,大老爷倒是个顾家的,在江南任上挣下一份家业,分作了两份,小份他自儿个攒着,怕是回头要交给老太太管着,大份的早早就交给了大太太。 李管家听李婶子说过,大太太陪嫁的田庄、铺子收益都不大好。说是她手头的杂货铺子、成衣铺子、茶肆铺子,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要不是大老爷能挣钱,家里的日子怕就艰难了。” 沈宛让石妈妈给沈容挫背,又令她多抓了一把澡豆子放上,“同样是成衣铺子,张记的生意火红,偏芙蓉成衣铺顾客稀少,这事怕是真的。” 潘氏如果真会打理,怎的店里还有几年前的老花式衣料,咸城乃是大周的第二大城,这里卖不出去,就当贱卖到县城去。若是沈宛,就先处理掉老花式衣料,再进些新花样来,不用太多,各种漂亮好看的都进上两三匹,这卖布,都是卖个颜色花式,换得最快。 石妈妈轻叹一声,“先头的大太太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嫁妆,临终前就交代过,说是留给你与五姑娘的嫁妆,除了大姑娘手头的那些田庄、铺子,剩下的三处田庄、十家铺子,还有太太留下的首饰珠宝全都捏在老太太手里。那些个田庄、铺子原都是好的,可说要来京城,老太太说卖就给卖了。” 不仅卖了,卖的还是沈老太太娘家的兄弟、侄儿,石氏是个会打理的,田庄、铺子都是极好的,可价格也不过与寻常的田地、铺子一个样儿。 沈容用手拨打浴汤玩,将水拍得直响,嘴上慢吞吞地道:“到了京城,姐姐还得使个法子让祖母拿来了银钱出来给置成田庄、店铺,那原是我们娘亲留下的东西,留在她手里久了,她的孙儿孙女那么多,天晓得会不会偏了旁人去。” 沈宛微微凝眉,还以为妹妹懂事了,听听这话,哪有晚辈防着长辈的道理。 第23章 发家史 沈容继续道:“娘嫁给父亲前,祖母与父叔不过守着十余亩良田又一处乡下宅子为生。娘嫁给父亲后,陪嫁了石台县的三进宅院,沈家才搬到了县城居住。娘的嫁妆又是丰厚的,外祖母就只得她一个宝贝女儿,整个石家的家业都给了娘,要说二婶不眼馋那也是不可能的。二婶嫁到沈家,她才有多少嫁妆?良田半分无,豆腐铺子一家,动不动还哭穷,一家上下吃的、用的全是我娘陪嫁铺子、田庄的收益。但凡得个好的也成,可她暗里挑唆着沈宝与我争,哥哥在世时,沈宾也最爱与哥哥争抢……” 这些话,她是从前世记忆里知道的。 也正因为如此,本尊才处处与沈宝争抢。 结果,世人不说沈宝强势,偏说本尊是个掐尖要强的,这样的名声还不是二太太李氏故意使坏传出去的。 没了亲娘的姐妹,手头又有亡母留下的丰厚嫁妆,就好比一只肥羊生活在虎视眈眈的狼群之中,潘氏不动心?这不可能。便是二太太也是动心的,恨不得把石氏留下的嫁妆都变成她的。 石家当年可是石台县数一的富户,而她的外祖母石吴氏年轻守寡,膝下只得石氏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原想招赘,可石氏一见沈俊臣误终身,直闹得非君不嫁的地步,而沈俊臣原是家里的长子,加上是石台县小有名气的秀才,沈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让儿子入赘。 两位老太太都是年轻守寡的节妇,一个坚持要招赘,一个非不许儿子招赘,沈老太太跑到石家去大骂了一场,原以为婚事就要黄了,没想石氏竟自儿个跑到沈家镇,哭闹着再不肯回县城。 石吴氏实在头痛,哪有大家千金不顾名节自己去婆家住一宿的,这一住,石吴氏被迫同意了二人的婚事。 石吴氏遂将石氏嫁给沈俊臣为妻,婚后一年就生下了长女沈宛。沈宛不足半岁,石家发生了一场火灾,石吴氏命殒其间。 石家没人了,石氏生为独生女自要给石吴氏守孝,就带着沈宛回到县城居住,不到一月,沈俊臣就以要入府学读书为由搬到了县城,最后沈老太太又以要陪石氏为由也搬进了石氏的陪嫁三进院子。没多久,沈俊来夫妇也搬进去了…… 时间一长,石氏的陪嫁宅院挂上了“沈府”的匾额。 絮叨之间,沈容突兀地问道:“奶娘,从小到大,听娘亲常提外祖母,却从未提到过外祖父,你见过我外祖父没?” 石妈妈是石氏的陪嫁丫头,被沈容一问,立时道:“五姑娘,奴婢七岁时被卖入石家做丫头的,只依稀记得家里兄妹多,养活不了,那时候太太五岁,奴婢是陪着太太一起长大的。我只听石家老太太念叨过老太爷,石老太爷是个商人,家里的兄弟多,上有继母当家,下还有嫡弟、庶兄五人,有的是书呆子,有的就会混吃白喝,只得老太爷一个支撑门户、赚钱养家。 老太爷原打小便与我们家老太太情投意合,偏生继母使坏,硬是另给老太爷说了一门亲事,老太太只得委屈做了贵妾,老太太是个要强性儿,那年老太爷要跑船出海,知道老太太有了身子,担心她受嫡妻刁难,又怕她被兄弟欺负,悄悄拿了一笔银钱,让老太太回家乡石台县置一份产业。 唉,老太太十月怀胎,没想产下一个女娃,她一直盼着老太爷来接她,可这一等便是好几年。后来等不住,着人去钱塘打听,几番打听,才知道老太爷几年前出海运货遇上了大风浪,船沉人亡……” 题外话 祝亲们情人节快乐!阅文快乐!请看文的亲收藏。 第24章 沐浴 石吴氏在石台县人的心里就是个节妇,活了一生,只得一个女儿,但听说她十岁时被家里人贱卖他乡,十五年后她衣锦荣归,不仅在石台县买下了三百亩良田庄子,还在石台县置下了几个店铺维持生计,她也是个厉害能干的,世人都说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易,偏生她就是个泼辣、干练的,吓得那些地皮无赖一个个不敢打她的主意。 在本尊的记忆里,石吴氏似乎还会一些武功,这也是地皮无赖不敢招惹的缘故,也因她人厉害,不仅守住了家业,通过几十年的打点,将早前的家业翻了十几倍。不仅如此,便是石吴氏娘家兄弟也因为她,从早前食不裹腹的佃户,到每个兄弟各拥有了二十至三十不等的良田傍身。 “石家老太太是个好人,得晓老太爷遇难身亡时,我们家太太才五六岁呢,上门说媒求娶的人不少,可她却拿定主意再不改嫁,直说她有一个女儿,只当儿子养大,将来招赘便是。” 石吴氏身为小妾,能靠着二千两银子起家,硬是创下一份偌大的家业,在石氏长大成人时,依然是石台县的首富,便是这份本事便令人瞩目。 沈宛沉吟道:“外祖母与外祖父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则,外祖母不会为了他孤苦一生。” 石老太爷为甚至让石吴氏回到家乡,定是想保护她,石吴氏二十五岁高龄时才生下石氏这个闺女,怕是早前就失过孩子。 只不曾想,这一分别就成永诀。 沈容却在记忆里寻觅了一番,总觉得这个石吴氏颇有些神秘。 有哪家的小妾能将二千两银子通过自己的双手变成价值三万两银的家业? 没有! 沈宛生有精致的五官,石氏待字闺中时更是石台县的“第一美人”,想来石吴氏也是个美貌的女子。 石吴氏怎的在石氏产下沈宛后不久就丧命火灾?难不成,她是被害死的,她一死,整个石家的家业都交给了石氏,而最后又落到了沈家。 沈容想提醒沈宛一二,转而又想,早前的本尊是个毫无心机的小姑娘,自己突然要沈宛敛住光华,再说出一番道理,只怕沈宛定会心疑。 石妈妈加了两回热水,沈宛步入围屏穿整亵衣,沈容瞪大眼睛看着沈宛的背影,该大的的地方大,该翘的地方翘,虽说还未及笄,可已长开,穿着衣服美丽温婉,脱了衣服诱狼犯错。 石妈妈抿嘴一笑,“五姑娘,你得起来了,水快凉了,再泡下去,小心染了风寒。” 沈宛在围屏里道:“上回请郎中配了防御风寒的药茶,奶娘让小环泡上,我与妹妹都喝些,免得真感染了风寒。” “是。”石妈妈应声,取了干净的亵衣、中衣,给沈容穿整起来,衣服层层叠叠很是繁徜,沈容自认不笨,可她也学了几日才会穿衣整带,至今不会挽小姑娘的发髻,她只会编大辫子。 石妈妈给沈容穿好衣衫,拉了她坐到菱花镜前,认真地给她绞着湿发,直至绞干时,又取了抿子沾了桂花油给她梳发,“太太在世时,那头发就像五姑娘的这般好,又黑又亮。” 石妈妈其实是沈宛的奶娘,沈容有自己的奶娘,早在她两岁时,就将奶娘辞回了庄子上。她那时候年幼,跟着沈宛唤石妈妈“奶娘”,这习惯一旦养成,竟再也改不了口。 对石妈妈来说,沈宛姐妹就如同她的孩子一般。 石妈妈的手很巧,不多会儿就给沈容梳了两个漂亮的小圆髻,又将丝绦绑在髻上,再插入新买的珠钗,添一对桃红色的绒花,一个俏生生如同瓷娃娃的小姑娘就映在镜子里。 第25章 妆术过人 小环在一边给沈宛绞湿发,沈宛直细细地看着沈容,“容儿的脸色苍白,抹点胭脂会好看些。”她抬了抬手,“容儿,过来。” 沈容提着裙摆走近沈宛。 沈宛抬手理了一下沈容的衣襟,又将衣袖上皱褶的地方弹了两下,再将她的头发理了两下,轻声叮嘱道:“今儿说是荣国公的寿宴,实则是欢迎宫中贵人的盛宴,言行举止都出不得错,你虽小但不能闹了笑话。而今我们姐妹在这里参加夜宴,是父亲的颜面,更是沈家的颜面,你可不许与以前一样胡闹、使小性子reads;皇帝是个脑残粉。” “长姐的话,容儿记下了。”明明是带着孩童的稚音,偏生却学着大人的动作与语调,沈宛立时笑出了声儿。 李婶子站在珠帘外,“大姑娘,你要的螺子黛买回来了。” 石妈妈接了过来,小心地放到沈宛的妆盒里,又夺了小环手里的帕子给沈宛绞干头发。 外头,传来孟玉莲的声音:“沈五姑娘,你好了没?寿宴要开始了。” 沈容抬头望向沈宛,沈宛端坐镜前:“你且出去玩,莫弄脏了新裳。” “是,长姐。”沈容蹦蹦跳跳出了屋。 着紫褂的婆子进了垂花门,脸上笑盈盈地迈入内院,垂手而立,一脸恭谨:“沈姑娘,晚宴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此处离碧烟坞有三里路,得坐船过河前往。” 离举办盛宴的地方还有三里路,这荣国公府得有多大。 沈容立时忆起《红楼梦》里的大观园,里面曾有元妃省亲的情景,莫不是与这里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李婶子出了屋,笑答:“我家姑娘正在梳洗,一会儿就好,劳嬷嬷久等了。” 婆子道:“不急,小的奉令来告知各种贵客一声,再半炷香后就直身前往。小的还要去其他客院通知贵客,稍后再来。” 婆子刚走,小环就带了沈容进屋。 彼时,沈宛已经挽好了发髻,因未及笄,只梳了个适合女儿家的望月髻,倒给她的端庄平添了几分妩媚灵动,脸上又施了胭脂,原是如樱桃小口般的红唇因敷了胭脂,越发红艳欲滴,便是她的眉毛也经过了一番修饰,连半根多余的眉毛也无,更显精神。 沈宛启开胭脂盒,又打开一盒雪花膏,将雪花膏取出两枚豌豆大小的一团拍在掌心,在掌心抹匀,便轻柔地拍打在沈容的脸上,“今儿是夜宴,不能失礼,打扮得体,也是对主人家的敬重。” 她抹了一阵儿,又取了半颗豌豆大小的雪花膏放在掌心化开,用指甲挑了绿豆大小的一块胭脂粉末,依旧在掌心抹开与雪花膏调匀,瞧着颜色偏深,用食指沾了一下,轻柔地抹在沈容的唇瓣上。 李婶子立在一侧,她还是第一次看人这样用雪花膏和胭脂,抹唇的自有唇纸,早听人说有人将胭脂抹在嘴上,可胭脂太干,抹出来不如唇纸的漂亮,这会子亲见沈宛打扮沈容不由得心下暗暗吃惊。 李婶子不由得笑问:“大姑娘这样的用法倒也新鲜,这是大姑娘自儿个想出来的?” 沈宛不以为然地答道:“哪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打小瞧娘亲这样用的,我娘亲则是瞧外祖母这样用的。” 这样的用法竟然是祖传的? 石吴氏不就是个山野妇人么,怎的这样的化妆术竟比世家名门出生的潘氏还使得好。 李婶子不由得心头咯噔一下,今儿她瞧见沈宛买胭脂水粉,买的都不是京城贵妇常买的几家,使的竟是赵国生产的胭脂水粉。 当时李婶子不由得好奇,“大姑娘怎的不买江南花容坊的脂粉。”沈宛是这样回她的,“贵的未必是最好的,于我们女儿家,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当沈宛问脂粉铺子的掌柜“你家可有赵国玉记脂粉?” 题外话 亲爱的们,有米有咖啡啊,春节都在码字,好辛苦的哦。 第26章 绝妙妆容 李婶子是第一次听说这一家的脂粉,她服侍的潘氏从来用的都是江南花容坊,或是大周洛阳万花山庄所制的脂粉,这赵国玉记是哪家的?闻所未闻,沈宛可是走了三家,才在昇平街的一家杂货铺买到这家所出的脂粉,听那店家所言,似乎整个咸城就只他们一家卖赵国玉记脂粉。 玉记脂粉不贵,沈宛竟一口气买了六盒雪花膏,又买了三盒胭脂,加起来也只是万花山庄两盒胭脂的价儿。 沈宛取了半颗豌豆大小的雪花膏在掌心调匀,又挑了芝蔴大小的一点胭脂沫,调匀之后,便在掌心匀开,然后用手抹在沈容的脸颊。 李婶子面露惊愕,她便是宫里出来的人,看沈宛的妆容竟比她还要精通两分。 沈宛对着菱花镜:“奶娘帮我与五姑娘各拾掇一身更换的衣衫,李婶子到花厅招呼着,若是引路嬷嬷到了便唤一声。” 本尊的记忆里,倒有沈宛上妆的记忆,但都只是私下里闲来无聊练手的妆容,对了,在前世里,沈宛能得临安王妃看重便是因为沈宛善于衣着打扮,又善于施妆,也因此看入了临安王妃的眼。 小环小心翼翼地打开妆盒,从里面取出几个盒子、瓶儿来,一侧又配了两支毛笔。 沈容满是疑色,这里的女子却不会绘眼线、也不会上眼影,可此刻瞧沈宛的模样,分明就是在这样做,但颜色很浅,浅到巧到好处,原就是个美人,这么一绘,真真有一种惊艳之美。 完了,完了!沈宛这般参加盛宴,这般光耀众人,要是被临安王世子瞧上,又得重复前世的宿命,她可不想沈宛再嫁给临安王世子,那就是一个混蛋。 沈容满腹担心,想阻止沈宛,可对沈宛来说,明年她就及笄了,因亲娘早逝,虽有祖母,她的婚事至今没个着落。这样盛大的机会,沈宛不出彩,往后可不好说亲事。 沈容垂眸绞着帕子,怀揣心事正要去花厅,隔着珠帘,却见李婶子坐在贵妃椅上,老神在在地自言自语:“这大姑娘用雪花膏、胭脂抹唇,倒比红纸含过的还要漂亮,瞧她的样子,是个很会打扮的人儿,怕是这妆容术不比宫里的娘娘们差……” 一个小地方来的,竟比宫里娘娘们还要厉害,是她自儿个琢磨出来的?不像,她只说是从先头的大太太那儿学来的,这先头太太不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小姐么?富而不贵,虽长得好看些,怎会如此令人称绝的妆容术。 李婶子一面想着,一面又有些期待,她有一种感觉,一会儿待沈宛出来时,定然比早前的素颜装扮还要美。 沈容见李婶子坐在那儿,转身在偏厅坐下,静静地等着化妆打扮的沈宛。 又一刻钟后,沈宛出来了,李婶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宛:眼睛比先前还大,却大得更为有神而明亮,仿佛那不是眼睛,根本就是两颗宝石,是天上的星辰,似乎能放光。肤色仿佛更白了,白里透着健康的红,身上甚至没有那种俗气的胭粉气味。 是的,美得太惊艳了! 沈容见到吃惊的李婶子:难不成是沈宛的妆容术太高? 不过,沈宛这妆容术当真是好,好在她的分寸把握得很好,深一分太艳,浅一分若无,却又化得很自然,将她原本的九分美丽变成了十二分,沈宛的美令沈容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她这个胞姐若生在现代,那简直就是选美皇后的料。 石妈妈跟了过来,“大姑娘,都拾掇好了。” 第27章 碧烟坞 难得大家这么个见世面的机会,沈宛让石妈妈把贵重东西都锁到大木箱子里,今儿准备几人都去瞧瞧热闹,沾沾喜气。 沈宛挽的是望月髻,头上戴了一朵粉蓝色的牡丹,若是旁人戴着,定会显出几分俗气,偏她戴上,竟有一种雍荣华贵之感,一套珍珠头面首饰,却又给她平添了三分圣洁之美reads;穿越只是一份工作。 难怪老太太、沈俊臣都对这个长女抱有厚望,面对这样美丽的女儿,谁也不能放弃,都会想着结一门好亲事,从而来巩固沈家在京城的地位。 垂花门外,传来婆子的说话声:“几位贵客,要去碧烟坞了!” 西边,有晚霞映天,此刻已是酉时一刻。 出得娇客院,抬眸时,见西南方向又有几群人,依然是官家太太、姑娘装扮,皆有仆妇丫头相伴,便是下人也着鲜亮衣衫,就在沈宛打扮的时候,小环、石妈妈也都拿出各自最好的衣裳穿上,头上也各添了首饰等物,这般一比,倒不比那些官太太家的下人差。 虽是腊月严冬时节,可园中万年青苍翠欲滴,两侧又摆放了花木,一盆盆的秋菊摆放曲径两侧,一盆接着一盆,每隔丈许又有开得正好的腊梅,红的、黄的,或种在两侧苗木园艺之中,又或是种在抱大的官瓷盆里。 过了园子,有一个九曲廊桥横贯在一个荷花池上,远远望去,荷叶碧翠欲滴,直惹得娇客们连连惊呼:“现下是冬天,还有长得如何好的荷叶,天啦,还开了两朵呢。” 沈容定睛一瞧,正要说话,便有太太道:“傻孩子,这个时节,哪里会有长得如此好的荷花,那是个纱绢制的荷叶、荷花。” 又有太太忙道:“这等手艺,还真是让人惊喜。” 曲桥两侧设有护拦,每隔丈许便有一对桥柱,柱子上方虚空的,顶端又雕有十二生肖,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天色虽未暗,柱灯又亮,可想而知,待到夜里,这里该是一番何等美景。 荷塘清水见底,景物倒映水中。岸边,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白有雀歌,夜有莺啼。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两座临水楼阁。再远眺北边,依然可见一座广阔的大河,竟有二三十丈宽,岸边停下了碧叶小舟、乌蓬舟,河中甚至停了一艘画舫,但见舫上琴瑟和鸣,轻歌曼语,端的是奢华热闹。 原是带着应付心情的沈容,此刻也被惊住。 婆子道:“得乘船过河,以河为界,北边是女客夜宴之地,南边为男客夜宴处。” 一艘小舟,一次最多能乘五人,沈宛主仆五人乘了一叶,而孟太太母女另乘一舟,冯太太那边也是如此,一时间,十几艘小舟竟各自忙碌起来。 夜风吹拂,河面倒映着两岸风光,更显迷离,给人一种梦幻之感。 沈宛心旷神怡,赏着美景。 沈容一双戒备的目光审视四下,却见不远处的漂亮小舫上竟一次乘了十几人,其间竟清一色全是年轻美丽的少女,她微微眯眼:这是哪家的姑娘?瞧着像是一家子。 在灯光映照下,她瞧见一个红衣少女缓步移到紫色少女的身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紫衣少女面露惊骇,伸手扯住了红衣少女,然后,就在这眨眼之间,红衣少女却顺势将紫衣少女一推,一声水响,紫衣少女跌落水中。 “姐姐,姐姐!要不是你推我,害我没站稳,也不会连累你自个儿落水。姐姐……” 一时间,原本静寂的河面凌乱起来。 婆子惊呼:“来人啊!十三姑娘落水了!快救人!” 题外话 亲爱的们,有多少人在看这文啊,敬请留言哦。 第28章 两嫡妻 石妈妈道:“萧家的姑娘落水了!” 小环不解地望过去,“那么大的船,怎就落水了。” 沈容却清晰地看到那一幕,船上声声唤着“姐姐”,面露焦急的少女却是罪魁祸首,不知她出于何种目的,故意将紫衣少女推下了河水中,冬天的水很凉,怕是那紫衣少女上了岸后再也不能参加今晚的盛宴reads;纨绔反被潜。 若是仆妇救上来还好,若是男子相救,她的名节也要毁了。 大周虽对女子的要求不是那么严格,但也要讲男女授受不亲。 河上有十几艘船,一时间离得最近的船纷纷往紫衣少女落水处划去,很快就被冯太太母女所乘的小船给救了上来。 紫衣少女狼狈不堪,浑身成了一个落汤鸡,而不远处的红衣少女声声唤着“姐姐”,“你不要紧吧?” 紫衣少女连连咳嗽,抬头愤愤地瞪视着红衣少女。 有太太问道:“十三姑娘,可要回岸?” “不用!北岸有女客院,服侍我的婆子、丫头已经早一步去了北岸,那边备有换洗衣衫。” 紫衣少女咬了咬唇,恶狠狠地看着红衣少女。 李婶子轻叹一声,低声道:“荣国公膝下有五个儿子,嫡子两人,长子和第三子,长子被封为世子,第三子在江南为官。四子没有功名,闲赋在家,帮衬世子打点庶务。听闻几个外地任官的儿子数日前已陆续携家眷赶回咸城给荣国公贺寿。听闻这第三子娶有两妻,左妻乃是左都御史梁家的千金,右妻是金左相的嫡长孙女。” 金左相,是前任左相。 沈宛惊异不小,“左妻、右妻?” 李婶子道:“原是不分大小,三左太太原是自小便与萧三爷定了亲,萧三爷得中进士后,竟对金右太太一见倾心,曾一度闹出解除婚约,被荣国公夫妇给压住。原是当年大周与大齐作战,梁大人曾救过荣国公一命,二人结为知己,便定为儿女亲家。荣国公夫妇又是瞧着三左太太长大的,自是不应解除婚姻,最后只得同意二女同嫁萧三爷为妻。刚才落水的便是三左太太的女儿。” 一人娶二妻,还不分大小,弄了个左妻、右妻出来,怕是两个妻子争斗得厉害。 李婶子又道:“听闻这几年,三右太太随萧三爷在江南任上,而三左太太带着两个儿女则留在咸城家中孝敬公婆。” 想来,萧三爷更宠金右太太,而荣国公夫妇更疼萧左三太太梁氏。 一个得到了夫君的心,一个却得到了公婆的欢心。 早年定是少不得一番争斗,但同位嫡妻,又同一日嫁入萧家,怕是谁也不服谁。 沈容对这个萧十三娘有些印象,闺名唤作萧清婷,是萧三爷的嫡长女,据说萧三爷同日迎娶两妻,作为同意他娶金右太太的条件,新婚夜他必须在梁氏屋里,且必须让梁氏先生下儿子。虽只一晚,梁氏竟怀上了,不仅怀上,还一举得孕龙凤胎。萧清婷比三右太太金氏所出的萧清娥只长两月,虽是长女,因不得萧三爷疼爱,加上萧清娥随了其母最是个厉害的,从小到大没少算计萧清婷。 小舟缓缓靠了北岸,几个仆妇飞奔过来搀住萧十三娘。 萧十三娘冻得直哆索,直往休憩的小院奔去。 另一边,萧十五娘正洋洋得意地看着她的背影。 题外话 今日起,一日二更或三更,更文时间是:上午8:30,下午14:30,如果三更,晚上会是20:30,特此告晓,请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哦。 第29章 公道 出来时还是黄昏,过了岸,天色已暗,两岸的灯火辉煌,将整个碧烟坞照昨恍若天上宫阙。 没走多远,一个干练的紫褂婆子过来,对萧家姑娘们道:“十五姑娘,老夫人传话于你reads;空姐的豪门情缘。” “桂嬷嬷请讲!”红衣少女此刻中规中矩,近了跟前,沈容方才瞧见,这真是一个艳丽无双的美人儿,再穿上一袭红衣,直将她映得风姿卓绝,寻常的五官配到一起,竟有一种惊人的美貌,只是她的美是给人第一眼的美丽,让人觉得少了风情韵味,而沈宛却是耐看型美女,属于越看越入眼的。 相比之下,沈宛的气质比萧十五娘萧清娥更胜一筹。 夜宴未开始,沈容已经闻嗅到阴谋的气息。 桂嬷嬷冷声道:“老夫人说‘让十五姑娘好自为之,后日一早,十五姑娘去佛堂静修抄经吧’” 当她被萧十三娘挤兑时,祖母便瞧不见,这一次,她算计萧十三娘落水,这才多久工夫,祖母就知晓了,还派身边的心腹嬷嬷来传话,警告、惩罚…… 萧十五娘紧握着拳头,凭什么?她母亲在萧家待不下去,这才领着她们姐弟三人随父赴任,而今回家小住几日给祖父贺寿,祖母竟半点情面也无,当着若干太太姑娘的面,让桂嬷嬷来递话,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萧十三娘落水是她使的手段。 萧十五娘身后的姑娘轻轻推攘了一下,“十五姐。”她回过神来,垂首答道:“有劳桂嬷嬷递话,我记住了。” 桂嬷嬷依旧摆着一张冰雕脸,“今儿是府里的大事,各位姑娘都要尽到主家本分,可得好好招呼众位娇客。” 十几个萧家姑娘齐声应“是”。 沈容静立在沈宛身后,低唤一声“长姐”,道:“在家里,若我与沈宝争执,怕是祖母也定是向着沈宝的。” 沈宛轻声道:“祖母最是公道的。” “公道?”沈容苦笑。 沈宝抢夺的原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就因为祖母的心偏着二太太李氏母女,又听李氏挑唆,在她心里,怕是一早就认定沈容是个不识好歹、不分轻重、掐尖要强的性子,甚至还忤逆不识规矩,总之,沈宝是个乖巧、懂事的,谁让沈宝将李氏的本事学了个炉火纯青。 沈宛端容道:“家里的事,你与我私下说便是,我是你胞姐,自会帮着你。”言下之意:这是在外头,你休提自家那些事,反让旁人瞧了笑话。 沈容垂头走路,走在前面的十几个萧家姑娘,一个红褂丫头走近萧十五娘,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萧十五娘突地放慢了脚步,站在一侧,“众位姐妹,今儿我们是主,祖母令我们招呼好各位姑娘,切不可怠慢了客人。”她抬起手臂,“十八妹,你招呼这两位姑娘!八姐姐,你招呼那两位姑娘……” 萧十五娘竟是给十几位姑娘指派起任务来。 沈容面露异色,怎的还有个“萧八姑娘”,李婶子低声道:“荣国公上头还有一个庶兄,人称萧大老爷,膝下有两个儿子。” 沈容立时明白,这十几个姑娘里,有的是荣国公的侄孙女,但因血缘最近,也是主子一般。 待各位姑娘陪了娇客前行,萧十五娘则笑盈盈地走近沈宛,“沈大姑娘请!” 萧十五娘美,沈宛也很美,两个同样美丽的女子并肩而行,但凡美丽的女子不是都不能和她一样美或是比她更美的女子么? 可萧十五娘竟笑得和煦如阳光,沈容心头的戒备级级攀升,这种警惕更是在立时达到四肢百骇,反常即为妖,姐姐生得好,性子又好,又有才华,今儿她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充当护花使者。 眼下么…… 第30章 泼天荣宠 沈容正琢磨着,却被人扯了一下,竟是一个和她一般高矮的萧家姑娘站在一侧,这位萧姑娘,据说是萧五爷的嫡长女,排序二十三,人称萧二十三娘,她粲然一笑:“沈五姑娘,我们一起玩儿吧,姐姐们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一个同龄的姑娘奔了过来,嘴里喊着:“萧二十三娘,还有我呢!嘻嘻!”这是一个紫衫姑娘,梳着漂亮的圆髻,头上戴着可爱的蝴蝶钗子,蝶翼很薄,颤颤微微,戴在头上似要飞走一般,更添几分活泼可爱。 萧二十三娘道:“这是我舅家表姐罗小蝶。” 沈容欠身行礼,罗小蝶回了礼。 罗小蝶道:“这里头的人,就我们几个年纪最小了,有了说话的,也不无聊了。” 穿过一片梅林,在依水高坡之上,便能瞧见一处大殿,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上挂一块“彩鸾殿”匾额。 殿中早有打扮一致:着粉褂,配翠绿衫子、翠绿石榴裙,挽着双环髻,髻上绑着一样的粉绦,戴着一样的粉色绒花,甚至事实一样的红玛瑙耳坠,手上套着一样的银质手镯,就连模样个个都如生得相似一般,不是瓜子脸便是鹅蛋脸,且个个清秀水灵,年纪全在十三至十七岁,就连高矮也都相近。 罗小蝶仰头看着匾额,“二十三娘,这不违矩的么?” 萧二十三娘得意地仰着小脸,“这匾额是当今皇上御赐,年初时淑妃姑姑便请了圣旨回家省亲,北岸的花园、房屋便是年初开始修建的,就连‘碧烟坞’三字还是皇上御笔呢。” 一官家小姐惊道:“萧家能蒙如此圣恩,当真荣耀。” “那是。”萧二十三娘笑得更高兴了,“碧烟坞是我祖父、大伯特意给淑妃娘娘修建的行宫,请了天下最出名的园艺师、房建师来修建,处处美如仙境。” 朱门酒肉臭,想来就应在眼下的盛景。 荣国府为迎淑妃省亲,可谓是花费心血,竟建了一个如此美丽,占地面积又这般大的碧烟坞,若是皇妃下榻的行宫,挂上“彩鸾殿”倒也使得。 彩鸾殿两侧摆放着一排排的几案、蒲团,支客师按着各自身份尊卑请众人入席,两侧第一排自是萧氏太太嫡女、当朝权贵大臣家的太太、嫡女,第二排左上侧便安排了沈宛姐妹,所有随侍的仆妇则一络都领到了彩鸾殿的西偏殿上,那边也摆了酒席供她们吃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词便是今夜的写照。 几案上摆着各式果点,又备有茶水、果子饮,就连壶也分成了两种,一是银质,一为铜质的,金银光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奢华如梦。 服侍的侍女笑语盈盈:“二位姑娘是吃果子饮还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沈宛道:“果子饮!” 侍女便将一只银壶取走,只余了铜壶,又亲自替二人斟上果子饮,沈容好奇地探了一眼,却见那果子饮鲜红如血,闻嗅一下,又自有一股酒味,不由得脱口呼道:“葡萄美酒?” 侍女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正是我们荣国府的葡萄美酒,酿造的法子还是我家五爷与一个西域胡商学来的,改良之后,不比西域葡萄酒差。” 太太、姑娘们开始闲聊说话,亦有的开始吃着案几上的果点,笑语宴宴。 第31章 淑妃 又半个时辰后,突见萧家嫡女与几位萧家太太进入大殿,在前排落座。 浮华缭绕的乐音中,一道高扬地声音:“淑妃娘娘驾到!九皇子殿下驾到!”远远传来,众人纷纷引颈望去,但见如云侍从,如花宫娥徐徐行来,当中者,正是一个雍荣华贵的神仙妃子,一袭玫红描金宫装,凤羽飘飞,华美宫锦金灿灿、红彤彤,映得她的玉脸犹如红霞铺面,耀花人眼;金丝梅形凤冠嵌在飞仙髻上,梅妆妍秀,长眉朱唇,少许笑意绽在唇角,玉润中略显羞赧reads;将军二十三。 萧淑妃的纤纤玉手竟握着一个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妇人之手,这妇人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华袍,也是一身贵气,正含笑与淑妃说话,“娘娘,这里便是女客盛宴的彩鸾殿,今儿来参加盛宴的女眷,皆是我萧家的姻亲、世交。” “我回家省亲,倒累得父母兄弟辛苦,要建这样的行宫,劳力劳心,让我如何过意得去。” 立有一侧的美貌妇人道:“娘娘抬举,娘娘嫁入皇家,二十年来方才第一次省亲,自得好好招待。” “碧烟坞到底太过奢华,只此一次,以后要一切从俭,太后娘娘最是讲究俭朴的……” 沈容心里暗道:现在知道奢华了,早干嘛去了。 看着这些人的虚伪做作,沈容心里就不屑得紧。 荣国公夫人连声应“是”。 所有人跪地而拜:“淑妃娘娘万福!九皇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海呼声如浪似潮,是上百个太太姑娘们喊出来的。 萧淑妃迈上尊位,在正方左手处摆的是荣国公夫人、世子的位置,右手处则还空着。 再一声高呼:“临安王妃到!临安世子到!” 众人海呼请安,“临安王妃万福!临安世子吉祥!” 临安王妃在两名贵妇的引领陪伴下步入大殿。 身侧传来一个萧氏姑娘的声音:“这下有趣儿了,怎的三左太太与三右太太同时陪着临安王妃,就不怕她们又吵起来?” “你胡说什么?她们又不是十三娘、十五娘,是大人了,哪里吵得起来。” 沈容想:怕是早前,荣国公夫人就对这两个儿媳妇进行了一番敲打,今儿几乎是不用问,直接就递话罚了萧十五娘,她虽知结果,却又堪破了原由,可见不仅仅是偏心的问题,而她猜到了起因与关键处。 临安王妃母子在主位右侧独摆的案几前落座。 荣国夫人正缓声与萧淑妃、临安王妃介绍各家的女眷,点到名字的就起身:“这是你大伯母,你大堂嫂与两个嫡子媳妇;你二堂嫂与一个嫡子媳妇、两个庶子媳妇;头上插着白玉钗子的的三个丫头,是你大伯母的嫡孙女,那两个戴金钗子的是两个庶孙女,你大伯父、大伯母也是个好命,瞧瞧她家的姑娘,个顶个的是美人。” 随着荣国夫人的介绍,太太、姑娘们便行礼问安。 萧淑妃微微点头。 临安世子更是裸地看着其中一个着橙黄衫的少女双眼发直,那少女似感觉到临安世子的目光,面露羞娇,在灯光掩映竟是越发的诱人。 沈容取了果点,看荣国世子夫人介绍萧家本族的太太、姑娘。末了,又介绍了来参加宴会的几位姻亲太太,她吃得正香,却被沈宛扯了起来。 荣国世子夫人身侧的主事嬷嬷道:“这两位姑娘是户部左侍郎沈家的嫡女,沈大姑娘、沈五姑娘。” 沈宛欠身呼道:“淑妃娘娘万福!临安王妃万福!” 沈容没说话,只小心地留意着临安世子,这个家伙果真又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家姐姐,这眼神可比早前看萧家美女时还要炽烈,那是一种带着占有、炽烈的目光。 第32章 寿宴 临安世子瞧得正专心,冷不妨被身边的临安王妃拧了一把,他立时回过神来,却见九皇子正神色异样地看着沈宛发呆。 他立时似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娘,老九不会是看上沈家丫头了吧,不过,那沈丫头长得还真是不错……” “给我闭嘴,这里全都是女眷,容不得你乱说。” “沈侍郎是从二品官,若是老九娶沈丫头,倒也……” “你懂个甚?九皇子正妃,你外祖与淑妃姨母早有人选reads;步步逼婚,总裁居心不良!。” 临安世子立时回过味来,目光凝锁在左边案几上的萧清妍身上,荣国公嫡长孙女,容貌清秀、行事果决,听说十二岁就开始帮母亲打理荣国府了,最是个能干的。“姨母替老九选中清妍表妹?” “你还不算太呆。” “这么明显的事,我怎会不知道,可是,我怎觉得老九看上沈丫头了。” “因着沈丫头长得好,多瞧一眼就叫看上了?你看直眼的时候多了,也没见何时当了真。” 临安世子不由轻啐一声。 突地,闻得一阵欢庆喜乐之音,缓缓从河上传来。 荣国世子夫人起身道:“娘娘、母亲、王妃,该拜寿了!” 淑妃离了座儿,众妇人按尊卑相随其后,站在彩鸾殿前的空地上,萧淑妃缓缓跪在蒲团:“恭祝父亲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有九皇子、永乐公主渐次而跪:“贺外祖长命百岁!” 临安王妃亦道:“祝父亲健康快乐!” 河中画舫上,立在二楼之前的是一袭紫袍的荣国公,楼下又自有乐伎演奏,身后陪着他的几个儿孙,他昂首而立。 南岸是男客、北岸是女客,齐刷刷跪在地上,顿时海呼声起,如潮而袭,如浪翻滚,竟汇成了一种雷鸣之音:“恭贺荣国公大寿,祝荣国公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荣国公朗声笑道:“同喜!同喜!”他双手抱拳,“今日亦是当朝太后娘娘的千秋节,老夫借了太后的光,沾了皇家的福,得已庆生,让我等遥祝皇上万万岁!遥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音落,众人高呼:“遥祝皇上万万岁!遥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荣国公摇了摇手,“盛宴开始!” 立时,画舫中传出阵阵喜乐,皆是《贺千秋》、《盛世安》等喜庆的曲子,竟有七八首之多,反反复复地演奏。 彩鸾殿这边,夜宴正式开始,一道道美味珍肴摆上案几,皆用了精致的小盘装放,但因菜式太多,令人根本吃不过来。 沈宛生怕沈容吃得多了,不由得叮嘱道:“记得吃个半饱,小心吃多了肚子胀。” “长姐,我知道!” 虽有些不耐,但沈容却尽量每样都尝上一些,这样的盛宴可不是年年都有,要不尝尝太可惜了。而另一边,她的眼睛一直都像防贼一般地防着临安王世子,这家伙是男客,不去南岸,偏要待在彩鸾殿,便是九皇子也早早就离了席。 沈容想了一阵,突地忆起了什么,扯了一下沈宛:“姐姐,我要去净房。” 沈宛招了一下手,一个粉褂侍女过来,她小声地道:“这位姐姐,我们要上净房,劳你引路。” “长姐,不就是去净房,你就不必跟着我了,我自己去,自己去。” 沈容从侧门出了彩鸾殿,一路上东张西望一番。 侍女道:“姑娘请随我来,净房就在北边不远处。” “男子的净房也在北边?” 侍女立时笑了起来:“姑娘说什么呢?男宴席在南岸。” 第33章 整人 这北岸全都是女眷,便是低下服侍的清一色全都是仆妇丫头。 “临安王世子可在南岸!” “他……他么……” 侍女一时语塞,九皇子在贺寿之后便乘船去了南岸,可临安王世子却留了下来,临安王世子爱美人,他定是宁肯坐在美人堆里也不离去的reads;快穿之推倒神。 沈容道:“有劳姐姐领路,我知道路了,姐姐可回大殿侍候。” 侍女道:“周围有看守、服侍的仆妇,有事你唤一声。” “我省得了。” 沈容进了净房,为了迎接淑妃省亲,萧家专门建了一座净房,这不比现代的厕所差,就连蹲的地方都是用汉白玉制造的,前头又放了一排净手的铜盆,一溜十二只,备了净手的香胰子,备了擦手的帕子,沈容在灵机一动,看着一侧的铜水桶,突地呵呵一笑。 看她不好好收拾临安王世子,既然他无法阻止临安王世子看到沈宛,却可以就此断了临安王世子对沈宛的念头,那个萝卜,那个见异思迁、那个毫无责任心的家伙,今晚便让他大大的出丑。 沈容一脸狡黠的笑,用手托着下巴,“萝卜,一会儿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她提着铜水桶,自己撩了裙摆,蹲在铜水桶方便。 此刻,她却不知,暗处早有一双眼睛正关注着她,看她这番动作,立时忍不住扯着嘴角怪笑。 沈容方便完,寻了个锄头来,捏着鼻子从汉白玉的便器下面沟了一些粪,完了倒了一盆水进去,用锄头一搅,眼睛左右一扫,在四处寻了个绳子自设了一个整人的机关。 “萝卜,嘿嘿,回头请你吃好的。看你盯我姐姐瞧,我让你再瞧……” 暗处的眼睛心里微沉:萝卜是谁? 沈容瞧了一阵,“我得练练飞刀才行,不然证据太多,若被人查出来,那真真是羊入虎口。” 她装模作样的净手,整好衣裙,从怀里摸了一支银钗出来,扎入梅林深处,寻了个石头将银钗磨了一阵,开始在梅树上练飞刀,一遍,又一遍,她自来这里,镇日与沈宛在一处,连习练飞刀的地儿都没有。 练得顺手了,而手中的银钗能端端割断梅枝,她方罢手回到净房,在没人时,她盯着吊在净房门上的铜桶,还多了一截绳子呢,突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钗,“嗖——”的一声,金钗割断绳索,那金钗竟被她又收了回去,暗处的眼睛吃惊不小,正疑惑,却见她正绕着丝线。 “还是打一把寒铁短剑才行,这银钗我磨了好久才有了锋利,还是太钝了,还得配一根十丈长的寒铁丝就更好了。丫丫的萝卜,看我不整死你!想娶我姐姐,门儿都没有……” 沈容正自言自语地说话,只听到外头传来了极低的声音。 “姑娘,这……这样好吗?” “什么叫好吗?难道我要看着十三娘那贱货嫁入皇家,九姑娘是要许给九皇子的,我难道比十三娘差,叫你去就去!” “哦!”一个丫头怯怯的应声。 萧十五娘道:“你把那纸条塞给昴表哥就行,一定要他过来。” 丫头又是一声“哦”,心里想着:老夫人已经很不喜姑娘了,她还要这么做,府里人都说,妍姑娘将来是九皇子妃,而十三姑娘是要许给临安王世子为正妃,肥水不流外人田,表兄妹开亲,自是更好的。 听说今儿淑妃省亲,就这事,老夫人便与淑妃商定下来,正巧合的是,淑妃也有让萧清妍嫁给九皇子的意思。临安王妃自然就提出“母亲,你看我家昴儿与清婷这孩子如何?”当时老夫人微微一笑,只看着梁氏。 第34章 净手 这件事就被萧十五娘萧清娥得晓了,认为老夫人是偏心,她与十三娘不过相差两月,便谋划着让十三娘嫁入皇家做亲王世子府,却不让她嫁。萧清婷是萧三爷的嫡女,她萧清娥也是嫡女,万不能让了旁人。 沈容等着看好戏。 萧十五娘令丫头去传话,一刻钟过了、半炷香过了…… 临安王世子依旧没来。 萧十五娘紧握着帕子,恶狠狠地骂道:“臭丫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迈步往彩鸾殿移去。 沈容低声道:“瞧这模样,萝卜也不是没脑子的,有美送上前,居然按捺住没来。” 她哪里知道,临安王世子不来,是因为听说递给他纸条的是他表妹,这位表妹可是嫡女,他要是招惹了,怕是回头母亲就得让他娶回家。 他才不想成亲,成了亲,就被管东管西的,一点也不好玩,这也是他至今二十一二岁,一直拖着不成亲的原因,现在多好,家里有两房美妾,外头更有无数的美人等着他,他想怎么玩都没人管reads;倾城小毒妃。 沈容回到大殿,刚坐下,沈宛便问道:“净手也要这么久?” “这里太闷,我在外头看了会儿风景。”她突地看着右侧首位处,临安王妃还在,却不见了临安王世子。 他去哪儿了? 沈容立时寻觅,却见一个侍女领着临安王世子出了大殿。 这…… 是要去净手! 沈容立时扭头问道:“长姐,你要不要净手?” 不等沈宛答话,拽着她就走,“就不劳侍女们领路,我知道怎么走的。” 沈宛正想净手,也没挣扎,跟着沈容出了大殿。 “沈姑娘,等等我。” 后面传来一位官家小姐的声音。 然,待官家小姐出了大殿侧门,沈容正蹦蹦跳跳地往净房方向奔去。 沈宛笑道:“她就是个急性子。” 官家小姐道:“沈姑娘姐妹感情很好?” 沈宛吐了口气,“亲娘过世得早,她又是个活泼顽皮的,我是长姐,少不得要多管束着她些。”还说是要带她去净手,跑得比她还快。 沈容近了净房,便听到一个婆子将两位姑娘领了出来,二女一出来便撞见正要进去的临安王世子,脸色微红,实在太丢人了。 这里只设了女子净房,偏临安王世子为了多瞧几眼美人,硬是赖在彩鸾殿不肯离去。 临安王世子问婆子道:“这里没服侍的小厮?” 婆子垂首答道:“回世子爷,这里除了仆妇便是丫头,要不老奴侍候您?” 这婆子一大把年纪,侍候他净手么?他只是一想就恶心,大喝一声“滚——” 婆子跌声应是。 待婆子一退去,临安王世子进了净房,就在他忙碌的时候,沈容溜了进去,将铜桶放了下来,立放在半掩的门上,想法子割断绳索,绳索落地,传出低沉的声响,她拾了绳索,那婆子生怕被骂,不敢走远,正背对着净房看着从彩鸾殿出来的姑娘们。 她的视线立时就被沈宛吸引了,不为旁的,实在是沈宛长得太美,美得让人呼吸杂乱。 沈容一路小奔,拉着沈宛的手道:“姐姐且慢些时候再去,听说临安王世子在净房呢。” 官家小姐惊问道:“这里没女客净房?” 各家办酒宴,不都是男客、女客分开置办,这小憩的、净房都是远远儿分开的。 沈容道:“他上的就是女客净房,北岸可没男客净房。” 沈宛微微蹙眉,整个彩鸾殿,也只得临安王世子一个男子,因一个男子的存在,反倒是所有女客都不方便,但想到一个男子在女客净房将手,心里就咯应得紧,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啊—— 一声惨叫自净房里传了出来。 第35章 狠算计 然,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个女子在娇呼声中已经跌到了临安王世子的怀里。 只片刻,传出更刺耳的尖叫声。 啊—— 这一声大喊,似要刺破夜空reads;鸿蒙之初。 沈容小小的身子打了个颤儿。 幸亏婆子被萧十五娘使丫头唤走了,萧十五娘知道临安王世子在里面净手,在他打开房门的刹那,居然就投怀送抱,这一抱之下,发现临安王世子浑身上下全是粪便之物,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这尖叫声竟比临安王世子的声音还大。 刹那间,两个人都如见鬼一般的惨叫,仿佛不是看到了粪便之物,而是被人捅了几刀。 周围的婆子、丫头火速赶来,沈宛与官家小姐不知何事,快速奔近,待她们二人到时,已经有两位姑娘立在一侧。 在净房的灯火照耀下,只见花孔雀般的临安王世子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脸上更是沾染了黄白之物,浑身散发出一股恶臭。 萧十五娘漂亮的衣裙上也沾了几团,就连脸上也有,她正厌恶地拼命用衣袖擦拭着,“昴表哥,你是跌茅坑里了吗?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该死的!”临安王世子跺脚,“好大的胆儿,竟有人敢算计爷,把只桶放在门上……” 桶?门上? 就在沈容拿定主意死不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净房门内门外,哪里有什么桶? 倒是整个净房里,自茅坑到门口,都是一路的水渍,还有人的脚印,这分明就是掉茅坑了。 见鬼了!沈容脑海浮现这一个念头,她可没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作案的粪桶弄走,更没本事在里面弄出一路粪渍,怎么看临安王世子这都是活脱脱掉茅坑。 临安王世子回头凝望时,立时就明白了,他明明是被门上掉下来的桶弄了满身的粪便,可那桶儿呢?怎么全没了,他可清楚地记得,那桶是从头上掉下来的,从头到脚一身的脏物。 啊!啊—— 他紧握着拳头,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喊。 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官家小姐直吓得目瞪口呆。 沈宛更是哭笑不得,堂堂临安王世子,净个手也能掉茅坑里。 萧十五娘捧着胸口不停地呕,这么一闹,她的计划全砸了。 婆子直吓得颤颤微微,她可是指派来服侍女客的,偏在女净手房出了这事,若是世子夫人严惩…… 可是,这是临安王世子自儿个赶紧茅坑里的,与她无关。 想到此处,原是惊惧不小的婆子立时镇定下来。 官家小姐则是哭笑不得,看着原是高高在上的临安王世子居然掉茅坑,只是他这么大的人,净手也能掉茅坑,这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因为萧十五娘的尖叫,立时吸引了更多的婆子、丫头闻讯赶来,沈宛缓声道:“嬷嬷,还不快带了临安王世子去沐浴更衣,你是要他被更多人瞧见么?” 萧十五娘听到此话,才蓦地回过神来,她没有掉茅坑,她只是往临安王世子怀里扎了一下,只是这一下惹得她自己满身臭粪,光是想想就想吐。 “对!对!婆子,快遣散了人,立即带昴表哥去客房沐浴更衣,快去!” 然而,有来净手的太太姑娘还是听到了尖叫声,其间更有梁氏闻询赶来:“出了何事?怎的乱哄哄的。” 第36章 最狼狈 婆子迎了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却又为难起来,难道要告诉梁左太太“回太太,临安王世子掉茅坑里了。”那净房可是今年才新修的,茅坑外头都用汉白玉铺就,只余了一个个碗口大小的洞孔,她实在想不明白,人怎么就掉下去reads;深藏不露,妾的纨绔昏君。 梁左太太看着一侧立着的萧十五娘,肃容道:“十五娘,你来说,到底出了何事?” “我……我……那个……” 一个婆子抢过话道:“禀左太太,是十五姑娘掉茅坑里吓得大叫,临安王世子闻声赶来救了十五姑娘。” 英雄救美? 还是一个茅坑救美的故事? 萧十五娘气得粉腮通红,今儿来的客不少,要是让人知道她掉茅坑,只怕个个都要笑话她,立时分辩道:“你胡说什么?是昴表哥掉茅坑了,我可没掉茅坑。” 萧十三娘站在梁左太太身侧,怪异地打量着萧十五娘,“十五妹妹说你没掉茅坑,你身上的那些脏物是怎么来的?” 她只想与临安王世子来个“投怀送抱”,然后让更多人瞧见,这样,临安王世子就得娶她,谁曾想,他居然掉茅坑,惹得她身上也沾了脏物。 萧十五娘咬咬了唇,“我与昴表哥撞了正着,这些脏东西是从他身上沾的。” 萧三左太太梁氏道:“净房可是新建的,里头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就那么一个小小的洞孔,以临安王世子魁梧的身子怎么掉得进去,倒是十五娘这娇小身材不小心掉进去倒是有的,你掉进去便罢,临安王世子为了救你,倒惹得他身上也沾了物,当真该罚!” 萧十五娘听梁氏一说,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掉茅坑的是她,可明明她才是被害的,被临安王世子连累的,可现在临安王世子见惹来的人多,早就躲得没影了。又有那个婆子的话,一些不晓真相的,都会以为是她掉茅坑了。 堂堂大家闺秀,竟惹了那样的秽物。 真真让人晦气! 但她却听出来了,梁氏今儿是故意让她背黑锅,让她被人笑话。 萧十五娘一恼,并不争辩,而是“呜哇”一声哭了起来,“快给我备香汤!” 梁氏对周围的人道:“十五娘净手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到茅坑里,赶巧遇到在周围透气散步的临安王世子,是世子将她拉了上来,反倒惹了世子一身秽物。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正要散去,梁左太太对看净房的婆子道:“你过来回话。” 婆子近了跟前,“临安王世子呢?” “令丫头带他下去沐浴更衣了。”落音,又感激地看着沈宛,“多亏了这位姑娘提醒……” 梁氏看着沈宛,虽然婆子没有讲完,她却猜了个大概,定是当时一片混乱,沈宛提醒世子更衣,让他别被人瞧见,这也是梁左太太出现却不见临安王世子的原因。她看着石板地上的水渍印,由深到浅,心下也明白,定是临安王世子掉茅坑了,可这到底是皇家高贵的世子,又是在荣国府作客,是万万不能有这种失礼失仪之事,所以这个事只能由萧十五娘来背,便是说到老夫人那儿,老夫人也会赞同她的决定。 今儿,萧十五娘算计她女儿掉到河里,她就是性子再绵软也是母亲,得不到丈夫的敬重、宠爱,但她得护好自己的女儿,这算是给萧十五娘一个回敬。 梁氏记得沈宛,只因沈宛是今晚最美丽得体的姑娘,沈宛的美在萧家最美貌的女儿萧十五娘之上,她当时便记下了,带着愧容一笑,“今日多谢沈姑娘。” “三太太客气,小女只是提醒了一句,当不得三太太这个谢字。” 第37章 茅坑救美 梁氏最喜欢这声“三太太”,她懂事起就被家人告知,她是萧三爷的妻子,可长大之时,却跳出来金氏来争夺他的未婚夫,就算是嫁过来了,也不得丈夫的欢心,这些年一直独守空房,好在她有一双儿女,且个个孝顺、懂事,于她倒是安慰。 梁氏微微一笑,“姑娘们且回彩鸾殿,一会儿就要燃放烟花。” 当事的两个人都走了,众人议论了几句也各自散去。 萧十三娘落河里,萧十五娘掉茅坑,这可真是,前者被人同情,后者被人嫌弃reads;农门稻花香。 待众人散了,沈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那个装粪的桶儿呢?还有绑在桶儿上的那截绳索也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 从她听到尖叫声赶到,就发现桶就不见了。 莫不是有人在暗中帮她? 姑娘们想净手,怎耐里头太脏,婆子领着两个粗使丫头,拿着拖把、扫帚快速将里头清扫干净,不到半刻钟时间,一切都恢复了清净。 沈宛等人陆续进了净房。 沈容站在净房外发呆,她并不曾认识什么人,谁这么好把她的作案工具都给弄走了。就算临安王世子要追究被人算计的仇,也无从查起,而现场所有的印记都在证实着刚才确实有人掉茅坑,因为从蹲孔到门口,一路都是秽物的水渍,还有男子的脚印。 这脚印不是临安王世子的,那么只能是另一个人的。 沈容想到有个男子躲在净房里帮忙做这些,先是感激,后是一阵发寒。 这人不会是偷窥狂吧,躲在暗处偷窥姑娘们净手? 沈容一个人站在小径畔,脑洞大开,浮想联翩。 沈宛握住她的小手,“容儿,我们得回宴席了。” 沈容回过神来,笑望着沈宛,“姐姐,你为什么要帮临安王世子?你不提醒他,他还多留一会儿,回头指不定有多少人看到他的狼狈样儿呢?” “那到底是临安王世子……” 官家小姐低声道:“那原就是女客的净房,他却一个劲儿地凑过来,因他一人,我们所有姑娘都不大方便,这……还真是!” 北岸原就是照着淑妃娘娘的行宫打造,而彩鸾宫附近只得这一处净房,建得是不错,唯一的缺憾便是没设男客净房,人家原就是计划好的,谁曾想临安王世子为了看美女不去南岸参加宴会。 沈宛暖声对沈容道:“谁没有一个意外的时候,你可不许与人提此事,但凡是男子都是爱颜面的,容儿,你可记住了。” 这话看似与沈容说,其实也是在提醒沈宛身侧的官家小姐。。 刚才的梁氏,不也是一口咬定是萧十五娘掉茅坑了,而临安王世子则是为了救她,才…… “临安王世子可真是大义,是他把萧十五娘从茅坑里救上来的。” 这个消息传出去,就会很暧/昧。 梁氏一定知道临安王世子是个大萝卜,所以才故意那般说,怕是也没安什么好心。 这回,又有好戏看了! 只是,临安王世子真的断了对沈宛的念头么? 如果没断,沈容不妨再做些什么,帮临安王世子加深一下印象。 对于一个男子,无论对一个姑娘有多少好感,却意外地让那姑娘看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也不会再去肖想那姑娘。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容才故意设计临安王世子,让沈宛看到他最狼狈的模样,不仅不能恨,反而要心生感激。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是接下来,她还得再做点什么。 第38章 被发现 官家小姐似听出沈宛话里的意思,跌声道:“是!今儿多亏了临安王世子救了萧十五娘。” 她的声音刚落,便有熟识的姑娘道:“孟姑娘,萧十五娘真掉茅坑里了?” “这不许多人都瞧到了么?” “还真是不小心,怎就掉下去了。” “我们净手时可得注意了。” 那净房建得极好,地上铺的都是汉白玉,里面一切都是最好的,怎么还有人掉茅坑reads;穿越之偏执狂的养成。 沈宛吐了口长气,“容儿,你陪我走走吧。” “好。”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往梅林移走去,却没有进梅林,只是站在路口。 沈宛问道:“今晚的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她有这么明显吗? 沈容面无表情。“长姐,你说什么呢?” “我只是问问,不是你便好。”她轻咳一声,“你早前说净手,可你离开了大半个时辰,我不放心出来寻你,我瞧见你躲在那边拿着钗子练飞刀。容儿,这么几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会玩飞刀……” 什么? 沈宛指着梅林深处,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 沈容有些慌神,她布好一切之好便溜到梅林深处练了一会儿飞刀。 沈宛笑得意味深长,若不是亲眼,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看着出生,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妹妹,什么时候居然道:“容儿,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谁让临安王世子总盯着你瞧,这样又薄情的人不能做你的良人,我……我就是要他在你面前出丑,让他断了对你的念头,以姐姐的样貌才学,自能配得更好的。” “配更好的?哦,堂堂亲王之子还配不得我么?” 沈宛三年前并不是现下的性格,自从石氏过世,她担起了长姐的责任,上要敬孝祖母、父亲,下要看顾弟弟、妹妹,尤其是弟弟沈宽意外溺水身亡后,她更似变了一个人,对妹妹沈容看得紧,还时常教导妹妹为人处事的道理。 她表现出的才德,也是为了让长辈看重,让她与妹妹在家里有一席之地,不至被忽视,被欺凌。 “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你应该找一个懂你、知你、真正惜你、疼你之人,总之,我就是瞧不懂他看你的模样,我就是要他断了念头。” 沈宛心下一惊,嘴上却道:“我竟不知容儿知事了,还晓得这番道理。” “换作是我,姐姐知那人靠不住,也必不会由着我不管,姐姐可知,临安王世子已有三个儿女,便是侍妾也有几房,风/流成性,更是风月之地的常客,虽出身高贵又如何?人的高贵不当以出身来定,而应以气度、心胸、行事风格来说,有些人生得人模人样,却做出猪狗不如的事,这样的人还配叫人么?而有的人,虽生于微末,却顶天立地,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沈宛脸上的惊诧之色更是难以遮掩,不知不觉间,她的妹当真长大了。沈容的言辞更引得沈宛内心的共鸣,这正是她所思所想啊。 她低声道:“今晚的事……真是……真是你……” 沈容扬了扬头,微抬着下颌,“我想要保护姐姐。” “容儿!”沈宛心下一阵温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眼里有热泪翻滚,她的妹妹终于长大了,懂得要保护她,就因为临安王世子多瞧了她几回,便要让临安王世子绝了念头。 她以前不知,但今儿在晚宴时,听一些太太、姑娘说过临安王世子的事,九皇子都带着侍卫离开北岸,去了南岸参加晚宴,偏临安王世子赖着不走,完全没将众多姑娘的名节放在眼里,一晚上的目光都在几个美貌的姑娘身上流转,那样的毫不掩饰,着实令人厌恶,可沈宛却不能表露出来,这会子被沈容道破,她唯有感动。 第39章 恩人 姐妹俩相依而拥,沈容道:“姐姐,我会保护你的!你要议亲了,答应我,为了你自己的幸福,也为了我,不要为了祖母、父亲委屈自己,一定要嫁一个疼你、真心欢喜你的人。” 沈宛道:“我会的。”她用帕子拭去眼泪,放开沈容,细细地审视一番,“容儿长大了,一定会是比娘亲还美的美人。” “我再怎么长,也比不得姐姐。” “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待到了京城,姐姐亲自给你配几个养颜秘方,母亲说那可是外祖母留下来的,极是好使,你照着用了,一定会长得更美。” 沈容肯定地点头。“姐姐,我的事,你可千万别让第三个知道,我呀……就想躲在姐姐的身后,我可不想表现得太特别,被祖母、父亲当着猪一样的养大,然后大了,再待价而沽,我宁可不被人注意reads;灿烂的重生日子。” “你还有我。” “可姐姐明年就及笄了。” “我可以说服父亲,晚几年出阁。” “以后再说吧,总之我的事,姐姐一定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否则,我就不理你。姐姐已经很优秀,我可不想被世人当成怪物。” “好,我都依你。” 砰—— 一声响,姐妹二人抬头望天,是一朵绚烂的烟花。 姐妹二人手挽着手,往彩鸾殿方向移去,空中飞出一颗又一颗烟花,将整片天空渲染得色彩缤纷。 所有彩鸾殿的太太姑娘都迈出了大殿,站在殿外的空地上仰头望天,唯有萧淑妃与荣国夫人婆媳还在里面说话。 沈容正瞧着专心,只听沈宛轻声问道:“临安王世子,你应该多抓一把澡豆,再洒些香露。” 临安王世子领着一个婆子,换了身衣袍正要往彩鸾殿方向去,远远就瞧见沈宛,这才奔了过来,不想沈宛一开口竟是这话。 她这话什么意思? 他低头闻嗅了一番,带着疑惑地想:莫不是还有什么气味儿? 沈宛蹙了蹙眉,问他身后的婆子道:“碧烟坞可备有香露?” 那婆子凝了一下,很快答道:“女客小憩院是有的。” “令丫头取上一瓶来,给世子抹几滴,怎么也得把身上的味儿给压住。” 临安王世子此刻怒火燃烧,这女子什么意思?是嫌他身上臭?亦或是管他。 真是! 居然指使婆子给他寻香露,还要他抹几滴压味。 气死他了? 早前还想着这女子生得好看,原来也是个可恶的,不过是初初相识,居然就想着来管他。要是弄回家去,还不得比他娘还管束得紧。 他最讨厌被人管着了! 一时间,早前瞧着美丽的女子,也不过尔尔,怎么看怎么厌烦,尤其看到沈宛那带着挑剔和嫌弃的眼神时,更是受不了,近乎要跳起来。 沈宛不由得低声道:“世子便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恩人? 她怎么又成他的恩人了? 她早前不过是提醒了一句,而他快速开溜,没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狼狈罢了。 这样的女子真不知好歹,不过一句话,便自恃为恩人。 只片刻,临安王世子对她的好感从天上真可谓直线跌到了泥土里。 “哼!自以为是!”临安王世子拂袖而去。 经过官家小姐身边时,立马就想到,她可是陪着沈宛看到他的狼狈样,一样没好感,就好像看到了一坨粪便一般,立时扭头,也至于瞧到那四个瞧见他狼狈样的姑娘都觉得讨厌。 第40章 建议 萧二十三娘抬头望天,却发现不远处移来了萧十五娘。 “十五妹,听说你掉茅坑里了,还累得昴表哥沾上秽物。” 萧十五娘气得牙痒,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这声音不高不低,传到临安王世子耳里,便成了“英雄救美”,他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毕竟知道实情的就那么几个reads;绝世宠物。 只是,他可不是掉茅坑而是被人算计了。事发后,那该死的水桶不见了,地上还一路有水渍。现在回想起来,那水渍似乎在他被淋湿之后就出现了,而他从蹲坑出来是没有水渍的。 可恶! 有人暗算了他。 看他不拧出那暗算的人,将他大卸八块。 可如何找出算计的人,这成了难题。 他原是借着盛宴赏美人,多给那些贵女、官家千金留一个好印象,哪里想到反倒是闹出了糗事。他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临安王世子与“掉茅坑”、“沾秽物”联系到一块儿,光是想到他的狼狈样,他就倒抽寒气。 萧八娘想到今儿萧十五娘指派她招呼客人的事,竟把两个庶女指给她,险些没气疯,这分明是说她的亲祖父是庶子,“十五妹妹可得多洗几遍,最后一遍定要滴了香露多泡泡。” 萧十五娘反不生气,而是唤声“昴哥哥”,切切地看着临安王世子,他们今儿可是一对苦命人,一样都沾了秽物。 临安王世子低声道:“十五表妹,我们去前头看。” 萧十五娘听了这话,得意地瞅着萧九三娘,你不是想嫁给临安王世子么,现在昴表哥喜欢的人可是我。 “沈大姑娘。”一个宫娥走近,微微欠身,“请参加彩鸾殿东殿举办的诗词会。” 官家千金乙自看到沈宛,就不由自己的往她跟前凑,此刻听到这声音,不由惊道:“什么诗词会?” 粉衣宫娥道:“是由永乐公主、荣国府九姑娘主持的女儿诗词会,又有淑妃娘娘、临安王妃、咸城的柳素素先生做评点。除了萧家本家的五位嫡女,另邀了七位身份尊贵的贵女参加,请沈大姑娘随我去东殿。” 官家千金乙问道:“请问姐姐,可邀了我姐姐孟玉梅。” 宫娥道:“东殿人多会闷,永乐公主只邀了可数几人,旁的姑娘可在殿外填词赋诗,若是作得好,我们娘娘定有重赏。” 她看了眼沈宛,用眼神示意:请随我来。 沈宛叮嘱沈容道:“你好好儿看烟花,不要乱跑。”又转而对孟姑娘道:“有劳孟姑娘照顾容儿。” 未被邀请的官家千金心下黯然,萧家邀了沈宛,却没邀她们进东殿,说什么东殿太小人多易闷,分明就是瞧不起人。然,她很快发现,受邀的贵女,几乎全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原来这不是因她们的容貌才学来定,根本就是因他们的出身来定的。 萧二十三娘走了过来,道:“沈姑娘,我们去前头玩儿,那边有个凉亭。稍长的姑娘们要参加诗词会,我可没兴趣参加。” 沈容道:“好啊!二十三娘可得备些好吃的,我还没吃饱。” 萧二十三娘立时笑了起来。 进了凉亭,寒喧两句,沈容灵机一动,拉住萧二十三娘,眼睑一眯:“二十三娘,你想不想赚钱,赚大钱。” “什么?”她一个闺阁小姐能赚什么钱。 沈容将嘴附在二十三娘耳畔,低低地说了一遍,二十三娘立时跳了起来,“这样……能行吗?” “我们自是不行的,你去拉了永乐公主坐庄,说不准能赚点脂粉钱。” 第41章 下注 萧二十三双眼闪光,转身而去。 沈容在今儿上街的时候,就嘴儿甜甜,哄着沈宛讨了二百两银票reads;空姐的豪门情缘。当时沈宛不解地道:“你这皮猴,要这么多银钱作甚?”“瞧着姐姐是个有钱的,我手里没有,心里空着慌,哪怕姐姐搁我这儿,我心里也欢喜。” 沈宛笑了一下,同意回去就给她。 今儿,沈宛还真给了沈容二百两银票,说是赏她今日上街的乖巧听话,没似以往那般胡搅蛮缠,只是沈宛如再三叮嘱不许她拿去乱花。 可参加盛宴时,沈容便将银票揣到怀里了。 原想着,若有人开庄,她便下注。 凭着前世的记忆,沈宛能在上元灯节名动咸城,自是有些真才实学,她不买沈宛得第一都不行,有这赚钱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永乐公主最是个爱玩的,虽是挂了个名头,被萧二十三娘唤到一边一说,立时就应了,又与萧淑妃一说。淑妃笑道:“好,难得大家高兴,且玩闹一回。来人,从本宫那儿拿五千两银票给公主坐庄。” “谢母妃!” 有了萧淑妃的话,很快就搭起台子,又有萧家几个爱玩闹的姑娘帮忙吆喝。 “下注了,下注了,赌萧九姑娘诗词会女子组第一的,买一赔一……” 宫里有几个太监,最通此道,很快就将几个可以获胜的姑娘名单列了出来,这些都是咸城有名气的才女。 这会子,沈容是难得的活跃,她因着认识了几位官家千金,也连带着认得几位官太太,加上父亲沈俊臣原是吏部左侍郎,得官太太们看重,甚至还有的官太太刻意教导女儿与她们姐妹交好。她找了官太太借了银票,太太们想着沈容的父亲是吏部左侍郎,便大大方方地借了。还笑着打趣:“沈五姑娘,要是输了,你不还便是。” “罗太太,我可不敢不还,先谢过罗太太借我银子。” 沈容看着手里的银票,到底还是少了些,要是多些许能赚得更多,可她认识的人不多。 最后她硬是溜到东殿,磨着沈宛拿银票,沈宛刚取出荷包,就被她一把夺走,气得沈宛想追又怕失了礼,只在心下拿定主意,回头一定要狠狠地收拾她一番。 沈容抢了沈宛的荷包,到旁处一点,竟有一千二百多两银票,立时乐开了花。 她马马虎虎凑足了一千五百两银票,再到下注台一瞧,不仅姑娘们都买了,连带着所有的太太几十两、几百两都买了,听说连荣国夫人也都特意买了二千两银子,但因买谁需得保密,所有人都打听不出来,这荣国夫人到底买了谁赢。 “下注了,下注了,拿好契票,咸城四大才女买一赔一啦!咸城名门十大贵女买一赔三,买二榜之外的买一赔十。” 二榜? 瞧这永乐公主吆喝的,居然安了个四大才女的一榜,又弄了个十大贵女的二榜,这不在前两榜自然就成了三榜,而沈宛虽被邀请到东殿进行诗词比试,却不在两榜名单之内。 丫丫的,不就是欺负她们是外来的。 不过,这样的淡忘,沈容喜欢。 沈容数了一遍银票,果决地寻了帮衬的宫娥太监,“买沈宛,买一赔十。” 沈容拿着契票,小心地揣在怀里。 一些仆妇丫头觉得有趣,可最少得十两银子,也凑了银子来买,自然她们买的是荣国公府长房的萧清妍,在她们眼里,萧清妍就是名符其实的才女。 第42章 小老虎 夜空,绚烂成锦,南岸寿宴大厅上歌舞升平。 由荣国公长孙提议,年轻一代的公子们已经摆下了桌案准备填词赋诗。 然,有一个人虽处繁华,却半醉侧卧在男客休憩院。 屋子里身影一掠,一个蓝影立在榻前。 赵熹懒懒地问道:“怎样了?” 蓝锦喜道:“主子没醉?” “不过是不喜那些填词作诗的风雅罢了。” 说到风雅二字,他勾唇含笑,带着讥讽,北周的周哀帝荒/无道,生灵荼炭,直将大好的万里山河弄得四分五裂,战火纷飞,还是周哀帝的弟弟在其仙逝后夺下了帝位,只是却无法收复失地,而今天下有三大国:齐、夏、周,又称北齐、西凉、南周;更有五小国,而他便来自大周的附属小国——赵国reads;都是徐福的错。 赵熹不喜所谓的风雅事,尤其厌恶无病呻/吟的诗词,有那时间装腔作势的叹息,不如实打实地为天下、为百姓做点实事。他索装醉躲到休憩院小歇,便是眯上一会儿眼也是痛快的。 “说吧,让你盯着的那个人……” 蓝锦笑道:“主子的眼光还真是厉害,那小姑娘今儿在北岸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细细地将沈容如何布下机关算计临安王世子的事细细地说了,自然不忘说沈容拿着发钗当飞刀玩的事。 “她会武功?” “瞧着会一些。” 赵熹勾唇笑着,“怕是这小姑娘还远不止这些,将粪桶挂上屋梁,又将其放在门上,南宫昴一推,就淋了个落汤鸡,出尽了丑……只是,南宫昴何时开罪了一个小姑娘?” 蓝锦想了片刻,“据属下所知,好像是她恼了南宫昴在夜宴时瞧她的姐姐。” 人生得美,不就是给旁人瞧的,人家不过看了她姐姐几眼,就把堂堂临安王世子整得颜面尽失,这性子…… “真是一只小老虎。” 有趣!太有趣了! 蓝锦自然不忘自己暗里襄助,把那只桶与绳子清理干净,而且还伪造了南宫昴掉落茅坑的“证据”。 “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你继续派人盯着,本王要知道她更多的事。” 蓝锦眉头微锁,主子是十五六岁的大人了,可那小丫头到底太小了,还不到十岁呢,要等她长大这还得五六年的光景,“主子,那位沈宛姑娘真真是个美人,举止得体……” “本王让你盯沈容,你按吩咐行事便可。” 他赵熹便是那等以貌取人之辈?他看重的是沈容,可不是沈宛,他不可否认,沈宛生得很好,可那也仅是外观。 蓝锦应声“是”。 “主子。”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蓝锦一闪身消失不见。 赵熹道:“进来!” 一袭蓝袍的侍卫步入房中,揖手道:“主子让小的注意今晚的诗词会,女子诗词会的结果出来了,有七位姑娘做了不错的诗词,女子组第一是沈宛沈姑娘的一首《贺寿诗》,“山外青山楼外楼,明湖歌舞几时休?华灯照得游人醉,直把咸洲当京洲。” 赵熹身子微动,蓝袍以为他要起来,不想他只是翻了一个身,“这首诗细品之下倒颇有些意思,看似朴实无华,却自有韵味。” 蓝袍道:“名门公子这边,三房梁左太太的娘家侄儿梁宗卿得了第一。” 赵熹听罢,摆手道:“本王知晓了,退下吧。” 蓝袍又道:“主子,听说北岸那边设下了豪赌,最后胜出的居然是一个小姑娘。” “一个小姑娘?”赵熹眼眸一亮。 没错,这个小姑娘正是沈容。 题外话 亲们,求收藏!浣水月的文绝不弃坑,敬请支持!! 第43章 赚钱 赵熹凝神,突地忆起早前蓝锦那眉开眼笑的模样,一挥手示意蓝袍退去,突地对着屋里大喝一声“蓝锦”。 蓝锦纵身一闪,落到榻前:“主子。” “你今儿是不是也赌了?” “嘿嘿……”他一阵傻笑,很明显,不仅买准了,而且还大赚了一笔,“小的买了三百两,不到半个时辰就是三千两银票,分了那跑腿丫头一百两,她可是乐开了花呢。” 赵熹冷声道:“你是怎么想到买沈宛的?” “属下哪能想到,不过是瞧沈容小丫头太过精怪,想来她的姐姐也差不了,又看她四处借钱下注,沈容哪里认识什么姑娘太太,她们姐妹可是刚从绵州过来的,属下便猜,她一定买的是沈大姑娘,就跟着买了三百两银子试运气……” 这一买,竟还真赚了reads;步步逼婚,总裁居心不良!。 半个时辰就是三千两,真真是一本万利。 蓝锦想到这事就乐,“今儿只得属下与沈小丫头买了沈大姑娘赢,沈小丫头比属下还赚得多,偏她年纪不大心眼特多,先拿了一百二十一两银子去买,最后又拿了一千五百两去买,一千五百两下注时她打昏了一个丫头,剥了人家的衣裳,改扮成丫头借了‘吴太太’的名头去买。 半个多时辰后,她赚了银钱,得了一千二百一十两银子,立时就还了借三位太太的银子不说,又另帮着‘吴太太’赚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这么个小丫头,一个人就能玩得风生水起,还敢打昏丫头,顶着人家的名头去领银票得了大头,又还了衣裳,这才扮成自己的模样去领那一千二百一十两银子。 她自是怕那丫头揭发,又好心地打赏了那被打错丫头二十两银子。 丫头虽然气恼、头疼,可得了银子,自然就乐得揭过去不提。 赵熹笑道:“你怎不早些告诉本王,也让本王赚点银子花花。” “南岸这边也下了注。” 银子又不是白送上门的,蓝锦笑着,主子想买,这边一样。 赵熹却没买,对于这些年轻公子,他实在猜不出谁会拔得头筹。身为赵国质子,他不好与大周的名门贵公子走得太近,这可是惹麻烦的事。 谁知道北岸那边的沈宛如此厉害,竟然拔了头筹。 这一回,怕是最后的大赢家是淑妃和永乐公主,虽然淑妃娘娘说是陪永乐公主玩闹,可大家都买偏了。 赵熹笑道:“永乐公主收了多少银子?” “淑妃娘娘拿了一万两银子给永乐公主坐庄,荣国夫人买了萧九姑娘得第一,足拿了八千两银子出来,世子夫人也拿了八千两银子,临安王妃拿了九千两银子,还有萧家的各位太太,这拿来多的五千两,最少的也拿了三千两。各家官家太太从二千两到二百两不等,另有姑娘们,还有仆妇丫头们凑钱下注,听说足足收了二十二万八千二百多两银子,除了属下与沈小姑娘赚的那部分,全都被永乐公主给赚了。” 赵熹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永乐公主哪能赚这么多银子,还不是沈容给出的主意。 永乐公主想赚钱,而这里面可有淑妃娘娘坐庄的份子钱,自然就不能让萧九姑娘赢,可萧家为了讨好淑妃,再示看重萧九姑娘,一面明知要赔,依旧买萧九,一面又是为了哄淑妃娘娘高兴。 听听,不是连荣国公夫人都买了自家的孙女赢。 荣国夫人买了,她的儿媳、孙媳、孙女们,怎好不跟着买萧九的道理。 所有人都输了,只得淑妃娘娘母女赢了,这萧家哄乐了淑妃,又哄乐了永乐公主。 只大半个时辰,淑妃母女就赚了二十多万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萧家的这些女眷,为了哄好淑妃、抬高萧九,可谓是把心思都做足了。 题外话 该文风格应属于新类型(是什么新类型,大家会知道哦),温馨、微甜,穿插小虐、风趣,总之是比较轻松的文风,看文的亲们敬请收藏!送咖啡!如果有打赏,当然就更妙了!!谢谢大家。 第44章 欣赏 蓝锦又道:“北岸那边赚的银子,听说永乐公主派了宫娥到南岸给九皇子殿下传话,九皇子在南岸开了赌局,想来荣国公听闻淑妃娘娘都下了注,也少不得多添一些。” “沈宛得了第一,且还是淑妃、荣国夫人、临安王妃给评的,有趣!有趣!” 这三位萧家最有份量的女子,这样一来倒显得萧家自谦有礼,旁人就会更夸萧家门风好,甚至还会有人说“萧九姑娘的才华不比沈姑娘差”。 女子的才华,只能起到锦上添花之效,但更看重的是女子德行。 南岸收的银子另算,这一晚上,怕是萧家就把整个花销给赚回来了,还不说荣国公收的贺寿礼。 有宫里的淑妃打头,坐庄的是皇子、公主,再有荣国公支持,无论是太太还是爷们,谁不支持?你不下注就是不支持淑妃提出的“与民同乐”。 赵熹想到看似寻常,清瘦中带着两分病容的小姑娘,她居然深谙收敛,隐去光芒,一下赚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对外,世人只知她赚了一千二百一十两,这对姑娘们来说是一笔银钱,但对当家太太来说,并不算什么。 这个小丫头,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惊喜reads;从岛主到国王。 懂得布局整人,懂得内敛风芒…… 十岁的沈容不知道,她现在已经被某人给惦记上了。 而此刻,整个盛宴已进入尾声,但南岸依旧是歌舞升科,北岸的萧淑妃却已有困意,仆妇丫头摇着小船,将太太姑娘们送回南岸休憩。 沈宛主仆五人独乘一舟,手上戴着一对漂亮价值不菲的翡翠玉镯,这是今儿作为诗词会头名的奖赏。沈宛从手腕摘下一只,笑盈盈地套在沈容手上。 “姐姐,这个太大了,套到我手上也要滑落,还是姐姐留着吧。” “你真不要?” “这原是淑妃娘娘赏给姐姐的。” “也罢,我且先收着,过两年再给你戴。” 沈容实在困乏得紧,随引路的婆子回到娇客院,一爬就睡熟了。 翌日,沈容睡得昏天黑地时,石妈妈与李婶子已经起来,在一侧小声地说话。 “今儿已是腊月二十七,今年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我听说京城梁家一早就动身回京城。” “要不,把两位姑娘唤起来,还得与主家辞别,我们也赶回京城吧。” “要唤你去唤,我可不敢唤。” 李婶子没想到沈宛第一次露面,就在如此盛大的宴会得了个诗词组第一,还得了淑妃娘娘的赏赐,便是临安王妃也赞叹有加。 沈宛醒得早,虽然困乏得紧,可想着大后日便是除夕,若是紧赶,许还能在吃年夜饭时赶到京城沈府,能陪祖母、父亲一道守岁。 她整好中衣,换上昨晚穿过的衣裙,站在床前轻唤:“容儿,该起来了,我们今儿得回京城,不能再耽搁。” 若在以往,有人扰了沈容的美梦,沈容非但不理还要骂上两句。可今儿沈宛一唤,沈容便坐了起来,伸着懒腰,“一会儿只能在车上继续补觉了。” 沈宛笑道:“听说京城梁家已启程了,我们也得回去。” 沈宛姐妹起来,小环、石妈妈便进屋服侍。 李婶子去前院告诉石老爹等人,让他们准备好。 不待用早点,沈宛便领着沈容去拜见荣国公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正忙着在北岸服侍淑妃,见她们的是梁氏。 “难得来一趟,沈姑娘便多住一日。” 沈宛答道:“多谢三太太的盛情款待,大后日就是除夕,不能再耽搁,我们姐妹特来向三太太辞行。” 梁氏笑道:“你是个好姑娘,一路小心,我令婆子给你们备些干粮。” “有劳三太太。” 寒喧了几句,梁氏笑得温和而热情。 题外话 凌晨更的,总是很晚才审核!如果亲们喜欢这文,敬请收藏、送咖啡,收藏离标准还好远,达不到标准不能收申请上架,求支持哦。 第45章 变卖的嫁妆 不到半个时辰,沈宛便领着沈容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经过昇平街时,沈宛令石妈妈去那脂粉铺子里再买了好些玉记所产的胭脂、雪花膏等物。 沈容吃了些点心,依在车壁继续睡觉。 因与李婶子等人同行,原本只得几人的队伍多了几人,石妈妈坐了李婶子的马车,小环困乏的闭目养神,沈容想强打精神,怎耐这具身体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实在抗不住,昨晚夜宴,直闹得近五更天才回来,还没睡好天又明了,被沈宛拽起来赶路。 沈容扒在沈宛的怀里,睡得甚是香甜。 为尽早赶抵京城,这日夜里并未停歇,石老爹换了石平继续赶车,星夜兼程。到得白日,石老爹赶马车,换了石平休息,一路上摇摇晃晃,沈容睡足了觉,精神抖擞。 小环换去了李婶子的马车里,石妈妈笑道:“大姑娘,幸而昨晚赶了一宿路,这都走了大半了,想来明儿晌午前就能赶到京城。”打开糕点盒子,捧递到沈容跟前,沈容用帕子拭了两下手,拈了两块。 石妈妈道:“大姑娘,先太太留下的那部分嫁妆变卖了银钱,有近万两银子,而今可都捏在老太太手里的。” 沈宛垂头,石氏没有娘家人,虽有几个吴家表兄,又不是沈宛姐妹正经舅舅,人家也不敢招惹沈俊臣这当朝权贵,现在嫁妆变了银钱,若老太太真的不拿出来,她们姐妹还真没法子。 沈容脑子里立时涌现的全都是穿越同仁们如何斗继母、婶娘、斗庶出姐妹等等诸多狗血情节,要她去斗,她立时觉得有些蔫气,她可以布局整人,可这宅斗,她毫无经验,对于前世是个孤女的她,在她上初中后就被挑选出来,成为特工培养对象,她可以斗一切恶势力,却独没有宅斗经验。 让她宅斗,这不是要消磨她的斗声,雄心满怀,与男人斗、与权势斗她可是很感兴趣的。 沈宛面露难色,“祖母最是个知礼的,她说要在京城另置了铺子、田庄给我们姐妹,想来定会做到的。” 石妈妈轻叹一声,“大姑娘,老太太最是个看重儿孙的人,就算她如何看重你,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若老太太不拿银钱另置铺子、田庄,你又能如何?还有,她若真心向着你们,早前变卖田庄、店铺时就该东西托给牙行变卖,怎么也能多出二三千两银子来,可她私下卖给她娘家的兄弟侄儿,连个中人都没有,她告诉你说‘三处田庄、十家铺子都卖了,统共得了九千两银子’,早前奴婢寻牙行打听,这些怎么也得一万二千两银子,那些田庄可是极好的上等良田,建了水渠,修了储水库,这储水库可是鱼塘…… 这些田庄,一年卖水果、卖鱼的收益就得好几百两银子。早前在县城时,有几家大户得到消息都想要,出的价可比李家给的高,若她真向着你们姐妹,就该卖与价高的,怎的却贱卖给李家?大姑娘,你是长姐,万事得长个心眼。” 石妈妈说的这些事,沈宛都知道的。 沈容对老太太、沈俊臣母子没有半点好感,她一直记得本尊前世临死前从李婶子(李婆子)那儿听来的话,李婆子后来成了沈宝的陪房,而二太太李氏可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女,说到底,老太太还是偏着沈宾、沈宪、沈宝三兄妹。 沈宛无奈地道:“东西都捏在老太太手里,她若不给,我又能如何?” 石妈妈也很头疼,进了老太太手里的东西,再让她拿出来怕是不易。 那些东西可不是几两银子,而是近万两银子呢。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长辈,我能做的,是将母亲留下的东西保管好。”许多事,沈宛着实无奈,孝道大过天。 第46章 良言 石妈妈道:“大姑娘还得想法子让老太太将那笔银钱拿出来在京城置成店铺田庄reads;绝世宠物。看小说最新更新来乐文小说网,http://www.lwxsw.org/” 沈宛也是想过这问题的,可她总不能催着老太太置补成嫁妆给他们姐妹,“如果直接点透,怕是祖母不高兴,母亲给我们姐妹留下的嫁妆不少,只要我用心打理,定能给容儿置些好的。” “大姑娘的意思,那笔银钱便不要了?” 石妈妈是石氏留下的忠仆,又是奶大沈宛的,自是心心向着沈宛姐妹,况且石氏在世时也最是看重她,她也曾在石氏临终时应承过,会帮扶着沈宛姐妹,时时指点。 “祖母说过要在京城另置,我想……她一定会做到的。” 石妈妈不由苦笑,“另置了田庄店铺,真会给大姑娘与五姑娘?届时自是另一番计较。” 老太太的心就是偏的,这些年他们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同样是儿媳,老太太处处偏着李氏,却时时挑着石氏的不是,即便石氏敬她、重她,可老太太就是不满意。 “奶娘是为我们姐妹好,可我也很无奈,若在旁事上许有主意,可偏对长辈却不能对着来,待我入京,我委婉地与祖母提提。若她不肯,也只得作罢。这几年,我打理着母亲交给的田庄店铺也有些收益,更攒了些银钱。交到祖母手里的那些嫁妆,原是母亲在世时说过要留给二弟的,可二弟……” 沈宽意外溺水身亡,沈老太太拿着石氏的嫁妆诸般推辞,就是不交给沈宛。虽然石氏在世时又曾说过,她的嫁妆是给留下她所生育的孩子,言下之意,只能沈宛姐弟三人,旁人是不会给的。可石氏将嫁妆分成两份,一份交给了沈老太太,一份交给了沈宛,这里面未必没有一视同仁的意思。 沈容突地忆起银票的事,往怀里探了一下,掏出个荷包:“姐姐,这是你的,我昨儿胆子还是小了些,只买了一百二十一两银子,姐姐,你说我若多买些,昨晚得赚多少钱?” 石妈妈是忠心,可沈宛亦有自己的难处,若再说下去,主仆二人的心情都坏了。 石妈妈立时眉开眼笑,“昨儿奴婢身上就只得五两银子,与冯家婆子凑了十两买大姑娘得第一,居然半个时辰就翻成一百两,我便得了五十两银子,小环那丫头也番成了十两。” 冯婆子身上只得四两银子还贴己放着,说是攒了一年才这么多,这一下子赚翻了。 石妈妈原是要寻孟婆子一道买,可孟婆子非要买她家大姑娘孟玉莲,她只得寻了冯婆子。冯婆子则想买荣国府的萧九姑娘萧清妍,最后硬着头皮一买,居然就变成四十两银子,乐得冯婆子直夸石妈妈。 沈宛接过荷包,瞧了一眼,翻看一下,数目是对的,却不是她原来的银票,她有多少张,她心里可是如同明镜一般,母亲早逝,她攒一点银子不易,差不多每个月都要清点几遍,虽然她还有旁的银票,可这荷包里的却是随手携带。 沈容道:“哎呀,我的胆儿还是小了些,要是再大些,买上几千两银子的,这不变翻成几万两银钱。偏生我是个没见识的,昨晚居然忘了把姐姐给我的二百两银子带上,可惜呀,太可惜……” 沈宛一阵恍惚,一时间不晓得沈容这话是真是假。捧着荷包里对了数目的银票,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难不成沈宛把银票借了旁人,这没道理的,那些太太姑娘又怎么会跟一个小孩子借银票。 沈容道:“我买一百二十一两银子,除了成本,还赚了一千两银子,姐姐多给我留些,可好?” “还成本呢……” “姐姐的银钱都在荷包里,这些是我的,我早前还找冯太太、孟太太、罗太太借了银子,先凑了一百二十一两,回头抢了姐姐的想去买却又有些晚了。” 第47章 财迷 沈宛不由失声笑了起来,用手指一点她的额头,“容儿,就当你能赚银子,姐姐我就是个笨的,当时我们在东殿,永乐公主派了宫女过来,让我们十二人都下注,我身上虽没银子,可是却有首饰,身上的首饰便折了五百两银子呢reads;都是徐福的错。” 沈容立时跳了起来,“这么说姐姐赚了四千五百两?” “没这么多。” “你不是买了五百两银子的赌注么?怎就没这么多?” 沈宛苦笑道:“大家都说萧九姑娘是咸城第一大才女,我……我买了她三百两,买了自己二百两。” 二百两赔十,不就是二千两了,再除去五百两的成本,便赚了一千五百两。 沈宛哪好尽数买自己的,瞧所有太太但是相信自家姑娘出色的,也是分成两份,一份买了萧九姑娘,一份又买了自家姑娘,沈宛也跟着学样。 石妈妈回忆着昨晚的情景,“昨儿大姑娘上船前,身上的首饰一件没少,还多了对淑妃娘娘赏赐的翡翠玉镯,又多了件荣国夫人赏的赤金璎珞盘项圈,还有一对临安王妃赏赐的羊脂白玉钗。” 沈宛道:“在东殿的姑娘,有几个身上带了银钱,淑妃发了话要‘与民同乐’,允我们用首饰折银下注,又令丫头备了帕子,将各人的首饰包了一起来,外头写上名字,再折了银子,若是谁赢了,自是照价退还,若是输了可是不还的。” 石妈妈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沈宛一扭头,将纤手一摊:“把赚来的一千两交给我。” 沈容护住胸口,“姐姐也赚了,怎的不给我?这是我自个赚的,我还想回京买家铺子做小生意。”双眼闪光,一副颇是财迷的模样,嘴角直抽,如同要她的命。 “哟,我们家这皮猴也会打理店铺了,还要自己置店铺做生意呢。” “就你厉害,要是你早早儿把银钱给我,说不得我还多赚些银子呢。” “快些交出来,别当我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银子,否则回头我可要你好看。” 沈宛笑容一敛,意味深长地盯着沈容。 沈容微眯着双眼,“真是奇怪,你昨儿明明带了银票,为甚不拿银子下注,偏摘了自己的首饰,我昨晚进去时,你身上的首饰已经下注了吧?” 所有到东殿的姑娘都没使银钱出来,沈宛自然也摘了首饰下注,但大部分的姑娘只摘两三样,唯有萧清妍几乎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了,萧清妍的折了纹银二千八百两,而沈宛只取了几样最值钱的,折了纹银五百两。 沈容还想争辩几句,沈宛一脸肃容。 沈容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布帕包,“一千两银票我还没捂热就交给你了。” 沈宛一把抓过,启开布帕,细细地数了一遍,“你哪里打理过店铺,还是我给你保管着,待京城置了店铺,我带着你打理。” 沈容嘟着小嘴,“我都快穷死了,入了京,也不晓得老太太会给我每月多少月例,不过,若要添服侍丫头,我想自己挑。” 沈宛小心翼翼地把打开坐着的大木箱子,从里面抱出个锦盒来,将银票放好,依旧只揣了个荷包,里面只放了一千五百两银票,又将小额银票放在腰上挂的荷包上。“到了前面的镇子,便拿五十两银票兑成碎银打赏护院、下人,我们姐妹在荣国府寿宴上赚了银子,也得给他们打赏些。” 沈宛还真兑换了银子,换成碎银后,护送她们姐妹的护院、下人一律每人打赏二两银子,李婶子与其他几人每人一两,众人得了打赏,喜逐颜开。 第48章 冬寒 马车,摇摇晃晃。 天空,灰濛濛,有北风吹拂,沈容脸上突地一凉,用手划了一下,却是水渍。 她定睛细瞧:空中飞舞着雪花。 “姐姐,下雪了。” 她们驶向记忆里前世的恶梦,但这一世和与上次不同,她是穿越而来的沈容,更拥有本尊前世的记忆reads;农门稻花香。她相信:她和沈宛都会有不一样的开始。 她不会畏惧,会学着把一切不利变为有利。 刻薄、爱颜面,骨子却极其自私的祖母沈老太太;为了权势,为了做大官权臣,可以牺牲一切的父亲;口是心非,步步为营,总想掌控一切,掌控丈夫的继母潘氏;更有一个贪婪、狠毒,无所不用其极,与潘氏狼狈为奸的二婶李氏。 她不会放过他们。 欠本尊的,辜负了沈宛姐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这是她对本尊的报答。 人家把身躯给了她,她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要让仇人难受,让亲者幸福。 夜暮时分,雪下得更大了。 石老爹问沈宛:“大姑娘,今晚是借宿还是连夜赶路。” 石妈妈道:“大姑娘,离京城不远了,要不今晚就宿客栈。” 沈宛果决地道:“若今晚下一宿的雪,明早会有积雪,雪厚路难行,还是连夜赶路,若是顺遂,明早寅时便能抵达京城。” 石平与护院们传了话。 李婶子一心挂着家里的丈夫、孩子,也巴不得连夜赶路,就怕雪下大了路难行。 沈容披一件大红色白绵羊皮长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沈宛则着一件宝蓝羽绉面白狐狸的鹤氅,虽同是氅,沈容披的这件最是寻常的,可沈宛的这些鹤氅很是珍贵,光是这一件就得值上千两银子,据说是当年石吴氏疼爱石氏花了高价买来的,而石氏又宠沈宛,便留给了她。 石妈妈裹了件随常的藏青色斗篷,戴上了昭君帽,双眸微阖,怀里抱了个汤婆子。 轧!轧!轧! 马车一路往京城而去。 沈容熟睡了,嘴里吐着热气。 沈宛却再无睡意,越是离京城近,她越是担心。 潘氏会喜欢她吗? 祖母还会如以前一样疼爱她么? 她原不是个爱出风头的女子,可是为了让自己与妹妹能在家里好过些,她硬是用尽心思,其用意就是拔得头筹,希望借着自己的声名,能得祖母和父亲高看,能让她们姐妹在京城沈府有一席之地。 石妈妈说的话、沈容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畔。 祖母沈老太太因为二太太李氏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自来就偏李氏,以前她不言语,是因为沈家现在的风光,全都是石氏带来的,后来石氏过世,她更是处处疼着李氏。就如妹妹问她的一般,“祖母不公平”,沈宝好几回和妹妹争东西,明明是沈宝不是,可祖母却偏帮着沈宝,因着这,李氏更是处处挑唆沈宝故意和妹妹争。 沈容睡得正香,便听到李婶子在外头唤道:“大姑娘、五姑娘,京城快到了,前面就是京城,再有半个时辰就到,能望见京城了。” 语调中难掩惊喜。 沈宛挑起一角,窗外白雪皑皑,原驰蜡象,寒风阵阵,天地间都裹了一层素白,因离京城近,官道上能看到马车、马蹄的足印,而前方京城印在眼帘,城墙上彩旗飘飘。 石妈妈道:“瞧着没多远了。” 第49章 卖身还债 李婶子笑道:“看着不远,真走起来却不短呢,得半个时辰才能入城,从城门到城南荷花里又得半炷香。”她对前头的两名护院道:“你们骑马走得快,且回去与老太太、大太太禀报一声,就说大姑娘、五姑娘回来了。” 护院应声“是”,夹着马肚,快奔而去。 雪住了,可天儿似乎更冷了reads;田园嫡女之高嫁下堂妇。 马车在官道上往京城而去,石妈妈精神大好跳下马车,换了小环坐到沈宛姐妹的马车里。 小环一上马车,便低声道:“大姑娘,李婶子想打听你的事,奴婢只装困得紧,可没回她的话。” 沈宛轻声道:“我信你!” 小环看着外头,缩着脖颈子,“再一会子就到了,还好带了寒衣,瞧着京城比绵州要冷。” 沈宛道:“习惯了就好。” 行了一程,便见从后面跟来一行四人的骑马男子,不经意间看到坐在马车帘上绣着的“沈”字,微敛眸光,隐约记得在荣国府便见到这样的马车,领首的锦衣男子道:“车里坐的可是户部左侍郎家的沈姑娘姐妹?”他抱着拳,神色里带着恭敬。 沈宛未挑车帘,应声道:“正是,请问公子贵姓?” “在下梁宗卿。” 那日寿宴,在男子组诗词会上夺了第一的人。 马车依旧在行驶中,梁宗卿近了马车侧,道:“那日在下离开荣国府时,曾见过沈家的两辆马车,没想姑娘倒行得我们前头了。” 沈宛答道:“怕耽误了时日,这两日我们并未歇息,而是连夜赶路。” “难怪,我们骑马原比姑娘还快些,最后却是你们走在前头。”这不是敷衍,神色里倒多了几分恭敬。 梁宗卿此刻在城外遇上沈宛,只有一种道不出的亲近感,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诗词会的第一,而沈宛作的那首诗也颇得梁宗卿欣赏。 寒喧了几句,沈宛礼貌应答,梁宗卿便自觉跟在马车后面进城。 传来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争执的声音: “臭丫头,快放开,有人愿意买你妹妹是你们的福气,老子可不养赔钱货。” “俺不放,黄老九,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过俺,我们姐妹要一起卖的。” “臭丫头——” 沈容好奇地打起帘子,只见一个络腮胡的男人扬着鞭正在抽打一个十四五岁的蓝布碎花少女,而那少女正死死抱住一个比她略小的姑娘,一侧有个大户人家的青衣婆子,地上放了一块牌子,“卖身还债”。 青衣婆子道:“黄老九,我只买这个小的,这大的瞧着太凶,说好七两银子,你到底卖不卖?” 黄老九扬着鞭子,啪的一声落在蓝布碎花少女身上,立时便击破了身上的寒衣,那女子颤了一下,“黄老九,你说话不算话,说好将俺姐妹俩买一家的,你答应过的,我们姐妹才拿了你六两银子安葬义父。” 原来,数年前,一个叫刘镖师的人护镖前往赵国,在赵国边境一个叫平安镇的地方刘镖师瞧见一群山贼火烧村庄,他一时心善,从一群山贼手里救了两个小姑娘,原想送两人回家,谁想二女家里都遭了难,父母家人被山贼所害,家里也烧成了一片灰烬。刘镖师瞧着她们可怜,便收了二女为义女,带回洛阳哺养,可就在两年前,刘镖师在一次押镖时,遇到了恶贼,断了一臂,人也负了重伤。 至此,家里生活艰难,两个小姐妹便学会了养家,给人浆洗、缝补,不曾想半月前,刘镖师因一场大病仙逝。家里原就贫寒,为了收埋义父,小姐妹就答应了黄老九,以六两银子自卖给洛阳人牙子黄老九,但有一个条件:便是将来无论去哪家,姐妹俩得一处。 第50章 添侍女 收埋刘镖师后,姐妹俩随黄老九来到了京城,黄老九想买一个好价儿,今儿有人给了七两银子的价儿要买妹妹,偏生姐姐不应,非要一起卖,不愿与妹妹分开,这便有了黄老九的勃然大怒。 一个清秀、健康的姑娘,只给了七两银子就被视为好价儿。 沈容先一步已经跳下了马车,站在那“卖身还债”的木板告示前,看着寒风里两个搂在一起栗栗发抖的姐妹,大的瞧上去比沈宛大不了多少,小的也不过十二三岁,许是长期营养不良,脸上带着菜青色reads;网游之位面。 “我给你十三两银子,你把她们姐妹卖给我!” 黄老九眼睛一亮,爽快地道:“十三两银子太少了,姑娘,她们姐妹可是会些拳脚功夫的,瞧这小的,模样生得清秀,可当侍卫,再加点儿,再加点儿,我从洛阳过来,这一路的花销也不少呢。” “十三两银子,要卖我便一道买了。” 前面的马车上坐着李婶子、石妈妈,行了一程,方才发现沈宛姐妹没跟来,令人停下了马车,李婶子奔了过来。 空气中掠过一阵清香,沈宛已在小环的搀扶下近了跟前。 黄老九道:“再添点,添些茶水钱也行。” “十三两五,不能再添了。” 沈容讨价还价,一副你不卖,我便不买了。 黄老九道:“行!我这儿有她们的卖身契,这就交给姑娘,银契两清!”他从怀里摸着两张卖契,展开给沈容瞧了一眼,沈容正要掏银票,沈宛先一步令小环付了银子。 沈宛面蒙着丝帕,寒风微拂,若隐若现,那精致的容颜便呈现在梁宗卿的眼前,只闻其音,未曾见人,未想这沈大姑娘竟是个标致的美人,他隐约听人议论过,说沈宛生得貌美,只不曾当真,今日一见,心跳加速,早前的好感再度多了两分。 沈容握着卖身契,“姐姐,这两个丫头算是给我买的可好?” “好!”沈宛瞧了姐妹俩一眼,姐姐生得壮实、黝黑些,五官倒还端正,妹妹白净清秀,她愿意买,也是听说这对姐妹会些拳脚功夫,她已经大了,在家里留不了几年便要出阁,可是沈容还小,还要在沈家至少生活五年的时间,若是有这样的丫头服侍着,她也能放心些。 沈宛道:“小环,你去前面的马车。”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却看到马背上灼灼望来的目光,微微颔首,“梁公子,保重,我们就此分别。” 语调里多了三分寒意。 沈容扯了一下姐妹俩,“你们跟我上马车,走!” 姐妹俩福了一下身:“还请姑娘赐名。” “咦,你不是叫山妞,她叫小枝。” 沈宛上了马车在一侧坐好,沈容随后而入,新买的姐妹俩眼里如释重负,小心地坐在沈宛姐妹对面的大箱子上。 沈宛道:“妹妹还是另给她们赐个名字。” 沈容想到自己,她穿越前的真名是林溶,不如以自己的姓名为示,她定定心神,想到了一个“沐”字,“姐姐唤作沐风,妹妹就叫沐雨,你们觉得如何?” 姐妹二人齐声道:“谢姑娘赐名。” 沈宛笑道:“妹妹今儿这名取得不错,沐风、沐雨,一听就知道她们是姐妹,听着又雅又有意韵。” 沈容手里握着卖身契,“她们往后就是我的丫头了。” 沈宛点了一下头,从怀里取出荷包塞到沈容手里。 沈容不解地望着:赚来的银钱是沈宛讨过去的,这会子却又给她,着实让人不解。 第51章 假账簿 沈宛压低嗓门:“你先拿着,需用时,你自儿个也能拿得出来。我们手上有钱,怕是回头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知道,这几年老太太没少要我拿银子出来,我只推说店铺上的收益不好没有多少银子,又私下做了一本假账簿,这才蒙混过去。” 沈容面露惊色,“姐姐一早就知道老太太不是真心疼我们?” 前世的本尊,一生中最大的错,便是与唯一真心疼她的姐姐作对,还处处与沈宛为敌,其实这皆是老太太、李氏、潘氏三个人在背里挑唆出来的,看着是她们三人在打压沈容,实则却在挑唆沈容的不满。 沈宛粲然苦笑,“娘亲把石家整个家业都给了沈家,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在她心里,娘亲的地位连二太太的一半都不及,亲疏如此,可想而知。”她悠悠轻叹一声,“早前我当着李婶子等人的面把银票讨过来,是不想让李婶子知晓你手头有银钱。李婶子是大太太和老太太的人,我们在外的一举一动,回头后她定会细细禀报给老太太。以老太太的性子,哪里容得你手里握着那么多银票,定是要你拿出来的,姐姐讨过来,是不想老太太为难你,而你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万一顶撞起来……” 在石台县时,沈容就没少顶撞过老太太,更不懂得敬重二太太李氏,为此,李氏没少在老太太面前告状,甚至指责沈容太过猖狂、不敬长辈等等。因为李氏的扇风点火,老太太最不喜沈容。 “姐姐,而今你大了,要议亲说人家,你只管和以前一样,就让我来做恶人。” “胡闹!我才是长姐。” “不,你的名声不能就此毁了,而我和你是不同的,我的名声原早就被二婶母女给毁了,不在乎继续做恶人,我只要姐姐能够幸福。” 沈宛轻唤一声“妹妹”,泪盈于眶,也只有血脉相连的亲姐妹才会真心为她,“我不能……” “姐姐,别说了,我们和以前一样。” 沈宛低声叮嘱:“把荷包收好,李婶子只知我们在咸城赚了笔钱,一直以为还在我手里。稍后,我让石妈妈领着沐风、沐雨到街上置备衣物、采买购物,再去牙行问问,看京城附近可有店铺、田庄要卖,就以娘的嫁妆置办下来。” 她离开绵州时,也将石氏留下的部分嫁妆变卖了,卖的都是些不好打理的产业,现在来了京城,正好新置下,将来姐妹二人出阁也是要预备嫁妆的。 沈宛原不想自己亲自操办,可她上无亲娘,虽有个祖母却是心长歪的,她亦只能亲自替姐妹俩用些心。 “姐姐,娘的嫁妆簿子你手里有原本,祖母手里有副本。就算新置,却不再是属于娘的嫁妆了,万一她们要打主意……” 待字闺中的姑娘,无论手头有多少钱财,照着规矩这都属于家里的。回头老太太非说成是家里的财产,沈宛又如何应对? “我自在娘少了嫁妆上置换作账,这样的事别家也有的,她们不会有话说。” 沈容微微点头,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一路过来,她都在琢磨前世临终前李婆子告诉她的那些事:沈宛病死,是因前世本尊端去的补药落下的“病根”;石氏和沈宽也是被人害死的;她们姐妹的存在,就是给沈宝、沈宜当踏脚石,她们不仅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还白得了原属于她们的一切。 第52章 沈府 马车进了荷花里,姐妹俩停下了说话。 在李婶子的吆喝声里:“到了reads;天奴娇之俏厨娘!到了!” 这,便是京城的沈府。 沐风最先下了马车,转身扶了沈宛下车又扶了沈容。 沈容扬头看着沈府的匾额,听说这是沈俊臣在京城置的一处四进院子,是早前几年便请了大太太潘氏娘家帮忙瞧看荷花里一带有谁要卖宅院,早前这里住的是一位犯官,被发配后,朝廷收没了家产,又由官府拍卖,沈俊臣买下了这里。 去岁入京,修缮一番方有了今日的规模与样子。 进了大门,便看到东边的庭院,正值晨时,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隐约还有护院操练的声音,那里应是府里护院所居的院子——护院。 西边,也有一座庭院,却是门婆子与门子所居之处。 两院后又有一道围墙,墙上有一道圆月门,墙上有爬山虎,只早没了绿叶,只留下一片蔓藤草根,只待春天一到,便发出新绿来。 姐妹二人穿过圆月门,又瞧见一处气派的大房子,没有围墙,但见正中大门上挂着“会客厅”的匾额,在会客厅的东侧后有一处四合院落,但见炊烟缭绕,时时传出仆妇的议论声,那边是沈府的大厨房。 西后侧位置,曾是一座静寂的庭院,也是一处四合院落。 一个婆子迎了过来,近乎自言自语地道:“见过大姑娘、五姑娘,小的是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多婆子,大太太、二太太此刻在慈安院。大老爷、二老爷在书房考校三爷、六爷、七爷的功课。” 行了十丈远,又看一道垂花门。 多婆子道:“以这道门为界,前面称为前院,后面便是后院。会客厅后头有个长廊,可直达书房,一侧又设有男宾院,外男入府为客,是需住在前院客房的。” 再越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后院零落出现了几处庭院,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主院“福瑞院”,有正房五间,左右各有四间厢房,虽是冬季,围墙上爬着紫薜苈、绿萝花,春意盎然,里面还隐有梅香飘散。 多婆子道:“那是大太太、大老爷的院子,后面那处院子是七爷的院子,旁边的阁楼是九姑娘所居的素月阁;往北左边有两处小院,大的是大姨娘、二姨娘所居的群星院,小的是三姨娘住的捧星院;右边是双喜院,住着八姑娘、十姑娘。 大姑娘且瞧正中那处幽静院子,是老太太住的慈安院,旁边有处阁楼,便是大姑娘的漱芳阁。早前几个月,大太太便令人拾掇好了,大姑娘便可入住。 慈安院后面是佛堂和祠堂,那是今春新建的,前儿八姑娘犯了过,被罚在佛堂抄经,也不知今日放出来没。” 多婆子说着最后一句话时,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沈容。 一侧的丫头若有所悟,道:“我们家大太太可是京城名门潘家的嫡女,最是个重规矩的,素来对六爷、九姑娘甚是严苛,九姑娘言行不当,也曾受罚关入佛堂抄过经呢。” 九姑娘可是大太太嫡亲的女儿,便是她都受罚了,何况是旁人,若是你五姑娘犯了过,照样关进去。 多婆子等人可听二太太身边的下人讲了,说这大姑娘是个好的,唯这五姑娘最是个掐尖要强不容人的,最喜与姐妹们争夺东西,她们不妨先给沈容上上眼药,要她明白好歹。 沈容问道:“请问多婆子,我是与长姐一起住么?” 多婆子笑了一下,“五姑娘怎么说也是嫡女,怎能与嫡长小姐住一处的,岂不惹人笑话。” 第53章 排揎 多婆子一见到沈宛,不由得高看几眼,不为旁的,沈宛的模样长得还真是好,虽然京城之中的美人不少,可沈宛当真是个吸引人的,若不是长途跋涉,这等气度怕还要强上两分,这么一想,又听潘氏私里提醒“你要敬重大姑娘,听说是个好的,宏哥儿大了,少不得要靠姻亲帮衬。”这话的意思最是明显不过了,各家优秀的女儿,可不都是帮衬父亲兄弟前程的么reads;穿越之偏执狂的养成。 沈容抬眸就瞧见了西府方向的几处庭院,最醒目的自然是那座阁楼,“那是我住的么?” “五姑娘,那是漱玉阁,二房的四姑娘已搬进去。” 沈容勾唇一笑,“不知我住哪儿?” “阁楼往慈安院方向的仪芳院。” 在本尊前世里,是将这座院子安顿给她,她当时一听,立时就火了,吵闹着道“二房的一个嫡女,倒比长房正经嫡次女还要尊贵,我住了庶女的小院子,啊呀呀,当真是好规矩。”她一句话便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全都给得罪了。 多婆子可是大太太的人,她前面说了话,回头大太太和二太太都知道了。 这会子,沈容瞧了一眼,笑微微地道:“那里挺好,离祖母和姐姐都近,每日与祖母问安倒也方便。” 多婆子对五姑娘的了解,全部是从二太太那里知晓的,原想着她一定会闹起来,这会子看到给她安排了一座小院子,她竟不言不语地接受了。那小院子的确很小,只得正房三间,左右连个厢房也没有,唯一的好处便是里头设了一个单独的小厨房。 一行人正缓缓往老太太住的慈安院移去,不远处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大姐姐、五妹妹,你们来了!” 假山侧,俏生生地立着一袭紫衣的沈宝,在她的身后正站立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的紫裳分明是新做的,式样很新,是上好的绸缎,就连头上的首饰也是从未见过的式样。 沈宝笑盈盈地奔近,一把拉住沈宛的手,“大姐姐真是厉害,人还未回来,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呢。”虽然在笑着,眼里却带着嫉恨。 人长得好,又有才学,在咸城一举成名。 沈宝恨不得将这个光芒四射的大堂姐给狠狠地踩在地上。 凭什么?她才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就因为沈宛的存在,处处都被压一头。 沈宛面露惑容。 沈容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没四姐姐和我说话,心里总空落落的,还真是想得紧。” 沈宝一时没回过神来,在老家时,她们哪次见面不掐架,有时候还能动起手脚来,只是如今她渐次大了,奉承着动口不动手。 沈宝蓦地忆起,虽来了京城,处处都是好的,可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闹了半天,是她没与沈容拌嘴吵架,从记事以来,她与沈容一直是这样的。 石氏在世时,最舍得在她的几个儿女身上砸钱,穿的、戴的都是家里最好的,祖母想管上两句,石氏便道“这是我嫁妆里出的收益”,一句话,她愿意给儿女花销,照规矩沈老太太管不着。 沈宝皮笑肉不笑地道:“五妹妹,半个多月没见,嘴儿学甜了。” 沈容笑道,瞧你这样,本姑娘可是二十多岁的人,还斗不过你这黄毛丫头了,“四姐姐谬赞,谁不知道,我们沈家,那一顶一的巧嘴姑娘是你,祖母可夸赞过,说你这一张巧嘴,把天下的麻雀都能哄骗下来,我可没四姐姐这等能耐。” 沈宝被她一阵打趣,心里乐滋滋,抬手就要拧她,却被沈容闪躲了去,“四姐姐,我最是个直性子,你可不能恼,你得给妹妹作好表率呢。” 题外话 亲们,求收藏啊!想上架,不达标,呜呜!! 第54章 长姐厉害 沈宝指着沈容道:“十妹妹,这是五姑娘,最是个厉害的,你听听她说的话,没几句就把我给排揎一顿,往后你可别招惹她。” 十姑娘,是大房二姨娘所出,这位二姨娘是沈俊臣在江南赴任时所得的美人,据说娘家原是江南的名门望族,是家里的庶女。 十姑娘穿着合体的粉绿色衣裙,长得像个瓷娃娃,肤白如雪,细腻如水,瞧着让人忍不住想捏,然,神色里却带着一股子怯懦与好奇。被身后的婆子叮嘱“十姑娘,快给大姑娘、五姑娘见礼,她们是你的嫡姐。” 十姑娘这才怯怯地福了一下身,也不叫人,只是巴巴儿地望着,眼睛在沈宛姐妹身上流转了一番,最后久久地锁定在沈宛身上。 沈容拉着沈宝道:“四姐姐刚才说大姐姐‘整个京城都轰动的话’是何意,你且与我说说。” 沈宝巴结地看着沈宛,“大姐姐在咸城参加荣国公六十寿宴,做了一首《贺寿诗》拔了头筹,如今都传到京城来了呢。” 沈容刚回来,这消息就传过来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沈宝得意地道:“听说大姐姐的诗作得好,得了淑妃娘娘的赏,可是名动咸城的才女呢,昨儿伯父听说后很是高兴。” 沈容愕然道:“父亲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 沈宝笑道:“不仅伯父知道,听说连宫里的太后、皇后都知道了呢。” 这速度…… 未免太快了吧。 沈宛云淡风轻地道:“这些事,四妹妹不必当真,我原不想作诗的,可贵人看重,只能硬着头皮出丑了。” “大姐姐怎么能说是出丑,可是连太后都夸这诗作得好呢。” 太后知道这事,难不成是谁告诉太后的? 沈容将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问道:“九皇子殿下回京城了?” 她们动身的时候,可没听说九皇子回京城。 今儿就是除夕,淑妃奉旨省亲,要在咸城过了正月十五才回京城,可九皇子因是皇子,万没有在外祖家过节的,想来他是连夜赶回京城。 当朝太后与荣国公是表兄妹,听说自小就与萧家的感情好,九皇子回京,自然少不得将咸城发生的事细细地告诉给太后听。 沈宝道:“五姐姐,这事正是伯父在宫里遇到九皇子,是九皇子告诉伯父的,昨儿到今日,伯父都很高兴。” 和前世一样,沈宛再一次名动咸城,也名动京城。从此后,整个京城贵女圈都知道吏部左侍郎家一个才貌双全的嫡长女,一到春天各种赏花宴的帖子便如雪花一般飞进了沈府,而沈宛更是一时间顺利跃入京城贵女圈,就连宫里的皇后、太后也颇是好奇,召她入宫,这使得她在沈府站稳了脚跟。之后,便有一个个媒婆登门说亲,就在老太太、大老爷挑得眼花缭乱时,突地闹出临安王世子非沈宛不娶的事儿,甚至为了这事,临安王世子还闹了场投河上吊的戏码,最后吓得那无数的求亲者立时收回心意。 也是在这情况下,太后出面指婚。 沈俊臣便随势将沈宛嫁给了临安王世子那只大萝卜,沈宛嫁出门后,临安王世子倒有三个月的新鲜期,也确在那时不再风花雪月。 第55章 拜见 沈宛面容淡淡,仿佛沈宝说的那些事与她无关,只回头对静默相随的小环道:“你告诉奶娘,把我和五姑娘的东西搬进漱芳阁、仪芳院,安顿好后,你去五姑娘身边服侍,沐风、沐雨两个到漱芳阁。” 小环原就是沈宛的服侍丫头,这会子整个人凝住,她自是愿意跟着大姑娘,大姑娘才是家里最得宠的姑娘,“大姑娘,你……不要奴婢了?” 沈容道:“我可不敢抢姐姐的服侍丫头reads;系统之拯救极品奇葩。” 沈宛道:“沐风、沐雨姐妹刚来,我总得让奶娘调教一番,待她们会服侍好五姑娘,再将你换回漱芳阁,这些日子,你要用心服侍五姑娘。” 小环这才舒展了眉头。 沈容低声道:“我是老虎还是猛蛇,怎的还怕服侍我。” 沈宝忙道:“五妹妹,到底有小环与大姐姐一道长大的情分在,她要这么真跟了你,还不得令大姐姐心寒,人家这是忠心向主。” 沈容心头一沉,听听这话,沈宝就比本尊年长不到两岁,就连说话也比本尊要厉害,本尊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沈宝可是个善于奉承的人儿,真真是将李氏的本事学了个六七分。 多婆子进了慈安院,笑道:“禀老太太、大太太,大姑娘、五姑娘回来了!” 沈老太太坐在偏厅暖榻上,身上覆着薄衾,屋里烧了地龙,穿着一身棕色冬袄,头上束着棕色翡翠抹额,不过半个月未见,竟多了一股子威仪,下巴也比在陈留时还要圆润几分,很显然,沈老太太长胖了。此刻正靠在靠背上,微阖着双眸,手里捻转着一串翡翠佛珠,嘴唇微张微合,默念着“阿弥陀佛”。 左侧的贵妃椅上,坐着一个清秀端庄的妇人,瞧上去二十多岁,穿着一袭明紫色锦袍,头上插着点翠钗子,做工精细,嘴角噙着一抹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进来的沈宛姐妹。 这,是沈容第一次见到潘氏。 潘氏原是平妻,在石氏过世后,就被沈俊臣抬为嫡妻,如今膝下又育了一子一女,倒真正成了沈府女主人。 沈老太太、潘氏而今皆是诰命贵妇,母以子贵,妇以夫荣,真真在她们身上得到印证。 沈宛依着沈容跪下,深深一拜,“祖母,孙女和妹妹回来了,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沈老太太这才睁眼,笑道:“宛儿,快起来,这些日子快想坏祖母了,过来,到祖母跟前,让祖母细细地瞧瞧。” 沈宛未动,不安地看着跪在自己身侧的沈容,“祖母,这些日子五妹妹倒也听话乖巧,你看……” 沈老太太面有不悦,转而想到沈宛如今在咸城扬名,就连宫里的太后都知道了,又觉得颇有颜面,冷冷地道:“珊瑚,把五姑娘扶起来。” 叫珊瑚的,是一个着红褂的丫头,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容长脸蛋,倒生得清秀水灵。 沈宛笑着与潘氏跪下行礼,“女儿拜见母亲,母亲万福!” 潘氏一直在打量沈宛,昨夜沈俊臣从外头回来,可是把他这个嫡长女连番夸赞,又叮嘱她要待沈宛好,她笑盈盈地道:“难怪老太太一日几遍的念叨,当真是个懂事乖巧的,来,这是母亲赏你的。” 潘氏说着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对红玛瑙镯子摘下来,直往沈宛手腕上套,却瞧见她白嫩的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无论是成色还是式样,竟将她的红玛瑙镯子给生生压下去了。 一绿一红,尤其醒目。 潘氏凝了下,沈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淑妃娘娘赏赐的,女儿原要推辞,淑妃却道‘不得摘下来’,故而一直戴着。” 第56章 拿捏 她戴着这对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便是想告诉潘氏,她得了淑妃娘娘高看。 果然,沈老太太听到沈宛这话,眼眸跳了一眼,立时盯着那对翡翠镯子看,原觉得潘氏孝敬的佛珠好,这会子与沈宛手上的手镯一比,沈宛戴的是帝王绿,而她的佛也只是苹果绿,两相比较,简直就成鸡肋了。 想到潘氏说“这是最好的翡翠佛珠”,当她没见识么,沈宛手上戴的才是最好的翡翠,她加快速度的捻动reads;网游之位面。 二太太李氏一脸羡慕,忙道:“宛姐儿可真是好福气,能得到贵人赏赐。” 潘氏拉过九姑娘沈宜,“快,与你大姐姐、五姐姐见礼。” 沈宜眨动着双眸,欠身道:“宜儿见过大姐姐!见过五姐姐!” 沈容回了半礼。 沈宛盈盈一笑,“九妹妹快起。九妹妹跟画里的人儿一般,真是会长呢,挑了父亲母亲模样儿里最美的地方,瞧得我都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姑娘是我妹妹。” 沈宜被她一夸,立时有些不好意思,却是展颜一笑。 沈宛道:“原是给八妹妹、九妹妹、十妹妹预备了礼物的,这会子行李还没拾掇出来,回头便令丫头给你们送去。” 一直怯懦的十姑娘此刻听到有礼物,立时问道:“大姐姐给我的是什么礼物?” 话刚出来,就引得九姑娘一记愤愤的瞪视。 沈宛笑着走近暖榻,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道:“快坐下,让祖母好好看看。”她倒是瞧得认真,她这孙女就是长得好,性子也好还有才学,真是给她长脸,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一路人可累坏了吧?唉,从咸城到京城可得几日时间呢,瞧瞧,眼下都有黑影,定是连夜赶路……” “孙女想着就要过年节了,不敢在外逗留惹祖母挂念,便带着妹妹连夜赶路,总算是赶在除夕便过来了。 沈容立在一边,这会子所有人都看着老太太与沈宛祖孙俩,彼此嘘寒问暖,瞧着着实是祖孙情深。 说了一会子话,老太太道:“宛姐儿连夜赶路也辛苦了,且回漱芳阁歇着,今儿是除夕,府里还要守岁,可不能再累着了。” 沈宛起身福礼,“祖母、母亲、二婶,我与五妹妹先告退,黄昏再向祖母、母亲问安。” 出了慈安院,沈宛对小环道:“五姑娘一路累了,要她用了羹汤再睡,醒来后得沐浴更衣,今儿过节,要穿戴得体,莫失了礼数。” 小环应声“是”。 沈宛细细叮嘱了一番,方让小环陪着沈容去仪芳院。 慈安院里,老太太道:“大儿媳,府里事多,你且去忙。” 潘氏领着九姑娘退去,刚迈出门,便听老太太问道:“五丫头今儿没闹?” 沈宝答道:“祖母,我还奇怪呢,她怎的就不闹,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李氏低声道:“定是宛姐儿进府前叮嘱了过她,不许她闹腾,到底要过年了,这闹起来也不成个样子。” 沈宝颇有些得意地道:“我倒要瞧瞧,一会儿,她看到仪芳院那块匾额,还能忍得住。” 老太太道:“五丫头不闹,还真不是她的性子。宛姐儿大了,翻年就要议亲,她又生得如此绝\色,被我教得才德兼备。她的婚事,我与俊臣都商议过了,定要寻个好的,也好将来帮衬着父叔兄弟。偏是这孩子心性未定,有时候我有些拿不准,瞧她的性子倒是随她外祖母,是个固执要强、不肯服软的牛脾气,我们得拿住五丫头……” 潘氏听到此处,心头不由得一惊,她还奇怪为甚李氏非得把西府那座小院子拨给沈容,原来是故意要惹她来闹,借着拾掇沈容来拿捏大姑娘。 第57章 挑驳 老太太声声说大姑娘如此出色是她教得好,可早些年,潘氏收到的家书里,老太太还发牢骚,说石氏尽往三个孩子砸花银子,给大姑娘请了何等厉害的琴艺先生,说是姑娘家学什么琴棋书画等等,言辞之间颇是心疼银子。 李氏面露忧色地道:“五丫头这回不闹,怕是宛姐儿手头儿的银钱、值钱首饰就不会交出来。” 潘氏瞧到沈宛手腕上戴的翡翠镯子也惊了一下,她打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那样的翡翠镯子真真是第一次见到,瞧着像是淑妃娘娘的心爱之物,可这会子倒被李氏念上了。 潘氏母女与多婆子刚出慈安院,沈宝急吼吼地奔了出来,喊了声“伯母”便往仪方院方向去了。 潘氏想着老太太、李氏要寻沈容的错来拿捏沈宛,想来大姑娘最在意的就是她的胞妹,她隐隐觉得,自己许是被老太太、李氏给算计了,拿了她当枪使,沈宛既然在乎沈容,定会在心里以为是潘氏在刻意给她妹妹难堪。 潘氏蹲下身子对九姑娘道:“宜姐儿,你带翠竹去仪方院瞧瞧,回来后把你五姐姐院里发生的事告诉娘。” 九姑娘回头看着身后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丫头,点了点头。 沈容近了仪芳院,虽有半人多高的围墙,怎么瞧怎么像是做样子,对,这围墙就是做样子的,大门很破旧,门上倒是挂了一个崭新的匾额,旧的醒目,新的更是刺眼,就像一顶绸缎帽子戴在了乞丐头上,着实太不相配。 她心头有火苗在窜,以前还只当本尊是个直脾气,现在她倒有些明白了,不是她要闹,着实是有人故意惹她闹腾。 仪方院! 是仪态端方之意吧? 绝对不是赞她仪态端方的意思,老太太几次训斥她,皆说她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更諻论端方,这是要提醒她做到仪态端方。 丫丫的,不带这样欺负人吧?给一个破旧小院便罢,还是这样的小院,围墙破损,高低不平,墙高处有一丈高,矮的地方竟残缺到二尺来高。 沈宝领着个眼生的丫头奔来,笑盈盈道:“五妹妹,这匾额可是伯父的亲笔。仪方院,是提醒五妹妹要谨守女儿家的规矩。”她伸着脖子往里扫了一眼,嘴里“啧啧”惊叹,“哎呀呀,我怎觉得这院子比八妹妹、十妹妹住的双喜院还差几分呢,瞧瞧,围墙破损了也没有修缮,我听说早前这里住的可是伯母屋里的两个得用的管事婆子,怎的就成了妹妹的闺阁……” 若以往的沈容,听到沈宝这般说,立马就会闹起来。 沈容忆起过去的三年里,她闹过多少回,竟没有一次罚得重,最重的一次就是将她关到老家的祠堂里三天。出来后,本尊失魂落魄、痴傻了半个多月,原因是本尊在祠堂里的两夜,看到了鬼影,险些没把本尊给吓疯癫,现下沈容细细想来:那哪里是什么鬼,分明就是有人在捣鬼。 老太太、李氏为了拿捏沈宛服软,逼沈宛交出打理石氏嫁妆得来的银钱,居然扮鬼吓人对付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这样的人,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第58章 失算 她记得,本尊前世便是与沈宝争抢漱玉阁,最后看到这座仪方院更是无法忍受,后来大闹了一场,老太太将本尊关到了沈府祠堂。沈宛闻讯赶来,哭诉一番,最后又拿了她攒下的所有体己银钱,将值钱的首饰尽数交给老太太保管,老太太这才道了句“瞧在是年初正月里,我便不罚五丫头了,下不为例。” 待本尊住到仪方院,虽然外头看到破旧,可屋里该有的东西都有,她才知道,潘氏原是修缮过仪方院,里头的家具、摆件都照三品官家嫡女的例置备的,院子虽小,却是肝胆俱全。 这仪方院里头,也是在她来前,早就装修过的,那围墙也一样装修过,却在她住进来前,沈宾住了两日,说是拿着围墙习武,硬是将墙上打了几个缺,现下想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二太太李氏故意为之。 目的,就是要逼沈宛交出体己的积蓄和值钱的首饰。 本尊死了,沈宝抢占了属于本尊的一切reads;[末世]无尽之冰。 后来,沈宛年轻殒命,她的一切又被沈宜夺占了去。 在本尊被贬为妾后,她隐隐听闻沈宛又怀上了,还听说临安王世子在外的风\流之举有所收敛等等…… 沈容在心头转了一遍,立时明白原因,老太太、李氏姑侄二人就是冲沈宛手头的银钱去的,到时候老太太会借着她犯错,逼沈宛将那笔钱拿出来。 真是一只狼! 表面说如何疼爱沈宛,还不是在处处利用。 本尊前世便受老太太、李氏挑唆,当她住到仪方院,李氏母女一个劲儿地夸赞,说沈宛住的漱芳阁是如何如何的好,那漱芳阁着实是三处阁楼里最好的阁楼,外头看着大气,里面该有的摆设一件不少,况且,潘氏原就想让沈宛将来帮衬她儿子,的确待沈宛好,里头也是经过细致的装缮。 那时候,本尊便时常气恼怨恨都是一个娘生的女儿,同样是嫡女,为甚她过得如庶女,可姐姐沈宛却被全家人捧成了掌上明珠。 现在,她没有半分嫉妒沈宛,因为沈宛遇上了一个处处与她为敌的胞妹,为了胞妹,她劳心劳力,即便是后来出嫁也没安生过。 后来的沈宛是如何失了临安王妃的心,沈容想不起来,但她却在贬为妾后,时常听沈宝得意地说“你那高贵的姐姐,不仅得不到临安王世子的宠爱,便是临安王妃也厌弃她,她是被你拖累的,要不是为了你处处偏着娘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沈容,无论是你,亦或是她,不过是我们的踏脚石罢了……” 踏脚石么? 那时候,沈宛定是为了她,与沈俊臣、老太太达成了某种交易,不,那时候她连连出错,董家没有将她降为侍妾,而沈宝却成了嫡妻,想来这背后又有一番阴谋。 沈容这会子勾唇一笑,“还不错,虽然围墙断缺几处,寻个泥瓦匠人来,想来一个时辰就修补好了。” 什么? 她居然不闹! 沈宝眨着眼睛,仿佛见了鬼。 她怎么不闹呢,祖母还等着借沈容的错好拿捏沈宛,逼着沈宛将攒下的贴己银子交出来呢。 沈容微微一笑,提着裙子迈进了院门,四下里一扫,眼睛落到小厨房里,不以为然地往正房奔去。 小环心里一阵忐忑:沐风、沐雨两个最好快些学好规矩,她可不想服侍五姑娘,这院子比老家的还不如。 沈宝见一计不成,笑道:“五妹妹要不要瞧瞧我的院子?” “不去。” 瞧了沈宝住的阁楼如何奢华、大气,回来又生闷死。 就算沈宝的阁楼华美如皇宫,她沈容也不会有半分的羡慕。 题外话 读友亲,这个文开文以来更新就让我感到无语,早前一直以为是春节期间的原因,直到3月3日才知道是因为网/站/后/台/设置原因被延误更新。原本每天更文都是定时,结果快的时候延后几个小时,慢的时候能延后一天多时间,很是无语。就像昨日,原本凌晨和早上八点各有一更,结果今天才被审核出来。希望往后都只是延后十几分钟!祈祷!感觉挺对不住读友亲的,实在是前面两个文都没遇到这情况。鞠躬求支持!月月保证往后按时传文(祈祷不会被延后太多)谢谢大家的支持,求收藏! 第59章 闺阁 “我的院子可比五妹妹的强上十倍不止,不仅有闺房、绣房还有琴房,花厅在一楼,对了我还有暖室,里面可真是暖和。丫头仆妇都住厢房,我还有一间专门的库房,我娘说,我可以攒贴己物件放在库房,可我哪里有什么好物件放呢……” “别人的东西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我的地儿再不好,那也是我的。漱玉阁有漱玉阁的好,仪方院有仪方院的好,只要各自看到好,便是个狗窝住着也是幸福的。四姐姐,我赶了几日路,都没睡个好觉呢,不送四姐姐!” 沈宝再度咋舌,怎么就不管用了,任她如何刺激励机制沈容,她不急不燥,反倒是沈宝有些控抑不住。 沈容淡淡一笑,穿过花厅看到一间小耳房,耳房里摆了张小榻,又有一个衣厨,瞧着是服侍丫头值夜的地方。 她到了东屋,屋子很大,用屏风隔成了前后两部分,前似一间,完全可以当两间来使,前室靠墙处摆了一张一人多高的七层书架,上面摆着《女容》、《女德》等女书,又有一张琴,临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架,汝瓷瓶里插着几枝梅花,案前又摆了一张贵妃椅,旁边放了两张高杌。与书架对应处,摆着梳妆台、洗漱架等物。在靠屏风的中央处,则设了一张小榻。 屏风后,摆了一张内红外粉的芙蓉帐,帐内整齐的叠放着两床锦被,清一色都是粉色芙蓉花的,就连枕头也绣着芙蓉蝴蝶图案,床前有张尺宽的踏脚长凳,与床一般长,床侧又摆有高案、灯台,另一头则是一组衣厨,上面刻着花鸟吉祥图案,衣厨侧又有张案几、矮凳,瞧着可以放到桌上的物件,几上摆有茶具、花瓶等。 在床的另一侧又有个围屏,可在里面沐浴和净手。 虽然瞧着寒酸了一些,该有的都有了,她又何需闹腾。 沈容瞧了一眼折往西屋,西屋倒是隔断开来的前后两间,后面那间可以当成库房或杂房,前面排着一成床,竟有四张之多,又相映配备了箱子、衣厨等物,甚至连服侍下人使的妆台也有。 她勾唇微微一笑:“后屋还空着呢,到时候移两张床到后屋,前屋住四人太挤了。” 小环瞧了一眼,心下就明白,大户人家没有这样摆下人床的。 而沈容则觉得像是集体宿舍,脸上依旧挂着不经意的笑。 石妈妈带着两个婆子,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五姑娘,你的东西抬过来了。” 小环奔出屋,让婆子将大箱子抬到了东屋。 沈容去了外袍,懒懒地躺在暖榻上,即来之则安之,沈宝想激怒她,她偏不生气,看到沈宝计谋屡屡失败,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想笑。 老太太、李氏、沈宝,这可是你们来招惹我的,本姑娘可不想与你们久久纠缠,是得想个法子,让你们自顾不暇。 石妈妈迈入院门,不敢相信地道:“五姑娘便住这里?” 小环指了指东屋,低声道:“五姑娘刚歇下,原想用羹汤后再歇,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人送来。” 石妈妈当即恼道:“下人们不送,你不晓得去大厨房取么?” 小环不语。 石妈妈让两个婆子将箱子抬到东屋安放好。 沈容佯装睡熟,心里却琢磨着如何回敬李氏,老太太原是想待她们姐妹好的,可李氏一直在旁边搬弄是非,往往沈容好不容易赢得老太太好感,李氏立马就摧毁掉。 第60章 残墙断壁 这会子,沈宜回到了潘氏的福瑞院。 翠竹与沈宜将在仪方院的所见,又将沈容所说的话细细地告诉了潘氏。 沈宜言罢,好奇地道:“娘亲,女儿记得院子秋天时母亲才令人修缮,怎的围墙上就缺了几处,看上去又破又旧。” 翠竹道:“那院子外头瞧着与匾额也太不搭了,匾额做得比福瑞院的还要鲜亮,偏院子又旧……” 一亮一暗,更能显得那院子破落reads;[综]天之骄女。 李氏真是好手段,费尽心思想要算计沈容,偏这小丫头就是不上当,居然轻描淡写一番,不闹不吵。 潘氏勾唇苦笑,老太太与李氏的手伸得够长,回头若是将这些告诉给沈俊臣,怕是他也要着恼。就算沈俊臣不喜五姑娘,到底是他的嫡女,可李氏却一门心思地算计。 李婶子垂手立在一侧,她是潘氏的人,将才又将沈宛姐妹的事细细禀报一番。 末了,李婶子又道:“五姑娘就是个孩子,她哪里知道这些,想来定是入京途中大姑娘私下里教的。五姑娘连老太太都敢顶撞的,也只得大姑娘的话她能听。” 潘氏笑道:“就凭大姑娘能将她教得如此忍而不发,这大姑娘就是个厉害的。” “没亲娘的孩子早当家,大姑娘才八岁,石氏就拿了铺子、田庄给她打理练手,石氏病倒时交到她手里的田庄铺子都是收益最好的,剩下的那部分,原是想留给二爷,不想二爷落水没了,就到了老太太手里,此次老太太入京,就是将那部分全都给卖了。” 潘氏道:“听说是卖给老太太娘家李家人的。” 李婶子应声“是”,“奴婢家的男人是这么说的。” “李家不过是小户人家,早前为几亩田地也能争得头破血流,当年二太太嫁给二爷,只得一家豆腐铺,再二十两银子的陪奁便没了,哪里拿得出这么一笔银钱,依我看,这许是糊弄大姑娘姐妹,这东西定还在老太太手里捏着……” 说是一家豆腐铺、二十两陪奁,定还是沈老太太背里的积蓄给李氏的脸面。 那时的李家,统共才多少家业,家有良田十八亩,另有一座沈老太太出钱建的庄户人家宅院,李家的日子过得并不是宽裕,哪有闲钱给李氏置嫁妆。 外头,传来石妈妈的声音,“九姑娘在么?奴婢奉大姑娘之令给九姑娘送礼物来了。” 沈宜听说有礼物,立时探头一望。 李婶子打起帘子,“石妈妈,进来罢。” 石妈妈手里捧着三个漂亮的锦盒,缓步走了进来,上头的那只锦盒尤其漂亮,她取了锦盒,启开盒盖,里面依旧是一条豌豆大小的珍珠项链,又有一支珍珠钗子。 沈宜眼睛一闪,“大姐姐给我的?” 竟有些不信。 石妈妈道:“这可是大姑娘特意给九姑娘预备的礼物。” 沈宜道:“另两个盒儿里是给八姐姐和十妹妹的吧?” “是。” 沈宜用命令的语调道:“打开给我瞧瞧。” 石妈妈启开另两个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质蝴蝶钗和一条银质璎珞盘项圈,不算多好,但贵在式样别致。 沈宜见给自己的要好许多,笑道:“八姐姐还在祠堂呢。” “大姑娘吩咐过了,说送到大姨娘那儿,让大姨娘给八姑娘收着。”石妈妈含着笑,欠身道:“大太太,仪方院的围墙被三爷习武打了几个缺,另外,仪方院的匾额太奢华了,比老太太院子里的匾额还做得好,大姑娘说,不敢逾了老太太院里的例。” 瞧瞧这大姑娘说的话多好听,没说任何人的不是,轻描淡写就让换。 第61章 口不对心 潘氏笑着与李婶子道:“寻个手脚麻利的匠人,着婆子领了把仪方院围墙修补好。把仪方院的匾额摘下来,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块匾额,挑个合宜的挂上。” 石妈妈退出福瑞院,沈宜把玩着那串珍珠项链。 李婶子歪头瞧着,“这条珍珠链子得值不少钱。” 潘氏瞧了一眼,怕是比她给沈宛的红玛瑙镯子还贵重些,这可不是寻常的珍珠,而是粉色的珍珠,价值就比寻常珍珠又贵了几倍,而沈宜见是粉色的,更是喜上眉梢。 李婶子又道:“大太太,大姑娘手里可有笔银钱呢……” “我堂堂名门世家的嫡女,没的算计她手里几千两银子,岂不被人笑话。只要他们不招惹到我身上来,我只睁只眼、闭只眼reads;无境之神。” 李婶子苦笑,连老太太都想拢了去,偏大太太没看上眼?李婶子可不信,否则早前不会看到沈宛给沈宜的见面贵重,露出那满意的表情,说到底只是抹不开“名门世家女”的身份,心里哪有不想要的,不过不愿承认罢了。 主仆二人闲话了一阵,李婶子去忙潘氏安排的差事。 沈宜得了粉珍珠项链,当即便戴在脖子上。 沈容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酉时分。 石妈妈笑道:“五姑娘可要沐浴?” 沈容惊道:“奶娘怎在我这里?” “大姑娘不放心,遣奴婢过来服侍你一些日子,只等寻了得体的管事婆子,再遣来过来服侍。” 沈容愣了片刻,“姐姐知道我到底年纪小,若来了管事婆子定是指使不动,还不得是老太太和二太太的人,但她那儿就不同了,父亲看重姐姐,只要姐姐不喜管事婆子,寻个藉由打发了事。难得姐姐处处替我思量周详。” 石妈妈没想沈容能一下堪破沈宛的用意,“五姑娘到底是知事了。” 沈容从起身,小环便吩咐了两个粗使丫头预备香汤。 石妈妈又道:“刚才大太太派了针线房的管事婆子送了两身新裳过来,说是照着四姑娘的身量做的,试试大小,若不合适,今晚让针线房连夜改一下。” “奶娘和小环也有新裳么?” “有的,是照府里的规矩添的年节新裳,小环的略肥大些,我的倒还合适,这会子小环还在西屋里自己收呢,不过几针的活,明儿她就能上身了。” 沈容低应一声。 石妈妈服侍沈容沐浴更衣,又换上了鲜艳的冬裳。 沈容吃了两碗羹汤,又吃了些点心天色便暗了,石妈妈正给她挽发,沈宛带着沐雨与一个婆子就到了院子外头。 她看着围墙上新修补的印记,又看了新换上的匾额,上头写着“仪方院”三个大字,不过是光秃秃的木板上写了三个黑墨大字,她心一沉,这么几年,她自是知晓,李氏母女背里故意使坏,定要触怒沈容大闹,又因沈容大闹,指责她没规矩仪态不敬长辈。 沈宛看着这破旧的小院子,心头一阵阵的发寒,今儿也亏得沈容是忍住了,一时间她心里酸酸的,有种想哭的冲动,如果不是她有一个胞妹要照顾,她真想离开这个家算了。 沐雨穿了一件新领的冬裳,这会子见仪方院这等落魄,不由有些意外。 沈宛对身后的婆子道:“我这里不用服侍,你回去歇着。” “是,大姑娘!” 沈宛领着沐雨进了花厅,抬头就看到东屋里的沈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菱花镜前,由着石妈妈给她挽发打扮。 “姐姐来了!” 沈容跳眉一笑儿。 沈宛快走几步,一把将沈容抱在怀里,只不说话,这院子竟是连老家的小院也比不得,只孤零零三间屋子,瞧着有个小厨房,也是破旧不堪的,这是她的妹妹,是一母同胞的妹妹,母亲临终前,最不放心的便是这个妹妹,曾要她好生看照,她住着气派华丽的漱芳阁,可她妹妹却住在下人们住的小院里。 第62章 辅国论 沈容道:“姐姐,今儿沈宝招惹我了,我偏没生气,倒是她气哼哼地走了。如果我生气大闹,祖母就会重惩我。姐姐看不得我受苦,就会求情,她们就有机会逼姐姐拿出辛苦一年攒下的银钱,还要逼你将得来的珍贵首饰也交出来。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变聪明了?” 沈宛一阵哽咽,泪雾升腾,眼泪汪汪,可泪珠儿就是流不下来,“是我没用,害得妹妹受委屈reads;[古穿今]玄学称霸现代。” 沈宛也觉得奇怪,为甚自己的阁楼是极好的,偏沈容住的地方如同下人一般,外头只是望一眼,主让觉得心寒。 “我才不苦呢,外头瞧着这里不好,可里头该有的都有了。”她前世是孤女,又曾过了好几年军人般的生活,那时候的日子要多简朴有多简朴。 沈宛用帕子拭去了泪水,“容儿,我会想法让父亲知道你住的什么地儿……” “姐姐,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仪方院到漱芳阁又近,便是天晚了,我也可以寻姐姐玩。你别伤心,我都没难过呢,我只想着,沈宝要让我发火生气,我偏不生气。姐姐没瞧见,她离开时那气得将脸嘟成南瓜的样,我想起来就乐。” 沈宛夺了石妈妈手里的梳子,认真地给沈容梳着头发,“一会儿,我们去书房见见父亲。” “是。” 沈容琢磨着如何对付老太太、李氏这对姑侄联盟军,只有瓦解了她们的联盟,才能确保她们姐妹的平安。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时间一长,若让她们行事谨慎,自己就更难。 眼下便是年关了,恐怕没人想到她会在除夕这日下手。 她不能拖,她可是急性子,决定了的事就得早些干。 石氏的仇,她要报;沈宽被害之仇,她还是要报。 那现在就从沈宽被害之仇开始清算。 纵容了敌人,便是危害自己,为了让她们姐妹更好的活下去,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书房。 姐妹二人福身问安。 沈俊臣端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这对美丽的女儿,他一时恍神,仿佛想到十六年前初遇石氏的情形,一转眼,他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父亲。”沈宛轻唤一声,从沐雨手里接过一只盒子,恭谨地道:“这是娘亲临终前要我交给父亲的,娘亲说父亲一生最酷爱各种书籍,这是娘亲替父亲寻来的前朝明相所书的《辅国论》。” 这本书,在他高中之后,一直想要,前朝明相崔靖乃是一代权臣、贤臣、良臣,可谓光耀千古,听闻宫中有一套《辅国论》,这上面不仅讲了如何做好一个臣子,更讲了为人之道等等。 沈俊臣一时心绪繁复,“你娘还说了什么?” “娘亲说,父亲是个好父亲,关爱儿女,要我们姐弟三人好生孝顺父亲,只是二弟……二弟去年夏天落到河里便没了,他原是个会念书的,念得比三弟还要好,那日还得了学堂先生的夸赞,说二弟有父亲幼时之风……” 早前沈容倘明白,为何沈宛要拉她来见这便宜父亲,这会子是明白了,她是在打亲情牌,想用沈俊臣对石氏的愧,对过世沈宽的情,对她们姐妹能多一分呵护。 沈俊臣看着锦盒里的书,眼睛一红,“是我愧对你们的母亲,没想她到临终还念着给我寻书。” 沈宛哽咽道:“娘亲一直都很想念父亲,想念那年你们去下李庄的庄子上避暑,夜里联诗作对……” 下李庄有一片三百六十亩的良田,就是握在老太太手里的一样,被老太太卖给娘家兄弟了。 第63章 刷存在感 沈容立时回过味来,沈宛这是故意让沈俊臣加深印象,就算石氏不在了,对他来说,石氏的东西便是他的reads;商女谋夫。 “女儿入京前,想去下李庄瞧瞧,只是不能再去了。” 沈俊臣问道:“为何不能去?” 沈宛面有难色地道:“下李庄那处庄子被……被祖母卖给大舅公了。” 沈俊臣回忆道:“那庄子极好的,当年你娘和你外祖母为了旱涝保收,又花了银钱修了一个十亩大的储水池,还建了水渠,便是天旱也有好收成。” “入京前,祖母说,她手里的三处田庄八百余亩又十家石台县城的铺子不好管理,便都卖给李家舅公、表舅了,只说到了京城另给我们姐妹置了好的。” 老太太入京有些日子了,沈俊臣却从未听人提到此事,八百余亩良田,还有十家铺子……他知道石氏是个会打理的,手头的田庄铺子都有极好的收益,眉头蹙了又蹙。 人都有这样的时候,认定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动了时,心头都会有个疙瘩。 李家是什么景况,沈俊臣心里清楚,这么大一笔家业,整个李家的舅舅、表兄弟加起来也买不起,李家舅舅早前家里一家只得十几亩田地,还不是上等田,怎么可能吃下这么一笔家产,莫不是老太太直接给了李家,哄骗沈宛姐妹不懂,直说到了京城另置。 这是沈家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外人? 老太太拽着这么一笔家业不吱声,是想偏了李家还是偏给沈俊来? 他在家书里,只要老太太带着他的儿女来京城团聚,可老太太倒好,硬是把二房一家子都带来了。 一入沈府,不仅将潘氏给沈宛姐妹预备的婆子丫头拨了去,还要领府里的月例。 想到这儿,沈俊臣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对沈俊来,即便以前感情不错,可到底分开了十来年,兄弟俩说话也不能说到一块。前几日,沈宾、沈宪兄弟还与沈宏生出了芥蒂,尤其是沈宾,他比沈宏大了好几岁,竟抢了沈宏的狼毫笔。潘氏告到他面前,他心里也不舒坦。 他原有两个嫡子,长子没了,沈宏可是他的宝贝。 沈宛又道:“娘过世前,将绵州城里的铺子、附近的田庄交给了女儿打理,每年的收益不多。前几日在咸城,女儿和妹妹在淑妃提议‘与民同乐’时闹着玩儿,试着下注,竟赚了二千五百两银子,想着母亲打理这么大的府邸不易,女儿想拿这银钱在京城或置些良田,或买家铺子,一来练练手,二来姐妹俩也赚点胭脂水粉钱,也好替母亲分担一二,免得将来被人指责,说我们姐妹连打理店铺、田庄都不会。” 沈容似里暗暗惊诧,沈宛这拐弯抹角,就是给沈俊臣上眼药,刷一下她是乖巧懂事好女儿的印象。 “你也大了,翻年到明年十月便该及笄,是该学学主持中馈等事,回头,我会与你母亲说,让她教你学着。” “是。”沈宛眼里流露出孺慕之情,“今儿除夕,晚宴设在前府会客厅里,母亲已经备好了,还请父亲移驾前往。” 父女三人刚出书房,便见沈宏带着个小厮婆子奔来,在灯笼光辉映照下,沈宏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越发红艳,他定定地看着如仙女般步步行来的沈宛,小嘴儿微张,“爹爹,家宴要开始了,娘让我来唤你。” 沈宛笑道:“六弟,这天儿冷,你着个下人来传话便是,怎的还亲跑一趟,瞧瞧,这小脸蛋冻得发红,越发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沈宏立时羞红了脸,这么一看倒更像了。 第64章 异样 几人穿过长廊尽头的角门,直入会客厅,会客厅的中央已摆了一张大桌子,两侧又摆了几张八仙桌。 老太太坐在尊位上,笑盈盈地道:“俊臣,快入宴席,今儿过节,你也累了一年,是该好好歇着。” 沈宛往四下里一扫,便见三位姨娘俏生生地立在大厅一侧,齐刷刷地站在潘氏的身后,而另一边怯怯地立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十姑娘沈家莉,另一个应该是八姑娘沈家薇,沈家的庶出子女一律以家字带头取名。 沈俊臣揖手道:“见过母亲!” “自己人,这么多礼作甚,你不入席,一家子人都不敢入席,且先坐下reads;[古穿今]玄学称霸现代。” 沈俊臣方在老太太左侧落座。 潘氏亦在沈俊臣身边坐下。 老太太右侧方,沈俊来带着李氏落座,沈宾兄妹三人照着次序入座。 沈宛让沈宏、沈宜近潘氏坐了。 沈容正要坐下,李氏笑道:“五丫头,这主桌只能坐十二个人,要不你与八姑娘、十姑娘一道,让三姨娘坐过来吧。” 潘氏勾唇笑答:“弟妹,这是哪家的规矩,侍妾姨娘与正经主子坐一桌。” 三姨娘是新来的,近来很是得宠,潘氏正恼着,李氏居然提议让她坐过来,潘氏岂能痛快? 沈容面露惧色,这是她装出来的,立在一边一副不知道坐还是不坐的模样儿。 沈宛伸手扯了一下,“容儿,坐吧!” 她方才装出胆颤心惊的样儿落坐。 看到沈容被吓得不轻,沈俊臣心下越发不快,李氏什么时候做起他们大房的主了,还乱出主意。 沈俊臣对几位姨娘道:“大姨娘,你们都入席吧!” 大姨娘应声“是”,拉着八姑娘入了席。 今儿过节,八姑娘虽然被罚,却被提前放了出来,瞧着她怯懦的模样,就能想像她在府里的生活。 八姑娘早不罚、晚不罚,老太太李氏一行入府后第二天就被罚了,沈容猜测,这定是老太太暗里与潘氏斗法,老太太仗着大姨娘曾是石氏的陪嫁丫头,想拿捏住大姨娘,而潘氏定是不允的,借故发作了八姑娘,想让大姨娘瞧见形势。 老太太早前因石氏当家,便处处受制,石氏死后,她终于成了当家人,怕是这会子处处都看潘氏不顺眼。 李氏是个不争权的,不是不想争,而是她的底气不足,她的嫁妆少,又没势力,故而索性巴结着老太太,为自己的儿女谋些利益。 大圆桌上,满满地摆着各式菜肴。 老太太扫了一眼,心情大快。 李氏更是咋咋嘴,她活了近三十年,哪里见过此等丰厚的年夜饭,便是老家办酒宴也没这等丰盛。 沈宪早已经控制不住,举着筷子便要取中央那只烧制的鲤鱼,实在太好看了,旁边还有萝卜花,还没到,就听沈宜大唤一声:“七哥,年夜饭中间的鱼是不动的。” 沈宪恼道:“我偏要吃!” 李氏扬手推开沈宪的手肘,轻喝一声“闭嘴”。 沈宏不紧不慢地道:“七弟,这着实不能动,这是京城的习俗,年年有余,这鱼要留到明儿一早奉到祠堂祭祖。过了正月十五才取出来,意喻年年都有吃不完的存粮。” 沈宪恼道:“又不能吃,摆到桌上作甚?”他举起筷子又取了卤鸡腿,却被沈俊来给敲掉了:“没规矩,你祖母、伯父都没下箸,你倒先吃了。” 沈俊臣道:“母亲,你喊声‘开席动筷’,你不动,孩子都不能吃。” 题外话 鞠躬求咖啡!求收藏!!请亲们支持啊。 第65章 设局 沈老太太瞧着原在老家个个都规矩知礼的孩子,而今到了京城几番失礼,面容不由得沉了又沉,暗自思忖着是否请个熟谙京城规矩的嬷嬷来教导一番。再看沈宛她举止得体,模样、才华样样顶尖,心下暗赞“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其实沈宛的规矩几时与沈老太太相关,那还不是石氏在世时,舍得在长女身上花银钱,可老太太却觉得这是她的功劳。 沈老太太呼声“开席”,举着筷子挑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俊臣、俊来,宏哥儿,你们吃啊!宛姐儿,动筷子!” 沈俊臣动了筷,所有人这才跟着动了起来。 三位姨娘与两个庶女五个人坐了一张八仙桌,因桌子小,里面的菜就比不得主桌的多,但比管事婆子的那桌却要精致得多,而寻常丫头、小厮又各围了两桌,一时间会客厅里倒是笑声连连,众人各吃各的茶。 用家宴时,桌上一片静寂。 沈容不取菜,沈宛忙着给沈容布菜,想着自己的妹妹在老家时虽然活泼胡闹,却是快乐的,这一路过来,如今像变了一个人,要不是她一直陪着沈容,真是要想疑了reads;农门稻花香。 妹妹知事这是好事,沈宛心里难忍酸涩。 沈容时不时与李氏的目光相接,李氏不由得瞪了一眼:今儿真是怪事,沈容总看她作甚?虽是个小孩子,却瞧得李氏心里发毛,因为那眼神就如同宝剑出鞘般的锋利。沈容立时扮着三分怯懦模样,别开视线,却又总在李氏不经意时,沈容又盯着她瞧逆。 如此几次后,沈宜瞧在眼里,不解地道:“二婶怎么总瞪五姐姐?” 这个话,不仅是沈宜的疑惑,怕是潘氏、老太太也想问了,着实是次数太多,所有人都瞧在眼里,只想着:是不是沈容哪里失礼,惹恼了李氏。 李氏“我……”了一声。 沈宛忧心地道:“容儿,可是有什么事?” “没……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没听到,我没听到……”她将头埋得更紧了,眸光里却怪异地望向沈宏。 本尊前世里,李氏与潘氏结盟,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二人联手来加害她们姐妹。 沈宏被沈宛一盯,立时背后发寒,他小小的身子一颤,正要问,却见沈容又怯怯地望着李氏,只一眼,然后快速埋头吃饭,也不取菜,沈宛取什么,她吃什么? 沈宝恼了,厉声道:“五妹妹,你今儿总盯着我娘看,是什么意思?” 是何意?沈容心下暗道:我要开始反击了?你们准备好了吗?然,沈容怯怯地看了一眼,编了个谎,道:“我没盯你们,我想……想吃你们跟前那道凉拌猪耳。”声音不大,却显得尤其胆小怕事的模样。 老太太心下暗道:五丫头怎的突然怕事了?在老家时,可最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还几次顶撞她。 李氏笑道:“你这孩子,想吃这儿就说嘛,来人,把这道菜移到五姑娘跟前去。” 沈容有了凉拌猪耳,方第一次自己取食桌上的菜。 家宴用罢,仆妇丫头们拾掇碗筷,老太太领着一家人移到了东暖厅里,很快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三姨娘就围了一桌,打起叶子牌来。 沈俊臣道:“京城的习俗,正月初一逛庙会烧头香;正月初二看戏,初三开始走亲访友。” 老太太唤了沈宛,叫她帮忙看牌。 二太太则唤了沈宝。 沈俊臣则与沈俊来在一边闲话,两兄弟相对而坐下起棋来。 八姑娘则与九姑娘两个在那儿翻花绳。 沈容与沈宜坐了一会儿,沈宜移了绣杌坐在潘氏身边学玩叶子牌。 沈容见各人都有玩的,她着实很无趣,只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看似漫不经心,却一直留意着。 沈宏坐了一阵儿,便出了东暖厅跑到外头透气。 沈容亦相继出来,有长廊上依栏而坐,一双手握着胸前的玉佛坠子上,这是石氏留给她的平安符。很快,她掏出一个陀螺,转着陀螺,寻出布鞭,挥舞着陀螺玩儿。 ---题外话---读友亲,该文即将上架(3月7日上架),上架当日更二万字,敬请正版订阅支持哦!! 第66-68章 落水(万字大更,求订阅) 沈宏见沈容挥手又落下,似在鞭打着什么,心下好奇,借着盈盈的灯光奔了过来,近了跟前才发现沈宛在玩陀螺。 “五姐姐,我也要玩。” “六弟,你看这陀螺转得好不好看?逆” 沈宏静静地盯着陀螺,答道:“好看。” “你看那个红点,漂亮不。” “漂亮……” 姐弟俩在那儿玩得一问一答,下人们或三五成群的闲话,或各自忙碌,有几个管事还在西厅里玩开来,有的玩骰子,有的打趣说话。 沈容道:“待陀螺停下,你拾了陀螺去找沈宾,让他带你去后花园,照我说的做。” “是。”沈宏讷讷地应声茶。 “待你听到我喊‘救命啊!’你便醒过来。” “是。” 她不愿再等了,半点也不想再等下去。姐弟二人说了一阵儿话,沈容道:“陀螺送你了。”她扬长而去,沈宏依旧看着那陀螺转动,待停下来时,他抓起陀螺往东暖厅去。 东暖厅里,奕棋的沈俊臣兄弟正厮杀激烈。 老太太今儿赢了一堆银锞子,直乐得嘴都合不拢,李氏输得多,嘴里时不时地发牢。 沈容四下里一望,“九妹妹,怎不见六弟?” 潘氏抬头望了一圈,果没见到沈宏,对服侍的奶娘道:“六爷去哪儿了,把人找回来,昨儿下了雪,外头冷着呢,过年节了,可不能感染风寒。” “大太太,有强子跟着一道呢,不会走远。” 沈容低着头,似在刻意避开什么,“母亲还是把六弟寻回来的好。” 潘氏立时忆起今儿家宴时,沈容几次三番古怪的神色,心下一慌,“马奶娘,派人寻寻六爷!” 马奶娘出了东暖厅,扯着嗓子道:“六爷!六爷,大太太寻你呢,六爷,六爷……” 会客厅周围哪里有人? 马奶娘正要寻下人,静寂的夜里突地传来一个半大孩子的尖叫声:“来人啊!来人啊!六爷掉荷花池里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近处的小厮、婆子也不待分辩,跟着哄叫起来:“六爷掉荷花池里了!快去后花园救六爷!” 沈宛撒开腿就往后院跑。她瞧过那荷花池,并不算深,里面有淤泥,夏日时里面种满荷花,到了冬天放去一部分水好挖取莲藕入菜,今儿家宴里就有三样莲藕做的菜。 待沈宛跑到荷花池时,已有小厮跳入荷花池救人。 沈宛扯着嗓子大呼:“救命啊!救命啊!”连唤两声,原在荷塘里扑腾的人儿才惊慌失措地叫嚷了起来:“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潘氏跌跌撞撞奔到后花园,看着裹了一身淤泥的沈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就只得这么个宝贝儿子,还是沈俊臣的独苗,要是没了,她可怎么活?抱住沈宏就叫:“我的儿,你好好儿的不在前院守夜,跑后面来作甚?” “咳!咳!三哥……三哥推的我。” 这一句出口,潘氏恶狠狠地盯着一边被吓呆的沈宾。 强子是沈宏的奶兄,又是沈宏的小厮兼书僮,他见沈宏与沈宾去了后园,便远远跟着,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两个人站在荷花池旁抓扯了一下,待他跑近时,沈宏已经掉到荷花池里了,他吓得扯着声音大叫。 沈宾立马道:“我没有!”他倒霉透了,原是沈宏约他到这里玩的,沈宏扯了他两下,自己就跳下去了,现在却诬是他推的。 “是你推的我,就是你推的,是你哄我说荷花池这边有好玩的……” 潘氏顾不得沈宏身上的淤泥,对周围道:“快备热汤、再煮姜汤,年节里头受不得风寒。” 马奶娘背了沈宏就走,沈宏扒在她背上呜呜哭泣,“三哥推我下去……他害我。他说如果没有我,他就是长子长孙,他就能得到整个沈家……呜呜……” 第67章吓坏 沈俊来夫妇赶来时,正听到沈宏说这句话。沈俊来扬手“啪!啪!”两记狠重的耳光,怒不可遏地吼道:“逆子,你想干什么?把宏哥儿推到荷花池里,你想害他?” “我……我没有。” 沈宾想不明白,明明是沈宏拉他去的荷花池,是沈宏要推他下荷花池,他不过就是自卫与他抓扯了两下,怎的最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强子立马大叫:“是三爷拉六爷过来的,我一路小心跟着,亲眼得见三爷把六爷推进水池,要不是我一直跟着,六爷今儿,恐怕就……就……” 强子说得信誓旦旦,马奶娘母子是潘氏的陪房,他们的话,潘氏坚信不疑。 沈宜人小,此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尖声大骂:“坏人!你要害我哥哥!你要害我哥哥!” 潘氏早已哭成泪人,恶狠狠地看着人群里发懞的沈宾:“大老爷,你瞧见了,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他这是想害大老爷绝后啊?” 沈容此刻浑身直哆嗦,蹲在地上,“我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怕,我怕,我怕他们会象害死哥哥一样害我,姐姐,我怕……” 李氏,老太太不是最信你、重你么?潘氏与你不是好妯娌么?这一回倒要看看你们母子还如何脱身? 敌人不除,危害自己,既然是敌人,就要先除之而后快。 何况这敌人先后害死了石氏、沈宽母子。 沈宛俯身一把搂住沈容,“容儿,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说话,你知道了什么?容儿!” 沈容突地身子一硬,竟昏倒在沈宛怀里。 老太太在婆子丫头搀扶下赶过来时,沈宏已经被婆子带回去沐浴更衣了。只看到沈容昏倒在沈宛怀里,沈宛满脸震惊与担心,令沐风背了沈宛直奔仪方院。 潘氏拽着帕子,“大老爷,你也瞧见了,有人要害我儿性命,你可得给我们母子做主啊!大老爷已经三十多岁了,膝下可只得宏哥儿这一个儿子,宾哥儿才多大,他哪里有那些恶毒想法,只怕是有人教的。” 因沈宏掉到荷花池,整个沈家乱成了一锅粥。 原是说守岁,现在上至老太太,下至底下的丫头小厮,个个都心忧。 沈容回到仪方院,石妈妈掐了人中,她才悠悠地醒来,惊呼一声,看沈宛在跟前抱住她就不撒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担心六弟,我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会不会像害哥哥那样害我?” 沈宛一惊,瞪大双眸,一把抓住沈容的双肩,“容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难不成,她的弟弟沈宽之死另有真相? 沈宽不是下河游泳淹死的么? 多婆子站在院子里,禀道:“大老爷问:五姑娘可醒了?若醒来,让五姑娘就去福瑞院回话。” 沈容连连往床里闪躲,“我不去!我不去!他们要杀我!我今儿白日不该假装睡觉溜出去,呜呜,我不去。” 沈宛扭头望着外头,又看了眼吓坏的沈容,心头涌起了卷天巨浪:沈宽之死另有真相?难道还有人要害沈容不成? 多婆子站在外头,怕是这五姑娘当真知道些什么。 石妈妈出了屋,轻叹一声,“多婆子,六爷落水,五姑娘吓坏了,这会子怕是不能跟你去福瑞院。” 多婆子道:“六爷今儿也吓得不轻,大太太和大老爷还等回话呢。” 沈宛轻声道:“多婆子先回去,若是五姑娘安静下来,我定会带她去福瑞院回话。” 第68章惩恶婶 沈容受惊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吓坏的孩子。 沈宛的心一阵揪痛,有吃惊,有不甘,如果沈宽的死不是意外,定是被人害死的。 沈容蜷缩在被窝里,嘴里喃喃重复“我没看到,没看到……”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熟了过去。 沈宛担心妹妹的身子,不敢离开,自己留下来服侍宽慰,今儿用年夜饭时,沈容的神色就有些不对,莫不是她当真知道了什么。 沈容迷迷糊糊中,只听到花厅里传来说话声儿。 沈俊臣道:“宛姐儿,容姐儿可说什么了?” 石妈妈也是如雷轰顶,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宽的死另有蹊跷,“禀大老爷,容姐儿受了惊吓,嘴里絮絮叨叨的,直说二爷是被害死的,还说有人要害她。” 沈宛心痛如绞,她答应过石氏,一定会看顾好弟弟妹妹,可母亲刚走一年,沈宽就没了。“今儿容儿用家宴时确实有些不同,可又问不出来。”她想到沈容受的苦,越发心疼得紧,恨不得自己代之,“爹爹,六弟那里如何说的?” 沈俊臣怒道:“宾哥儿翻年虚岁才十三,若不是有人教他,他怎会做出杀害手足的事,我已令人把宾哥儿关起来,让李管家去审他,先磨上几日,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小环进了屋,“大姑娘,压惊汤熬好了,可五姑娘还睡着。” 沈宛道:“把汤给我,我喂容儿吃。”她接了汤碗,低声对沈俊臣道:“爹爹就别进去了,我进去安抚一下容儿,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她坐到榻前,轻唤几声“妹妹”。 沈容启开眸子。 沈宛微微一笑,“来,你喝碗压惊汤,这可是母亲吩咐厨娘特意准备的,你躺着别动,姐姐喂你吃。” 沈容静静地躺着,看沈宛一匙又一匙喂来,又细腻地将流出嘴角的汤汁用帕子拭去。 吃了大半碗后,沈宛见她平静下来,方低声道:“容儿今儿不乖,不是让你在仪方院歇息么,你是不是溜出去玩了?” “我睡不着。” “溜出去遇上好玩的了?”沈宛强作欢颜,想给沈容一个信赖与轻松的笑。 沈宛有一种温婉、静柔之美,美得像一幅有灵性的画,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柔得像母亲的低咛,拥有着一种奇特的催眠之效,要不是她沈容曾在潜伏任务中做过两年的心理医生,恐怕真要睡过去。 “我避开小环和两个丫头溜出去的,那时候,奶娘在西屋里拾掇房子。” “然后呢?” “然后,我往北边去,我看着二婶带着婆子进了三哥的院子,三哥把服侍的人都支走了,我就溜了进去,想要吓吓三哥。” “哦,我们容儿一定听到二婶和三哥说话了,你别怕,他们就是说说,没有当真的,你告诉姐姐,他们都说什么了。” “二婶说,我们大房家业大,爹爹又做了大官,怕是家业更大,如果没有六弟,三哥就能成为家里最受器重的孩子。老太太自来又是向着二房的,她再帮衬在爹爹面前说话,到时候爹爹没了儿子,便会提携培养三哥……” 花厅里,沈俊臣听到此处,紧握着拳头,果然是李氏在使坏,居然教唆沈宾来做此等大义不道的事。 沈容忆起本尊哥哥沈宽死时,就是跟着沈宾、沈宪兄弟在夏天溜到河里洗澡,结果就溺水丧命了。 沈宛轻声道:“容儿别怕,爹爹、母亲和我都会保护你的,没人会伤害你,后来呢。” “三哥说,六哥和二哥不一样,二哥没有厉害舅舅,三哥有母亲还有潘家,说他不想这么干。二婶打他一巴掌,骂他笨,说三哥这会子讲手足兄弟,上回诱着二哥下河洗澡,看二哥要淹死时怎么不去救人。三哥便说‘那是二婶出的主意,二哥是自己淹死的,与他无关。’二婶便说‘我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我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你们兄妹,你看看这府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比石台县强,你若有个器重你的伯父,可以少努力二十年,还能娶上官家嫡女为妻……’二婶说了好些话,其他的,我记不得。三哥说他听二婶的。二婶又说,让三哥像上回害二哥那样,诱六弟去有水的地方。 我那时候猫在三哥院子的窗户下,大气儿都不敢出,害怕被发现,就俯着身想要离开,刚出院门就被服侍三哥的丫头瞧见,她问我‘可是五姑娘’,二婶和三哥便追了出来。 姐姐,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二婶会不会杀了我? 晚上我玩陀螺,六弟也想玩,我叮嘱过他,叫他别去有水的地方……” 多婆子此刻正频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内屋里沈容说的话。 有水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有预谋地想害死六爷。 一旦没了六爷,三爷便可以成为长子长孙,可以谋到大房的家业,还能得大老爷器重提拔,李氏虽是小地方来的,是乡野村妇,真真是好毒辣的手段。 沈宛失魂落魄,沉吟道:“二弟是被三弟、七弟故意诱出去淹死的,他们为了家业,为了长子长孙的名头害死二弟,而今又为了得到爹爹的器重要害六弟,他们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二弟那么聪明,是个懂事肯用功的,被他们算计得丢了性命……” 沈宛浑身乏力,今日一朝明了真相,沈宽不是意外身亡,是被人害死的,他还那么小,还没长大成人,就没了性命。 李氏好毒的手段。 沈宾好狠的心肠。 沈家在娶石氏为妇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三餐虽能饱,却也要下地干粗活,自打娶了石氏,仆妇成群,丫头侍候,那也是体面小户人家。 可他们,居然如此狠辣地害沈宽。 沈宛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久以来,她敬重李氏,可李氏竟然挑唆沈宾、沈宏兄弟引诱沈宽去河边洗澡,又算计得沈宽活活被淹死。 他们怎能如此歹毒?那可是人命,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兄弟。 沈容瞧她痛苦,嘴里沉吟道:“姐姐,我怕!娘亲留下那么大一笔家业,二婶会不会为了家业要我们姐妹的性命。姐姐,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呜呜,我不想像二哥那样死去。” 沈宛一把搂住沈容,“别怕,姐姐在!谁要害你,爹爹和我第一个就不饶她,别怕……” 花厅里,沈俊臣衣袍一挥,“多婆子,派人把二老爷、李氏唤到祠堂去,我还活着呢,就敢算计大房儿女的性命!” 沈宽已经死了,不能再让人害了沈宏。 他沈俊臣努力了这些年,不能没个后继之人。 多婆子应声,派了跑腿丫头去传话,又回到福瑞院去见大太太,把沈容说的原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个遍。 潘氏看着暖榻上的沈宏,正色问道:“今晚你和五姑娘玩陀螺了?” “是。”沈宏有些印象,只是有些地方感觉很奇怪,难不成是受了惊吓的原因,他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哪里容得他细想,只道:“五姐姐说,要我别去有水的地方,还把陀螺送给我。” 潘氏怒道:“原以为李氏是个老实憨厚的,竟然打着此等恶毒主意,怎能再把她留在府里,要是她害我儿性命,我可如何防备,这可是我十月怀胎,在鬼门关前逗留几日才生下的儿子……大老爷在哪儿?” “回大太太,大老爷这会子应在祠堂,让下人请了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一道去祠堂。” 沈宜虽小,却已经知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侧,时不时面露忧色地望着沈宏。 潘氏道:“她才来多久,就蹦跶着要害我儿。真是好盘算,今儿过节,主子下人都在前院守岁,自是没人留意。马奶娘,你小心照顾六爷,我去趟祠堂。” 沈府的祠堂是新建的,里面供奉着祖上三代的牌位。 潘氏到祠堂时,老太太、二老爷夫妇、沈宛已经到了。 沈宛垂首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一直以为二爷沈宽是意外溺水,如今突然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哭得心口阵阵抽痛,是她辜负了母亲的临终交代,是她没有保护好沈宽。 李氏跪在祠堂,失控大喊,似撒泼,似癫狂,“母亲、大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是谁要害她? 沈宏居然诬陷沈宾。 她根本没有算计沈宏的意思,沈宾更不敢这么做,潘氏与沈宏母子可不是当年的石氏沈宽母子,她还是分得出轻重来的。 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可总觉得暗里有一双手在推着一切前进。 沈俊臣怒道:“你还说没有?”他顿了一下,问沈宾屋里的管事婆子道:“刘婆子,你来说,今儿一整天,你们可是一直有人服侍在院子里?三爷身边从未离过人?” 刘婆子瞧了眼李氏,答道:“今儿未时,二太太进过三爷的院子,一进来便说要与三爷说话,将奴婢与丫头们遣出了院子。” 沈俊臣又道:“你们出去后,可是有丫头见到五姑娘从院子里出来?” “三爷让我去六爷那儿取纸墨,我领了粗使丫头藕白出的门;大丫头去了针线房,三爷的新裳肥了些,得让绣娘缝几针;留下来的是粗使丫头,应该是葱白。” 沈俊臣敛眉道:“藕白、葱白,这都是什么名儿?” 刘婆子道:“这是三爷给赐的名字,说是姑娘家的手臂如藕,十指如葱……” 能说出这等话,可见长大也是个好/色、没出息的,小小年纪,正经的学问记不住,倒是这等词句记牢了。 “混账东西!”沈俊来骂了一句,“大哥莫气,若真是李氏教唆宾哥儿做的,我必不护短,宏哥儿也是我嫡亲侄儿,我万不会叫人算计了他。” 沈俊臣冷哼一声,沈容没道理去冤枉李氏母子,而沈宏是他从小看着大的,更不可能无中生有的诬陷沈宾。 潘氏道:“把葱白唤来。” 不多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便进了祠堂,跪扒在地上。 “今儿下午,你可一直陪着三爷?” “回……回大太太话,奴婢并非一直陪着,刘婆子去六爷那儿拿纸墨,二太太便让我到院子外头候着。” “你可看到五姑娘进了院子?” “没……没看到,但奴婢看见五姑娘从院子里出来,还问了她一句‘你是五姑娘’。” 沈俊来恼道:“那么大一个人进去,你怎就没看到?” 潘氏听着这话,如果不是沈容一时顽皮溜进去了,怕是今儿的乱子更大,还不晓得府里竟进了一只恶狼,立时愤然瞪目。 沈俊臣说要把沈俊来一家接来,她没反对,没想来的却是一头狼,想害她儿子的命。 沈俊来自知失口,忙道:“你怎么没瞧见她进去?” “奴婢一直候在院子外头,想着若是二太太、三爷有吩咐就要去侍候,可是不知是谁,拿了石子丢奴婢,还丢了好几回,奴婢便寻了过去。也许……五姑娘是那时进的院子。” 李氏闻到这儿,只觉实在冤枉,她没与三爷议论害人的事,只是关切地问了一些沈宾是否习惯,那是她的嫡长子,她正巴不得他出息,是说过要他讨好沈俊臣的话,希望能得沈俊臣看重,能让大伯大力培养沈宾,可她没想害沈宏。 可现在,她们硬是说不清了。 那个该死的沈容,为什么要胡说八道,还说得像模像样,现在大老爷夫妇全都已经信以为真,又扯出二爷沈宽的死。想到沈宽,她心里真有些发紧,那时候她只想谋夺石氏留下的家业,想着沈宽死了,老太太手里捏着的那些便是他们二房的东西,想来沈俊臣也不在乎将那些东西给他们的。 沈宽之死的真相,李氏上瞒着老太太,下更不敢告诉沈俊来,毕竟沈宽是个男孩,而且又聪明伶俐,是大房的长子,沈俊臣报予厚望。就算沈俊臣再不喜石氏,可他还是在乎那个儿子的。 难不成,沈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害死了沈宽,只是借着这机会来算计她。 莫不是沈宛设的局? 沈容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有这等心计,一定是沈宛设的局,沈宛可是有主意,又读了许多书的人,要是害她倒也容易。 一定是沈宛害她的! 李氏俯下身,直将地板磕得直响,“母亲、大伯,我冤枉呀,我今儿是找了宾哥儿,可我没说害人的话,我真的没有啊。” 沈俊来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了过去,厉声道:“你还喊冤枉,要不是你挑唆,宾哥儿会把宏哥儿推到荷花池里,李氏,你……你太恶毒了,你怎能算计加害一个孩子。” 老太太端坐在上方,现在想来,沈宽的死确有异样。她是容不得石氏,可沈宽也是她的孙儿,那孩子又生得好,书也念得好,就被白白害得没了。 即便李氏是她的亲侄女,这个时候她也不能站在李氏身边,因为“证据”确凿,又有婆子、丫头的话,更有今晚沈宾害沈宏的事,已经由不得她不信。 李氏近来甚至挑唆她从沈宛手里谋银钱、首饰的事,她是想夺过来,但一时没想到好主意,不想就出了这事。 李氏的心真是太大了,她怎么能害沈俊臣的儿子呢,她就不怕露了馅,功亏于匮。 沈宛厉声道:“二婶,我只问你一句,二弟是不是你害得没的?宾哥儿、宪哥儿才多大,他们万不会有这种害人的念头,是不是你害的?” 潘氏这会子恨毒了李氏,是万万容不得她的,对左右道:“来人,把三爷、七爷带过来。” 沈宾不明白,今儿他只是与沈宏推攘了几下,沈宏怎么就掉荷花池里了,约他到荷花池的人可是沈宏,可沈宏回头就说是他约的他,就连强子也站在沈宏那边,他是被人算计了啊!现在却是有苦叫不出。 沈宪被婆子带进了祠堂,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听沈俊臣问道:“宪哥儿,前年夏天,你和宾哥儿带着宽哥儿去河里洗澡,把你知道的都细细地说了。” 沈宪望向李氏,却见李氏泪流满面,拼命摇头。 沈宛蹲下身子,“七弟,你便如实告诉祖母与大老爷,你若不说,到时候便将你赶回老家,让你如你舅家表兄弟一般生活,每日有干不完的农活,一个月也吃不上肉。” 沈宪最喜欢吃肉了,这么一吓,他忙道:“不管我的事,二哥是自己溺水的,三哥和二哥比赛谁游得远。二哥游走了,三哥却一直在河边。我发现二哥不见了,我……我要喊人来救二哥,三哥捂了我嘴巴,他不让我喊。” 老太太瞪大眼睛,她没想到,沈宾居然真的敢这么干,“宾哥儿,你瞧着宽哥儿溺水,居然不让宪哥喊人救他?” 沈宾死咬着双唇,那件往事,是他心底的秘密,没想到现在被年幼的沈宪说出来,就成了他费尽心思的害自己堂兄的性命。 沈宛心如刀绞,一寸寸被人凌割着,她捧着胸口,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的残忍,她唯一的同胞弟弟竟是被人设局害死的,而这一年多来,她竟相信是意外溺水。 “沈宾,你这个杀手凶手,你这个凶手!”沈宛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仪态,扑了过来,扯住沈宾人的衣襟,拼命地抓扯着,嘴里咆哮着:“但凡阿宽有的,都给你一份,你居然害死阿宽,他待你如弟,你却害他性命,你怎么如此残忍!”指甲在不经意划过沈宾的脸颊,立时就是一道血痕。 “阿宽!我的二弟……是被你害死的……” 沈宛初是不经意地划伤,最后因为巨大的悲伤,用手抓挠着沈宾,仿佛将他抓成碎片,方解心头之恨。 沈宾似被惹恼了,即便他有十二三岁,可这又如何?他到底没经过风浪,早前又被冤枉,现在更被人指责,又惊又怕又委屈,一把推开沈宛,怒喝:“有他在,祖母眼里就只看到他,他处处都比我强,就连先生也夸他书念得好。如果没有他,我就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我就能得到那些田庄、店铺,便能过上好日子……” 李氏尖叫一声“宾儿!” 沈宾说这话不就是证实了早前沈容所说的一切,承认他们母子心肠歹毒。 沈宛的身子摇晃一下,从地上立起,“就因为这,你就要阿宽的命,你们过得不好么?自打我娘亲嫁入沈家,她有一口吃的,便有你们一口?” “可我们家,只得祖上留下的十三亩良田,和我娘的陪嫁豆腐铺。大房有两个伯母,个个都有丰厚的嫁妆,只要二哥和六弟没了,这些就是我们兄弟的!” 沈宾这些话,确实是李氏说的,是曾经李氏设局淹死沈宽时说的。沈宾哪里狠得下心,可经不住李氏的再三分析厉害,终究是照着李氏的话做了。 在沈宽死前,李氏也曾想过让小厮去做,可万一小厮的嘴不牢靠,就会招供出她。她想了许久,才决定让沈宾去做这件事,原因是,沈宾不会供出她。 只不曾想,沈容一早就知道了这事还诬陷他们母子谋害沈宏,这才揭开了沈宽之死的真相。 沈容当真藏得深,直到今日才暴露出本来面目。 沈俊来抬手就是几个耳光,直扇得响亮,沈宾的脸颊左偏右摇,嘴角溢出血丝。 “逆子,你这歹毒的逆子!说!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教你的,说!” 李氏想着沈宾还小,要是承认了这事是他的主意,一辈子全完了,当初她设局害沈宽时,确实是她教的,又分析了厉害给沈宾听,“是我教的,是我教宾哥儿做的。” 沈俊来一脚踹来,李氏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是我教的!我只是想让孩子过得更好,这有什么错?你如果像大伯一样能干,我又何至于此?” 若沈俊来和沈俊臣一样会念书,沈俊来是绝不会娶李氏为妻,再差也是个富家嫡女。 老太太站起身,看着李氏与沈宾承认下来,直气得浑身轻颤,她怎么有这样的侄女,李氏竟然害死了沈宽,只凭这一点,沈府便再容不得李氏。无论沈俊臣如何大度,他如何容得一个害死他儿子的弟妹住在家里。 老太太大喝:“你这个毒妇,你不要命了,怎能如此狠毒?” 她不能再护李氏,否则不仅伤了沈俊臣的心,便是沈宛也不会原谅她。 老太太是厌恶石氏,可她没道理讨厌自己聪明乖巧、书又念得好的嫡长孙。 她再狠,也不能纵容害死自家嫡亲孙子的李氏。 潘氏拉着沈俊哭道:“大老爷,李氏是要害我儿命啊,宽哥儿已经被害没了,万不能再让人害宏哥儿,呜呜,大老爷啊!” 沈俊臣的目光阴沉如漆黑的夜。“二弟,我正在给你筹谋仕途,你娶了这样一个不贤妻,万一被御史知道,就别想出仕为官了,我瞧着这李氏着实配不得你,以你的才干相貌,当娶一个官家小姐为妻。” 李氏听明白了,这是沈俊臣要沈俊来休妻。 老太太想着娘家那么多的侄孙女,要是李氏被休,怕是整个李家都要受连累,忙道:“不可!” 沈俊来指着李氏,“娘,你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事?大哥替我用心筹谋,我翻年就要入仕,难道要由她坏了我的前程,你看看她,把好好的宾哥儿都教成了什么样子,宾哥儿害死嫡亲堂兄,光凭这一点便是他一辈子污点,当今皇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无情无义残害手足的人,宾哥儿被她给毁了,你还要毁了我?” 李氏仰头望着沈老太太,她若被休,李家定容不得她,而沈老太太最是个护娘家的,现在出了这事,沈老太太一定恨极了她。 但她,不能死。 她有三个孩子,如果她被休,如果她死了,三个孩子怎么办? “母亲、大伯大嫂,看在三年前那支赤金凤钗的情分上,别让俊来休我,不要!” 凤钗? 一时间,沈老太太眸光一闪,露出一分纠结。 沈俊臣望向潘氏,面带疑惑。 潘氏紧拽着帕子,这个秘密绝不能让李氏说出来。 沈宛却瞬间明白,祖母、继母似有什么把柄被李氏抓住,而这成为李氏反败为胜的底牌,更可以要胁老太太,让老太太阻止沈俊来休她。 老太太面有难色,凭着李氏所作所为,便是休弃也是轻的,到底闹出了人命。老太太道:“要不,就将她降为平妻,就当是看在宝姐儿、宪哥儿姐弟两个的情分上?” 做了这么大的错事,还想占着妻位? 沈俊臣道:“宛姐儿,带宪哥儿下去。来人,把宾哥儿送回杂房,严加看管。” 沈宛扶着沈宪出来,她脑海里,只无数次地翻腾着“赤金凤钗”几个字,刚出祠堂,便见夜色中站着沈容、沈宝、沈宜三人。 沈宜与沈容站在一处。 沈宝被孤零零地抛于一侧,就连下人丫头都避无瘟神一般。 沈容迎了过来,“长姐,怎样了?” 沈宛道:“阿宾认了,李氏承认是她教唆阿宾加害阿宽。阿宽不是意外溺水,是……是被害死的,阿宽是被害死的……” 对于沈家的姑娘们来说,这个事实如晴天霹雳,她们自以为是一家人,没想沈宾竟真的害死了沈宽。 沈宜第一次觉得恐惧,“沈宾还想害死我哥哥!沈宝,你滚,你现在就滚,滚出沈府,回石台县去,这是我家的宅子,不给恶狼住。” 沈宜奔了过去,伸出双手,疯狂的推攘着沈宜,嘴里怒骂道:“你娘是坏人,你哥哥是坏人,你也是坏人,你们害死了我二哥,还要害我哥哥,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沈宝身子摇晃了两下,险些站立不稳,所有的力气已经没了。 李氏怎么能认? 沈宾又怎么能认? 这一认,就坐实他们害人的事,且害的还是沈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无边的恐惧。 沈宛有气无力地道:“来人,扶九姑娘回去歇息,明儿是大年初一,小心让九姑娘染了风寒。” 沈容一把搀住了沈宛:“长姐,二哥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而今真相大白,也可告慰亡灵。” “告慰亡灵?哼,他是被李氏母子害死的,阿宽那么优秀,竟被他们给害死了,可我们姐妹却不能替他报仇,容儿,为了家业,他们六亲不认。” “姐姐,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李氏到底是二婶,沈宾又是我们的堂兄弟。” 沈宛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他们害死了她最想依靠的弟弟。若是沈宽在,她们姐妹出嫁后,便是她们最大的依仗,她深深地明白,娘家没亲近兄弟的苦楚,这个仇,她如何能不报? 沈容在沈宛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狠绝,更有难以压抑的杀意,是的,这就是杀意。 “容儿,今晚我去你的仪方院休息,我们姐妹睡一起吧。” 大年夜,整个沈府笼上了一层阴影。 李氏、沈宾被关入佛堂。 沈宛姐妹正待歇下,有婆子来传话,让所有人去前府会客厅。 沈宏落水在屋里捂汗,听说要放鞭炮、烟花,整好衣袍便到了前院玩闹,仿佛已经忘了先前的惊险,更忘了潘氏的担忧。 在鞭炮声里,多婆子奉命撒了一大筐子的铜钱,潘氏又赏了下人们压岁钱。 沈宛领着弟弟妹妹们排好队,沈老太太心不在蔫地给每人发放了一个红包,之后又是潘氏代表大房发送红包。 沈宝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倒是沈宪没心没肺地接过红包,打开瞧了一眼,见是漂亮的银锞子,立时乐上了眉梢。 潘氏看着忘了痛的沈宏,叮嘱马奶娘与强子:“以后小心跟着六爷,莫让他走单。” “是。” 强子颇有介事地看着沈宪、沈宝姐弟俩,仿佛没了沈宾,能使坏的就会是他们俩,那是防盗贼一般的目光,更肆不忌惮地流露出自己的厌恶。 沈俊臣朗声道:“年节吉祥!大家都散了吧,明儿是正月初一得早起。” 沈宛姐妹回到仪方院时,已是子时三刻,姐妹二人简单洗漱便上榻歇下。 沈容如释重负,不多久就睡沉了。 第69章 皇亲坐庄(万字更,求订阅) 沈宛没有半分睡意,今日发生的点滴,足可以粉碎她早前对家的好感,那最后的一抹温暖也消失了,随之而来,是彻骨的寒意。 阿宽…逆… 两年前,她的弟弟阿宽也不过比现在的沈容略长一岁而已,他们怎么就能狠心诱阿宽下河游泳还活活被淹死。 就因为石氏留下一笔丰厚的嫁妆,他们就要害阿宽的性命。 说到底,老太太在这件事里也有责任,是她助长了李氏的贪婪,也是她言下之意说二房什么也没有,大房如何如何的阔绰等等。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石氏,老太太就是一个乡下挽着衣袖干农活的随常妇人,是石氏让他们过上了大户人家贵太太的富裕日子。 老太太到底偏着李氏,明知李氏母子害死了沈宽,还想替李氏保住妻位。 她一直那样敬重老太太,在她心里,自己胞弟的命就轻描淡写的代过,就连亲生父亲也没想过替沈宽报仇。 沈宛掀起被子,却突地凝住,明儿是大年初一,不能死人,且容李氏多活些日子。 茶 正月初一,潘氏领着沈宛姐弟几年去京城皇恩寺逛庙会,敬香祈福。 正月初二,沈府佯装什么事也没有,请了戏班子入府唱堂会。 正月初三,潘氏带了沈宏兄妹俩回娘家拜年。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初十。 一大早,沈宛带着沈容去慈安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自李氏出了事,精气神大不如前,听说近来正纠结着要沈俊来娶她娘家另一个侄女的事,可沈俊来一门心思就记得沈俊臣说的,“以二弟的才干本事,当娶官家小姐为妻。”他有官家小姐不娶,为什么要娶一个乡野村妇。 老太太提了两回,都被沈俊臣给驳了。 倒是沈宝近来早出晚归,几乎腻在慈安堂里,跑前跑后地服侍着老太太。 老太太看到沈容就烦,要不是沈容说的那些话,幸许李氏还不会如此,而沈宏与沈宾之间的事,也可以说成是“兄弟间的玩闹,失手把人推下去”的,反正沈宏又没受到伤害,不过是受了惊吓而已。 “宛姐儿,带你妹妹出去吧,老婆子我还要强健着呢。” 沈宛应声“是”,恭谨地领了沈容出来。 姐妹二人再往福瑞堂。 人未至,远远儿地就听到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多婆子打起帘子,道:“大太太,是大姑娘、五姑娘过来给你请安了。” 早前潘氏听李氏等人说沈容不好,而今瞧着,沈容倒比沈宝还要顺眼许多,因闹出沈宏被沈宾推下荷花池的事,潘氏更是不许一双儿女与李氏所出的孩子亲近,便是亲近,也要奶娘、下人寸步不离的盯着。她只得一儿一女,若真有个好歹,她也不想活了,对她来说,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命。 潘氏笑道:“大嫂、二嫂还没见过我家宛姐儿吧,最是个乖巧懂事的。”与多婆子点了一下头。 沈宛进了偏厅,进退自如,落落大方地福身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潘大太太双眸熠熠生辉,将沈宛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这模样着实生得绝\色,更重要的是嫡女的气度就让人赏心悦目,美则美矣,半分都没有妖媚气儿,瞧着就让人喜欢。 与她一样看呆的还有潘二太太的嫡长子潘伦,在沈宛进来的那一刹,他只觉整个偏厅都亮丽起来。 沈宛穿了一袭翠绿色的衣裙,带着春的暖意,就这样举止优雅地迈入偏厅,那声音更是好听得如同唱歌。 潘氏道:“快起来。宛姐儿,这是大舅母、二舅母,那旁边的是潘倩,她比你小些,是你大舅母的嫡幼女。这是你二舅母家的嫡长子潘伦,你的四表哥。” 沈宛姐妹一一与两个潘太太见罢了礼。 沈宛与潘倩相对行礼,“见过倩表妹(见过宛表姐)。” 两位舅母笑给了件见面礼。 潘倩则是好奇沈宛在咸城的名声,着实是这名头太大了,拉着沈宛的手道:“宛表姐,听说你在荣国府寿宴上作的贺寿诗拔了头筹。 山外青山楼外楼,明湖歌舞几时休? 这诗写得真是太美了,我最喜欢这句,大家都说宛表姐是个仙女般的人儿,今儿一瞧,可不就是真的。” “倩表妹过奖,阿宛愧不敢当。” “宛表姐,听说咸城那边,正月十五有极热闹的灯会,我二哥、三哥便说要去瞧热闹,要不宛表姐和容表妹与我们一道去。” 沈宜大嚷道:“我也要去!” 潘倩笑道:“宜表妹就不去了。我们回来给你带好玩的,睡上来回便是六七日路程,很是辛苦,哥哥们去是为了长见识。” “为甚你能去?” “我去,我……”潘倩垂眸看着地主。 潘大太太道:“是倩儿订亲的王家来了信,邀倩儿去赏灯。说是百年不遇的大灯会,我便应了,到时候潘信也是要去的,孩子多了,好让他们结个伴儿。这往后,姑娘们出了阁,就不能像现下这般玩闹了。” 姑娘家大了,玩耍的机会就少了,嫁入婆家就处处要守婆家的规矩,更不能畅快地笑,畅快地说。 沈宛脆生生地唤声“母亲”,羞涩地问道:“我和五妹妹也能同表哥、表妹们去瞧灯会么?” 今儿潘大太太、潘二太太过府,一是回拜年节,探望一下潘氏,他们也听人说了二房的长子谋害沈宏之事,三来也好奇潘氏这个嫡长女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儿,今儿一瞧,光是那容貌举止,便能将多少嫡女都给压住。 不是说这先头的石氏是个只懂经商的妇人么?怎的她教养出来的女儿,模样儿生得齐整不说,便是这气度举止都是一等一的好。 潘二太太道:“七姑子,让宛姐儿姐妹一道去,听说今儿京城这边的灯会都不及咸城,许多王公贵族家的公子都涌至咸城瞧热闹了。” 言下之意:这等大出风头的事,可是百年难遇,你这继女如此厉害,让她出去也好,许能结一门好亲事,将来也能帮衬沈宏。 潘氏笑道:“这可是年轻孩子们玩闹的。”她一扭头,对一边站着的潘伦道:“伦哥儿,你可得一路将宛姐儿、容姐儿给护好了。” 沈宜跺着脚,“娘亲,我也要去,大姐姐、五姐姐去得,我也去得。” 沈宛柔声道:“九妹妹乖乖赔着母亲,你得留下来保护母亲和阿宏,你可是个福瑞人,有你在,那些坏人就不会欺负阿宏。我答应你,待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玩好吃的。” 沈宜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哥哥母亲,想到除夕夜的惊险,沈宜至少见到二房的孩子就恨。 沈宜眉眼熠熠,“上回若是我在,谁敢欺负六哥,我先收拾他。大姐姐说得是,我得留下来保护六哥和母亲。大姐姐多买些桂花糕、绿豆糕,听说咸城张记的帕子好,你再替我买几块时新的帕子,我还要柳记的青绸花伞……” 她数着指头,一口气说了好几样。 “是!是!我一定给九妹妹带回来。” 潘氏摆了摆手,“你们兄妹几个到花园子里走走,听我们说话定是闷得紧。” 沈宛缓步走到前头,“伦表哥,明儿就动身去咸城?” “这是我与三哥一早就约定好的。” 潘倩则是一脸兴奋,颇是期待咸城灯会,“说是百年不遇的大灯会,届时还有各种赛事,猜灯谜赢彩头,武有射箭,文有斗诗,还有斗琴……花样百出,但凡得了前三名,全都有奖品。如此一比,京城的上元灯节倒是冷清多了,京城爱热闹、好玩的王公贵族都要去咸城瞧灯会,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第69章皇亲坐庄 几人说话间,传来一个怯懦却不失清脆的声音:“大姐姐、五姐姐。” 沈宛定睛细瞧,只见路口立着一个粉衣姑娘,不是八姑娘还有谁,明眸转动,她的身侧立着十姑娘,“八妹妹、九妹妹这是要去哪儿?” 八姑娘道:“我们去给母亲问安。” 沈宛笑着颔首,“我们要随伦表哥、倩表姐去看灯会,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待我回来捎给你们。” 八姑娘被潘氏关到祠堂,性子怯懦了许多,生怕再说错话、行错事,虽有想要的,却又不敢说出来,她是庶女,比不得正经的嫡女,“长姐所赠,不敢有辞,只要是大姐姐给的,什么样儿的都喜欢。” 沈宛道:“手帕、青绸花伞,你们也要这些么?将才九妹妹可说了好多的吃食,到时候我带些回来给你们尝尝新。” 八姑娘与十姑娘暖声谢过沈宛。 沈容看着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的身影,只是两个年幼的孩子,竟教得没了小孩子该有热情,她活泼不起来,是因为她是二十多岁的人,怎的瞧着两个小姑娘,竟比她还老气横秋,明明有想要的,却因怕说错话而不敢提。 沈容想着,一转身追上了八姑娘,“八妹妹,你真没想要的么?” 八姑娘摇了摇头。 十姑娘道:“我想要呢?听丫头们说,灯会上有好漂亮的花灯,五姐姐能不能带只花灯给我。” “有动物的、花形的,还有人物的,十妹妹想要哪种?” “有小兔子的吗?我喜欢小兔子。” “好,我给十妹妹买小兔子花灯。” 八姑娘垂着眼帘,定定地看着地上,不喜不悲,可神色隐有忧色。 沈容道:“八妹妹有心事?” “没……没有。” “怎的瞧你似乎在担心什么?” 十姑娘奶声奶气地道:“大姨娘年前就咳嗽,一直不见好。近两日越发严重了,偏因在年初,府里不允郎中上门,说不吉利。” 沈容笑道:“八妹妹,我屋里有上等的川贝,入京前,是长姐在绵州药铺子里买来备下的,回头你到我屋里来取上三两回去,寻了雪梨与川贝一块炖了给大姨娘吃,吃上几回就好了,这比药还管用呢。上回我咳嗽,长姐便是这样炖给我吃的,才吃两日就全好了。” 八姑娘原本无神的眸子闪了又闪,“待给母亲请了安,我便去五姐姐院里取。” 沈容点了点头,“你们快去。” 大姨娘原是石氏的陪嫁丫头,石氏是瞧她人老实可靠,这才做主给沈俊臣做了通房。后来沈俊臣入京赴考,石氏想着他身边没个服侍的,便抬了大姨娘的位分,让她做了侍妾,陪沈俊臣入京。 八姑娘不过因说错了话,就被潘氏借故发作关入祠堂。说到底,八姑娘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这一关数日,放出来后,越发没了早前的活泼爱笑。 沈容唤了小环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去仪方院一趟,告诉奶娘,把我屋里的川贝寻上三两来,取五钱当着八姑娘的面熬成雪梨川贝膏,让她学了,再将剩下的川贝交给八姑娘。记得让八姑娘把雪梨川贝膏给她姨娘送去。” 小环应声“是”,正要离开,沈容又道:“别说是我吩咐的,只说是大姑娘的意思。” “姑娘!” 做了好事,不留自己的名儿,却要留大姑娘的名儿。 “照我说的做便是,大姐姐就要议亲了,多一个待人仁厚的名声对她好。” 沈容只想躲在长姐的背后,她的名声已坏,她从未曾想过纠正名声的事。 名声于她,有时候就是一种负累。 洒脱的将名声抛于脑后,她只要快乐、潇洒地生活,做自己想做之事。 “是。” 沈宛令沐风取了棋盘,坐在花园凉亭里与潘伦奕棋。 石氏在世时,给沈宛请过琴先生、棋先生,把能学的都让沈宛学了个遍,沈宛自小聪慧,一点即通。 潘倩立在一侧,时不时说上两句,正要动棋子,被潘伦拍了两下,“叫你乱动!” “潘伦大才子,这会子落败了吧,还自以为你的棋艺好呢,瞧你今儿算是遇上棋艺高的,再下下去你就输定了。” 沈容也是懂棋的,对于一个潜伏特工,有时候需要以不同的身份进行潜伏,琴棋书画她也会,但不算特别精通,立在一侧看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移来一行人,沈俊臣笑意盈盈,“是倩姐儿和伦哥儿来了?” 潘倩福身道:“给姑父问安,姑父新年吉祥!” “吉祥,大家都吉祥。”沈俊臣带着好奇地走近桌前,定定地看着棋盘,很显然,潘伦被沈宛给围死了,这会子正是焦头烂额。 八姑娘、十姑娘回来时,远远便见沈俊臣站大凉亭里,对于父亲,她们姐妹是既想亲近,又有些畏惧。 沈容笑道:“八妹妹来了,我今儿可算是沾了你的光,长姐吩咐了石妈妈,让她将川贝雪梨膏所需的材料都备好了,正好我也去学学川贝雪梨膏是怎么熬制的。” 沈俊臣带着深意地看着沈宛,沈宛听沈容提到自己,有些不解地抬眸。 沈容忙道:“姐姐一心都在棋上,这不是你早前吩咐的么,你听石妈妈说大姨娘近来有些咳嗽,说屋里有川贝、雪梨,让石妈妈手把手教了八妹妹做川贝雪梨膏,熬了给大姨娘吃。” 沈宛回过味来,“你领八妹妹去仪方院。” “是。” 潘伦没想沈宛如此善良,便是一个姨娘也如何用心,还要教庶妹做川贝雪梨膏,对她的好感不由得再度升级。 沈俊臣瞧在眼里,颔首微笑,“伦哥儿,怎不走了?” “走哪儿都不成。” “你起来,让我试试。” 沈俊臣坐了潘伦的位置。 沈容则领了八姑娘去仪方院学做川贝雪梨膏,十姑娘好奇也跟着来学。 待沈容熬好川贝雪梨膏,送走八姑娘,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沈容懒懒地捧了本从沈宛那儿得来的闲书,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看了几页,闭阖上双眸,将潘倩今儿说咸城灯会的事细细地理了一遍,有比赛就会有赌注。前世记忆里,沈宛可是猜谜语的状元,整个灯会,就她一个人猜中的谜语最多,赢取的灯也最多。 猜谜之后,沈宛还参加琴技比赛,一曲天籁,技压群芳,之后,她又参加了对对子赛,又得了个第一。 丫丫的,这个沈宛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既然是这样,她一定要狠狠地买,借着机会大赚一笔不可,她手头还有一些首饰,到时候先送到当铺活当,换了银子去咸城瞧热闹。 八姑娘沈家薇拎着食盒进了大姨娘屋里,将川贝雪梨膏取出来,“姨娘,这是我和石妈妈一起熬的,能治咳嗽,你快吃些,吃上两日就能痊愈。” 大姨娘半倚在床榻,捂嘴又是一阵咳嗽。 八姑娘捧着盛好的川贝雪梨膏,“石妈妈说,这个凉了也可以吃,每个时辰都吃一盅,明日就能见效。你先吃一碗,那钵里还有好多呢,今儿可得吃完,明儿一早,我再去五姐姐的仪方院给你熬。” “八姑娘,我这一病,真是辛苦你了。” “姨娘这病是因我而起。要不是姨娘夜里偷偷去祠堂瞧我、陪我,你也不会染了风寒,是我连累了姨娘。” 大姨娘接过,往嘴里吃了两匙,很甜,却甜得柔滑,甜得恰好。 八姑娘站在一侧,继续道:“姨娘,我要回来的时候,五姐姐将我拉到一边,说明儿她和长姐要去咸城,灯会上有赌注,问姨娘要不要也随份子买些,要是赚了钱,就能分红。” 大姨娘不过是个侍妾,哪里有什么银钱。即便手头有些银钱,可这也是多年来用心攒下的,三位姨娘,就大姨娘出身最差,是通房抬起来的。 “若是赔了呢?” “赔了的话……五姐姐说,算折损一半。” “八姑娘还是太小了,不懂里头的奥妙,上回她们能赚,那是大姑娘运气好。” 大姨娘原就是个本份人,只想本份地过日子,能看到八姑娘顺遂长大,将来若大老爷念她服侍一场的情分,给八姑娘挑个好人家,她就心满意足了。 八姑娘坐到榻前,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姨娘,我瞧着能成,五姐姐拿了她的首饰给沐风,让沐风送到外头去活当,她还说要多凑些银钱呢。说是皇上下了令,恩允咸城灯会‘与民同乐’。 这回连京城的皇子、公主、王公贵族玩上一把的也有不少。要不我们凑点银子交给长姐玩,若是赚了,姨娘手头也能宽松些,这些年,姨娘跟着父亲走了许多地方,有了银子便能置些良田、铺子。” 大姨娘比不得二姨娘、三姨娘。二姨娘是有娘家的,虽是庶女,却是有嫁妆的,在京城亦有处三百亩的田庄,手头也宽松。三姨娘也是官家小姐,虽没二姨娘的嫁妆多,人家也有个百余亩的田庄,还有个杂货铺子维持生计。 大姨娘放缓了吃川贝雪梨膏的速度,心里权衡着,她手头是攒了些银钱,这可是她所有的家当了,要全都拿出来,她心里有些犹豫,若真赔了,她还不得心疼死,她还指望着多给八姑娘攒点嫁妆。她还有些首饰,能值二百余两银钱。 心头挣扎了一番,她指着红漆箱子道:“里头有个锦盒,你开了箱子寻出来。” 八姑娘照着做了,不多时抱了个带锁的盒子出来。 大姨娘取了钥匙打开盒子,里头竟有一叠银票,五两一张、十两一张,二十两一张的不等,“这些都是我近十年攒下的,统共有三百余两,有一百两是有些年头的钱庄存票,若全部换成新银票,也有几两银子的利钱。” 八姑娘道:“我瞧五姐姐身边的沐风是个实在的,可以找她置换成新银票。” “好,你悄悄拿了银票去寻你五姐姐,就交给她处理,让她们瞧着红我一份红利。” 八姑娘道:“就拿个整数罢。” 大姨娘咬了咬牙,既然沈容都敢把她所有的首饰拿出去活当,她活了近三十年,难不成还比不得一个孩子的勇气。“这盒里的首饰也一并交给你五姐姐,既然要赌,就赌次大的,要是我们赚了,你将来的嫁妆也有了。” 八姑娘心里忐忑,“要不就留五十两银子?” “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这些都交给五姑娘。” 八姑娘有些后悔与大姨娘说了这事,万一赔了,她们母女的生活往后会更艰难,潘氏从来不拿二姨娘立威,也没为难过十姑娘沈家莉,不就是因为她姨娘没娘家,又是从丫头抬起来的。 石妈妈见沐风出去又回来,再出去,如此往复了两次,她就嗅出不一样的味道,心里纳闷,见沐风进了内室,正低声与沈容说话。 “五姑娘,都给活当了,这是当票,这是五千两银子。” 沈容立时跳了起来,“你不是开玩笑吧,就我那一盒子首饰你当了五千两?” “姑娘,的确当了五千两。八姑娘送来的那盒子兑换成了新银票,又当了部分首饰,可得了六百两银子。” 沈容歪着头,看着手里真实的银票,近乎自言自语地道:“我的首饰当了五千两?” 石妈妈脱口而出,“五姑娘要这么多钱作甚?” 立时将二人吓了一跳,没想石妈妈会躲在门后听。 石妈妈又道:“你不会想像上回一样下注吧,那次能胜是你运气好。” “我总得试试不是。” “五姑娘,你怎么能胡闹?还扯着八姑娘也一起胡闹。” “奶娘,你小声些,传出去,怕是我就要重罚。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明儿要去咸城,这坐庄的是皇子亲王,就让我试一回。” 石妈妈轻叹一声,“我是管不住你,回头我告诉大姑娘。” 石妈妈夜里去漱芳阁寻沈宛,说了沈容拿了首饰去活当换银子的事。 沈宛惊道:“她换了五千两银子?” “还悄悄把八姑娘和大姨娘也给扯进来了。” 沈宛轻叹一声,指着桌上的银票道:“你快瞧瞧,这是母亲刚才令多婆子送来的二千两银票,说是让我看着下注,输了算她的,赢了把赚头给她带回来。” “这……” 沈宛道:“我哪里懂晓这作下注作赌的事儿,我瞧容儿倒是个爱玩的。把银子交到她手上,我还真不放心,罢了,罢了,回头我就买猜蒙子第一名。” 她这么一说,石妈妈顿时如梦初醒,“瞧我这脑袋,大姑娘打小可是听着猜蒙子长大的,也最是个会猜的,要不这次大姑娘也帮我捎五十两去赌赌。” 猜蒙子,蜀地的方言,意即谜语的意思。 “你不怕我买亏了。” “大姑娘下场猜谜,包准就不会亏。” 沈宛轻叹了一声,“你把银子送来。” 正说话,便听楼下传来珊瑚的声音:“沐雨,大姑娘可歇下了?” “还没呢,在楼上与石妈妈说话。” “与我通禀一声。” 珊瑚在楼下等了片刻,她上了二楼,笑盈盈地福身请安,“老太太手头有些积蓄,听说明儿大姑娘要与潘家表少爷去咸城看灯会,想问问,灯会那日大姑娘是不是会下场猜蒙子?” 她原不想去,被潘氏、沈容一闹也不得不下场猜谜,她自认从小是听着谜语长大的,那是因为石氏的陪嫁里头有一本厚厚的《猜蒙集》,只是后来石氏过世,那《猜蒙集》没了下落,但后来每逢家乡灯会,无论什么样的谜语,她最多猜五次就能猜出来。 珊瑚不见她答,又是浅浅笑道:“老太太令我送了三千两银票过来,说是若姑娘下场猜谜,记得替她买上一份,赚了算她的,输了大姑娘还她本钱。” 潘氏还说着让她拿去玩,老太太说输了还本钱,这岂不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沈宛推辞不得,老太太近来心情不好,许赚了银子,能哄得她心情转好。 翌日是正月十一,潘家来人接沈宛姐妹,这次沈宛领了小环、沐雨,沈容便带了沐风同行。 白日赶路,夜里借宿客栈,一路上前往咸城看灯会的年轻奶奶、公子、姑娘还真不少,时不时潘伦、潘信兄弟俩就能遇上几个熟人。 正月十四日午后,一行人抵达咸城。 城里几个更夫提着锣鼓大声吆喝,“上元佳节,与民同乐,肃王坐庄棋艺赛,二皇子坐庄猜谜赛,三皇子坐庄射箭赛,六皇子坐庄对子赛……” 潘倩道:“哈哈,宛表姐,这回有趣儿了,亲王皇子全出来坐庄玩乐。” 潘信、潘伦兄弟骑在马背上,那日潘信瞧见沈宛,眼睛都瞧直了,难怪自家四弟那日回来就有些失魂落魄,有这么个绝\色有才的表妹,真可谓:表妹如此夫复何求。 潘伦道:“听说荣国公寿宴,永乐公主、九皇子狠赚了一笔,那个诗词会可足足赚了四十三万两白银,为谢萧家修建行宫之辛,九皇子赏了萧家十五万两白银。消息传出,肃王、几位皇子个个眼馋,全跑到咸城来玩各种赛。” 亲王皇子齐上阵,几位成年的公主打破了头才抢到琴技赛的庄家之位,还是三位公主一起坐庄。 从来没有这样玩乐的。 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更是闻风而乐,臣子们玩不成,可以让自家的儿子、女儿出来凑热闹,听说江南一带的富商也是闻讯赶来。 咸城今儿到了不少权贵人物,客栈爆满,若非潘家与咸城世族王家是姻亲,他们一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容听到耳里,怎的感觉举国都在赌,这种感觉犹似进了二十一世界冬天的成都街头,嘛这种形容?那便是:处处皆有麻将声。 (穿插一个笑话:你乘坐飞机,如果在飞机上听到麻将声,那指定是进入四川境内。) 这日夜里,沈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到了一个全是粪便的海洋里,越是挣扎,越是沾了满身的粪便。 清晨,正梳洗,小环急切地进了隔壁客房:“大姑娘,大姑娘,快醒醒,今儿上午有棋艺赛、对子赛,已经开始了。” 沈容再也坐不住,冲到沈宛屋里道:“不是晚上才开始的么?” “有好多项比赛,晚上开始还不得乱成一团,今儿上午有两项,下午还有射箭赛、琴艺赛,晚上是猜谜赛、花魁赛,听说江南一带的风月佳人都赶到咸城参赛了。” 沈容拍着脑袋拼命地想,本尊前世记忆里到底是谁赢得了棋艺赛的第一,可越是想,越是一团浆糊,她只知道,这对子赛的头名是沈宛,绝赛时,她对上的是京城才子梁宗卿。她突地忆起棋艺赛的第一是谁了。 只是,因为她在寿宴上出了下注的主意,引得这次的上元灯节与前世有些不同,也吸引了更多的才子佳人前往。 潘伦等人赶到咸城城西时,在空旷地带上已经摆开了擂台,而周围则是有商家将一盏盏灯笼挂上,只周围用帷幕封了起来,暂不允人进入。 沈容移着步子,问身边的潘倩道:“倩表姐,赵国熹皇子可来咸城了?” “赵皇子吗?”潘倩一脸愕然。 此人听说过,据传赵熹与九皇子南宫昶交好,行事低调,鲜少出现世人眼前。潘倩甚至不知道这位赵国熹皇子的容貌,沈容这突兀的一问,她一脸错愕,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潘倩愣愣地道:“没听说他会下棋啊……” 沈容听到的就是一串“啊”的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应,不会是梦里情景有误,她到底是买赵熹,还是不买此人? 王公子笑道:“熹皇子与九皇子交好,定是住在荣国府。” 沈容看着身后一袭少年装扮的沐风,低声道:“你带上碎银打听一下,问问赵国熹皇子可会参加棋艺赛?” 沐风立时怔了一下,脸上变了又变,“五姑娘,那……买多少?” 这两个…… 沐风脸上微沉,眼里掠过异样的表情,生怕沈容给瞧出来,只一刹便掩去。旧主子雷厉风行,新主子机灵古怪,两人皆高深莫测。 旧主低调,新主让世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所有人只看到沈宛的优秀,何曾注意到沈宛身边的小姑娘。 “你且去打听。”沈容拉了沐风到一边说话,“我准备买二万两银子!” 沐风凝住,赵熹会奕棋,她怎没听说?只知道这会皇子喜欢骑马,拳脚功夫也不错,自小送入大周为质,与九皇子一起长大,在大周又有赵国质子府,行事很是低调。 沈容微微一笑,“打听清楚,看他会不会下场?我下血本买他。不得让人知道这是我买的,行事要隐秘。姑娘我现在正缺钱,有大用。” “姑娘,是何大用?” “银子都没赚到,你问这许多作甚?” 她总不能画饼充饥,钱才是王道。 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她不是已经在人前表现出一副财迷模样么?这样子好,她以后就表现财迷,而且是越像越好。 “若是姑娘赚到,是不是会告诉奴婢你有何大用?” 沈容点点头,“若真赚到,我会告诉你。” 棋艺赛的下注桌案前,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吆喝:“棋艺赛开始下注,只要买某人胜超过十万两银子,不下场也会由我家王爷邀其下场一赛,下注了!下注了!相信你所买之人皆是棋艺高手,下注了,五两银子开买,开始了,开始了!” “棋艺赛已经开始,现在赔率高,再到后面赔率会越来越低的,来得早不要错过发财机会啦……” 桌案前有阵阵吆喝声,立时吸引了乌压压的人群,有人自觉排队开始下注,而另一侧的账篷里,则设了专门的五千两银子下注的贵宾账篷。 棋艺赛的擂台,密密地摆了二十张棋盘,一个又一个的棋手上了擂台。 沈容直直盯着擂台。 另一侧,对子赛已拉开帷幕,同样有太监在那儿扯着嗓子吆喝。 这哪里是比赛,快赶上菜市,几名太监拼的是谁的嗓门大,仿佛没人知道这坐庄的全是皇亲贵族。 人们看的不仅是热闹,还享受着这份惊险刺激。 半个时辰后,寻常下注台前还有长龙似的队伍,贵宾下注那边却是寥寥无人。 沈容焦急地等候着,正四下张望,却被人扯了一下,一扭头,竟是个沾着络腮胡子的男子,那眼神颇是熟悉,沈容瞧了半晌,方才回过神:这是沐风啊! 沐风原长得有些黑壮,扮成男子倒有些清秀。 “姑娘,我打听过,他要下场,已有人一口气出了十万两银子买他下场,第一个买的是一赔十的赔率。这会子姑娘投注,便降到一赔六的赔率。” “真的。” “待他露面,会再降到一赔三,若是进入最后绝赛,会再降至一赔二。” 沈容趁着众人未注意她,将一个荷包寨给了沐风,“二万两银票,你去下注。我稍后排队另买他赢。” 发财,尤其是发大财这种事,一定要低调,最好低调到没有人知道。 沈容寻到排队的潘伦,央着他帮忙下注,“伦表哥,我还没想好买谁,到你下注,我就想好了。” 巳时一刻,棋艺赛的擂台上出现了梁宗卿,与赵熹惯来的低调不同,这厮走到哪儿都喜欢高调。一登台便是一对四,一个人同时与四人下棋,这等强势,真真不愧是大周京城第一才子,名列大周四大才子之首的人物。 半炷香后,他以速战速决之速,四盘稳赢。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所有人疯狂地下注买赵熹。 高调才子还不罢手,又来了场以一敌六,哇卡卡,这么高调,回头要是输了,真是太丢人了。可是即便是输,若是以一敌几而输于某人,那也是华丽的输、荣耀的输。 下注台前,太监敲着锣鼓,扯着那鸭公嗓子大喊: “买梁宗卿,买一赔三!” 不过一刻钟后,又降为:“买梁宗卿,买一赔二!” 再不到百息,再降:“买梁宗卿,买一赔一!” 当梁宗卿以一敌六全赢之时,赔率再降,“买梁宗卿,买二赔一!” 随着梁宗卿棋艺绝伦,因为他的步步而胜,人群疯狂,下注的人越来越多,一只只银元宝、一张张银票飞向下注桌案上,化成了太监写好的下注票契。关注胜负的人少了,下注的人多了,整个西市上人头窜动。 对子赛正在风风火火地进行着,一个个公子、姑娘登上了擂台,先是用笔写对子,过关了便留下,不过关者退下,如何往复。 “买梁宗卿,买五赔一,买五赔一,梁大才子可是我大周著名的棋手,买他是稳赚不赔,快下注了!” 然,另一侧,有上届状元郎周元朗登上擂台,他以一敌二、以一敌四步步晋级,却以稳扎稳打的风格给围观世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梁宗卿对上周元朗,谁胜谁负?” 有人深思,有人好奇。 “听说最后绝赛时,还会有一个神秘登台对决,有人一口气出了十万两银子买这神秘人得第一。” 一场棋艺赛,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给吊出来了。 沈容站在人群里,这古人就是聪明,一点就通,有了早前永乐公主、九皇子赚了钵满盆满,其他的皇子亲王、公主抢破了头才得到坐庄的机会。 三位得宠公主三人一起坐庄,为此公主们对自己的父皇颇有微词“为甚皇兄、皇弟能一人坐庄全盘,我们姐妹却要三人一起坐庄?”皇帝答曰“其他的赛事庄家已定,就剩最后这一个,你们要是不要?”便是皇家子女,谁不爱银钱的,三位公主只好咬牙应了,再不要回头便被旁人抢了去。 梁宗卿一个上午,层层杀进,从以一敌一到以一敌八,几乎令对手全军覆没,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稳胜之时,他对上了同样精通棋道的状元郎周元朗,同时还有一个蓝袍少年跃上了擂台。 有人认出了蓝袍少年,脱口而呼:“赵皇子!” “没搞错,有人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他胜?” 世人没听说这位赵国质子会下棋? 莫不是哪位爱慕赵皇子的公主、贵女钱多得没地儿花,故意买他胜,又或是是赵皇子的对头买他出丑的? 人声鼎沸,甚是热闹。 “听说有人买了赵皇子得第一。” “我听说是有人买了周元朗得第一。” “这回梁宗卿要以一敌二。” “没听说赵皇子的棋艺好啊。” “听说周元郎的棋艺很厉害,曾打败过梁宗卿。” 下注台上,一声锣响,“最后半炷香,最后半炷香的时间!” “今日谁拔头筹,端看台上大才子梁宗卿、英俊不凡赵皇子、才华横溢周状元!” “快下注啦!买赵皇子第一,买一赔三,买梁宗卿买二赔一,买周状元买二赔一!快下注!快下注!想赚钱快下注!” 听听这吆喝声,赵皇子买一赔三。 梁宗卿与周元朗则是买二赔一,谁去买赵皇子,这分明是钱多白送啊。 每个人都要对奕两盘棋,梁宗卿同时要与赵皇子、周元朗一起下,同样的周元朗同时要与赵皇子、梁宗卿一起下。 潘伦问沈容:“容表妹,你买谁?” “买……买赵皇子!” “没听说他会下棋。” “他的赔率高,就买他。” 潘伦晕倒,就因赵皇子一人现在是买一赔二,他便要买,这不是拿钱当水漂,落到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潘倩一头黑线:“容表妹,不是你这样下注的。” “嘿嘿,反正是不到二千两银子,就当试试手,就买他!”沈容豪情万丈,一副是输是赢都这样状。 潘伦好意劝道:“容表妹,买周状元吧?我听说他的棋艺好,在京城书院时曾打败过梁宗卿。” 潘倩反驳道:“四哥,我怎听人说周状元是梁才子的手下败将,我让你买的可是梁才子,你要买了旁人,输了我找你理论。” 赤果果的要胁! 几个各买了选中的人赢。 沈容不为所动,“我买赵皇子!” 沈容一副不放心的模样,将银票一把拍在注台上,“给我票契,我买赵皇子得第一,一千八百两!” 写票契的太监莞尔一笑,“小姑娘是来送银子的吧?” 立时有人一阵哄笑。 沈容眨了眨眼睛,说真的,她心里还真没底,她可是拿了所有身家来买赵皇子,但愿上天不会和她开玩笑。 她领了票契,立在棋艺擂台前细看。 梁宗卿棋艺是好,眼前瞧着,周状元的棋艺并不比他差。他几乎将所有心思都用在周状元身上,反倒忽视了赵熹。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沈容正瞧得专注,小环扯了她一下:“五姑娘,大姑娘上对子擂台,已经进入决赛。” 她失声一呼,欲前往对子擂台前,怎耐人太多,根本挤不动,她几乎使出吃奶的劲冲,因她年幼,根本就冲不到对子擂台赛的跟前啊。 人群里,有大大喊一声:“周状元与梁宗卿下成和局!” “和局?怎么会是和局?” “这是不是说买周状元和梁宗卿的都赚了?”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然,台上的梁宗卿、周元朗还在与赵熹对决。 赵熹现在是以一敌二,轻松自如,他因有人直接出十万两银子买他赢,被庄家直接请到了绝赛擂台上,一上台就与梁、周二位大才子对奕。 梁宗卿许是用脑过度,此刻额上淌出密密的汗水。 擂台下,有人大叫着:“梁才子,我买你得第一了,你可别让我输了,你让我胜了,我回家在家供长生牌。” “周状元,你要输了,你便是我老铁头的灭家仇人!” 在这声声高喊中,任是谁也很难安静。 更有人大喊:“赵皇子,你不会下棋就下来,直接认输,呵呵,我们大周人最是大度,不会怪你的……” 但见一侧坐着的蟠龙袍男子倏然起身,大喝一声:“谁再喧哗,给本王赶出去,再杖二十大棍!” 招惹亲王了? 这棋艺大赛的庄头可是肃王,是当今至德皇帝的弟弟,你敢砸他的场,是嫌自己的命长? 立时,全场一片肃然。 台上,赵熹一脸轻松,手握着茶壶,落定了与周元朗的棋,又再落定与梁宗卿的棋,这神态要多悠闲便有多悠闲,反观梁、周二人严整以待。 围观者频住呼吸,只见一声高呼:“赵皇子胜周元朗两子!赵皇子胜!” 什么? 赵皇子胜了周元朗。 买周元朗的人开始破口大骂。 先骂周元朗是骗子,然后骂这半路杀出来的赵皇子是灾星。 骂咧间,庄家肃王再度怒喝,立时又安静下来,买了周元朗的人摇头叹息往对子赛擂台方向移去。 半炷香后,梁宗卿突地起身,揖手道:“赵皇子棋艺精湛,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好说!好说!今儿本王是捡了个大便宜,你与周状元层层晋级,已厮杀了大半日,唯我是最后上台的。梁公子,在下今日能胜,是运气好,哈哈,运气好。” 这下棋也要用脑子,很伤神的,周、梁二人下了大半日,哪有赵熹神清气爽。 台下,有买周元朗胜的人大喊:“梁公子,这盘棋还没下完呢,你怎么就认输了?” 梁宗卿拈住一枚棋子,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道:“若我下在此处,最后必输十七子;若我下此处,能输六子;若下此处,输三子。故而,无论我走哪儿,今日输了。”落音,抱歉地揖手赔礼:“在下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让买我的众位破费了。” 破费了…… 有人想晕倒。 早前下注,说过只是玩乐,不容任何人拿所有家当来买,庄家要赚的还是名门贵族的银子,对百姓的银钱根本没瞧上眼。 “棋艺大赛,赵皇子胜!” 沈容听到消息,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买胜者请到下注台拿票契领钱!” 赢了,她今儿赚了二万两银子,不,不对,等等,早前说的是一赔六,那她是赚了十二万两。 沈容想到这数字,险些没昏过去。 有钱好,想到钱就觉得亲切。 沈容爽歪歪地幻想着自己大赚一笔,拥有很多钱的样子。 第70章 装财迷 棋艺赛的围观者很快散去,纷纷往对子赛围涌。 人流如潮,人挤如云,沈容算是第一次见到了。 还以为在古代,大街行人稀少,可这等场面,便是在现代商场特惠价一比也过之而不及。 在一阵阵吆喝声中,沈容根本挤不到跟前。她与沐雨热得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放弃,退回外围,寻了个人少的地儿透气。 “姑娘。”沐风一身女儿装,笑盈盈地从一边过来,将一个荷包递了过来,手里比划了一个五。 一比五的赔率搀! 不是说好是六赔的么。 沈容一阵错愕:“怎么会?” “去晚了一步,降成一赔五。” 十万两银票,白赚八万两——不错。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中了她。 沈容并未计算,一赔五与一赔六之间的差价——中间有二万两银子的差价。沈容忆起自己还单买了一千八百两的,立时进了账篷,把银票兑了出来,“沐雨,我赚了一千八百两!” 沐风心里暗道:旧主子还真是,明明是一赔六,非让她欺骗沈容是一赔五,旧主子还害了二万两银子去,偏沈容还信了,根本没有追问的意思。 到底是小姑娘,听说赚了钱,指定是乐开花了,哪里还管是赚了八万两还是十万两呢。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人的吆喝声:“下注了,下注了!对子赛,买乙十八号翠衣姑娘,买二赔一;买甲三号梁宗卿,买二赔一……” 怎么又有人摆摊儿了? 沈容看着这太监,这不是早前买棋艺赛下注的那些人么,这会子见所有人都围到那边去,也开始插手了。 沈容突然转身,大叫着:“我买翠衣面纱姑娘,三千六百两银票!”商机不可失,赶紧下注,有点赚头也好。 一时间,其他还在下注的人听到这边有,一窝蜂奔了过来。 对子擂台赛上,只剩下最后八人,就像是一轮抢答赛,拼的是谁的反应快,如果接连五次没抢答出来便直接淘汰。所有参赛者手里都拿了一块牌子,上面编写有甲、乙、丙……然后是编号。 沈宛正是乙十八号,每次抢答时便举一下牌子,快速说出自己应答的对子。 沈容下注后,带着沐风在附近茶楼潘家所订的雅间落座歇息,让沐风守在门口,自己小心地掏出荷包,拿出银票数了一遍,全是五千两一张的,整整二十张,赚翻了,数银票都能数到手软啊reads;[重生]修仙道之——躲不掉的孽缘。 “后面是全投还是留下些本钱?” 这是个问题,她好不容易手头有钱,不能全折进去,必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她微眯着双眼,思忖一番,取了二万五千两银票单独收好,这可是本钱啊,不能输光光了。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各路神灵保佑,若赚得多了,我一定多行善事,多助需要帮助的人。” 絮叨了一番,方才将银票小心地收好,她早有防备,在自己的里衣上缝了好几个袋子,分开装着。 站在茶楼上,能清楚地看到沈宛应答自如,现在,擂台上就剩下她与梁宗卿,一问一答,不知沈宛说了句什么,梁宗卿凝住了,想来是沈宛出了一个对子,而梁宗卿一时续不上,这时有时间规定的,在多少时间内答不出就算输。 全场哑然,有性急地大吼:“梁才子,你倒是对啊!快对啊!” 梁宗卿突地一揖手,面露歉容。 人群轰动,“梁宗卿认输了,他输给乙十八号面纱姑娘!” 沈容惊道:“我又买对了!” 待兑银的散得差不多,沈容方下楼换了银票,刚换好,便见沈宛、潘伦等人立在不远处,个个喜逐颜开。 “该死的梁宗卿,我买他两回,他两回都输了!我再不买他了,真是晦气。” 买中的人前往下注台前领回银钱,沈宛将契票递给了沐风,着她前去领银票。 小二给沈容沏了一壶茶水,她自斟了一盏,吃了块点心,看着外头人潮如织,心情大好。看着外面拥挤,她却独享安宁,这感觉简直太美了。 “啊!沈五姑娘!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你会去荣国府呢!” 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不是罗小蝶还有谁,她的身后跟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与罗小蝶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小蝶,你也来咸城了?” “是啊,我和大哥、二哥一起来玩,早知你来,我和你一起玩。沈五娘,我今天早上遇到萧二十三娘了,她正四处找你呢。” 沈容笑道:“萧二十三娘找我?她寻我作甚?” “谁知道呢?她只说有紧要事找你。”罗小蝶笑眼微微,甜美得让人心里如吃了蜜,“大哥,这位是沈五娘,是对子赛魁首的胞妹。” “沈宛姑娘是……是你姐姐?” 这个罗大郎,不是听罗小蝶介绍了么,居然还重复地问上一遍。 罗大郎想到今早在对子赛擂台上的翠衣少女,虽然蒙着面纱,可那绝/色俏丽的容颜难以遮挡。她反应敏捷,聪慧异常,浑身都洋溢着明珠般的光芒,竟生生让京城大才妇梁宗卿甘拜下风。 罗家也是书香门第,最喜欢有才华的女子。 罗大郎笑道:“附近的酒楼、茶肆都满客了,你们竟还订到了此处的雅间……” 沈容扫视了一下,楼下大厅里还真是人满为患,几乎桌桌爆满,所有人议论的都是棋艺赛、对子赛的事。 “这可不是我们预订,是我舅家表哥与王家早早预订下,说是年前就预订了,原是预订下赏花灯,这不今儿用上了。” 罗大郎迟疑了一番,不好意思地道:“我妹妹先前说口渴,能否与沈五姑娘讨杯茶吃reads;重生带着空间嫁个忠犬男。” 罗小蝶立时挑着眉头,她什么时候说口渴了,就算口渴,荣国府可也在此处订了两间雅间,他们可以去那边。 沈容笑着斟了盏茶水,“罗大公子请!” 罗大郎兄妹刚坐下,就听到一阵喧哗声,却是各家的贵族公子、姑娘陆续进了雅间。 潘倩与两个丫头簇拥着一袭翠衣的面纱少女上了楼梯,潘倩颇是得意:“今儿多亏了宛表姐。棋艺赛那边,我输了一百多两银子,好在对子赛上买了宛表姐,除了早前输的,还多赚了二三百两银子呢。宛表姐实在厉害,打败了梁大才子。宛表姐,我这么大从未佩服过什么人,这一回可是对佩服得紧……” 小环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沈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天上的仙女。 沈宛与潘倩的后头跟着潘家三公子潘信。 潘信双眸闪光,笑容可鞠,“宛表妹,你与我透过底,你除了会对对子、逛谜语,你还会什么?回头我一定买表妹赢。” “三哥真是废话!姑母不是说了,宛表姐最会猜谜,以前在蜀地,年年灯会,只要宛表姐露面,这第一名指定是宛表姐。”潘倩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一个人,她是越发喜欢这个表姐了,喊了声:“阿芬!” 身后丫头连忙应声。 “阿芬,告诉你哥哥,让他盯着猜谜大赛,一旦下注,就给我买,一定要买宛表姐赢,定要第一个买宛表姐,这样赔率一定高,我能赚更多银子。” 潘倩光是想想就觉得欢喜。 潘信兄妹站在雅间门口,看到里面有对陌生的兄妹,以为瞧错了,待瞧到沈容方才回过神来。 沈容起身笑着打了招呼,指着罗小蝶,“长姐,这是我朋友罗小蝶,那位是她大哥罗大公子。小蝶、罗大哥,这位是我舅家表哥潘信,这是我舅家表姐潘姑娘,这是我姐姐。” 罗大郎原是想结识沈宛,这才胡诌说罗小蝶要吃茶留下的,这会子见沈宛进来,立时手足无措,看着沈宛那明亮的眸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罗小蝶看到自家大哥那不争气的样子,反倒落落大方地道:“沈大姑娘才思敏捷,让人敬佩服。今日的棋艺赛让人意外,对子赛也一样出乎人意料。” 潘倩得意洋洋,仿佛沈宛不是她表姐根本就是她姐姐,“罗姑娘今儿买我表姐没?” 罗小蝶支支吾吾,“早前不知道那是沈大姑娘,要早知道一定买她,我和大哥都买了梁宗卿,结果……” 潘倩续道:“结果血本无归了。那你们下次可得买我表姐赢,我表姐最是厉害了。” 潘信昂扬着头,自傲与得意之色难掩,睨着眼瞧看向罗大郎,全身戒备似遇到了敌人一般。 小环机警地将几只茶盏斟上水,先递了潘信,潘信道:“先给宛表妹。” 沈宛却接过茶盏递给潘倩:“倩表妹今儿给我鼓劲,一定很辛苦。” 潘倩立时笑了,“王三郎今儿赚了不少钱,回头我让他请客。” 她呷了一口茶,视线望着外头,下注台那边,还有不少人排队领银子,潘倩只是想着自己赢钱不欢迎,而且这是皇上下旨“与民同乐”,被各家视为优雅之事,与八方赌坊、旺财赌坊的赌赙自是不同,这可是极雅之事。 几人围桌而坐,罗大郎抱拳道:“很高兴结识潘公子reads;大哥。” 潘信道:“罗,可是京城十大世族罗家?翰林院掌院罗大学士可与你有亲。” 罗大公子羞赧一笑,“正是在下的祖父。” 祖父? 罗大学士可是罗家的宗长,是罗氏一族的领头人,他唤罗大学士祖父,难不成是罗氏嫡支。 潘信早前的高傲立时消了几分,不由涌上两分攀结之心,“听说罗大学士有两个嫡子……” “家父正是家里的嫡长子。” 他是罗大公子,这么说,他还是嫡子嫡孙,潘信脸色又是一变,三分攀结变成了七分。 沈容垂眸,心里暗自好笑:潘家可不是地道的京城人,只因潘老太爷在京中为官,辞仕前做到了礼部尚书,便让儿孙在京城扎根。与罗家这样几百年的大世族无法相比,寻常潘家人想结识像罗家这样的大世族,人家根本就瞧不上眼。这会子,潘信听说罗大公子之事,不由得高看几眼,早前对罗大公子的敌意化成了讨好。 沈宛神色淡淡,她摘了面纱,捧起茶盏,一张素颜出现在罗大公子的眼前,他立时频住了呼吸,却不敢看得太久,生怕失礼,猛地移开视线佯装饮茶,一口下去,只烫得嘴唇难受,入口欲吐,强行咽下,却是一路灼痛了咽喉,泪眼朦胧间。他移眸望向沈宛,却见她风淡风轻一笑,竟道不出的妩媚俏丽。 罗小蝶在一边大叫:“大哥,你怎么喝我的杯子?” 罗大郎忙道:“这家茶楼今儿生意火红,杯子都不够使,我们兄妹就共用一个,出门在外,莫要讲究那么多。” “就你的道理多。”罗小蝶嘟着小嘴。 沐风大汗淋漓从外头进来,笑着道:“五姑娘,你的银票取回来了,统共是五千四百两。” 沈容接过,双眼闪着异光,连数了三遍,确定无误。 罗大郎微微蹙眉:沈大姑娘清丽高雅,可她妹妹虽年纪不大却一身的铜臭气,拿着银票能连数三遍,只看得沈大姑娘面有不悦,沈大姑娘一定不是这等铜臭之人。 沈容哪顾得周围的眼光,不仅不顾,她反而要给人一种她很铜臭、财迷的印象,咧嘴笑道:“我可是一千八百两起的本,半天就变成了五千四百两。” 潘倩搁下茶盏,这分明就是炫耀,“容表妹,你记得你早前买赵皇子,你说他的赔率高,你还真是……” 哪有买赔率高的,通常赔率高,那也是胜面的机率不大。 沈容纯粹就是瞎猫闯上死耗子,结果就她一人赢得最多。 这会子拿着银票翻来覆去的连数三遍,那洋洋得意的表情落在众人心里,个个都不由轻看几分。 沈宛像仙女一般的人物,偏她这个妹妹…… 真是不能比。 姐妹俩一比对,越发显得沈容俗不可耐。 潘倩凝了一下,讥笑道:“不得不说,沈五娘的运气不错,不像我们几个,下注之前还要权衡一番,反是你这个只瞧着赔率多的倒是赚了。” 沈容拿着银票,“呜啊——”一声亲着银票,“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哈哈,钱真是个好东西。” 沈宛看着自家妹妹这财迷的模样,心下恼恨不已,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财迷,“是不是有了钱,便可以连姐姐也不要了?” “怎么会?”沈容笑着,掏了个荷包出来取出四百两放进去,将剩下的递给了沐风,“你给我收着,下午还有射箭赛、琴艺赛,本姑娘得继续下注reads;总裁的天价宝贝。”她一屁股坐下,仰头望着沈宛傻笑。 沈宛娇喝道:“你想做什么?” “好姐姐、乖姐姐,你妹妹我穷死了,别看得了五千两银票,你是清楚的,这里头还有府里其他人投的份子,分到我手里就没多少了。要不,你下场参赛?” 这话一出口,罗大郎惊道:“沈大姑娘还精通射箭?” 沈宛哭笑不得,潘信、潘倩兄妹两眼睛闪了又闪,他们瞧不起沈容那看钱眼开,数着银票就一脸幸福笑容的样子,可此刻却难耐诱惑。 沈容才不管,她就爱钱了,这是她自己赚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沈宛勾唇苦笑,“各位,别听她胡说,我哪会射箭,五娘说的孩子话。”她伸手拧了沈容一把。 外头,传来一阵锣鼓声,只听到有人大声喊叫:“增补书法赛,此赛庄家九皇子、永乐公主,稍后开始!” 沈宛微微凝眉:“怎的又增加一场。” 罗大郎低声道:“肃王、几位皇子公主都坐了庄,九皇子、永乐公主未拿到坐庄权,听说这是皇上同意增加的一项比赛。书法赛参赛者是当今二十位书法极好的名门公子、京城书院学子入赛,若有自认比得过他们的可登台挑战。” 潘信问道:“莫不是罗兄早前得了消息?” “此次来咸城,我们与九皇子一道,在下荣幸得到了九皇子的邀请赛帖。” 潘倩忙道:“潘大公子与周状元、梁大才子相比,你的书法如何?” 沈宛正饮茶,一口咽下,没有这样问人的吧。 还不如干脆问:你有把握得第一吗? 若人家回了“有信心”,是不是回头就去买? 潘倩立时回过味,颇有些尴尬。 潘伦与一个小厮上了二楼,一入雅间,连斟了两盏茶,还想喝,茶壶竟已空了,小厮对着外头大呼:“小二,茶壶没了,快添水。” 几名小二忙得不亦乐乎,火速进了雅间,将大茶壶的开水注入小茶壶里,一转身又飞快地离去。 潘信介绍了罗大郎与潘伦认识。 潘伦道:“书法赛已开始下注,此次的头名赏红是皇上给的一支翡翠玉如意,现在就摆在擂台上,而此次的评点先生是文华阁大学士、荣国公、翰林院罗大学士、咸城王家家主王大人、白真大师。” 沈宛惊道:“是闻名天下的白真大和尚?” “正是。” 沈宛道:“没想到九皇子竟请了他来,好生让人意外,听闻白真大和尚是真正的书法大师,尤其是他的狂草、行书独步天下,雅号‘书佛’。” 罗大郎起身抱拳道:“各位,我得先行一步了。” 罗小蝶倏然起身,“大哥,你把字写好点,回头我买你胜。” 几人移到窗前,但见擂台上摆上了笔墨纸砚,有二十个年轻男子上了擂台,开始挥毫泼墨reads;窈窕家丁。 潘伦道:“这二十位全是京城、咸城两地颇具盛名的当世才子、名门公子,在书法丹青上皆有极高的造诣。” 潘倩沉吟道:“那现在我们买谁的?” 有三处下注台,前面皆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 “四大才子,买一赔一;十大名门公子,买一赔二;六位年轻官员,买一赔三喽!下注了,下注了,不在名单者的,买一赔五。” 这吆喝声,很符合永乐公主的风格。 当日荣国公萧琰大寿,永乐公主硬是弄了一榜、二榜出来,今日也是如此,什么四大才子,十大名门公子……全被她给喊出来了。这所谓的称呼,想来定是永乐公主赏的。 擂台上,有人大声道:“此次书法赛头名赏红乃是皇上御赐的翡翠玉如意一柄,且不说此物乃无价之宝,更是祥瑞宝物,若自认书法过人者,皆可上台挑战,进入绝赛者只十名,将由五位书法评点先生决断胜负。第一名,得御赐玉如意;第二名,赏红三百金;第三名,赏红二百金;第三名,赏红一百金;第四名,赏红五十金;第五名,赏红十金。” 二十位受邀公子写罢了字,由众人收好挂在擂台周围,以供世人观赏,供评点先生点评选出优胜者。 又有人上了擂台写字,书法墨宝开始渐次增多,半个时辰后,擂台周围已经挂满了满满的佳作。 沈宛、潘伦等人站在擂台前,细细地看着台上挂着墨宝。 经过评点先生的几番筛选,最后台上只余了十人的墨宝佳作。 耳畔,是太监的高声吆喝:“下注了,下注了,十大公子买一赔一了,要下注的赶紧下手。” “宛表妹,我觉周状元的字不错。” 沈宛轻声道:“我看梁宗卿的字好,字体流畅,神韵洒脱、独特。” 潘信道:“我倒觉得罗玄离的字更为圆润、流畅,赏心悦目。” 耳畔,皆是买周状元、罗玄离的声音,字多了,挂在一起,但凡是懂晓书法的人,其间的优劣胜负一目了然。 “这一回,老子再不买梁宗卿,买他一回输一回,不买了,不买了,买他肯定输!” 被人这么一吆喝,所有人几乎倾向周状元、罗玄离,两相比对,买罗玄离的人倒是更多了。 台上,几位评点先生各有自己喜欢的书法。 荣国公道:“我瞧周状元的字好,犀厉有神,笔力如剑,独具一格,很好!” 罗大学士捻着胡须,“老夫喜欢梁宗卿的字。” 文华阁大学士微微一笑,“罗大学士最喜欢的该是你孙儿的字吧?那字写得行云流水,颇得你真传。“ 罗大学士呵呵一笑,神色里略有得意,“此轮赛事,我选梁宗卿第一,你们几位有何意见?”他看向了文华阁大学士、白真大师、咸城王大人三人。 文华阁大学士道:“在下选罗玄离为第一。” 咸城王大人倒是为难了,这三人的字各有风格,梁、罗两家皆是京城十大世族,他又与两家多少有些亲戚,凝了凝眉,道:“玄离是我外甥,在下弃权。” 第71章 大赚特赚 五个评点先生,一个弃权,有三人各选一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白真大师身上,齐齐抱拳道:“大师,你可是书法界的泰山北斗,你的话最是中肯,你以为何人为第一?” 啊—— 白真似不在状况,一双眼睛盯着人群。 沈容站在人群里,正打量着白真:传说中的得道高僧,不该是仙风道骨的么?可这和尚胖成这般模样,倒有几分胖得像弥乐佛,偏生一脸肃容,半点不见笑容。 “梁宗卿,我买你了啊!你可一定要赢,否则我八万两银票就打水漂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祷。 白真突地衣袖一抬,指了过来。 台上的人齐刷看着擂台下的人群。 沈容扭头看着沈宛:和尚也喜欢美女? 只听白真大声道:“小姑娘,便是你,嗯,扭头看人的那个小姑娘,你上台吧!” “我?”沈容指着自己的鼻子,闹了半天,白真是说她么? 让她这个小姑娘上台作甚? 不要吧搀! 白真大师笑道:“小姑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几人回过味来,罗大学士道:“小姑娘,你上来吧。” 为什么让她来说? 沈容真的很想遁起来,她想隐身,尤其是站在一个神一般的姐姐后面,被所有人都给忽略,最后旁人提到她时,“沈宛姑娘的妹妹”。 穿越前的她原就是潜伏特工,学会的就是尽量不被人注意,她已经站在人群里了,为什么那胖和尚还让她上台。 潘伦、潘信将沈容送上了擂台。 白真大师道:“小姑娘,你来说说,这三幅书法,谁该第一。” 沈容装模作样在三幅之间徘徊了一圈,然后看着瞧起来差不多的两幅书法,上面居然没署名,哇卡卡,她买的是梁宗卿啊,谁能告诉她,这两幅哪一幅梁宗卿的,她可是投了八万两银子进去,弄个不好全赔了啊,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等等,世人不是说,字如其人。 罗玄离,不正是那个与他们一道吃茶的罗大郎么,其祖父是翰林院大学士,看他的为人行事,有些腼腆、羞怯,不敢正眼瞧沈宛,受于礼法教养之下,身为男子,连大方瞧人的勇气都没有,若是真的,只能说此人是温室中长大,若是假的又必是个虚伪君子。 梁宗卿在奕棋赛上输了,在对子赛上也输了,行事却落落大方,光明磊落,能屈能伸,便是这一点,许多人都不及。 沈容再睁眼,很快辩认出哪幅是梁宗卿的,那幅看起来流畅、大气的书法应是他的,“书山有路勤为径”,一句话、几个字,如行云流水,似龙飞凤舞,隐有大师之态;罗玄离的字与之相比,难脱匠心,似在刻意模仿前辈书法大家的风格,失了自己的本心,若他不能摆脱他人之风,很难走远,更难拥有自己的风格。 “各位前辈,左边的是梁才子的墨宝,右边当是罗大公子的,不知我说得可对?” 最先围观的人都知道梁宗卿写了“书山有路勤为径”,而罗玄离写的则是“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这是陶渊明的诗,写的是菊\。 荣国公道:“你说说这二幅书法,哪个更优?” “春秋月各有其美,实在不好评点,如果你们真要我来评,能否让他们二人再写一个字,我来指定一个字让他们写,一样的字,一样的行书,定能分辩伯仲。” 很想评梁宗卿的啊,可是这样一来便是她的私心,罢了罢了,那八万两银子原就是飞来横财,没了就没了,对她来说,好像是小事,但对梁、罗二人而言许就是天大的事,她一定要公平待之,不能因为自己下注,就违心点评。 白真大师微微颔首,眼里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很快,有人请梁宗卿、罗玄离上了擂台。 沈容道:“请二位用行书写一个‘永’字。” 二们各握笔,刷刷几下,两个永字便被太监揭起,两张字并排呈现在世人面前,同样的字,同样的行书,优胜之间一目了然。 罗大学士捻着胡须,“如此比对,玄离的字,难脱匠心;梁宗卿的字,更显洒脱大气,流畅自如。哈哈,梁宗卿当得第一。” 他若评自己孙子的,且不被人认为有私心。 白真问沈容:“小姑娘,你以为呢?” “小女更喜欢这幅字。”她指的是梁宗卿的字,“这幅字瞧着更顺眼,让人看着很舒服。” 白真微微点头,算是同意沈容的话。 罗大学士问道:“你们几位是何意思?” 文华阁大学士道:“梁宗卿的字确实比罗玄离更为大气,已隐有大师之风,当是第一。” 王大人道:“梁宗卿第一,罗玄离第二,周状元第三。” 沈容下擂台时,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抽,在进行一半的时候,三人皆是买一赔一,可许多人前两回买梁宗卿都输了,所以买他的人极少。 她买中了! 又买中了! 即便前世记忆里,没有这书法赛,可她还是蒙对了。 书法赛结束,沈宛几人上了雅间,潘倩的未婚夫王公子也坐在其间。 沐风先扮男装,再扮女装,见她归来,沈容到了二楼拐角处,接过一大一小两个荷包,细算了一遍,四百两是当着外人买的,另八万两是她私下让沐风去买的。 沈容拿着小荷包,一进雅间就开始大叫:“我怎么才买四百两,居然只买了四百两,我要是把五千四百两都买了,我得赚多少,啊呀呀,居然买少了。我不懂书法,一点都不懂,看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儿……” 几个人里头,就她一个人此次买中了,其他人全都买输了,这会子还听她在那儿大叫,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潘倩心里生气,他们都亏了,就她一个人赚了四百两,她还在那捶胸顿足地喊买少了,不由得蹙了蹙眉:“容表妹是不是故意气我?我买了罗玄离,结果好不容易才赚来的银子全折进去,要不是想着晚上要买宛表姐,特下留了一份本钱,否则我就没钱了,我可是攒了几年的月例钱呢,就剩下一百两了。” 潘伦颇是不解地道:“宛表妹,周状元的字怎么连梁宗卿、罗玄离的都不及,应该比梁宗卿好才对。” 王公子道:“我今天买了梁宗卿两回,结果都赔了。谁晓得他在书法赛上能夺第一,真真是气死我了!” 早前买梁宗卿赢的,都赔了。 这第三次没人买了,他又赢了。 真是说不来,就似天意在与大家开玩笑一般。 沈容托着下巴,“姐姐,表哥、表姐都输了,要不你牺牲一下,帮帮大家,下午参加琴艺赛吧。”她继续拿着赚来的银子,双眼放光地数银票,让所有人都看着她那副爱极了银子的财迷样。 沈宛挑着眉头,似有怒容。 潘倩眼睛晶亮,“宛表姐的琴艺如何?” 沈容连连点头,“很好,很好的!”她顿了一下,“因为她是我姐姐,我觉得她好,即便京城、咸城有人的琴弹得好,在我眼里也没我姐姐弹的好。姐姐,呵呵……要不你下场试试。” 沈容一脸谄\媚,直瞧得沈宛心下怒火乱窜。 在家里时,沈容并不是这副财迷样,怎么一出来完全变了一个人,盯着那银票就跟见了亲娘一般的亲热,还拿着银票亲,这落在旁人眼里,实在太难看。 沈宛厉声道:“不许胡闹,万一我输了,不是连累得表哥、表妹们跟着输钱,他们攒钱有多不易。” “姐姐,好姐姐、乖姐姐,你下场比试琴技吧,我相信你。”她扯着沈宛撒娇买萌,再扮无赖。 “放开!” “不放,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就让表哥他们赚点钱吧。” “京城、咸城两地的能人多了去,我可没信心。” 沈容大喝一声,“沐风!” “五姑娘!” “去,把我两个荷包全拿去买,买琴艺赛我姐姐胜!” “姑娘……” “快去!” 沐风应声而去。 沈容笑眼微微,“姐姐,我可买你了,为了你有一个事事听你话的乖妹妹,你不但要努力比赛,还一定要赢,否则……呜呜,我若变成穷光蛋,我也不活了,我跳河去,我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全赔了。” 沈宛被她一闹,气得六窍生烟,“臭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对这妹妹,打不得、骂不得,近来与以往相比,实在是听话懂事了许多。 “好姐姐,你下场比吧,呜呜,求求你了,我知道你一定行的,求你了,你去比吧。” 沈宛无语,气哼哼地垂眸,咬了咬唇:“我……好久没摸琴,当真没底儿,这未必能进入绝赛。” 这可是层层晋级,就像早前她对对子,那也是五选一、三选一层层选拔,最后进入绝赛方才赢得第一的。 潘倩咬着下唇,“宛表姐,你的琴艺到底如何?” “京、咸两地琴艺超凡者比比皆是,你们别跟着我妹妹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 沈宛再三声明,就担心潘家兄妹也买,赚了还好,若是赔了,怕又要说道一阵。早前买梁宗卿的人,赔了进去,把梁宗卿骂得最狠,她是女儿家可承不住这等怨气。 沈容软趴在桌上,正昏昏欲睡间,只听外头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请问,户部左侍郎家的沈姑娘可在里面?” 一个太监带着两名侍卫立在门口。 沈宛道:“这位公公,正是小女。” 太监道:“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但这里是茶楼,人来人往,就算借一步,也不过是走到雅间的一角,太监掏出一份邀请赛帖,“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有人下注二十万两请姑娘斗琴,这是绝赛帖,请姑娘收好。” 太监递过一张绝赛帖,“请沈姑娘准时参赛,咱家告辞!” “公公好走!” 待太监走远,众人立时眉飞色舞。 听说有人出十万两买赵皇子参加棋艺赛,结果赵皇子胜了。 是不是有人知道赵皇子棋艺不俗? 难不成有人知道沈宛琴艺好,方下注十万两银子的高价,沈宛的琴艺一定好。 潘倩叫嚷道:“下注!赶快下注!越早下注,赔率越高,三哥,快,拿我的一百两去买宛表姐琴艺赛第一。” 王公子忙道:“我买五百两银子。” 潘伦道:“我也买三百两银子的,三哥,这次该你去买了,快去!” 沈宛面露紧张,“可是……我好久没摸琴,怎么也得练习一会儿才能熟络。” 即便是输,这也是去参赛,这背后坐庄的全都是皇亲,不是哪位皇子便是公主,个个都开罪不得。 听说此次上元竞技赛的规矩便是如此:谁要是一次性下了十万两银子的注买谁,庄家会下帖邀请此人直晋绝赛。 赵皇子便是以这样的方式进入绝赛,其最后的成绩更是令人大出意外。 潘信突地回来,“宛表妹,你要不要买?” 沈宛取了五百两银子,“我买二百两。” 她不敢买得多了,对自己的琴技她实在没有多大的信心,只能说是奋力一试。 王公子道:“我带你去王家别苑,你可以在那里练习,我再着家里的小厮守在琴艺擂台周围,一旦快到绝赛,你再过来。” 一行人随王公子到了王家别苑。 沈宛小憩一阵,潘倩抱来古琴。沈宛坐在琴前一遍遍地练习,弹了大半个时辰便熟络了许多,又息了一阵调整好心态再练。 沈容此刻正躺在暖榻上,嘴里自言自语:“是谁出了二十万两买姐姐,好大的手笔。”肯定不是她,她统共才有十六万两银子,当然身上还留了老本,这是谁买的呢? 就在她呢喃之时,一侧坐着打盹的沐风却神色古怪,回忆起早前的事来: “主子,沈五姑娘拿出所有银钱买沈宛姑娘在琴艺赛中夺魁。” “多少?” “暗中下注十六万两,明着下注五千八百两。” 蓝袍男子轻啐一声“狡猾的小狐狸”,这么小就懂得玩心眼,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还知道收敛风芒,长大了还了得。他倒要瞧瞧,她赚这么多银子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对于她在赌注上的天赋还是有些令他吃惊。 除了九皇子知道他懂晓棋艺,旁人还真不知道。 可她,就敢大咧咧地买他在棋艺上夺魁。 诱得他为了能直晋绝赛,了十万两银子买自己得第一。 不过,他还因此获利,大赚了一笔。 之后,他对沐风道:“盯紧小狐狸,她若买谁,让蓝锦投入所有的银钱追买,她不是要买沈宛琴艺夺魁,本王就下注二十万两买沈宛夺魁。等本王下注后,你再前往下注。” 沈容买,他也买。因着他追着沈容的脚步,这一次竟是大赚特赚,这个小丫头越来越让他有兴趣了。 沐风愣在一侧,“第一个买的,赔率可要高得多。” “才离开几日,胳膊肘就拐向你新主子了?” 沐风垂首,老主子追着新主子买,老主子沾了多少光,这回可是新主子第一个要买沈宛赢的,她嘟着小嘴一脸不悦,她跟着新主子下注,心里也是痛快的,为了帮新主子做得更好,她一会扮少年、一会儿扮大汉,再一会儿又扮成丫头,她容易嘛! 蓝袍人轻叹一声,“得了,我借你四万两银票,你第一个下注,这四万两算作其间,赚了把钱给本王。这次的赚头让给你的新主子,但晚上的猜谜赛,本王要第一个下注,你可不许再抢。” 沐风立时换成了笑脸,连忙欠身:“谢主子!” “休谢我,本王早不是你的主子。你们姐妹把人给本王盯紧了,她是本王的。” 那只是个小姑娘,可主子就盯上了。 沐风在心里默哀:熹皇子是不是恋\童\癖,沈容才多大,十岁的小姑娘,熹皇子就大言不惭地说“她是本王的”。 沐风从蓝锦那儿取了四万两银票,补齐二十万两,“主子,四万两这份本钱和赚头回头我给您送来,给姑娘的那份,只能照着十六万两的例来。” “照着规矩,这第一个大额下注的赔率很高,回头你可如何说?” 沐风凝住,她完全忘了这事。 蓝袍人摆了摆手,“你且去吧,等结果出来再说。” 沐风告退离去。 蓝锦心下忐忑:“主子,你看沈五姑娘真能赢么?” “不能赢也得赢!”蓝袍人勾唇笑得意味深长。 蓝锦道:“沐风可是个老实人,主子,回头你可让她如何告诉沈五姑娘。” 蓝袍人道:“那小狐狸到底怎么想的?之前下注说好一赔六,沐风拿回去的钱是一赔五,她竟没问那一倍的收入去哪儿了?她是真的相信沐风?” “主子,那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或许是你高看了。” 十来岁的小姑娘,可她给他的感觉,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很强烈,那种探究、防备,他感觉到了。他甚至觉得,他们俩是同一类的人。 这只小狐狸,看似小孩子心性,实则行事沉稳如大人。 蓝袍人道:“为恐庄家赔本,此次上元节大赛可有规矩,指名何人参赛的下注前十万两以一赔十,第二次下注则以一赔六,之后的赔率再降。” 蓝锦道:“各位王爷公主都想大赚一笔,怕是早就谋划好了由谁赢的事。” 赵熹挺了挺胸膛,“正因为庄头们都揣着大赚一笔的心思,方给了我们赚钱的机会,我们连番下手,赚得最多。” 蓝锦吃吃笑道:“除了主子赚得多,小姑娘也赚了不少。” 赵熹能赚得多,还不是追在沈容后面赚的。 这小姑娘可真是他的福星,这次帮他赚了不少的银子。 看着她行事只凭喜好,实则她行事很有章法,而且眼光独到,只要她下注,几乎全都赚了。 蓝袍人道:“琴艺赛现在人气最旺的是谁?” “扬州百楼百娇!” “风月女子也掺合进来了。” “与民同乐,不分尊卑,斗技不问英雄出处。” 说白了,还不是皇家为了赚银子的说辞。 半个时辰后,沐风从外头回来,顿首禀道:“第一次下注二十万两,照规矩是一赔八的赔率,前十万两是以一赔十,后十万两则是一赔六,取了中间价为一赔八。而姑娘另下注的五千八百两则按一赔三。” 蓝袍人微微一笑,“蓝锦,传出消息,沈宛的倾慕者出了二十万两银子买她胜,只为哄红颜一笑。” 沐风错愕。 这明明自家姑娘下的注,可主子却要横插一手。 蓝锦道:“主子是怕一下子下注太多引人注意?” 像这样的盛况,有一些爱情故事在里头才符合世人的观念。 这是追女人下注的,与旁的无干,那跟风的人自然会考量行事。不能让庄家赔本,否则,小狐狸想拿到赔率的银子很难,弄不好,连本钱都取不回来。 小狐狸,本王很想知道你得了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若是让本王失望,本王可会把你的狐狸皮给剥了。 此刻,沐风看着一脸狐疑,嘴里絮絮叨叨的沈容,这明明是个小姑娘,可不知为何,沐风从第一天见到沈容就未拿她当小孩子,而是尊为主子。 沐风忍耐不住,唤声“姑娘”,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今儿奴婢去下注时,正巧遇上一个富商说要搭伙一起买,他买了四万两银子,算的是一赔八的赔率。” “若是大姑娘得第一,便是八倍的赔率。” 她有十六万两,是一百二十八万两银子。 这么多,光是想想都令人控抑不住。 可若是赔了…… 她身上也就留下二万两银子的老本。 沈容倒吸了一口气,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引来他人的注意。 “沐风,你早前穿的那几身不能再穿了,我给你拿一百两银子,另外再备几身行头,要保证每次的打扮不同,尽量小心,莫被人盯上。” “是。” 沈容在心里转圜了一遍,在现代时,中了大彩,领奖人都会乔装打扮,生怕被打劫。即便在古代,此理同然,如此大一笔钱,换作是谁也会眼馋,现下一想,她不由一阵胆颤心惊,“我疏忽了,这次拿出来的钱太多,为了逼姐姐下场应试,不仅将她置于风尖浪口,便是我也危险。” 钱帛动人心,钱太多就会招来横祸。 ---题外话---鞠躬求月票!求各种支持:收藏、咖啡、评帖都不要少哦!! 第72章 琴技夺魁 沈容往怀里一探,从里头的体贴小袋里取出一叠银票,全是五千两一张的,取出一张道:“你把这银票剖开,你拿一部分去置几身男女衣袍,再用四百两买成包子、馒头送往城外乞丐、穷人云集之地布施。交予我四千五百两便可,其他的你留作零使。悦” “姑娘。” “照我的话去做,你兑成小额银票,让城里的混混、乞丐去买包子、馒头,想来他们是乐意做这种事的,不必留名,去办吧!” “是。”沐风心里暗想:莫不是五姑娘怕赚得太多招人妒,花钱买个平安? 沈容却是觉得自己有钱了,应该帮一下那些可怜人。 穿越前,曾有一度,她告诉自己:如果我有钱了,就给花城市福利院捐一大笔钱,先把房子都修成最好的,再给福利院配备最好的设施…… 可到底,她也没成为大富翁。 现在有钱了,虽然是帮一下穷人,但她心里总觉得自己算是兑践承诺。 沐风退出房门,沐雨捧着茶水,姐妹二人交换了眼神,沐雨道:“姑娘,吃茶点。” “琴艺赛开始了?” “是。”沐雨应声,勾唇笑道:“外头都在传,有一个爱慕大姑娘的贵公子出手阔绰,用二十万两买大姑娘胜,只想借此搏红颜一笑。搀” 沈容“哦”了一声。 怎会有这等流言?明明第一个下注买沈宛胜的人是她啊。 沐雨低声道:“王公子、潘姑娘原买大姑娘胜,这会子听说后有些懊悔,悄悄把契票转给王家两位奶奶。倒是潘三爷、潘四爷甚是相信大姑娘,并没有转掉契票。” 沈容笑道:“本姑娘今儿可投了五千八百两呢。” “大姑娘也投了二千两银子进去。” 沈容微阖上双眸,沈宛上午参加对子赛、下午又是琴艺赛,晚上还有猜谜赛,这些都是劳心劳力之事。 前世记忆里,沈宛在琴艺赛弹了一曲世人闻所未闻的曲子《春江花月夜》,以其华而不媚,荣而不俗,清灵的曲调,灵动的风韵赢得了琴艺评点先生的好评。与沈宛争夺第一的百花娇、崔凤鸣二人,百花娇意外伤指,崔凤鸣在弹《林中莺》时错了两处音,最后被沈宛意外夺魁。 沈宛之胜,不在其琴艺高超,而是这首曲子与上元盛会的情景相融、与这“盛世”相合,更因世人从未闻听过,另僻蹊径一举成名。 酉时一刻,小环过来道:“五姑娘,大姑娘要入场了。” 沈容突地跳了起来,提着裙子往外跑。 沈宛正要出门,拦住她轻啐道:“你跑这么急作甚?” 一路过来,神色匆匆,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对妹妹的举止,沈宛有一百个不满意。 “姐姐,我是最支持你的人,我相信你的哦!” 沈宛低头道:“外头人多,你就不要去了,待在这里等消息。” 沈容歪头道:“小时候,我记得娘亲教姐姐弹了一首名为《春花》的曲子,真的好好听!” 沈宛的面容顿时一沉,眼里却漾过一份惊喜,那不是《春花》,而是《春江花月夜》。 前世,在沈宛要下场斗琴时,沈容便说了“春花”二字。也因此给了沈宛某些感慨,也至她搏了头筹。只是那时,虽有人拿谁能得第一下注,庄家却是咸城权贵、地头蛇等,而这次的庄家全是皇亲国戚。 几乎是全城上下皆在忙着下注赚钱。 “你乖乖在这待着,今晚猜谜赛定在戌时三刻,大抵亥时一刻便能结束,答应姐姐,就在这里待着。” 沈宛比沈容高一个半脑袋,沈宛几次重申,叫她别出去,难不成外头出了什么事。 沈宛点了一下头,严肃地不容质疑地道:“记住了?”神色里难掩一股忧容。 “姐姐叫我别出去,我不出去。可是,我想下注猜谜,买姐姐得第一。” “你让沐风跑腿去办。待赛事结束,我自会带你去逛灯会。”沈宛又恐沈容与她吵闹,对于这个妹妹,她是怜惜的、疼爱的,也是她现在最看重的人,有时候她常想,只要能看着妹妹平安长大,她就心满意足了。她语调轻柔,带着魅\惑人心的魔力,“容儿一定要听话,不可以乱跑,只要你乖乖儿的,姐姐明日陪你上街买东西,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 沈容心里越发肯定:外头出事了!“我听长姐话,明儿你可一定要陪我逛街。” “好!” 沈宛回过头来,“沐雨随我出门,小环留在家里陪着五姑娘,一步都不得离开。” 小环顿首应“是”。 沈容立在路边,是什么让沈宛如此紧张呢? 沈宛的神色骗不了人,一遍遍重申后,又怕沈容不听她的话,直到沈容应承不出去,她才重释重负。 沈宛出了别苑大门,上了王家马车,别苑瞬间寂静下来。 沈容唤声“沐风”,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沐风面有难色。 沈容突地大喝一声:“别当我性儿好,年纪小就可以糊弄,快说!出了何事?”这一嗓子吼得,沐风吓了一跳,便是小环也颇不敢相信,自家五姑娘年纪不大,生起气来还怪吓人,浑身散发出不容质疑的威仪。 沐风低声道:“是外头的传言,五姑娘当不得真。说是周元朗在棋艺、书法赛时连连失利,是庄家看买周元朗的人太多,派人抓了周元朗的母亲,逼他输掉。” 沈容摆了摆手,“不过是一个传言,怎会让姐姐如临大敌。” “可若此事是真呢?” 庄家可是皇亲,为了他们自己能大赚一笔,在背里进行暗箱操作? 沈容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就算真是如此,也不敢让人知道,毕竟至德帝可下了旨,要皇子公主“与民同乐”,是贵在乐,而非贵在赚钱。但又不排除,有见钱眼开的,为了自己能多赚银子在背里使手段。 “难不成……买姐姐的人很多?” 沐风摇头,“除了仰慕大姑娘的贵公子一口气买了二十万两银子,便是二位潘公子,还有早前王公子、潘姑娘买的那份。他们买得早,是一赔五的赔率。” 小环轻声道:“大姑娘太在意五姑娘了,若你有个闪失,可让大姑娘如何是好。五姑娘还是乖乖待在这儿。” 沈容沉吟道:“贵公子买姐姐赢,是为了搏姐姐一笑,让姐姐能再次站在琴艺赛场,也许他是见不到姐姐,想多看姐姐两眼。可旁人却未必会当真,这买的人自就少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流言,好让后面的人不敢追买。 下注买的人,多是买自己了解的,认为会胜的,沈宛以前在绵州,初到京城又不甚有名气,知道她的人也不多,谁会冒险来买沈宛。 不过,正因为买沈宛的人少,庄家在利益驱动下,定会在有势力的琴技选手中,选一个最利于自己的人获胜,而这样一来,沈宛获胜的机率又增大了。 小环张大小嘴,“那位贵公子是谁?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换大姑娘上赛场么?若是大姑娘输了,他可不就赔了。” 这家里得有多有钱,竟拿着钱让他胡闹? 沈容转身往自己小憩的院落移去,走了一截,突地回过身来:“沐风!” “姑娘。” “你去盯着外头的结果,我这里有小环陪着。” “是。” 沐风离去了。 沈容半躺在暖榻上,小环无聊地坐在门口发呆,时不时起身来,在外头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她一定是急了吧。 听说小环拿了五两银子下注,随着沈宛那边的份例,到时候无论输赢,都按沈宛手头的银子来计取红利。 沈容从怀里一探,贴身衫子的小袋里便摸着一个布包来,缓缓地启开,里头是一万五千两银票,又从另一处寻出四千五百两银票,微敛眸光,对她来说,这钱原就是额外之财,但她典当首饰的五千两却是实实在在的,还有早前投进来的几百两也是实在的,她必须得保本,这是不动部分。 将五百两银票单独放置一处,将其他银票包好揣放到怀里。 她阖上双眸,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本闲书,翻看了几页看了进去,这是一本《列女传》写的前朝八位女子的故事,这里面有守节的节妇,有为父鸣冤的孝女,还有来自风尘的侠女,文笔不算好,但故事还算精彩。 小环正急得团团转,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立时探出脑袋观望:“沐风!你回来了,谁赢了?” 沐风微微笑道:“大姑娘得了第一,琴艺赛的赏红是皇后娘娘添的前朝名琴——清泉。” 皇后添的赏红,还是前朝名琴,这第一的名头远不及实物更吸引人了。 小环顿时乐得见眉不见眼,“大姑娘回来了吗?” 沐风道:“你去门口瞧瞧不就知道了。” 小环飞快地跑向大门,沐风在沈容身侧落座,从怀里掏出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姑娘,这是一百二十八万两银票,皆是十万两一张的,又有五千两一张的,你清点。” 沈容接过银票,沐风会易容,武功又很好,早前说是镖师之女,可现在瞧来不像,一个会易容的女子,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卖身还债的地步?她的身上,倒是习惯了听命主子行事。此念一闪,沈容看向沐风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疑惑。 若她问了,沐风不肯说定不会说的。 只是,沐风为什么来她身边? 一旦开口问了,就等在主仆间产生了嫌隙。 她们姐妹势单力薄,尤其是沈宛身边正缺像沐风这样的侍女相助,会武功,还能易容,素日跟腿办个差,比使男子还方便。 沈容数了一遍,将十万两一张的揣到贴身的衣袋里,将八万两银票再揣入怀中,余下一万九千两银票再放一边。 “那五千八百两的注呢?” “这是买一赔三,恐被人瞧出端倪,想过会儿再去兑取银票。” “中的人多吗?” 沐风摇头,“大姑娘再爆冷门,兑取银票的人寥寥无几。” 沈容站起身,双手负后,望着外头道:“沐风,以你之见,今晚的猜谜赛暗里需要再买多少?” “今儿我们能顺利拿到银票,实在与我们合伙买的那人帮忙,银票便是他出面取出来的。若是再买……” 沐风心下有些为难,主子可说了,猜谜赛他可要第一个下注买沈宛得第一,听他的意思,倒是想包揽第一笔十万两银子的注,而这数目正好可以让庄家出面邀请沈宛参赛。 主子连翻出手,棋艺赛、对对子,全都是高赔率大赚。 这一次,主子虽只投了四万两,可沐风知道,这是暗里的下注,明面上可是又买了二万两银子,除了几个零散投了几百两银子的人买了沈宛,就没人再买了。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有京城闻名琴仙——崔鸣凤,再有名动江南的大才女百花娇,谁也没想到沈宛会赢。 沈容扬了扬头,唇角含笑:“继续说?” “姑娘暗里连番出手,定然会引人注意。” “这个不惧,庄家是不同的人。” 这话好生耳熟,是了,她的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否则赵熹不会这样胆大,每一次都是至少十万两银子的注,赵熹在大注上盯着沈容,小注上却是其他比赛也都买,只是买最有可能获的三人,如此下来,倒是赚得不多,反是跟着沈容大赚一笔。 “那姑娘接下来会如何?” “这一次,暗里我不需要再买,全部买明面上。五千八百两的三倍,便是一万七千二百两银子,我再添上五千两,便买二万二千二百两。” 沈容看着手里还未放好的银票,“我添五千两银票于你,你去兑领了剩下的银票,先买今晚猜谜赛沈宛第一。” 沈宛是一定会下场的,因为老太太、大太太给她银子,也就是指望她在猜谜赛上大赚一笔。 沈容随沐风走到门口,沈宛在潘伦兄妹及几个丫头、小厮的陪伴下近了大门,见到沈容先是微微一笑。 小环兴奋难耐:“大姑娘,你又得第一了。”眼睛看着沐雨手里托着琴套,“这就是皇后娘娘添的彩头?” 沐风欠身道:“五姑娘的赚头还未领,奴婢去领回来。” 沈容道:“沐风担心我着急,一得了消息便骑马回来报信儿。我就说姐姐很厉害,这回托姐姐的福,我又赚了,姐姐真是我的财神。” “贫嘴!”沈宛用手指弹了一下,脸上难抑笑容,“幸不辱命,大家都有银子赚。” 潘倩脸色难看得紧,垂头时狠狠地打着自己的小手,怎么那么扛不住事,就因为听到外头的流言,把到手的契票让给了王大\奶奶。若没转掉,现在就是三百两银子,她真真是恨死自己了,不过她已经把银票给了潘信,让他尽早下注猜谜赛。 沈容道:“姐姐今儿辛苦了,先吃羹汤,睡上一觉,醒来后再去赛场猜谜。” 沈宛轻声道:“伦表哥,我把下注的银票都给你,你早些下注,这可是我、母亲、祖母的钱,我会全力以赴,有劳你下注。” 沈容道:“姐姐,说说琴艺赛的事吧。” 潘倩笑道:“容表妹想知道什么,你问我。” 潘倩便令丫头细细地讲了起来: 沈宛因有人直接用二十万两银子下注,她是直晋绝赛,待她入赛场时,发现百花娇指头已伤,弹了一小会儿,便因失了琴韵退出比赛。 之后又有人指责崔鸣凤使坏害了百花娇受伤,在慌乱之中,竟有人往崔鸣凤身上丢了两个鸡蛋,那一惊之下,崔鸣凤便弹错了两个音。 沈宛坐在台上一路畅通弹完了《春江花月夜》,五位琴艺评点先生便有四位赞叹,甚至还有三位连连追问这是什么曲子,相比之下,比崔鸣凤技高一筹,成为琴艺赛的第一。 可以这样说,沈宛并不是凭着琴技好获胜,而是因为她的运气好,百花娇受伤、崔鸣凤弹错音,她就成了第一。 待琴艺赛结束,人们才发现赌赢的人寥寥无几。 买了百花娇的人,集体大骂崔鸣凤,原来,百花娇在三晋一赛时,发现有人动了她的琴,那琴弦中竟有两根寒铁丝,她当即便鲜血淋漓,当时更是强忍疼痛弹完了复赛的曲子,到绝赛时,指头上道道伤痕,再不敢弹了,买百花娇的人认定崔鸣凤害他们赔了钱,哪里肯放过崔鸣凤,自然要骂她。 潘倩只说是崔鸣凤算计了百花娇,而原买百花娇的赌民们不服,拿臭鸡蛋砸崔鸣凤,崔鸣承不住这等羞辱,到底是怒极走神,这才弹错了音。 但沈容觉得:只怕这背里真正使坏的是庄家。 最有希望获胜的百花娇、崔鸣凤双双失利,而买沈宛的人寥寥无几,换言之,除了那位一口气买了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散民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两银子,何乐而不为。 王大奶奶令厨娘送了羹汤到沈宛屋里,沈宛用过便歇下了。 沈容与潘倩闲聊时,沐风回来,笑着道:“五姑娘,我们下注了二万二千二百两银子,下注得早,是一赔三,这会子所有人都知道大姑娘要参加猜谜赛,降到买二赔一。” 潘倩惊道:“我四哥可下注了?” “四爷去得晚了,我回来的时候,瞧见他还在排队。潘三爷也回来了,他领了赚到的银钱下注猜谜赛。” 潘信大踏步进来,脸上挂着笑,“幸好下得快,我下注时是买一赔二,刚买完就降到买一赔一,我们离开时已降到买二赔一,怕是四弟下注时是买二赔一,买宛表妹的人实在太多了,庄家都有些慌了,可肃王爷说这是规矩,‘与民同乐’庄家不能只赢不赚。” 几人在院子里说笑一阵,又用了晚饭,瞧着时间差不多,潘信、王公子等人陪沈宛出门,沈容想去,可沈宛却不允,还留了潘倩陪沈容说话。 沈宛依旧是直接参加决赛的。 灯市划成了纵横交织的灯街,每个花灯摊位前都有店家,清除所有游走者,只余店家与参赛者,一旦猜中谜底,店家会给一个相应花灯编号的彩色纸条,每一条街又有不同颜色写编号。 进入绝赛的一共有十六人,初赛是二十晋一,每人只得二百息时间,看谁猜出的多,最多者晋级复赛;复赛也是二十晋一,最多者晋入决赛,如此往复,虽时间不少,却有近千人参加了此赛。 一声锣响,所有人从擂台出发奔向灯市,沈宛一口气跑到了最远处,指着一盏盏灯笼,不停地说出答案,而那两侧的店家快速地拿出纸条交给她,二百息时间,很短的。 站在高处的人,一个个看着沈宛,不停地转着眼珠子。 甚至有百姓大喊:“沈姑娘加油!沈姑娘加油!” 擂台上,一声鼓响,“还剩最后三十息,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沈宛一旦看清上面的字,就能说出答案,从不在任何一盏灯前停留两息,一旦不对,直接说下一盏灯谜,她的手里已经握了一大把的字条,而这数量还在增加,早前从擂台近处开始猜的,此刻有些手忙脚乱。 当数到十五时,沈宛放弃了再猜,而是一路往擂台前跑,然后一路瞟视灯谜,随道说出几个谜底。 潘伦兄弟看着这样的沈宛,直惊得目瞪口呆,即便沈宛罩着面纱,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她,与站在台上对对子时的张扬,弹琴时的温婉优雅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这是一个忙碌的、敏捷的身影。 “五、四、三……” 已经有人先一步回到了擂台,而沈宛是擂台上数到三时抵达擂台的,每人手里都捏着各式的彩纸条,尤以沈宛的数量惊人,光她一人便能抵上三四个人的量。 “一!” 擂台上的司仪大喊一声,“还有三位参赛者未归,请快速上台!” 剩下三人这才陆续上了擂台。 所有人都盯着参赛者手里的纸条,不用数,光是用肉眼就能瞧出,沈宛手里的最多。 司仪笑道:“不用算,猜谜赛的魁首定是面纱沈姑娘。不过,照着规矩,还是要报数,因为此赛有前三名,开始数数……” “周元朗,八十七。” “梁宗卿,九十五。” “罗玄离,八十二。” …… 一个个数字报了出来,轮到沈宛时,“面纱沈姑娘,一百五十九。” 第73章 〔上〕猜谜第一 人群哗然,有买中的赌民开始尖叫欢呼。 梁宗卿、罗玄离向沈宛投来敬佩的目光,从这几次沈宛的获胜,这不是运气好,而是能证明她确实是个有才华的女子。 诗词会的第一、琴艺第一、对子第一,现在她又是猜谜第一,这速度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第一名,面纱沈姑娘;第二名,梁宗卿;第三名,周元朗” 人群沸腾,人们欢呼。 然,有一个人却苦着脸搀。 肃王回眸时,看到二皇子那难看的脸色,“二殿下,这猜灯谜才真真是‘与民同乐’你瞧瞧这些百姓,这会买中的人占了七成。” 二皇子想的是:这都叫什么事,这么多场比赛,旁人坐庄多则二百余万两银子,少则也有七八十万两银子,到了他这儿,赔了,他赔进去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怎不让他郁闷。 六皇子哈哈一笑,“二皇兄,肃皇叔说得是,这猜灯谜才真真是‘与民同乐’。” 肃王道:“皇上可有言在先,无论赔赚,该百姓的一定要兑过去。” 六皇子道:“二皇兄,我坐庄的赛事赚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你若没钱,与我说一声,我可以借三十万两于你。” 他仗着是皇长子,第一个选了猜谜赛,谁曾想到,居然亏了,他之所以先猜谜赛,是因为这是百姓们的传统娱乐项目,谁能想到,有人一开始就下注十万两银子买沈宛胜,之后又有人下注五万两,十万两是以一赔十,五万两又是以一赔六,之后有人用二万二千二百两再下注,以一赔三,他瞧着不对,立马降赔率,最后竟成了以十赔一。 这在以前的赛事几乎没有,到了猜谜赛简直就是一边倒,除了极少部分的人买梁宗卿、周元朗、罗玄离这三人,剩下的全买沈宛。 他还在心里祈祷,只要沈宛不是第一就行,除此之外,谁第一他都赚,怕什么来什么,这沈宛居然是个猜谜高手,这还是人么?居然比梁宗卿猜中的谜还多,三百息,就能猜出一百五十九个谜,简直就是逆天了。 虽然他的幕僚们也曾建议,只要让沈宛出局,或是让她在灯市上摔一跤,最后疼得她爬不起来,只要耽搁了时间,沈宛不能胜,无论是剩下的谁获胜,他都能大赚一笔。 但,二皇子拒绝了。 他不愿意作假。 肃皇叔倒说得好,给他戴了个高帽子,可这么多场赛事,就他坐庄输了,这实在太打脸了。 “与民同乐”早前那么多场赛事,许多赌民赔了不少,唯有这猜灯谜最是热闹,而赌民买赚了,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面上瞧着,他一个人丢了脸。 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丢脸,只要至德夸他几句,那他就是大获全胜。 二皇子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也装出不想兑银子的模样。这么多皇子公主瞧中,而且还有和他最不合拍的六皇子盯着,他一旦使坏,不用两日,皇帝那里就能知道,他还必须得乖乖兑奖。 猜谜赛赚到的人太多,几处下注点前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而有上万元银钱的只在另一边进行兑钱。 沈宛出来时,便让王公子、潘信帮忙兑钱,沈容买的二万二千二百两则交给了沐风去兑,这可是他们中间中得最多的一个。 潘伦等人兑钱,沈宛、潘信便带了潘倩、沈容开始逛灯市、猜灯谜。 沈宛蹭着空儿,换了一声衣裙,又改挽了一个发式,头上戴了纱帷帽,旁人倒认得不出。 沈容道:“我答应八妹妹、九妹妹、十妹妹要带礼物回去的,十妹妹喜欢兔子灯,这个好。” “没有子女的美人叫什么?”潘倩看着上面的灯谜,下面用小字写着“打一成语。” 沈宛低声道:“这个可不大好猜。”她早前也看到这个,没猜出来便直接跳过,那时候抢的就是速度。 沈容走近,“店家,这个是……绝代佳人。” 店家是一个清瘦老翁,微微一笑,“小姑娘猜对了,这兔子灯是你的。” 潘信笑道:“只道宛表妹会猜谜,原来容表妹也会猜。” 沈容一回头,勾唇笑道:“我得猜几个合眼的灯回去送给妹妹们。” 走了几步,见上面又写着“什么东西你拍死了他,却流了你的血?” 这一个灯谜,依旧是沈宛猜不出来的,她能猜出许多灯谜,不是她厉害,根本就是许多都是耳熟能详,小时候,母亲就常捧着《猜蒙集》让她猜,这也是她快之缘故,只是在她八、九岁时,那本书就没有踪迹。 潘倩道:“这个也太古怪了些,有这样的东西么?拍死了他,流了你的血。” 沈容对店家道:“这个荷灯很漂亮。” “姑娘,这漂亮灯上的灯谜可不易猜哦,今儿那么多人参赛,这个灯谜没一个猜出来,便是猜谜魁首也是直接跳过的。” 沈容挺了挺胸膛,“我知道谜底,这是蚊子,夏天叮人咬人的蚊子,人拍死了他,他却流了人的血,你说可对?” 店家哈哈一笑,“小姑娘,这灯是你的了。” 沈宛看着沈容:她猜不出来的,妹妹猜出来了,妹妹闹着是玩闹,却是大智若愚。 沈容将赢来的灯递给身后的小环、沐雨,走几步又在一盏灯前停下,“吃进去的是红,吐出来是黑的。”下面又写着“打一水果”,她立时道:“店家,西瓜!” 她,就这样走走停停,沈宛并没有猜灯谜,倒是潘伦觉得有趣,时不时也猜上几个,潘倩也猜中了几个,便是小环、沐雨也跟着一起玩闹,最后每人手里都提了几盏灯。 潘信与王公子兑了银钱,到灯市寻了几人。 “宛表妹,听说魁赛开始了,你可要去瞧瞧?” 潘倩恼道:“四哥又混说,那是我们姑娘家能看的么?我们得回去了,你们先送我们姐妹回去,稍后再来瞧热闹,可好?” 他们身上可有好大一笔银钱呢。 回到王府,潘倩、沈宛姐妹住到了客房,闲话了一阵,各自散去。 沈容则依旧赖在沈宛屋里,“姐姐,我有六万六千六百两银票,除去我的六千二百两,再有大姨娘的六百两是本钱,剩余都是我赚来的,你把你的本钱和利钱也都拢拢,看看我们赚了多少。” 沈宛轻叹一口气。 小环频住呼吸,巴巴儿地看着沈宛。 沈宛拿出银票,“我身上原有二千九百两银子,再母亲的二千两、祖母的三千两。 琴艺赛我买了三百两银子,得了九百两。 棋艺赛下注却全赔了,不过好在买得不多。 对子赛倒是买了,买一赔二,我买了八千两的,得了一万六千两……” 再后来,她下注猜谜赛,这次有把握,便是尽数全下注了,但因下注晚,是二赔一的赔率。下注买了一万八千两,现在是二万七千两银子。” 沈容道:“姐姐那儿就计九千两的本钱,我这里记七千两本钱,一共是一万六千两本钱。现在是八万三千两,这零头的六百两我先取出来,八万三除一万六,多了三千两,再取出来,就照五倍率来算可好。” “大姨娘六百两,得三千两;我六千二百两,得三万一千两;我这里是三万四千两。剩下的四万六千两就归姐姐。” 照沈容这么一算,沈宛手里生生又多出近二万两银子来,她咋了咋舌,“妹妹,你不必这么算的,这原是你自己赚的。” “不是我要这么算,是姐姐要这么算,我一切都听姐姐的,姐姐这么做,不仅得能祖母疼爱,也能得母亲心疼,就算我们多给他们些,他们会更高兴,姐姐,得的最多的还是我们。” 为了她! 是因她到了议亲之龄。 沈宛心下一阵感动。 沈容道:“我现在可有三万七千六百两银子。我将三万两交到姐姐手里,大姨娘那里的三千两由我转给她。姐姐,你不是要在京城置田庄、店铺么,有了这些钱,便能置下来,只是女儿家未出阁,怕是许多东西都要算到家里……” 沈宛脱口而出,“我会秘密置下,你这次赚了这么多,没让别人知道吧?” 这是她们姐妹的,凭甚要给旁人。 沈宛望向沐风,欲语又止。 沐风明白沈宛的意思,道:“最后这次下注是奴婢独自去买的,没人认出来,应是不知晓。” 若没人知道沈容最后一次下注大赚一笔,沈宛就可以用这笔银钱偷偷地置成店铺、田庄。 沈宛道:“这便好,我手头是二万七千两银票,给祖母一万二千两,给母亲八千两,我得七千两,毕竟我有三千多两成本,给他们四倍利,自己只得两倍利。妹妹这里,我只说你是小打小闹,大姨娘那儿要做得隐秘些,她不会张扬。” 沈宛将银票分成几份,原是她姐妹的便小心地另外搁好。 沈容轻叹一声,取了几张百两银票出来,给了沐风一张二百两的,“这几日辛苦你了,这是赏你的;沐雨、小环每人各得一百两。回京城后,你们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一口咬定大姑娘与老太太、大太太的成本、赚头统共得了二万七千两,而我这里只得二千左右。” 第73章 〔下〕猜谜第一 小环笑得合不拢嘴,她可是大姑娘的丫头,自不会做有碍大姑娘的事,连忙应“是。” 姐妹二人商议一番后,沈宛又拉了沈容与她同睡。 沈容对沈宛道:“姐姐,罗小蝶今日找我了,说是萧二十三娘寻我有事,倘若只是玩闹便罢,若是问起我给永乐公主出主意坐庄下注之事,我便推说是你给出的主意,到时候你可得认。” “为甚要推说是我的主意?悦” “姐姐一直就比我聪慧有才,我原就是个笨的。” 沈宛顿时沉默。 也只有同胞妹妹才会把这样的功劳让予她,换作旁人巴不得去抢别人的功劳。 沈容早就拿定主意,站在沈宛的身后隐身便好,越少有人关注她,她就越是安全搀。 翌日起得晚些,洗梳之后,沈宛陪沈容上街,又买了张记绣坊的几十条帕子,给沈容添了几身春裳、夏裳,又给她自己添了几身,便是沐风、沐雨姐妹也各添了两身春裳、两身夏裳,小环也是如此,沈宛又给石妈妈一家三口各买了两身新裳,买了数把张记产的青绸伞,再添了几套头面首饰,赏了三个丫头几样首饰。 正月十七早,沈宛随潘伦兄妹回转京城。 一路上时常遇到回转京城的名门公子、小姐,因沈宛此次名动咸城,又是三项赛事的魁首,一些名门公子倒乐得与她相识,反是那些贵门小姐,待近距离瞧见沈宛的容貌时,一个个不是扁嘴便是满心敌意。 沈容如同一个不知事的小姑娘,静静地跟着沈宛身边。 这日,潘伦刚点好菜,梁宗卿缓步而至,抱拳道:“沈大姑娘也在?” “梁公子安好?” “甚好!” 他淡淡一笑,在旁边的桌子上落座。 潘信见梁宗卿似乎只得一人,他的随从进来后,在另一张桌上落座,抱拳道:“梁公子,若是不弃,可与我们同桌。” 梁宗卿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可不会客气。” 潘信赔着笑脸。 梁宗卿在一侧落座,抬头一望,就看到对面坐着的沈宛,沈宛亦是大方对视,然后捧起了茶盏,轻呷一口,“小环,取些点心出来,大家都饿了,先垫垫肚子。” 潘倩问沈容道:“容表妹,你这次赚了多少银子?” “倩表姐,我能有多少本钱?又不敢全投出去,只能拿着几百两银子玩,虽说是赚了,也不过二千来两银子。” 潘倩轻叹一声,“我现在不也只得二三百两银子。早前下注买宛表姐在琴艺赛上得第一,听说有贵公子下注买了二十万两,吓得我把契票转给了王大\奶奶,真是后悔死了,那次若不转,我现在许也有上千两银子。”她说到“二十万两”时,刻意加重了语调。 难道说,潘家兄妹怀疑这个人是梁宗卿? 梁宗卿虽是世家名门的公子,可他却不会这等大手笔一甩手就是二十万两,更重要的是,沈容知道这人是谁。 她现在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顶着这年幼的身躯,恐怕没人相信,她这个小姑娘现在身家是一百三十多万两银子。古代一两银子等同三百元人民币,她现在是四个亿的身家,大富婆了。 想到此处,沈容只觉底气足了。 可接下来,她应该拿这笔银钱如何安顿,真真是个大难题。 她要安顿手里却没有可用的人,就像她知道沐风有问题,却还得继续用沐风一般,对她来说,沐风比沈俊臣要靠谱得多。 沈容孩子气地道:“我就想买漂亮新裳、漂亮首饰,这次赚了银钱,买了好几块衣料,等我再大些,可以做新裳穿。我还买了几套头面首饰戴,倩表姐,我买的是翡翠、玛瑙、珊瑚,对了还有点翠的……” 潘倩道:“得不少钱吧?” “反正把我赚来的钱都得差不多了,置成东西倒比银钱好,想着那是我自己赚来的,心里可美呢。” 潘倩想着沈容才十岁,而她比沈容虚长几岁,下注赚银子的眼力见竟不如沈容,心里就闷闷的想着:这小丫头是故意说这些来气她么,真是太讨厌。 沈容还在继续炫耀,伸出小手腕来,露出上面金光灿灿的一对圆镯子,上面嵌着鲜红欲滴的鸡血石,“倩表姐,漂亮吧,赤金嵌鸡血石的,可不只金手镯哦。还有鸡血石的钗子、耳坠、鸡血石的项链,一整套,二百两银子,店家说这式样不过时,过上十年二十年都能戴……” 沈容看着手腕上镯子,越瞧越喜欢,眼睛透亮,又是他们见过的财迷样。 潘倩恼道:“对,待你有女儿,还可以留给你闺女当嫁妆。” 她坚决不要与沈容玩,更不想与她说话,要不是因为沈宛,潘倩估计这一辈子都不想理睬沈容。 潘伦立时轻咳一声。 潘倩回过味儿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宛表姐那样的高雅人,怎的有你这样爱钱的妹妹。” “喜欢钱就不高雅了?”沈容眼露茫色,只片刻,她又道:“还是觉得这赤金鸡血镯子漂亮,真是太漂亮了,越瞧越喜欢,还是赚的钱太少了,当时我还瞧到一套羊脂白玉的头面,得二千两银子,太贵了!要是我有很多钱,我一定买回来。” 潘倩直听得刺眼。 沈宛微微拧眉,似要训斥,却又放弃。别人不了解沈容,她却知道,沈容是故意这样的,故意露出一副贪财爱钱的模样。 沈容道:“自己赚钱自儿个,一不偷,二不抢,这种感觉挺好的。长姐,回到京城,你一定要置几处田庄、店铺,我要多多的赚钱。我最爱漂亮的,没钱可就要我命了。” 沈宛低斥道:“你就不能安静会儿?” “大家都不说话,不觉得闷么?长姐,要不你来说我听。” 沈宛一噎,让她说什么?她又不是不知事的小孩子。 梁宗卿问道:“沈大姑娘要置田庄、店铺?” “正是,我娘亲留下了一笔嫁妆,我们前来京城时,变卖成了银钱,想在京城另置田庄、店铺赚些女儿家的零使钱,可……实在对京城不熟。” 梁宗卿看了看潘伦,又看着沈宛姐妹。 潘信似明白他的意思,“我姑母是续弦。” 原来,他们并不是有血缘的表兄妹。 梁宗卿道:“若是沈姑娘信得过我,我可以介绍两家可靠的牙行,定能帮沈姑娘寻到合适的田庄、店铺。” “如此,有劳梁公子费心。” 沈宛也不推辞,在她看来,原就是要置办这些的,何必要藏着掖着,再则她已经说了,是变卖了亲娘嫁妆的钱另置的,也就是亲娘的嫁妆。 梁宗卿道:“沈姑娘客气!” 沈容吃着点心,“长姐,应该写信叫几位管事、婆子过来京城,待置了田庄、店铺,正好让他们帮上忙。” “石老爹可是现成的庄头,只是年节后这田庄怕是不好买。” 要转手的,早在年前就脱手了。 一过年节,想要再买却有些难。 梁宗卿道:“去岁秋天,朝廷查了几位贪墨官员,有几位便是京城人氏,照着大周律家产充公,近来一直未听说官府拍卖田庄、店铺,想来是交给牙行代为转卖,在下愿意效劳。” 沈宛起身,款款一拜,“我们姐妹对京城不熟,原该推辞,但想着是亲娘嫁妆所得银两,若我姐妹将银钱使一空,着实对不住九泉之下的亲娘,小女便厚颜不辞,谢过梁公子的热心相助。” 梁宗卿倒喜沈宛这等爽快的性子,没有大多数闺阁千金的矫揉造作。“沈姑娘不必多礼!” “哎哟!”一声惊呼,华袍男子从外翩然而入,瓜子脸,凤眼转动,带着几许戏谑,皮肤白皙如二八少女,身材高挑,竟隐有七分霸气,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难掩的贵气。 他右手负后,左手握着一条金灿灿的马鞭,自然垂放,扫视罢整个客栈,一双眸子便停留在沈宛身上,突地扬眉一笑,“沈宛姑娘?” 沈宛没想对方直呼己名,微有窘容。 梁宗卿抱拳呼道:“梁宗卿拜见六殿下!” 众人齐齐跪拜,整个大厅都是“拜见六皇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无趣得紧,又不在朝中,哪来这么多的俗礼,都起来罢。”他一转身,径直走到潘伦身边,往潘伦身上一挤坐到条凳,看着一侧静立的沈宛,“大家都说,吏部左侍郎的嫡长女才貌双绝,早前不信,今儿倒是十足的觉得此言不虚。” “回六殿下,世人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哈哈……前儿猜谜赛,你让二皇子赔了二十八万七千余两银子,痛快,实在太痛快了,咸城灯会那么多场赛场,就这猜谜赛赔了,让他大大地出了丑。” 沈宛垂眸,“此乃二皇子殿下仁厚。” 六皇子原本的笑脸突地一凝,“你说他仁厚?” “他赔了便是赔了,是他技不如人,更是他运气不好。你还说他仁厚,依本王所见,你容貌是一绝,至于这才识嘛,怕是名不符实!”他倏然起身,大喝道:“来人,给本王一间雅间,照着最好的上,本王有的是钱。再预备两顿吃的干粮,半个时辰后回京。” 六皇子翩然而去。 第74章 〔上〕怦然情动 潘信埋怨道:“宛表妹,你怎么能在六皇子殿下面前赞二皇子仁厚,你不知道他们是对头?他岂能乐意听。” 沈宛垂首:难道要她附和六皇子的话,她可做不出来。无论如何,二皇子让她瞧着比六皇子顺眼多了。 沈容不快,低嚷道:“姐姐说二皇子仁厚自有其道理,不懂还怨别人,你还是男儿呢,竟是连细处的道理都没弄懂。” 潘信没听清,只知沈容叨咕,轻喝一声:“容表妹,你在说什么?” 一个小姑娘,也算是官家小姐,那般财迷便罢,说话还爱叨咕,待回到京城一定要告诉姑母,让她好好教教沈容规矩,免得出门给沈家丢脸悦。 “没什么?我肚子饿了,怎还不上菜。”沈容将脸转向一边,“姐姐,怕是还有一阵儿呢,屋里闷,我陪你到外头走走。” 得罪六皇子又怎了,这京城的皇子多了去,不得罪这个,便要得罪那个,岂能个个讨好的搀。 潘信一看就是捧高踩低的人。 对潘家的人,沈容一个也没好感。 前世记忆里,潘家人就助纣为虐,帮衬着潘氏来算计她们姐妹。 沈容拉了沈宛出了大厅,姐妹二人往客栈东边的草坪移去,那里有几棵桃李树,天气已经微微转暖,吹拂在脸上,让人畅快不少。 沐风、沐雨、小环跟了过来,在跟她们姐妹丈许外停下了脚步。 “姐姐,后面没风,再走走吧。” 大厅里,梁宗卿起身去净手,正蹲在茅坑上,便听到熟悉的对话音: “姐姐,你还在为潘三爷的话不快。” “我听父亲说过,潘家人最怕得罪人。” 潘家害怕得罪人,还是京城的世族、权贵太多,而潘家又并非地道的京城人士,只得小心谨慎,处处巴结讨好他人。 那日罗玄离出现,潘信那嘴脸,沈容瞧着就恶心。 她还是觉得自己扮财迷的模样儿好。 “姐姐错矣,今儿这事,我倒觉得姐姐做得好。” 沈宛忍住笑意:“说来听听。” “姐姐且听我分解一二,姐姐夸二皇子仁厚,你可想过,咸城灯会有那么多场赛事,除了灯谜赛赔了二十几万两银子与民,旁的都是赚了百姓的钱,这说明什么?正是说明二皇子仁厚。 但凡是赌注做庄家,这背里皆可操纵,停止下注时,自有懂晓账目的账房先生细细归拢账目,皇子们又如何不知谁胜对自己最是有利? 姐姐再想想琴艺赛上,百娇的受伤、崔姑娘被人用鸡蛋砸中受惊,这是有人刻意谋划,是不想她二人胜,因为买她们胜的人太多。唯有姐姐胜,庄家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梁宗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沈宛的妹妹年纪不大竟有这等见识,发现旁人没能看到的问题,真真令人意外。 他突地忆起自己参加的几场赛事,除了对子赛,棋艺赛的结果便有些意外,他居然与周元朗下了个和局。而从未听说赵熹棋艺如何高超,偏偏赵熹还胜了他。 其他都可操纵,但对子赛、棋艺赛是绝对不好操控的。 沈宛直盯着地上,顿时回过味来,“妹妹,我想起来了:我上擂台时,站的位置是最东边,我要猜谜,就会往东一巷去,早前不觉,后来我带着你逛灯市,才发现东一巷的谜语最是容易猜到的,有好些更是耳熟能详的谜语。 在家乡时,我是出名的会猜谜语,可这等名声不可能跨越几千里传到京城、咸城两地,可只几个时辰,整个咸城人都知道我会猜谜语。早前以为是潘家表兄妹传出去的,可他们都想自己多赚银子,怎能告诉旁人,听潘伦言,他连朋友都未讲此事。” 沈容肯定地点头,“背里就是一个局,皇子们借着咸城灯会在争宠斗谋。这是二皇子故意为之。” 沈宛不解地看着沈容,“那他为什么要赔近三十万两银子?” “与民同乐,大家都赚钱了,只他一个人赔了,皇上又岂会不知庄家可背后操控之事。二皇子明知赔钱,却依旧按照规矩行事,让该胜的胜,让百姓欢喜,更突出了他的公正之心,仁厚正直,让百姓们以为,这次的咸城灯会是可信的,他们会相信皇家的公道,二皇子彰显的不仅是他的仁厚,更是皇上的仁厚。二皇子看着是赔了钱,却赢得了圣心,更赢得了赞誉美名。姐姐且瞧着,待二皇子入京,定会得皇上夸赞。” 沈宛吃惊地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沈容,“妹妹是如何想到这些的?你此次能赚一笔银子,不是你运气好,是你会看事?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次次都胜的。” “姐姐想问什么?” “棋艺赛,所以人都买梁、周二人,唯独你买了赵皇子。” 沈容笑,“荣国府寿宴,我与姐姐在街上瞧见赵皇子,以我之见,赵皇子与我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这话怎么说?” “伪装!低调。” 沈宛对这个妹妹实在太好奇了,若非四下无人,她绝不会这么问,“低调?这是何意?” “就是行事不喜欢张扬,越是让自己看起来平庸便越好。” 这是她穿越前身为潜伏特工的经验,对潜伏特工的要求便是扮什么像什么,同时不能太抢眼,要属于那种潜伏在那儿皆不会引人注意。 “世人不都喜欢张扬、出风头,无论是当权者或是名士,谁不爱名惜利?” “当自己不够强大时,就要学会忍耐,学会伪装、学会低调,让人忽视你的存在。姐姐今年便要及笄出阁了,可容儿还要在沈家生活,也必须学会伪装、低调,方能保护自己。这些年,姐姐处处抢占光茫,事事做到最好,就是想让祖母、父亲看重,也让我们姐妹在府里有一席之地。这种行事,于姐姐可用,于我不可用。” 不同的时期,要用到不的法子。 “难道这样不好吗?” “因地制宜,因势而行。” 只此八字,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嘴里道出,直惊得梁宗卿胸口一颤。 沈容才懂得隐忍,懂得掩饰,更懂得“因势而行”,她口里的“势”指的是形势,因形势不同,自要做出相应的改变。 同样吃惊的还有沈宛,第一次,她发现妹妹真的长大了。妹妹说的这番道理,她从未曾想到过,她一直以想的都是如何吸引长辈的目光,让长辈看重她,从而来看重她们姐妹,让妹妹与她在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沈容继续道:“因为姐姐是长姐,是后面弟弟妹妹表率,自要处处做得最好。可我若再如你这般,抢了嫡妹的光芒、宠爱,定会惹恼继母。我不仅不会抢,还会襄助嫡妹像姐姐这般受众人瞩目,唯有这样,于我才是最好。” 沈宛心下一阵激动,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比她年幼几岁的妹妹竟是这样的聪慧,她一把抓住沈容的手,“那么妹妹,这两年,你在老家处处掐尖好强,惹祖母厌恶,你也是故意为之。” “我先招她厌恶,后离她远,这样我就会是最安全的,不会沉沦在兄弟姐妹的争宠算计之中,也不会有继母、婶娘、姨娘来对付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要隐身,隐到家里人都可以忽视,隐到家里人谁也不能真正了解她。 而她,却愿意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在姐姐沈宛的面前。 “妹妹……”沈宛一时忘情,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要不是经历许多,你也不会这么小就想到这些,是我愧对了娘亲。容儿,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弟弟的死另有隐情。” “是。”沈容肯定地吐出一个字,“除夕夜,二婶、三哥的事败是被我算计的,我要撕破他们的伪善,我要让父亲知道,哥哥是被二婶母子害死的。姐姐,容儿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沈容捏着小拳头,狠声道:“人不犯我,我必不伤人,人若犯我,我必数倍还之。对付仇人,便让她痛到极致。” “容儿!”沈宛的眼泪滚将下来,“我好傻,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只当你是个小孩子,想要保护你。” “姐姐不必难过,一个人要长大总需付出代价,这一路有坎坷、有风雨,甚至要看到至亲、至爱之人的离开,可每一份痛楚都会让我们学会坚强。” 客栈茅厕里的梁宗卿心头一颤,他完全被那个小姑娘给震撼了,她睿智,她细腻,她甚至有着超乎寻人的智慧,一席话便令人茅舍顿开,说到“人不犯我”那些话时,却又令人醒悟,这样一个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感慨。 世人皆言:沈宛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可与她相比,沈容更是一个聪慧之人。 沈容的话,让梁宗卿觉得心疼,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子,娇柔的肩上担负了太多。 不,如若沈容是个男孩,他一定会收为弟子,教他权谋,助他青云直上。 第74章 〔下〕怦然情动 沈容突地宽慰道:“姐姐不必再为六皇子的事不安,待过几日,他不仅不会怪你,反而会认为你是个聪明人,便是二皇子若得晓此事,只会更欣赏你。姐姐,我们回客栈吧?悦” 沈宛与沈容并肩而行。 “姐姐就要议亲了,姐姐答应我,此生莫要对皇家男子动心。” “这又是什么说法?” “最是无情帝王家,那虽是人间极富贵处,不过是世间最华丽的金牢笼,我只望你,有最寻常的幸福,有真心待你的良人,那个地方不适合你。姐姐一朝名动咸、京两地,接下来许会收到无数的邀请帖,赏宴、诗词会、品茶宴,名目繁多,而每一次宴会许都暗潮汹涌,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莫让自己中了旁人的算计。” “容儿,我会小心的。” 沈宛更多的是愧疚,她对妹妹关心太少了,什么时候妹妹已经长大,已经在为她谋划、担心,自石氏过世后,她再一次感受到亲人的关心,不是来自长辈,而是比她年幼五岁的妹妹。 姐妹二人相携而行,所有的话皆是多余。 沈容在想今日终于让沈宛了晓,她不是一个小姑娘。 而沈宛却是浓浓的自责。 搀 客栈大厅里,小二正在蓄茶,他们点要的饭菜还未上桌。 店家抱歉地道:“楼上来了位贵人,得先做他的菜,有劳几位客人再等等。” 沈容迭声道:“好饿!再不上菜,我们就不要了。” “姑娘再等等,楼上贵客的菜就快好了,那边一上完,便做你们的。” 沈容身子一歪,靠在沈宛身上,半是撒娇地道:“姐姐,还等么?我们在外逛了一圈可他们还没上菜。” 梁宗卿看着对面的小姑娘,若不是他亲耳听到沈容与沈宛说话,他真难相信,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竟有那等惊人的见识,能洞悉一切背后的真相。 他斟了一杯茶,仰头大饮一口,“在下知道一家酒楼,在离此二里地的小镇上,厨艺甚好。” 沈容吞咽了一下,就像寻常馋嘴的小姑娘一样,“姐姐……” 沈宛道:“伦表哥、信表哥还要等吗,容儿等不住了,我想乘马车去梁公子说的那个小镇。” 沈容自小就怕饿,一饿就难受,沈宛心疼得紧。 梁宗卿抱拳道:“沈姑娘不必前往,在下骑马过去点菜,稍后令店家送到东边草坪上即可。” 因地制宜,因势而行,出门在外,又何必讲究舒适享乐。 沈容忙道:“姐姐,这个主意好,我们去外头草坪上玩,等不了多久就有得吃。” 沈宛应了。 潘伦算是瞧出来了,这梁宗卿就是故意的,仗着他是名门公子来讨宛表妹欢欣,气哼哼地道:“要去你们去,我们已经点菜,怎能不吃。” 沈宛凝了片刻,“伦表哥,我们先出去。” 她牵着沈容出了客栈,东边的草坪草叶儿干枯,站在那儿有一种如临秋天之感,可脚下的草根却是柔软的,春天快到了,就连柳枝也比冬天柔软了许多。 沐风、小环三人是沈宛姐妹的丫头,见自家姑娘出来,也跟了出来。 风,吹拂着衣袂,沈宛站在桃树下,越发像一个堕入凡尘的仙子。 她很静,在一遍遍思索沈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反复琢磨,细品之下,却饱含着道理,也品出皇子们不一样的明争暗斗。 潘倩讨了个没趣,坐在大厅里又闷,“三哥、四哥,我出去走走,上菜了唤一声。” 草坪上,小环取了几个蒲团,铺在草地上,不远处奔来了两匹马,却是梁宗卿主仆提着食盒而来。 潘倩眨了眨眼:这么快就好了。 梁宗卿笑道:“小镇因离官道远,除了赶集日,素日没多少生意,我去时一报菜名立时就有厨子做,先带了四个菜,稍后他们会再送过来。” 潘倩心头气恨,一转身进了大厅,气鼓鼓地道:“三哥、四哥还等呢,梁公子去附近镇子把菜都带来了,我瞧就别要菜了,与宛表姐他们一道吃。” 潘伦大声道:“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吃姓梁的买的饭菜。”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那是他的表妹,梁宗卿插一手算什么,可恶! 潘伦更怨沈宛,明知道梁宗卿不安好心,还与人亲近,她拒人千里,人家也不会追上来。可他只怪了沈宛片刻,立时又不忍怪了,都是梁宗卿的错,他表妹单纯善良,哪里知道那是梁宗卿的诡计。 潘信与潘伦商定好,兄弟二人轮流请客吃饭,今儿轮到他:“四弟,等多久了?” 这么长的时间,便是自己做饭也都吃两顿了,店家显然还在忙着服侍雅间的六皇子,时不时看着小店往楼上雅间送菜肴。六皇子只得一人,那么多的菜,他一个人如何吃得完,便是随从侍卫都算上,也吃不了那么多菜,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潘信提高嗓门道:“店家,这是茶钱,那些菜我们不要了,先告辞了。” 小二一急,用肩上的帕子擦了一下手,“二位公子,菜都点了,怎能不要,厨房都做上了?” 这话说了好几回,也没见端上来一盘。 “快一个时辰了,我们等不住了,瞧你店里的客人多,你侍候旁人吧。”潘信硬拽着潘伦出了客栈。 抬头往东边一望,见那边草地上有七八个人,男女分席而坐,围坐草地上用饭。梁宗卿带了随从小厮一处,沈宛主仆又是一处。 空气里飘过菜香、肉香、饭香,吸入鼻中,越发让人饥肠辘辘。 潘倩早便饿得前心贴后背,不由得吞咽了两下,不满地道:“早知如此,就不等了,便是去附近镇子也该吃饭回来了。” 潘家兄妹带着下人近了草坪,还未坐下,便见那边过来一辆木板马车,上头坐着一个小二,又有个五官清秀的妇人:“几位贵客,久等了,这是后面的几样菜,依旧摆在草地上么?” 梁宗卿招呼道:“潘三公子、潘四公子,与我们一道吃,出门在外,就别讲究那些细了,用了饭,还要赶路呢。” 潘信扯了潘伦一下,低声道:“赶路要紧,将就吃些。” 沈宛唤了潘倩,又吩咐小环盛了米饭,潘倩带着丫头仆妇坐在草地上亦自吃了起来。 原在客栈里等着的客人,有人出门看到草坪上有人在吃饭,闻着有香,竟比这官道旁的客栈还做得好,也退了菜,问明原由,几人相约前往二里外的镇子上用饭。 半炷香后,众人吃饱,又各带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卤食等物,上马车的上马车,骑马的骑马,纷纷出发往京城前行。 潘信先与梁宗卿混了个脸熟,一路上攀谈起来。 “梁公子对这一带很熟?” “我们家有几处田庄、店铺便在咸城。每过半年,我会奉父祖之令前去查看,从京城到咸城哪里有客栈、有好些的酒楼,倒是挺熟的。常走这条路的过往客商,多不会住那家客栈,也极少有人在那家用饭。” 潘信好奇地问道:“是因为那家客栈的饭菜不好?” “不仅饭菜没镇子上的酒楼做得好,便是价格也要贵上二三成,且那掌柜最喜乱与人介绍各种菜品,时不时还想些新名堂出来,且说一件小事,他见你是贵家公子,少不得对你道‘我家有最好的特色菜,瞧客官是尊贵人,要不要尝尝这美人脱衣’?” 跟在后头,一直闷闷不乐的潘伦此刻感了兴趣,问道:“美人脱衣?有这道菜吗?” 马车里,潘倩好奇地问道:“宛表哥,这真是一道菜?我怎从未听过?” 沈容忍俊不住,勾唇一笑。 沈宛则思忖着:什么食物吃的时候要脱皮?灵光一闪,道:“莫不是生?” 梁宗卿道:“沈姑娘说得是,他说的这道名菜正是炒生。你们且猜猜,他这一份炒生会要多少钱?” 一份炒生,竟也取出这等精怪的菜名儿来,怕是那些贵公子不知晓,心下好奇,定是要点的,你这一点就生生上了店家的当。 潘倩笑道:“饯果店里,一斤上等五香炒生是三十文。” 梁宗卿道:“他若与你要二钱六的银子便算是厚道的,有一回,他硬是与一个从江南过来的布商要了二十六两银子,直说他那生是用什么秘方炒制的,堪比宫里的御厨。” 潘信听罢一下唏嘘,脱口骂道:“那就是家黑店、奸商!就没人管他么?” 梁宗卿微微一笑,“他后头也是有靠山的,早前那店子原是开在镇子上,却是无法经营,这才移建到官道旁,专做那些异地人生意。” 店家行事能如此刁钻,指定是背后有靠山,就算被人抓住因有所依仗自是不惧。但今日,店家侍奉的是六皇子,想要讹六皇子的银子,怕又是一场口角官司。 但,六皇子近来赚了银子,拍好马屁,多赏些银子也可能的,早前六皇子进去,声声说的不就是“他有银子”。 沈容听到此处,低声道:“姐姐,怕是今儿遇上梁公子不是巧合。” 潘倩轻声道:“今儿若没遇着梁公子,三哥怕是要被那店家狠狠地宰上一笔银子。”心下不由得感激两分。 有了梁宗卿主仆相随,一路上倒多了几分乐趣,潘伦依旧心下不快,倒是潘信很是认真地与梁宗卿攀谈闲聊,一副“我们是朋友的模样”。 第75章 天命贵人 是夜,近了二更时分,众人离下一个镇子尚有二十多里路,而娇客们早已经困乏得紧。 梁宗卿问潘信:“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附近观音庙里借宿?” 潘信问道:“以往梁公子出门是如何走的?” “天作被、地为床,出门在外哪有这诸多讲究,走到哪里困了,若是山林,便在林间小憩;若是村庄,便借宿百姓家。悦” 潘信的眼眸跳出了一跳,京城十大世族的卫国公梁家的嫡长孙居然是这样生活的,半分没有娇贵气,出门之时就跟许多行商之人一样,“天作被、地为床”说得他热血沸腾,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才华横溢的梁宗卿与众不同,不由得又是钦佩又是羡慕。 “梁公子不觉得苦?” “在下不觉得,反倒觉得随意许多,寻常百姓家,有的离镇子远,为了省几文车钱,天不亮赶到镇上售卖山货。黑夜赶路的常有,若途中困了便寻个地方就地打盹。” 梁宗卿骑在马背上,态度随和,没让人觉得高傲,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示弱卑微,反而言语之间,让人禁不住生出几分好感搀。 便是潘伦这一路相随,也心中升出几分敬佩之情。 潘信揖手道:“梁公子对这一带熟,我们都听你的。” “我们几个七尺男儿倒是不惧,可车上还有几位姑娘。” 他将视线移向马车。 潘倩不假思索,“三哥、四哥,我们可以的,就像梁公子所言,出门在外,哪能讲究这许多。” 沈宛也道:“就听梁公子的吧。” 梁宗卿沉默片刻,“再往前行不到百丈,往南有一个山坡,那里有个观音庙,可以在那借宿。庙祝是个瘸腿老伯,最是个好客的。” 沈容一路都在听梁宗卿与潘家兄弟闲聊说话,听梁宗卿说话,就知道他是一个务实之人,并非那种娇养大的,对民风民俗,百姓生活也颇是了晓,而对咸城至京城这一带的情况更是了若指掌,这不是杜撰出来,而是实打实的理解。 沈宛轻声道:“请梁公子领路。” 眉眼含羞,双颊微红。 沈容借着车内的灯笼瞧在眼城,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宛这模样分明是动情,她动情了,对梁宗卿生了情愫。 一定是这一路的闲聊,让她觉得这梁宗卿非寻常男子,他让人觉得安稳、踏实,甚至给人一种想要依靠的感觉。 梁宗卿么? 只要不是临安王世子那萝卜,是梁宗卿做她姐夫也不错。 沈容立时埋头窃笑。 潘倩立时伸手一拍,“容表妹,你在那儿偷乐什么?” “炒花生的事……”沈容胡闹蒙混过去,再抬头时,沈宛正挑起帘子一角,痴痴地看着外头,双眼含春,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潘倩寻着视线望了过去,心下立时明了,虽然潘伦不错,可与梁宗卿一比,无论是家世还是学识才华就差了许多,换作是她,也会喜欢梁宗卿。 马车随着梁宗卿主仆往官道而去,不多时便到了梁宗卿说的那间观音庙,外头瞧着不大,只得三间佛殿,抬头就能看到正殿供奉着丈许高的观音菩萨,左侧又有月老,右侧则是财神,三尊神像前皆点着长明灯,火光跳跃。 观音像前,正盘腿坐着两人,一个是清瘦的老者,另一个则是个胖和尚。 潘信刚跨入一条腿,突地见到那胖和尚,不由失声惊呼:“白真大师,你……你老怎在此处?”他快走几步,深深一揖:“拜见白真大师。” 声音发抖,这是激动。 白真是当今天下书法大师,有书佛之称,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将会受益无穷。 潘伦、梁宗卿二人相继进来,见到白真也是惊喜不已,连连行礼,又与庙祝道:“孙庙祝,近来可好?” 庙祝笑答:“甚好!梁公子,有些日子未见。” 白真大师从蒲团上起身,“老孙头,贫僧到此是来结善缘的,豫徽两地自去岁秋始便滴雨未下,你是居士,是不是尽份心意?” 一侧如同木头柱子似的俗家弟子便移了过来:此人长着一张瓜子脸,左颊上有一条五六寸长的刀疤,一双眸子清亮如水,落在人眼,让人心头生寒。 煞气! 沈容立时感觉到这俗家弟子身上的煞气,这等煞气,只有杀过人、常见血者才有,而那道怖的刀疤越发显得狰狞,但此人生得还真是清秀端方。 潘信忙往怀里探了一下,很快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白真大师,这是在下的一片心意。” 白真大师念声“阿弥陀佛”,“贫僧已令寺中弟子前往西北赈灾,多谢施主!”俗家弟子打了个佛礼接过银票。 潘信布施了银钱,潘伦也取了一张,梁宗卿则令随从取了一千两银票奉给白真大师,便是孙庙祝也去了后院,出来后便提了一个钱袋:“白真大师,这是小老儿所有的银钱,都拿去吧。” 沈宛、潘倩几人进了观音庙,潘信迫不及待地将白真大师给豫徽灾民募善银之事说了。 潘倩便令丫头取了十两银子添上。 沈宛则加了一百两。 然,白真大师细细瞧着沈宛,沉声道:“姑娘面相富贵,宜家宜室,然,良缘难求,幸得贵人相扶此生定能圆满。” 潘倩见白真大师如此评沈宛,心下一动,若是白真大师也说她两句好话,那还真的是件幸事,“大师,你看我呢?我如何?” “若姑娘能得贵人相助,此生无忧。”白真大师望着站在后头的沈容,这个小姑娘一直给他不一样的感觉,她很聪明,也很冷静,念声“阿弥陀佛”缓步走近沈容,“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沈容扬了扬头,“大师,你怎么干起募集善银的事?要我说,以大师的声名,大笔一挥,拿出一幅书法来拍买,这一幅书法没个万两银子,五六千两便到手了,你说了这么多说才募到千儿八百两,这种结善缘募银之事,你老该交给弟子们去做。” 沈宛轻喝一声:“容儿,休得无礼!” 白真面无表情,突地浅笑道:“小施主说得正是。”他捧着一个钵,含笑等着沈容布施。 沈容众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是的,这是一个荷包,“善银会用于西北受灾百姓?” 一侧的俗家弟子低斥道:“施主不信报国寺?我们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怎会贪这善银。” 白真大师道:“小施主不信,贫僧少不得要与小施主分辩一二,小施主请移到一边说话。” 沈容手握着荷包,跟着白真大师到了观音庙左侧的小树林下。 沈宛神色紧张:容儿怎能乱说话,白真大师可是当世高僧,便是当今太后、皇帝见到也是奉为座上宾。白真大师并不喜与权贵打交道,是报国寺里辈份最高的方丈,但他有一颗慈悲之心。 沈容似里犯嘀咕:这出家人真是小家子气,不过是她随意说了几句话,居然还和她计较上了。 然,白真大师却问道:“小施主今岁有二十四了吧?” 二十四? 这不是她穿越前的年纪吗。 沈容心下警铃大作,但转而,又是一喜:“大师,你瞧出来了?那我还能回去么?” “小施主授命于天,来处便是去处,去处即是来处,你又前往何处?” 沈容眨了眨眼,被饶得有些迷糊,“大师说,这里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即来之则安之。小施主,给西北百姓捐些善银吧?”他落音之时,伸出胖胖的三根指头,沈容当即跳了起来:“三十万两?你老……可真是……” 其实对方比的三,可是三十、三百,也可是三千、三万,白真大师被她一说,也是一脸意外,这么个小姑娘怎可能有这么多钱。 转而,白真大师眉眼含笑:“小施主可真是个实在人,若得小施主善银,我报国寺弟子便能多救助一些百姓。” 沈容嘴里嘟囔道:“你可真敢要,张口就这么多?” “小施主但凭心意。” “我可以给你这么多钱,你也不必对外说是我给的,小女孤苦无依,只得一个长姐真心疼爱,可长姐已面临及笄出阁,身边更没有可靠的人帮衬。你老笑傲红尘,俯看众生,与我推荐几个得用之人。 我沈容发愿,只要你给我人才,他日但凡你或报国寺有所求,在我能力之内,我定会出手相助,如何?” “好说!好说!”白真大师连说两遍,又将紫砂钵递了过来。 沈容将手里的荷包塞回怀里,转而往怀里掏了一阵,取出一个羊皮布包来。“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是答应给我推荐几个可用人才?” 白真大师看了眼羊皮布包,“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夜罗,你过来!” “大师。”那个刀疤男子移了过来。 白真大师道:“你往后就跟着这位小施主吧,小施主,这是一支竹哨,他若不听使唤,你便吹响这竹哨。” 就这么个破相的大男人给她,就让她出了三十万两银子? 沈容的面容立时变得有些难看。 白真大师微微一笑:“小施主,外加一本这个如何?” 但见这蓝皮小册子龙飞凤舞地写着《桃花源记》四个大字,沈容迟疑地接过,启开一页,这是一本字帖,上头有白真大师的印鉴与署名,“别人许会认为是无价之宝,可对本姑娘来说,这不过就是一篇耳熟能详的《桃花源记》。大师,你可真会做生意,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拿本书来哄我这小姑娘。” 白真大师从广袖里一探,掏出一个吊坠来,夜色中熠熠生辉。 宝石? 彩色的宝石! 沈容双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抢。 “小施主,你想要?” 废话,谁不喜欢宝贝,一看这就是好东西,这般璀璨的光茫,一瞧就知道是极品钻石。沈容在心下计算这宝石的价值,是不是与自己捐出去的三十万两银子持平。 白真大师将钵里的荷包收好,转身往观音庙去,进了大殿,晃着手里的宝石坠儿,“世人都道贫僧是大肚,几位施主且说说,贫僧这大肚里装的是什么?答对者,这只宝石坠就送有缘人。” 原说给她的,结果还提出这么个问题。 潘信兄弟眼睛透亮,看着那姆指大小的一片,刹是漂亮,居然是凤石,看着通体发蓝,但却闪着奇异的光茫,里头隐隐有一只凤凰于飞,却又瞧得不真切。 潘倩连连惊呼:“凤石?是传说中的凤石?” 沈宛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传说,凤石是女娲娘娘悲悯众生流下的眼泪所化,自古以来能拥有凤石的人非富即贵,且一枚凤石只属一个人,能与主人产生共鸣。” 白真大师微微点头,“各位施主,世人以为老讷肚子大,你们说说,老讷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潘倩连忙抢答道:“大师肚里装的是天下不平事。” 那弥乐佛就是个大肚子,不是还有对联为证“大肚能容,容天下不平之事;开口即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肚子里装的自然是天下不平事。 白真大师摇了摇头。 潘信抱拳道:“在下以为,大师肚子里装的是智慧才华。” 白真大师依旧摇头。 潘伦答道:“大师肚子里装的是人间苦难?” 他还是失望地摇头。 沈宛微微福身,“大师,小女以为,你肚子里装的是慈悲。” 他摇头望向梁宗卿。 梁宗卿道:“在下以为,大师肚子里装的是凡尘悲忧,人间离苦,应是世间一切苦难。” 白真大师还是不满意,只望着沈容。 沈容轻咳一声,“大师要听真话?” 见他点头。 沈容正容道:“说实话,你那肚子里装的就是板油。” 板油? 那是猪肚子里长的东西。 一时间,所有人都怪异地看着沈容 白真大师先是一怔,转瞬之后哈哈大笑。 沈容一脸无辜地道:“是你自己问我的,那明明就是板油。猪越是肥,肚里的板油便越多,人亦同然。” 不仅说是板油,还拿当今得道高僧与猪比,这可真是失礼。 潘信兄弟气恼不已,连忙训道:“容表妹,大师肚子里装的就是智慧才华,怎么能是板油。” 沈容不以为然,“智慧才华是装在脑袋里的,对世人的慈悲、对苍生的怜悯,这是装在心里的,所以那肚子里装的就只能是板油。” 白真大师乐不可支,其实有些时候,答案就是最真的,他肚子大,那里面就是板油,“小施主,这坠子送你了,哈哈……有趣!有趣!不过,确实如此,老讷这肚子里装的就是板油。” 落音时,白真大师手里多了个小布包,他启开布包,里面竟是一大把玉佛、玉观音这样的吊坠,“各位施主,且结个善缘,这些玉佛、玉观音乃是我报国寺弟子所雕,开光护平安,来!来!来!一人一个。” 沈容汗滴滴的,居然还送了玉坠,每一个都只姆指大小,上面系着根红绳,再看那布包里,没有一百,这七八十个是有了。 捐款送玉佛啊! “男戴观音女戴佛,我要挑个弥勒佛!”潘倩抢着第一个挑了一枚,之后是沈宛,白真大师递给沈容,也又自挑了一个,捐了善银的也都挑了。 小环有些心动,欠身道:“大师,我若捐二两银子,是不是也能得一个。” 刹时,所有人呆怔了。 因为大师又取了个布包出来,里面也是佛和观音,这回却不是玉的,而是木头的,“此乃紫檀木雕刻的玉佛、玉观音,捐善银百两以下,可得一枚。” 沐风、沐雨埋着头,这是世人传说的得道高僧?这也换得太快了。 白真大师道:“那些玉佛、玉观音,老讷还得让贵人们多捐善银作回礼,这位小施主就挑只紫檀木的吧,都是开光保平安的。” 小环取了二两碎银子,挑了个紫檀木佛挂在脖子上,沐风及同行的侍从也或几两,或十两的捐善银,各人挑了一个。 沈容接过坠子,迫不及待地往脖子一套,一起被她挂上的还有一只竹笛,她把玩着坠子,猛一抬头,却见众人怪异地盯着她看。 潘倩低声嘀咕:“若是宛表姐得到我还能服输,怎么给了她。” 白真大师蓦然转身,梁宗卿与潘氏兄弟朗声道:“恭送大师!” 沈容细寻时,已不见了白真大师的踪影,便连夜罗也不见踪迹,她要寻个得用的人,大师竟也不问她要什么样的人,直接塞给她一个刀疤脸的臭汉子,还是那样一个木头似的人,沈容撇了撇嘴,将凤石坠子与竹笛压在衣襟下。 沈宛低声问道:“妹妹,你捐了多少善银?” 沈容比划了三根指头。 “三十两?”潘倩脱口而出。 沈容未语。 沈宛笑道:“三百两就三百两吧,大师不是把宝石坠儿给你了吗。” 潘倩道:“你藏得可真快,掏出来给我们瞧瞧,这是怎样的坠儿。” 沈容健着绳索,将坠子掏了出来,沈宛握在手里,这只是一个冰蓝色的宝石坠子,也没多特别,许是早前迎着光,只觉璀璨不已,这会子瞧着,也就是寻常的蓝宝石坠子。 潘倩俯着头看,细看之后,不由得有些失望,“呃,瞧起来在京城的珠宝铺子也能买到这样的宝石坠儿,只我朝贵女都爱翡翠、珊瑚、玛瑙这样的东西,这类宝石是海外夷人喜爱之物。” 梁宗卿立在一侧,心有好奇,心里暗道:白真大师送出来的东西,岂是寻常之物。 潘信道:“给我瞧瞧。” 沈容大大方方地摘下来,递给了潘信。 潘伦瞧了一阵,“不过是寻常的宝石坠子,就妹妹多想,误会成什么凤石。” 沈容却觉得这白真大师接地气!想着就忍俊不住。 观音庙的前院是供香客烧香祈福,后院又有几间房屋,是供庙祝居住之地,有柴禾房、厨房,还有男女香客房。香客房没有床榻,盘的火炕,因少有香客至,没烧火炕,但将宿一夜还是成的。 夜色中,白真大师行色匆匆。 夜罗一路尾随,到了无人处,抱拳一呼“世叔公”跪于地上,“你真要孙儿跟着一个小丫头。” “夜罗,随她去罢,去罢……” 他是出家人,带着夜罗一日两行,可时间久了是万万不行的,况且夜家就剩下这个孩子了,也不能出家为僧,他的肩上担负着繁衍子嗣、振兴夜家的重责。 “世叔公!” 白真大师挥了一下衣袖,“此女天赋异禀,绝非常人,你跟着她自有一番造化。你煞气太重,老讷护得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佛门之地绝非你能久留之地。你原天煞孤星的命格,若遇天命贵人,可改命数,而此女便是天命贵人。” 夜罗久久地仰望着白真大师,眼里有泪,“在这世上,所有人都厌我、恨我、弃我,唯有世叔公看顾我……” “夜罗,待夜深人静之后,你再去找你小主人。沈容身边的两位丫头,实是武功高强的侍卫,不容小窥。沈容对她二人有所防备,你此时跟着她,自有他人不及的善缘,也能赢得超越他人信任与依赖,你这一生是功成名就还是孤独一世,唯有帮衬她方可改命。” 白真大师见他不信,拿着沈容给的银票,递与夜罗。 夜罗一见,“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银票。” “老讷说过,她是天命贵人,自有非同常人之处。夜罗,她为上锋你为下属,好自为之!就此分别吧。” 夜罗深深一拜:“世叔公保重。” 白真大师越走越远,不多时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夜罗垂眸,世叔公如此看重沈容,莫不是她真有过人之处,她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银票,给西北百姓捐善银,出手便是三十万两,不可能一下子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全捐了,极有可能她身上还有一笔银子。 沈容与沈宛等人简单用了点心,便在女香客房的火炕上歇息,三位姑娘躺在一边,几位仆妇丫头又挤在一边,这女香客房的火炕很大,只是被褥少,也只能将就一宿。 睡得朦胧时,突地闻嗅到一股臭臭的气味,沈容梦到自己在现代的马路上发现了一个好大的化粪池,自己连人带车一头扎池里,片刻就浑身恶臭,心里止不住一阵恶心,她启开双眸,却见夜色中屋子里多了一人。 啊—— 她吓了一跳,低声喝斥:“谁?” 夜罗用低沉的声音答道:“主子,是属下。” ---题外话---各位亲,即日起恢复到日更六千字,遇网站推荐时会酌情加更。求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存稿不多,正在节假日、每晚疯狂码字中,工作日要上班,请大家理解哦。 第76-77章 主仆契约(万字大更,求打赏) 沈容沉默了片刻,方才忆起这夜罗是谁,心里还暗怨白真大师这给她的是什么人啊,蹙蹙了眉,道:“你给我们下迷/药了?” “是。”夜罗又道:“若是主子想让她们知晓属下与你的关系,下次属下定不会下药。” 夜罗不想让人知道,沈容也不想让人知道,“你做得很好。”顿了一下,又问:“刚才那臭东西便是解药?悦” “是。” 沈容想着自己梦里又掉茅坑,真真是厌恶,“夜罗,你想跟着我,端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下,说说你的来历。我们可说好了,你若没本事,我可不会留你的。” 夜罗原是瞧不起这小姑娘,可白真大师执意将他留在沈容身边,自有其原因。 沈容跨过沈宛,扱上绣鞋,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夜罗细细地讲起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心酸: 他出生时,生母难产,祖母发话“保子不保母”,他落地时不到半刻钟生母身亡。不到三岁家中又逢巨变,祖父流放,家业收没,从早前德州名门沦落为小户人家,他与父亲更是靠着十二亩族田生活。四岁那年,德州发生了一场瘟疫,族人先后染病,便有族人说这一切灾难都是他这个天煞孤星带来的,为了家族的平安,祖母只得下令将他赶出德州城搀。 父亲是个性情懦弱的秀才,又只他一个儿子,自是不允,便带着他离开家族,只不曾想,不到半月,连父亲也病死在逃难途中。没了父亲,他只能沿街乞讨,五岁那年他被江湖中的杀手组织血裳所收养,将他培养成了杀手。 十五岁,他第一次接到任务杀人,之后便开始了他的杀手生涯。 十八岁时,他突地一时兴起回到德州,才发现早已没有夜氏一族,寻到与夜氏交好的白家,才听说当年他与父亲离开后,夜氏族人十之七、八染了瘟疫而亡,便是他的祖母也死在那次瘟疫中,只得他的三叔一家因随祖父流放琼州保住了性命。 又两年后,他趁着去琼州执行一项任务,去探祖母、三叔,才知道在半年前祖父升迁赴任途中遭遇匪贼,一家被匪贼所杀,便是三叔家只得两岁的稚女也没逃过厄难。 他越发相信,自己就是天煞孤星。 这还不打紧,因血裳阁接了一个秘密任务,不知怎的招来了一次大祸,在北齐的血裳阁被齐国皇子带兵搅毁,待他知晓消息时已是数月之后,整个血裳阁化成了废墟。阁主、左右两大长老尽皆没能逃过厄运。 夜罗完全被那场面震撼住了,在他看来,血裳是很厉害的,有许多杀手厌恶做杀手,可因有血裳,便有家。大齐皇家意在铲除整个血裳阁余孽,他离开血裳阁所在地,发现自己被齐国暗卫给盯上了,一路上经历了十余次惊心动魄的刺杀,脸上那道难看的疤痕便是在那时留下的。怆惶之中,奄奄一息的他逃入了报国寺避难,是报国寺的僧人救了他。 在报国寺,他遇到了白真大师,白真大师因他的容貌,问道:“你姓夜?”他答“是”。他又道:“夜登是你何人?”他答“是在下祖父。”原来夜、白两家原是世家、姻亲,夜罗的祖母便是白真的亲姑母。 白真并非法号,而是白真大师的俗家名字,白真在出家为僧之前在德州便颇具才名。 白真大师将他留在寺中养伤,这一养便是三月,伤愈之后,他便跟着白真离了报国寺结善缘。 沈容的小心脏砰砰乱跳,控抑不住激动地道:“你做过杀手?” “主子,正是。” 沈容歪头审视着他一番,转身便从包袱里取了笔墨,“写份主仆契约。” “什么?” “你不是要跟着我吗?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的?签份契约给我,在你有生之年,你是我的属下,只能效命于我,只要你主子我有一口饭,就会分你给半口。” 这小姑娘,不信他!她竟然不信他。 夜罗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她,她居然要他签契约,“主子要我卖身于你?” “不是卖身,是主仆契约,我是上司,你是下属,以后所有的事你得听我的。卖身是我主你奴,但这是上下级关系,不一样,也不会在官府存档,你子子孙孙更不会入奴籍。期限么……嗯,先定三十年,三十年后你可以辞职养老,安享晚年。怎么样,我这要求不算过份吧。” 夜罗能说不么,很显然,如果他拒绝,这小主子肯定不会信他,更不会用他,他想到了种种可能,也曾想过卖身于她,却独独没想到会有一个主仆契约。 “好,不反对,我们去外头树林里细商签定契约,拿上笔墨纸砚,走吧!” 沈容轻轻地打开房门,与夜罗一前一后到了树林,夜太深,而赶路的人又太累,没惊到任何一人。 沈容一手负后,“你铺好纸,拿着笔写主仆契约,就照我之前说的写,写完之后署上你的大名,再咬破指头按上你的血指印。” 夜罗低头,蹲在一块大石上,借着月光,很快写好了一份《主仆契约》双手递给沈容,她吹了吹,“不错,你这字写得甚好,比我的字漂亮多了,内容又极简洁。” 她道:“按指印!” 夜罗索性咬破手指,大大方方地按了指印,不是按一个,而是将右手五个指头全按上了,沈容笑眼微微,看得出来,他此举搏得她的欢欣。 沈容捧着契约,迈移两步,轻声道:“既然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妨将我的计划告诉你,长久以来,我都在谋划着建立一座天下第一山庄。” “第一山庄……”夜罗沉吟着。 沈容继续道:“你放心,这山庄做生意、贩消息,偶尔也会杀人,有三杀:大奸大恶者,杀;薄情寡义者,杀;为祸一方者,杀。也就是说,我们只杀坏人、恶人。又有两不杀:善良正直的好人不杀、清正廉明造福一方胆姓的好官不杀! 这第一山庄,分为几部分,有惩恶楼,即做杀人生意;有巾帼楼,即培养一批女子为细作,送往各国刺探消息;再有绝技楼,专门传授天下男女生存之道、一技之长,善厨艺的做厨子,善刺绣的做绣娘;另有百业楼,这是专门做生意,将绝技楼里的弟子送往山庄名下店铺经商。这四楼合一,称之为第一山庄……” 夜罗直惊得目瞪口呆,她居然有这样的谋划。 “夜罗,你说叫第一山庄是不是太高调,高调不是我的风格,应该低调,我看就叫‘末名山庄’。” 夜罗道:“末名?不如叫未名山庄。” “好,就叫未名山庄。现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择地,择一块千亩之地修建山庄,不用一口气全部建起来,要慢慢建,以你之见,山庄第一处修建的应是哪部分?” “惩恶楼!” 沈容失声低笑。 夜罗是杀手,他就知道惩恶楼是杀手待的地方。 “我们虽也做杀人的生意,但道亦有道,即便是杀手,也是侠义杀手,更有道义。你以为这山庄建在何处为宜?择地之事就交予你去办,为确保山庄安全,周围需设阵法,所以还得请一阵法师布阵,至于山庄图纸,我会亲自着手设计。我先给你一笔前期经费,是用于择地之用,你挑几个认为合适的地方,交我最后确定。” 夜罗面露激动之色。 沈容道:“血裳阁被毁,若你有合适的人引推荐入山庄,我可以收入麾下,你可直接与他们签定《契约》,直接由你率领。”她取出一个荷包,“这是二万两银票,是你修建山庄的前期经费,建惩恶楼你比我有经验,后面几楼我会拿出具体方案,你照方案实施即可,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未名山庄的大总领、副庄主。” 夜罗接近荷包,揖手道:“主子,往后我如何找你?” “往后我若想见你时,会在仪方院窗台前摆上一盆兰花,你我之事,尽量不要第三人知晓。”沈容停顿片刻,“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天下几分已近百年,一旦明主问世,我便助明主一统天下。” 若非白真大师与夜罗说的那些话,夜罗还真被这小姑娘雷晕,她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气度抱负,怎不让人刮目相看。 恭敬地道:“主子,属下即刻着办此事,待定下选择,再请主子敲定。” “记得将所选之处绘成地形图。” 夜罗道:“属下告退!” “慢着!”沈容唤住了他,低声道:“得空,你设法查查我身边沐风、沐雨姐妹的底细,我总觉得她们二人来头不小。另外,招收人手之事便交给你了,拿得准的,你自己做主收下,拿不准的可报我商议,多个人多个主意。去吧!我在沈府等你的好消息。” 夜罗如夜里的鬼魅一掠而过。 沈容双手负后,嘴里低声道:“白真大师将他介绍给我,只用一人便换走那么大一笔钱,是不是得让他多与我介绍几个能人?” 她现在想起,白真大师比划的三根指头,也许并不是知道她在咸城灯会大赚一笔的事,可以是三十两、三百两,她却大手一甩给了三十万两了,罢了罢了,已经给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讨回来,就当她当时脑子进水。 沈容回到女香客院,爬上火炕,沉沉地睡去。 天明之后,庙祝熬了米粥,众人用罢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沈宛瞧着庙祝不易,又添了十两银子的香火钱,梁宗卿几人也各出了些许香火钱,告别庙祝启程前往京城。 当日二更,一行人进入京城,彼此告辞,各归各家。 沈容回到仪芳院,石妈妈令粗使丫头备了香汤,沐浴之后喝了两碗羹汤便歇下。 翌日,沈容还未起身,便听到一阵说话声,却是沈宜拉了八姑娘、十姑娘过来探她,三姐妹叽叽喳喳说得好不热闹。 “沐雨说,大姐姐、五姐姐给我们带的礼物都进了仪方院呢,让我们来这里取。” 十姑娘年纪最小,漂亮的眸子闪亮得如同夜空的星子,“五姐姐答应给我带饯果、张记绣坊的帕子、兔子花灯呢?”她一抬头,就见花厅里搁了一口大箱子,那上面可不就有好几盏漂亮的花灯,立时奔了过去,然,却晚了一步被沈宜抢夺了去。 沈宜已提起一盏漂亮的莲花花灯:“这是我的!”又挑了个美人图案的花灯,“这也是我的。”怀里还托着那只兔子花灯。 十姑娘蹙着眉头:“兔子花灯是五姐姐答应给我的,你怎么能一下子占这么多?” “怎么?你有意见,五姐姐最是疼我的,这最好的自是我的。” 沈容听到耳里,沈宜还真与本尊前世里一个样子,沈宜前世到了十五岁一直迟迟未议亲,现下想来,她一早许就与临安王世子好上了,而潘氏又最是护犊子的,定是千方百计全了沈宜的心意。 八姑娘并不吱声,看沈宜几乎把数盏花灯都挑走了,每盏花灯都很漂亮,花花绿绿很是喜庆。 十姑娘跺着脚:“九姐姐,你怎么全都要?” 八姑娘则是央求道:“九妹妹好歹也给我和十妹妹一两盏儿。” 沈宜看着她和丫头手里拿的花灯,为难地看了良久,方才两盏认为丑些的,突地发现里头有两盏马生肖的灯,一只是马儿飞奔,一只是马儿仰头呼啸,做得很是好看,犹豫一番,将马儿呼啸的递给八姑娘:“家薇,这盏给你,你是属马的?拿去正合适。” 八姑娘眉头锁得更紧了。 “六哥、七哥也是属马的呢。” 小环笑盈盈地附在沈宜耳畔,“九姑娘,那美人花灯点上火,夜里头会转,是美人跑马灯,最好了,不仅得猜中谜语,还花了银钱才买回来的,这可是五姑娘千挑百选送你的。大姑娘、五姑娘带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大姑娘常夸,说九姑娘最是个友好兄弟姐妹的,我瞧着你也是个极好的,过上两年,定会如大姑娘一般名动京城呢。那马形花灯是给六爷、七爷的,那蔷薇花灯是给八姑娘的。” 沈宜乐得笑眼眯眯,想着还有旁的好东西,不愿惹了大姑娘、五姑娘厌烦,自取了丫头手里提着兔子花灯,“家莉,这是你的。” “谢九姐姐!”十姑娘欢喜地接过,怎么看怎么欢喜。 沈宜又将蔷薇花灯递给了八姑娘,已自觉地将两匹马形花灯放下。 她看了看丫头手里提着的四盏灯,“还里哪盏是给四姐姐的?” 小环茫色道:“九姑娘挑一盏着丫头给四姑娘送去,你们姐妹兄弟的是五姑娘挑的。” 几个姑娘立时明白,自家姐姐看重她们,二房的四姑娘不过是随便送一盏就行。 沈宜自是舍不得那盏莲花和美人跑马灯,挑了个荷花灯交给一边的丫头,“这是给四姑娘的,你给她送去。” 丫头领命,提了花灯去了漱玉阁。 沈宝刚从老太太屋里请安回来,除夕夜三爷沈宾、李氏被关在祠堂就再没放出来,便是整个年节也没露面,不仅是沈宝瘦了,便是沈俊来也憔悴了几分。老太太早前还怜惜李氏,可经不住沈俊臣兄弟说,李氏配不得沈俊来,便也认了,整个年节老太太、沈俊来都在谋划着另娶哪家的官家小姐为嫡妻。 老太太坚持将李氏降为平妻。 可沈俊臣不同意。 这会子,见沈宜的丫头送了盏花灯过来,“四姑娘,这是大姑娘、五姑娘给姑娘挑选的礼物。” 沈宝因挂念李氏的事,近来就没睡个好觉,眼睛底下就是一片黑青,问道:“九姑娘三个可有花灯?” “有的,是三位姑娘先挑的。” “她们挑了好的,这不好的就给我了,当我是叫花子不成。”沈宝一把接过花灯,快速抛在地上,狠狠地踩上两脚,“什么时候二房的嫡长女竟是连大房庶女都不如,这也太欺人?” 丫头愣住,没想沈宝脾性这么大,气道:“这可是我家九姑娘用心帮你挑的,说这灯漂亮,我家九姑娘可喜欢这花灯。” “就她的性子,若真得她喜欢,会送给我?” 丫头语塞,只觉得自己好心来送花灯,被人踩毁了花灯不说,还平白招了一场训骂,蠕动着嘴唇,一转身飞野似地跑开了。 丫头回到仪方院时,沈容已经梳洗完毕,正陪着几个妹妹在花厅说话,还打开了大箱子,从里面取了几个布包,将最大的一个递给了沈宜,“这是九妹妹,你要的几样饯果吃食,张记绣帕,喏,还给你买了两把张记的青绸花伞,知你爱红紫两色,各买了一把。” 沈宜迫不及待地接过,当即打开布包,看着里面几样纸包,一闻就是点心饯果。一侧有个绸布小包,启开一看,里头竟是六块上等丝绸,或银白色、或茫白色,又或淡紫、浅粉色,上头都着沈宜喜欢的大红或大紫色的花样子,帕子周围还用红紫色的丝线绣了缠枝纹,一角又特特绣了个“宜”字。 沈容又拿了个小些的递给了八姑娘,里面也是几包点心,再几方帕子,又得了一把青绸花伞。 十姑娘的礼物与八姑娘的一样。 姐妹几个因得了礼物正乐,却见送花灯的丫头红着眼过来。 沈宜问道:“怎了?” “九姑娘,四姑娘也太欺负人了,那漂亮的花灯,明明是九姑娘帮四姑娘挑的,她竟说是打发叫花子的,还说什么,什么时候二房的嫡长女竟是连大房的庶女都不如了,不仅如此,她还把花灯抛到地上踩毁了……” 沈宜一听,这还了得,她们姐妹友好手足,这才送了礼物去,她竟生生给毁了,倏地一下就跳了起来,“祖母还说她是个好的,我们姐妹一片好心,反被她踩在脚下。”她哪里遇到过这等事,此刻想着她原是极爱那花灯的,要不是小环说她友好姐妹,她哪里舍得送去,竟是被沈宝给毁了。 八姑娘想着那句“二房嫡长女不如大房庶女”的话,心下厌恶得紧,“九妹妹与她计较个甚?” 丫头受了气,这会子心下不平,恼道:“八姑娘说差了,花灯是大姑娘和五姑娘带回来的,又是我们九姑娘细心挑选的,她是把大房几位姑娘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呢!” 沈宜脱口骂道:“那个贱\蹄子,还真是乡下来的,连个规矩都不懂,我们姐妹念着她,竟这般践踏,真是太可气了。” 沈容素来最不喜沈宝,以前李氏在更是处处与她作对,这会子不紧不慢地道:“怕是因着除夕那日的事,她在记恨九妹妹呢,早前恶人挑唆着四爷与六弟使坏,怕是她是故意给九妹妹作对呢。九妹妹可得小心了,我们知道是她不对,弄不好还去寻祖母告恶状,说我们不是呢。” 沈宜惊道:“不会吧。” 小环立在一边,想着沈宾害死沈宏,心下哪有不恨的,忙道:“九姑娘,我们与她相处几年,以前她和五姑娘闹,结果却早早跑到老太太面前告状,原是四姑娘的不是,最后都变成五姑娘的不是。” 以沈容对沈宝的了解,怕是这会子沈宝毁了花灯,又见送花灯的丫头气得哭走,心里一急,定会先发制人,先一步去找老太太告状。 八姑娘被罚过一回,胆子小,这会子俏脸变色,“她……她不会真告九妹妹吧?” 沈容道:“所以我才让九妹妹小心,祖母又最是疼宠二房兄妹三个的,因着这儿,原是我们一分不是那也成十分。” 沈宜听沈容全说,心下慌乱,欠身道:“五姐姐,我先告辞。”领了两个丫头离了仪方院,不敢停留,使丫头将东西送回素月阁,自己则去了福瑞院找潘氏。 将她好心给沈宝挑了一个花灯,又令丫头送去,反把沈宝当面儿给踩毁的事细细地告诉了潘氏,刚把话说完,多婆子进来禀道:“九姑娘,老太太身边珊瑚递话来,要你现在去慈安院回话。” 沈宜的服侍丫头惊呼道:“九姑娘,莫不是四姑娘真把你告了,这……这可真是,这欺人的倒先告人。” 潘氏拧了拧眉。 沈宜直拉着潘氏道:“娘,我该怎么办?呜呜……祖母也真是,怎就听她说,我一片好心被人践踏,倒成了我的不是。” 多婆子道:“姑娘哭个甚,我且去慈安院瞧瞧。” 第77章诬陷 早前,李氏母女在潘氏面前说了许多沈容的不是,而今瞧着,沈容倒是个好的,偏那沈宝是掐尖要强的。可见这人是好是坏,孰是孰非,也只得接触了、了晓到,方才分辩得出。 潘氏道:“你哭甚,原是你在理,你这一哭倒成了你的不是,娘陪你走一趟。” 旁人要欺负她女儿,她岂会答应。 女人再弱,为母则强。 潘氏想着自己千宠万疼的女儿受了这般委屈,跟着气得嗓子疼。 潘氏母女到慈安堂时,沈宝哭红着双眼站在老太太身后,正乖巧可人地给老太太捏肩,一边还放着一只被踩坏的花灯。 沈宜立时气急,正要发作,潘氏与她使了眼色,拉她给老太太请了安。 老太太睨了眼沈宜的丫头,嘴角冷哼一声:“宜姐儿可真得好好管管你身边的丫头翠竹。” 潘氏轻声道:“老太太,可是翠竹做错了什么事?” “这丫头好大的气性呢,奉宜姐儿的令给宝姐儿送花灯,宝姐儿不过多问了一句‘姑娘们可都有了?’她倒是恼了,直说宝姐儿瞧不上那花灯,当着宝姐儿的面把灯笼掉在地上给毁了,哼哼,真真是恶奴欺主,当她是宜姐儿的丫头我这老太婆就管不得她!” 沈宜没想这沈宝竟颠倒黑白,道:“祖母,这花灯到底是谁踩坏的?我让翠竹送花灯到漱玉阁,她问翠竹‘九姑娘三个可有花灯?’翠竹答‘有的,是三位姑娘先挑的。’她便立时翻脸说道‘她们挑了好的,这不好的就给我了,当我是叫花子不成。什么时候二房的嫡长女竟是连大房庶女都不如了,这也太欺人了!’……她便将花灯抛在地上踩了好几脚,只吓得翠竹都哭着跑开了,怎的就成了翠竹到她的漱玉阁闹事,还踩了花灯? 翠竹什么性子,我自是清楚的,便是母亲也是信得过的,翠竹的娘老子是母亲的陪房,最是个知晓规矩的家生子。 四姐姐,你现在就和翠竹对质,你们俩发誓,谁踩的花灯诬赖了好人,便不得好死……” 沈宜哪里遇到个这等事,这会子又哭又说,气得更是不轻,她还气着沈宝将自己的好心践踏脚底,反倒被沈宝给告了,还被祖母训斥,直说也的丫头气性儿大、不懂规矩,丫头的气性都这么大,她的气性怕是更大,这传扬出去,她的名声也没了。 沈宜呜咽声起,指着沈宝与翠竹。 翠竹跪下在中央,低着头道:“老太太,便是给奴婢十个胆儿,奴婢也不敢把姑娘们的东西给毁了。那花灯当真是四姑娘踩的,她一听我说‘八姑娘、九姑娘、十姑娘先挑的’便恼了,只说二房嫡长女竟连大房庶女都不如。 八姑娘、十姑娘的花灯,是大姑娘、五姑娘去咸城时就说好要什么样儿,大姑娘与五姑娘照着样儿给挑的。十姑娘要的兔子花灯,八姑娘要的蔷薇花灯,这两样便给了她们。我们家九姑娘早前要的便是美人跑马花灯和一只莲花灯。另有两个马形花灯是给六爷、七爷的,大姑娘说他们属马的,想来会喜欢这样儿的。 九姑娘觉得那只莲花灯漂亮,便挑了让我给送去……哪想……哪想四姑娘一听三姑娘先得了立时就恼了……” 老太太听明白是怎了,心下狐疑,九姑娘还是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哪里能想到算计沈宝,“宝姐儿,翠竹说的可是真?” 沈宝咬着下唇,手臂一抬,厉声道:“你与我说三位姑娘是先挑的,你直接告诉我是九姑娘给我挑的就是。” “四姑娘,你不能这样冤枉人,我可是与你说了,说那花灯是九姑娘瞧着漂亮挑出来送你的,可你还说,‘就九姑娘的性子,若真得她喜欢,会送给我?’奴婢心下替九姑娘委屈,这才哭着离了漱玉阁。” 沈宝这会子拿定主意,就是不能认花灯是她踩毁的,厉声道:“我不过多说了一句,你倒是好气性儿,当着我的面就把花灯给踩了,还说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不想要毁了便是’丢在地上就给踩成这般模样了。” 翠竹这会子被人诬赖,心下一阵惊慌,当即抬手道:“我翠竹对天起誓,若是我踩坏花灯,便不得好死!” 有她这话,潘氏与沈宜都信翠竹没撒谎。 沈宜道:“四姐姐,翠竹起誓了,是不是该你了?” “我为何要起誓?我是主子,她是奴婢,与她一样起誓,没的自降身份。” 起誓这种事,好的不灵坏的灵。 沈宝才不要起誓,万一被神灵听了去,她怕是更要倒霉了。 沈宜厉声道:“你这是心虚,你自己踩毁了花灯,气得翠竹哭走,倒恶人先告状,说翠竹欺你。” 潘氏故作惊异,“这么说,五姑娘也知道这事?” “祖母、母亲,不仅五姐姐知道,八姐姐、十妹妹当时也在,我们正在五姐姐院里拿从咸城捎回来的礼物,若是不信,可以唤她们过来问话。” 这里正闹腾着,珊瑚禀道:“老太太,大姑娘、五姑娘、八姑娘、十姑娘请安来了!” 老太太道:“快唤进来。” 姐妹四人行了礼。 沈宛笑道:“刚与几个妹妹去了福瑞院,走到半道听婆子说母亲来了这里,便先过来了。” 潘氏点了一下头。 沈宛看着哭得双眼发红的沈宜,再看跪在中央的翠竹。 多婆子道:“五姑娘、八姑娘、十姑娘,老太太正说翠竹踩毁花灯的事呢。” 十姑娘年纪小藏不住事,立时惊呼一声,问道:“花灯不是四姐姐踩毁的么?怎的成翠竹踩毁的?” 沈宝厉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踩毁花灯?这灯是翠竹踩的。” 分明就是说她在诬陷沈宜?若是她连个庶女都压不住,往后还如何在沈府立足? 沈容道:“翠竹是个忠厚的,她是奉九妹妹送花灯去的,定不会自毁花灯。” 沈宝冷笑道:“是啊,你们才是亲姐妹,你自是要偏帮着九妹妹说话,只是翠竹这丫头的气性儿未免太大了,踩毁了花灯倒诬成是我毁的,要不是我早早寻了祖母说明,今儿这事还不真真成我的不对。” 沈宜哪里遇见过这样的事,以前她随父母在江南任上,她是嫡女,又有潘氏呵护,从不曾受过委屈,这会子沈宝一个人一张嘴,死的说成活的,反诬是翠竹毁灯。 她又忆起沈容说过,沈宝惯会使这样的招式,以前不信,这回落到她身上,她却是真真信了,沈容替她说好话,沈宝便说她们是亲姐妹帮自己人,这不是说沈容在颠倒黑白。 沈宝道:“祖母不信,你问我身边的两个丫头,她们当时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宜姐儿,刚才我已经问过宝姐儿的丫头了,她们俩可都说是翠竹踩毁的,这样吧,让翠竹给宝姐儿赔个不是,你是翠竹的主子,你手里不是还有几只花灯么,另赔只给宝姐儿,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沈宝扬了扬头,露出几分得意,“这事原是九妹妹的不是,我可要在你新得的花灯里挑只合意的。” 潘氏想着,今儿这事明明沈宝的错,老太太却说成是沈宜的错,她是万不能委屈了自己的丫头,轻声道:“将才四姑娘说五姑娘与宜姐儿是姐妹,五姑娘的话作不得数,仅凭漱玉阁两个丫头的话,不足为信,既是发生在府里,想来看到的下人也是有的。多婆子,你去查查,今晨可有下人注意到漱玉阁的事?” 想冤枉她女儿,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更不会让一个二房的姑娘来欺沈宜,看似一件小事,若是认了这事,岂不说沈宜是个没规矩的,纵得身边丫头无法无天,传扬出去,便会影响沈宜的名声。 沈宝这会子见潘氏如此,一阵惊慌,紧握着丝帕,眼珠转动快速地想着对策。 沈宜依旧在哭,一边哭着,一边发出呜咽声。 沈宛劝慰道:“有什么好好儿说,莫哭坏了眼睛。” 沈宜止了哭声,“四姐姐最好祈祷没人瞧见,可这是沈府,那个时辰清扫园子、修剪花木的下人可不少呢。” 不多会儿,多婆子便寻来一个清瘦小厮,又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婆子,“老太太、大太太,这个小厮是府里的花匠,婆子是清扫院子的伍婆子,你们俩个把今晨瞧见的都细细地说一遍。” “是。” 花匠跪在地上,细细地将自己看到翠竹进了漱玉阁,进去后不久,就听到了争执声,自是与翠竹所说一模一样。他心下好奇,便往漱玉阁望了一眼,正好瞧见沈宝在踩花灯,而翠竹被她气得直掉眼泪。 伍婆子口齿伶俐,更是添油加醋地将沈宝说的话给模仿了一遍,就连那语调、声音都学了个七\八分。 沈宝没想真有人听到,立时大喝:“他们俩……是……是伯母的人,自是要帮衬着九妹妹。” 老太太大喝一声“够了”,下人们都说了,这分明就是沈宝诬告,沈宝不认错,反而坚持己见,若她再护短,岂不是寒了那几个姑娘的心,“你做错了事不知悔过,还要诬陷丫头,指责宜姐儿。来人!将她送回漱玉阁,抄百遍《女德》,不抄完不许放出来。” “祖母……”沈宝一声轻呼,跪在地上眼泪直淌,“我娘自小没教好我,还请祖母教我,祖母,我是个可怜的,呜呜,家里的姐妹们虽多,可她们都是大房的人,自是一条心,便是个花灯,也是她们姐妹挑剩的。” 翠竹这会子见真相已明,但沈宝诬陷她,让她愤恨不已,“四姑娘,你这话说的,天地良心,这花灯多漂亮,原是九姑娘用心挑的,你居然说成是挑剩的。” 沈宝跪在地上,一边抹泪儿,一边道:“大姐姐、五妹妹从咸城带了不少好东西,我听说九妹妹得了三盏好漂亮的花灯,我也想要一只,我还听说,大姐姐、五妹妹给九妹妹备了好大一包的礼物。” 老太太忙道:“宛姐儿,没给宝姐儿预备一份么?” 沈宛起身答道:“回祖母话,给几个妹妹备礼物,原是离开京城前就与她们说好的,八妹妹想要蔷薇花灯,九妹妹想要会动的跑马灯、莲花灯,十妹妹要的兔子花灯,手帕、饯果零食也是她们早就说好的。我和五妹妹只是照着她们的要求给买下捎回来。” 沈宝一听到“会动的跑马灯”眼睛透亮,她见过不少花灯,这会动的花灯还真未瞧过呢,拿定主意一定要得到。 老太太立时面有不乐,“你这话是说,没给宝姐儿备一份?” “原是备了的,可五妹妹听说四妹妹把送去的花灯都毁了,许是嫌我们备的礼物不好,就没着丫头送去。” 沈宝哭道:“你们都没送来,又怎知我不会喜欢?” 沈宛对沐雨道:“你去仪方院,让石妈妈把我们给四姑娘备的礼物取来。” 沈宝道:“直接送我院子里便是。”她伸手扯了一下老太太,“祖母,我也想要一只花灯,九妹妹可有三只呢。” 沈宜顿时有种晕倒之感,她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自己毁了花灯,还好意思再要。 老太太道:“你们都是姐妹手足,要互敬互爱,互相扶持,宜姐儿,挑一只花灯送给你四姐姐。” 沈宝笑嘻嘻地道:“我也不要多的,就把那只会动的跑马灯给我吧。” 沈宜立时恼道:“那是我一早与大姐姐、五姐姐说好给我买的,原就是我的。” 想要她的跑马灯,她偏就不给。 沈宜手头有三只花灯,只只都是她喜欢的,她一扭头,对还跪着的翠竹道:“翠竹,去我屋里将那两只花灯取来。” 这回让她自己挑! 沈宝总比话说。 不多会儿,翠竹便提了两只花灯来,一只是莲花的,一只是漂亮的彩雀花灯,式样全是沈宝没见过的,她眉眼一弯,“谢过九妹妹!”伸手接了两只花灯,左看右看,“两只都极喜欢呢,我都要了。” ---题外话---各位亲,鞠躬求收藏!求月票!求咖啡!求亲们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哦。 第78章 长姐心计(8000+) 沈宜再次额上直冒黑线,“大姐姐、五姐姐原是照着我们所说给买的,你又没事先打招呼,能得一只就不错,竟连两只都要,你不是不喜莲花的么,把莲花灯还我。悦” “九妹妹,送出手的东西岂有再讨回去的道理。”沈宝一退步,欠身道:“祖母,我回漱玉阁抄《女德》。” 摆明了老太太就是偏心,沈宝犯了过,还帮沈宝讨礼物。 沈宝得了两只漂亮的花灯,笑容满面,似乎忘了刚才的不快,反是沈宜气得不轻,她嘟着小嘴,直呼呼地大口出气。 沈宛宽慰道:“九妹妹别气了,赶明儿寻了竹片、彩纸,我另给你做两只好的。” 沈宜道:“大姐姐会做花灯?” “你想要什么样儿的,我给你做什么样儿的。” 沈宜转怒为喜,看来还是自家姐妹好,那个沈宝简直就是克星,明明比她年长几年,半点也不让人,哪像她的大姐姐、五姐姐。 珊瑚、翡翠奉了茶点。 沈宛浅呷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上次去咸城,祖母给了我三千两银子,母亲给了二千两,我自儿个又有些银钱,在咸城灯会买输赢下注,赚了。”她与身后的沐风使了眼色,沐风从荷包里取出一叠银票。 沈宛道:“正好赚了四倍,这是祖母的一万二千两。搀” 老太太一听早前的三千两变成了一万二,立时心情大好,早前的不快更是消失得无影无影,接过银票,粗看了一遍,递给身后的珊瑚收好。 沐风又将一叠银票递给潘氏。 沈宛道:“这是母亲的八千两。” 老太太笑道:“我就知你是个有福的,不过三千两银子,这才几日,就变成了一万二了,呵呵,这会子要在京城置些店铺、田庄倒也有钱了。宛姐儿,你手头可还有银钱,都交给祖母,回头帮你置成店铺。” 沈宛柔声道:“回祖母话,我们回来时,遇到了卫国公家的嫡长孙梁大公子,他说对京城牙行熟,便交了七千两银票给他,托他帮忙置成我娘的嫁妆。早前在老家,将我娘的嫁妆田庄、店铺买了些,想置换成京城的。” 老太太面有失望之色。 潘氏知道上有老太太在,她想接管石氏留下的嫁妆这是不可能的,再则沈宛今年十月便要及笄,且又会打理田庄、店铺,也不可能交给她,她自己性子里又有几分清高,自是不屑惦念的。 这种事,潘氏能得就好,不能得,她也不强求。 沈宛又继续道:“在咸城时,得识翰林院罗大学士的孙女罗姑娘,有一回,她问我,‘听说你有个二叔要出仕。’我不知原由,便说‘父亲正在打点。’她便道‘听说你二叔后宅不宁,纵妻杀侄,这样的人还是莫入仕,小心平白连累了你父亲的前程……’” 老太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却见沈宛突地凝住,心下有些着急,这可事关她次子的仕途前程,催促道:“后来呢?” 沈宛不紧不慢地道:“后来,我将罗姑娘请到僻静处,与她打听原由。她说她三叔在监察院当差,是有一回听她祖父与父叔闲聊间无意听到的。因着她与我们姐妹交好,便提前与我们说说。” 末了,她郑重其事的对左右道:“这屋里的人听了便罢,可千万莫说出去。罗姑娘也是为我们家好,这才悄悄告诉我的,万一被旁人知道,怕是罗家长辈要罚她。” 沈容却暗自想着:罗姑娘,便是这罗小蝶了,这只是与自己同岁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事。但她又不是一直与沈宛在一处,遇到了也是有的。 潘氏则问道:“翰林院罗大学士家的罗姑娘,可是罗小鸾?” 沈宛答道:“正是她,因她妹妹罗小蝶与容儿一见如故,她与我也颇是投缘。” 老太太心头警铃大作,因着李氏的事,要连累他二儿子不能入仕,弄不好还要牵连大儿子,这怎么可以,她好不容易做了诰命夫人,是万万不能丢了荣华富贵与体面的,在石台县,谁人不知沈家老太太是二品诰命。 “大儿媳,若大老爷回来,叫他来我院里一趟。” 潘氏则是一脸不悦,她原就不赞同沈俊臣帮衬沈俊来入仕,这下好了,李氏的事被御史知道了,万一御史弹劾,举荐沈俊来入仕的沈俊臣也要受到连累。 老太太原很高兴,听到沈宛的话又沉入谷底,她是担心大儿子被御史弹劾一个“举荐不力”之过,又怕二儿子当真入不了仕,心下好不纠结,打发了潘氏与几个姑娘离去。 潘氏心下难安,又与沈宛问了几句,看沈宛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脸色就更难看了。 沈容低声对沈宜道:“九妹妹,今儿这事还真是,明明是四姐姐不对,祖母却让你拿了花灯给她……你得的东西最好,可千万藏好了,小心又被她变着方儿的得了去。这几年,我的好东西就没保住过,后来索性也不置好的,结果反倒得了落下‘不容姐妹、掐尖好强’的名声。” 她看似与沈宜说,实则也是告诉八姑娘、十姑娘。 八姑娘神色淡淡。 十姑娘则满是戒备,“她不会来抢我的兔子花灯吧?” “你莫让她瞧见便是,若被她瞧到,这可不好说。” 十姑娘提着裙子,领着丫头直往双喜院奔。 沈宜想到这事就气恼得紧,那可是她的花灯,原是想拿出给沈宝挑一个,竟两个都被她得了去,心里将沈宝骂了无数回,这一次她算是与沈宝交恶了,沈宾要害她哥哥,沈宝又来算计她,越想越是生气。 沈容对八姑娘道:“八妹妹,你不是说大姨娘种了几盆兰花么,我去讨盆好的摆到屋里。” 沈宛打趣道:“别没种几日,把好好的兰花养坏了。” 以前的沈容,对什么事都只有几日的热情。她养过花,没养半月就失了兴趣,再没几日花便养枯了;她也曾养过小猫小狗、鹦鹉八哥这样的小动物,可依旧没养几天,就被她折磨得没了。 沈容着恼道:“长姐这般说,我还非养不可。八妹妹,走,陪我讨兰花去。” 沈宛莞尔一笑,她倒希望沈容能知事些,如此她也能少操心两分。 沈宜想着沈宝,心里愤愤不平,拉长着脸儿,从小到大,她是嫡女,八姑娘、十姑娘从不敢和她抢东西。可这回,硬是被人抢了她的宝贝,这个沈宝怎的这般坏,她踩坏了花灯还将她的花灯夺了去,怕她就是故意的,想毁个丑的再换个漂亮的,这么一想,越发觉得沈宝心机深沉。 第78章长姐心计 大姨娘、二姨娘住的群星院。 二姨娘未在,据说去三姨娘的捧星院窜门去了。因二、三姨娘的出身、地位差不多,两个人颇是谈得来,尤其三姨娘又有了身孕,如今是三位侍妾里最得宠的一个,连潘氏都免了三姨娘的晨昏定省。 大姨娘连吃了数日川贝雪梨膏,正月十六时又请了郎中上门,而今的咳疾大好。今儿天气晴朗,大姨娘一早就换了身干练的衣衫,蹲在院子里侍弄她的花花草草。 大姨娘爱养花木,还是给石氏做丫头的时候便这样,那时候石氏便让她照看沈宅花园子里的花草,这习惯养成,便再改不了,现在虽不能照看整个沈府的花木,但她却在群星院里择了一块空地,上面密密地摆着各式花盆,也种着四季的花草,从兰花、绿萝、秋菊、芙蓉一应俱有。 八姑娘一进院门便唤声“姨娘”,小跑着走近大姨娘,低声道:“五姐姐想讨盆兰花去养。”神色里难耐喜色,她是知道大姑娘姐妹去咸城,这次赚了银子的事,怕是大姨娘早前凑份子的钱也番了几翻。 大姨娘笑道:“给五姑娘请安!” “大姨娘,我去你屋里坐坐。” 大姨娘道:“劳八姑娘帮我招呼五姑娘。我洗洗手就来。”她在几盆兰花面前转了几圈,挑了盆长势最好交给丫头,叮嘱丫头拾掇干净,回头交给沈容带走。 待大姨娘进屋,沈容对八姑娘道:“你守在门口,我与大姨娘说说话儿。” 八姑娘明了,忙对她的丫头道:“我屋里有新得的饯果,取了蜜茶、绿豆糕来招待五姑娘。” 沈容进了正房偏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去咸城下注赚的,你给了我三百多两银票,又当了一百多两的首饰,统共是六百两,翻了五倍,是三千两银子。里面还有当票,你寻了时间把那包首饰赎回来。” 八姑娘隐约听到“三千两”,想到沈宛给老太太的才四倍,他们便是五倍,心下一动,露出几分感激,却小心地看着外头生怕被人瞧见。 大姨娘捧着布包,难掩激动,“有这笔钱,我便能给八姑娘置备些嫁妆。” “大姨娘,长姐托了梁大公子帮忙置田庄、店铺,你寻了机会去找长姐帮忙。” 大姨娘正愁没有可靠的人帮忙相看田庄,眸中感激地连连点头。 六百两银子,这才几日就变成三千两了。 她这些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这才攒下六百两的家当,就想给八姑娘也置些东西,也算是尽了生母之责,算是不再愧对孩子。 沈容玩笑道:“你且点过,钱契两清,回头我出了院子,倘若少了一张,我可不认的。” 大姨娘笑道:“怎会呢……我是信得过姑娘的。” 院子外头,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哟,八姑娘来了?服侍的丫头呢?” 八姑娘答道:“二姨娘,侍针姐姐捧了兰花去溪边拾掇,院里的婆子带两个粗使丫头浆洗衣衫去了。” 小环正蹲在两盆兰花跟前瞧看。 这么好的兰花,交给五姑娘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枯了吧。五姑娘还真是,自己又不会侍弄花木,一时兴起,又吵着要养什么花。听说这些花若在街上,一盆好的,尤其像这君子兰,一盆少说也得值二两银子。 二姨娘笑道:“现下有甚好看的,待到立春前后才开呢。” 小环道:“我瞧着都一样,可侍针说出的名字都不一样呢。” 大姨娘清点了一番,将银票锁放到锦盒里,方给沈容沏了茶水。 八姑娘佯装引颈看丫头,“绿翘这丫头还真是,好一阵了,怎还没取来饯果。” 二姨娘定睛细瞧,便见正房偏厅有个小姑娘的身影,“五姑娘可真是稀客。” 八姑娘道:“五姐姐要挑盆兰花去养。” “这姑娘家多是爱花的。” 二姨娘见过沈宛,第一次被沈宛的容貌怔住,听说五姑娘来了,也想知道这五姑娘的模样,摇曳着身姿过了大房花厅,站在珠帘后一瞧:沈容年纪不大,与沈宛倒有六分相似,最像的便是那额头、眉毛、鼻子,沈宛的嘴巴、下颌长得像沈俊臣,可沈容却另有一分韵味,虽因年纪小没长开,却能猜到,他日定然也是个美人。沈容五官里,唯有那双眼睛长得最像沈俊臣,说话的时候,忽闪忽闪,很是迷人。 她原也是官家庶女,第一次见到沈俊臣时,便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 沈俊臣有几个儿女,继承到沈俊臣漂亮凤眼的还只得沈容这一个孩子。 “姨娘!姨娘,我来瞧你了!”院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二姨娘转身望着外头,却见十姑娘沈家莉打着把青绸花伞,手里拽着条粉色的丝帕,身后跟着的服侍丫头则捧着两个纸包,瞧着里面是吃食。 “十姑娘,你怎过来了?” “姨娘,大姐姐、五姐姐给我带了好些零嘴吃食等礼物,这花伞漂亮吧?还有这帕子,绣的是我最喜欢的菟丝花,还有块小兔子的,可漂亮了!” 二姨娘看看天色,“我的小祖宗,不晴不雨的,你打把伞过来,也不怕叫人笑话。” “姨娘,我得好东西了。那些饯果可甜了,你也尝尝。” 二姨娘轻叹一声,领着十姑娘去了她屋里。 群星院分东院、西院,两院之间有一道院墙。东院住着大姨娘,西院住着二姨娘。正房有四间,东院分两间,西院亦有两间,又有三间东厢房、三间西厢房。 东院里,大姨娘住东屋,又有一间用来会客的花厅,三间东厢房一间做了杂库房,另两间则是服侍下人的屋子。西院也是如此安顿。 绿翘取来饯果、点心,八姑娘摆了果盘。 沈容坐了一阵,与大姨娘闲话了几句,带了一盆兰花回了仪方院。 大姨娘拉着八姑娘,欢喜地道:“八姑娘,你就要和十姑娘一样了,也是有嫁妆傍身的,你高不高兴?” 八姑娘连连点头。 大姨娘陪八姑娘说了一阵,又挑了盆兰花,说要给沈宛送去。 沈容回屋后,将兰花摆在花厅向阳处,又叮嘱石妈妈、小环细心照顾,取了首饰的当票,吐了口气,明里赚的银子她给了沈宛大半,今儿给了大姨娘三千两,她手头只余四千余两,要赎回首饰许是不够。 想到这儿,她领了石妈妈去了漱芳阁,待她到的时候,沈宛正与大姨娘、八姑娘说话。 漱芳阁里,沐风、沐雨两个近身服侍沈宛,两个粗使丫头和一个婆子都在外头服侍,这个时辰,她们各有差使。 沈容一进来便笑道:“姐姐,我忘了当出去的首饰得五千两才能赎回来呢?我手头只得四千余两银票,上回白真大师给西北募款银,又给了些钱……” “你还差多少?” “一千两。” “你这呆子,把银子给了我,这会子倒是记起你典的首饰。” 想着妹妹信她,赚来的银子全交给她保管,沈宛心里觉得欢喜,近来不止一次地觉得沈容自大病一场后,整个人懂事乖巧许多不说,就连这性子也仿佛变了一个人。曾有一度,她怀疑妹妹不是自己的,可一路过来,她便没有与沈容分开过,又查看了沈容身上的疤痕、胎记,样样都在,不是她妹妹是谁。 直惹得石妈妈哭笑不得“大姑娘,五姑娘不就是你妹妹,还能变了一个人不成?”沈宛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前她也太爱胡闹了些,这猛然知事了,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会子,沈宛听说沈容居然忘了留下赎首饰的银子,忍不住打趣几句。 石妈妈笑道:“要我说,不赎回来也好,那盒子首饰最多值二千两银子。” 沈容与沈宛脱口而出“不行”。 沈容道:“那里头的首饰有小半是母亲留下的,剩下的都是姐姐给我置的。我拿四千两出来,姐姐再给我垫些,回头让沐风把我的首饰给赎回来。” 她说着掏出荷包,从里面数了四千两银票递给沈宛。 沈宛睨了一眼,“你手里就剩几十两了。”她与沐雨道:“去我首饰盒子里取两张银票过来。” 沐雨取来递给沈宛时,沈宛一瞧,她让取两张,这沐雨就寻了一千两一张的取,立时苦笑不得,“当真是妹妹买的丫头,人虽在我这儿,心却到你那儿了。那里头十两、五十两的不取,一取就取这么大一张。” 沐雨讪笑道:“奴婢知大姑娘最疼五姑娘,自是要挑了大的取。” 沈宛瞪了一眼,起身进了内室,不多会儿出来时,将两张银票给了沈容,“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能带这么多,先留千两银子花使,回头没了再与我说。” 沈容道:“姐姐这等聪明的,这银票递来给去的,你自收我三千两不就成了,我给你四千,你又给一千……” 沈宛失神,她自视聪明,今儿居然干了些笨事,可不是么?干嘛让沐雨去取银票,她直接收沈容三千两不就成了。 沈容笑道:“难道得姐姐糊涂一回,怪有意思的,下次姐姐糊涂时说一声,我算计着弄些银子花花。” 沈宛微红着脸,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么,倒被沈容给戏谑上了。沈宛正容道:“我请了梁公子帮忙,这几日牙行的人便要过来,我是出不得门的,只能让石老爹和奶兄去瞧看,若是合适的就置下来。听梁公子说,京城年前惩处了几个贪墨官员,家产没公,田庄、店铺要由官府拍卖。” “敢情是好的,劳大姑娘帮忙替我们置处田庄。” 沈宛道:“今儿一早,梁公子就递了话来,说是西菜市要卖一批奴仆,正是年前犯官家中的,我让石老爹盯着,嘱他最好买一家子,这样买来后也能当家生子一般用。大姨娘如今有钱了,是不是也置上一家这样的下人?” 现在置下,也是替八姑娘长大后做陪房的。 庶女出嫁,就算是嫁人为妻,通常娘家的嫁妆也不会多,但若是由亲娘置备的,这又不一样了。 大姨娘道:“若有得宜的,置一家子倒是妥当的。” “好,我让石老爹父子帮忙买下,回头留一家算你的。” 沈宛看着沈容递来的当票,令沐风拿了当票去赎首饰,大姨娘又取了当票请沐风帮忙取回她的首饰。 大姨娘坐了一阵,领着八姑娘离去。 沈容在沈宛身侧坐下,低声问道:“长姐今儿在祖母屋里说二叔入仕的那些话……” 沈宛正容低声道:“李氏的性子睚眦必报,若让她有翻身的机会,我们姐妹往后少不得要着她的道儿。祖母一心念着她是娘家侄女,又看着她育了三个子女的份上舍不得将她降为侍妾,一门心思要降为平妻,我是要把她最后的退路都给堵了,让李氏再不能心存幻想。” 算计害死她弟弟沈宽,这个仇,怎么能不报? 原指望沈俊臣说句公道话,可沈俊臣念着老太太、沈俊来,似乎并没有追究李氏之意。老太太想的是:沈宽已死,活着的人还得好好儿活着,早前生气,几日气消了,还是一味心思地想着如何对李氏好。 “姐姐识得罗小鸾姑娘?” “这不是偶然在咸城结识的么?她的确知道李氏挑唆阿宾谋害六弟的事,她还好奇地问我:这么个毒妇,怎的还留在家里?”沈宛压低嗓门,“李氏母子的事,是我讲给她听的,她告诉我:她三叔是监察院御史。罗小鸾是罗家二房的嫡长女,因她到了议亲年龄,特意回京议亲的,与长房、三房的关系极是不错。她是个聪明的,定会将这事透给他三叔知道。” 沈宛故意将家里的事告诉罗小鸾,就是想借御史之手来绝沈俊来的入仕之路。 沈家若被御史盯上,老太太也护李氏不得。 沈宛笑里含着一股杀气,“害我弟弟,这个仇不得不报!这一回,我倒要瞧瞧,他们还如何护得李氏?” 漱芳阁的财婆子进了院门,站在花厅门口禀道:“大姑娘,老奴照你的意思把话放出去。” “好,今儿辛苦你了。沐雨,取三串钱赏给财婆子!” “谢大姑娘。” 沈容看着财婆子的背影,这婆子长得五大三粗,有一双精明的眼睛,瞧来是个厉害的,“姐姐又让她做什么了?” “我只是让她寻了府里的管事婆子们吃茶闲话,说父亲和二叔已被御史给盯上了,现在李氏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自尽。她虽死了,可她的儿女依旧是嫡出子女,身份还是尊贵的。还有一条,自降为妾,可她的儿女从此就是庶子庶女,往后他们所有的份例,都在大房庶子庶女的基础上再降一等。” 沈宛已动杀机,在她知道沈宽是被李氏母子害死的那天,她就想给沈宽报仇,李氏凭什么算计沈宽,这沈家现下拥有的一切都是石氏的,是她们姐弟三人的,可李氏竟敢谋划这笔家产。 沈宛眼里杀气升腾,恨恨地道:“容儿,你说沈宾、沈宝知道他们也许会变成庶出子女会如何?” 沈容垂眸细想,沈宾虽狠,只是对旁人,上回的事可以看出,沈宾可是很护李氏的。可沈宝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很难说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容道:“姐姐教我读书写字吧,另外,我这儿还有一件宝贝,且送给姐姐。”她拉了沈宛上了阁楼,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桃花源记》,沈宛眸光一闪,夺到手里,待看到扉页的印鉴与“白真”二字时,“你从哪里来的,这可是白真大师的墨宝,这样一本字帖可价值不菲……” “那日我与白真大师去林子说话,这就是他送我的,想着姐姐喜欢,就带来了。” 沈宛用手一凿,“你这呆子,这可是宝贝,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我可不敢要这么珍贵的东西,且留我这儿,待过两年你再大些,我再给你保管。你现在的字写得不好,我从父亲书房里挑了两本得用的字帖给你,你得空照着习练。今儿我有时间且教你。” 晌午,沈容留在沈宛的漱芳阁用午饭,吃罢之后,继续在阁楼里练字,沈宛见她真心想学,也教得用心。 未时一刻,沈俊臣兄弟从外头回来,第一时间就被老太太唤到了慈安院。 未时四刻,沈俊臣遣了书房的丫头来请沈宛:“大老爷请大姑娘去一趟书房。” 沈宛携上沐雨,小声对沈容道:“回来我再教你写字,今儿你好好练。” 沈容点头。 石妈妈在一侧侍奉茶水,蓄了茶,问道:“五姑娘还要练么?” “难得姐姐今儿认真教我,我自要用心练习。” 沈容练了十几张大字,沈宛回到了阁楼。 “父亲问我了,我便照着今儿在慈安堂说的重叙了一遍,只说这事御史们已经知道,听罗三姑娘的意思,似乎罗大学士父子对二叔颇为不屑。” 沈容问:“二叔在吗?” “他也在书房,一听说这件事许会阻他入仕,当时就急了,而父亲也怕落个‘举才不力’的罪,看二叔的眼神都变了。我走的时候,多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听父亲道‘二弟,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二叔说‘是死?还是贬为侍妾?’父亲道‘哪家有嫡妻降妾的?她是万万不能休弃的,母亲也不会同意,只能是死。’二叔沉默了良久,终是长叹了一声,‘对外说她自尽,悄悄把人送回绵州乡下的庄子可成?’父亲摇头,道‘我可以不计较她害死我嫡长子的事,但这事不仅关系你的仕途,也会关系我的前程,你自己拿好主意?若你真这般摇摆不定,我便当真不管你了。我走到今日不易,不能因你葬送自己的前程。我还得照顾一大家子人呢。’我瞧着二叔是有些心动的,毕竟他早些年就想入仕。” 为了前程,妻子算什么?没了可以再娶。 石氏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 沈俊臣一句“我可以不计较她害死我嫡长子的事……”刺痛了沈容的心,以沈宛的性子,只怕这种寒透身心并不会比她少,这便是他们的父亲,沈宽被人害死,居然一句“不计较”便罢了,换作别的重情重义之家,姨娘落个胎儿都要严查严罚。 沈宽是他的嫡长子,更是聪明会读书的,竟被沈俊臣一句淡淡地带过。 沈容抿了抿嘴,“怕是不能再拖了。祖母是什么态度?” 沈宛低声道:“我让财婆子去打听,听慈安院的珊瑚讲,祖母的意思是想留李氏一条命,对外只说她暴毙而亡,暗里将她送回绵州乡下庄子。 二叔举棋不定,定是祖母不想李氏死,父亲这儿又担心因她的事被御史弹劾一个‘治家不严’的过错儿来,届时,御史会质疑父亲和二叔的才干能力,如此便真的得不偿失。 珊瑚说,今儿祖母松了口,同意二叔娶京城官家千金为继室,但要二叔娶李家姑娘为平妻,说沈宝兄妹三人没人照顾。” 沈俊来至今也不过是秀才功名,连续几届考举人都落榜,却想学了旁人,仗着有一个做官的兄长也谋个一官半职。而今,倒是异想天开地想谋娶官宦千金为继室,元配尚在降为平妻,这继室又算是哪门子的继室? 老太太自认聪明一时,连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都没闹明白。 所谓继室,必是元配仙逝,方才有继室一说。 就说潘氏,她嫁予沈俊臣时是平妻的位分,元配石氏过世,沈俊臣抬了潘氏平妻位为嫡妻,因先前原有个嫡妻,便算作是继室。 沈容道:“说到底,她还是太偏娘家人了。她李家女儿个个都是最好的不成?还不是私心作怪。她的孙儿孙女这么多,她最疼的是李氏所出的几个,沈宝做错了事,罚回漱玉阁抄百遍《女德》就了,换作是我们几个,怕是又要关到祠堂,哪里还能再讨礼物。” 如果受伤被害的是李氏所出的哪个孩子,老太太会不替孩子讨公道?沈宽没了,老太太知晓实情,不追凶手,不替孙子报仇,还要放过李氏。 沈宛姐妹想到家里的长辈,凉透身心。 可她们又不能逃离,还要在这凉薄府邸里继续生活下去。 “李氏这次必须得死!”沈宛恨恨地道,眸光如剑,犀厉的,不容忽视。 沈容笑道:“沈宝不是爱刺激我们,今儿我也去刺激她。” ---题外话---亲们,又加更了哦,请支持! 第79章 真相 在漱芳阁用了晚饭,沈容领着小环去了漱玉阁,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块匾额发了一会儿呆。 李氏虽识字不多,可她着实太坏,手段毒辣,这一次她倒要瞧瞧,李氏母子还如何母子情深。 漱玉阁的格局与漱芳阁相近,不同的是漱芳阁是四间正房,漱玉阁则是二间,一样都是二层阁楼,东西皆有厢房,漱芳阁东西各有三间厢房,漱玉阁和素月皆是两间,这样便足够姑娘们住了,住惯了宽屋子,看到沈容住的小院子着实有些寒酸。 砰—悦— 是桌凳倒地的声音,落在阁楼上,声音被扩大,尤其站在楼下更是刺耳。 “那些该死的婆子,惯会乱咬舌根!就该把她们的舌头给割了。” 小坠站在楼下,“禀姑娘,五姑娘来瞧你了。” 沈容审视着院子,意味深长地道:“不愧是得宠嫡女才能住的阁楼,就是比我的仪方院好,待我住进来先将那几丛月季给拔了,我要种上一棵梅树,嗯,再种桃树、梨树,春天桃花开罢,再开梨花……搀” 沈宝听到这话,气得牙痒,她还住在这里呢,便要赶她离开了。 这是她的地儿,凭什么让与别人。 她是嫡女,她才不是庶女。 沈容笑着道:“咦,大白日的,一进漱玉阁就听到雷声了。四姐姐在楼上发什么火呢?让我猜猜哦,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要变成庶女,舍不得搬出漱玉阁?但凡体面人家,阁楼都是给嫡女住的,要怨啊,就怨四姐姐投生错肚皮,怎么就投生到李姨娘肚子里呢。” “沈、容!”沈宝一声大吼,提着裙子,噔噔从楼梯上下来,几步冲到沈容跟前,“我是二房的嫡长女,我才不是庶女。” 沈容捂了捂耳朵,叫这么大声作甚?她耳朵好使着呢。想她一名优秀的潜伏特工,为了替本尊报仇,居然学着来宅斗,她自己都觉得汗滴滴的。 “可你娘做错了事,现在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因你娘的事,害得我父亲和二叔被御史盯上了,你说,若御史弹劾二叔一个‘治家不严、后宅不宁’,他还能顺利出仕为官?到时候,怕是我父亲都要被你娘连累。 换作别家,这样的妇人早就被休弃了,哪里还能容到今日。可我们家最是仁厚,只将你娘降为侍妾,她都是妾了,你不是庶女是什么? 四姑娘、宝姐姐,待你成了庶女,这漱玉阁就是我的了。哈哈,大户人家的规矩不能坏,阁楼只能是嫡女住哦!” 沈容捂着嘴儿呵呵直笑,以前沈宝不是故意刁难、挑拨本尊,让本尊故意犯错,可老太太与李氏等人却借着本尊的错来拿捏沈宛。也是李氏母女的再三挑拨,本尊与沈宛虽是同母姐妹,却渐行渐远,换言之,沈宛从来没有怨过、真恼过本尊。 可到底是因为本尊的无知、单纯,间接害死了沈宛。 她既然来了,怎么可以让那些恶人继续快活。 沈宝不是大方得体、贤淑有德么,现在她就一点点撕裂沈宝的伪装。 看着被气得歇斯底里大叫的沈宝,沈容心情大好。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五姐姐,你说得真是太对了。” 沈宜领着翠竹进了院子,她今儿用罢晚饭正散步,便听到几个下人在一起议论,只说李氏犯过,害得大老爷被御史给盯上了,大家都说李氏许是要被降侍妾了,因为老太太不容许李家女儿被休。 沈宜想到今儿受的委屈,嘲笑道:“庶女哪配住阁楼,这里原该是五姐姐的。” 沈宝厉声道:“你们想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休想!” 沈宜翻了个白眼:“因你娘的错,害得我爹被御史盯上。你娘还真是扫把星!拖累二叔不能入仕,又来连累我爹。在别人家,你那样害死嫡子的娘就该被休、被送到尼姑庵去,现在只降为侍妾,真是便宜她了!往后,四姑娘可得有庶女的自觉,莫再与我们嫡出姑娘相比。” “九妹妹说得是,她一个庶女,还敢抢嫡女的花灯,自儿个踩毁了灯,还赖到宝贝嫡女身上,这种事也就是下作人才做得出来。”沈容添了一把火,末了再用扇子摇,看着前世时的盟友针锋相对,她的心情大好。 沈宜早前原对沈容没好感,这会子见沈容做她一起骂沈宝,好感连连上升,“待降为了庶女,下次叫她见着我们绕道走。” 沈容忙道:“还是九妹妹有嫡女风范,到底是大地方长大的,九妹妹让我好生敬佩。我以前被欺负了,只能忍着,九妹妹对付这种下作人真是太厉害了,九妹妹可是我们嫡女的楷模……” 沈容连夸沈宜,夸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她居然拍一个小姑娘的马屁,拍就拍吧,反正她现在也顶着十岁小姑娘的身躯。 沈宜越发得意,斜睨着眼睛,带着要胁地道:“沈家葆,你可听好了,下次见着我你得绕道走!待你娘降为侍妾,我立马就让母亲将你赶出漱玉阁,这可是嫡女住的地儿。” 沈容凝了一下,面露不解地道:“沈家葆?这是谁?” “五姐姐忘了,我们沈家这辈的庶出子女,都是取家字打头的名讳,她都要降为庶女了,自然不能再用沈宝的名字,要改作沈家葆,葆是一个草头下面一个保护的保。” 沈容恍然大悟,“还是九妹妹有才,这个葆字,倒与十妹妹她们的名讳相衬。” “可不是呢,听说三爷要改作沈家兵,五姐姐可知道,是哪个字?” 沈容摇头。 沈宜道:“沈家兵的槟,是原来的宾字左边加一个木字。” “那宪字呢?” “草字头一个佥字。” “这个莶啊!” 沈宝听到此处,单名是沈家嫡出子女的象征,这多一个家字便是庶出,这对她简直就是耻辱,便是她议亲,也会因她是庶女无法寻得好亲事,要么嫁寻常人家,要么给名门贵族当侍妾,她听着沈宜与沈容一问一答的说话,浑身直气得打颤儿。 她还没成庶女呢?沈容姐妹就寻上门来羞辱,若真成了庶女,这家里哪还有她的位置。 沈宝不甘心! 在大户人家,嫡庶有别,尊卑亦有别,就像府里的八姑娘、十姑娘说话都不敢高声,尤其是在沈宜的面前,那都是矮了一大截的,便是月例上都降了一等,这四季衣衫,也不如嫡女的多。 沈容笑道:“真让我惭愧,九妹妹年纪比我幼,懂的倒比我多。” 沈宜心头乐滋滋的,现在看着沈容怎么看都比沈宝顺眼,“五姐姐,这哪是我想出来的,还不是长辈们决定的。”沈宜说罢,翠竹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宜道:“沈家葆,快把今儿你抢去的花灯还我?庶女抢嫡女的东西,这是哪家都是逾矩?” 现在沈宝还不是庶女呢。 翠竹今儿被人诬陷,心里恨极了沈宝,若非她有大太太、九姑娘护着,今日少不得又是一场打骂。 沈容忙道:“九妹妹,你是尊贵人,何需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人计较,我们且先出去。”她连忙拽了沈宜便走。 沈宜大嚷着:“五姐姐,你别拉我,我要收拾那个下贱蹄子,她今儿算计我呢,五姐姐,我不走!” 到了外头,沈容低声道:“九妹妹,虽说她要被降为庶女,可这会子她还没降呢,要是我们闹大,祖母又最疼她,少不得要发作我们,弄不好,便将我们姐妹关到祠堂里去。反正她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待她成了庶女,要揉圆搓扁还不得由你说了算。” 翠竹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这会子听沈容全说也觉得道理,刚才她也是气急了,就想报复回来,未想其间的利弊。 沈宜道:“且让她快活两天。” 漱玉阁里,沈宝被沈宜、沈容一闹,直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更是小脸通红。 小坠在一侧低声道:“姑娘,老太太和二老爷不会真要降二太太为侍妾吧?” 小坠是沈宝的服侍丫头,是跟着她从绵州老家来的。 小坠埋着头,今儿下午就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心里很是忐忑,在老家时,四姑娘一直和五姑娘不对付,现在又开罪了九姑娘,若两姐妹联手,四姑娘再成了庶女,哪里是她们俩的对手。 “四姑娘,奴婢可听人说,这降为侍妾的妇人所出子女比那些庶出子女还不如呢。新来的太太会瞧着她们刺眼,而她们在家里的身份也最是尴尬……若姑娘成了庶女,这月例从以前每月三两降为一两五百文,就连每季两身新裳也要降为每年四块衣料,一等锦缎不能穿,只能穿茧绸……姑娘……” 小坠哪里懂这些,不过是黄昏去大厨房取饭时听下人婆子咬舌说的,这议论的下人,有幸灾乐祸的,更有的甚至埋怨起李氏连累了大老爷,还有的同情二老爷娶了那么个恶妇为妻。 “现在怎么办才好?” “姑娘,听说二老爷将二太太降为侍妾后就要送走,可这样一来,你还是庶女啊。” 下人们议论的事,沈宝也是听见了。 若是李氏死了,便不会有错妻降妾之事,而她还是嫡女,她还能住在漱玉阁,她还能嫁一个体面的官宦公子为妻。 她紧握着拳头,她不要做庶女,她不要与沈家薇、沈家莉一样,不要像她们战战兢兢地过活,不要像她们因得了几块帕子就感激涕零的样子。 若为庶女,出阁时嫁妆少得可怜,或干脆一骑轿子抬到别人家为妾,连个嫁妆也没有。 她不要那样! 她也是沈家的嫡女,凭甚要低人一截。 当年,李氏在沈家,便处处不如石氏,直到石氏死了,李氏才出了头,才有了当家太太的威风。 现在她沈宝不要服输,她一定可以保住自己的嫡女名分。 是夜,二更天。 夜空繁星点点,仿佛碎钻,忽闪忽闪,夜色朦胧,夜风拂过,沈宛的衣袂飘飞。 沐风穿着一袭深色衣袍上了阁楼。 “如何了?” “回姑娘,沐雨盯着四姑娘,她拿了二两银子让厨娘预备了一桌酒席。”她顿了一下,低声道:“奴婢亲眼看到四姑娘将一包粉末撒在了燕窝羹里。” 沈宛勾唇笑道:“她这是忍不住了,小小年纪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放过,当真与李氏一般。沐风,你附耳过来。” 沐风走近,沈宛细说了几句。 沐风面容惊骇,“大姑娘,我这就去准备。” 沈宛定定地看着夜色,这一次就算沈宝不下手,她也是要对付李氏这个仇人。她闭上双眸,脑海里忆起两年前看到弟弟沈宽尸体那日的画面,再一闭眼,又看到母亲石氏临终前的点滴,她记忆最深的,便是石氏病重之时的日日咯血。 若不是沈容在无意得知沈宽的死,她不会怀疑石氏的死另有原因。 沈宛转身进了内室,挑了件深蓝色的衣裙换上,领着沐风出了院子。 李氏被关祠堂的一间小屋子里,里头有一张木榻,再是一个恭桶,这就是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她定定地看着窗外,天又黑了,她已经被关了二十多日,老太太不会不管她的,也打小就得老太太看重。 突然,只听一阵古怪的声音,“李三杏,我死得好惨啊……” 李氏一声尖叫,立时往榻角里拼命地缩。 窗子外头飘过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这声音是…… “石美玉!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你快走!你快走!” “李三杏,你害我好惨!” 睡得正香的沈宾听到这声音,快速从床上跳起,透过窗户,竟看到一个鬼影飞掠而过,半月余的担惊受怕,令他的神经高度紧张,此刻更是惊惧到了极限,浑身一颤,竟吓得尿了裤子。 “李三杏,我哪里待你不好,你要如此害我……” 李氏这些日子心绪难宁,夜夜难眠,她害怕被休,她害怕死,她有三个儿女啊,可是这么多天了,老太太也没下令将她放出去。 那白影竟从屋梁上飘了下来,李氏直惊得牙齿咯咯碰响,声音打颤,身子薄弱得如同寒风里的落叶:“你走开,你走开……不是我要害你,是老太太、大老爷夫妇要你的命,呜呜……不是我,不是我!谁让你占了嫡妻位分,你不死,潘氏怎么做嫡妻。她不做嫡妻,潘家不会真心帮扶大老爷……谁让你仗着嫁妆丰厚,屡次顶撞老太太……你明知道老太太想掌家,却抓着你的嫁妆不放。” 老太太想掌的家,其实是石氏的嫁妆。 哪有婆婆霸占儿媳嫁妆打理的道理。 就连沈家住的三进院子,也还是石氏的陪嫁。 他们住着石氏的陪嫁大屋,用着石氏陪嫁店铺赚来的银子,吃着石氏陪嫁庄子收来的米粮……却算计着石氏母子的性命,谋夺着石氏的嫁妆。 虎狼之心!一点不为会。 白衣女鬼厉声道:“他们坏,你更坏,是你害死我的。” “是!是我在你饭菜里下毒,可毒药是潘氏让人送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石美玉,你要报仇找他们去,找他们去啊。” 突地,静寂中传来一个熟悉的男童声音:“二婶,你为什么要害我?”一个白衣男童身影掠过。 李氏尖叫一声,往里又缩了几分,她恨不得缩到墙里去。“沈宽,没有大太太的信,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和她说好的,她谋大老爷手里的家业,我得老太太手里的家业,只要你死了,老太太手里的家业就是我们二房的。” 暗处拉着绳子的沈宛,一时间痛如锥心,老太太、父亲、继母、二婶竟是害她母亲、弟弟的仇人,只怕二叔在这两件事上也不是干净的。 他们一拍即合,先害她们姐弟年幼失母,再害她弟弟性命。 虽长得人模人样,却是禽/兽不如。 沈宽的死亡真相浮出水面,她对石氏的死生疑,只想一试,迫李氏在死前说出实情,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竟是这样的…… “李氏,你害我母子性命,今日偿命来!” 李氏连连尖叫两声,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那男童白影则移向了沈宾处,沈宾连连道:“不关我事,是娘教我的,是娘叫我哄你去河边洗澡,也是娘叫我佯装和你比赛游泳,看你游到深处淹死的……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二哥,你别找我,我真是被迫的,呜呜……” 沈宾的哭声,李氏的哭声,飘荡在祠堂上空,显得异常的凄厉。 沈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与沐风离开了祠堂,脱下手里的男童白影,里头竟是一个绑成的木条框架,套上黑布条,穿上白衣,便成了深夜的鬼影。 沐风更是脱下身上的白袍,干练地放在一个布包里,“大姑娘!” 沈宛看着沐风手里的木条与布包,“回漱芳阁。” 母亲,这世上最疼她的母亲,被她长久以来认为的亲人害死的。 老太太的慈祥,那只是伪装,若不是石氏,沈家又怎会有今日的风光,石氏让他们奴仆成群,石氏给了她们富贵生活,石氏让她们从一个家中无一奴仆的小户人家成了石台县首富人家,他们却算计了石氏的嫁妆、性命,还要了沈宽的命。 沈宛的心痛得支离破碎。 未近漱芳阁,她便再无行走的力气,“大姑娘”,沐风一把扶住了沈宛,“你还有五姑娘,五姑娘还未长大,要是你承不住,她往后可怎么办?” “容儿。”沈宛轻呼一声,就算对这个家再无留恋,可她还有同胞妹妹,妹妹需要她保护、照顾。她没能保护好沈宽,不能再没保护好妹妹。 沈宛突地忆起,在弟弟沈宽死后,有一次沈容与沈宝抢一件新裳,抓扯之时,新裳被扯破,老太太知道后,将沈容关到了石台县沈家祠堂里三天,她去探望沈容,发现双眼痴呆,拉着她哭诉“姐姐,祠堂里有鬼,有鬼!他们要抓我……” 当时,沈宛并不相信。 可今晚她突地觉得这件事来得蹊跷。 连接那件事的前后,她为了救沈容,只得把自己手头赚来的利银、米粮尽数交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为了逼她就范,不惜去算计一个孩子,而李氏定是那装神弄鬼之人。 李氏能做,她沈宛也能做,且会比李氏做得更为逼真。 所谓的亲人,却是她们姐妹的仇人,他们害死了她们的亲娘,又算计得她们的弟弟丢了性命。 沈宛强作镇定,回到阁楼,“你仔细盯着祠堂,若发现沈宝出来,便设法将她困住,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沈宝毒死了亲娘。既然他们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大姑娘,若再传出这种事,弄个不好,就会连累你与五姑娘。” 沈家的名声,关系的是她们姐妹未来的姻缘。 “瞒下此事,就不会连累?反倒称了老太太、沈宝的意。这几年,沈宝没少欺负容儿,我岂能让她快活,她不是为了保住嫡女名分才毒害亲娘,我偏要她被全家所弃。沈宾的一生已经毁了,我就毁掉沈宝。” 害她弟弟的仇人,她不会放过。 沈宾的一生已经被毁了。 御史已经知道沈宾听母亲挑唆,谋害嫡堂兄性命之事,这将成为沈宾一生都不能洗脱的污点,将来他想入仕为官,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想他十来岁的孩子便如此恶毒,一定会怀疑他的德才。 老太太不是夸沈宝“通情达理,行事大方得体”么,她就让所有人看看沈宝是如何的恶毒? “那沈宪呢?” “他?”沈宛冷笑着,浑身洋溢着一股浓浓的杀气,“沈宪自小便有羊癫疯,每抽一次就傻一分。曾有名医瞧过,说他活不过三十岁,是个半残废,不足为虑。照我意思去办,一旦证实李氏吃下有毒饭菜,将沈宝困在祠堂。” 沐风应声而去。 沈宛轻声道:“娘、二弟,我给你们报仇!娘,我好傻,这么几年,居然相信你真是病死的,只差一点,差一点我便连最后一个妹妹也失去了。沈俊来不是想入仕为官么?这一次,她的妻儿连连出事,我倒要瞧瞧,他还如何出仕?” 沈俊臣兄弟不是手足情深吗,因沈俊臣的意思,便助兄长害死长嫂,因为潘氏想为嫡妻,老太太便顺势而为。 他们忘了,他们的荣华从何而来。 他们忘了,若不是石氏,沈俊臣那个毫无背景的人怎么会拜得蜀地名师。 他们更忘了,石氏是如何帮衬他们,如何让他们成为人上人过上富足生活。 第80章 毒母 沈宝与小坠提着两个食盒,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近了祠堂。 看守祠堂的婆子不悦地大喝一声:“谁呀,三更半夜的闹什么?还让不让人睡?” “宋婆婆,是我,小坠,我们给二太太送吃的来了,劳烦你开一下门。”小坠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钱,里面是一串钱,故意摇得直响。 宋婆子开了祠堂门,借着灯光打量了一番,小坠趁势把一袋钱塞到宋婆子手里,“通融一下,四姑娘给二太太、三爷送点吃的。” 宋婆子冷声道:“快进去!”她伸长脖子左右张望,确定无人注意,这才合上了祠堂的门。 沈宝在沈宾的门前停下了脚步,穿过门栏杆,取出三盘菜,抬眸却见沈宾缩在床下,嘴里重复着:“二哥,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你真会淹死,我没想到啊”搀。 沈宝大唤一声“三哥!” 真是没出息,沈宽都死两年了,他还怕个甚?沈宽可是在老家死的,这里是京城,相隔千里之遥。 沈宝招手示意沈宾走近,将一壶酒塞到他手里,“三哥,我今儿给你备了半斤酒,你喝些能睡个好觉。” 沈宾接过,咕噜噜便是几大口,烈酒入喉很辣,他却顾不得,仿佛喝了酒,他就再也不怕,他不用筷子,用手抓了一把凉拌猪头肉就往嘴里塞。 “妹妹,这祠堂有鬼!有鬼,真的有鬼,我和娘都看到了,是伯母和二哥,他们来索魂了。” 沈宝定定心神,“这世上哪里有鬼,所谓的鬼还不是人装的。” 突地忆起那年她和母亲所办之事,李氏与老太太出主意,想逼沈宛拿出两年庄子上的粮租、铺子上赚来的银钱,故意让沈宝与沈容争执,寻了机会严惩沈容,将她关到石台县沈府后头的小祠堂里,然后李氏带着沈宝装鬼吓沈容。 待沈宛次日去瞧沈容,沈容变得痴痴傻傻,连眼神都不对,为了尽早将沈容带出祠堂,沈宛交出石氏嫁妆铺子的出息、田庄的粮食,又说了好话,哄得老太太高兴,这才将沈容放出了祠堂。 沈宾张大嘴,不可能是装的,他瞧得真真的,在那空中飘来飘去,人哪能那般飘,只有鬼可以。“妹妹,真是鬼!真的是鬼。” 沈宝浑身只觉一个冷嗖嗖的,尤其是后背,隐有冷汗冒出,“你又胡说,旁边是佛堂,还供着观音菩萨,哪里来的鬼。就着酒吃菜能暖和些,吃好了就回床睡觉,再过几日,伯父和父亲许就放你出来了。” 沈宾抱着酒壶,又饮了几口。 沈宝走近李氏的屋子,隔着木栏门将食物递了进去,“娘,你再忍忍,再有两三日,祖母就会放你出去了。” 李氏坐在地上,看着丰厚的菜肴,“宝姐儿,你看到鬼没有?我看到你伯母了,还有沈宽……” 沈宝正色道:“娘,没有鬼。”她摆了摆手,示意小坠到院门口候着。 见四下无人,沈宝方正色道:“娘,前年秋天在老家的时候,为了逼大姑娘交出店铺上赚来的银钱,我们让祖母把沈容关到了祠堂。那两晚……两晚,你带着我便去装鬼吓人……” 李氏听到这儿,惊道:“你说那鬼是人装的?”她摇了摇头,“装的,白影会吊在空中,可那鬼能抬手臂,与你伯母的声音一般无二。” 她这辈子,谁都可以忘,怎会忘了石氏,石氏的声音便是做梦都能认出来。 石氏压了她多少年,仗着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处处瞧不起她这个乡下山野来的女子。 要不是石氏死了,她怎会得到机会打理沈家。 沈宝的后背冷了几分,当初她们扮鬼从窗前移过,虽只那样,沈容也吓了半死。“娘,你吃菜吧,这是我特意让厨房预备的,先喝燕窝羹,只这一碗燕窝羹就得一两二钱银子。” 沈宝那时恨极了沈容,巴不得沈容吓死在祠堂。 想着沈容吃了一回苦,许会有所收敛,但也只管了两个月,之后沈容一样的掐尖要强,处处与她争东西。 想到此处,沈宝问道:“娘,刚才闹鬼,你会不会说错了什么话?” 不会真是人扮鬼吧? 如果是,那是谁? 不会是老太太,会是潘氏?先来试探她,若她说漏嘴,就会杀她灭口? 李氏忙忙道:“我只是害怕,什么也没说。” 沈宝道:“如此就好。”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些日子,你都瘦了,过两日你要出去,若让祖母瞧见你现在的样子,指不定得多心疼。” 李氏搁下碗筷,喜道:“老太太要放我出去了?” “是。”沈宝答着,“只是,父亲说你挑唆三哥害死二哥,怕是不能再为嫡妻了,要将你降为侍妾。祖母的意思,是要送你回绵州乡下的庄子上。” “降我为侍妾,赶我去绵州乡下……”李氏勾唇笑着,“你爹瞧不上我了,他要做官老爷了,要娶官家小姐为嫡妻,是不是?” “娘,我和祖母一直是向着你的,你放心,你会永远是嫡妻,明儿天一亮,我就去求祖母,去求爹和伯父。” 李氏捧着燕窝羹,“你爹一直就羡慕你伯父娶了个官家嫡女为妻,你伯父还能容得我?我不信,你伯父的性子像你祖母,都是最爱颜面的。早前,他喜欢石氏,后来高中做官又瞧不起人家,嫌人家是商贾之女,另娶了官家嫡女,在这一点上,你爹倒比他有良心。 宝儿,你与其求你伯父,还不如求你祖母,你就说我已经知错了,我一定好好悔过,告诉你祖母,我同意你爹纳妾,他要几个妾都行。” 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不服软都不行,何况她服软的对象是她的嫡亲姑母、她的婆母,老太太自来就向着她的,她说些软话,回头再讨好老太太,不怕没有翻身的机会。 “娘,快吃燕窝羹,这可是稀罕物,素日只得大老爷、老太太和六爷能吃上一碗,便是大姑娘也没得吃,我可是花了银子让厨娘给做的。” 李氏含着笑,一匙又一匙地往嘴里送。 沈宝望着李氏:娘,不要怪我心狠,我是不得已,你被贬侍妾送往乡下,也是生如死,倒不如死了。如此,哥哥、弟弟和我还是嫡出儿女,将来还有个好前程。别怪我,别怪我…… 然,看着李氏吃了一半时,沈宝想伸手阻止李氏,可理智告诉她,她必须得这样做,她又忆起今儿黄昏,沈宜、沈容姐妹俩的羞辱。 她们可都等着她被降为庶女,等着将她赶出漱玉阁。 漱玉阁是她的,她要在那里一直住到出阁。 谁也不能赶她走。 沈宝移步到了沈宾的房前,透过木栏门,三盘菜沈宾都用了一半,酒已经喝完,他正躺在床上,嘴里呢喃着:“二哥,我不是鼓的(故意),你西(死)之后,我后悔了,待我出去,我给你烧纸,嗯,给你多烧纸……” 那酒里,沈宝加了安神散。 这些天她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做些什么,她在老太太跟前奉迎讨好,也不过求的是老太太把母亲和哥哥放出来。但今日府里的流言、沈宜、沈容的刁难,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安神散、秕霜是她一早就备好的,二钱毗霜,应该可以足够要李氏的命了,她又在燕窝羹里加了许多白糖,想来李氏是吃不出来的。 她是不得已,就像沈宾害死沈宽不得已。 沈宝阖上了双眸,“三哥,三哥,饭菜动得不多,你再吃点!” “饱……饱了……” 沈宾是真醉了,一口气灌下半斤酒,喝得急,吃得更急。 小坠正与李氏说着话。 李氏吃得很尽兴,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又被关在小屋子里不能出去,她憋得都快发疯了。 李氏问:“外头如何了?” 小坠道:“也不知二太太的事是谁传出去的,御史好像知道了,大老爷、二老爷今儿的心情都不好,怕是二老爷出仕有些不易,弄不好大老爷都要受到连累。” 李氏突地搁下了筷子,她读书不多,可这些讯息太重要了,老太太最是紧要长子的仕途,“今儿是不是老太太见了大老爷、二老爷?” “咦,二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真见了! 那一定是商量如何处置她的事。 “二老爷怎么说的?” 小坠道:“说要降二太太为侍妾,好像是大老爷没同意,我们过来的时候,见着两位老爷又去了慈安院。” 沈俊来到底不是个狠毒人,当年老太太把金钗给他,想让他来下手害石氏,他吓得不敢,最后老太太才把金钗给了李氏,又承诺李氏,一旦石氏死了,她手里捏的那份家业便可留给二房。 钱壮熊人胆,李氏这才在石氏的饭菜里下药,那是慢性毒药,得连下三回,她几乎做得神鬼不知。果然,一个月后,石氏病倒了,只拖了五六日就死了,没人怀疑到石氏是中毒死的。 想到此处,李氏倏然起身,今晚的鬼太过古怪了,难不成是人装的,故意来试探她,这人是谁?她说出了秘密,许会杀人灭口,大姑娘才貌双全,老太太、大老爷还指望给她寻个权贵门第的婆家,好让她帮衬娘家,大老爷是绝不会让大姑娘知晓石氏死亡的秘密。 小坠迭声呼道:“二太太,二太太你怎了?趁着菜还热着,赶紧吃些。” 夜色中,沈宛裹紧了身上的红氅,将脖子缩了缩,夜风还是从脖颈里灌入,侵袭着四肢。 沐雨打着灯笼,财婆子紧随其后,她的身后又跟了一个婆子、一个小厮,一行人正神色匆匆地往福瑞院赶。 财婆子叫开了院门。 福瑞院的粗使丫头道:“大姑娘,这么晚了,可有要事。” “大老爷和大太太可在?” “大老爷在二姨娘那儿,大太太已歇下了。” “快与母亲禀一声,要出大事了。” 粗使丫头连去找了潘氏的陪嫁婆子禀报。 潘氏下床整衣,沈宛立在外头的偏厅里,“母亲,四姑娘今儿二更时分在厨房备了一桌酒席,刚才厨房的婆子、小厮来报,说亲眼得见四姑娘将两包药粉下在一壶酒和一碗羹汤里,这还了得,她不会是想害人吧? 女儿想了一下,不敢耽搁,立马就带人过来了。 他们原是想向母亲禀报消息的,可母亲院里下了钥。 女儿从咸城回来,嗓子干疼,今儿下午让财婆子到外头捡了副治嗓子疼的药,偏沐雨这个丫头是个粗心的,夜里竟忘了给煎药。待我睡下,被财婆子一提方才想起来, 沐雨出厨房煎药,正巧听到厨房的管事婆子听这小厮禀事,正急着要去禀报管家,就被沐雨带到我院子里。 女儿想着事大,便先将人领过来了!” 潘氏心里一惊,沈宝才多大,今年也不过十三岁,她就敢害人,还敢下药。“来人,先去大老爷、二老爷屋里瞧瞧,看他们那边是不是有酒席。” 多婆子立马吩咐了两个跑得快的粗使丫头去办。 潘氏刚整好衣裳,又有拨人进来了,却是李婶子领着两个护院,“大太太,将才七爷屋里的小厮来禀,说夜里出来起夜,看到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进了祠堂。护院带人寻过去,四姑娘主仆在里面,这会子李氏正口吐白沫在抽搐,疼得遍地打滚。” 沈宛惊呼一声:“四姑娘去祠堂了?” 潘氏一时回不味,有人瞧见沈宝下药,之后又有人看到鬼鬼祟祟影子进了祠堂,然后护院进去看到沈宝在祠堂,再是发现李氏口吐白沫…… 这一切的一切,都实在太过巧合了。 很显然,沈宝下药要害的人是李氏。 李氏可是她的亲娘,她就下得去这手。 潘氏道:“先去老太太那边禀报一声,请老太太示下要不要请郎中入府给李氏治病。” 李氏犯的错不小,是生是死得老太太和两个老爷做主,她不能做这个主,毕竟李氏是二太太。 沈宛、潘氏领着人进了祠堂,她们自认很快,而老太太竟比她们还快,裹了身外袍,披着头发出现在祠堂里。 祠堂内灯火通明。 沈宾吃醉了酒,又加上酒里加了安神粉,此刻正睡得昏天黑地,对外头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李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痛得满地打滚,嘴唇发黑,她突地抬手,不解地道:“宝儿,是你!是你……” 所有的下人都守在祠堂外头。 老太太听罢潘氏所禀,一脸寒冰,对沈宝失望到了极点,李氏就算犯下大过,也不该由沈宝出手,她连亲娘也敢下毒,还有什么恶事做不出来。 沈宝提起裙子,重重跪在地上,“娘,你是怎了哇?你到底是怎了哇?”她突地抬臂,指着小坠道:“你这个贱蹄子!是你下的毒手,是你害我娘?” “小姐,我……我……” 沈宝猛地扑了过去,疯狂地挥手撕打着小坠,“你这恶婢,你为什么要害我娘,好好的酒席饭菜,怎么会有毒,哪里来的毒?你这个恶婢!” 沈宛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沈宝的反应好快,一见她们出现,立马将此事栽到小坠身上。小坠哪有这等大的本事,可这结果却是老太太愿意看到的,即便老太太心里明白,但为了沈家的名声,小坠再也保不住。 院门外,沈俊臣兄弟奔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李氏,再看沈宝疯狂撕打小坠,沈俊来大喝一声“来人!”指着小坠,恶狠狠地道:“把贱婢拖出去乱棍杖毙,好大的胆子,胆敢毒害主母。” 老太太厉声道:“你已经被御史给盯上了,落了个‘治家不严’的错,再传出奴婢害主母,且不更是坐实你的错。李氏只能是病亡,不能是毒死,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你大哥用尽心思替你打点仕途,做什么事你能不能用心些!” 沈宛心头一沉:老太太何时如此精明了?这可不像老太太说的话,细想之下,视线移到李婶子身上,是了,近来李婶子与老太太亲近,只怕是李婶子教她的。 沈俊来一脸愧疚,揖手行礼,“儿子都听母亲的。” 老太太冷眼瞧着地上的小坠与沈宝,“小坠怂恿四姑娘在受罚期间走出漱玉阁,乱棍杖毙。” 潘氏轻声道:“那个瞧见四姑娘的大厨房管事婆子和小厮呢?” “各赏一碗哑药,着人牙子领走。” 好毒的法子! 那小厮不过十四五岁,便要赏赐哑药贱卖他乡。 沈宛心下微沉,原以为能坐实沈宝的罪,让沈宝被家族所弃,没想老太太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只片刻,沈宛便想着,今晚知情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算老太太嘴上不说,怕是对沈宝所举也寒了心。沈宝能下毒杀母,他日难保不会下毒害她,埋下了这颗种子,沈宝日后在家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宝吓得不轻,她没想护院会突然出现,之后连老太太也来了,她不要成为弃子,只能是小坠做的,“打死小坠!这臭丫头怂恿我来的祠堂……我的《女德》还没抄完,我才抄五遍……”双眼空洞,面容苍白,显然是受惊不下。 李氏要死了,可还未咽气,正在痛苦的挣扎着,一张脸白得吓人,一张嘴紫黑如鬼,映出眼帘,让沈宝心跳加速,她不敢多看。 “李婶子,你进来!”老太太高呼一声,又吩咐道:“二太太犯了羊癫疯,今儿晚上,你就留在祠堂照顾她,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各自回去睡觉。” 老太太在珊瑚、翡翠的搀扶下,颤微微地走了。 李氏蜷缩着身子,“姑……姑母……”吐词不清,而老太太步履坚定,没有停留。 今儿,他们母子商议好了,为了整个李家好,为了李氏所出的三个儿女,李氏不能降妾,只能——死! 不等他们下令处死李氏,却有人抢先了一步。 老太太不感激这人,因为沈宝是最不该对李氏动手的人。 沈宝小小年纪如此狠辣,连亲娘都敢下毒,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老太太的心一阵胜一阵的冰寒,浑身都浸在寒水之中,冷得她连连倒寒气。可很快,又觉得,她就是个心软的,倒是沈宝解决了她的难题,她努力地想沈宝的好,想借此来重新接纳沈宝。 她对不起李氏,当年说了,要拿李氏当闺女看待,可李氏却落得这等下场,所以,她应该对李氏的几个孩子好。 沈俊臣兄弟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李氏,沈俊臣的漠然,李俊来的轻叹。 李氏伸出手来:“俊来……来……给我……请郎中……求……求你!” 她不想死。 沈俊来道:“三杏,你做的错事太多,今儿大哥和我寻了朋友世交打听,明儿一早便有御史借你之错弹劾大哥呢,你知道我想出仕,大哥为让我出仕费了多少心,早前谋到的京县县丞一职就因你的错,生生被别人抢了。” 他不恨么? 恨! 早前谋的职被人抢了,这是沈俊臣告诉沈俊来的。 已经听朋友说了,监察院那边,明儿早朝便有人会出面弹劾沈俊臣,弄不好,沈俊臣就要背负上一个“举荐不力”的错儿。 在这情况下,李氏只能是死。 沈俊来出了祠堂,大男儿何患无妻,何况李氏原就配不得他,他现在不过刚满三十,自有年轻、美貌又出身好的官家千金配他。想到这些,沈俊来心情大好,自打李氏被关祠堂,老太太就给沈俊来安排了两个通房,这几日他快活得紧。 只是,想着沈宝杀亲娘,沈俊来的心情便有些不好,可沈宝就是个姑娘,过两年许了人家嫁出去就是,若她懂事便寻个好婆家,若不然,为他的前程送人与妾又有不可。 李氏一扬手,转而求着沈宝:“宝儿……救我!救我……” 沈宝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知道多少药量够,只让小坠去买了能药死两条狗的份量,药是下了,可这么一会儿,李氏还没咽气,她连退了数步,“娘,祖母和爹的话你都听见了,就算我想请郎中,怕也请不来。娘,你就安心去吧,你死了,我们兄妹三个还是嫡出,你难道真要被爹降成侍妾……” “你这个……不孝女!”李氏又吐出一口白沫,恶狠狠地看着沈宝。 沈宝跳了一下,飞快出了祠堂。 不远处,小坠正被婆子绑在条凳上,一声又一声的杖责声传来,小坠的嘴里堵着她的绣鞋,她绝望地看着沈宝远去的背影。 是沈宝做的,为什么被打死的是她。 这不是她服侍的四姑娘,四姑娘变了…… 沈宝一个人胆颤心惊地走着,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心跳加速,突地,拐角处飘来一个低沉的“四妹妹”,却见沈宛笼着昭君氅长身而立。 “大……大姐姐!” 沈宛走近,压低嗓门道:“今晚的事,你瞒过旁人,却没瞒过这祠堂里的人。厨房的管事婆子和小厮亲眼瞧见你下药,而你让小坠做了替死鬼。四妹妹,往后在我面前给我老实点,否则我会让你一无所有。” 第81章 置田庄 沈宝又惊又怕,此刻又被沈宛要胁:“你……” “我可没像你,丧心病狂到连亲娘都敢害。你以为老太太当真不知真相?她是为了沈家的名声选择掩下此事,四妹妹,往后好自为之。” 沈宛蓦然转身,领着沐雨、财婆子翩然而去。 她精心布局,没想还是功亏于匮,但她可以要胁沈宝,让沈宝再不敢欺负沈容。 对这个家,对那些所谓的亲人,她原就失望,尤其在沈宛知晓一切后,她不会再拿她们当亲人,石氏的死、沈宽的死……像两张永不愈合的伤口,时不时让她痛得难以呼吸。亲娘与弟弟的死,在她的心上直接穿了两个大洞。她现在要守护沈容,这是她唯一一个疼爱的人。 想到昨晚她令沐风扮鬼吓人之事,想到沈宝说的“世界哪有鬼,有鬼都是人扮的。”她就知道,两年前沈容被关祠堂,险些变成傻子,这件事定与李氏与沈宝有关搀。 李氏好毒的心肠,为了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害沈宽,算计沈容。 毒人自有毒人磨,李氏毒,沈宝比她还毒,李氏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死在自己的女儿手里。 次日,沈容醒来时,就听石妈妈道:“五姑娘,昨儿祠堂的二太太突发羊癫疯,把老太太、老爷们都给惊动,郎中还没请回来,人就没了。” 沈容去漱芳阁练字时问到此事,沈宛淡淡地道:“昨晚,小坠怂恿四姑娘夜闯祠堂,被老太太下令杖毙。今晨老太太令珊瑚去漱玉阁传话,让四姑娘抄五百遍《女德》。” “五百遍?”沈容咋了咋舌。 上回沈宝闹那么大的动静,自毁花灯,诬陷沈宜的丫头,这才被罚了一百遍《女德》,可这次倒好,因闯祠堂被罚了五百遍,这得是多大的事,才让老太太罚得如此重。 小环道:“好歹是在漱玉阁里抄,没有送到祠堂去。” 时间长了,服侍下人们也瞧出老太太的偏心。 沈宛冷声道:“可不正是么,二房的几个最得老太太疼爱。” 老太太最疼的沈宝居然干出天理不容的事,而沈宾也因迫害堂兄,这一辈子都毁了,况且沈宛插了一手,将家里的事透给了罗小鸾。昨晚,沈俊臣听沈宛说了,请人打听之后,便知道罗御史要弹劾他的事,近来行事逾加谨慎,生怕被人抓到了把柄。 财婆子在楼下楼梯口禀道:“大姑娘,大太太吩咐让你换身衣裳,随大太太去罗家拜会罗大太太和罗三姑娘。” 沈宛低声道:“今儿辰时,父亲归家,一回书房就冲二叔发了顿脾气。二叔离开时脸黑沉如墨。今早朝堂有人因二叔的事弹劾父亲,原不是我们这房的事,父亲倒因二叔而被弹劾失了体面。这会子让我和母亲去罗家拜会,也定是想让罗太太、罗姑娘在罗三爷面前求情。” 沈容记得罗玄离看到沈宛时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少年情动,“姐姐,我瞧着罗大公子似乎对你有好感。” 对沈容来说,沈宛嫁给罗玄离也不错,至少比跟了临安王世子南宫昴要好。 “你莫乱说,我听罗三姑娘说罗大公子早在五年前就订亲了,未婚妻是梁家二房的嫡长女。”沈宛又道:“昨儿,父亲、二叔和祖母就商议好了,准备与罗家结亲。” “谁?” “罗家三房的庶长女。” 沈容面露茫然,罗家三房还有庶长女?“是说与二叔?” “听说这庶长女早前订过两回亲,头一回,刚订亲半年,男子便骑马摔死了;第二次,婚期都订了,那男子却喜欢上了旁人,死活要娶那位官家小姐不可。官家小姐是嫡女,无论出身容貌比罗二姑娘还强两分。两年前,罗家老太太没了,她一守孝耽搁到今日,听闻今岁有十九。二叔要入仕,少不得要娶个娘家有势力的姑娘为妻,祖母和父亲都觉得这罗二姑娘不错。” 罗三爷弹劾了沈俊臣,沈家还上赶着要求娶人家的庶女。 沈容微微一笑。 沈宛道:“我听罗三姑娘说,罗二姑娘虽是个庶女,却是在三太太跟前养大的。” “罗家未必会应呢。” 就算是庶女,便是联姻也要寻找对娘家有助益的人家。沈俊来有三个孩子,嫡妻刚病逝就找人上门说媒,怕是对方定会以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再则沈俊来除了有一个在吏部任左侍郎的大哥,再无旁的优势,对方很难把女儿配给他。 “父亲原是想替二叔在京谋个实缺,被御史一闹,这回新谋的缺儿又没了。二叔入不了仕,娶人家姑娘确实有些高攀。” 罗二姑娘即便是庶女,人家好在是养在嫡母名下,又比寻常的庶女尊贵三分,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且这罗家又是京城的十大世族之一,人家凭甚要将一个庶女许给沈俊来那样一个无好前程的秀才。 沈宛进内室开了衣橱,挑了身得体的衣裳,又配了相应的首饰。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太太已入敛,因是暴毙不在京设灵堂。沈府到底是大房的,大太太忌讳。老太太要三爷明儿一早扶灵回乡。我今晨去的时候,老太太直说早前娘交到她手里的那些店铺、田庄除了一处田庄、两家店铺卖给了娘家,剩下的都转给了二房。 这会子,手头有我们帮她赚的银子,那些东西不全是李家的又变成二房的了。只怕再过些日子,三处田庄、十家店铺清一水儿全是二房的。她还与我说,会尽快与我们姐妹置了好的补上。” 沈宛更换新衫,“你的首饰我让沐风赎回来了,一会儿你回仪方院便带回去。四姑娘犯了大过,怕是能安静些日子。这会子二叔连谋两回实缺都落空了,心里也郁沉闷得紧。” 沈容道:“这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倒不如回了石台县的好。” “他能舍得回去?一心想做官呢。沈宾这辈子算是毁了,虽是受母挑唆,但迫害兄长的罪名脱不了。昨晚一闹腾,祖母似歇了让李家女嫁二叔的心思,一副甩手不管,要让父亲、母亲张罗的意思。她哪是真不管,她是知道这回闹的事大,又瞧御史厉害,不敢再插手,这才交给父亲、母亲管。今儿石老爹和奶兄父子去瞧看店铺田庄,待他们回来,你问仔细些。” “姐姐且去,我省得了。”沈容笑着叮嘱,“罗府人多,男子尤其多,世家名门最是内里复杂,你今儿莫要打扮得太过张扬,小心被人算计了去。” 前世记忆里,沈宛谨慎、小心,便一路避开了无数次他人的算计,临安王世子瞧中她的美貌,临安王妃则是相中沈宛的沉稳大气,最后不得不在太后懿旨之下嫁予临安王世子为妻。潘氏、李氏、老太太都认为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唯有沈容知道,沈宛背里的日子并不自在。沈宛上有一个挑剔难侍候的婆母,下还有一个风\流、的丈夫,外头还要担心娘家那个不懂事爱闹腾的胞妹,真真是身心俱惫。 沈宛见妹妹学会关心人,想着昨儿一宿虽然劳累,但为了妹妹她愿意算计,又忆起李氏母女扮鬼吓沈容之事,心下掠过愧意,都是为了钱财闹的,如果老太太不是想收拢她手头的银财,沈容不会被李氏母女算计、欺负,“我随大太太去拜会罗家女眷,自寻太太、姑娘们说话怎会闹出意外?” 沈容道:“姐姐一路小心!” 沈宛携着沐雨、财婆子离去,临出院门,她回头摆了摆手,给沈容一抹温婉的笑,这样的笑,倾城倾国,百媚横生,若沈容是男子怕也要沉陷其间。 沐风侍立在侧,沈容低声问道:“昨晚的事,你是知道详情儿的吧?” “是。” “说来听听!” 沐风便将自己知晓的事细细地说了。 沈容听罢,“我娘也是李氏害死的?” 不仅是李氏,还有老太太和潘氏的份儿。 难怪前世临终前,李婶子会在耳边骂她蠢,她还真真是蠢,居然认仇人为亲人,所谓的亲人,又何曾拿她们当自己人。 虽然沈容一早就猜到,但让李氏亲口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沐风道:“毒药唤作美人醉,是藏在一支金钗里送回石台县的,原是想让二老爷下手,可他不肯,还劝说老太太放过先头大太太一命,说大太太到底替沈家育了三个儿女……” 沈俊来虽然一事无成,但到底还有两分良心。可若他真有良心,就该将这事悄悄告诉石氏,让石氏防备。沈俊来明知不可为,却没有阻止母亲与妻子算计毒害石氏。他不愿动手害人,是不想背负上命债,又或是旁的什么原因,总之,沈俊来不是个狠毒之人,却冷眼旁观了石氏的遇害。 沐风继续道:“老太太交给了李氏。私下说好的,先头的大太太一去,交到老太太手里的那些田庄、店铺便是二房的产业。” “为了更名正言顺些,二房又害了二爷?” 沐风点头。 沈宽在世,老太太手头那份产业就必须在沈宽成人后交出来,因为那是石氏的嫁妆,也只能归石氏的儿女所有。 沈容一阵苦笑,“我让你说你便说了,是不是大姑娘向你问我的事,你也一五一十地说?” “不!五姑娘,奴婢怎会乱说,奴婢姐妹的卖身契可捏在五姑娘手里。在我们姐妹眼里,五姑娘才是真正的主子。大姑娘打听五姑娘的事,我们一个字不敢说,但五姑娘问大姑娘的,奴婢一定知无不尽。” “你倒分得清谁是主子。”沈容握着笔,又写了几个字,冷声问道:“你以前……” 她想问:你以前的主子是谁? 可一旦问破了,往后便不好相处。 沈容能感觉出来,沐风姐妹对她并没有恶意。 挑破了话题,沐风不好再留。 在夜罗没有给她寻到更好的女侍卫前,她不打算让沐风。 沐风、沐雨姐妹皆是精通拳腿功夫的,有她们在,沈宛出门她也更放心些,而且瞧沐风的能干劲,便是石妈妈都比不了,单凭上回在咸城,也能赚那么多银子却没被人发现,这大半的功劳都得益于沐风。 若沐风得了银钱逃走,她沈容也没有法子。 沈容故作云淡风轻:沐风的易容改装本事厉害得紧呢,不像寻常镖师的女儿。沐风的功夫高,怕是比寻常镖师还要厉害十倍。 沈容改口道:“沐风,以前你们姐妹吃过不少苦?” “其实也没多少,自遇到义父,我们姐妹还过得不错。” 沐风不愿多说过往,沈容便不再多问。 沈容翻了一页字帖,照着下一页临摹,她的眼力很好,观察力亦强,即便与沐风闲聊,可周围的所有动静皆收入眼底,看来住阁楼自有住阁楼的好处,站得高看得远。 楼梯口,传来石妈妈的脚步声,一进屋,面露诧然地道:“大姑娘呢?石平和老石回来了,说是今儿去附近瞧了两处田庄。” 小环从楼下捧着茶壶上来,一边斟茶,一边道:“大姑娘被大太太带去拜访罗家太太、姑娘,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石妈妈轻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听老石说,他去瞧看时,还有两家也在看,若不赶紧付钱,许就被别人抢了去。在京城,遇上好田轩可不易,价高不说,好地也不好找。” 沈容问道:“且都说说吧。” 石妈妈不想细说,可近来沈宛又时时称赞沈容是个聪慧的。她又想到,沈容八岁就跟着石氏学着打理店铺田庄,今岁沈容也有十岁了,是该学习这些的时候。 石妈妈道:“第一处是八百亩的田庄,在城西八里外的张高庄,不是成片的,得有零散十几片,现在京城连成片的可不好找。老石年节后瞧了不少,就今儿看的两处合适。” 石妈妈面露焦急,这好不容易瞧中了合宜的,若不能买下,岂不是太可惜了。 石妈妈时不时望着外头,石老爹回来就是取银子的,说是早早定下才好,“张高庄这处,上等良田三百亩,中等良田五百亩,上等是十二两银子一亩,中等的是九两银子一亩。” 沈容一转身进了沈宛的内室,寻到那个装银票的盒子,上头挂了一把铜锁,她抬手拔头一支钗子,往锁孔里一捣鼓,铜锁“卡”一声便开了,对于一个潜伏特工来说开古代这种小铜锁是轻而易举的事。 石妈妈在继续道:“第二处在城南四里外二的河畔村,离三合镇有半里路,田庄有六百多亩,是两片田地,中间有条五六丈宽的河,河道是八年前新修的,旱涝保收。河东有四百亩,河西有二百亩,价儿稍贵了些,十五两银子一亩。 仅这处,得九千两银子呢,因是梁大公子介绍的,与我们说的是实价。听老石说,京城这儿什么都贵,比不得石台县。我们石台县上等良田六两银子一亩,这里上等的最少也得十二两银子,尤其离京城近的,有的甚至都卖到十八两银子了。三合镇河畔村这良田真真是好的。” 沈容取了二万两银票出来,“三合镇的算作我娘的嫁妆,张高庄那处,分一些给大姨娘。沐风,你可晓得大姨娘交给大姑娘多少银票?” 沐风想了片刻,道:“听沐雨说,是二千五百两。” “沐风,你陪石老爹走一趟,待办好地契,与牙行跑腿的婆子打赏些零碎银子。人家辛苦一趟,不能让人家白跑。从张高庄那边拨二千五百两银子的田地给大姨娘,你问问她,是要上等良田还是要中等的,但得在靠边些的挑,原就够碎了,已经是十几块,再分得细碎了不好管理。” 沐风接过银票,当即与石老爹出门,小环令丫头请了大姨娘同沐风一道出门。 石妈妈看沐风、大姨娘坐了石老爹驾的马车,方才转回漱芳阁。 “五姑娘,今儿这钱,不该这么拿的,上回我便与大姑娘说过,先头大太太留下的家业被老太太变卖成了银钱,老太太可是答应过,要在京城置换成好的。” 沈容苦笑道:“奶娘以为老太太会拿出来么?那可自来就是个只进不出的,等到她拿银子,怕是那看好的田庄都落到别人手里了。” 石妈妈凝了一下。 小环道:“石妈妈先到老太太那去,只说牙行那边有一处代官府转卖的良田,需得九千多两银子。” 沈容道:“回头她动了心,想要置成沈家的家业,人去了,发现是我们买了,她还能服气,除非你另杜撰一处来,先探探她的意思。” 石妈妈灵机一动,忙道:“有了,昨儿我听老石讲过,说是城北七里的柏树庄有近八百亩的田庄。” 沈容点了点头。 小环心里忐忑,“五姑娘,我瞧着石妈妈定讨不来银子。” “不让她试试,她一直抱着希望,碰了壁便能认清老太太的性子为人。” 老太太贪了石氏的嫁妆,还不是偏了二房去。 只因为石氏活着时,没让她接管石氏的嫁妆,又没让她管家,便一直因此忌恨上了石氏,甚至连带着不喜欢石氏所生的几个儿女。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即便你做得再好,也看不入她的眼。 慈安院。 石妈妈笑盈盈给老太太请安,道:“老太太,老石近来正帮大姑娘打听哪里有合适的田庄出手。城北七里的柏树庄有个近九百亩的田庄要转卖,早前是犯官家的家业,被朝廷收没,老石亲自去哪里瞧看过了,那庄子极是不错,山下是上等良田有三百余亩,山坡上有中等田地二百亩、下等田地三百亩的,上等是十四两银子一亩,中等田十两银子一亩,下等田是三两银子一亩。听老石说,下等田的山坡上还种了好些果树,苹果、桃杏的长势甚好,庄头家的三进院子也是现成的,统共只需要八千六百两银子就能买下来。” 老太太拿着佛珠的手指紧了一下,石妈妈这是来拿银子的,想让她拿银子给沈宛姐妹置嫁妆。她来了京城,潘氏当家,她手头是有二万两银子,一万二是她自己赚来的,还有八千两银子则是沈俊臣私下给她的。 她入京的时候,身上只得三千余两银子,这笔银子,除了二千两是从石氏死后的锦盒里找到的,另一千两则是陆续几次从沈宛手里得来的。早知道沈宛去一趟咸城,能番四倍的利,她就该直接给一万一千两银子,说不准现在她便是四万多两银子,可后悔亦晚。 她的眼角微微一跳:石妈妈过来,就是找她拿银子的。 她不能说不愿意,可她又不会拿钱出来。 她会置田庄、店铺,但会以自己的名义置,想让她给了沈宛姐妹,这姑娘养大,原就是给父兄谋利益的,怎能拖垮了娘家。娘家养了她们一辈子,她们就应给娘家换好处。 老太太微眯着眼睛:“这京城的上等田要十五两银子一亩,若在石台县,五六两银子就能置最好的。” 石妈妈娇呼一声“老太太”,“这可是京城,旁的不说,便说白菜萝卜,可不就比石台县的价儿贵一倍。大太太是个贤惠的,全从她陪嫁庄子上种了送来,否则这府里一年得多多少花销。若是置了那处田庄,先置换到先头太太名下,当作先头太太的嫁妆,往后府里吃个苹果、桃杏的也不用花钱,多划算。” 置换成石氏的嫁妆? 石妈妈真是多嘴,她活了几十岁不会打算么,需要她来咬舌。 石氏都没了,落到她手里的那便是她的,让她拿出来——休想! 石台县那些田庄、店铺,早前便是怕被沈宛姐妹索要回去,她这才变着方儿地说已经转卖了,而今沈宾要扶李氏的灵柩回蜀,他便想将这些东西留给自己的子孙,算是沈家的一份家业,离县城近的田庄便能当成是祖田。 “这到底是大事,不就是三五两银子的事儿,待我与大老爷商议后再定。” “老太太,这可是犯官家由官府处置的田庄,原是极好的,若不趁早买下,回头就会被人先一步买走。马上要开春了,这年头可不好买地,难得这价儿又合理……” 老太太恼了,厉声道:“石妈妈,我初来京城,对这边的地价不清楚,总得问了大老爷方能拿主意,若买贵了,这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是上百成千两银子,你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回去等我消息,大老爷那边有了准话,我便让珊瑚递话。” 石妈妈垂首应“是”,恭敬地退出慈安院。 老太太是摆明不会给沈宛姐妹置田庄,早前说的话,也只是敷衍。 第82章 为老不尊 待石妈妈走远,老太太微敛眸子里的厌色,心头气恨,“珊瑚,怕是大姑娘、五姑娘在咸城赚了不少银子。临来京城时,大姑娘卖了一些田庄、店铺,再加上她手头打理的产业,原就是有钱的,弄不好,比我老太婆手头的银子还多。” 珊瑚、翡翠皆是老太太从老家带来的丫头,十来岁时便跟着她了,得她调教,颇得老太太看重。早前沈俊来看中翡翠,老太太也没给,只说“我跟前就这两个贴心的丫头,你讨她做通房,这不是糟践人”,现下两个丫头也都十六七岁了。 珊瑚低声道:“老太太,这钱多了,总不会带在身上,定会搁在家里。” 老太太深以为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无论赚多少银钱,这都是父母长辈的,可她们倒好,就跟她们的死鬼娘老子一样拽着钱不撒手,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待她们再好,也与我不是一条心,不就是几个银钱,跟她们命儿似的……搀” 老太太越想越气,但凡是知事的,就该自觉把银子交给她,她才是一家之主,可沈宛倒好,旁的学了,就连这自私的性子也学了石氏,将赚来的银钱死死捏在手里,要不是她以前收拾了她几回,怕一两也不会交出来。 但,姜还是老的辣,她便不信,她还斗不过两个小丫头。 明言,是不成的。 在老家时,老太太明里暗里提过几回,沈宛根本不睬,除了有两回老太太拿捏住了沈容,想要重罚沈容,沈宛为了救妹妹免于处罚,这才交出了银钱悦。 暗里的,这倒可以试试。 这会子,沈宛不在漱芳阁,沈容虽在,可以使人将她诱走。 老太太想着便乐了,嘴角溢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样的笑,与沈宝倒有七分相似。 石妈妈一到漱芳阁便忍不住轻叹一声,老太太的心到底是偏的,她偏李氏、偏李氏所出的孩子。石氏在世时,老太太就没给多少好脸色,曾明言暗示地提过几回想掌家,石氏便说“沈家的田地、房屋祖业一直都是老太太在打理的。”老太太便恼了,直说石氏是说沈家的家业少。 石氏也懒得理会,丝毫没有将自己嫁妆交给她的意思,后来还是石氏添了沈宽,沈俊臣劝说石氏,说这样总不大好,就分一些田庄、店铺交给老太太掌管,反正那嫁妆簿子、手头的地契、房契还握在她手里。 石氏便让出了三处田庄、十家店铺给老太太管。 可这一管,石氏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到石氏病重的时候,老太太又提出交那三处田庄、十家店铺的地契、房契交给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这些都是沈宽的。 石氏信了,令石妈妈挑了出来交给老太太。 这次入京,老太太谎称要给沈宛姐妹置更好的,直说那些已转卖,可见老太太就一直在打太极,就没真心对待过沈宛。 石妈妈想到此处,不由得一阵阵心寒,老太太想方设法的哄了石氏的嫁妆去,却偏了二心的人,这心着实长偏了。 沈容每日上午练半个时辰,下午练半个时辰,又看一阵书,这会子见石妈妈闷闷不乐地回来,猜到了结果,“奶娘,我便说去了也没用,你还不信,怕是她不是嫌地贵,便是说事大,她做不了主。” 石妈妈微微一凝,“还真给五姑娘说中了,我瞧着老太太的意思,她就没有要在京城置产的想法,手里头就紧拽着那笔银钱呢。” “她手头的钱,除了两位老爷和二房的几个能讨到,恐怕旁人还真拿不到一两。” 在老太太眼里,便是潘氏所出的两个孩子都没李氏所生的三个孩子重要,对老太太来说,沈宾、沈宝兄妹三个才是心尖上的宝贝孙子,与她是一条心的,旁人生的孩子,不过比不相干的外人亲近两分罢了。 石妈妈坐在绣杌上,捧着茶盏,愣愣地看着一个方向:“姑娘们得了银钱不被她知道还好,若被她知道了,少不得她要逼你们拿出来。”她顿了一下,“我听石平说,这几日珊瑚、翡翠和多婆子、李婶子正与人打听大姑娘、五姑娘去咸城到底赚了多少银钱的事,即便给了她们甜头,怕是她们也不满足。” 沈容搁下笔,“奶娘,大姐姐已想到应对之策,早早叮嘱了吴大叔、石桥叔两家,我们一动身,他们便随后跟来京城,这两家姐姐已经替他们从官府消了奴籍,又私下让他们写了卖身契。只他们说想在老家过了年节再来,怕是正月初五六才能上路,待他们抵达时,许正赶上春耕春播。这次置的三合镇田庄,要先寄在吴大叔名下,让他做庄头打理。这买下田庄要签契约,官府办理好地契,也得几日时间才能办好,这期间能做的事多了去。” 沈容凝了一下,“吴大叔、石桥叔家的小子会念书,这次跟来,便是想让他们在京城读书考功名,若是奴籍到底不妥,但这样一来,各不耽误,于我们姐妹而言,也算是个他日的依仗。” 石妈妈笑道:“他们倒是个有福的。” 粗使丫头站在楼下禀道:“五姑娘,九姑娘十姑娘在仪方院等你呢。” 沈容搁下手里的书,飞野似地下了楼。 石妈妈道:“五姑娘,大姑娘屋里的贵重东西多着呢。今儿漱芳阁里没个可靠人,我不放心。” 沈容领了小环回到仪方院。 沈宜、沈家莉正坐在花厅上吃茶,见她过来,双双起身:“五姐姐,你这里是不是还有好东西的?” 沈容凝了一下,“九妹妹这话说得有趣,我屋里有甚好东西?” 十姑娘道:“听说五姐姐从咸城买了极好的胭脂水粉,也分我们一盒如何?” “我这里可没这些,是大姐姐买了两盒。大姐姐说我年纪小,先不用,用得早了,反伤了肌肤。” 二人顿时有些气馁。 沈宜道:“我想替我娘分一盒。” “一盒五两银子!” 十姑娘道:“怎的还要银子?” “这又不是我们自儿个做的,也是花五两银子一盒从店铺子买来的,怎不要银子?我们每个月都是拿月例的,哪里有闲钱,俗话不是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是亲姐妹自然也是明算账。” 她凭甚要便宜了这些如狼似虎的人。 沈宜道:“当是孝敬我娘不成吗?” “九妹妹嘴儿真甜,你拿我们花银子买的东西孝敬长辈,却落了你的好,这算盘可打得真精。何况,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平白孝敬长辈,不让人觉得奇怪么?”她顿了一下,见沈宜和沈家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依旧不紧不慢地道:“那也不是什么极好的胭脂水粉,不过是赵国玉记出的胭脂和雪花膏,五两银子就能买两盒胭脂、一盒雪花膏,听说京城千里香脂粉铺就有得卖。两位妹妹一片孝心,何不拿了银子去千里香脂粉铺子买?” 沈宜原对沈容生了几分好感,这会子只觉厌恶得紧,自家姐妹还讨好银子,也亏得她能说出来,她们从咸城回来,着实送了她们一份像样的礼物,只当她是肯送几盒胭脂水粉的。 难怪有下人说:五姑娘就是个财迷爱银子的,早前不信,这会子,沈宜算是真真地领教了。 姐妹几人正打口水仗,只听一声惨叫,听到眼里让人瘆得慌。 沈宜道:“出了何事?”提着裙子跑到仪方院外头张望,声音是从漱芳阁传来的:“珊瑚,你敢抢大姑娘的锦盒,你……你这是强盗。” 这是石妈妈的声音,嗓门很高,带着愤怒。 沈容闻声而动,扒腿往漱芳阁奔去,待她到院门时,只看到珊瑚与李婶子匆忙离去的背影。 石妈妈坐在地上,一脸泪痕,“五姑娘,珊瑚和李婶子把大姑娘的锦盒夺走了,那可是大姑娘所有的积蓄啊,他们怎么能强夺呢?” 石妈妈现下肠子都悔青了,她今日若不到慈安院说那些话,老太太还不会想到银钱上的事,更不会派珊瑚、李婶子来夺锦盒。她说大姑娘想置田庄、店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老太太,大姑娘手上有银子,现在可是连整个锦盒都抱走了。 沈容道:“抢都抢了,你还能去慈安院强夺不成?” 石妈妈哭得泪流满面,“哪有这样当长辈的?趁着孙女不在,直接令人上门强夺,真真让人长见识。” 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儿,早前天天算计着夺石氏的嫁妆,石氏没了,她手头也有一份产业了,现在又来夺孙女的东西,这些可是石氏留下的。 “你今儿不就见到了。”沈容恼道:“快起来,没的让人瞧了笑话,这事待姐姐回来再说。” 石妈妈见沈容没有半点急色,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那里头可是她和大姑娘姐妹俩的积蓄,她怎就不急? 突地忆起,今儿沈容拿了二万两银票给沐风、石老爹去置田庄,要不是早前拿了些走,这一古脑儿全被老太太夺去,她该多心疼。 石妈妈道:“还好,今儿……”说未说完,见九姑娘、十姑娘立在一边立时止住了话。 沈容扶了石妈妈起来,“大老爷是知道大姐姐要将娘亲嫁妆里的田庄、店铺置换成京城的。祖母是个聪明人,怎会夺仙逝儿媳留下的嫁妆,沈家的名声还是要的。” 老太太不要名声就只管硬夺,回头传扬出去,丢的还是沈家的脸面。 沈宜此刻有些幸灾乐祸。 十姑娘则是一脸错愕。 两人见漱芳阁里一片混乱,早早告辞离去。 沈宜刚行不远,见母亲与多婆子从外头进来,却不见沈宛的身影,“娘,大姐姐呢?” 潘氏道:“刚行到荣华街,遇到萧二十三姑娘,她正与永乐公主出城游玩,邀了大姐姐一道去。” 永乐公主与萧二十三念着沈宛出了主意,让她们赚了银子,加上沈宛才德兼备,看入了永乐公主的眼,拉了沈宛一道出城游玩。 沈宛原就不想与潘氏去罗家,正好得了藉口,问了潘氏,潘氏哪敢说不去,便令她跟着去了。 “那么……娘是一个人去的罗府?” “今儿还真是……”潘氏原是有心与罗家结交,本指望沈宛帮衬一把,谁知永乐公主邀了沈宛,又不能不去,潘氏只得一人去拜访。 她主动了提了向与三房罗二姑娘提亲,说的是沈俊来,罗大太太一听就恼了,直说沈俊来治家太乱,刚死了嫡妻便要续弦,太过薄情。总之,挑了一大堆的毛病,甚至都不愿委婉说话,索性直截了当地道破,直气得潘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坐了一阵就告辞出来。 一句话,罗家觉得沈俊来出身太低,除了有一个吏部左侍郎的大哥,要家业没家业,要本事没本事,而早前的李氏又是个恶毒,连李氏留下的嫡长子也敢加害堂兄,人家根本就不愿意,直说这样的人家,定是薄情寡义不讲情面的。 沈宜拉着潘氏,将老太太趁沈宛不在,令珊瑚和李婶子去抱沈宛锦盒的事说了。 潘氏听罢,一脸惊诧,若不是沈宜说得很认真,怕是打死她也不敢相信,“老太太怎做这种事?” 沈家在外头的名声原就不好了,再出这事,不是更差。 “听说锦盒里装着大姐姐与五姐姐的所有积蓄,好似还有先头大太太部分嫁妆变卖的银钱。” 潘氏也听沈俊臣说过,说石氏的嫁妆比潘氏的要丰厚几倍。名下的田庄、店铺全是能赚钱的,潘氏嫁给沈俊臣,所有嫁妆加起来也不过二万两银子,两处田庄八百亩,又有三家店铺,再就是一些头面首饰,旁的就没了。京城这里什么都贵,便是这样的嫁妆也是体面的。 沈宜嘟着嘴儿道:“先前,珊瑚说五姐姐屋里有极好的胭脂水粉,我与十妹妹去讨,她要收五两银子,又说亲姐妹明算账,我瞧她是掉到银眼子了。这下好了,她们的积蓄被老太太给拿走。” 潘氏母女闲话时,沈容正坐在漱芳阁里,面上不显,心底里却嘲笑老太太行事没有半点官家老太太的样子。 倒是真真将一个乡下婆子的手段使得淋漓尽致,也难怪来了京城这么久,都没有官家太太愿意与她来往。 沈容赌老太太打不开锦盒,只要她不动锦盒,她就有法子一分不少地取回锦盒里的东西。 既然要做…… 她就做笔大的,让老太太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不是看重银钱么,就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未时四刻,大姨娘与沐风回来,张高村的田庄已经办好了地契,大姨要了一百亩上等良田,又一百亩中等良田,是零散的四块田地,虽是四块,中间却只隔了河沟、荒坡,四方交界地边倒是容易记牢,便只办了一张地契。 今儿大姨娘又在那家牙行里买了一家四口的下人,听说早前原是犯官家里的庄头,便直接送去了庄子上做庄头。她又拿了银子给庄头一家建了座二进院子安顿,庄头瞧着是个老实的,大姨娘只让他看着预备。 大姨娘听八姑娘说老太太派人去夺大姑娘锦盒的事,惊道:“怕是听说大姑娘置田庄的事,想把钱都给管。” 八姑娘道:“姨娘的卖身契是不是在大姑娘手里捏着?” “是呢。” 八姑娘皱眉道:“老太太是个爱钱的,万一你的卖身契落到她手里,知晓你置田庄的事,会不会逼你拿出地契?” 大姨娘一阵慌乱,她活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有自己的产业,怎能再交出去。她不是她自儿个只是为了她的孩子,难不成因她是奴籍,便要被人拿捏一辈子。 八姑娘道:“我听小环姐姐说,大姑娘入京前便赏了好几个管事一家自由身,皆是脱了奴籍的。只这些人念着大姑娘的好,感恩戴德还依旧跟着大姑娘。姨娘何不求了大姑娘的恩典也消了奴籍。这府里,二姨娘、三姨娘就是官家庶女,还有份嫁妆,人家说起来,也高看两眼。” 若是大姨娘脱了奴籍,便与二姨娘、三姨娘两人是一样的。 大姨娘道:“你的意思,我懂。赶明儿,我且试试大姑娘的意思。” 若嫡母是石氏,大姨娘自不会打这主意,可她原就是石氏的陪嫁丫头,沈俊臣另娶了他人,她自不愿再被人拿捏。就像上回,八姑娘原没有错,不过是潘氏想拿捏她,故意寻了个莫须有的错处将八姑娘关到祠堂几日,再出来时,心疼得大姨娘几宿没睡好。 酉时二刻,沈宛与沐雨回到府中,很快就知道锦盒被夺的事,险些没气昏过去,沐风道:“五姑娘说,大姑娘若回来到她屋里去一趟。” 沈宛到仪方院时,正好瞧见沈容站在院子里哼哼哈哈地出拳踢腿,她立时就蹙了眉头,“容儿,你是个闺阁千金,怎的做如此不雅动作。” “这不是不雅动作,这是习武。”沈容改正道,“姐姐且去花厅饮花,待我练完了更与你说话。” 沈宛伸手扯了沈容就往花厅拽,看着沈容比她小,这力气却比她大,竟没拽动沈容半分,“百无一用是书生,到了你这儿百无一用就是弱女子。” 沈容似有些不屑,“我练完了就进去,你拉我也没用,我要习武这件事上,你也甭劝我,习武能强身健体,还能保护自己。” 沈宛不甘心地拽了两下,硬是没拉动,只得轻叹一声先进了花厅。 沈容打完了一套拳腿功夫,直热得满头大汗,进屋时也不洗脸,而是立在桌前挥着双臂,“姐姐,我今儿拿了二万两去置田庄,一处在张高庄,一处在三合镇,张高庄那处分了大姨娘二百亩。张高庄那处的地契已办好,三合镇那处以我之见,还是挂在吴大叔名下,我担心多了,我们姐妹即便说是置换娘的嫁妆,也未必保得住。田庄就先置这些,再置几家店铺就行。” 沈宛简直想骂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祖母,真不要脸,哪里有长辈的样子,确定四下里,都是姐妹二人的心腹。她恼问道:“钱都没了,还置什么店铺?” 沈容压低嗓门:“你还真拿老太太当祖母,有害死我们亲娘、弟弟的祖母么?” 她知道了! 沈宛失去了平衡的呼吸。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心就没平静过,她恨,恨这家里除了沈容以外的每一个人。 沈容道:“她敢做初一,姑娘我就敢做十五,我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你一声,娘嫁妆里的地契、房契你可搁好了,还有下人的卖身契也得放好。” 沈宛恼道:“我又不狗儿,几根骨头便藏几处,全都在那盒子里头呢。” “你……”沈容气不打一处上来,便说她沈容手头有一大把银子,那可分成五六处地方藏放的,“我懒得说你!” 沈宛瞧着聪明,怎的没想到防备老太太等人,她一旦出门,留下的婆子丫头谁还敢与正经主子对抗,最是好拿东西的,这时候就得靠自己多个心思,把贵重、值钱的都搁好。 沈宛问道:“我今儿走的时候,盒子可锁得好好的,你怎么拿出银票来的?” “还亏得我拿了,要不今儿也被老太太得了去。姐姐,你说老太太打不开盒子,会不会砸开铜锁?” “不会。” “你怎这么肯定?” “她是个贪财的,我在那盒子里放了一对淑妃娘娘赏的翡翠镯子。她一摇盒子就能听到声儿,怕坏了东西,不敢尝试。” 沈容微微眯眼,“不敢砸锁,我就有机会把东西全拿回来。” 沈宛吐了吐气,胸口闷痛得厉害。“你想从老太太手里拿回东西,哪有这般容易的。” 沐风将剩下的银票与一包碎银递给了沈容:“五姑娘,这是剩下的银钱,地契在荷包里,三合镇那处是旧地契,得拿到官府去置换新地契。” 沈容将东西交给了沈宛,“以前只当你是神,现在才明白你也是凡人,终于被人气一回,被人欺负一回……” 这话说的,好似这不是她姐姐。 沈宛恼了,伸手给了沈宛一枚爆栗,“臭丫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就是被老东西夺了盒子去,天没塌、地更没陷,你我都好好儿的,别愁眉苦脸,明儿的太阳还照常升起。姐姐,你先回去歇着,我要沐浴泡汤,不送了!” 沈容摆了摆手,嬉笑怒骂,自有一股子洒脱。 第83-84章 取回财宝(求订阅,9000+) 第83章取回财宝 沈宛如临大敌,可沈容倒好,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你赶我?” “你没闻到我身上的汗臭味儿?”沈容低头闻嗅一阵,自己个儿都闻到了,旁人许是闻到的气味更大,对外头大喊:“来人,备香汤!沐雨,陪大姑娘回去,沐风留下。” 沈宛自我安慰一番,沈容都能做得如此好,她又何苦耿耿于怀,还亏得沈容今儿拿银子置了田庄,否则,她更心疼了,只是她记得盒子明明锁着,她是怎么取出银票来的? 待沈宛走远,沈容唤过沐风,低声道:“你去预备些迷烟,再买些纸上要的东西。入夜后,你我二人潜入慈安院把东西弄出来。搀” 沐风低呼一声:“五姑娘,你真要这么做!” “对付老疯子,就得比她还要疯的小疯子。大姑娘是淑女,她干不来这等事,但我不一样,我的名声不好,多一件也不在乎。今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到时候我们再干些顺手牵羊之事……悦” 沈容坏坏地笑着,颇是期待天色早些暗下来。 沐风从侧门出了沈府,一路小心翼翼,确定周围无人时,方往赵国皇子府移去,自小门而入,沿着熟悉的小径一路往前。 夜色中,一个诧异的倩影一路相随,见沐风进了那扇小门,仰头打量,本想越墙而入,又忆起夜罗交代的话,“紫嫣,一切以安全为重,小心为上。”她打消了念头,沿着围墙走了一截,便看到大门挂着“赵皇子府”匾额。 倩影拧拧了眉头,低声道:“是赵国人么?”扬起一抹未明的笑意,转身离去,隐在暗处再行观察。 沐风进了赵皇子府书房,禀报了近来发生在沈府的事。 赵熹笑道:“所以你主子恼了?” “不,她根本就没生气,相反先是略有些意外,之后心情大好。” “她还乐?”这个小狐狸,换作旁人遇上这样的事,还不得生气,可沈容倒好,居然乐。 她们姐妹积攒的东西被老太太给夺了,要是绝对要不回来的。 她不生气,还在那儿乐。 不知道的,一定会以为她缺心眼。 沐风面无表情地道:“她说今晚要行动,把老太太夺走的东西全部偷回来,还说她要做些顺手牵羊的事。” 蓝锦与赵熹一凝,蓝锦很快露了一丝畅快的笑意:这小姑娘行事风格,还真与自家主子相似,又是这样的沉得住气,难怪主子会对一个小姑娘感兴趣。抬眸时,却见赵熹道:“她让你采买的清单呢?” 沐风奉递过来,赵熹看了几眼,蹙眉道:“上等细白纸两张、磷粉半斤、黑粉一两、琉磺一两、翡翠碎片二两(注明:不能是手镯碎片)……” 赵熹看着上面十几样东西,“蓝锦,你可瞧出她要干什么?” 蓝锦探头端详清单上的东西,“上等细白纸……用这练字,是不是太浪费了?磷粉来作甚?还有后头那些,虽知道是何物,却猜不出她要做什么?” 赵熹想了一下,沉声道:“各大钱庄、银号用来开具银票的纸正是上等细白纸。”他的视线突地落在书房的翡翠挺花瓷瓶上,命令道:“蓝锦,打了!” 蓝锦一阵惊诧,这可是上等翡翠瓶,得值不少银钱呢,就因为沈容令沐风去弄二两翡翠碎片回去,他便要打破翡翠瓶。 赵熹见他未动,取出花枝,抓起翡翠瓶“砰——”一声,翡翠瓶落地,立时化成了碎片,只瓶子下半部还好,他弯腰拾,用了比上回更大的力气,一声碎响后,一只晶莹剔透的帝王绿翡翠瓶生生化成了一碎片。 赵熹指着碎片,“沐风,用帕子包起来,你可以带回去交差。” 疯了!自家的主子因为对沈容产生了好奇,居然把自己最心爱的翡翠瓶给碎了,碎片不值钱,可那完好的翡翠瓶却价值不菲。 沐风怔怔地看着地上,又望着毁掉帝王绿翡翠瓶一点不心软的主子。 赵熹道:“萧淑妃赏给沈宛的翡翠镯子,那可是大周至德帝赏给萧淑妃的,是一对帝王绿翡翠镯子。这样的帝王绿翡翠碎片,珠宝商人们会磨成小珠串成翡翠珠链售卖,你到何处寻去?也就本王的翡翠瓶与那是一样的材质。” 既然沈容让沐风办差,就应该办得更好。 不管沈容布了多大的局,赵熹都期待着最后的答案。 蓝锦对自家主子的行事,他向来我行我素,垂眸看了一眼,很快平静下来,“主子,沈五姑娘不会是要伪造银票吧,这在大周伪造银票可是要坐牢的,她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赵熹颇是期待地道:“沐风,你回去小心侍候,本王很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沐风禀报了沈容近来的事,自侧门离去,转到荣华街,照着沈容所给的清单采办了货品。 沈容沐浴后,只着中衣坐在窗前,手捧着本书,却是半日也不见她翻上一页。 石妈妈今儿心情糟透了,想到老太太夺了大姑娘姐妹的积蓄,就想骂爹骂娘,与小环说了两句,忍不住就要训人:“问那么作甚?少说话多干活,你跟着大姑娘多少年了,怎的还是这样不懂规矩……” 沐风进了内室,递过采买来的物品。 沈容眯了眯眼,招手示意她走近:“四更一刻,你去慈安堂下迷\烟,四更三刻我们动手。你先回去歇着,四更二刻你来这里寻我,去吧!” 沐风没问,她知道问了沈容也不会说。 沐风回到漱芳阁,侍候沈宛写字,站在阁楼,能看到仪方院的灯熄了。 整个仪方院里一团漆黑,沈宛心情很坏,但她不是一个会拿下人发脾气的人,只是拼命地练字,而字却失了平日的娟秀,多了几分急燥与狂野,沈宛借着这样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三更时分,沈宛着实有些扛不住了,方转往内室歇息,沐风却发现仪方院里有了些许亮光,虽然暗,但对自幼习武的她来说,还是一眼就分辩出来了。 沐雨服侍沈宛睡下,出来时,见沐风还站在窗前发呆。 “姐姐,五姑娘……” 沐风淡淡地道:“你先值夜,我下楼歇了。” 沐雨欲言,却低声嘀咕道:“今晚是你值夜,瞧着像是有事,罢了,我值就我值。”大姑娘夜里很少饮水,起夜也少,根本不用人服侍,安排值夜也不过是各大户人家的规矩。 沐风太想知道沈容在干什么,不像是等着她去通报消息,肯定在做什么事,那十几样东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赵熹好奇?沐风也想知道答案。 沐风盘腿在房间里调息养气,近四更时换了身夜行衣,跃过漱芳阁围墙,拿着迷\烟竹筒进了老太太的慈安堂。沈容肯定以前干过类似的事,否则她怎会知道夜至四更,正是人们鼾睡之时,便是负责后院的护院也不会出来走动? 沐风将迷\烟吹入老太太屋里,又陆续在粗使婆子、丫头屋里吹了几口,确定整个慈安堂上下都睡沉了,这才前往仪方院。 待她落入仪方院内时,整个仪方院漆黑成一团,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姑娘,左手负后,右手捧着个小包,正仰望着天空,“都处理好了?” “是,所有人都睡了。” “好!我们去仪方院,我不会跳跃院墙,你背我进去。” 沐风点头,当即蹲下身子,背着沈容直接入了慈安院墙。 轻轻地推开老太太所居的正房花厅门,穿过偏厅,一路进了内室,沈容道:“你来寻老太太今儿夺走的锦盒,找到后给我。” 沈容取出一个小灯笼,这灯笼可真小,小得真有灯蛋大。 沐风瞧着这灯笼,还真像是鸡蛋。定睛一瞧,可不就是鸡蛋壳做的灯笼,灯笼上只得三个小孔,里面的光亮就是从三个小孔透出来的。 这个世界没有电筒,为了不惊扰护院,沈容便连夜做了这个鸡蛋壳灯笼,“给你一个小灯笼,赶紧找我们要的东西,锦盒、她的积蓄,还有她屋里值钱的首饰……” 沈容走到妆台,看着那两个锦盒,下头的那只上了锁,先启开上头的锦盒:是些寻常的首饰。她启开下面的锦盒,从头上拔下簪子,将簪子往锁孔里一捅,不过两息时间,锁开了,启开盒盖,里面有一叠银票,更有石氏的嫁妆:三处田庄的地契,十家店铺的房契! 这个老东西,把银票锁在这里,里头那几样值钱的首饰,原就是石氏留下来的,她便是变卖成银钱也决不便宜这老货。 老太太还真是口是心非,闹了半天,石氏的嫁妆一样没少全都在她这儿,这一回倒是被沈容拿到了。 沐风一手拿着鸡蛋灯,正热情地翻找,甚至将手探入了老太太的怀里,又将老太太垫着的枕头提起来翻找。 沈容拿着个布袋,捡了值钱首饰往布袋里一装。 又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张“银票”搁到锦盒里,再随带加了几块石子增加重量。 沐风抱着沈苑的锦盒,张着嘴巴:“你……真……真的伪造了银票?” 沈容睨了一眼:“你那只眼睛看到那是银票?” “可是……那瞧上去就是银票。” 沈容不以为然,将锦盒重新锁好,放回原处,低声道:“去,仔细搜搜屋里,看还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宝贝之类,可别漏掉了。” 沐风顿首,转身继续寻,然,她却小心地回头,见沈容拿着根钗子正往锁孔里捅,用簪子也能开铜锁,沐风心下骇然,立时佯装继续搜寻东西。 这五姑娘以前不会跟偷儿学过技?否则,她怎么会开锁。 不对,五姑娘肯定没学过开锁,可她是怎么学会的? 沐风被自己发现的事实惊得脑子里犯迷糊。 沈容打开沈宛的首饰盒,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入布袋,又从另一只布袋中取了银票塞进去。将自己预备的翡翠碎片搁进去,掂掂份量,估摸中还差点,又从老太太的首饰盒子里取一对最不打眼的银镯子放进去,做完这一切,她方重新锁上锦盒,唤了沐风将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临走前,沈容恢复了屋子里的原样。 沐风背着沈容跃过围墙,一路确认无人发现,这才悄无声息地进了仪方院。 沈容全入仪方院便径直进了内室,然后淡淡地道:“沐风,你可以回去歇着了。” “五姑娘……” “你真的伪造了银票?” 沈容从小些的布袋子里抓出一叠纸,取了上头的一张递给沐风,沐风惊呼一声:“这……这是空白的银票,不……这只是一张像银票的纸?” 沈容微微点头,“本姑娘可是守律法的好姑娘,怎会干伪造银票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五姑娘,你是怎么打开铜锁的?” 沈容众头上拔下簪子,“用这个?” 她不想瞒,沐风肯定看到她用簪子开锁。 沐风心下一转: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是一根簪子,居然连连开了两个锦盒,这样说来,她不是可以打开任何一把锁。“姑娘能打开天下的锁?” “也不尽然,若是名家打造的锁许要难些。” 沐风“哦”了一声,说真的,今儿给她的意外太多。 她说要难些,没说打不开。 沐风走了。 沈容点了灯,将银票合了一遍,这一次行动多得了二万两银票,除了那只未上锁的锦盒里的小额银票,其他的她都拿了。今晚的行动让她拿回了石氏留下的一些首饰,这是石氏的东西,是属于她和沈宛的,谁也不能染指,只是这些首饰不能露面,可她又舍不得当掉,她必须小心地藏起来。 沈容眼珠子一转,立时就爬到床底,移开床下的两块砖,里头有一只锦盒,盒子周围则撒了石灰去潮,打开盒子,将石氏的首饰搁放了进去,取了老太太的二万两银票一并搁好,不忘将锦盒上的锁锁好,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油纸,再将石灰抹匀,再铺一层油纸,撒上土,放上砖,一切完毕,确定没惊扰到人,慢吞吞爬出床下。她将沈宛的银票、一对翡翠镯子放到一个新荷包里。 她的荷包很多,是从咸城张记绣坊买的,当时买了十个上等荷包,又买了十个寻常的,但常用的只随身的一两个。将装有沈宛银票的荷包锁到了她的大箱子里。 沈容脱了夜行衣,将夜行衣藏到了不易被人发觉处,这才爬睡觉。 次日,沈容睡得正香,沈宛带着沐雨到了。 “五姑娘还没起?” 小环答:“说是昨晚老做梦没睡好。” 沈宛道:“还得去慈安院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把银票夺了去,沈宛不敢怨,晚辈不言长辈过,这是女德里的一条,没了积蓄,她们姐妹更不能行差踏错。 石妈妈道:“大姑娘,奴婢去把五姑娘唤起来。” 沈容蒙着脑袋,“又是请安,她把我们的银钱都夺了,我不要去。” 沈宛进了内室,看着榻上撅着屁股蒙头睡觉的沈容,心下气道:“又说气话了,她再不好也是长辈,今儿不去请安,说不准哪日就罚你去祠堂,怎的这么多大了还不长记性。” 沈容掀开被子,嘟着小嘴,“我晚儿没睡好呢?” “我知你没睡好,给祖母、母亲请了安,你回来再睡。” 沈宛拽了沈容起床,将她按坐在妆台前,沈宛接了小环捏的热帕子,拿着帕子给沈容洗脸,“昨儿父亲唤我去福瑞院,说要给你和九妹妹几个请先生。府里的六爷、七爷原是有先生的,今岁过了年节先生请辞回老家了,六爷七爷的功课怕是要耽搁,父亲托了潘家帮忙寻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来府里担任先生。 母亲年前就准备给九妹妹请女先生传授琴技画艺,女容仪态、女红,女先生已寻着了,这位女先生很是不错,早前教过潘倩姐妹。今儿不入府,想来明日就要来了。 你今日便要开始早些,改日还要学琴技画艺,入了私塾,哪里还能睡懒觉,完不成功课,先生可是要打板子的……” 沈容闷闷地想着沈宛说的这些事,在她眼里,沈宛就是最好的女先生,哪里用得着与别人说。“怕是教授九姑娘才是正经,我们几个是随带学学吧?” “你若学得好,便是先生早前不想教,看你刻苦少不得要用心指点几分。” “她不指点我正好,我可以跟姐姐学,反正姐姐的琴技极好。” 沈宛轻啐道:“少与我偷懒,待先生到了,你便与四姑娘、九姑娘一样,乖乖给我去私塾,敢与我胡闹,我定不理你。” 石妈妈在花厅里忙着布饭,此刻听到这话,忙道:“大姑娘,四姑娘也要学?” “这是早前就定好的,老太太没松口,大太太又不能说不让她学,今儿早上大太太去慈安院请安,少不得要提女先生的事。” 沈容想知道答案,这会子忙道:“奶娘,快给我梳头,我要去慈安院,我倒想瞧瞧,四姑娘犯了那么大的过,五百遍《女德》没抄完,便打算放她出漱玉阁。要真如此,老太太这心偏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呢。” 沈宛看着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啐骂道:“你就不能安静些?一会儿到了那边,休要插话,府里自有老太太、大太太做主。” 几人服侍沈容一个,很快便将沈容梳洗打扮好,石妈妈又拉她去花厅用羹汤。 沈宛领着沐雨走在前头,突地回头却发现后头只跟着小环,竟不见了沈容的身影。 小环指了指东屋。 沈宛正要发火,老太太得了银票,怕是连样子都懒得做了,被她抓住了错处,少不得又要训斥一番,沈宛最担心沈容被罚,可沈容倒好,明明将人拉出来,又跑回去了。 沈容在屋里道:“姐姐别恼,我马上就出来,我找一个东西。” 沈宛只得停下脚步,想着若是沈容道不出一个好理由,她定不饶她。 不多时,沈容手里拿着个荷花,“你仔细看看,这可是你的。” 沈宛接过,用手一触到里头的翡翠玉镯,立时打开一瞧,看到熟悉的银票,惊呼道:“这……这是……” 沈容扬了扬头,“怎么样?你妹妹我厉害吧,神鬼不知就能取回来。”她直对小环、沐雨道:“先到院子外头去候着。”声若蚊鸣般地道:“这是我昨儿夜里取回来的,锦盒没动,估计她发现不了我拿了银票和玉镯的事。你以后可得长个心眼,把东西搁好了,若再丢了,我就太无语了。” 沈宛惊得下巴都快丢下来,这当真是她十岁的妹妹,她做不到的事,妹妹做到了,听着似乎是神鬼不知的事,“你到底怎么拿回来的?” 她明明锁了锦盒啊,既然锁了,就该连锦盒一道抱回来,可锦盒没拿回来,只拿了里面的东西。 “你且看看对不对,如果是对的,你只管收好。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这是我的秘密,你如此聪明,自会猜到。” 沈宛数了数里面的银票,一张不少,就连翡翠玉镯也没损坏半分,小心地将荷包揣到怀里,生怕丢了,又用手压了压,方低声问道:“是你让沐风去做的?” 沈容沉默,在沈宛看来便是默认。 “盒子还在老太太屋里?” “不仅在,而且还带着锁,以我猜测,这几日老太太定会逼你交出钥匙,她可不敢砸铜锁,生怕将里面的翡翠镯子给震碎了。那个老财迷,她冒不起险。还有啊,翡翠镯子怕是你出阁前都不能露白,这一露,就会让她知道。”沈容迈着步子,“你且等着,早晚会有一场乐子瞧。” 沈宛给了她一个爆栗,却是轻柔若抚,“你这个机灵鬼,胆儿也太大了。” “我原就是个胆大胡闹的,你又不是今儿才知道。” “是!是,你一早便是这样。” 姐妹俩出了院门,一前一后地往慈安院去。 沈宛又是一番叮嘱,叫沈容去了慈安院只管请客说吉祥话,旁的能不说就不说。 “长姐,你还没及笄呢,怎的这般话多,以后寻了姐夫可如何了得?但愿他与我一样,不会嫌你话多。” 沈宛气恼不已,抬手便要打,沈容全溜烟奔进了慈安院,一进院门就扮出安静的样子。 珊瑚笑着欠身:“大姑娘、五姑娘来了!” 翡翠服侍老太太用茶点,一双白葱似的小手替老太太敲打着双腿。 老太太半躺在暖榻上,一脸慵懒,身上盖着一条薄锦被,一侧的贵妃椅上坐着潘氏,潘氏身后站着八、九、十三位姑娘,而潘氏的对面贵妃椅上坐着六爷沈宏、七爷沈宪,这是沈容入京以来第一次在请安时见到沈宏、沈宪。 姐妹二人与老太太请了安,又与潘氏问安。 老太太笑盈盈地道:“珊瑚,给大姑娘摆座儿。”却是连正眼都没看沈容一下,对沈容老太太最是厌恶,除了那双眼睛随了沈俊臣,旁的与她的亲娘石氏一模一样。 老太太看到沈容就会忆起石氏,这也是她不待见沈容的原因。 沈宛问道:“六弟可是个大忙人,难得看到你像今儿这样坐下来呢。” 第84章仕途梦 沈宏笑了笑,“早前有先生和父亲督促课业,而今父亲要替朝廷办公差,先生都没入府,我倒得了闲。” 潘氏一脸宠溺,对于每一个嫡母来说,儿子便是她们最大的依仗,“他能得闲几日,也就今儿闲了。明儿女先生要入府,我正与老太太说这事呢,府里得挑一处院子设成女私塾。再过些日子,先生也要来了。” 沈宛道:“妹妹这回有福了,有京城出名的女先生教着,他日定是不同的。” 老太太打趣道:“你若想学,也一并跟着姐妹一道学,待女先生入府,少不得要女先生指导你的言行举止。” 早年石氏还在世时,可是花重金给沈宛请过女先生,那女先生只教沈宛一人,这才让沈宛学得样样精通,变成了地道的才女。老太太提到这事时,就爱炫耀,直说是她给沈宛请的女先生。 沈宛垂首,应声“是”。 粗使丫头在院子里禀道:“老太太,二老爷与三爷到了,三爷是来辞行的,一会儿就要回绵州。” 老太太立马想到了李氏的死,心头倒抽了一口寒气,眼睛又睃向七爷沈宪,他依旧是一身明蓝锦袍,他娘老子死了不见哀伤,竟是连戴孝都不曾,好歹在衣袖上系条黑布也成,心里头不由得一寒。 老太太冷声道:“让宾哥儿进来。” 沈俊来带着沈宾进了偏厅,沈宾一袭孝服,重重一跪:“孙儿给祖母请安!给伯母问安!”砰砰几个响头,一是冲老太太,再是冲潘氏。 沈宾被关祠堂,算是从鬼门关兜了一圈,人瘦了许多不说,就连双眼也失了神采,此刻跪在地上并不看老太太,也不看偏厅任何人,只垂首道:“祖母,孙儿今儿就要回绵州了,愿祖母保重身体。” 老太太轻叹了一声,“苦了你啦!回到绵州,你若想念书,便与李家几个表兄弟一道入县里的学堂,若不想念,读了几年也是个识字的,打点好我留给你的店铺、庄子便可。” 这会子,老太太还不知道她攒的二万两银子,又有她手里捏着的石氏嫁妆都被沈容给取走了。 沈容想到这里就暗乐,待他日老太太突然发现,除了沈家祖田,其他的田庄、店铺变成了别人的,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要不是她拿到,她怎能肯定老太太自称卖与李家的东西,其实只是让李家帮忙照看、打点,让李家的兄弟侄儿做了田庄的庄头,而不是真的卖给了李家。三处田庄、十家店铺,一处没少,全都在老太太的那只锦盒里锁着,这会子老太太言下之意倒是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二房,还想留给沈宾。 沈宾凭什么得这些东西?他害死了沈宽,这原是沈宽的,便是给了不相干的外人,沈容也不愿给他得。 沈容想着:得想了法子把东西出手,若是留久了,老太太直说被偷了去,万一到官府新办房契、地契,她可损失大了。一旦转卖掉,新东家去官府新办地契、房契,便是老太太也没法子,待那时,老太太可舍不得银子将东西买回来。 这老东西真不要脸,明明是石氏的嫁妆,居然说成是她留给沈宾的,整个沈家有多少田庄的祖业,她还不知道。 沈宾又是一磕:“孙儿记下了。” 老太太轻叹一声,“你在京城的事着实闹得太大,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唉,若你有心,考个秀才还是成的,怕这一生都不能入仕,有我留给你的家业一辈子丰衣足食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成的。” 这一切,都是有人算计他! 沈宾抬头,含着茫然的目光盯向了潘氏母子,是他们害了他,是沈宏冤枉他,那晚明明是沈宏自己跳下去,非说是他推的,又因他在委屈、生气中,再加上沈宪那个笨蛋,居然说出沈宽当年溺水的真相…… 他被毁了,再不能入仕为官,这一切都是有人害他。 老太太摆了摆手,“珊瑚,从我盒子里拿五十两银子给三爷,一路上该吃的吃,该花的花,莫苦了自个儿。到了老家,遇到难事只管去寻你舅舅帮忙……” 她到底是偏着二房的孩子,素日连半个子儿都舍不得花在沈宛姐妹身上,今儿却是一甩手就给五十两银子。 沈宾又是一磕,“孙儿辞别祖母,祖母保重。” 老太太对沈俊来道:“你叮嘱一下同行的下人,将他送出城罢。” 潘氏道:“这么个孩子带着下人回老家,到底不放心,二叔将宾哥儿送回绵州。” 老太太面容顿变。 让沈俊来回绵州,早前可是说好让沈俊来入京作官的。 沈俊臣在吏部为官,他要替自个儿弟弟谋个差事可是天经地仪的事。 沈俊来忙道:“大哥正设法给我谋差事呢,这个时候哪里能走?” 潘氏勾唇苦笑,为了沈俊来,险些把沈俊臣都给搭进去,潘氏心里原就不满,近日更是连沈俊臣都不快了,直埋怨沈俊来不会处事,动静闹得太大,整个朝堂都知道他那点事,就连吏部尚书也责备沈俊臣“你要举荐人才,我不拦着,可你不能任人唯亲,更不能将德行有污之人举荐给朝廷。”有了这话,沈俊臣哪里还敢给沈俊来谋差事,连续两个差事都被旁人抢了,这第三回他反有些不敢再打主意了。 老太太道:“老二,你去忙你自个儿的。” 沈俊来应声“是”,领了沈宾出慈安院。 老太太想到昨儿让潘氏去罗家给沈俊来提亲的事,对姑娘、公子们道:“你们兄弟姐妹都告退罢。这两日且玩闹着,待先生入了府,便不能像现在这般自在。让你们的母亲、姨娘把各自需要的笔墨纸砚都给齐,莫要误了读书,姑娘们也得备针线布料……” 沈宪一揖手,问道:“祖母,我四姐呢?待女先生入府,她是不是与五姐姐、九妹妹一般也去女私塾?” 老太太微微一笑,这不是装样子而是会意的笑,是赞赏的笑,“难得你还记挂着四丫头,你是个好的,待她抄完百遍《女德》便可与姐妹一道学习。剩下的四百遍不能不抄,每过半月就与我交些过来,你下去吧。” 沈宪喜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四姐姐这个好消息,她若听了,指定高兴。” 沈宛起身要告辞而去,老太太道:“宛姐儿留下。” 沈宛应声“是”,又坐回到贵妃椅上。 沈宏领了弟弟妹妹出来,沈容走在最后,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昨儿你们母女去罗府,事儿办得如何?” 沈宛垂眸道:“昨日原是要陪母亲去罗府,刚到荣华街遇到了萧二十三姑娘与永乐公主,请了孙女与她们去郊外游玩,着实推辞不过便一道去了,直到昨儿黄昏才回来。” 老太太知晓这事,不过是做样子问一句。她笑微微地看着潘氏,一心想让沈俊来娶罗家三房的庶长女,那姑娘已经有十九了,配沈俊来倒正合适。 潘氏与多婆子使了个眼色。 多婆子“啊哟”一声,“老太太,事情是这样的……”她详尽又不失生动地与老太太讲潘氏进了罗府,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的重复,甚至在潘氏提出想求娶罗家三房庶长女之后,罗大太太怎样的讥讽、嘲笑,言语之间更是不屑一顿。 老太太越发脸色变得越发黑沉。 多婆子还在讲叙着,岔开了二老爷的婚事,道:“罗大太太打听了我们家大姑娘的事。” 将沈宛许给罗家? 罗家是京城十大世族之一,可罗家已经没了爵位,他家的爵位中是世袭五代的,不同梁家的卫国公爵位那是世袭罔替,只要梁家不犯大错,就会世世代代承袭下去。 老太太恼道:“哼!罗家瞧不起我们家,倒好意思打听宛姐儿的事,不过就是个庶女,能娶她为嫡妻都是瞧得起她。” 潘氏并不作声。 多婆子道:“早前不晓这些,后来与罗府的下人打听,才知道正月十七时,有官媒去罗府给罗二姑娘说了一门亲事,那男子是咸城某县的知县,他还是上届得中的进士,年轻有为,两年前原是要娶妻的,不想说的那个女子竟生了重病,拖了半年就没了,这才耽搁至今。听罗府人说,两家已经合了八字,已然小定!” ---题外话---鞠躬求月票!求亲们支持,记得点点手指收藏,如果喜欢请冲咖啡! 第85章 联姻傻子 老太太越发急得紧,“他们直说便是,至于这般嘲讽俊来?” 潘氏柔声道:“罗家是出了几代御史的清贵门第,他家的规矩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重,在清流中颇有声望,二老爷又闹出那些事,也难怪他们瞧不起人。因近来的事,有好几个御史连大老爷都瞧不上,时不时挤兑几句。昨儿,吏部尚书也训斥了大老爷,直说他‘任人唯亲,向朝堂举荐不贤之人’这一顶帽子下来,大老爷不敢再帮二叔入仕了。 大老爷从江南回京赴任,早前抢夺左侍郎一职的官员便有五六个,个个都是在朝中有势力的,便说现在去了礼部任职的丁大人,他妹子还是二皇子宠妃,近来正上窜下跳,想夺了大老爷的吏部左侍郎一职,便是他煽动御史弹劾大老爷。 老太太少出门许不知道,这几日我们家周围多了好些奇怪的眼睛,怕就是这些对头派来的小厮下人,就等着抓大老爷的小辫子,想把大老爷拉下吏部左侍郎的位置…… 母亲,儿媳这几日整宿整宿睡不着悦。 大老爷是个行得端,处事又得体的,这回因二老爷的事,这左侍郎能不能继续是他做还不定呢。” 潘氏瞧老太太这心偏着二房,她实在不愿意沈俊来拖累了沈俊臣。此刻,拿定了主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母亲,为了大老爷,为了我们一家,你……让二叔先回乡避避吧!母亲!”她眼泪顿时涌了起来,“昔日为帮大老爷谋到吏部左侍郎一职,我娘家父兄使了多大劲,我们花了多少银子,儿媳更是连嫁妆首饰都典卖了。现在,二老爷家里出了事,连大老爷都被上司指责,更被同僚盯上,一个个都想夺了他的左侍郎一职,母亲……搀” 潘氏泪滴涟涟,她可顾不得沈俊来,他凭什么连累沈俊臣,自己没本事,就会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沈宾更想害死她儿子取而代之,若全说是李氏教的,这里面也有沈俊来的份儿。 潘氏上次险些看沈宏淹死,现在丈夫的事又也是因沈俊来而起,她心里不怨不恨、不防备这是不可能的,她着实不想因沈俊来的事就连累自己的丈夫儿女前程。 老太太心下着恼:潘氏到底不是她娘家侄女,处处听她的话,李氏虽死了,可活着的时候说是儿媳,便是闺女也不过如此,为她谋划,听她指使,大小事也要问讯她的主意。可这潘氏,早前瞧着还成,而今瞧着倒与早逝的石氏有几分相似,一样自私,一样捏着东西不撒手。 老太太不由得冷哼两声。 潘氏跪在地上,呼一声“婆母”,“若婆母执意让二叔留在京城,有朝一日连累了大老爷的前程,儿媳也无法再请娘家父兄出面帮衬。” 意思时,一旦有麻烦,潘家就不会管了么? 老太太气得面容转青,“大老爷可是你夫君?”既是潘氏的丈夫,若沈俊臣遇到难事,潘氏就该鼎力相助才是。 “婆母可想过,扶持一个人不易,而毁掉一个人却极易。吏部尚书因大老爷举荐二叔之事已不满,还训斥大老爷,又道‘举荐贤士、能人便可,但不能将二叔那等品德不佳,才干平庸之辈引荐朝廷。’ 吏部尚书训斥时,毫不隐瞒地说,他亦被左丞相训斥了。今日早朝,因二叔之事,大老爷也被御史弹劾,就连吏部也被皇上训斥。” 潘氏见老太太执意不同意,老太太入京见到了京城的繁华,看到了这里的富贵,别说她不想回老家,便是沈俊来也不愿意离去,一心想过人上人的生活。 沈俊臣现在为官,那可是先考秀才,再中举人,后又中状元,步步才有了今日的一切。可沈俊来至今也只是个秀才,就想仗着有个做吏部左侍郎的大哥破格入仕。 潘氏还跪在地上,就听到外头传来沈容、沈宜的声音:“父亲(爹爹)今儿怎的下朝这么早?” 沈俊臣却没说话,拉长着脸儿,气势汹汹地进了慈安院,一揖手,道:“给老太太请安!”突地看到跪在地上,满是泪痕的潘氏。 老太太立马道:“俊臣,你来说说,瞧瞧大太太,她要老二回老家避避风头……老二入京可是要入仕为官的,怎么能离开呢?俊臣……” 当初沈俊臣给家里的家书,原就是要老太太带着沈宛姐妹入京,并不曾提到要老太太带上二房的人,可老太太听了沈俊来的话“大哥入了吏部,那是专门管官员的美差,娘帮衬我说几句好话,让大哥在朝廷给我谋个差事……” 老太太觉得:大儿子当大官了,也应该帮衬一下小儿子。于是乎,便将二房的人也带上,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入京。 沈俊臣走近潘氏,温柔地将她扶起,语调轻柔:“你最是畏凉,怎的跪在地上。” “大老爷……”潘氏的眼泪奔涌而出,“妾身都是为了这个家,近来大老爷被御史盯上了,妾身……也是怕啊。” 老太太将拳头重重击在案几上,传出一声闷响。 沈俊臣回眸看着老太太,眼神冰冷:“母亲,二弟不能入仕。” “不能入仕?怎会不能做官了,早前不都打点好了吗?” 沈俊臣垂首道:“今儿早朝,儿子被罗御史给弹劾,拿出了去年几个举荐入仕官员的贪墨证据,吏部右侍郎弹劾是儿子所为,吏部尚书帮儿子说了几句好话,皇上才没治罪,可是儿子再也做不成吏部左侍郎!” 潘氏身子摇了一下,“夫君,你是说你……” 沈俊臣满是气恼,这一切都是沈俊来惹出来的事,甚至有官员说,“沈大人可是好性子,嫡长子被弟媳妇害死还能容忍,这知道的说那孩子是被你二弟害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薄情寡义竟连亲生儿子都害。”气得沈俊臣当即面容铁青,可他又不能如此,对方是他的对头,人前人后都是要讥讽、挤兑的。 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岂不真成了他害死亲儿子的。 届时,他便真的是“薄情寡义!” 老太太这会子急道:“你真做不成吏部左侍郎了?” 沈俊臣道:“皇上一句话夺了官职,让我与礼部左侍郎换了个儿。”届时,皇帝听到御史弹劾沈俊臣,拽着吏部推荐官员不力之事说事,有大臣跳出来指责沈俊臣要替失德弟弟入仕的事说话,皇帝一听,立时皱了眉头“沈爱卿,你与礼部丁爱卿交换官职。” 一句话,礼部丁大人是吏部左侍郎,沈俊臣成了礼部左侍郎,他们二人原就是对头,早前丁大人就极想入吏部供职,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 皇帝分明是对沈俊臣不满,朕信你、提拔你做吏部左侍郎,可你倒好,给朕举荐的是什么人才,一个个中饱私囊,你那弟弟更是无才无德,还想举荐他入仕,这可不行,你不能上任这个实缺,那就换一个愿意好好干的人来。 沈俊臣简要说了朝堂上的事,“今日一散朝,丁大人就急着要交接事务,不过彼此交代几句就结束了,明儿开始,我便要去礼部办差了。” 礼部,可是一个清水衙门。 吏部,那可是有油水的,官员评核、晋升、谋差都得打点吏部,虽然都是从二品官职,可实际好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年吏部左侍郎,能当十几年礼部左侍郎,或者说,礼部左侍郎就是骑马追也追不上吏部左侍郎的好福利。 老太太早前还想打压潘氏,这会子听说沈俊臣被皇帝一句丢了吏部左侍郎的官,心下有些惊慌,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儿子,可这愧疚也只得片刻的热度,很快就散了。 大儿子是个有本事的,即便现在去了那个什么礼部,想来用不了多久,还是能谋上好官,不是说潘氏的娘家如何厉害么?有他们在,一定能帮上忙的。 对,还是要留沈俊来在京城,好让沈俊臣设法给他谋个官职。 沈俊臣道:“大太太考量得是,二弟不能留在沈府,母亲,以儿子之见,一是让二弟回老家,待京城的事淡了,有了机会再谋入仕之事;二是儿子走走京城书院的门道,送他进京城书院读书考取功名。” 老太太先是被沈俊臣做不成吏部官员而惊住,但很快,知道沈俊臣还是在朝为官,呢喃道:“他入京可就是做官的,俊臣,你想想法子,给他谋个小吏的差使也使得。” 沈俊臣摇头轻叹,“满朝文武已经认定俊来无才无德,能力平庸,最近几年,我是不能替他谋划入仕,只能待这事淡了之后再议。这举荐入仕的,到底比不得科考入仕,儿子以为,还是孝取功名入仕的好,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这朝中其他大臣也有举荐亲友入仕的,那人家至少也是举人啊。” 言下之意:沈俊来这功名着实太低! 这大周朝有多少秀才,若秀才都能谋个一官半职,这天下还不得乱套。 老太太气恼道:“你是嫌他没本事?” “俊来书没读好,又不肯足踏实地做事,这是事实。”沈俊臣轻叹一声,努力压下了心头怒火,“母亲且拿拿主意,是让他回乡还是在京城读书?” 沈俊来能考中秀才,那也是沾了沈俊臣的光,他哪里是考中的,根本就是绵州府学教授听闻他有一个在江南为官的兄长,才给了他一个秀才的功名,那次应试,便是沈俊来这秀才过试榜上,那也倒数第三,是险险儿的。 老太太心里明白,沈俊来不是个读书的料,方才也不会听说沈俊臣做了吏部官员就千里迢迢跟来,想走沈俊臣的路子入仕为官。 “俊臣啊,你们可是亲兄弟,你就不能想想法子,好歹给他谋个外地知县当当。” 沈宛静坐在旁,想为老太太的话拍案叫绝,沈俊来给沈俊臣惹来多大的麻烦,她竟然还能想着给沈俊来谋官职的事,张口便是知县。 潘氏苦笑道:“老太太,当年夫君高中状元,方才谋得一个知县的实缺,二叔一个秀才,就想做知县?别说早前夫君在吏部办不到,现在他不在吏部更办不到。” 老太太大喝一声:“俊臣,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我们母子说话,她便要插嘴。” 沈俊臣柔声道:“巧云,你少说两句。” 潘氏见他面带央求,将脸扭向一边。 沈俊臣揖手道:“眼下倒还有一个法子。” 第85章联姻傻子 老太太满脸神采,双眼熠熠生辉,仿佛孩童明亮的眼睛,“什么法子?” “当朝左丞相最大的憾事,嫡长孙是个傻子,至今也没能娶上一孙媳妇。吏部尚书之上便是左丞相,左丞相在皇上跟前儿都是能说上话的。想让二弟入仕,就必须联姻。” 老太太脱口而出:“你是想把宛姐许给左丞相家的嫡长孙?” 那是个傻子! 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潘氏顿时一惊,老太太似乎想的都是如何让沈俊来入仕,根本没考虑到对方是傻子。 沈俊臣还没回过神,老太太便道:“以宛姐儿的容貌才德,想来这门亲事是能成的,若把宛姐儿许给左丞相家的嫡长孙,左丞相许能想法给俊来谋个知县。” 潘氏忙道:“婆母,你想把宛姐儿许给崔大少爷?” 那崔大少爷是京城出名的傻子,十八岁了还不会吃饭,站着拉撒,便是京城的商户人家也不愿把女儿许给他,偏崔家人挑剔,说什么也要给他娶一个嫡女为妻,这才耽误至今。 老太太笑道:“这不是刚才俊臣提议的么?” 沈宛心下着慌,让她去给沈俊来换仕途,老太太可真能想,凭什么?声声说疼她,到关键时候便瞧出深浅。 沈俊臣道:“宛姐儿的婚事,我与巧云自会替她做主。今儿下朝回来,得遇礼部尚书,他对我们家宛姐儿颇为赞赏,瞧着他的意思,是想替他家嫡次子求娶宛姐儿。” 老太太道:“礼部尚书家哪里比得崔丞相家?” 沈俊臣笑道:“我看把宝姐儿许给崔大少爷倒合适,与崔丞相结了亲,许崔丞相愿意帮二弟谋个官职。” 老太太脱口而出:“那是个傻子,怎能把宝姐儿许给他?” 沈宛垂着头,定定地看着地上,亲疏轻重一目了然。在老太太心里,即便沈宝犯了过,老太太还是偏着沈宝的,表面上说如何疼她,现下就要拿她的婚事做牺牲,竟想把嫁给一个傻子,而且还是拿她的一生给沈俊来换前程。 这,便是老太太!心偏的老太太,心中只疼二房,只怕这不仅是疼二房,若她许给崔大少爷,她是才女,崔大少爷是傻子,智蠢结合,崔家也许不要嫁妆也乐意,如此一来,石氏留下的嫁妆便都能握在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此刻敢打这主意,定是以为她拿到了石氏留下的嫁妆,若沈宛出阁,老太太就不必拿出来了。 沈宛想到此处,后背发凉,若不是沈容使了法子,这会子她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沈俊臣反问道:“宝姐儿不能许他,宛姐儿就能?无论是才德容貌,我的宛姐儿比宝姐儿强上十倍不止吧?母亲,你舍不得宝姐儿,却舍得宛姐儿吃这苦?” 沈宝给他父亲谋利,这是沈宝该做的。 沈宝毒害亲娘,沈俊臣也是知道的,这样的女子,他可不敢留在自己府里,弄不了哪日就害了他们夫妻。 “俊臣,你就是这样与母亲说话的?” 沈俊臣冷声道:“我是因二弟丢了吏部左侍郎的官,母亲就不该因二弟对我生出愧疚之意?还想拿我的嫡长女给二弟换官职,你可真敢想。主意我给你出了,你是否采纳,便是母亲与二弟的事。我能力有限,着实无力替他谋到知县一职。” 他扶着潘氏,“巧云,你近来身子不好,先回去歇着。宛姐儿,走罢!” 沈宛欠身行礼。 老太太喝道:“沈俊臣,我年轻守节,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养大做官,你便是这样与母亲说话的?” 沈俊臣蓦地回头,“有时候,我真要怀疑,我是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 一句话,直问得老太太面容剧变,“是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身子一摇,嘴唇蠕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你居然怀疑你不是我生的,你这个逆子,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可懂为娘的心。你当了二品大官,俊来却一无所有,换过来想,若是你如俊来这般,为娘也是要帮你的。” 她只是想让沈俊臣念着兄弟手足之情,能拉扯沈俊来一把,沈俊来考功名入仕是不现实的,沈俊来也考不上举人,更别说中进士。她最不放心的便是这小儿子,想让大儿子趁着她还活着好好拉上几把,好让小儿子也能荣华富贵。 大儿子有这么大一笔家业,有娇妻美妾,又位列二品,可小儿子什么都没有,她怎会不多疼小儿子一些,大儿子居然说出“我是不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听听这话,怎不让她伤心。 她其实是一样的疼两个儿子,只是想尽自己的力再拉扯一把弱些的小儿子,只要看到两个儿子都能干有本事,她便能见沈家的列祖列宗,能见她早逝的男人。 但,沈俊臣不体谅她。 还怀疑他自己不是她肚皮里出来的。 若不是她生的,怎会省吃俭用地供他读书,又怎会处处替他谋划,让他去引诱石台县第一富贾石吴氏的宝贝闺女,她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们兄弟啊。 他现在是有本事了,却不愿再拉扯一把沈俊来。 她是做母亲的,自是要帮最弱势的儿子,帮得两个儿子都能过好日子,她就能放心了。 沈俊臣道:“你是为沈俊来,而非为我,若真为我,就不会任着二弟闹丢我早前的官职。” 沈俊臣今儿原就忍着,又见老太太说要把沈宛许给崔丞相家的傻少爷,当即就恼了。凭什么要牺牲他的嫡长女,以沈宛的容貌才德,自能轻松寻得更好的。 沈容、沈宜姐妹与沈俊臣夫妇行礼。 潘氏道:“宜姐儿,扶为娘回去。” 沈宜应声扶住潘氏。 沈俊臣对沈宛道:“宛姐儿,你祖母说胡话,别往心里去。” 沈宛疑云满腹,沈俊臣出来时说的那句话,如电光火石启开她的心,“爹爹,我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待我们大房太太、姑娘……着实不及二婶、四妹妹的十之二三。今儿母亲原是为我们家好,可祖母却一心只想着二叔与二房,即便四姑娘行错了事,在祖母心里,我们大房的姐妹也远不及四姑娘……” 沈俊臣笑道:“你想多了。” 沈宛垂眸,福身目送父母离开。 沈容福身立于身后,低声道:“姐姐的话……是怀疑父亲并非祖母所出?” 沈宛拉着沈容往漱芳阁移去,进了院门,将沈容离开后的事细细地说了。 老太太为了让沈俊来做官,近乎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明知道沈俊来累及了沈俊臣,居然还开口要沈俊臣给沈俊来谋知县一职,想想其行为真真令人寒心。 前世记忆里,没有沈宾谋害沈宏之事,沈宾迫害沈宽的事也未闹出来,而李氏到她前世死前也活得好好儿的。那时候,沈俊臣的确替沈俊来谋到了官职,沈俊来先是做了个从七品的小吏,到她死时,已是正六品的官。 沈俊臣不是老太太所出?看着不像,沈俊臣的容貌骗不了,沈俊臣的下巴、嘴巴与老太太如出一辙,而沈俊臣与沈俊来的眼睛、眉头、额头相似度也很高,若说他们并非亲兄弟,这可能性不大。 沈宛道:“一旦怀疑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就会越来越疏远,即便是亲母子,可老太太行事如此偏心,偏二叔不说,还偏宠二房犯了过的孙女,只会让父亲心寒,也会将父亲推得更远,这于我们才更有利。” 怀疑的种子…… 今日沈宛便在不动声色间,给沈俊臣的心里埋下了一枚种子。 老太太不就是仗着沈俊臣的“孝心”步步紧逼,咄咄逼人,可若是行事太过,只会讨嫌。 沈容迭声道:“你自有道理的。我是告诉你,你手头捏着那么多的地契、房契、下人卖身契和银票,往后得搁好了,若再被老太太夺了去,她一旦有了防备,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容易拿回来。还有,你得有个长远打算,置田庄、店铺,如何个置备法都得有个数。昨儿,我让沐风……”她看了一下周围,止住话道:“上阁楼说。” 第86章 贵女训练 到了阁楼,沈容方才从怀里取了地契出来,“张高庄的地契记在你名下,三合镇的地契我想寄到吴大叔名下。昨儿石妈妈问起,我还哄骗她,说你已给吴大叔、石大伯两家脱了奴籍,只私下让吴大叔、石大伯写了卖身契约,官府那边尚未存档……” 沈宛拊掌一拍,恍然明白过来:“我怎没想到这个主意,先让他们私下新写卖身契,再从官府销了奴籍,这样就可以把部分家业记在吴大叔、石大伯名下,可地契、房契捏在我手里,实际上还是我的,但这样又不会被长辈知道,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沐风看似在沏茶,却注意聆听着沈宛姐妹说话,那主意明明是沈容想出来的,可沈宛说得就像是她的主意一般。 其实,这五姑娘行事要比大姑娘行事得体、沉稳,五姑娘也比大姑娘的心眼多,大姑娘看似才华横溢,沐风觉得,大姑娘远不如五姑娘的。 “必须保守秘密,一旦传扬出去就会惹来麻烦。他们两家新的卖身契,更不能被外人所得,否则一切空谈。” 沈宛面带疑色:“你不相信我?” 沈容反问:“我说相信,那也是骗你。你以前在家乡,被老太太明着逼了多少回,怎么有一有二都是如此,怎不防患于未然?” 沈容到底是怪她大意了! 毕竟,沈容辛苦赚来的银钱可是交给她的。 而她有几千两银子,现在手里拿着的可几乎都是沈容的钱。 沈宛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荷包,“你给了我六万两银票,要不……你拿一些自己置办成田庄、店铺?” “好啊!搀” 她竟然说好啊! 沈宛有些失神,她只是试探沈容,被比自己年幼的妹妹看轻,这让她心里很不好受,既然说出了口,便不能收回来。 “那……你拿一半如何?三万两!” “好啊!”沈容又说了两个字,顿了片刻,“你舍不得?” “这原就是你的。” 沈容苦笑,“舍不得就舍不得,竟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沈宛气恼,取出三万两银票出来,一把塞到沈容手里,“谁说我舍不得?” 沈容打趣道:“还当真了,我逗你玩呢。”又将银票塞到了沈宛手里,“我说几句话你就承不住,往后可如何了得。” 沈宛转怒为笑。 沐风瞧在眼里,心里暗道:五姑娘在人前故意装出一副很财迷的样子,大姑娘在人后是真正的财迷。五姑娘要分一半走,她立时就面露不悦,又面有不舍,任是谁都能看出来。大姑娘并非如外头传的那般德才兼备,才华许有一些,这德行么未必就比五姑娘好,相比之下,五姑娘倒是一个真性情的人,敢作敢为。 沈宛将银票收好,“我在京城置一处三进院子,田庄也着实太贵了,一万多两银子,在老家能多置一倍多呢,这里实在太少了。我再置几家店铺,杂货铺、脂粉铺、豆腐铺,这些看似小铺子,但我却是有经验的,就算早前赚得少些,也不至亏损,待时间一长,定能赚钱。” 沈容故作不懂,“姐姐对开铺子有经验,你拿主意就好。” 沈宛又道:“要不我再置处田庄,不用太大的,就一二百亩,交给你试着打点着,再弄两个铺子给你试手,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娘亲就交给我田庄、店铺打理了。” “我都听姐姐的。” 沈容垂眸。 上帝对人是公平的,关闭了一扇窗,就会开启另一扇窗。这话用在沈宛身上也是如此,沈宛才华横溢,可在处理这些事上,还是略欠了些火候。 这原不怪沈宛,沈容是三世为人了,又岂是沈宛比得了的。 沈宛意气风发地勾勒着未来,有了银钱,她就想做得更好,为她们姐妹搏一个更好的明天。 沈容在阁楼里练了一上午的字,在漱芳阁用了午饭,方才回到了仪方院。 她刚出院子,便见沈俊来行色匆匆地露过漱芳阁。 “拜见二叔,给二叔问好!” 沈俊来听到声音,这才回头,笑道:“容姐儿,我记得你比宝姐儿小不了多少,今年得十二了吧?” “二叔忘了,我是五月下浣的生辰,四姐姐比我虚长两个年头,大姐姐比我又长五个年头呢。” “这么说,你今年五月实岁才十岁?” 沈容点头。 沈俊来轻叹一声,“容姐儿比宝姐儿小了整整两岁,我还以为只小一岁呢。” 沈容道:“长姐长我五岁,二哥长我三岁,我记得二哥与三哥同岁,二哥是三月初五的生辰,三哥是四月二十八的生辰。四姐姐是次年八月的生辰,认真说起来,四姐姐大我一岁又九个月。” 她有一种预感,沈俊臣定是与沈俊来提崔大少爷的事了,沈俊来不敢打沈宛的主意,便打到了沈容身上,这会子听沈容说比沈宝小了近两岁,立时觉得沈宝实在太小了。 沈俊来沉默了良久,长舒一口气,问道:“去漱芳阁练字了?” 沈容含笑不语,“二叔,三哥护灵柩回老家了?” “嗯。”沈俊来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慈安院方向移去。 沈容低声对身后的小环道:“告诉沐风,让她派人去慈安院打听一番,看老太太那边都有什么动静。” 午后,沈容回榻上小睡,正睡得香甜,被石妈妈摇醒。 “五姑娘,女先生入府了,大太太在西府选了处院子作女私塾,让多婆子过来传话,明儿一早姑娘每日上午下学后去慈安院、福瑞院请安,晨昏定省改作请午安。” 沈容睡得迷迷糊糊:“这就进府了?” “是呢,可不就入府了。” 她真的好困,昨儿可没睡好呢。 沈容正要倒头再睡,石妈妈兴奋地拉着她道:“未时二刻,宫里来人传话,太后娘娘听说大姑娘在咸城灯会连夺四魁的事,要大姑娘明早入宫拜见。” 沈宛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睐,身价倍增,一跃跻身于京城贵女圈。前世时,沈宛就与永乐公主交好,走得极近,也因为这儿,沈宛最后嫁入皇家。 沈容刚躺下,石妈妈又拉着她道:“五姑娘,府里刚接了入宫懿旨,大太太带了绣娘进漱芳阁,说要连夜给大姑娘做一身得体的衣裙,万不能叫她失了规矩。大太太说,沐风长得着实太丑,沐雨还算清秀,明儿要多婆子、小环、沐雨三个陪大姑娘入宫,奴婢不放心漱芳阁,明早就让沐风过来侍候你。” 石妈妈不放心,上回她在,还不是眼瞧着被强夺了锦盒。沈宛吃了一回亏,这回该是学机敏了,就算老太太发现那锦盒里有诈,也不敢再打沈宛的主意。 嫌沐风长得不好,她可是见沐风扮男儿的样子,那模样倒是极清秀,沐风哪里丑了?不就是肤色略黑了些,五官也端正清秀,真不知道她们是如何瞧人的。 沈容恼道:“我困乏得紧,且让我睡个好觉,有什么事待我醒了再说。谁再扰我,小心我生气!”一扯被子,蒙头又睡了。 石妈妈轻叹一声:“到底是个孩子,竟不知此事对大姑娘有多重要,宣大姑娘入宫一见的可是当今太后娘娘,这是多大的荣耀。” 次日一早,当沈宛随着父亲沈俊臣一道入宫时,沈容已被石妈妈拉起来梳洗,早早用了晨食,在沐风陪同下进了女私塾。 女私塾设在西府,即在沈俊来所住院子的后头,介于沈宛与沈宝院子的后侧方向,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三间厢房,左边设成了女学堂,右边则是女红室,正房是女先生的内室,会见外客的花厅等。 女先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秀丽女子,唤作叶初锦,是饱读诗书的才女,原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未婚夫嫌贫爱富,另娶贵族小姐,将她退弃。她一恼之下便发了狠,迈出宅院与人做女先生赚点钱贴补家用,一心拉扯后头的几个弟弟妹妹。 听闻,比她小两岁的二弟已经是举人老爷了,且已娶妻生子,曾劝她不要再抛头露面做女先生,可她反问道:“你现在是好过了,可三弟、四妹、五妹又当如何?” 二弟回答不上,他也想管后面的弟弟妹妹,可男孩要娶妻,得有聘礼;女子要出阁,更得有嫁妆。 最后,叶初锦做主,给二弟分了家,自己与三弟、四妹、五妹过活,再后来三弟也娶妻生子,她又忙着给四妹、五妹挣嫁妆,现在叶初锦的几个弟弟妹妹早都成家立业了,竟是将她自儿个给耽搁了,至今也是独身一人。 听说她这三弟虽无功名,家里有薄田维持生计,待她却是极好的。但她就想给她三弟再挣些田庄家业,这才又出来给富贵人家做女先生。 沈容到时,沈宝已经先一步到了,正恭敬地站在花厅里给女先生奉茶。 “沈容拜见女先生,给女先生问安!” 前世,沈家也请了女先生,也是这叶初锦,却是着实教沈宜、沈宝二人的,对沈容、八姑娘、十姑娘三人也只是随带指点一二。虽然叶初锦经历坎坷,到底是进出富贵人家久了,是个攀高踩低的,平日里,沈容若有不懂处请教,她爱理不理,而对沈宜、沈宝二人,则是时不时地指点,还会问:“九姑娘可明白了?”“四姑娘,这针法不对。” 沈容给叶初锦奉了茶水。 女塾院外,传来一阵笑语声,沈宜与八姑娘、十姑娘携着丫头到了。 沈宝面露疑色:“九妹妹,你们都到了,大姐姐呢?” 沈宜得意地抬头:“今儿天还未亮,大姐姐就跟爹爹入宫了。”末了,她取笑道:“四姐姐被禁足漱玉阁也难怪你不知道府里的事?昨儿下午,宫里来人传话,说太后娘娘要见大姐姐,令大姐姐今早入宫拜见。” 太后见沈家大姑娘,这是何等的荣耀。 沈宝面露羡色,她可没得沈宛的才华,“八妹妹、九妹妹、十妹妹,给女先生敬茶!” 沈宜面露恼色:你还在受罚中,居然指使我们来,更可气的是,竟把八妹妹放在前头。 沈容低声道:“九妹妹,你自来比我聪慧有主见,在私塾里,我都听你的。” 连沈容值得她沈宜的,沈宝凭什么指使她? 第86章贵女训练 沈宜这般一想,不假颜色地道:“四姐姐,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屑你说,我也是要与女先生敬茶的。”她抬手接过女塾院服侍丫头的茶水,毕恭毕敬地捧递给女先生:“请先生用茶!” 叶初锦接过茶水,象征性地轻呷一口。 八姑娘、十姑娘排队相继敬茶。 叶初锦将五个姑娘都审视了一番,笑道:“今儿第一堂课——女子的举止仪态。什么时候学得仪态端方,什么时候开始学别的。沈四姑娘,你为长,你来演示一番平日的言行举止。” 沈宝愣了一下,像平常一样,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到原来站立的位置。 叶初锦笑了一下,仪态端方,优雅得体地走了一截,蓦地回头,竟是道不出的姣好诱人,那步履、那挥手,那抬眸,都有一种难言的风\情与韵味,直瞧得几人呆怔。 沈容在心里暗道:瞧着是极好的,怎的感觉叶初锦那笑带着三分风\尘气息? 不应该呀! 沈宜瞧了一遍,笑道:“叶先生的仪态真美,能不能再示范一遍?” 叶初锦再示范一遍,依旧轻盈迈步,依旧妩媚回眸……这风\尘气息竟比上次又重了一分。 给富贵人家的姑娘当女先生,短的半年,长则两三年,一旦姑娘们学会了,女先生就会离开。可这个女先生,不仅帮两个弟弟成家立业,还给两个妹妹挣了嫁妆,就凭这,不得不令沈容怀疑,她从沈宛、石妈妈那儿打听到的消息,貌似叶初锦二弟的家业还不薄,得有上百亩的良田,这在京城可是一万多两银子。而她的三弟只得二三十亩上等良田,这也是好几千两,一个早前家里只得十几亩祖田维持生计,只得一处二进小院可供栖身,因她给人当女先生竟挣来一笔家业来。 可疑! 女先生一个月多的会付二十两银子,这少的,一个月五六两也是有的,照这个计算,年仅二十八岁的叶初锦挣不了这么大一笔家业。 嫁妆? 谁说是她弟妹的嫁妆? 叶初锦的两个弟妹都是寻常贫寒秀才家的女儿,哪里就有什么嫁妆,有几十两银子的嫁妆就算是好的。 叶初锦走罢,“四姑娘,你来走一遍。” 沈宝咬了咬唇,学着叶初锦的样儿,一边走一边扭屁股,直惹得沈宜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气得沈宝连连瞪眼。 叶初锦正容道:“四姑娘的腰肢扭得太厉害,再试一遍!” 沈宝又走了一遍,这回算是好了许多。 “五姑娘,该你了!” 沈容佬不会像她们那样扭屁股,这种扭的,都是风\尘女子,不是她瞧不起,着实这样一扭实在太让人误会了。她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一副立马就要打过鸭绿江的模样。 沈宜只觉有趣,“五姐姐,你真是太逗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沈宝亦笑得前俯后仰。 她的姿态不雅,她们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容翻了个白眼,“你们走得好,先前四姐姐还扭屁股,真是难看死了。” 正经人家的姑娘走路,哪有把屁股扭得那么圆的?这不是惹人犯罪么? 沈宝分辩道:“你懂什么,那是举止端方,你自己走得像男人,还说我走得不好。” 她沈容走路像男人?她可是最有魅力的女人,当然,对方必须得是男人。 叶初锦道:“五姑娘,你再走一遍,走得慢些。” “是。”沈容又重走一遍,不就是跨小步么,她没走过莲花碎步,可瞧沈宛走过,她宁可学沈宛的仪态也不会跟这叶初锦学。 凭着前世的记忆,在她嫁给长顺候董绍安后,听说叶初锦在京城一个姓彭的官宦人家给姑娘当女先生,居然与彭老爷搞到一起,还被两个姑娘给撞了个正着,无奈之下,便说要做那老爷的侍妾,不想,彭老爷却骂道:“你跟过多少个男人,还妄想做我侍妾,若是二八少女许是成的,可你都半老徐娘了。” 原来,彭老爷敢染指叶初锦,是听他一个同窗说,叶初锦在同窗家当女先生时,就与那同窗好了些日子,同窗尝到了甜头便四处炫耀。 彭老爷一时心动,想了法子请叶初锦入府当女先生,其目的就是为了欺\辱叶初锦。 叶初锦次日便离开了彭府,落发为尼,淡出京城权贵的视野。 但后来,在前世的沈容被婆家、娘家联手送入无欲庵时,叶初锦曾至无欲庵看过沈容两次,还宽慰沈容不要放弃希望,又说世道如此,鼓励沈容活下去。 沈容一生认识的人不少,在她迈入无欲庵时,除了大姨娘、沈家薇来瞧过她两回,便是叶初锦,就为叶初锦是她进入无欲庵,仅有探过她的情分上,沈容不希望今生的叶初锦落到前世那样的结局。 叶初锦有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便是女容仪态也是极好的,只可惜被俗世所误。 此刻,叶初锦提醒道:“五姑娘,步子迈得小些,脚步下得轻些,对!对,就这样走。” 沈容这一次走得极慢,又因她思忖叶初锦的事,便显得有些我见犹怜,行得一程,原是取笑的沈宝却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不可否认,沈宛、沈容姐妹俩是沈家女儿里长得最好的,而沈宝站在沈容身侧,就如同春天的满山黄(一种小山花)开在了芙蓉身侧——不可同日而语。 叶初锦又道:“八姑娘、十姑娘,你们走一遍!” 八姑娘倒吸一口寒气,学着沈容的样儿,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碎步。 十姑娘到底年纪小,人小腿短,再迈小步子,怎么看都像个小孩子,她走到一半,八姑娘已经走完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十姑娘身上,十姑娘一紧张,“啊哟”一声摔倒在地上,她扁了扁嘴想哭,却被服侍的奶娘给拉了起来。 叶初锦女塾院的服侍丫头移了个绣杌,往草坪上一放,坐了下来,朗声道:“四姑娘、五姑娘站南边,八姑娘、九姑娘、十姑娘站北边,站成一排,莫乱了。” 叶初锦起身,招呼几个姑娘站好,这才道:“开走!” 沈宜不满地道:“为什么让我和八姐姐、十妹妹站一起,我要与四姑娘她们站在一起。” 这两个都是庶女,她是嫡女,自要与嫡女站在一块。 沈容想笑,都什么时候了,沈宜还在想着站队的事儿。 叶初锦手里摇着柳枝,“我受聘于沈家,入府前就与沈大太太说好,若是姑娘们不听教诲,我自是可以打罚的。今儿晌午前,谁走不好,就甭想歇息,一直走好了为止。继续走!转身,再走!” “四姑娘、五姑娘,转身时眼睛不能乱瞄,得大方得体,平视前方,再来一遍,几位姑娘站好,听我口令。” “转身!” 叶初锦看着凌乱不齐的仪态,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堪入目。 “几人站成一排,听我口令,抬左腿,再往上抬,换右腿,往上抬……” 这日子,对沈容来说与穿越前的军训有得一拼。 从早上练走姿、转身便整整练了一个上午,沈容、沈宝、八姑娘因稍大些,很快就过关了,最可怜的便是十姑娘,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硬是被拉来练仪态,真真是苦不堪言,还不敢发作,因为沈宜与她一样,被女先生挑剔了半天,女先生甚至一遍又遍地演示。 直到晌午,才勉强才过关,允了几位姑娘回去用午饭。 下午未时一刻,又被女先生唤去温习走姿,再新练会姿,练喝茶,练奉茶…… 转眼间,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府里教授六爷、七爷的私塾先生入府了,姑娘们的课业重新进行了调整。每日上午,四姑娘、五姑娘跟女先生学习仪态;每日下午,八、九、十三位姑娘跟女先生学习仪态。每日上午,年幼的三位姑娘跟私塾先生读书习字;每日下午四、五姑娘跟私塾先生读书习字。 府里这么安排,是为了不让女先生闲下来,也是为了让女先生能更好地教授几位姑娘。 第87章 盒子喷火(9000+) 沈容姐妹五人的课业排得满满的,沈宛竟比沈容还忙,自她入了宫,得了太后的青睐,太后甚是喜欢沈宛,还特意打赏了两样头面,又赏了她四匹宫绸贡缎,消息传出,沈宛便收到了京城各世家的邀请帖,因着她要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连带着大太太也跟着忙碌起来,母女二人依然成了京城最受欢迎的太太、姑娘。 二月二十日,一大早,沈容和往常一样到了女塾院。 叶初锦让她练习了近来学习的举止仪态,她照着做了一遍,叶初锦颇是满意。 翠枝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欠身道:“叶先生,大太太让奴婢过来给九姑娘请一日假,今儿是临安王府的杏花宴。临安王妃下帖邀请了大太太母女参加宴会,九姑娘今日得一道过去,怕是不能来上课了。” 若非沈容以前受过军训,像这样上、下午不停学习的日子还真是难以适应,沈宝这些天更是瘦了一大圈,虽然瘦了,却比以前更为精神了,她因母亲新逝,头上戴了一朵白花。 沈宝有些心动,临安王府的杏花宴,定是极热闹的,可大太太只带沈宛、沈宜参加,沈宛现在是京城出名的才女又得太后喜爱,十六那日又传了沈宛入宫拜见,回来时,沈宛又得了几样首饰,听说她去见太后,刚巧遇上皇后给太后请安,皇后便又赏了沈宛几件首饰,件件都是极精致漂亮的搀。 昨日在后花园,沈宝便见沈宛头上新添了几样首饰,瞧得眼睛发直。 叶初锦见沈宝有些蔫蔫的,不由勾唇笑道:“四姑娘,明儿是沐休日,明春园明日开放,定会很热闹。” 早前,叶初锦待沈宝与沈容一般,自从二月初三那天,老太太请了叶初锦过去说话,叶初锦便对沈宝逾加严厉,但凡有半点做不好都会训斥,反倒是沈容却要轻松得多。 沈宝每有不解之处,叶初锦也会用心解答。 而沈容,从来没问过叶初锦一个问题。 沈宝问道:“每年的明天,明春园都会开放,供游人游玩?明春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很好玩吗?” 叶初锦答道:“明春园是安宁大长公主所建的别苑,安宁大长公主薨后,由朝廷收回,设成了皇家别苑。每年二月的最后一个沐休日便会开放供京城官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姑娘们游玩。每年三月的第一个沐休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诗词会,公子们的唤作青松诗社,姑娘们参加的则是幽兰诗社,能进诗社的公子姑娘都是名动京城的贵族子女,且个个才华横溢。” 沈容脱口而出,“以我长姐的才学,定能顺遂进入幽兰诗社!” 沈宛现在的名气这般大,想不入诗社,也会被受邀进入。 叶初锦继续道:“青松诗社的社长是二皇子,副社长是京城第一才子梁宗卿;幽兰诗社的社长是永乐公主,副社长是崔丞相的嫡孙女崔鸣凤。” 那原就是皇家别苑,这主事的肯定是皇家人。 沈容听到“诗社”、“游园”等雅事时,立时蹙着眉头,沈容的前世便是在明春园结识了长顺候世子董绍安,也是在这日,董绍安同样结识了沈宝,可沈宝是什么时候与董绍安搅到一起的,她还真是不知。 就在沈容神游不知何处之时,叶初锦正反反复复纠结沈宝的仪态举止,从行走、到落坐,再到吃茶、用点心、吃饭…… 沈宝突地抬头,见沈容像木桩子一般立在一侧,不由得心下得意,祖母可是与她说了,“你将来是要嫁入世家名门做嫡长媳的,要好好儿跟女先生学仪态,女先生待你严厉那是对你好。女先生放松对五姑娘的要求,那是五姑娘比不得你,她将来大了,随便许一个人家就是。” 叶初锦回过神来,巧然一笑,“五姑娘,你的仪态学得不错,可以先回去,四姑娘还有许多地方不得体,我得再教教她。” 沈容深知叶初锦的用意,许是支走她,好让沈宝学一些诀窍呢,她还不稀罕学,走就走,福身行礼,退出了女塾院。 刚出院门,就听沈宝娇呼一声“先生”,拉着叶初锦的衣袖撒娇道:“先生,我明儿要去游玩,你与我出出主意,我需要准备什么?春裳,祖母已替我备了两身,一身鹅黄的,一身素白的,都是这个时节穿的。” “五姑娘肤色好,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五姑娘可在孝期,我瞧穿素白绣暗纹的就好。” “素白?”沈宝有些不乐意,明日游园的人可是很多呢。 叶初锦笑着解释道:“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五姑娘是几个姑娘里仪态学得最得体的,现在一举一动都有大家嫡女的风范,明儿一身素打扮,再巧施脂粉,定然美得如临世仙子一般。” 守孝还出门游玩? 这摆明了就是勾\引男人! 沈容早前还想着要帮衬叶初锦,这几日瞧叶初锦的所为,不由觉得厌恶。要不是她念着前世时,叶初锦去无欲庵探过她两回,她根本都不屑尊重。 小环垂首跟在后头,沈宛原说要替沈容调教沐风、沐雨一番,待她们会服侍人了再送入仪方院,沐风武功不错,早前几次宴会要不是沐风警惕,沈宛就掉入了陷阱,现在沈宛是越发离不得沐风、沐雨。前几日还与沈容说,她拿银子另给沈容买两个丫头,被沈容拒绝了,“姐姐觉得沐风、沐雨得用,便先留着,我使着小环和石妈妈也挺好的,待有了合适的,我自与姐姐说。” 沈容全进入院子,就看到摆放在窗前的君子兰,已经摆了两日了,可夜罗还没出现,难不成…… 他根本就没在京城? 她可是有急事找夜罗商议。 对沈宛,她并非坦诚以待,可她却愿意对夜罗坦诚。 粗使丫头迎了过来,唤声“姑娘”,道:“今儿怎的回来这般早?” “叶先生要单独指点四姑娘,便让我先回来。”她不以为然地道:“石妈妈去漱芳阁了?” 粗使丫头应声:“是。” 石妈妈和小环皆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她们对沈宛极是忠心,可惜小环没有沐风的武功,石妈妈又没有沐风的机警。 沈容进了屋,取出笔墨开始练字。 未时一刻,潘氏领着沈宛、沈宜参加完宴会归来。 沈宛来不及小憩,先一步到了仪方院。 沈容细观着沈宛的面容,“姐姐今儿又是有惊无险?” 沈宛愕然道:“妹妹如何猜到的?” “姐姐是从二品大官的嫡长女,容貌绝\色,才华横溢,品德上佳,这样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人物,哪个男子不爱慕?哪个太太不满意?” 沐雨站在一侧,恼道:“五姑娘可知道,今日算计大姑娘的是谁?” 沈容看着窗外,就在她今日闷头练字之时,已经下了牛毛细雨。 细雨润无声,院子小径两侧的小草开始发芽,她新种的蔷薇长了出新绿。 沈宛笑道:“妹妹猜不着?” “我又没去,如何能猜。” 沈宛有些不好意思,她近来被人捧得很高,是的,她越发自信和骄傲了,看着那些男男女女或爱慕,或嫉妒的眼神,她却能淡然待之。 “潘伦、潘倩兄妹!” “怎会是他们?”沈容吃惊不小,搁下手里的笔坐下。 沈宛道:“可不就是他们么。” 潘倩故意用茶水污了沈宛的衣裙,又与临安王妃寻了更衣处,说要陪着沈宛去更衣,却回头便不见了人,有了早前三次这样的惊险,沈宛更是小心谨慎,又有沐风姐妹陪着,她来不及更衣就出了女宾院。 不多久后,便有太太、姑娘蜂涌往女宾院奔去,她尾随其后,不想看到的却是潘伦与兵部彭大人家的庶长女白花花地纠缠一处。 沈宛接过小环沏来的茶水,轻呷了两口,继续道:“彭太太气得花容失色,拉着潘二太太、大太太非要给她家姑娘做主,最后还是临安王妃说的好话,‘事情已经出了,不如坏事变好事,就让潘四公子娶了彭大姑娘为嫡妻。’临安王妃都发了话,他们可不敢反对,只得应了,想来明日潘家就会着人去下定。 想到潘二太太当时那张脸,我就觉得痛苦。 前几日,潘二太太就来过府里两趟,想让我嫁给潘四爷,也与父亲说过,父亲一口回绝。 旁人许是认为潘家极好的,我们姐妹从咸城回京,一路上与潘家兄弟接触过,虽是男儿家,这心眼怕是姑娘家的还小,难为良配。” 沈容笑眼微微地道:“潘四爷非良配!罗家公子也没有良配!姐姐告诉我,究竟谁才是良配?” 沈宛垂眸,这句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讲,可这人是她的嫡亲妹妹,她确实要说的,“嫁人当嫁梁玉郎!” “梁玉郎?”沈容反问,这又是何许人也。 沈宛双颊微红,羞涩道:“每次我在外头遇上些什么,总是告诉过你的,你别与我装不知道。” “姐姐莫说,我还真不知道。” 沐雨急道:“大姑娘说的梁玉郎,正是梁大才子。” “梁宗卿?” 沈容方才明白,原是沈宛瞧上梁宗卿,她对此人的印象亦颇好,不但才华横溢,见解才识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重要的是梁宗卿并不是那种温室长大的花朵,他晓百姓疾苦,也曾游历天下,见识不凡,嫁这样的人为妻,生活定然不闷。 前世的梁宗卿…… 沈容细细地想着,他可是永乐公主瞧中的男子。梁宗卿誓不尚公主,因抗旨不遵,卫国公一怒之下,将其逐出京城。然而,就在几年后,梁家卷入一场谋逆案,满门抄斩,唯有梁宗卿因被祖父赶出家门保全性命。后来,曾有流言说梁宗卿投了赵国,做了赵国的臣子,而彼时,身为质子的赵熹回到了赵国,借着大周官场靡烂不振,兴兵攻占与赵国毗邻的代国、西凉国的属国晋国,夺下两小国后,赵国依然成为第四大国,与大周分庭抗礼,再不甘自称臣国。 再后来,赵国兵犯大周边境,直闹得整个大周人心晃晃…… 而彼时大周便有封疆揭竿而起自称为王,这也惹得董绍安生出不臣之心。 第87章盒子喷火 只是沈容还没看到大赵与大周一战,谁负谁败便被董绍安给勒死。 沈容道:“姐姐眼光不错,这确实是个良配。”沈容赞罢,勾唇笑道:“明日要开明春园,京城权贵都要去游园,我们府自是少不得,又正逢沐休日,许是极热闹的。” 沈宛道:“我在临安王府亦听说此事,这一回来就来看你,想替你预备明日游园的衣裙、首饰。” 沈容道:“如此,就有劳长姐了。” 沈宛令小环打开衣橱,今年因手头宽松,她给沈容添了几身新裳,这会子一件件的瞧罢,挑了身认为最好的衣裙又配了相应的首饰,叮嘱小环道:“明日,五姑娘要穿这身玫红色的新裳,戴这套玛瑙头面……” 沈容则想着:沈宛喜欢梁宗卿,明日若能遇上梁宗卿,是不是提醒他一二?如果梁宗卿能成为她的姐夫,定然是件极好的事,梁宗卿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又有真才实学,即便没有家族支持,想来沈宛和他都能过得很好。 女子的幸福,与婆家是不是权势之家,是否富贵无干,她的幸福更多的来源于所嫁夫婿。 这几次,沈宛每每见到临安王世子,少不得明里暗里地提上几句荣国公寿宴那日临安王世子掉茅坑的事,气得临安王世子面容煞白。倒是听说,临安王妃正在与荣国公府议亲,说的正是那日被临安王世子沾了一身臭粪的萧十五娘。 姐妹二人聊天时,沈宝领了丫头去了慈安院。 沈宝早已忘却自己毒害亲娘的事,仿佛那件事真是丫头小坠干的,这些日子因为老太太说的那番鼓励话,她又觉得自己才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女。 “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笑微微地道:“听说明儿要开明春苑,六爷、七爷那边下午都休了课。” “祖母,叶先生今儿下午也休了课,说是给姑娘们时间,预备明日游玩的衣裳、首饰。” 明春园是皇家别苑,相传里面的景色幽美,仿若仙境,每年这个时节,会迎来不少的达官贵人,老爷太太爱去游玩,便是公子姑娘们也不是如此,那时,整个明春园里游人如织,虽是京城,却有八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沈宝走近老太太,娇唤一声“祖母”,撒娇道:“我的新裳都备好了,可孙女儿还差几件像样的首饰,祖母,你最疼孙女了,能不能借几件首饰给孙女儿。” 老太太自李氏去后,有些日子不愿看到沈宝。 沈宝也着实被关在漱玉阁里老实待了一段日子。 老太太无数次的宽慰自己“宝姐儿就是个孩子,是个有情义的,她不会害自己的亲娘。下毒的事是丫头小坠干的,对,就是小坠,与她的宝贝孙女无干……”一次又一次这般告诉她自己,到现在,她自己还真认定给李氏下毒的就是小坠。 老太太在心里替沈宝开脱了所有的过错,念着她没了亲娘,心里更多疼爱两分。“宝姐儿,我一个老太婆哪里有什么时新的首饰。” 老太太没有,可沈宛那儿有呢,不仅有,还一件比一件都好,全都是贵人们赏赐,无论戴上哪件,都是极体面的事。 老太太想打主意,可不敢啊,那些都是御赐圣物,弄不好就要犯下大罪,况且那些首饰全是赏给沈宛的,沈宛都不敢拿给沈容戴。 老太太唤了珊瑚过来,“把我的锦盒取来。” 珊瑚应声“是”。 那只带锁的锦盒,老太太从来不允任何人碰,里面都是老太太的积蓄。 老太太接过锦盒,掏了一阵方从脖子上扯着一根红绳,绳子一头挂着钥匙,笑微微地道:“明儿要游玩,你也得打扮漂亮些,你今年虚岁也十三了,正是漂亮的时候。” 沈宝垂首笑着,想着李氏在世时,对老太太极是恭谨讨好,她便照着老法子讨好老太太,该撒娇时便撒娇,她也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老太太待她只是不同沈宛姐妹,谁让沈宛姐妹的亲娘石氏是个惹人厌烦的。 老太太开了铜锁,启开锦盒,沈宝还不待将里头瞧过仔细,只听“轰——”的一声,火苗一跳,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沈宝尖叫一声,顿时跳了起来,“好痛!”她伸手快速地拍打,一边的丫头张着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好好的锦盒怎的一开启就燃了。 “啊——” 丫头一声惊呼,指着沈宝的脸。 几人一望,沈宝的眉毛被烧没了,那一波热浪是火苗,在两息之间就烧掉了眉毛,没了眉毛的沈宝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老太太丢开锦盒一声惨叫,整个人自贵妃椅上滑坐在地,双手微颤,那火苗点着了里头的银票,烧得正旺,她颤颤微微,心痛难耐地急呼:“我的银票!我的地契、房契!” 可火苗吞食了里面的纸张,银票被烧,地契、房契也都被烧。 一团火茵自盒中落中,化成了三四团,只一跳就将银票化成了灰烬。 翡翠端着铜盆奔了过去,然,还是晚了一步,里头除了几件首饰,尽数化成了灰,一盆水下,黑灰沾在地上,而那锦盒里竟是血淋淋地写着“老虔婆,还我嫁妆!” 仿佛那血还在滑落,血淋淋地充满了惊惧,一侧有个极其恐怖的血人头图案。 啊—— 沈宝何曾见过这样的事,一声尖叫,两眼一番,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老太太识的字不多,可那个血色的人头图案却极是怖人。 她指着锦盒,颤微微地道:“是……是石氏!是她,是她阴魂不散!”她来不及害怕,更来不及细想,不要命地扑了过去,顾不得地上的水渍,一把抱住了锦盒,快速将首饰放回盒子,不停地翻找,“我的银票!二万两啊!二万两!还我的房契、地契,怎么都烧了,怎么都烧了……” 老太太想到自己的积蓄付之于火,心下痛得难耐,捧着肚腹不由得失声大哭:“我的银票!我的房契!我的地契!这可都是我留给俊来父子的啊!这可是我的积蓄,怎么就没了,怎么火突然就烧了……” 珊瑚就是个胆儿大的,这会子也是颤栗着身子,仿佛冬日里的落叶,不停地抖着,“鬼!是鬼……是先头的大太太缠上了,是鬼火,刚才燃着的是鬼火……” 丫头掐着沈宝的人中。 沈宝悠悠醒转,睁眼就看到屋里混乱的场面:老太太抱着锦盒大哭。 珊瑚吓得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 翡翠面容煞白无血。 沈宝定了定心神,“祖母,你的没了,你不是从大姐姐那儿拿了个锦盒回来么?还有她的啊!祖母,别伤心,大姐姐那锦盒里还有好些银票、首饰呢。” 老太太突地回过神来,她自儿个的毁坏,沈宛的锦盒里还有,她不亏,只要沈宛姐妹还在,她自有法子夺来想要的。 可,刚才的惊吓,让她胆颤心惊。 老太太颤微微地被沈宝扶了起来,整个人软坐在贵妃椅上,眼前都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启开盒盖的那一刹,“轰——”的一声燃了起来,快要吓死她了,怎么就燃了呢,一定是石氏的鬼魂在作怪。 “钥匙还在你大姐姐那儿呢。” “祖母把她唤来,让她交出钥匙,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宛那锦盒里定有好东西,她还等着添了体面首饰明儿去游园呢。 仪方院。 沈宛看着沈容近来写的大字,长进颇大,越发写得端正了,光看字,很难让人想到这是出于一个女子之手。 “瞧来妹妹习武亦有好处,这字倒比我写得刚劲有力。” 沈容勾唇一笑。 翡翠站在院子里,“禀大姑娘,老太太请你去慈安院说话。” 沈容用力地嗅了两下,空气里有一股子琉磺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子火药味,难不成是慈安院那边出了事? 忆起她在那两只盒子里动的手脚,沈容乐了。 她声若蚊鸣地附到沈宛耳畔,“姐姐一会儿去那边,若是老太太要向你讨锦盒的钥匙,你不要答应得太爽快,先拖上一阵,要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记住,莫开锦盒,把钥匙丢给老太太就走,要扮出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 沈宛欲问,又想到沈容神鬼不知地从老太太屋里拿走东西的事,终是点了点头。 沈容让她装不情愿,那可是她们姐妹的积蓄,潘氏没提,沈俊臣也没提,老太太凭什么得去,她是祖母,原不该过问孙子辈的事,只需享清福就是。 沈宛携上沐雨进了慈安院。 空气里有一股子怪味。 丫头们已经将偏厅清扫干净了。 沈宛与老太太问安请礼。 老太太赐了座。 老太太面带微笑,可难掩惊恐,“宛姐儿,今儿赴宴可还顺利?” “还好。”沈宛应答着,潘氏一心想把她嫁给潘伦,她又岂会如了潘氏的愿,这会了潘伦却要娶一个庶女为妻,且动静闹得这般大。 彭家的庶女倒是有福了,竟嫁了个嫡子,还是潘家二房的嫡长子,这比嫁小户人家的嫡子做奶奶还要强几分。 虽然潘伦没有什么大本事,但又比京城那些只会斗鸡玩乐的纨绔要强。 老太太又嘘寒问暖一番“今儿天下雨,你得多穿些,莫染了风寒?”“明儿要开明春园,出门的新裳可备了?”“近来睡得可好?” 沈宛一一答了。 沈宝焦急地冲老太太使眼色,老太太回瞪一眼,“宛姐儿,你到底没及笄,你手头的银票等物先交给祖母给你保管着。” 沈宛抬眸,面容微微一变,显然很不愿意,只抿着嘴不说话。 沈宝压抑不住,生怕沈宛不交出来,沈宛得沈俊臣夫妇看重,又有贤惠美名,还得了太当今太后的喜爱。“大姐姐,这府里的一切都是祖母的,你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家里的,不过是些子银钱,且交给祖母管着,将来待你出阁了,祖母再给你,祖母还要给你置嫁妆呢?” 沈宛埋着头,心里想到了沈容的叮嘱,她们早拿回了银票、首饰,怎的早前沈容没提老太太逼她给钥匙的事,今儿却突然说出来,竟被沈容猜了个正着,她这个妹妹让她觉得看不透,就像妹妹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一般,又隐隐觉得妹妹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老太太厉喝道:“宛姐儿,你交给我,你还不放心么?” 若是沈宛不交出钥匙,老太太今日也定是会逼她拿出来的。 老太太先前答应了沈宝,她还一门心思,想助沈宝在明日的明春园游园时露脸,引来更多少年才俊的注目。 沈宛、沈宝都是她的孙女,但对老太太来说,便是最优秀的沈宛都比不得沈宝,原因无他,沈宝与她是一条心,而沈宛却不是,沈宝的身体里更有李氏的血脉,是亲上加亲所出的孙女,于她而言,沈宝是孙女,又像是外孙女,就如她同李氏,既是儿媳又是闺女一般。 沈宛低声道:“这件事……我想与父亲母亲商议……” “大姐姐说得有趣,伯父伯母可是祖母的晚辈,祖母还做不得他们的主,我劝大姐姐还是将这些东西交给祖母的好。” 沈宝咄咄逼人,她已经想好了,沈宛来了,今儿不交出钥匙便不让她离开。 她的新首饰,她未来的新裳,她想要的好东西,可都得从那锦盒里得来呢,没有银子怎么能行。 老太太又喝斥一声:“把钥匙交出来,待你出阁,我是你亲祖母,自会替你预备嫁妆。”她与左右的珊瑚、翡翠使了个眼色,若沈宛不交,她就准备下令夺钥匙。 沈宝主仆更在跃跃欲试。 沈宛面露挣扎,从腰上解下银鱼,启开银鱼,里面竟是一把铜钥,一把将铜钥丢到茶案上,恼怒而去,再不回头。 沐雨紧跟其后,只当沈宛是真恼着了。 沈宝取过铜钥,笑微微地道:“祖母,她到底是畏惧你的威严,这不就交了么。” “宝姐儿乖,快!拿钥匙打开那锦盒。” 那么沉的盒子,里头的好东西定然不少。 沈宝拿着钥匙一捅,锁开了,满心都是银票、是漂亮而最贵的首饰,是意外的收入,她抱着锦盒站到临窗的小案前,快速启开盒盖。 轰隆—— 这声响,竟比先前的还要响,那火苗快速地跳动,燎起了丈高的火焰,燃着了窗纱,点燃了窗帘。 沈宝一阵刺耳的尖叫,连连后退,看着那突然燃起的火焰,不知所措,怎么就起火了,竟比先前那次还厉害。 珊瑚早顾不得细想,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来人啊!走水了!走水了……” 沈宛刚离慈院不远,听到这声音停下了脚步:刚才都好好儿的,现在又是初春,天上下着毛毛雨,地上潮湿,怎的就会走水? 她反复琢靡着沈容交待她做的事。 沈容为什么叫她不要启盖子? 难不成那盖子里有什么古怪? 她自认熟读诗书,盒子里最多就是假银票和几块石头,怎么会有甚古怪? “快来人啊,走水了!” 沈宝还在撕心裂肺的惨叫。 就近的几个婆子、丫头冲进慈安院后不久,沈宛尾随其后也进了慈安院,只看到偏厅的窗帘化成了一团火焰,纱窗也燃着了。 进来的婆子、丫头抢盆的、提桶的,很快取了水,而老太太、沈宝等人早已经避到了院子里,因空气潮湿,不到半刻钟,火就扑灭了,慈安院里一片狼籍,只烧了窗户、窗帘、窗纱,偏厅的、内室的、花厅的都烧着了。 沈俊臣兄弟闻讯赶来,却见老太太软坐在院子里,珊瑚撑着把花伞。 “母亲,怎么回事,好好的怎就起火了。” 沈宝奔向沈俊来,结结巴巴地道:“爹,鬼!闹鬼了!是大太太,是大太太……” 沈俊臣怒喝:“宝姐儿,休要胡言,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天上在下雨! 慈安院怎么就走水了,还烧了三间屋的窗帘。 沈宝拉着父亲的手,“真的有鬼!我亲眼得见的,那盒子一开,火就喷出来了,有屋子那么高,点着了窗帘,就……就燃起来了!走水了!” 沈俊臣一脸茫然,他着实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只看向老太太与珊瑚处。 沈宛却听明白了,那火苗是从她的锦盒里喷出来的,沈容好深的算计,早就算好了用火毁了假银票、毁了一切,老太太只会以为那银票被烧了,根本想不到那里头放的是假银票,毕竟锦盒一直搁在老太太手里,而钥匙在沈宛手里,老太太就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银票被换走。 沈宛心下一阵惊骇:若说谋划,怕是她也不及沈容。她这个妹妹,何时心计如此深沉,步步为营? 沈俊来问左右:“四姑娘在说什么,你们谁听明白了?” 老太太浑身颤抖,太可怕了! 这盒子里怎么有更厉害的火苗,是石氏的鬼魂怒了么?她怒老太太抢了沈宛的东西,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落到她手里。 难不成,石氏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珊瑚福身答道:“回二老爷,是……是老太太拿了大姑娘的锦盒,想看看锦盒里装了什么,让大姑娘交出了钥匙。谁知道,四姑娘刚打开盒子,里面就跳出一团火苗来,有丈高的火,轰的一声就点着了窗帘!” 沈俊臣苦笑,觉得珊瑚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无稽之谈!盒子里有火苗,还是丈高,你当是说神话故事?” 老太太惊魂未定,她一定是被石氏的鬼魂给缠上了,“宝姐儿和珊瑚说的是真的!” 沈俊臣原是不信,可老太太说是真的,这事着实太古怪了。 他不想信,却又不能怀疑自己的母亲,只转身看着不远处的沈宛。 沈宛道:“怎么可能?我锦盒里可有几万两银票呢?那些银票呢?里面还有一对淑妃娘娘赐的翡翠镯子,还有我的几样首饰,他们都没烧坏吧?” 沈宝想到这些东西,原本自己可以得到,现在都没了。“没了!” “没了?”沈宛摇头,完全不信,“怎会没了,那里面可有几万两银子,是四妹妹拿了对不对?祖母答应过我,要替我和妹妹置嫁妆,若银子没了,我和容儿怎么办?祖母,刚才四妹妹说的是胡话?天底下,哪有这等荒谬的事,你瞧今儿可是下雨天,怎会走火?只怕有人故意放了一把火……” 翡翠见沈宛与沈俊臣不信,从偏厅里抱着个被烧得黑漆漆的盒子,里头有几样首饰,不过都是最寻常的,其间还有一堆翡翠碎片,瞧着像是打烂的翡翠手镯。 沈宛心痛地道:“我的翡翠镯子!” 沈容从哪儿弄来的碎片,瞧着像是真的,任谁一看,都会认为这是翡翠镯子被打碎了,可其间还有两只银镯,却不是沈容的东西而是老太太的。 慈安院外,传来潘氏的声音:“听说走水了?老太太无碍吧?” 第88章 最真的谎言(7000+) 沈容相继赶到,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众人,面面相窥,“大白日的,怎就走水了?” 她用的秘方,无论天晴下雨,只要开盒子就会跳出火苗,若是阳天,会燃烧得更为厉害,硫磺、磷、火药,还有一味藏在盒子里的火星,她是做火捻子的方法将火星藏在盒子里头,不启盒便罢,一旦启盒,必然会燃烧。易燃物会在瞬间与火星起反应,立时就会轰的一声窜出火苗,甚至让他们来不及瞧清里头的东西,那几张白纸就能燃着悦。 沈俊臣道:“多婆子,着下人请郎中,老太太今儿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地吓吓惊。” 潘氏没细想这等的怪诞之事,突地发现沈宝脸上又花又脏,不由蹙了蹙眉,“四姑娘还是好好洗把脸。” 八姑娘、九姑娘、十姑娘也相继到了,六爷、七爷也来了,一个个有好奇,有担心地打量着院子。 沈宝的服侍丫头立时捏了张湿帕子来,沈宝接过,用帕子一擦,只听沈宜惊呼一声:“四姐姐,你眉毛去哪儿了?” “眉毛!” 沈宝早已吓得忘了自己被火燎了一把的事。 她用手一摸,额上还真没了眉毛,用手一按有些扎手,依然是被火烧得没了眉毛。 十姑娘这刻忍住笑,直弊得一张脸鼓囊囊的搀。 七爷沈宪指着沈宝道:“四姐,你的眉毛去哪儿了?” 沈宝用手摸了左眉再摸右眉,突地扯开嗓子尖叫:“鬼啊!有鬼!真的有鬼!是先头的伯母,她……她在祖母的盒子上……” 老太太大喝一声:“闭嘴!哪来的鬼!没有的事,这只是意外。” 天晓得,她的心里比沈宝还要怕。 怎么就闹鬼了! 石氏居然骂她“老虔婆”,还留下“还我嫁妆”的血字,血色多像石氏临终前喷出的那口黑血。石氏的死与她有关,这个秘密万不能让沈宛姐妹知晓,否则她就拿捏不住她们姐妹。 老太太心下惊恐万分,面上却佯装平静,整个身子因为惊吓过度没了半分力气,只能软坐在贵妃椅上。顾不得天上细雨纷飞,她甚至害怕再进屋里,天晓得石氏的鬼魂还在不在屋里。 沈俊臣对多婆子道:“从库房挑几套窗帘挂上,着匠人贴青纱,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把屋子再打扫一遍。” 老太太冷声道:“翡翠、珊瑚,拾掇一下,今晚搬到佛堂去住。” 珊瑚总觉得这屋阴森得可怕,说不好石氏的鬼\魂便躲在暗处。 潘氏试探似地问道:“婆母,你且去佛堂住几日,儿媳这便着下人拾掇慈安院,待收拾妥帖了,你……你再搬回来如何?” “往后,我就住佛堂!”再让她回来,岂不是更要招鬼,石氏一定还在慈安院,打死她也不住这里。 老太太一语出口,方觉自己太急了,忙道:“五丫头住的仪方院着实小了些,你令人重新拾掇,改日换上仪方院的匾额,让五丫头搬进来。” 沈俊臣怔住,不解地看着潘氏。 “婆母,这院子是府里最好的院子,这可是当家主母才能住的院子,容姐儿是万万住不得的。” “她住不得就空着好了。” 反正,打死她,她也不会再住在这院子里。 大白日闹鬼,石氏的鬼\魂也太厉害了,定然是个恶鬼、凶鬼,她住哪儿都不安全,还是住在离菩萨最近的佛堂。那里有观音菩萨的石像,定能得菩萨护佑,百邪不侵。 老太太是拿定主意,除了佛堂哪儿也不住。见潘氏站着未动,也没吩咐下人帮她搬迁,老太太急道:“巧云,你还站着作甚,快着人将我的东西搬到佛堂去。” 潘氏当即对多婆子、李婶子二人吩咐了几句。 老太太再没进慈安院的门,而是看着下人将她的东西搬出来,在珊瑚、翡翠的搀扶下,当即迁往佛堂。 沈俊臣直弄了个莫名,唤了沈宝去福瑞院问话。 沈宝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说了良久也没说个所以然。 还是沈宝的服侍丫头小链说清楚了:“明儿要开明春园,四姑娘想同姑娘们一道去游园,老太太原说要给四姑娘添新裳,再添些得体的首饰,今儿拿钥匙开她的存钱的盒子,谁知道刚一开盒子,里面轰的一声就跳出了火苗,吓得当即就把盒子抛到一边,那里面的银票、房契、地契化成了一团灰烬。 老太太正难受着,四姑娘便安慰老太太,说老太太手里还有从大姑娘那儿拿来的锦盒,盒子里不仅有银票,想来值钱首饰也是有的。老太太请了大姑娘去慈安院说话,让大姑娘交出了钥匙。大姑娘一走,老太太让四姑娘开锁,谁知道,刚一开盒子,那里头就窜出丈高的火焰,眨眼的功夫,就将窗帘给点着了,里面的银票也烧成了灰……” 小链避去老太太盒子出现几个血淋淋字不说。 沈宛听了个明白,但还是愣怔了许久。 一个人如此说,没人信。 可几个人都如此说,沈宛心里犯了迷糊。 她又忆起沈容叮嘱她不要开盒子,虽然知道这事与沈容有关,可沈容是如何做到让一启盒子就喷出火的?对于妹妹的本事,沈宛越发觉得神秘。 自打沈容在陈留大病一场之后,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可她明明查看过,那就是她妹妹。 潘氏惊道:“存放银钱的盒子里能喷出火来?”左右环顾一番,不信的人还真不少,“四姑娘,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 她潘氏若信了这等鬼话,那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定是老太太贪了大姑娘的银子,生怕要给大姑娘置嫁妆,为了推个干净,寻了藉口,说那盒子里喷出的火把银票烧了个干净。 沈俊臣面露狐疑,说不信,可慈安院的窗户、窗帘着实是被烧没的。若要他信,沈宝主仆说的话又太过匪夷所思。 盒子里喷火、窜出丈高的火…… 这怎么可能。 潘氏听到老太太有二万两银子,而沈宛姐妹攒下的几万两银子都付之于火,轻声道:“宝姐儿,银票老太太搁起来了?还是悄悄儿地给你了?” 沈宝一恼,大声道:“伯母不信我的话?” 沈俊来面有惊慌之色,他这些日子在府里的地位尴尬,且那日,沈俊臣很明确地说“二弟,你的名声在京城已经毁了,想要入仕怕是不成,要不你先回老家?” 沈俊来见到了京城的好,哪肯回去,即便不能入仕为官也要继续待在京城。道:“母亲说要凑银子给我起本做生意。京城这地儿人多,想来比老家好做生意。” 沈俊来哪是个做生意的料,但有事做,总比闲待着的好。 潘氏微微一笑,“夫君可信宝姐儿的话?” 沈俊臣觉得沈宝主仆所言,可信度不高,弄不好,还真是老太太使的伎俩,目的就是贪了沈宛姐妹的钱。他才是沈宛的亲爹,就算要得银子,也该是给他,老太太怎能抢了他闺女的钱,得一点可以,也不能这般贪心,竟是一两也不给他。 潘氏又道:“这许是老太太私下给二弟置的家业,故意哄骗我们呢。” 这话正好说到沈俊臣心坎,老太太的偏心,他可是见识到了,他上回就怀疑自己不是老太太生的,可事实证明,他确实是老太太所出。 潘氏冷笑着,“盒子里喷火,还能跳出丈高的火苗,四姑娘这故事讲得不错。多婆子,从我屋里取两个盒子来,也让四姑娘和小链给我们示范示范,看这火苗是如何喷出来的。” 只片刻,多婆子就寻了两个盒子,给沈宝与小链一人一只。 潘氏手捧着茶盏,依旧含着笑,可那眼里却是越来越犀厉地冷,想占沈宛姐妹钱,一两都不给他们,这就说不过去了。老太太手头的二万两银子,还有沈宛交过去的几万两,怎么能全让老太太偏了二房去。潘氏也有儿女,儿子大了娶新妇要聘礼,闺女出嫁也得一笔嫁妆,这老太太怎就不疼疼她生的孩子。 想到此处,潘氏心下满腹怨言。 “四姑娘,你今儿能让盒子里喷出火我便信你,喷啊,不用喷丈高的火,只要像灶里的柴火那般,我都信你。” 沈宝咬了咬唇,希望石氏的鬼\魂跟了过来,愤愤然地启开盒子,没火!她恼了,再合上,心里暗暗祈祷了一番,早前怕火,这会子巴不得能跳出火来,也好证明她没有说谎,再开时,依旧没火。 小链急道:“大太太,是真的,老太太和大姑娘的盒子一开,里面就跳出火来。” 沈宝灵机一动,道:“许是没锁的缘故,要不伯母也锁一下,我再开。” 潘氏又让多婆子取了铜锁来。 沈宝学着早前的样儿,先锁上,过一会儿再开,里面还是没火。 沈俊臣看着沈宝反复折腾,苦笑不得。 潘氏则一副讥讽嘲弄的模样,“众人都瞧见了吧,盒子里可没跳出火来。四姑娘,这个话是你想到的?还是……” 是老太太编出来哄人的,目的就是贪掉沈宛的几万两银票。 沈宝一抬头,见沈俊来都面带质疑。 沈宝重重一跪:“伯父、伯母,是真的!那盒子里头真的窜出火来,是真的,火把银票、房契、地契都烧了个干净,下人们进屋时,一定看到了纸烧成的灰烬。” 多婆子冷声道:“四姑娘,奴婢进屋时只看到窗帘布烧成的灰烬,可没你说纸烧成的灰烬。” 真是颠倒黑白,明明是布灰,何来的纸灰,就为了将谎话编得让人信,怕是故意把窗帘点着了,还谎称是盒子里窜火。 沈俊臣原有一两分信,这会子被潘氏、多婆子一说,已经是十足地不信了。 沈宜一直站在外头听,见偏厅里一片安静,服侍丫头翠枝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沈宜当即进了偏厅,讥笑道:“四姐姐真是好本事,为了让人信,把慈安院的窗帘给点着,将布灰说成烧了银票的纸灰。真真是胆儿大呢,你就不怕一把火把祖母给烧伤了?” 沈宝何曾被人误会过,此刻大喊道:“我没有!真的是盒子窜出的火烧着了窗帘……” 沈宜道:“这话谁信啊?刚才母亲给你盒子开合多少回,怎没见窜出火来?四姐姐,你与我们说说实话,祖母有二万两银票,大姐姐那盒儿里头有多少?” 财婆子立在一侧,欲言又止。 潘氏道:“财婆子,你有话禀?” “回大太太,这事儿奴婢是知道的,昔日在咸城灯会,五姑娘连本带利赚了六万六千两银子,除去部分花销,又给大姨娘兑了部分银子。当日交到大姑娘手上是整整六万两。我亲眼瞧见大姑娘将六万两银票与一对萧淑妃赏赐的翡翠搁到了那盒子里头。” 沈宛那日出门,老太太可是在沈宛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夺走了锦盒,所以沈宛是不会做任何手脚。 沈俊臣听到那里头有六万两银票又一对翡翠镯子,只觉得心一阵刺痛。虽只得几两、几十两,他自不当回事,这可是几万两银票。 沈宛垂眸道:“在咸城时,给父母长辈、弟弟妹妹置备礼物又花了五千两银票,我自己放了二千两银票在一旁花使。那日,因有牙行说瞧中了张高庄的田庄,我便留了一万两银票给五妹妹。盒子里,正是不多不少五万两银票……”她噎了一下,眼泪汪汪。 这些日子,府里的人都在说大姨娘赚了一笔钱,还在张高庄置了二百亩良田的事。近来大姨娘说话都有了底气,早前潘氏还不知大姨娘这银钱从何而来,现在才明白,竟是大姨娘入了份子给五姑娘下注赚的。 老太太手里可是整整七万两银票啊。 沈俊臣唤了李管家来,让他带着机警的下人再去了一趟慈安院。 李管家回来时,手里捧了两个盒子,两个盒子湿沱沱的,当时下人抢火,拼命扑水,哪里还有最初的印象,原该有的硫磺和火药味都被冲刷干净,只余下盒子边沿的烟灰。其中一个盒子里还有一把零碎的翡翠碎片 沈俊臣看罢了盒子,用手抹了一把烟灰,“这盒子不像是烧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搁到火上灸烤留下的烟灰。这堆翡翠碎片……”他拾了一块碎片,翡翠是上好的帝王绿翡翠,可不像是玉镯上的,反倒像是打碎的翡翠瓶子,因为有几块分明就是不规则的三角、方形,还有尖锐角,这些都不该是翡翠镯子的碎片。 沈俊臣的眼神越发阴沉,老太太与沈宝费尽心思地闹这么一出,就为了吞了沈宛的五万两银票,到底是老太太自来贪财,自是舍不得毁掉一对精致的翡翠镯子,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翡翠碎片来冒充,直说是真正的翡翠镯子被打碎了。 若骗那些没见识的深闺妇人便罢,可他是朝廷命官,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这分明不是什么沈宛的那对帝王绿翡翠手镯,根本就是一只翡翠瓶。 老太太得了银子,是万不会用在他们大房,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替老二谋划,要替二房置家业。拿了他大房姑娘的积蓄给二房置东西,这是哪家的规矩? 潘氏早已经气得不成,想到老太太所举就懊恼不已,五万两银票,你得一半也成,居然一个人独占。 沈俊臣一抬头,冷声道:“俊来,将心比心,若是你闺女的银子被老太太强夺去,硬是一两不给你,你作何感想?” 沈俊来惊道:“大哥,就算宝姐儿说谎,母亲是万不会说谎的。” “事实摆在眼前,盒子里的翡翠碎片别当我是眼瞎的,那根本就是一把翡翠瓶子的碎片。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去哪儿了?当日宛姐儿出门在外,老太太可是突然令人拿走盒子的,之后那盒子一直在老太太手里,里面的银票烧成灰,翡翠手镯变成了这么一堆碎翡翠瓶渣,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沈俊臣没留情面。吃他的、用他的,每月还领着府里的例银,到头来,还来算计他女儿的银钱、首饰,当他真是泥捏的呢。因着这二弟,他好好的吏部左侍郎硬是被弄成了礼部左侍郎,他不怨,可也没这样欺负人的。 要不是太后喜欢沈宛,沈宛在太后面前替沈俊臣求情,只怕他这礼部左侍郎的官职也丢了,好歹这也是个从二品的大官。 潘氏此刻想到那可是五万两银票,她虽是嫡女,嫁妆加起来也不过二万两银子呢,想到此处,拿定主意,怎么也要从老太太那里分一份,“宛姐儿可是我们大房的姑娘,她的东西便是大老爷的。婆母全得了去,不给大老爷留一份,他日宛姐儿出阁,我和大老爷可是要替她置备嫁妆的。老太太嘴儿上说得好听,上回牙行来报,说有一处极好的田庄,老太太也没给置下,宛姐儿现下手头的田庄可是她自己个置的。哪有姑娘家自己置嫁妆的?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夫妻还要不要脸面……” 沈俊臣凝了凝眉,老太太分明就是偏着二房,这心可不是一点的偏啊。 沈宝早前还叫嚷着是盒子里窜盒烧了银票,这会子,上上下下便没一个人信的,只得闭嘴不谈,心里却反反复复想着今儿的怪异事,一定是鬼,唯有这样才解释得清楚。 老太太不住慈安院,坚持搬到佛堂去,也是为了避鬼邪。 沈俊来脸色一变,潘氏分明就是在挑唆,想从老太太那儿把银票拿回来。“大嫂,我母亲是真心想替宛姐儿姐妹置嫁妆的。” 潘氏反问道:“石姐姐留在石台县的那份嫁妆,三处田庄、十家店铺,现在这些都归在谁名下了?不是宛姐儿拿着,更不是我们家大老爷拿着,可都是老太太拿着,更是老太太给了你们二房。那原是石姐姐的嫁妆,你们二房凭什么得了去?” 亲娘的嫁妆,通常都是由她所出的儿女所得。 石氏的嫁妆怎么也轮不到老太太管理,更轮不到二房去得。 沈宝听到这话,立时恼道:“石伯母在世时,便说这笔家业是要留给二哥哥的,二哥哥没了,自然就是祖母的,祖母爱给谁便给谁?” “老太太爱给谁就是谁的?你们别忘了,这笔家业可是大房的,她怎能自作主张就给了你们二房。也不怕外人笑话,婆婆拿儿媳的嫁妆,这在哪家有这样的规矩?就算二爷不在了,可二爷还有姐姐、妹妹,还有父亲在。” 潘氏也被惹毛了,当她性儿好,就可以欺她么。这是她大房的,讨回来了,打理好也能多赚几个钱,说不准再过几年,也能给她的儿女挣下些聘礼、嫁妆来。 早前,潘氏声声不屑石氏的嫁妆,这会子听说沈宛姐妹手头有五万两银票,立时就动心了。早前不动心,是觉得不过是几千两银子,这数额大了,她又岂会放过。也想替自己的儿女扒拉过去。 沈俊臣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宛垂首,优雅地拿着帕儿抹了一把泪。 沈宜见沈俊来、沈宝两个人和潘氏争辩,按捺不住,也加入到其中,指着沈宝大叫:“那是我们大房的,你们凭什么得?祖母偏心,把我们大房的家业拿去给二房。你们抢我们家的宝贝,明明是我的花灯,四姐姐非要夺了去……” 沈宜就记住沈宝抢她花灯的事。 潘氏与沈俊来理论。 沈宜便与沈宝理论开了。 沈宝道:“姐妹之情不要了,你送我两个花灯算什么。” “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你是不要脸的女子,就爱夺别人的好东西。” “你才不要脸!” 沈宜立时恼了,跺着脚,大声怒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毒死你娘,还敢来抢我们大房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你连亲娘都敢杀,像今儿这种纵火之事也不是干不出来?”沈宜从来没被人如此骂过,这会子一转身,扑到沈俊臣的怀里,“爹,你把她赶走,她连二婶都敢害,有朝一日定会害你和母亲,宜儿不要做没爹没娘的孩子,呜呜……爹,你把这个狠心歹毒的杀人凶手赶走!” “你……你胡说!”沈宝咆哮着,她没想到沈宜会在争执之时骂她是杀人凶手,若背负上这个名声,这一辈子,她都会被人瞧不起。 沈俊臣见越闹越不成样子,大喝一声“住嘴!都给我住嘴!”紧接着,他茶案上的瓷茶杯砸在了地上,愤怒地、厌恶地盯着沈俊来,“谁也不准再吵,俊来回自己院里去,宝姐儿谎话连篇,欺骗长辈,不得不罚,从即刻起禁足漱玉院。” 沈宝还打算明儿出去游园呢,急道:“爹……” 沈俊臣铁青着脸,蕴藏着狂风暴雨。 沈俊来哪里敢说不,他现在很怕沈俊臣,这个时候只要他多说一个字,一旦沈俊臣急了,万一当真将他赶走,他可连去的地方都没有。他还想指望兄长提携拉扯,心里暗恨沈宝不懂事,又怪老太太设局骗人,只是这把戏漏洞百出,连他都能瞧出来,沈俊臣又怎会信,你要骗个谎话,便是出门被贼人偷了、抢了去也成,开盒子喷火,只要是个人都不会信。 沈俊来拉了沈宝出了福瑞院,李婶子跟在后头:“四姑娘,快回漱玉院,大老爷下的令,从现在开始,你禁足漱玉院。” 沈宝心头一惊,她还想着明日去游园,更想见识一番所谓的诗社呢,这就被剥夺了。 潘氏哭成了泪人。 沈宜见母亲哭,也跟着只抹泪。 沈宛看似在拭泪,实则心里大乐。 妹妹这一招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让老太太和大房的矛盾立时转恶,这一回,老太太再偏二房都不行,毕竟那可是五万两银票,不是五两、五十两。 沈俊臣轻叹一声,“巧云,别哭了,我知你是为了大房好,我这就去找母亲谈,要么让她把宛姐儿的五万两银票、一对翡翠镯子交出来,要么,我就让沈俊来父子三人搬出沈府。” 潘氏止住了哭泣,“夫君,这……能行么?我就怕你心软,反被老太太吃得死死的。” 沈俊臣是孝子,要是当初在书信里强硬些,老太太怎么会坚持己见把沈俊来带到京城,又平白连累了沈俊臣的仕途,以前是多好的官职,在那位置上油水多,就连他参加官家太太的宴会也有不少人吹捧讨好。 哪里像现下,礼部侍郎,官太太们都不屑与她说话。 “我的家里可不养居心叵测之人,大房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沈俊臣说完,领着随侍小厮离开福瑞院。 若是数目小还罢,可这是五万两银子,是好大一笔银钱呢,沈俊臣怎么可能不动心,自是要讨回来。 潘氏抹着肿得成桃的双眼,“宛姐儿,你且回去!我到底是你母亲,自是向着你,那银票若是讨回来,我自给你们姐妹置成嫁妆。” “女儿多谢母亲,让母亲费心了。” 潘氏摆了摆手,示意沈宛快走。 第89章 母子生隙 沈俊臣进了佛堂。 老太太受了惊吓,半躺在暖榻上。 沈俊臣将沈宝主仆说的话简要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道:“宝姐儿说的是实话。” “母亲,你太偏二房了,即便宝姐儿做出那等天理不容的事,你还是疼她、向着她,甚至连她说了谎,也要替她圆谎。搀” 他面露出失望之色。 老太太心头一痛,“俊来要家业没家业……悦” “老家的三处田庄、十家铺子还有那处三进的沈宅,可都是石氏的嫁妆。你说让二弟打理,赚了银钱也给二房花使。这么些年了,儿子有说过什么吗?” 早前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太太也好,沈俊来也罢,还不是因为沈俊臣娶了石氏,这才过上下人成群的富贵日子,就连李家也是因为沈家好过,女儿嫁过去就是做富家太太的,这才将李三杏嫁给了沈俊来为妻。过去多年,老太太提了多少回他们的亲事,她娘家的兄嫂就没应过,后来应了,还不是冲着享富贵来的。 “怎是二房一家花的,宛姐儿姐妹可没少花。” 沈俊臣的话就好似她刻薄的沈宛姐妹,没让沈宛姐妹花使一般。 “母亲,那原是石氏的嫁妆,石氏是宛姐儿姐妹的亲娘,她们姐妹花使赚来的银钱,吃用赚来的粮食,那是应该的。可二房凭什么花?再说,宛姐儿手头有石氏留下的另一部分嫁妆,这些年,每过一年半载,你可没少从宛姐儿手里拿走银钱。说到底,她们算是自己养自己,可不算母亲养她们,相反,母亲因石氏可享了不少福……” 最后这句话,着实有些诛心,算是否认了老太太教养沈宛姐妹的情分。 但,虽然难听刺耳,在另一方面却也是实情。 一句话,将老太太对沈宛姐妹的养育之情说得一钱不值,反而是她得了利。 老太太气得脸发青,嘴唇蠕动,愣愣地盯着沈俊臣。 “母亲,外人不知道,石台县百姓却是知道,我们家当年有多少田地?我读书,二弟也读书,家里连个下人都没有。你不会侍弄庄稼的,家里的田地是赁给佃户耕种,自家虽有几亩,也是请长工侍弄。 自我娶了石氏,家里又过的什么日子?仆妇丫头成群,出门不是乘轿就是坐马车,在家更有下人服侍,穿金戴银,绫罗绸缎,我们沈家早前除了那十几亩祖田,旁的都是石氏的,是宛姐儿姐妹的! 儿子今儿来了,就是来拿你从宛姐儿拿走的五万两银票又一对翡翠镯子,这可是要给她们姐妹置嫁妆的,你握在手里不给置办,将来宛姐儿出阁,若是嫁妆不体面,岂不惹人笑话?宛儿得了太后喜爱,就连皇后、淑妃、贵妃也是夸赞的,都赏了她首饰布帛,他日定能寻个好婆家。母亲,把银钱交给我吧,我会替她们姐妹置办嫁妆,置办好了,让巧云带着她们姐妹学习打理,也免她们将来嫁到婆家被人说道。” 老太太气得不能说话,沈俊臣倒是一口说完了。 她哪里拿得出银票,这钱早被火给烧了。 老太太终于相信世上有鬼,也只有如此解释才说得通。 老太太颤着音,这是被气的:“俊来是外人么?那是你弟弟,你以前最是疼他,这离开老家才几年,怎的就这么不待见他?你前后娶了两房妻,一个是十足的富贾千金,一个是娇贵的官家千金,嫁妆自是体面的,可俊来就只得那份祖田,你拥有这么多,难道就不心疼心疼你弟弟……” “心疼他?”沈俊臣勾唇苦笑,“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我入仕为官也是十年寒窗苦读拥有的。我有现在的家业,那是我的么?那是石氏、潘氏所出的儿女的。俊来想要,让他自己想法去挣。” 儿女都是债,他沈俊臣辛苦打拼,还不是为了妻儿,为了老母,可老太太着实偏心得太厉害,要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又怎会出口来讨。 老太太只觉一阵寒心,这些年沈俊臣不在身边,服侍她,孝顺她的都是沈俊来,“你当真不讲情面?” 沈俊臣道:“我只是替儿女守住他们的东西,何谓不讲情面?若是传出老太太、二老爷强夺侄女亡母嫁妆的事来,你当我面上有光?还是你们的面上有光?若被御史知道,定会指责我身为人臣,不分是非黑白。” “你……你……”老太太支吾着。 沈俊臣分明就是冷心冷肺,她指着沈俊臣,“银票没了,被火烧了。翡翠手镯也没了,碎成渣了!” “老太太不将宛姐儿的东西交给我,儿子……便再不养二房父子,只能将他们送回京城去。俊来就那点本事,旁人不知,老太太心里可清楚,当年他能得中秀才,可是我写信在府学教授那儿说了好话儿,这才给了他一个秀才功名。他懂做生意么?不过是个爱炫耀,会花钱,不长心眼的东西!” 老太太腾地起身,没想沈俊臣居然这样说沈俊来,“那是你弟弟?” 他是长兄,怎么可以这样践踏沈俊来,即便沈俊来如何不好,那也是他的胞弟,他们兄弟就当相扶相携,这才是骨肉手足。 “俊来的今日,都是被母亲给骄纵出来的。还有宝姐儿,她干出那等天理不容之事,也是……我实在容不得宝姐儿再住家中,谁晓得哪日她会不会对付我们夫妻。” 老太太气得连连喘大气,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她就要昏死过去。 沈俊臣今儿的话说得极重,但若不说重,怕是老太太还是个没轻没重的偏着二房。 他也有一家人,他也有几个儿女需要照顾,怎么能任由老太太拿了大房的东西去偏二房,他不能再沉默了,不能看到妻女受委屈只能围着他哭,他是一家之主,更是男人,自要保护自己的妻女。 “老太太且思量一番,要么交出五万两银票,要么让俊来父子回老家,我与巧云还想活得长久!” 说到底,沈俊臣是不信老太太,更不信沈宝,甚至连沈俊来也厌弃。 沈俊臣一揖手,转身离去,谁都瞧得出来,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老太太呼呼出气,指着佛堂院门方向,看着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背影:“逆子!逆子!” 居然要逼她交出五万两银票,她哪里交得出来。 她辛苦积攒的银子全都付之于火,没了,都没了。 沈俊臣居然说沈俊来是不能入仕为官的。 她可不信这个邪! “你们听听,大老爷说的什么话?外人瞧不起二老爷,你居然也瞧不起二老爷父子,这……这可如何了得。” 翡翠暖声道:“老太太莫气,大老爷只是说的气话。” “他像是说气话么?” 她看不像! 沈俊臣说的可是真话。 老太太连吐长气,拢着被子,望着屋顶发呆,今儿发生的点滴过了一遍,石氏的鬼\魂一定还在慈安院,她怕是不能再住那里了,万一被她缠上,定不得安宁。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沈俊臣打消念头,才能让沈俊来继续留在京城。 老太太一时间想了许多的法子,她原是个乡下老太太,一朝跃升为京城二品诰命夫人,可京城的正经官家老太太,哪个不是出身名门,根本不屑理她,她们看她的眼神都是异样的,是嫌弃、轻视的。 太后千秋寿诞那日,她一身华服,看了多少官家老太太的冷眼,她们会笑着问道:“沈老太太来自何地名门?” “我是绵州来的。” “绵州可没听说有名门世家。” 彼时,潘大太太笑道:“沈老太太可不是什么名门世家,就是个山野村妇。” 一句话,原想与她说话的老太太,立时都调转了方向,去追捧京城世家名门的老太太,她一个人被她们冷落在旁。 她无法跻身于京城的官家老太太,可她认得几个富贾、小吏家的老太太,她们还是很乐意奉承她,曲意迎奉,小心说话,这大大满足了老太太的虚荣。 她不能回绵州老家,她还想替沈俊来在京城说门好亲,绝不能让潘氏压了沈俊来。她还要给沈宝订一门好亲事,让沈宝将来也风光无限。她更要替沈宪小心谋划,沈宾是毁了,不能看沈宪再毁了。 她牺牲了自己最疼爱的侄女李三杏,就为了保住沈俊来父子在京城的一切,不能让李氏白白牺牲。 夜,漆黑一片。 因今日有毛烟细雨,夜显得很静寂。 沐风看沈宛的房间灭了灯,摸黑换上夜行衣,小心翼翼地出了门,而此刻,一条黑影却如空中掠过的蝙蝠,快速落在了仪方院中。 沈容睡得迷糊,突地感到一丝异样,猛然睁开双眸,却见榻前立着一条黑影。 “属下拜见主子!” 沈容“哦”了一声,“夜罗,你回京了?” “是。” 沈容取了火捻子,点了床头的茜纱灯,细细地打量着夜罗,浑身风尘仆仆,似又瘦了,“一路还顺遂吧?” “还好。属下选了三处地方,亦画了简要的地形图,还请主子示下。另外,听……听紫嫣说,主子三天前就要寻属下?” 沈容留意到最后一句,“你在京城留了人?” “是。她是血裳阁的女弟子,血裳阁遇劫时,她正巧来了中原,我在沿途留下了暗记,她寻到了我,她武功不错,愿意与我一道追随主子。” 沈容点了点头,“你既信她,我便信你,照着我们之前的约定来就好。这些日子,我写了一本‘山庄建设策划书’,你拿去看看,领悟我的意思。”她顿了一下,“另外,我要交你办一件事。” “主子请吩咐。” “你寻个可靠的人,把这些田庄、店铺转到他名下,对外,只屑说这是他买的,就说是一天夜里在石台县城外城南月老庙露宿,一个着碧绿衣裙的美貌妇人带着个十一二岁的蓝衣孩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这些房契、店契,说愿意以一万两银子的价格转与他。然,他瞧着这些东西是真的,且价格还算合理,便当即令随从管事付了银子。后来,去了官府,才知这些东西,是石台县城沈石氏的嫁妆,而他夜里所见的美貌妇人竟是逝世的沈石氏。” 夜罗听罢叮嘱,沈石氏不正是沈容的母亲么。 沈容又道:“若是有人想从他手里换这三处田庄、十处店铺,售价一万二千两银子,若是多售了,多出的银子算他的。”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做。” 沈容从带锁的箱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打开后,将里面的房契、地契取了出来,是给夜罗过目,后又装入荷包,交给夜罗处理。 一并从箱子里取出的,便是她亲自编写的一本《山庄建设策划书》,这是她对山庄的前景规划。 夜罗看《策划书》,她则看着夜罗递来的三张地形图。 一处在洛城,位于离洛城一百二十里地的古桥镇绿寨山,相传那里曾是绿林中人云集之地,后来绿林好汉没了,那里杂草丛生,周围古木参天,更有野狼野豹时常出没,依旧是一个最僻静之处,处于一片森林的中央。那里,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二十里路,方圆八十里内,没有一户人家,便是离绿寨山最近的村庄也有十几里的山路。 又一处,选在秦岭白石峰,山路难进,那里的土地更是贫瘠,沈容看了地形图,若要建那么大的山庄,择地基就有一定的难度。 再一处,位于姑苏水乡,是在一个沼泽泥潭之上,也是一处隐秘之处。 沈容微眯着眼睛,将三张地形图摆在面前做了一翻比较。 时间,在点滴流淌。 她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张规划图,将图与洛城绿林山相融合。 看着沈容认真的模样,夜罗问道:“主子选中洛城绿寨山?” 沈容道:“这不是你看中的地儿么?” 夜罗面有尴尬,“主子如何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三张地形图,唯绿寨山绘得最是细腻,离洛城多远,离县城乡镇多远,离最近的村庄又有多远,上面可是标准得清清楚楚的,我不想留意都不行。我计算了一下占地面积,若在此处建造山庄,想来是足够了,但山庄周围必须布下护庄大阵,你曾说过,先建惩恶楼,你看需要多少银子?” “回主子,惩恶楼大约三十万两银子足够了。” “好,我给你拨三十万两银子,你来筹备修建,人手得由你自己来寻惩恶楼建于绿寨山东边,巾幗楼建于南边,绝技楼在西边,百业楼在北边,中央留置一块地方,建未名山庄,在山庄内设特使堂,专门监督四楼培养人才、经营生意等情况,协调楼与楼之间的矛盾,其职责形同朝廷的监察院……” 沈容将手往怀里一揣,摸了许久,方才抓出一个油纸包,“清点一下,三十万两银票,我这里不能没人,京城这边你得留一个人,若我有消息传与你们也方便。绿寨山那地方,可以买下来吗?” 夜罗揖手道:“五千两银子,从洛城府衙买下了以绿寨山为中心的方圆五里之地。” 五千两银子买方圆五里的山林,这买卖倒还做得,可对那一带的百姓来说,那地方狼豹猖獗,最是个不能去的地方,别说是买,给钱让他们去也未必会去。 “属下瞧过了,那里的树木多,建造房屋倒也容易,我已令师弟前往西北买一百个半大的孩子,再买些可靠的匠人过去,不需要请外头的匠人,仅我们惩恶楼的人便能建好。” “你倒是与我省银子,那可是有大用。记住了,莫省银子,务必要建好,不仅要我满意,你们更得满意,往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家。” 夜罗心头一阵温暖。“是。” “估计多久能建好?” “先建急需用的院落,其他的往后慢慢扩建,得先让惩恶楼起到作用,只要建起来,自会接到生意。” 夜罗对外头唤声:“紫嫣,出来吧!” 一道深紫色的倩影一闪,一个俏生生的少女出现在沈容的面前,抱拳行礼:“属下紫嫣拜见主子!” 沈容点了一下头,双手奉递过一纸《契约》,但见上面是照着夜罗与她的契约内容写了一份,还印下了一只红色的手掌印。“既然你自愿追随于我,我若推辞倒是矫情了。好!我会给你一万两银票,你在京城挑一处三进院子先住下,往后那里便是惩恶楼弟子入京的暂歇之地。” 紫嫣接过沈容给的银票,这个主子虽是个小姑娘,但小小年纪就露出了超乎成人的睿智,既然大哥夜罗说她可以追随,她便跟着沈容。 紫嫣低声道:“主子让属下查探沐风姐妹的底细,今晚二更二刻,沐风换上夜行衣去了赵皇子府,这已是第四次去了。” “赵国质子赵熹?她的旧主子还真是他。” 紫嫣面露诧色,“主子一早就怀疑了?” “镖师义女却精通易容术,更有不俗的武功,行事沉稳,一看就是长久做侍卫的。”沈容微微眯眼,“赵熹将沐风送到我身边到底意欲何为?难不成,我的事被他知道了,可这些日子,我一直行事很谨慎。除非,在咸城与沐风合作下赌的人便是赵熹,他知道我大赚了一笔。” 夜罗道:“要是主子不喜欢,属下亲自出手除掉沐风、沐雨。” “不用,沐风替我姐姐挡去了不少处计,且先留着她,我现在除去,只会惹来赵熹进一步的试探,他要试,要盯,且由她去。哼,到时候,在床榻之下挖一条秘道,让她盯无可盯,防不胜防。姐姐现在很信任沐风姐妹,估计在她出阁前,是不会让她们姐妹离开,如此,倒省了我不少事。” 紫嫣微微一笑,难怪夜罗几番夸赞,说新主子很聪明,“主子,要不我们的分楼就设在沈府附近?” “这主意不错,你来想办法,要是银子不够,可以找我取。” “是。” 沈容双手负后望着外头,“我们得在京城开一处赚钱的营生,要做就做最好的,就开一家歌舞坊,这种地方最易打探消息,眼下最难的是找一个懂行的坊主。” 紫嫣汗滴滴的,他们师兄妹的新主子,这年纪也太小了些,可是行事也太过让人觉得神秘,她不是官家千金么?居然要开歌舞坊,她将视线移向了夜罗。 夜罗一脸淡定,对于新主子的计划,他是知道一些的,他原不大相信这么个小丫头,但白真信,他也就信了。 沈容沉吟了一阵,摆了摆手,“不着急,一口吃不了大胖子,紫嫣在外头多加留意,有什么好生意、好门道再与我细说。” “是,主子!” 沈容又叮嘱了几句,夜罗带着紫嫣消失。 她推开窗户,将外头的兰花搬到了屋内的书案上。 沈容见夜罗、紫嫣时,赵熹见了沐风。 沐风垂手顿首静立在书房的下方,细细地将今日沈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哈哈……”赵熹听到精彩处,忍不住哈哈大笑,沈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整件事行得很漂亮,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环环相扣,心机深沉,着实是他喜欢的类型,他要的女子可以不是才女,但一定是个能与他比肩的人物。 沐风凝着眉儿,“当日看她预备的清单,即便知晓了结果,依旧让人惊叹,一启盒盖就能喷出火。事后,沈宝主仆说起此事,上上下下没一人信。盒内残缺的翡翠碎片,让沈俊臣对老太太疑心不已,母子俩已生芥蒂……” 赵熹看着蓝锦、蓝袍,正容道:“这是她使的连环计,要让老太太与沈俊臣生疑,一旦种子生根,往后沈俊臣会越发对老太太不满。老太太因长子的不信而伤心,她原就偏心二老爷,往后这一家子还有得斗。一招制胜,兵不见血,着实行得高……” 她算计了人,可没一人怀疑到她。 沈宛的聪慧才学,在沈容的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整个京城,都知沈家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可谁会知道沈容才是最优秀的。 琴棋书画,在大周京城样样皆通的深闺贵女不少,可没人能让一个盒子启开就喷火,这,便是沈容的本事。 沐风越发对沈容佩服得紧,即便她知道沈容清单里的东西,可让她做到让盒子喷火就不能。 赵熹问道:“明日要开明春园,沈容可会去游园?” 沐风垂眸答道:“大姑娘是定要去的,大姑娘说这些日子五姑娘一直闷在家里,要带她出去走走。” 赵熹对蓝锦道:“着下人给本王预备衣袍,明日本王要盛装游园。” 沐风凝了一下:主子这是看中沈容了?可那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到五月时才满十岁呢。 赵熹又问:“沐风,你入沈府有些日子,以你之见,沈容在沈家可有最在乎的人?” 第90章 禁足〔求订阅8000+) 沐风脱口而出,道:“沈容最看重的是沈宛。石氏是被沈老太太、二老爷夫妇害死的,便是大老爷与潘氏也脱不了干系。而沈宽更是二太太使计,令三爷、七爷诱去河边洗澡淹死的。他们的死因,沈宛知道,沈容也知道,却皆在人前只作不知。悦” 知晓了亲娘与兄弟的死是被所谓的亲人害死的,她们又怎会对这样的长辈抱有厚望,怕是心里早已经寒透了,再不会拿他们视为亲人。 姐妹二人自当对方视为唯一的亲人。 赵熹微微眯眸,“沈宛今岁将要及笄,是该嫁人。沐风、蓝锦,你们说沈宛应该嫁一个什么样儿的人?” 年满十五岁,虚岁十六,这个时候就要谈婚论嫁。 主子不是只对那个小的感兴趣,怎的又问沈大姑娘了? 赵熹不会是头脑发热,因盯着沈容不放,现在连人家长姐的婚姻大事也要跟着操心了。自家这主子,很少对一个人、一件事如此上心的,就凭上回他一摔,价值不菲的帝王绿翡翠瓶就化成了碎片。 蓝袍见外头有人走过,静默地出了书门,片刻后侍立在侧。 赵熹笑了一下,“为长久计,本王以为,应该让沈大姑娘嫁一个赵都名门。” 赵都名门,这不是说沈宛应该嫁入赵国。 蓝锦惊道:“主子是说,让沈大姑娘和亲?搀” 一直沉默的蓝袍道:“据属下所知,至德帝有几位正值芳龄的公主。” 大周皇帝在附属小国人口里,称的是周天子。 若要和亲,按照习俗自当是公主和亲,又怎会轮到官宦千金的沈宛和亲。 赵熹怎会想到让沈宛和亲?他反复思忖,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凭着他多年的谨慎、低调,暗里观察,沈容绝非池中物,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看法,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身上竟能散发出那样特别的气息。 只有他想,他便有法子触成此事。 赵熹对沐风道:“你早些回去,有事再来禀报,照顾好沈宛,便是照顾好沈容。” 沈容如此看重她的长姐,在得晓石氏、沈宽死亡真相之后,能被她视为亲人的也只能是沈宛一人,只怕沈宛也是依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护好沈宛,便如同保护了沈容。毕竟她们姐妹的命运是联系在一块的。 “属下告退!” 赵熹望着夜色,早前他与沐风说话,蓝袍曾出去过一趟,“蓝袍,出了甚事?” “回主子,我们的人递来消息,北齐国太子少傅秘密进入大周,半月前曾出现在陈留,似在寻找什么人?” “找人?” 北齐国太子少傅萧策,是北齐国萧皇后的幼弟,北齐皇帝曾在战场负伤中毒,身体不好,之后北齐便由皇后协理朝政,而北齐太子今岁也只得十一二岁,相传这位太子性情懦弱,不像他的父亲有一统天下的雄心,更不像他的母亲是北方的巾帼英雄,武能征战沙场,文能治国之才。 萧氏,是北齐国仅次于皇家金氏的大贵族,萧氏一门更世代出名将。 “萧策入周寻人?” 三大国中,尤以北齐的兵力最强,便是大周也颇是畏惧,这些年北齐一直与西凉在打仗,西梁节节败退,最后北齐因皇帝负伤中毒只得暂停战事,这些年在萧皇后的带领下养兵蓄锐。 对南周、西凉二大国来说,北齐就是一个好战份子。 蓝袍低声道:“我们的人只隐约听到他们说,要寻一个去岁腊月初六午时出生的女婴。” 为寻一个女婴,萧皇后就派出了最疼爱的同母幼弟、太子少傅萧策前来大周寻人,就算要寻人,他们最该去的应该是大梁,前几年打仗,战场可是在西北一带。 蓝袍又道:“萧策几日前曾在咸城出现过。” “陈留、咸城、京城……”赵熹沉吟着,萧策来大周寻找一个腊月初六午时出生的女婴,这又是何道理,难不成是北齐皇帝落在大周的公主? 不像! 北齐皇帝自战场负伤中毒后,身体大不如前,便是朝政都打理不了,否则也不会有人传说“北齐有两帝”:皇帝与女帝。 “今儿午后进了驿馆,一行有二十余人,带着一车礼物,有传言说,萧策是联姻大使,替北齐皇帝求娶一位大周公主为齐国贵妃。” 北齐皇帝那身子早毁了,后宫又有萧皇后把持,不仅在前朝能做主,便是后宫更是她的天下,哪位公主会嫁到那样的地方? 赵熹摇了摇头,“着我们的人仔细盯着,明日要开畅园春,萧策必会露面。二皇子、六皇子最是防备北齐,萧策想平安无事,就会走到明面上。” 北齐太子少傅萧策秘密潜入大周境内,他若一直在暗里行事,以六皇子的行事风格,极有可能来一出“将计就计”,大家都不知萧策入境,索性当成是敌国奸细给暗杀掉。 “北齐在寻一个去岁腊月初六午时在大周出生的女子……”赵熹沉吟着,“他们寻一个女婴作甚?”而且还是个出生不足百日的女婴,“把这消息传回赵国,让父皇彻查此事。” 蓝锦应声“是”。 夜,万籁俱寂。 沈府佛堂,老太太手握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跪坐在观音神像前,早前沈宾说祠堂闹鬼,她只不信。如今,证实这可是“凶鬼”,唯有“凶鬼”才敢大闹慈安院。 她不能再住慈安院,还是住在这百邪不侵的佛堂好。 老太太反反复复将今日盒子喷火地想了好遍,依旧不得要领,最后归咎于“鬼邪作怪”,她加快敲击木鱼的声音。 珊瑚、翡翠二人静立两侧,两个交换了眼色,珊瑚轻声道:“老太太,夜色了,你该歇下了。” 老太太抬了抬手,二女将她搀扶进内堂,服侍她躺下。 “明日,让大太太去请道长来做一场法事。” 珊瑚翡翠二人认定是闹了邪物,应声“是。” 老太太继续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道:“大老爷根本就不信今日闹鬼,他是认定我昧了大姑娘姐妹的五万两银票又一对翡翠镯子去。” 以前李氏在,她还有一个说话的人。 如今,硬是连这个人也没了,好在沈宝随了李氏的乖巧性子,能讨她欢心,“明日开明春园,四姑娘在府里闷了许久。明儿天一亮,珊瑚就拿二十两银子去街上给四姑娘买些上好的胭脂水粉。翡翠,把我的首饰盒子拿来,从里头挑些好的给四姑娘送去。” 潘氏的女儿沈宜、石氏的两个女儿个个都生外心,还是沈宝与她亲近。 珊瑚面露忧色,“大老爷罚四姑娘禁足漱玉阁……” “这些日子四姑娘还罚得少么?”老太太反问着,“大老爷要追究,只推说到我头上来,是我放四姑娘出来的。明儿是大日子,姑娘们个个都去得,凭甚要把四姑娘拘在家里,说到底,还不是潘氏有自己的私心,早前还以为她是个好的,没想这私心和石氏一个样儿。” 若不是潘氏在一旁又哭又闹,沈俊臣怎会冲她发火,又怎会说那些令人心寒的话。 定是这潘氏挑唆的! 她自己的儿子,最是个孝顺的,以往连重话都不会说,可现在竟说那等绝情话,这不是沈俊臣的错,是潘氏在作怪。 老太太想到潘氏,拳头握得紧紧的。 还是应该让儿子娶李家的姑娘,至少这样与她是一条心。 这石氏是个有二心的,潘氏也别有用心…… 老太太如此一想,越发觉得李氏顺眼,更觉得李氏所生的几个孩子都是好的。 翡翠支吾了一下,终是问道:“老太太,二老爷……” 老太太停下了捻佛珠,想到这事,她更心烦,“原是想把大姑娘许给崔丞相的傻孙子,门当户对,若是过门,崔家许是连嫁妆都不会要。可现在倒好,大老爷咬死不应,大房的其他几位姑娘年纪又太小了些。二老爷是要出仕,不能就这么给毁了,你们都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崔家不要嫁妆,自然就是沈家的。 老太太可以置成她儿子、孙子的家业。 没想沈俊臣根本就不明白她的苦心,一门心思的拒绝。 京城的人,不都讲究门当户对的么?从二品大员嫡女嫁一品丞相的长孙,这是多得配的事,怎么就不成了。 偏大老爷还建议把沈宝许给崔大少爷,那可是傻子,虽是傻子,这崔家不是一心想给她娶个相配的官家嫡女么?这怎么能成? 珊瑚与翡翠哪敢参言,可老太太问了,又不能不说。 老太太道:“这屋里就我们主仆三人,你们都说说,说错了,我不责怪你们。” 珊瑚想着再不说话,就不对了,既然是私下说的,也不会传到外头,“大姑娘才德兼备,容貌倾城,听说大太太早前有意将她许给潘四爷,大老爷都没应。大姑娘又看入了太后、皇后的眼,怕是将来是个大福分的。”她可不能开罪大姑娘,万一开罪了,他日大姑娘寻个体面婆家,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立了个大仇家。 翡翠道:“老太太一心想让二老爷出仕,大房几位姑娘的婚事自有大老爷、大太太做主。不如就把四姑娘许给崔大少爷,四姑娘现下母孝在身,便是能出阁也得三年以后,待那时,二老爷已经做官了,再从长再议……” 老太太的眸光一闪,大老爷看重沈宛,毕竟沈宛是嫡长女,又看入了太后的眼,她的婚事,是要挑个好的。大老爷未必会看重沈容,这小丫头现下才十岁,三年后,可不正是议亲之时。虽然朝廷有令,女子及笄方可出阁,可像贫寒人家,几岁卖到别人家做童养媳的,又或是十二三岁出阁的比比皆是。 老太太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主意不错,先替沈俊来谋到差事要紧,否则再这样拖下去,怕真就废,自然,这男子不如女子,妇人要守节,可男子过了七七便可再议婚事,到时候她帮衬着挑个好的。 老太太又忆起娘家的几个侄女,还是觉得给沈俊来娶娘家侄女好,亲上加亲,又与她是一条心。可沈俊来一心想娶个官家千金为继室,更想学了沈俊臣。老太太轻叹一声,到底是大了,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但她还有李氏留下的儿女,李氏虽不在了,她总要看顾着沈宾、沈宪、沈宝兄妹三个平安长大。 老太太舒了一口气,“都歇了吧。” 珊瑚翡翠齐声应“是。” 老太太滑入被窝里,也累一天了,她明日再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助沈俊来入仕,权宜之计,且将沈宝许给崔左相家的长孙,其他的,三年才再慢慢计较。 翌日,天气晴朗,和风习习,正是杏花荼蘼时,仪方院的杏花开得正艳。 一大早,沈宛打扮一新,领着沐风、沐雨姐妹迈入仪方院,“五姑娘可起来了?” 小环欠身答道:“将才起来了,刚洗漱过,这会子石妈妈正给五姑娘挽髻呢。” 沈宛肤白若羽,瑞草彩绣缎裳,华丽繁复的精致花纹,却是月白的底色,风华绝世而不失清婉幽然,挽了一对漂亮的望月髻,缀珠点翠鸾凤对钗,蝶戏牡丹金步摇,一串淡碧水晶流苏悠悠垂下,贴于额际。另有一两枝时令桃花,斜斜而插,竟是说不出的娇媚柔弱,美若春花一般,加上她那精致的妆容,真真如一个九天仙子一天。 石妈妈乍见沈宛,不由微微一愣,当即笑道:“大姑娘今儿起得可真早。” 沐雨笑道:“大姑娘今晨五更二刻就起来沐浴更衣打扮了,永乐公主、萧九姑娘今日也要去游园,一早便约好的今日要赶早,永乐公主主持的幽兰诗社,今儿要与众姑娘商议下月开诗社的事。” 沈容回头问道:“长姐入幽兰诗社了么?” 小环满是得意之色,“大姑娘入不了幽兰诗社,谁还能入?” 沈宛催促道:“别磨蹭了,快些打扮。回头去明春园用早点也使得。母亲今儿也催着九妹妹起了大早,我过来的时候,大姨娘把八妹妹都打扮好了呢。” 沈容惊道:“八妹妹也去?” “父亲说了,六爷、七爷与众位姑娘在家中闷了这些日子,今日都去明春园游园,当是踏春。” 沈容扁了一下小嘴,端坐在菱花镜前,一动不动。 沈宛接过石妈妈手里的梳子,亲自给沈容挽了个漂亮的小髻,又絮絮叨叨地道:“今日游玩,容儿跟在我身边就好。母亲自是要照顾三位妹妹。父亲自是领着六弟拜见几位世交、同袍……” 院门处,传来珊瑚的声音,正在问看门的粗使丫头:“大姑娘是不是在仪方院?” 粗使丫头应声“将将才到,正在给五姑娘梳妆打扮。” 珊瑚道:“老太太传令,让大姑娘去漱玉阁。” 沈宛只作未听到,依旧忙碌地给沈宛打扮,直将发髻挽好,正拿着自己的漂亮小锦盒打量着沈宛。 珊瑚站在珠帘外头,欠身道:“大姑娘,老太太让你去漱玉阁帮四姑娘打扮。” 石妈妈道:“四姑娘不是被大老爷禁足在漱玉阁了么?” “老太太发了话,今儿游园,让四姑娘也随大太太一道出去踏春游玩,待她回来再继续禁足不迟。” 所谓禁足,便是停止一切外出活动。 老太太宠沈宝,可不是一般的疼宠。 珊瑚又道:“这会子,老太太正在漱玉阁呢,可拿不定主意如何打扮四姑娘,只好让大姑娘走一趟了。” 长辈令,得遵行。 沈宛虽不乐意,即便她心中不喜老太太,可到底是她的长辈,对石妈妈道:“给容儿换那身鹅黄色绣蝴蝶的春裳,九妹妹今日穿粉衣,八妹妹是翠绿色春裳,十妹妹那边听说选了桃红新裳。” 她叮嘱了一番,携了沐雨去了漱玉阁。 老太太见沈宛就这样回来,不由得微微蹙眉,到底是亲疏有别,打扮她亲妹子,便把她的锦盒儿抱过去了,这会子听说要来帮忙打扮沈宝,就空着手儿来了。 果然,沈宛与沈容才是一条心的。 现下只一瞧,她就弄明白了。 老太太冷声道:“宛姐儿,不是说你有极好的妆盒子么?怎的没带来。” 沈宛笑道:“容儿要用,留在她屋里了。” 沈宝不满地叹了一声,只着中衣,正端端地坐在菱花镜前,一大早就被老太太唤起来了,珊瑚翡翠两个轮流给沈宝又挽发又上妆的,老太太连连摇头,皆不满意,还是珊瑚道:“老太太,大姑娘是个会打扮的,要不把她请过来给四姑娘打扮。” 昨日,沈宝的眉毛烧没了,虽然昨晚抹了药膏,不红不肿,可没了眉毛,这也太怪异了,首先就得描个漂亮的眉毛,然后还要涂脂抹粉,老太太年轻那会儿没钱买脂粉,后来有钱买了,她又是个节妇,更不能用鲜亮之物了。对这些脂粉之事,她是一点不通,也只能让沈宛过来帮忙。 翡翠递了老太太给沈宝备的脂粉盒,这还是一大早,老太太令珊瑚去街上买的,听说那脂粉铺还没开门,硬是被珊瑚给叫开采买。 沈宛与老太太问了安,着手给沈宝重新挽了个发髻,又给沈宝用了脂粉,动作极是麻利,很快就弄好了,又给沈宝描了一对漂亮的柳叶眉。 沈宝静默地享受着这被服侍的时光,“大姐姐,这眉毛太假了,能不能描得更真些?” 沈宛可没时间与沈宝纠缠,她还挂着沈容呢,虽有石妈妈,可石妈妈梳的发式沈宛不喜欢,“四妹妹,我只能描成这样,想让假眉毛比真的还好,我可没那等本事。要不,你让小链、翡翠帮你打扮。”她欠了欠身,“祖母,母亲与九妹妹要出门了,我先行告退!” 老太太急喝一声“站住!” 沈宛面露疑色。 老太太道:“既然宝姐儿打扮好了,你带她同乘马车。” 沈宛凝了一下,不是说已经与大太太说好了,怎么让她把人带过去。 老太太又笑了一下,令珊瑚掏了两个荷包出来,“一个是赏你的,另一个是宝姐儿的,今日就有劳你带着宝姐儿游园。” 她可都打听好了,永乐公主邀了沈宛入了什么幽兰诗社,听说这是京城有才德、又最优秀的贵女才能进,如果有沈宛带着沈宝,再加上沈宝的巧嘴,说不准也一并进幽兰诗社。她隐隐听李婶子、多婆子说,貌似进了这地方将来就能嫁个好夫婿。 沈宛欠身道:“祖母且与大太太说一声,大老爷可罚四姑娘禁足呢。” 她快速转身,不等老太太发话,立时提着裙子下了楼,那荷包她也不要了,老太太赏二房三个孩子是善意,可突然大方地赏她,这就值得深思。 老太太知沈宛这是开溜之意,更是不想带着沈宝。立时催促道:“宝姐儿,还愣着作甚?快跟上你大姐姐。” 沈宝回过神来,立时带着小链追了过去。 沈宛一路小跑进了仪方院,彼时,沈容已经打扮好了,沈宛走上前去,替沈容理了衣襟,又这里抚一下,那里弹一下,“走吧!” 沈宝在后面追得气喘不止,几乎是一路快奔才在仪方院门口追上了沈宛。 看着沈容那娇俏可人又不失活泼的模样,沈宝气得牙痒:到底她们是一个娘生的,瞧瞧沈容那脸蛋,光是妆容就比自己的要精致不少。 一行人到二门时,潘氏母女已经候着了。 沈宜见沈宝带着小链过来,不解地道:“大姐姐,你带她作甚?她不是被爹禁足了么?” 潘氏的眉宇微锁,沈宛行事自来分寸反握得宜,今儿怎的把沈宝领出来。 沈宝扬了扬头,“祖母说,待今日游园之后再继续禁足便是,我在府里闷了这么久,也该去踏春游玩。”她与潘氏欠身行礼,“给伯母问安。” 潘氏没应声,早前老太太派了珊瑚来递话,她只是沉默。 “宛姐儿、带五姐儿上来。四姑娘与八姑娘姐妹三人一辆马车。” 上她与庶女乘一辆马车,还是四个人乘一辆。 沈宝想要发火,而府里就这么三辆马车,她总不能与潘氏母女挤一辆,同去的丫头都是跟着马车跑的,好在明春园离沈府不算远,乘车只得一刻钟,便是走路也只两刻钟就能到。 马车启动,车轮轧轧。 沈宜还在不满地发泄:“那个祸害还有脸跟我们去?” 沈容乖巧地垂首,装出温顺模样。 第91章诗社 潘氏打量着沈宛姐妹的妆容,两个姑娘都生得好,尤其是沈宛,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只要有她在,就无人能掩住她的光芒,只是可惜了她的娘家侄儿潘伦,一片痴心,最终要娶彭家的庶女为妻,已成定局,再不能改。 沈宛入宫陪了太后几回,每次都带了不少赏赐回府,就连沈俊来捅了那么大的漏子,沈俊臣只是挪了个地方,官职未降,这也有沈宛求情说话的功劳。 昨晚,沈俊臣便告诫了潘氏,“潘伦的事,别以为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他想害宛姐儿,怎会被人算计。我实话告诉你,是有贵人瞧上我们家宛姐儿了,这才在背后使了手段,否则宛姐儿如何能再三避开。” 贵人?潘氏琢磨着,丈夫嘴里的贵人许是哪个得势的皇子。 她自不会再打沈宛的主意,沈宛的婚事,便是大老爷现下都不敢私下做主,她更不能做主了。 这沈宛是要做皇子宠妃的,将来前途无量,她就不要去给沈俊臣父女添乱,沈宛唯一的胞弟没了,她的弟弟可不就是潘氏唯一的儿子沈宏,沈宛得了势,要提携的还不是她的丈夫儿子。 明春园,曾是皇家最受宠爱的安宁大公主的别苑,因其建造幽美,恍若琳台仙宫,安宁大公主仙逝之后,便由至德帝下令收回,成为一处皇家行苑。 每年二月最后一次沐休日开放,每年三月第一个沐休日有热闹非凡的诗词会,直至过了端午佳节方才再度关闭。 这期间,对于京城人来说,明春园是游园踏春的好去处。 明春园内亭台楼宇雕梁画栋,琉璃飞檐,座座院落精致而典雅,庭院也是异常幽深华美,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井然有序地栽种在宽广的院内,一片片百花齐放的花圃美丽芬芳,假山重叠,小桥流水,回廊长幽,它的美观景致得天独厚。 潘氏刚下车,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潘倩携着两名侍女迎了过来,“给姑母问安!姑母,你们怎么才能,我都等好久了。” 潘倩笑盈盈地走近沈宛,“听说永乐公主邀宛表姐入幽兰诗社了,今年诗社刚开,宛表姐就入诗社,你可是今岁第一个入诗社的京城贵女呢。” 沈宛笑着道:“倩表姐谬赞了!”又道:“母亲,早先永乐公主与我说好的,让我今日早些去幽兰榭,说要帮衬安排茶点。” 潘氏笑道:“宛姐儿,你瞧倩姐儿都等大半日了,把倩姐儿也带去幽兰榭吧?” 沈宛点了一下头,伸手拉了潘倩便走,嘴里喊着:“沐雨、小环,看好五姑娘,快些跟上。” 潘倩正有些莫名,一回头,就见后面的马车上跳下了沈宝,当即明了,她已听说潘氏对沈老太太不满之事,还听说沈老太太夺了沈宛姐妹的积攒的几万两银子,还编谎话说开盒子喷火烧了。 沈宝本想追过来,怎耐明春园门外的人太多,马车多、轿子多,一时间有些人满为患,虽然来得早,只不曾想,今日会有这么多人的来踏春。 “大姐姐!大姐姐,你答应祖母带我去的,大姐姐……” 沈宜嘟着小嘴,对母亲让沈宛带潘倩很是不满。 潘氏道:“你还小,可你倩表姐不同,她已经订亲了,若是能入幽兰诗社,将来嫁入王家也能得人高看一眼。你将来有的是机会……” 潘家一直帮衬沈俊臣,这次让沈宛带潘倩,就连沈俊臣也赞同的。沈宝要许给崔家的傻少爷,要这些美名作甚,反倒是是负累。 沈宜道:“我听哥哥说,幽兰诗社里年纪最小的六岁,我比她总还大些。” 潘氏宽慰了沈宜两句,领着沈家几位姑娘进了明春园,又早早寻了个凉亭坐下来,服侍的婆子丫头便将早点摆下,姑娘们则在凉亭周围玩耍。 不多会儿,潘家的几位太太带着姑娘、媳妇也到了,便聚在一起说话闲聊。 沈宛带了沈容、潘倩进入幽兰榭。 明春园是一座具有姑苏风格的皇家园林,安宁大长公主的驸马便是江南姑苏人氏,相传这座园林便是由他亲自设计,再由安宁大长公主出资寻匠人建造。里面有数座庭院,幽兰榭就是其中之一。每年自开园始,幽兰社诗的贵女们会陆续举办诗词茶话会,年年有出阁嫁人离开幽兰诗社的,年年又有新的贵女加入进来,而成为幽兰诗社的成员,便是京城贵女身份、才德、学识的又一象征。 大周朝对女子的约束并不算严,颇有大唐遗风,她们有自己的交友圈子,而幽兰诗社更是他们交友的场所,京城还有石榴诗社、桂花诗社,却唯独幽兰诗社得京城人最受追捧,一来入诗社的女子个个不但容貌秀美更是出身高贵,且还拥有真才实学。 幽兰榭临水而建,东面有一条五六丈长的人工河,河的对岸,遥遥相望的正是青松馆,是京城才子、贵公子所组建的“青松诗社”之处。 举目眺望,只见青松馆里热闹非凡,有轻衫贵气的公子,有举止洒脱的寒门学子,还有干练打扮的侍奉小厮。沈容坐在幽兰榭的临水桥栏上,甩着两条小短腿,怀里抱着沈宛给她的一盘零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对面青松馆的翩翩男子。 美男大聚会啊! 阳刚气十足的、阴柔俊美的…… 型男、个性男,款款皆有。 挑个什么样的当姐夫? 貌似不能是她做主的啊,沈宛似乎很中意梁宗卿。 沈容望着各式美男,只觉得个个都那么好,真是各有各的帅气,原来看美男也可以这样的养眼。正瞧得开心,忽听有人在耳边吐出一股热气:“小丫头,你瞧大半晌了,难不成他们比本王长得还好看。” 第91章 诗社 沈容一惊,要不是她定力不错,这会子估计已被惊落水中。 赵熹一袭天蓝色蟠龙袍,湛湛若神君,濯濯如新柳;眉鬓如裁,容貌瑰丽,手里拿了一支翠玉笛子,笛子的一头飘着碧色缨络,真真是一个养眼的美少年。 是不错,可一个哪够看的,还是看那边众多的美男好,沈容很已然移开视线,继续悠闲地望着青松馆看。 赵熹道:“你可认识他们?” 沈容摇头,她没出来过,哪里认得那些人了悦。 突地,她眼睛一亮,将所有的视线凝注在银灰袍的贵公子身上,“梁大才子——梁宗卿,我认得他。” 温润如玉佳公子,说的便是梁宗卿罢。尤其是今日,他一袭银灰墨染长袍,头戴纶巾,一股儒雅高贵之气,举手投足间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面若深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似桃瓣,晴若秋波,面若含笑,眼似善语搀。 这是沈宛心仪之人啊,沈宛的眼光不错,梁宗卿不仅长得养眼,又有真才实学,重要的是他绝不是花瓶,更是才德兼备。 如果她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赵熹定会多想,他望了过去,今日的梁宗卿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沈容一扭头,便见幽兰榭长廊里正依柱立着一个华衣,这少女生得珠圆玉润:满月圆,大眼睛,柳叶眉,正目不转睛地望向青松馆方向。 “永乐公主。”沈容吐出华衣的身份,快速地随着永乐公主的视线看往青松馆,“难不成……” 赵熹意味深长地道:“难不成什么?” 沈容愤然瞪了一眼,“我与你很熟吗?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本姑娘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仗着你穿得人模人样,我就要搭理你。” 什么? 小丫头年纪不大,还一副扮大人的老成模样,直惹得赵熹很乐。 果然很有趣啊! “我穿得人模人样,长得也人模人样?” “公子长得还成。”沈容还是十足的女童稚音,慵懒之中带着几分玩味。 青松馆、幽兰轩之间,有一道九曲廊桥,只是廊桥的中间又派了丫头、小厮看守着,以备有人穿越到另一边。 而此刻,沈容便坐在这两地的中央。 赵熹自青松馆而来,梁宗卿远远就瞧见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坐在廊桥边的木椅上,摇晃着双腿,好不悠闲自在,他第一反应便是忆起上回蹲厕时听到沈容与她长姐的对话,至今想来,也令他心下一惊。 “你有一个漂亮的长鼻子。”沈容一脸凝重,仰望着正静待她说后面话的赵熹,“拿着毛笔往那长鼻子一染,哈哈……再画上几根胡须,那可真真是各家必备、看门护院的好帮手!” 赵熹立时跳了起来,“小丫头,你拐着弯地骂我?” “我骂了吗?我在说狗啊,你说狗是不是各家各户看门护院的好帮手!” 赵熹没想被个小丫头给戏弄了,不过这丫头很合他的胃口。 梁宗卿取了盘果点,一手拿着,一手负后,沿着九曲廊桥而至。 沈容见他过来,立时站起身,甜甜地唤声“梁大哥。” “容儿,给你的。”梁宗卿含着笑,这笑里带着宠溺。 赵熹见梁宗卿与沈容说话,立时转身回了青松馆。 沈容接过果点,用手拈了一枚,道:“梁大哥,你被人瞧上了。” 梁宗卿被她一提,立时四下一扫,正发现数丈开外,在幽兰榭之下站着一个华衣。 沈容继续道:“恭喜梁大哥,要做驸马了。” 沈容的观察力同样让梁宗卿吃惊,他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沈容知晓前世一切。 这人是她姐姐的心仪之人,她是不是要帮衬姐姐一把,让姐姐此得偿所愿,前世的梁宗卿最后娶了谁?沈容不知道,只知道他后来在家破人亡后逃往赵国,投奔赵熹,做了赵熹的谋臣,只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奕入,梁宗卿离开了赵熹,选择了退隐山林,这是赵熹在助赵国崛起成为第四强国之后的事。 但今生,许有不一样的结局。 梁宗卿被沈容的话一惊,当不经意与永乐公主目光对视的一刹,他感觉到对方的羞涩。 一时间,他心微乱。 永乐公主看上他了…… 他是家里的长房长孙,怎么可能尚公主,而他更不愿尚公主。 沈容怀抱果点,又一盘零嘴,笑微微地道:“以梁大哥的骄傲,定是不屑尚公主,可一旦公然拒婚,怕会给梁大哥惹来麻烦。以你的性子,你的荣辱,你的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你一人的,梁大哥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解决眼下的麻烦。沈容告辞!” 沈宛喜欢梁宗卿,她要不要告诉他? 如果说了,姐姐会不会怪她多事。 可看姐姐每每提到梁宗卿时那一双俏眸情波流转,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前世时,沈宛可没这一出情感波折,只是永乐公主喜欢上梁大哥的事却依旧发生了。 “容儿,且留步。” 梁宗卿的声音就是好听。 沈容现在是越瞧越满意啊,这可是她未来的姐夫,她立时转身,甜甜应道:“梁大哥有事?” “你……你能把永乐公主唤到此处?我想与她坦诚布公的说几句话。” 沈容心下一阵狂喜:是要婉拒永乐公主吧? 这下好了,姐姐沈宛有戏了。 她故作不解地道:“梁大哥……” 梁宗卿长身一揖,“有劳容儿。” 容儿,她唤梁宗卿一声“梁大哥”,这纯粹是因为他是沈宛的意中人,可是什么时候他与自己也这般熟络,就因为两次结缘,两次都在从咸城回京的路上相遇,结伴而行? 不,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沈容点头,转身往永乐公主而去,近了跟前,甜甜地递过果点,“我今儿沾了公主的光,得梁大公子送了果点吃。”她佯装成无知小姑娘的模样,笑道:“公主,梁大公子要你过去说话,还什么……坦诚布公……”她摆了摆头,“你们大人的事,真是不明白,说话就说话,还什么坦诚布公……” 永乐公主取了一枚果点,心下狂喜。 她喜欢他,他亦一样喜欢她了么? 永乐公主忙奔近不远处的萧十三娘,问道:“十三娘,你看本宫这身春裳还好吧?” “公主殿下,你这身春裳可是宫中最好的绣娘做的,这都不好了,谁的春裳才算好?” 永乐公主点了点头,一眺目,梁宗卿长身静立在廊桥上,不同的是,梁宗卿的长随小厮立在他身后三尺远的距离,他似在赏景,又似在等候。 永乐公主亦带了心腹侍女,款款往廊桥中央移去,在那中央位置,往东是四名青松馆服侍小厮,往西是四名幽兰榭服侍宫娥。 “梁公子……” 永乐公主娇羞一唤。 梁宗卿看着不远处,收回视线,含笑冲永乐公主点头,做了个有请的姿式:“见过永乐公主。“ 永乐公主心跳加速,“玉郎,你还是这么见外。” 梁宗卿依旧一脸淡然,沈容这小姑娘太过敏捷,也太过早熟,只有经历过风雨的女子,才会如此敏感。“永乐,我们都已经大了。” “是啊,我终于长大了。” 梁宗卿悠悠地问道:“一别三年,你还好。” “我很好,我一直在京城等你归来。” 梁宗卿的思绪缥缈,“情之唯物,不可替代,离京三年,我云游天下,其间遇到过一些人一些事,也遇到了一个,我自以为可以才华比肩,容貌堪配的女子。”他依旧淡淡地轻诉,就像几年前还在太学院做九皇子的伴读,像那时还与永乐公主是同窗。 他们倾诉心事,却是永乐公主的天崩地裂:他有意中人了,而这人显然不是她。 “她……就那么好?” “她很好。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娶她,我会等她,等到她能做我的新娘。” 他要等,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可以站在他的身边,等着她终于有一天不再掩藏,而是风华四射地傲立人群。 永乐公主的身子微微摇了一下,“玉郎,从小到大……你……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从小到大,我一直拿公主当同窗、当朋友。”他正容移开视线。 即便是伤,也只伤永乐这一次。 痛过了,便会学着放手。 永乐公主身子微微一摇,“你有意中人,可这人……不是本宫。” “心如磐石,不可转也!我已许诺,今生唯心系她一人。”他想,他已经说得够决绝了,“在玉郎心里,公主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知己。” 知己,她只是他心中的知己。 可是她却深晓他的性子,一旦是他决定的事,那便是再无更改了。 永乐公主在悲伤与欢喜中流转,时悲时喜,待他回眸时,她却粲然一笑“那姑娘是谁?” 梁宗卿笑答:“将来你会见到她。” 永乐公主吐了口浊气,“能被你看中,定是很特别的女子吧。” “有些狡猾,有些虚伪,有些顽皮……”他未看永乐,生怕被她窥破心底的秘密,“你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人,若是祖父逼我成亲,永乐,你可要站在我这边。” 永乐苦笑着,心却痛出一个大窟窿。她一直盼他归来,去岁冬天他便回来了,可她却一直没有机会与他见面。 他离京三年,到底和从前不同。他长高了,长健壮了,以前是瘦弱的,甚至还有两分阴柔,可现在的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他可以直视感情,也可以坦然地告诉她:他有意中人了。 “我喜欢她,因一些原因我不能尽快娶她,但我想最多五年。五年后,我一定会娶她。”梁宗卿说完自己的事,问道:“永乐,你呢?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他问得真诚。 他信她,所以将自己的心事告诉于她。 “我啊?”永乐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心却疼得蚀骨,以她的骄傲,又怎会卑微地低头,乞求他的爱情。 他是骄傲的,绝不会尚公主,他是卫国公府最得意的子弟,也是卫国公最疼爱的长孙。 论身份,他们是合配的。 可是他们却是最不合配的,只因,他们都是一样骄傲的人。 “我……”永乐想撒谎,哪怕是在他的面前编造出一个意中人也好,可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合宜的。 梁宗卿面露忧色,“永乐,我听人说,北齐皇后的内侄、太子少傅萧策到京城了,他是来向皇上求娶公主的。” 一日之间,萧策的事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永乐,北齐地处北方,不比京城四季温和,以你的性子若去了北齐可怎么行?永乐,我三弟宗均从小就喜欢你,他模样不错,性子又好,你给他一个机会?” 永乐公主压下自己的心事,“梁宗均啊……”她笑着,卫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她多是认得的,尤其是嫡出四位公子,她更是认得。 梁宗卿、梁宗均兄弟俩,一个是大房的长子,一个是二房的长子,二人皆是皇子的陪读,因此,永乐公主幼时便结识二人。 她爱着梁宗卿,梁宗均却自小就喜欢永乐。 三年前,梁宗卿并无意中人,因为梁宗均心系永乐,梁宗卿就没接受过永乐公主的表白。三年后,他有了意中人,更是不会再接受永乐公主了。 梁宗卿云淡风轻,他今日的话,到底伤着了永乐公主,可他不能再拖,不愿再伤她,他们之间,早晚是要做一个了断的,今日必须挑明,不能因情误人误己。 梁宗卿道:“永乐,无论你是否喜欢宗均,皆与他当面讲明白。近来,祖母、二婶正逼着他订亲。” 永乐公主道:“你还说他呢?你可比他还长一岁,若说亲事,不是比他要更早些。” “我是比宗均虚长一岁,可我有二弟、四弟,二弟已经成亲,到秋天便能做父亲,我母亲倒不急着操办我的婚事。” 梁宗卿的亲娘在他三岁时离逝,他口里的母亲其实是他的继母,也是他的亲姨母,原是他父亲的贵妾。梁大太太原比梁大老爷年长三岁,嫁给梁大老爷两年无出,卫国公夫妇争着抱孙子,梁大太太思虑之后,便做主将娘家与她感情亲厚的庶妹纳入府中,给梁大老爷做了贵妾,不曾想,这庶妹入府不到一月,梁大太太便被太医诊出了身孕,故而,梁宗卿只比他二弟梁宗芳长三月。 梁大太太病重时求了卫国公夫人,央她在自己离逝后抬了庶妹为嫡室。 因这缘故,现在的继室梁大太太念着长姐临终所托,待梁宗卿胜过两个亲生儿子,任何好东西都先满足梁宗卿。 第92章霸道 梁宗卿不负众望,自小聪明睿智,记忆力惊人,书念得好,是卫国公府最引以为傲的子孙。 只是,梁宗卿三年前离京云游,梁大太太急着抱孙子,便让次子先成亲,这事原也是报过卫国公夫妇做主的。 正因此,梁宗卿再说他可以再等五年,别说五年,便是十年、十五年,祖母怜他自幼失了亲娘,继母又怜他打小懂事老成,定不会逼他成亲。而祖母更说梁宗卿的性子适合多在外走动,见识些世面等等。 永乐公主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都能得到,唯独梁宗卿是个例外。当所有人都骄纵她、顺从她时,梁宗卿却是那唯一不敢巴结讨好她的人。 梁宗均虽好,只是太顺从她,反而被她忽略,更被她所不喜。 宫娥走近,欠身道:“禀公主殿下,幽兰诗社的成员到齐了。” 永乐公主对梁宗卿道:“本宫得回去了,今岁幽兰诗社又新添了两位贵女。” 梁宗卿笑道:“这第一个进来的定是京城第一才女沈宛姑娘?” 永乐公主扬了扬头,“你们青松诗社添了几位新人?” “两位。过些日子还会有新人进入。” “你们的人是越来越多,不像我们幽兰诗社,添了两位,却有三位贵女出阁了,这三位全都是远嫁。” 女子比不得男子,一旦成婚,要侍奉婆母、相夫教子,是再出来不得。这也是缘何幽兰诗社显得清冷,而青松诗社那边竟有些人满为患。 赵熹手捧茶盏,凝望对面的幽兰榭,在姹紫嫣红的众多倩影里寻找那个额黄色小姑娘的身影。 沈容正脸上含笑地与两个同龄的小姑娘坐在桌子前,正是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 萧二十三娘是跟着萧十三娘来的,罗小蝶自是与她的堂姐罗小鸾来的,罗小鸾是自沈宛之后第二个被邀请进入幽兰诗社的贵女,萧十三娘是在去年初春就进了幽兰诗社。 小狐狸…… 敢不理他! 还拐着弯地骂他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胆儿肥啊! 看他今儿不好好收拾她。 罗小蝶道:“萧二十三、沈五,我们去逛园子吧。” 萧二十三娘找了十三娘问话,十三娘见明春园人多,有人作伴颇让人放心。 三个同龄的小姑娘结伴出了幽兰榭,各自身后都跟着丫头,而萧二十三的身后更是夸张,除了两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还有一个精干的婆子。 远而观之,飞阁重檐,气势恢宏;俯瞰而下,九霄霓虹,云蒸霞蔚。高冠华服之中,莺歌莺舞,窃语恭贺之余,丝管嘹亮,韶乐飘扬。 沈容很快发现,能入得明春园的非富即贵,寻常百姓还真进不来,穿梭其间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皆着锦衣华服,其中又尾随着同样衣着锦绣的下人,无论是沈府下人还是别人家的婆子,个个都比寻常百姓穿戴得体面光鲜。 沈容垂首跟在萧二十三娘身后,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并肩而行,正赏着曲径两侧开得正好的花小声说话。 抬眸地,突地就被一袭白袍的沈宝给吸引住了,她带着小链,并没与沈宜、沈家薇姐妹一处,反而与她们相隔数丈之外,俏生生地立在一丛鲜花间,光瞧背影,就诱人遐想联翩,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今日的衣裙却合体剪裁,勾勒出她诱人的曲线,更显身姿婀娜,风/流韵致。 在小径叉口的一棵杏花树下,站着一袭银灰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翩翩,那熟悉的眉眼,沈容便是化成灰也认得,不是董绍安还是谁,只是在她的印象里,倒是年轻了许多,瞧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在他的身侧还有两个少年,两人似在交谈。 董绍安望着沈宝的背影发呆。 沈容突地勾唇一笑:难怪沈宝能代替她,原来最早动情的人是董绍安,以沈宝的性子,有这么一个家世背景又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为良人,那可是真正地攀了高枝。前世的沈俊来最后只做了一个从七品的县丞,而他是打点得来的实职,一直到沈容殒命,沈俊来也只做到知县一职。 董家也算是京城名门,虽然不是大世族,却也算是二流世族。 电光火石间,沈容更将前世之事看得通透于心。 曾以为,前世的沈容曾以为是沈宝抢走了董绍安,却不知道从一开始,让董绍安动心的原就是沈宝。叶初锦的出现,到底让山雀般的沈宝变成了凤凰,只是一个婀娜的背影就诱人注目,再加上沈宛亲自给她描绘的妆容。 只是,今生沈宛没将妆盒带入沈老太太屋里,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卖力地给沈宝打扮,沈宝虽施了些脂粉,却远不及前世那般明艳动人,若她转身,不知道是否依旧能令董绍安的心起涟漪。 不远处的赵熹一直在注视着沈容:她盯那个方向很久了,杏花树下立了三个少年,在他看来,那就是半大孩子,这臭丫头几岁?不是十岁么,居然就会看美貌少年了,还敢在他面前看,是不是得给她一点教训瞧。 罗小蝶与萧二十三娘说话的声音,嘎然而止,被一个英雄的蓝袍少年拦住了去路,目光相对,少年霸道地、恶狠狠地瞪视着她们。 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吓得不敢多说,连连闪躲到两侧。 赵熹径直往沈容走来,“小丫头……”看谁呢,小小年纪就动春/心了,晓得看美男,他哪里比那些人差。 第92章 霸道 沈容东张西望地看着四下,她一时间又忘了,她现在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小大人当久了,还以为她已经是大人了,现在连沈宛都说她像大人呢,她也完全拿自己当大人了悦。 “你是不是故意的,本王就说你。” 罗小蝶听到“本王”二字,眼睛一跳,走到萧二十三娘的身边,用手一扯,低声问道:“这是哪位皇子吗?” 萧二十三娘眉梢含笑,“他是皇子,不是大周皇子,而是赵国皇子。”话语里有几分不屑,若不是赵熹与九皇子南宫昶交好,她亦是不预理睬的。 沈容歪着脑袋,“殿下叫我?”萌萌地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可爱得让人心儿扑扑直跳。 萧二十三娘立时移到路中央,她们是一起出来的,她自要保护弱者,大声道:“熹皇子,你想作甚?” 赵熹回头道:“萧二十三娘,这是我与沈五娘的事。”他微微眯眼,“沈五,你可记得我?” “记得。”沈容很认真地答道:“蓝衣公子。” 什么? 他关注她这么久,她居然唤他“蓝衣公子”,该死的也太不公平,他心心念着她,为了今日的见面,他一大早起来打扮自己,自认是所有少年才俊第一俊朗、第一风度翩翩之人,她居然一句“蓝衣公子”就算记住了。偌大的明春园里,穿蓝衣的人可不少,这就成他名字了。 “本王姓赵,名熹,是赵国国君第五子。搀” 拦住她们的去路,就为了告诉她,他姓甚名谁。 赵熹挡在沈容跟前,“记住本王的名字了。” “是,蓝衣……狗须公子。” 什么? 她还记不住。 居然称他狗须公子。 他早就知道这小丫头心眼多多,看来,他不使点手段,怕是她记不住他。 赵熹突地一弯腰,将沈容夹在腋下,“小丫头,本王让你长点记性。” 萧二十三娘看着不对劲,大叫一声,“熹皇子,快把沈五娘放下来。” 赵熹猛一回身,指着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等人,厉声道:“本王再重复一遍,这是本王与沈五娘的事,你们……两小丫头休多管闲事。” 他说得很凶,样子很吓人,似乎要是她们再多说一个字,就把她们也像捉小鸡一样地夹在腋下。 小环脸色煞白,追了过来:“熹皇子,你大人大量,别与我家五姑娘一般计较,她……她就是个孩子。” 他若把沈容当孩子,到时候被算计得拆骨熬汤都极有可能,自从看她设计算计临安王世子,接下来又是下注赚钱,之后又见到她算计祖母、堂姐,桩桩件件,绝不是一个十岁小姑娘会的。他早就视她为知事的少女,不过是顶了一张无害又幼稚的脸。 赵熹一个回头,只瞪了一下,小环吓得身子微颤,立时住了口,只乖乖地跟在后面。 扑啦—— 一声水响,赵熹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生生将沈容丢到了人工河里,只溅起高高的水花。 沈容浑身被水一激,拼命挥开四肢,丫丫的,恶霸从哪里冒出来的,竟被他丢河里,虽是二月,乍暖还寒,这水可冷着呢。 王八蛋! 该死的赵熹,她到底怎么招惹到他。 他的肚量未免也太小了,只得芝麻绿豆那么大。 不过就是被她开了个玩笑,居然回头就找她报仇,还把她丢河里。 小环吓得尖叫两声:“来人啊,快救人!” 沈容在水里扑腾着很快游到岸边,赵熹微眯着双眼,她竟然会游水?赵熹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沈容,厉声道:“说!本王是谁!” 这个疯子! 沈容原玩得正高兴,莫名其妙惹来这场祸,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丢到河,她就算是十岁的小姑娘,可也要颜面的,这一回简直是出尽风头。 她怎么知道这疯子在想什么。 “再答错,本王便将你赶回河里冷静想想,直到你记住本王的身份、名字为止。” 赵熹这一闹,立时吸引无数人的注意。 被吓了一跳的正是九皇子南宫昶,在小环与罗小蝶主仆的大叫声中:“来人啊,快来人啊,沈五娘掉河里了,快来人呀!” 然,有婆子赶来要救,赵熹却霸道站在岸边大吼:“没本王的吩咐,谁敢救她!若有人没经过本王救她上岸就是本王的敌人,本王亲自把他丢河里溺毙!” 好狂的声音! 好霸道的话语! 闻讯赶来的数名婆子个个静立在岸边,谁也不敢去救。 赵熹迈着大方步,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大雄鸡,“沈五娘,说本王是谁?” 沈容一时猜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是报复她骂他是狗?不像啊。又为何丢她到河里,她摸不着头脑。 她自认能识辩人心,却独猜不出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所思所想。 赵熹见她久久不答,突地瞪过来。 小环急道:“回熹皇子,你是赵国的五皇子熹殿下。” “本王不是问你,是问她!”赵熹厉声喝呼,然后指了指河水,示意小环跳下去,小环吓得连连后退,五姑娘也没干什么啊,怎么就招惹了这个一个大煞星。 沈容此刻浑身湿透,微风一吹,更是冷得紧,她却故作冷静地望着赵熹,“你是赵国五皇子赵熹!”好吧,她扮可怜示弱,让世人的口水淹死他。 “熹皇子太不像话了。” “实在是可恶,怎么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还把人丢河里,太可恨了。” 赵熹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声,他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总算记住本王的名字了。你可以上岸了。” 是他将她丢下去,现在说得像是恩典一般。 沈容立在水里,只不作声,她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当她是好欺负的,害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 她抬起手臂,“谁把我丢下来的,谁把我拉上去。” 据说赵熹四岁那年,在赵国皇宫,有一回把赵国国君的奏折涂鸦,赵国国君一怒之下将他丢到一个枯井里,想吓吓他。赵熹在井底哭得几近昏厥,皇后、大皇子、太后甚至宫里服侍的下人全都去拉,他居然一身傲气地大叫:“谁把我丢下来,谁把我背上去。”直惹得赵国国君哭笑不得,最后还是赵国国君下枯井将他带上去方才作罢。 他说出这话后,宫中所有人都没办法带他走,因为他不跟任何走,就非得要父亲带他才离开,不仅要父亲亲自带他上去,还要父亲与他说软话。自那以后,赵熹固执、倔强的名声就传出去。 赵熹乐了,伸出手来,“沈五娘,记住本王的名字和身份。” 然,落音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结局出现了。 长得高挑的赵熹被沈容给拽下了河水,而沈容一调头游开。 他没防备,是,完全没想到,在他伸手拉她的时候,会被她一把拽落到河里,岸边,全是纨绔子弟们那幸灾乐祸的哄笑声。 “小狐狸!”赵熹喊了一声,快速追了过来,此刻,大人与小孩的差别就显现出现了,赵熹只片刻就扯住了沈容的小胳膊,“胆儿不小,敢算计本王!” 在阵阵如浪的笑声中,沈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两岸的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这不能抹灭沈容今日的气恼,要是她再长得高大些,指定就能与赵熹抗衡,而不是被他这样丢到河里。 沈容道:“是你先算计我的。” “本王是要你记住本王的名字和身份。” 为了让她记住他,他就可以把她丢河里,这是什么逻辑? “如果不能让你爱得蚀骨,就让你恨得刻骨铭心!今日开始,你能记住本王?” “疯子!”沈容啐骂两声,她要游走,却被他死死地握住了胳膊。 沈容气恼不已,抓起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 啊—— 赵熹一阵怪叫,“你是属狗的?” 快把他的肉给咬下来,这丫头当真够狠的。 他一松手,沈容游走了。 小环伸着手,沈宛闻讯赶来,看着浑身湿透的妹妹,又气又恼,赵熹未免太过了,居然把沈容生生丢河里。 以沈容的性子,只要旁人不惹她,她定不会去招惹麻烦。 沈容大声道:“你动手,我动口,彼此彼此!” 沈宛拿着斗篷站在岸边,看着四处围观的官家太太、姑娘、官家公子们,心下一紧,就算沈容还是小姑娘,也有十岁了,官家千金落水,是不能被人瞧见身体的,不待沈容站好,沈宛一把用斗篷将她裹住:“容儿,少说两句,回头恼了他,再把你丢河里去。” 沈宛与沐雨、小环拥着沈容进了幽兰榭。 幽兰榭有专门供姑娘们更衣、小憩的屋子,今日出门,为防万一,沈宛便给沈容备了套换洗衣衫。 幽兰诗社的社长是永乐公主,副社长是崔鸣凤,二人听说沈容被赵熹丢到河里,齐齐惊住。 永乐公主道:“没瞧错吧?赵国熹皇子把沈五娘丢河里?” 在她的记忆里,赵国质子赵熹一直安分守己,若不是咸城上元棋艺赛,恐怕没人知道他的棋艺不俗。 崔鸣凤沉吟道:“莫不是沈五娘招惹到他?” 潘倩想附和几声,一边的萧二十三娘道:“没呢!熹皇子追着沈五娘问,‘他是谁?’沈五娘唤他‘蓝衣公子’他立时恼了,自报了姓名身份,说要给沈五娘长记性,把人丢下去了。” 萧十三娘道:“公主殿下,熹皇子不会就喜欢欺负小姑娘吧?” 她更想说,尤其是像沈容那般大小的小姑娘,正是蒙懂可爱的时候,对什么都是似懂非懂的模样。 永乐公主微微凝眉,好好儿的,赵熹干嘛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还非让人家记住他,记不住就丢河里,这是什么道理? 赵熹在永乐公主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印象,他很温和,行事沉稳,即不是那种十足的纨绔,更不是智勇双全之人,听说他在赵国并不算是特别出色的皇子,在他上面还有一个胞兄便是赵国太子,可惜在四年前,他那胞兄已仙逝。 在他的后面,他还有一个胞弟,他们兄弟三人皆是赵国皇后所出。 赵国国君还有几个庶出皇子,有比赵熹大的,亦有比他年幼的,据说现下在赵国,最得宠的是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与皇后所出的七皇子,反倒是这个来大周做质子的五皇子,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多时,青松馆那边也听说赵熹干的事。 但他们大多当成赵熹一时拿小姑娘开涮,欺负小姑娘玩儿。 梁宗卿听到时,令同来的小厮去外头买了老姜,并着小厮送往幽兰榭。 沈宛给妹妹换了衣衫,可惜只带了外袍,里头的却没多的,沈容便裹着外袍捂在被子里不动,沈宛拿着帕子给她绞头发,沈宛将事情细细地问了一遍,听罢之后,不解地道:“就因为你说他是蓝衣公子,他就把你丢河里?” 沈容大叫道:“那就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他不是穿蓝衣,唤他蓝衣公子怎了?他居然不乐意。” 沐雨埋着头:旧主子关注新主子很久,她们姐妹进沈府服侍,这也是旧主子安排吩咐的。旧主子如此用心,可新主子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也难怪旧主子发威做出这等事来。 所有人都认为赵熹行得过分,沐雨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情理之中。只是丢人下河,就为了让新主子记住他的名字、身份,这也太过诡异。旧主子到底什么眼光,新主子除了比同龄姑娘古灵精怪些,也没甚过人处,就这样被他惦念上。 沈宛轻声道:“你刚沾了冷水,虽说初春了,河水很凉,我去瞧瞧小厨房有没有老姜,给你熬两碗老姜汁。” “哪有这等麻烦?姐姐,我在屋里练拳脚,待练出汗,寒气自然就散出来了。” “不许胡闹,万一真着了风寒可怎办?上回你大病一场,险些没把我吓死。乖乖躺床上,让沐雨陪着你,我去给你熬姜汤。” 沈容想起来练拳脚,可沈容不许,她只能乖乖地捂着被窝里。 “可恶的赵熹!就是个混蛋!” 沐雨讨好一笑,“五姑娘把他欺负回来。” “我把他拉河里,还狠狠地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敢欺负本姑娘,我让他得不了好。”沈容立时忆起紫嫣与夜罗调查来的结果,沐风出入过赵皇子府几次,很显然,沐风是赵皇子的人,“不过说欺负回来,我倒有个好主意。” 沐雨眼睛一闪,“什么好主意?” “本姑娘下毒,他不是说什么:如果不能让人爱得蚀骨,就让她恨得刻骨铭心。我要在被我咬的地方抹毒药,让他的伤口好不了,最后留下一辈子都磨灭不掉的疤痕,让他一看到疤,就知道是被我害的。” 这两个人…… 都是什么人,撞到一块儿,一个比一个狠。 一个为了让对方记住自己,居然把丢河里,另一个更好居然要对方的伤口好不了,还要留下最难看的疤。 沈容问道:“怎么样?我的法子是不是很好?” “是……是很好。” 回头告诉了沐风,再转告给旧主子,不知道旧主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第93章生病 沈宛刚入小厨房,就见有人送来了半斤老姜,指名是送给她的。 细问之下,方知是梁宗卿派婆子送来的。 她心头一暖,定是他听说沈容落水之事,这才使人送来的,可见他心里还是关心她们的,沈容才多大,就是个孩子,自然不是真的关心沈容,许是借着关心沈容来关注她。 沈宛这般一想,甜在心里,记在心上。 沈宛敖了两大碗浓姜汤,亲自盯着沈容饮下,“容儿,喝了姜汤先睡一觉,发出汗就好,我刚入诗社,今日的诗词会还没结束,选了十个人的作品出来,编了号送去给京城书院的先生考评,待出了结果,大家又要庆贺玩闹之后方才散去。” 沈容是第一次参加诗词会,虽说真正的诗词会盛事得下月才开始,但她是新人,不能违了规矩,定是要守矩的,否则诗社的姑娘会有意见,这也是罗小鸾叮嘱她的。 沈容摆了摆手,“姐姐且忙,有沐雨陪我呢,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睡觉。” 沈宛点了点头。 幽兰榭里全都是姑娘,便是服侍的也是婆子、丫头,这里禁止一切阴谋诡计,更不允男子入内,所以若干年来,这里没有那种算计等事。 门外,传来罗小鸾的声音:“沈元娘,沈五娘没事吧?” 元娘,通常是各家长女的敬称。 亦只有关系亲密的姑娘,才会以对方排序称呼,不亲密的都直呼对方的芳名。 沈宛忙道:“刚饮了姜汤,已歇下,睡一觉就好。” 罗小鸾道:“这会子是茶点聚会,就差你了,快出去坐坐吧,一会儿要传花击鼓,花枝落到谁手里,或表演一项才艺,或讲个笑话、典故皆可。我是来唤你的。” 沈宛应声“就来”,吩咐沐雨小心看着沈容,她自己出了休憩室。 沈容躺在被窝里,“混蛋赵熹,最好别让我遇到,否则我要再咬一口。”她捂了捂嘴,打了个哈欠,昏沉沉地睡去。 沈容睡得昏天黑地间,沈宛却吓得不轻,原因无二,即便给沈容喝了两大碗姜汤,沈容还是染了风寒,发着高热,嘴里咦咦呜呜地发出难受的声音。 小环从家里取来衣衫,见沈容睡得沉便没唤她,待沈宛与罗小鸾等人举办的诗词会有了结果,众姑娘们的茶话会也结束了,沈宛进屋唤妹妹,却不见沈容答话。 沐雨走近床榻,“五姑娘,得回府了。” 沈容还是没答。 沈宛快走几步,坐到榻前,看到妹妹都烧得像猴屁股的小脸,嘟着嘴咦咦呜呜像在说什么,却又听得不大真切,“容儿!容儿……”她用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小环惊道:“大姑娘,五姑娘病了!” 初春的河水凉,即便沈宛有了预备,可还是让沈容染了风寒,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沈宛急道:“小环,你还站着作甚,快寻郎中。”她取了沈容的衣衫,对沐雨道:“把门关上,给五姑娘把衣裳着好。” 两个人一阵忙乱,方给沈容换好衣衫。 沈宛面容煞白,时不时用手抚一下沈容的额头。 幽兰榭里,姑娘们带着同来的侍女陆续离去。 潘倩因与沈宛是同来的,今日也作了诗词,成绩还不错。潘倩的入社诗词原是家里父兄代笔写的,按照往届的规矩,在今日的诗词成绩能名列前三,能破格进入幽兰诗社,而潘倩今日刚巧被评了第二,萧二十三娘得了第一,二人皆被邀进入幽兰诗社。 早前入诗社的贵女,自是知晓其中的猫腻,自不点破,对她们来说,下月第一个沐休日举办的诗词赛才是她们最关注的,那时候能赢得名次,才是真正的才华。 大周民风还算开化,对深闺姑娘们的要求也不是很严格,只需要照着《女德》要求自己即可,贵女们之间也常有走动,可以结为朋友,贵女们并不以目不识丁为优,也需要读书识字,甚至还需要略通些诗词笔墨。 沈宛今次又得了个第三,她的才华是实打实的,无论是潘倩还是萧二十三娘,她们做的诗词皆不真正是她们自己做的,自己写了几首,再经家里的父兄帮忙改正,这才得了第一、第二的名次。 潘倩见众人各自散去,立在一侧等了良久,不见沈宛归来,使了丫头去瞧,丫头禀道:“姑娘,五表姑娘今日落水染了风寒,额头滚烫,不能出门见风。大表姑娘派了小环去请郎中,这会子大表姑娘正让沐雨取了温水给五表姑娘捂额头。” 潘倩听到这儿,她们表姐妹是一道来的,自是要一道离开,跺了一下脚,恼道:“沈五娘还真是祸害,逛个园子也能招惹赵皇子,这会子又病了……” 她转身欲去休憩室,走了一截,又道:“或许姑母还在园子外头等我们,先与她说一声,免得她着急。” 沈宛坐在榻前,瞧着沈容那吓人的模样,不停地道:“都怪我,只顾着自己玩了,容儿最是个乖巧懂事的,怎就惹上赵皇子,她一个闺中小姑娘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人,不就是容儿唤了声‘蓝衣公子’,他至于这么欺负人,把容儿丢河里……” ---题外话---月底了,亲们,求月票!求收藏!求一切支持…… 第93章 生病 沈宛一面责备自己没照顾好沈容,一面又怪赵熹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欺负她妹妹,急得在屋里坐立难安,不停地用温水擦拭,时不时回头张望,盼着郎中能早些出来。 潘氏让下人先送沈宝、沈家薇、沈家莉回家,正等着沈宛姐妹,突听潘倩来报,“姑母,沈五娘病了,听说病得挺重,额头滚烫,这会子人事不醒的。悦” 沈宜惊道:“听说五姐姐惹了赵皇子,被赵皇子丢下河里?” 她们没瞧见,她们也是听相熟的太太说到此事。 潘氏还想着回家后,细细地问问沈宛姐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潘倩笑道:“姑母,今日诗话会,让新入社的贵女与引荐贵女做诗词,我得了第二,顺利进入幽兰诗社。” 沈宜心里气恨地想:今日若大姐姐带我去,这得第二的便是我,我定然也入幽兰诗社了。可照着往届的规矩,一个入诗社的姑娘只能介绍一位贵女入社,这算是有人引荐,一旦引荐就要作诗填词,得了名次,就可以正式进入。 沈容是以玩伴形式进去游玩的,自不需参加诗词会。 潘氏凝了一下,轻叹一声道:“多婆子,先不回府,且去幽兰榭瞧瞧。” 潘倩想着到底是表亲,如果她就此回家,母亲指定要斥她不懂事,对亲戚间太过漠然,既知沈容病了,便要前去照看关心,看是否有能帮上忙搀。 永乐公主是最先离开幽兰榭的,其后崔鸣凤便听说沈容生病的事,当即与婆子丫头留了下来,待崔鸣凤到休憩室时,小环请的郎中已经到了,正给沈容诊脉瞧病。 “邪寒入体突受风寒,在下开一剂方子给姑娘吃,再给姑娘施以针灸退烧。这几日要小心服侍,像姑娘这样的病,弄不好会烧坏脑子的……” 又是这话,沈宛上回听到,就吓得胆颤心惊,生怕好好的妹妹就这样病没了。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乡下庄子,就听说乡下某个孩子便是因受风寒太重,黄昏还好好的,次晨家里大人便发现孩子没了。 又听人说,崔左相的嫡长孙,原是个聪明伶俐的,幼时生了场重病,生生给烧成了一个傻子,至今十八岁,还如两三岁的稚童。 崔鸣凤见沈宛面容煞白,轻声宽慰道:“沈元娘且放宽心,这位郎中是京城杏林医馆的儿科圣手,沈五娘定会平安无事。” 沈宛面带歉意,“一会儿我家婆子到了,带妹妹回家养病。” 郎中道:“姑娘病重,在下以为还是暂时莫要移动的好,且等她病情好转再回家休养不迟。” 这可是幽兰榭! 崔鸣凤道:“沈元娘,你带着沈五娘暂住幽兰榭,一切以病人为重。待病情好转之后再离开不迟。我把幽兰榭的钥匙留下,若还需要什么,与幽兰榭的管事婆子吩咐便是。” 明知人家妹妹病重,还不通情理地赶人,这就不对了,终究不过是在这里住上几日,再说留下次沐休还有好几日,想来那时沈容的病已好转,自能回家。幽兰榭锁着也是,倒不如借给沈宛姐妹住上几日。 沈宛谢过崔鸣凤,崔鸣凤又吩咐了幽兰榭的管理婆子与两名跑腿丫头,叮嘱她们侍候好沈宛姐妹。 待潘氏进幽兰榭的时候,郎中正在给沈容针炙退烧。 沈宛蹙着眉头,心里早将赵熹骂了八百回,天底下再没熹这等张狂之人。 潘氏宽慰了几句,“郎中正给五娘瞧病呢,想来并无大碍。你安心留在这里照顾五娘,回头我让财婆子领两个丫头过来服侍,若需什么,使人与家里递个话。” 沈宜看着郎中给沈宛头上、胳膊上都扎着五六寸长的细针,浑身微微一颤,再看沈容昏睡不醒,嘴里发出咦咦呜呜地声音,问潘氏道:“娘,五姐姐不会病没了吧?” 沈宛原就担心,听她一说,脸色更是难看了。 潘氏斥道:“胡说个甚?呸!大吉大利,五娘定会平安无事的。” 小环不敢多说一字,今日她是跟着沈容的,沈容被丢下河,她亦有责任,欠身道:“大姑娘,奴婢去杏林医馆抓药。” 沈宛令沐雨取了银子来,“早去早回,你回来后,还要给五姑娘煎药。” 潘氏坐了一阵,念着府里的事,领了沈宜回府。 沈府。 老太太微眯着眼睛,沈宝气恼地说今日之事,又说刚到明春园,潘氏使坏,让沈宛带了潘倩去幽兰榭,却让她与沈家薇姐妹一处玩耍。 老太太气得不轻,见珊瑚从外头进来道:“大太太与九姑娘回府了,大姑娘、五姑娘没回来。” 老太太问道:“出了甚事?” 既然是清晨一道出的门,就该一道归家。 珊瑚便将沈容被赵熹丢河里的事说了,又说沈容这会子正病得重,郎中说不能移动,姐妹二人都留在幽兰榭,要等沈容病情好转才回府等等,“大太太一回府,便遣了财婆子又两个粗使丫头去了明春园幽兰榭服侍,还令财婆子捎了二十两银子过去。石妈妈不放心,也跟着过去。” 沈宝听说沈容生病了,立时大叫道:“病得好!将那掐尖要强的病死了才好,对!最好病成个傻子,到时候让伯父把她配给崔左相家的傻公子,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缘呢!” 老太太挑了一下眉头,轻斥道:“宝姐儿,这种话是你能说的。” 沈容病了,沈宝竟在这里拍手称快,这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冷哼道:“潘氏今儿倒大方,送了二十两银过去。” 珊瑚道:“回老太太,大姑娘引荐潘家表姑娘进了幽兰诗社,听说表姑娘的诗作得不错,得了个第二,大太太今日心情甚好。” 自来都是潘家在帮衬沈家,这回子沈家的大姑娘最算帮衬了潘家一回,这让潘氏觉得很有面子,至少在娘家那边好说话。 沈宝听到这儿,立时跳了起来:“祖母原是让我入社,被潘倩给抢了。今日若是我去,这得第二的便是我,我也能入幽兰诗社。祖母,伯母也太分了,两边都是侄女,就偏她娘家侄女。原是说好带我进幽兰榭,可伯母却拦着我,让大姐姐带了潘倩去……” 沈宝可比不得沈宛有才学,这一点,老太太还是知道的。 老太太道:“表姑娘真入幽兰诗社了?” 她还以为,只得像沈宛这样一举轰动咸城、京城的贵女才能进去呢。 珊瑚回道:“听下人们说,每个贵女可以引荐一位贵女入幽兰诗社,但要顺利进去得在诗词会上赢得名次。今日一起入社的,还有荣国公家的萧二十三娘,年纪与五姑娘差不多,她做的诗得了第一名,我们家大姑娘并不曾用心作诗词,得了第三名。” 老太太听罢,多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嘴里道:“没听说表姑娘会作诗填词,怎还得了第二。” 珊瑚看了眼沈宝,终是选择了沉默。 老太太道:“有什么话直说,宝姐儿又不是外人。” “回老太太,奴婢听人说过幽兰诗社的事,入得诗社的贵女皆是才貌双全、身世瞩目之人,更是各地名门世族求娶的对象。当今的几位皇子,嫡妃、侧妃曾是幽兰诗社成员。当今的皇后娘娘,在二十年前,是幽兰诗社的副社长、大才女……” 老太太听明白了:入幽兰诗社就是京城贵女的象征,还能许个好婆家。心里暗道:难怪这些贵女都争着进去。 沈宝听到这儿,越发啐骂道:“伯母就是偏心,大姐姐明明要带我去,却生生让潘倩顶了我的名额。如果我得大姐姐帮衬,我也能得第二,不就是让父兄写诗,我也能叫家里人写出最好的诗,大伯当年可是状元。” 老太太灵光一闪,“宝姐儿是说,潘倩的诗许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宛姐儿写的?” 她入京有些日子了,还真没听到潘倩有什么才名,可不像她家的沈宛,在绵州时就有名气,会猜蒙子,又会琴棋书画。自天下几分,但凡有身份的人家,都注重培养女儿才艺,这个头儿,还是从周哀帝时开始的,周哀帝的云皇后就是倾世大美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把个周哀帝迷得昏头转向,而是由着云皇后的父亲分了千里江山去。 从那时起,世人就不再轻贱女儿,尤其是一家大族,特别注重族里容貌、智慧皆有女儿,更是用心栽培,借着儿女姻亲巩固自己的势力。 珊瑚道:“听人说,一些有名望的世族,为了让嫡女进幽兰诗社,私下让父兄早早备好佳作,到了诗词会时便写出来,对外只说是她自己作的。老太太,进幽兰诗社的益处极多,谁家不想让自家姑娘进去?可像我们家大姑娘这样,因名动咸城、京城而破例进入的却是少数。” 老太太觉得潘倩能入幽兰诗社,指定是沈宛在暗里帮的忙,越发在心里暗恨潘氏坏了她的计划。她只气得胸口起伏:这个儿媳,简直就是她的灾星,什么好事被她一搅合都变坏事了。一个是潘家姑娘,一个是沈家姑娘,潘氏居然生生将她娘家侄女给送进了幽兰榭,这样的机会,原就该是沈宝的。 沈宝一旦进去,也是京城才貌双全的贵女,将来寻个好婆家更是指日可待。那时,也许不用将沈宝许给崔左相的傻孙子,直接就能攀上一门好亲,对方喜欢沈宝,定会甘愿帮衬沈宝的父亲沈俊来入仕…… 老太太思绪飘远,想得极美,就将潘氏恨得越狠。 沈宝拽着老太太的衣袖,撒娇道:“祖母,我要进幽兰诗社,我也要做幽兰诗社的贵女,祖母……你早前可是答应过宝儿的,祖母,待宝儿进去了……一定会好好孝敬祖母,我娘被小坠害没了,我定会代娘给祖母敬孝……” 这如哭如诉,又是娇嗔的话语,直说得老太太心下一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沈宝。老太太一生没有女儿,就只得两个儿子,沈宝是她亲自接生的孙女,更是她跟前瞧着长大的,自来得宠。 老太太握住沈宝的小手,轻声道:“要不是潘氏使坏,宝姐儿已经进幽兰诗社了,别着急,祖母再想想法子,一定让我们宝姐儿进幽兰诗社。” 珊瑚没说,这进幽兰诗社的贵女,必须是官家嫡出千金身份,而且本人在京城一带也颇有赞誉。 沈宝想入,可她并非算是官家千金。 珊瑚垂眸道:“禀老太太,今年是不成了,今日的诗词会,原就是给新入社与引荐贵女一试,照着往年的惯例,引荐贵女里成绩最好的三人会进入诗社。以四姑娘的尊贵,可以入石榴诗社。” “石榴诗社?”沈宝听说过幽兰诗社。 珊瑚笑道:“能入这个诗社的也是京城贵女。”她顿了一下,“还有个桂花诗社,不过这个诗社里全都是京城小吏家的姑娘和富贾千金。若在石榴诗社、桂花诗社搏出才名,亦有机会进幽兰诗社。” 珊瑚为了讨得老太太欢心,在老太太留意的事上,也特意打听了一番,今儿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老太太想着:她的宝贝孙女,既然要去,自是去最好的。幽兰诗社是当今皇后待过的,这京城自是幽兰诗社最好。 外头的婆子禀道:“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老太太忙道:“快请!”对沈宝道:“你今日在逛明春园也累了,回漱玉阁歇着吧。” 沈宝告辞出来,与沈俊来行礼问安。 沈俊来着实无法喜欢这个嫡女,小小年纪,怎的能如此狠心,李氏再有不是,那也是她亲娘。他低应一声,径直穿过观音堂进了后堂。 “儿子给母亲请安!“ 老太太歪身坐在暖榻上,道:“坐吧!”她与珊瑚使了眼色,珊瑚移到观音堂外头候着。 老太太轻声道:“昨日,我思忖了一宿,你大哥没在吏部任职了,要举荐你入官怕是不成,还得另想法子。不如……就将宝姐儿许给崔左相的嫡长孙。” 沈俊来近来想做官都快要疯了,原指望沈俊臣,现在被沈俊臣告知“二弟还想我如何,为了你的事,我连吏部左侍郎的官都丢了。”一句话,沈俊臣无能为力,他便想自己再寻些什么门道,可打听了一番,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认识几个人都是小吏,或是商贾人家,根本就不能帮衬到他。 沈俊来眼眸一闪,他一直有此意,可早前老太太不同意,还一心想让沈宛去换他入仕,可大哥沈俊臣正指望着沈宛能嫁入皇家,也让他也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母亲,同意了?” 老太太以为他不乐意,低声道:“我也舍不得宝姐儿嫁一个傻子,可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二太太新逝,宝姐儿还要守孝三年,待三年期满,那时再是什么光景可得另说。待三年后,宝姐儿才及笄,而你那时已是官身,为娘自有法子将宝姐儿给摘出来另许好人家,至于那傻子,就娶沈家旁的姑娘……” 第94章夜访 沈家旁的姑娘,与沈宝年纪相仿的便是沈容。 沈俊来惊道:“母亲能有甚法子,一旦宝姐儿与崔大公子订亲,孝期一满,崔家自会提出让她过门……” 老太太信心满满,三年后,沈宛早就嫁人了,大老爷、大太太两个不是在谋划着给沈宛订门好亲事么,只要沈宛一出阁,沈容在这家里还不得任由她挫扁揉圆。 沈俊臣看重沈宛,却未必会看重沈容。 “俊来呀,这只是权宜之计,你若同意,我找媒婆去崔家提亲,到时候就说这门亲事原是李氏在世时就在商议的,如此,就不存在在守孝期间议亲之说。” 沈俊来长身一揖,“儿子谢母亲成全!” 老太太笑盈盈道:“我是不好出面的,到时,还得大太太出面说合。” 她的一席话,令沈俊来面上有了喜色,似乎又看到了能入仕的希望。 老太太又道:“待阿宝与崔少爷的亲事订下来,崔家定会扶持你入仕,待得了官职,再求娶一位官家小姐为妻,我想了一下,其实娶个商贾嫡女也不错,我听人说娶商贾千金比娶官家小姐实在。 来儿啊,你娶商贾千金做继室如何?一来,继室的嫁妆丰厚;二来,我们家是官宦人家,她进门,你能说得上话,到时候还可以将你舅家表妹七杏给娶过来当平妻。这继室太太怎会真心待阿宝兄妹三个好,还得自家人才会真心。” 说了这么多,居然还是要他娶李家的姑娘。 这李七杏就是个山野村姑,容貌寻常,德行寻常,沈俊来入了京,见到的美女也多了,现下心里还真瞧不上李家。 沈俊来想娶官家千金,若娶上家里得宠的,娘家父兄就能扶持他。就像沈俊臣,娶了潘氏,这些年潘家没少帮衬、提携沈俊臣,十年间就从一个七品知县做到从二品侍郎,这可是真正的平步青云,少有人升官升得这般快的,否则沈俊臣也不会如此看重潘氏。 沈俊来思忖着:现在还不能真正反驳,等娶了年轻美满、出身高贵的官宦千金为妻,待那时再说纳妾之时,他现在就想与沈俊臣一样入仕为官,然后步步高深。 “娘,你老做主的事都有道理,还得先替我谋到官职入仕要紧。” 老太太当他是同意了,心情大好,忙道:“我明日就让大太太张罗阿宝与崔少爷的亲事,争取早早订下来。” 母子俩商议了一番,沈俊来得到了要的结果,心满意足地离了佛堂。 夜里,沈俊臣将老太太的决定告诉了潘氏。 潘氏吃了一惊:“老太太要把四姑娘许给崔大公子?” 沈俊臣轻叹一声,“老太太一心想让二老爷入仕,知我这里行不通了,这才想到这个法子,若是一早应了,哪有这么多的事。以崔左相的本事,给二老爷安排一个京城属县的县丞不在话下。“ 将嫡女许给傻子,换沈俊来入仕前程。 潘氏只有些不信,老太太怎么会想通,她不是最看重李氏所出的三个儿女么? 沈俊臣道:“今日你去明春园,可有什么人表露出对宛姐儿的喜爱?” “有!有,这次是卫国公世子夫人,问宛姐儿几月及笄?” 沈俊臣若有所思,“梁宗卿是卫国公最看重的嫡长孙,可若与皇子们比,还是差不了少。” “成年的皇子,大多已经成亲。九皇子已在议亲,宫里的淑妃娘娘请了恩旨,那是要娶萧九娘为嫡妃。十一皇子现下才十三岁,要议亲也还得过几年。” 沈俊臣会意一笑,“你觉得二皇子如何?” 潘氏惊呼一声,“你说二皇子?” “二皇子妃自生下大郡主后一直体弱多病,今儿我在明春园碰到二皇子,他言辞之间颇是看重宛姐儿。” 潘氏道:“二皇子妃已有嫡妃,又有一位侧妃,就是后院的侍妾也有好几个。” “皇子侧妃允许有两个,就凭我家宛姐儿的模样、聪慧,只要她进了二皇子府,得宠是早晚的事。二皇子自上元佳节坐庄灯谜赛后,颇得皇上看重,他明着赔了百姓近三十万两银子,可皇上却从几位亲王公主敬献的银钱里赏了他三十万两银子填补亏空,还大赞他性子敦厚仁慈,正直可靠。” 尤其是最后四字“正直可靠”,是说至德帝相信二皇子。 这些年,二皇子与六皇子明争暗斗,一个仗着是长子,一个仗着自己是贵妃所出,真真是血雨腥风。 潘氏又忆起一桩事,道:“今日,崔左相夫人又与我问到了宛姐儿,听她言下之意,是替肃王府世子打听的。” 崔左相是肃王妃娘家兄长,而左相夫人替自家外甥留意亲事也在情理之中。 沈俊臣得意地笑了,有沈宛在,他早晚都得是皇亲国戚,“宛姐儿的亲事,我得亲自过目,自给她挑最好的。你早前替潘伦说合,不是伦哥儿不好,着实与皇家相比还是逊色许多,我这么打算,不只是为我们家,更多的是为了宏哥儿。你且想想,宏哥儿将来有一个做皇子亲王的姐夫,不比十个潘伦帮衬强?” 潘氏只是耐不住娘家嫂子再三说道,这才试试的。便是她自个儿,也会挑了门阀高的许配,这样对她儿子也是个助益。 “都多久的事了,伦哥儿都与彭姑娘订亲了,你怎还记得。” “我这不是说说么?”沈俊臣抬起双臂,让娇妻给他宽衣,忆起了三姨娘来,“三姨娘身子重,还得劳你多看顾她一二。” “还要如何看顾?自她怀上,我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补品、好食都往她的捧星院送,大姨娘、二姨娘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再特殊,就该乱了规矩?这妻妾有别,总不能让她越过我去。” 第94章 牵红线(10000+) 沈俊臣勾住自己的下颌,嬉笑道:“自上回你滑胎伤了身子,这都好些年了,身子骨也该养好了,要不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就当是给宏哥儿添个帮衬的弟弟。” 潘氏啐了一声,“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等话。悦” “我老么?大老爷我今年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呢……”他弯腰将潘氏横抱怀里,大踏步走向绣榻。 一室旖/旎,锦波翻浪,浅音蘼蘼…… 夜,更静了。 明春园,幽兰榭。 沈宛半躺在临窗的暖榻上,实在抵不住困意,睡熟了。 沐雨、小环在外头的小次间搭了地铺,两人挤到一起,倒也暖和。 在另一侧的下人房里,财婆子与看守幽兰榭的管事婆子挤一处,两个粗使丫头又与两个幽兰榭丫头挤一床,因这里少有外人来住,她们倒是热情得很,再加上沈宛出手阔绰,今日又有打赏,她们服侍得更加用心了搀。 如落叶飘零的声音,一道黑影灵巧一闪,很快进了憩室。 瞧着是只小老虎,半肯不服输的,不就是被他丢河里,怎就病了。 赵熹只觉得这小姑娘还真经不住折腾。 他走到榻前,伸手轻抚着沈容的额头,不烫了,可她面容憔悴不堪,肤色蜡黄,落在赵熹的眼里,忍不住一阵心疼,“小狐狸,本王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早早便说记住本王的名字、身份,非喊什么‘蓝衣公子’……” 沈容一直昏沉沉地睡着,这会子头疼如裂,许是烧的,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倏地启眸,却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立时脱口而出“疯子”,立时将一双漂亮的凤眼瞪得老大。 赵熹恼道:“小狐狸,看来这病还是太轻了,本王要不要再把你丢河里冷静一下。” 她是骂他,并不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沈容抬眸就望见对面暖榻上睡熟的沈宛,姐姐自来最是惊醒的,可现在没动静,空气里掠过淡淡的异闻,臭臭的,“你给我姐姐下药了?” “难道你要本王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赵国皇子熹进了幽兰榭来探你?” 沈容气恼地嘟着小嘴,与这样一个疯子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赵熹坐在榻前,一把勾住沈容的下颌,沈容脑袋一转,躲闪开去,“小狐狸,叫我一声听听。” “疯子!”沈容脱口而出。 赵熹脸黑若墨,都吃那么大的亏,她还不懂服软,居然还敢乱叫,“你叫错了没关系,什么时候叫对了,什么时候我离开。你说……若你姐姐醒来瞧见这屋子里有个男子,不对,应该说这幽兰榭的管事婆子醒来瞧见本王在此会作何感想?” 沈容是小姑娘,旁人自不会说她,却会误会沈宛。 这个疯子就是故意的,行事做法完全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考量。 “沈五娘,来,叫我一声。” 她偏不叫。 赵熹笑着,明明刚才还生气,这会子又笑得如此灿烂,真不知道他早前生气是假,还是现在笑着是假。 “让你叫我一声,你就必须得叫,叫到本王满意为止,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本王就亲你。” “恋/童/癖!”她是小姑娘好不好。 赵熹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她,一双眼睛就落到沈容的胸前,平坦得像草原,“除了你长得像小孩子,你自己说,你做的事哪件是小姑娘该做的。再说了,本王可没拿你当小孩子,本王当你是一个早熟的孩子…… 有一种人,明明二十岁,却像三岁孩童,如崔左相的长孙崔鸣礼。 还有一种人,明明十岁,却像是十七八岁的成人,就如你。 在本王的眼里,你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知道什么是大姑娘吗? 就是要谈婚论嫁,可以嫁人生子的女子。” 她是小孩子,可他居然拿她当大人,还说她是十七八岁。 沈容不想理睬,可他就这样张扬地、霸道地站在她的榻前,还直勾勾地打量着她。 “长得瘦小了些,回头,本王着人给你送几箱子吃食入府,再叮嘱你爹,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想来三五年后,应该长得不错了……” 养肥肥胖胖,是等着挨宰么?当她是猪。 他怎说话就这样惹她生气呢。 “快叫我一声,别当我是玩笑话,你今日唤得不满意,本王不会离开。”他伸手轻抚着被子,“想来和小美人同卧一榻别有一番情趣。” 混账!王八蛋!敢吃她的豆腐。 “赵熹,你不惹我,是不是不痛快?” “你气了,说明你在意。如此一来,我们又多了一件美好的回忆。” 回忆个头! 这是她最倒霉的一天。 赵熹坐在榻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来,“专治风寒的药丸,赵国太医御造,赏你了,想来吃上两天就能痊愈。”他直接塞到她手里,然后一侧身,便要解腰带。 沈容惊道:“你……你干吗?” “你不愿叫我,定是舍不得我离开,最难辞却美人恩,虽然你小美人身材像门板,脸蛋像娃娃,本王就凑合着承恩,总好过孤枕难眠的好。” 妈的,她什么时候要留他了? 她只是不想叫他。 他叫她作甚,她就得听,她未必太没个性。 她是沈容啊,她是一个恩怨必报的人。 怎么就招惹了这个家伙。 而且一直以来,她自认做得很隐秘,却将一切都曝露在他面前。 赵熹可不是说着玩儿,而是真的宽了外袍,就要往床上爬。 沈容汗滴滴地道:“熹殿下!熹皇子……” 他没再动作,“换一个,不喜欢,得唤一个从未有人叫过的。” “疯子!”沈容笑。 他/戏她,她就不会反戏他么。 既然他不当她是十岁小姑娘,她也不必按正常人对待,她移到榻沿前,伸出小手轻抚着他的胸膛,在他的胸前画圈圈,笑得甜美地道:“我敢打赌,以前一定没人叫你疯子。熹疯子,这名儿不错!” “你再叫一声,本定今晚定然留宿此榻。” 沈容站起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瞧这样子,你不是第一次爬姑娘的床……”她突地吱拉一声,将他的中衣给扒拉开来。 赵熹吓了一跳。 沈容诡异地笑着,舔着舌头,“熹疯子,你长得可真瘦,跟我爹比,那就是干木材与参天大树之别……” 只许他欺负人,就不许她反作弄回去,她用手摸了他的胸口一把,又随带着突地抱住他的脑袋,“让我瞧瞧你的脸,哪里值得让人多看两眼,是额头么?还是……” 赵熹只觉有人在自己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一是把熊熊燃烧的大火。 这小狐狸戏弄他! 他被一个小姑娘给戏弄了。 而且,一向对绝/色美人都无动于衷的他,居然心跳失去平衡。 赵熹一把推开沈容,蓦地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沈容那得意地声音:“熹疯子!你给老娘回来……” 老娘?她,一个十岁小姑娘,敢在他面前自称老娘。 赵熹不能停留了,他不是作弄人去的,怎的反被人作弄了,还弄得他衣衫不整、狼狈逃窜。 躲在暗处的蓝锦、蓝袍二人,忍俊不住。 “主子什么时候喜欢捉弄小姑娘?” “啧啧,第一次捉弄小姑娘,反被小姑娘给捉弄了,抱着外袍,落荒而逃,这逃走的速度比来时还利索……” 赵熹整着外袍,厉声道:“你们俩,说够了没有?说够回府。” 蓝锦、蓝袍二人一直藏在屋顶,纵身跃下,立在赵熹身旁。 蓝锦依旧想笑,尤其是看到赵熹被沈容吓跑的样子就觉得太可笑了。 赵熹恼道:“再笑,本王就让你们笑上三天三夜。” 二人立时敛住笑容。 赵熹道:“本王说小狐狸在装,你看她哪里像小孩子,分明就是大人的心智。”他仰头望天,“本王六岁时,父皇说本王像十六岁的孩子。小狐狸分明十岁,却像十八岁的大姑娘……本王这等聪明绝顶之人都被她捉弄,所以……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做本王王妃的人。” 蓝锦险些没站立稳。 现在…… 那个十岁小姑娘。 就算沈容再聪明,这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赵熹一再声明,他从未拿沈容当小姑娘看待,而是拿她当十八岁的大姑娘。 蓝袍垂首道:“可是主子,自从太子殿下殡天之后,皇上、皇后都欲要接你回国,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回国了。” “回国怎了?本王就不能娶她?” 赵熹双手负后,沈容比他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突地,他停下了脚步,蓦然转身,喝道:“后面的人,给本王滚出来。” 沐雨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 赵熹听到这声音,冷声道:“不在幽兰榭服侍你主子,跟着本王作甚?”他冷冷地看着蓝锦二人,“两个蠢货,被她跟了这么一程,你们竟没发现。” 蓝袍道:“沐风的拳腿功夫最好,沐雨的轻功最好,主子不是一早就知道。” 可也不能让个姑娘跟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吧? 赵熹道:“沐雨,你有何事?” “回主子,我……我和姐姐什么时候……能回去?” “时间到了,自会让你们回去。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服侍沈五娘,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给盯紧了。” 沐雨垂首应是,她们姐妹学了这么多本事,可不是为了服侍沈容去的,“禀主子,今日五姑娘说,她要报复主子,还说让主子手上被咬的伤好不了,主子可得小心了。” 她终于记住他了! 看来,还是他的法子好,将她丢到河里,让她生一回重病,她想忘也忘不了。 赵熹道:“你告诉她,本王等着。” 伤口在他身上,她还能让他的伤口好不了。 沐雨凝眉道:“五姑娘可是说到做到的……” 不等沐雨的话说完,赵熹领着蓝锦二人翩然而去。 沐雨气恼地道:“我已经说了,回头被五姑娘算计,可别怪属下没提醒。”她顿了一下,嘟囔道:“五姑娘可让下人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每样不多,沐雨总觉得那药就是用来对付赵熹的。 沈宛一觉醒来,发现沈容瞪着一双大眼睛,几步奔到榻前,抚了一下额头,又试自己的,“谢天谢地,容儿总算是醒了。” “姐姐,我饿!” “我让小环给你熬瘦肉粥,你以前最爱吃的。” “好!” 待沈容吃下两碗瘦肉粥,闻到了第一声雄鸡报晓的声音。 许是睡得太久,她再难入睡。 沈宛令小环捧了个床上用的矮几,教沈容习字。 待天明时分,沈容又累了,喝了小环捧来的药后继续睡觉。 幽兰榭院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禀沈大姑娘,老奴是卫国公府梁大公子的娘,听说沈五姑娘病了,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意来送果子。” 梁大公子!沈宛眼睛一闪,她一直关注着梁宗卿,他也关注着她么?否则沈容生病,他怎会这么快就知道。 沐雨启了院门。 那婆子领着两名抬着果子的丫头进来,欠身道:“给沈大姑娘问安!” “你……你是梁大公子的母?” 婆子笑道:“正是。这几日,我家大公子住在对面的青松馆,今晨一大早,家中便送了两筐果子来,大公子令老奴送一筐给沈大姑娘尝尝新。” 他是念着她的,也许一如她一般,一直难忘他的风姿。 沈宛按住喜色,“代我谢谢梁大公子的美意,待我妹妹痊愈一定登门道谢。” “沈大姑娘客气,你看这筐果子搁哪儿好?” “请随我来。” 沈宛令人将果子移到了小厨房。 婆子一进来就打量着沈宛,模样儿好,举止也得体,说话的声音也温婉好听,怎么看怎么满意,梁宗卿的亲娘过世得早,后面的国公夫人、世子夫人生怕委屈了他,对他的婚事一直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可谓里挑了又挑,至今也没觅上更好的,反倒耽搁了梁宗卿。 而今,终于有个好的了 沈宛无论是哪方面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更重要的是,梁宗卿似乎自己上了心。 沈宛赏了婆子一行三人三串铜钱,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婆子看沈宛就越发顺眼了,怎么瞧都满意。 婆子立时忆起出门时,梁宗卿的叮嘱,忙问道:“不知沈五姑娘的病可大好了?” “大娘有心了,昨儿夜里退烧了,已见大好,喝了几次药也稳了许多,只是有些咳嗽,想来再吃几日药就能痊愈。” 婆子迭声道:“这就好!” 第95章牵红线 沈容原睡着了,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突地睁开眼睛,见沈宛与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在说话,那婆子长得和善,心头不由好感倍生,“姐姐,这位大娘是……” 小环笑道:“是梁大公子派来给二位姑娘送果子的。” “是梁大哥吗?”沈容笑得眉眼弯弯,裹着斗篷奔出屋来,欠身道:“大娘,梁大哥的字写得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就是个皮的,也不晓得梁大哥愿不愿教我这个笨学生?还请大娘与梁大哥说一声,如果他得空,劳他过来指点我一二,沈五娘感激不尽。” 沈宛惊呼出口“容儿!” “姐姐不也夸梁大哥的学问好么?我们不懂,就该请教梁大哥。” 婆子笑了又笑,一个住在幽兰榭,一个住在青松馆,中间只隔了一道九曲廊桥,现下廊桥上的门都已经上了锁,要过来,需得沿上一圈,但,这样也不妨碍一对少年少女相互切磋学习,可到底是男女有别。 婆子忙道:“这几日,周状元、罗大公子都住在青松馆,听闻沈大姑娘的才学是极好的,你们倒不妨一处做学问。” 做学问? 沈宛可不会做学问搏功名,只是大周民风还算开化,听说京城书院里便有一个女夫子,而太学院里教授皇子公主们琴艺的也是女子,但官家千金只是懂得便好,并不一定得非常精通。 沈容忙道:“有劳大娘与梁大哥说一声,就说是我……我沈五娘向他请教琴艺、棋艺,他不嫌沈五笨拙便好。”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幽兰榭的侍女出去瞧了一阵,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位清秀、体面的丫头,一水的穿着粉褂春裳,挽着一样的发髻。“沈大姑娘,是崔姑娘、罗姑娘二位来了,说是过几日要办一年一度的诗词会,她们得过来预备张罗。” 罗姑娘,是罗小鸾。 沈宛对沈容道:“你烧刚退,快回屋歇着。我去迎接崔姑娘、罗姑娘。” 沈宛原与罗小鸾交好,两个一见面,又少不得说笑几句。 崔鸣凤笑道:“听说青松馆那边的青松诗社都开始张罗了,今儿一早,永乐公主便使了宫娥来递话,让我们的幽兰诗社也张罗起来,这不,她一出手就给了五百两银子。” 罗小鸾笑道:“社长都出了银钱,我们几位成员也不能不出,我添了一百两。” 沈宛答道:“罗姐姐添了一百两,我也添一百两吧。” 崔鸣凤用手点着二人,“但凡能多出的,你们可不许藏私。” 罗小鸾道:“当我和宛妹妹一般,都与你们几个一样有钱不成。好歹是我们姐妹的心意,你这当官的且先收下。” 各自寒喧几句,崔鸣凤、罗小鸾又问了沈容的病情,沈宛一一答了。 崔鸣凤道:“要办整个京城贵女的诗词会,正缺人手,宛妹妹就别回沈府,正好帮衬我一把。你不知道,小鸾嘴儿甜,要让她干什么活,又最是个奸猾的……” 几人又说笑了起来。 沈宛因要帮着崔鸣凤预备幽兰诗社诗词大会时吃用的果点,又要张罗摆设的场地等等,便是这里不够的桌椅也要去各家借来摆上,诸事繁琐。 午后,潘倩得了消息,也赶来帮忙,一时间几个姑娘们都住进了幽诗榭,好在这里的房间够多,倒是热闹得很,每日少不得聚在一起,由崔鸣凤给她们分派任务,何人负责办什么差事等等。 沈容两日后大好,只夜里还有些微咳嗽。白日无事,拉了罗小蝶、萧二十三娘去请教大才子们琴棋学问。 因是几个小姑娘,年纪又不大,正是好奇又好学的时候,梁宗卿、罗玄离、周元朗三人倒是热心传授。 梁宗卿教沈容,罗玄离自教了萧二十三娘,而周元朗则教了罗小蝶。 对于这样的一带一的传授技艺,沈容偶然抬头一望,不由勾唇一笑。 前世里,萧十三娘最后所嫁的夫婿正是罗玄离。而罗小鸾也由长辈许配给了周元朗,曾有传言说,这二对良缘能成,是因为她们的妹妹在其间帮衬的。 只那时,她并不曾被赵熹丢到河里,也不曾染病,沈宛并不得机会帮衬崔鸣凤筹备诗词大会,如果沈宛能与梁宗卿结成良缘,真正就是一段佳话。 一时间,沈容心飞千里之外。 梁宗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沈五娘,该你下棋了。” 沈容萌萌一笑,拿起一子落定。 梁宗卿惊疑地看着棋盘,扫过不远处廊处坐着的另两组,“容儿,周元朗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是何时学会的?” “走神的时候。” 沈容扬了扬头,她爱走神,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走神,而是注意到周围的事上了,她看似走神,却将周元朗最擅长的棋技学会了,不仅如此,罗玄离那种“罗玄离布棋多多益善”的风格也学会了。 梁宗卿发现,以沈容的聪慧,若有好先生指点,他日成就与才华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及。“你跟我学下棋,倒把周元朗的棋技风格学了去,罗十一娘要知道定会羞愧。” 沈容捧着下巴,“她是否羞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像学不会你的棋技风格。梁大哥,你的棋技我虽然不懂,可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周状元、罗公子那般明显,他们二人的风格,只需要下上几盘棋,就能突现出来。 可这几日我跟着你学棋技,依旧看不懂你的风格。你的棋风很杂,就像是你跟了至少不下十个棋艺高手学过棋。有时候,稳扎稳行;有时候,步步为营,我走一步棋,只能看到未来的三步、五步,可你却能看到未来的十步乃至更多。 我姐姐说过,棋风如人,人似棋风。可见梁大哥是个能接受新生事物之人,并非墨守成规,能懂变通,因势而宜,大抵是梁大哥的棋风。你与人对奕,也在不停地学习、吸收他人的优点……” 梁宗卿这几日相处下来,越发被沈容所吸引、折服。 在琴技上,沈容的基本功不到位,但她一旦用心学习,进度惊人。 沈容绝对是个好苗子,只是沈家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沈容身上,完全忽视了这个嫡次女。 沈宛、崔鸣凤、罗小鸾三人打趣三大才子,“他们三人被三个小姑娘缠住,不是授琴便是授棋,偶尔还要教授书法,他们是怎么筹备诗词大会的?” 罗小鸾笑道:“我让十一妹妹问过了,十一妹妹说,周状元道‘他们男子的诗词会,不像我们贵女这边的繁琐,要做什么,安排下头得力的小厮、管事去办,办完了,只需回禀一声。’” 崔鸣凤轻叹一声,“我们几个就是劳碌命!” 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因是京城的大事,挑事的虽是永乐公主,可她几乎不管,只拨了几百两银子就做甩手掌柜,下头的事都交给崔鸣凤着办。 两大诗词会日渐临近,幽兰诗社的贵女也陆续前来问讯过几次,有的坐一会儿,交了社资离去,还有便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时间,幽兰诗社里倒是热闹得紧。 沈容跟着梁宗卿学习琴棋,得他指点,进展神速,又因沈容原就在现代社会里学会音律、棋艺,经常是一点即通。 可沈容却央求梁宗卿道:“梁大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小忙。” “什么?” “不要把我进展很快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太吸人注意。” “这是为何?”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不想要太高的名声,再说,琴棋技艺,可以学习,可以陶冶情操,却不能当饭吃。” 真正能成为事业的,绝非是这些琴棋技艺。人的谋生手段,还是能赚钱吃饭的本事方算真正的本事。 梁宗卿微微一笑。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都知道出名未必是好事,而他,自六岁以神童成名以来,少了多少童年的快乐,自记事起就困在书房、私塾,又或是书院读书,但好在他的祖父卫国公却是个开明之人,对教养子孙上,又力求“因材施教”,这才给他三载自由,允他云游天下增长见识。 梁宗卿轻叹一声,“五娘,我不久后要离京。” “离京?梁大哥去哪儿?” “云游天下,这是我祖父少年时的梦想,我祖父身为梁家家主,不得不担负起梁家重担……”他与个小姑娘说这些,她懂么? 沈容微微一笑,“终有一日,我会离开京城,踏遍万里河山,看东岳之气势,赏草原之广阔,瞧大漠落烟,绘江南烟雨……” 梁宗卿笑道:“五娘是女子。” 她说的话,听得他热血沸腾。 他喜欢云游,不仅可以增长见识,还可以拜访各地的名士,切磋学问,行千里路读万卷书,而有些知识是书本上不能看到的。 “女子怎了,女子也可以做成许多事。”沈容故作生意地模样,“我再不理梁大哥,梁大哥居然瞧不起女子。” 梁宗卿俯身低头,小心地看着沈容,“梁大哥没瞧不起女子,更没小窥五娘。”眉眼里蓄着满满的宠溺。 沈容突地展眉一笑,“我姐姐就很好,她美丽端方,才德兼备……” 索性就直白地问吧,反正她还顶着小姑娘的身子,就算说错了,以梁宗卿这样的谦谦君子定不会与她这小姑娘计较。 梁宗卿原是含笑的脸,微微敛住了笑意:她怎会了解他呢?他最初欣赏的确实是沈宛,但那次“蹲厕”之后,他却被沈容所吸引。他心疼沈容的早熟,因为任何一个早熟孩子的背后,都有一段辛酸而坎坷的过往。 沈容的早熟,许是在她知晓母亲、哥哥被害的真相那日开始。而近来的接触让梁宗卿更加珍惜、看重沈容,沈容不仅聪慧,同时意志坚韧,行事也很沉稳,没有同龄孩子的张扬、浮燥,她有主见,更加,对学习知识,一双明眸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时常问一些连梁宗卿从来不曾想过的问题。 如果她能拥有更好的老师,一定会是闪耀的明珠。他甚至有那么片刻,希望能做她的先生。 “梁大哥,你去年初冬回京,怎么又要离开?我舍不得你。” “我喜欢云游天下。” 三年,又三年归来时,永乐公主定然已有驸马。 这些日子,他看到了梁宗均的神伤,梁宗均自小喜欢永乐,永乐却心系他人,即便他已经说明白,但他到底有些不放心。 梁宗卿想着,唯有自己离开,才能避开长辈逼他娶亲之事。 沈容坐在九曲廊桥上,一双腿摇晃着,手里拿着一盒鱼食,时不时丢一些下去。 “听说你父亲在给府里寻先生?” “暂时寻了一个,父亲似乎不大满意,但总得教习半年,待寻得好的,秋天时就换个先生。母亲给我们姐妹请了一个女先生,唤作叶初锦,每日捧着四姑娘、九姑娘,对于我与八姑娘、十姑娘倒不甚严格。” 梁宗卿平视前方,在曲径廊桥的那头是幽兰榭,榭里有七八个年少美貌的贵女,几人聚在一处说笑着,又有婆子、下人们正与崔鸣凤、沈宛在对活,似在小声说什么。 “叶姑娘在十年前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女,只是命运坎坷,你当敬她。” “我虽不喜她巴结四姑娘、九姑娘的模样,对她该有的敬重还是有。相反,我感激她对我的和善、宽容。所有的先生教出来的姑娘都是一种笑脸,一样的举止,又有什么乐趣,我就是我,我是沈容,才不要被教得跟泥娃娃一样。” 在梁宗卿面前的沈容是快乐的。 她喜欢和梁宗卿聊天,最喜欢说沈宛的事,可不知为何,每次她说不了几句,梁宗卿总是岔开话题。 梁宗卿突地正容道:“好了,你休息的时间到,得回去练琴。” 沈容吐着舌头,扮了鬼脸,一转身坐到琴台前,学着梁宗卿教她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琴弦,“梁大哥,我现在的指法可对?” 梁宗卿点头。 这个一直追寻着自由、快乐,想像男子一般可以云游天下的小姑娘,让梁宗卿心下柔软,她虽生在官宦人家,可她一点也不快乐,她不要美名,她不要富贵,她所求的只是岁月静好。 沈容即便是指法和坐姿都对了,可一曲最是简单的曲子,依旧弹得断断续续,直惹得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在一旁抿嘴想笑。 午后,沈宛、萧二十三娘、罗小蝶三人挤在一边低声说话。 沈容道:“怎么样?你们俩的小红娘当得如何了?” 罗小蝶扬了扬头,“周大哥对我堂姐有意思,早前我天天说我堂姐如何如何?今日我没提堂姐,他居然问我‘你鸾姐姐可好?’” 萧二十三娘道:“我也一样,我与罗大哥提十三姐姐了,他今日突然没听我说十三姐姐好奇,也主动打听起来。” 两人一说完,皆巴巴地看着沈容,问道:“沈五娘,你那儿呢?” 沈容叹了一声,道:“我可没你们俩这般顺遂,梁大哥说,过些日子他离京云游天下。” 罗小蝶、萧二十三娘异口同声,“怎么还走啊?” 沈容肯定地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卫国公年少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云游天下,他要完成卫国公的心愿,代他祖父走遍每一个地方。” 萧二十三娘道:“我听哥哥们说,梁大公子上次去的是西凉国及其附属的两个小国,西北那么大,那里有荒漠,这一走便是整整三年呢,他在外面也曾拜师求学……” 罗小蝶道:“他不喜欢宛姐姐吗?宛姐姐长得好看……” 她们三个人说好的,要替自己喜欢的姐姐促成良缘。 这主意是沈容与萧二十三娘商量,对几位姑娘,只说是萧二十三娘想出来的主意,萧二十三娘最爱出风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女子,想着荣国公夫人最看重萧九娘,其次便是萧十三娘,自是乐意替萧十三娘促成良缘。 罗小蝶更不用说,她与罗小鸾的感情最好,也是想帮衬一把的,再说周元朗除了是寒门学子外,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极好。 罗小鸾父母远在他乡,这次回京原就有让祖父祖母帮忙物色良缘的意思。 崔鸣凤见三个小姑娘挤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立时轻咳一声,“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萧二十三娘一扯两人,三人立时站好,冲着崔鸣凤傻笑,“崔姐姐,听说你们府里要办喜事了?” 这个八卦的萧二十三娘! 沈容微微有些着恼。 崔鸣凤自数日前搬过来,其间回过去两回,与长辈见礼问安,又因这里事忙,便又过来了。崔家因出了一个幽兰诗社副社长的姑娘而觉得自傲,这不仅是证明能力才学的,更能证明崔家的底蕴,不仅出人出力还出钱地帮衬着崔鸣凤。 崔鸣凤早已定亲,对方亦是皇亲国戚,是当今至德帝的侄儿小端王,只待小端王年满十八,二人便要完婚。 小端王之父端王,早年在与北齐交战中,战死沙场,故而小端王五岁时就袭了王爵,又得至德帝看重,当初为了给小端王订亲,皇帝与端王妃可是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崔左相的孙女崔鸣凤,一是因为崔鸣凤能干,又因她有些才华学识,再加容貌也是如花似玉。 崔鸣凤道:“萧二十三,你且说说我们府里办什么喜事?” 萧二十三娘指着沈容。 罗小蝶似恍然大悟,“听说崔大公子在议亲,说的是沈五娘的四姐沈宝。” 崔鸣凤凝了一下,上次回家,她在家陪长辈吃了顿饭,之后沐浴更衣便离开了,自不知家里的事。“沈四娘……”她对这个人印象全无。 沈容知道,是昨日午后,潘氏遣了石妈妈随潘倩来给沈宛姐妹送衣衫,石妈妈与沈宛说沈府的事,特意提到,老太太同意将沈宝许给崔左相的傻孙子崔鸣礼之事。今日一早,沈容将这事告诉了萧二十三娘、罗小蝶。 三个人就此发表了一番看法, 潘倩昨日来后,在幽兰榭住下来了,说是要帮衬一把,亦添了一百两银子的社资,还从家里带了二斤上等的茶叶来。 崔鸣凤心里第一个念头:大哥已经傻了,好歹得找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度日。这般一想,决定使了丫头去与小环打听沈宝的为人处事。 沈宛早就叮嘱过小环、沐雨二人,让她们捡了好话说,莫把两家的婚事给搅黄了。 几人散去后,沈容去寻了沈宛,将她拉到屋里,低声道:“姐姐,梁大哥说,过些日子他要离京云游。” 沈宛咯噔一沉,今晨一大早,罗小鸾就把她拉到屋里说话,原来是周元朗通过罗小蝶给她写了一首情诗,罗小鸾昨晚一宿没睡好,要与沈宛分享这件事。 她喜欢梁宗卿,可梁宗卿对她竟无半分想法么? 她隐隐瞧出些端倪,好似永乐公主倾慕梁宗卿。 沈容问道:“姐姐喜欢梁大哥,你不如寻他把话挑明吧?” “你又胡说,女儿家总得矜持优雅,怎能与男子说这种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女儿家的矜持,再讲下去,梁宗卿就离京了。 沈宛是骄傲的,自入京以来,讨好示意的名门公子不在少数,便是这以情示心的也比比皆是,她放下自己的骄傲,更做不出去追梁宗卿的事。 可沈容的话,对她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她对梁宗卿的倾慕,早已经流露出来,周元朗、罗玄离二人与罗小鸾、萧十三娘陆续回应了情感,唯独梁宗卿一直无动于衷,若梁宗卿有意,不会阻止他祖母、母亲去沈家提亲,而父亲沈俊臣更无意将他许配给梁宗卿。 沈宛一方面想为自己争取幸福,一方面忌讳于世俗礼教,在沈容道破之后,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沈五娘,我们要去学琴棋。” 罗小蝶站在外头大喊一声。 沈宛道:“容儿,去罢!” 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这对幽兰榭、青松馆来说是一年之中最大的盛事,梁宗卿虽然担着副社长的名,可青松馆还有一个副社长——罗玄离。在他远游的这三年,青松馆的许多事务便是由罗玄离打理的。 与往日一样,对奕一局后,由她们各自拜的先生指点一二,再继续练习琴曲,而彼时,罗、周、梁三人在旁人小声说话,又有管事小厮来陆续回事。 他们商量之时,梁宗卿离开了。 ---题外话---亲们,月初了,鞠躬求月票!敬请支持哦!! 第95章 订情物 沈容追寻着他的背影,却见他去的是不远处的凉亭,那里早已有一个熟悉的倩影恭候在侧。 梁宗卿揖手道:“沈大姑娘找我有事?” 沈宛蓦地回眸,微微一笑,欠身行礼道:“就是想向梁先生打听一下,小妹琴棋近来学得如何?” 梁宗卿回望沈容,“令妹很聪慧,也很用心,是一个意志坚韧的女子,更难得的不急不燥,在下以为,沈大姑娘应该竭力培养令妹,而不应将她拘泥于内院深闺。” 这不是奉承,而是他实话实说,大抵沈容是他见过最聪慧的女子,有心计,不懦弱悦。 沈宛轻叹一声,“若是亲娘在,听到梁先生这样的评价,定会用心培养容儿。” 虽然沈府不错,无论是沈俊臣亦或是潘氏、老太太,都不会用心培养沈容,在沈家人看来,再优秀的女儿都只是沈家父子仕途更上一层的阶梯,但他们可以宠姑娘,也可以疼姑娘,唯独不会舍得在某个姑娘身上花费大笔的银钱搀。 沈容也一直在敛藏锋芒,在掩饰自己,但因自幼失母,沈宛总会忆起石氏在世的点滴,石氏疼爱长女,给了沈宛最好的教育、吃食、衣着和首饰,几乎恨不得能将能给予她的,都一并尽付。 梁宗卿道:“五娘喜欢棋艺,对音律琴技也有独到的见解,她的书法虽不及萧、罗二位姑娘,但贵在功底扎实,她若想超越她人只是时间问题。” 沈宛听到他称赞着沈容,心下大喜,他许还是喜欢她的,只要他今日表明心迹,她便是违抗父命,也要与他在一起,又忆起他要离京的话,他是不是也在试探她? 一时间沈宛心绪繁复,“梁先生,容儿说过些日子你要离京?” 梁宗卿正色道:“正有此意。” 沈宛迟疑地问道:“京城……就没有你牵绊的人和事么?” 他对她到底有心无心,萧罗二位及笄之龄的姑娘,似情有所归,加上所爱之人不仅才华横溢,出身也说得过去,瞧着她们的长辈似亦有成全之意。 爱情,是争取来的。 沈宛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年暮之时,蓦然回首,便不会再遗憾。 梁宗卿坦然答道:“自是有的。” 沈宛的心泛起涟漪,梁宗卿后面的话却很快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祖父祖母,父母兄弟还有京城的朋友,总还是牵绊的,但我不能因牵绊就止步京城不出门。” 沈宛见他不明白,她说的牵绊,是指心中喜欢女子,她美丽大方,才德兼备,自小就在赞美中长大,她自以为这样的她足能吸引异姓男子的目光,“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一心想要娶为妻子的人……” 她的脸颊红了。 挑破了,问明了,即便他拒绝,此生亦无憾。 喜欢的女子…… 梁宗卿反复回想,从小到大,还真没有那种能让他心动的女子,初识沈宛,他更多的是欣赏,没有亵渎、没有不敬,这种欣赏跨越了男女,令他关注、敬重。在京城,真正的有才华的女子太少,而像沈宛这样才思敏捷,在对子赛上能胜他的人更少。 “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但我确实遇见一个心动的女子。” 沈宛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不知先生心里的人是谁?” “是谁?” 说么? 他觉得不可说。 这种感情很奇怪,明明知道不可以,可他就是喜欢与她相处,听她说话,看她顽皮。 他还是不说了。 梁宗卿沉默,垂眸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支簪子,这是一只用紫檀木雕刻的蝴蝶木钗,蝴蝶雕刻得栩栩如生。这些日子,沈宛总爱在夜色里站在此处眺望青松馆,常看到梁宗卿在烛光下静坐的身影,那不是读书,那垂头像在把玩什么,原来都不是,是他在雕刻紫檀蝴蝶木钗。 沈宛问道:“是你雕刻的?” “用了五六个夜晚才做成,早前雕的着实不成样子,这是第七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梁宗卿看着手里的木钗,带着浅笑,“沈大姑娘,总有一日,会有人为你雕刻木钗。” 这不是给她的! 她不是他喜欢的人。 他刻钗子是要送给他喜欢的人。 一时间,沈宛将这些日子住在幽兰榭的贵女全都想了一个遍,是崔鸣凤? 不,崔鸣凤已经订亲,是未来的小端王妃。 是萧十三娘,她的确很优秀,可她听罗小鸾说,萧十三娘对罗玄离有意。 是罗小鸾?这更不可能。 难不成,是前几日来幽兰榭的某个贵女。 她们个个才貌双全,出身高贵,无论是谁,也配得梁宗卿。 在她以为,自己当配梁宗卿时,梁宗卿心中喜欢之人却非是她。 沈宛紧紧的拽握着衣袖,神色里有失落、有痛苦,这是她第一次生出情意的男子,可他却对她并无好感,他的心已经被另一个女子占据。 自上元佳节后至今,她一直心心念着梁宗卿,在今日挑明之后,她的心第一次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也许她喜欢过梁宗卿的事,很快就会被岁月所尘封。 她做不到,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坚守一生,她要照顾妹妹,更要面对沈府那些纷乱的生活。 “她真幸运,能得到梁先生如此看重。” 沈宛的声音,一如从前般的温雅动听,像一泓暖泉流过人的心坎,但那声音里却带着一股让人怜惜的轻憾。 “也许,她未必如此看吧。”梁宗卿扣手道:“沈大姑娘若无旁事,在下告退。”他退出凉亭,突地停下了脚步,“沈姑娘,沈五娘身子初愈,明日明春园格外喧哗,你应将她送回沈府静养。沈姑娘的书画琴技极佳,建议你亲自教授沈五娘。” 沈五娘,京城人喜对各家贵女按序进行称呼。 “多谢梁先生良言,小女定会用心培养容儿。” 梁宗卿点了一下头,“有劳沈姑娘。” 有劳?这话是不是说反了,沈容是她的妹妹。 梁宗卿走了,沈宛在心痛之后长舒一口气。不再有幻想,她看中的男子,并不喜欢她;而她不喜欢的,又时有表达好感之意,这许就是上苍与她开的玩笑罢。 黄昏。 幽兰榭里除了崔鸣凤主仆,其他姑娘都要回府了。 各府亦都遣了下人来接。 沈容正与梁宗卿辞别。 那边,萧二十三娘正缠着罗玄离撒娇耍赖地讨礼物,“罗大哥,你当我几日先生,是不是给我一件见面礼,也好让我留着纪念。” “我未收你的拜师礼,你倒好意思与我讨礼物了。” 萧二十三娘瞥了一眼,嘟着小嘴,低声道:“你不会小气得给人做念想的见面礼都不给?” 沈容瞪大眼睛,萧二十三娘是不是做小红娘上瘾了,这显然是说替萧十三娘讨的。 罗玄离的神色微微有些发窘,心下似有犹豫,最终还是摘了腰上的一只挂佩,“这倒是我寻常佩戴之物,就……就……” 萧二十三娘一把抓过,“我知道,给……给人作念想的……见面礼。”她走近罗玄离,低低地说了两句,只得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话,立时间罗玄离脸颊通红。 沈容只屑一猜,大抵是说,让罗玄离回府之后,赶紧与长辈禀报,请媒人上门议亲之事,萧二十三娘居然说她十三姐姐有许多提亲对象的话。 沈容再回头望向罗小蝶与周元朗,惊人地发现,罗小蝶手里多了一件女子戴的手镯,虽价格平常,但贵在式样精致,还是点翠银镯子,瞧那手艺到像是宫里内务府出来的。她立时恼道:“没说要讨见面礼的,怎么萧二十三娘和罗小蝶就先讨起来了。这两人……可真是人小鬼大。” 她们三个不是一伙的么,怎的撇下她,罗、萧二人先行动了。 梁宗卿立在不远处,听到沈容这自言自语,如同小大人般的话,立时忍俊不住,唇角溢过一丝笑意。 梁宗卿含着盈盈浅笑,依旧是宠溺的眸光,“容儿在想甚?” 沈容收回了视线,“梁大哥是不是也给我一件见面礼。” 罗、萧二人都替姐姐讨到了信物,她是不是也讨上一件。 梁宗卿笑道:“你是想当小红娘?” 这些天,三个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他们都瞧在眼里,看着是让他们教授各家小姑娘琴棋书画,可实则各家小姑娘都有在替自家的姐姐说话,甚至于是牵线搭桥。若传授才艺,当是罗玄离传罗小蝶,都是罗家兄妹,偏生是罗小蝶拜了周元朗为师,这就显得有些怪异的,当时他们还奇怪,不过两日,这几个小姑娘就露了端倪。 “周大哥,你看我鸾姐姐如何?” “罗大哥,你觉得我十三姐姐怎样?” 类似的话不知凡几,就差公然问:“你喜欢我姐姐吗?” 梁宗卿敛住笑容,沈容以为他要生气,他却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紫檀木钗。 木头的? 这也太没诚意了。 周元朗出身寒门,人家也弄了只精致的内务府打造点翠银镯,虽不值什么钱,好歹也是点翠的,这制作工艺可不寻常,外头可买不着的。 梁宗卿似猜出她的心意:“容儿,萧二十三娘和罗十一讨去给谁,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沈容伸着手就要接,好歹也是件首饰,不要白不要。 梁宗卿笑道:“你既知道,可不许与她们一般胡闹。紫檀蝴蝶钗是我亲自雕的,不是送给他人,更不是给某个贵女,只是送给你的。” 言下之意:这不是送给她姐姐的。 他送给她的? 沈容立时如霜打的茄子,愕然,迷糊,沈宛比罗小鸾美貌三分,与萧十三相比,沈宛的才华能甩萧十三几条大街,怎的梁宗卿就没动心。 这不科学!实在太不科学了。 有绝\色美女、大才女当前,他未曾心动,难不成梁宗卿的眼光过高?沈容从未像现下这般落败过,完美计划落空,沈宛幸福遥遥无期。 沈容不解反问:“送给我的?梁大哥送我的?” “我家去岁打了一批紫檀木家具,瞧着紫檀木不错,挑了一截紫檀木雕木钗。”他为甚要解释紫檀木的来历?这是他精心挑选适合做木钗的紫檀雕的,梁宗卿又道:“我教授你琴棋一场,虽无师徒之名亦有师徒之实,连夜雕了木钗送你。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份谢师礼?” 沈容绞玩着帕子,师徒之情她不能推辞,这些日子她跟着梁宗卿学艺,可谓比以往几年学的都多、都好,梁宗卿更是教得耐心,无论她问出多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他亦能答得上来。 沈容咬了咬唇,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与梁宗卿说破,“梁大哥一点也不喜欢我姐姐?” 沈宛如此优秀,容貌过人,才华过人,沈容自认,处处都能得配梁宗卿。 梁宗卿低声道:“你人小操心的事倒不少。早前,我家长辈亦有此意,曾去沈府提过亲,可被你父亲拒了。” 沈容立时惊道:“梁大哥这么好的人,我爹为什么要拒?” 梁宗卿并未答话。 卫国公的嫡长孙,这样的身份足让许多名门贵女动心,再加上梁宗卿俊美的容貌,过人的才学,在整个大周能对他动心的女子更是数不枚数。 梁家的门弟不算低,若不是沈俊臣瞧中更好的,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梁宗卿问道:“若你将来长大成人,可会听凭父母长辈决定你的婚事?” 沈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道:“虽说父母命、媒妁言,不得不从。退让一时可以,若为此退让一世,牺牲一生,很难做到。” 退让一时,是成全;退让一世,牺牲一生,这就是懦弱无能。 梁宗卿颇是赞同地道:“你人不大,在看法见解上不亚男儿,当今天下,能如你这般的女子已经很少了,因为她们往往是敢想而不敢言。容儿,你可否答应梁大哥,无论再过三年、五年亦或是八年,他日之心亦如现下。” 她可不是小孩子,她的心智是二十多岁的成人。 她的性格会变,就如一枚河中的石子,最初棱角分明,随着岁月流逝,终究被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滑,但是,石子就是石子,就如她一些固有的信仰、思想,这是不会变的。 梁宗卿道:“世家名门皆言,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你如何看?” 沈容正色道:“名节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说出口,立时讨好地笑,这话听起来有些违背当下的礼教,但她知道,梁宗卿绝非迂腐之人,相反的,他的思想、看法都远胜于周元朗、罗玄离二人,周元朗虽才华横溢,可骨子里还是自卑的,周元朗的自卑来源于他的出身,虽有才华,可他出身寒门,与其他有出身、有才华的公子相比,自形惭秽。 罗玄离是真正的骄傲自负之人,却有些宁折不弯。 “在我看来,性命重于名节,只要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就似棋盘之上,胜负难料,上回明明我看着要输,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就赢了梁大哥。所以,不放弃,不言弃,就有改变局面的机会。” 梁宗卿欣慰地点头。 沈容是一个好苗子! 如果沈容是男孩,他一定会去沈府收为学生。沈容一个女子,一个极有见地、思想的女子。她的身上,散发着诱人的光辉,只是真正懂得、欣赏的人却少之又少。 如若是罗玄离教沈容,一定会训斥沈容太过离经叛道。 如若是周元朗教沈容,也一定会被沈容这样想法吓跑,但他不会斥责,只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可沈容遇到了梁宗卿,局面完全不同,这是赞同更是欣赏,是那种由心的赞美。 梁宗卿将紫檀木钗递给了沈容,“记得将你的拜师礼备好,我非世俗人,不要那些价值高的,就要一件你自己亲手做的即可。” 这算是交换礼物? 沈容连连点头。 这是她欣赏的大才子,即便是现代,梁宗卿这样随和的、风度翩翩,又生得如此俊美的男子,都是万千少女心目中的偶像。 梁宗卿有着一双如此好看的眼睛,淡如春水,悠若浮云,当他在望着你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果说,沈宛的美,是一朵有灵性的花;梁宗卿的美,便是一幅有内涵的画。 沈容静静地望着他,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人:他怎么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又是这样完美的人。 不远处,小环正冲她招手,这是催促。 她要回沈府了。 梁宗卿道:“过几日,我派小厮上门给你送几本乐谱、字帖。” 沈容甜甜地应声“是”,“梁大哥,我先回家了。” “风寒初愈,你要小心将养。以后需要帮忙就去长乐街‘有间书肆’,书肆是我与宗均一道开的,他会帮你。” “是。” 沈容将木钗收好,欠身告退。 梁宗卿静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沈宛因被梁宗卿拒情,心情有些沉闷,待沈容跟着财婆子、小环上马车时,她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沈容唤声“姐姐”,低声问道:“听说卫国公使媒人到家里给梁大哥提亲了。” 沈宛眼睛一跳,忆起今日梁宗卿所拒的事,难不成是沈家拒亲在前,他那样骄傲的人,既然知娶她无望,自得放弃。沈宛因找到了原因:是因为被沈俊臣拒亲之故,所以梁宗卿便罢手了么? 如果是她沈宛,被人拒情,也没有道理继续纠缠的道理。 沈宛与梁宗卿都是有才华的人,而有才之人,都有共同的特点:骄傲。 财婆子此刻听说这事,立时笑了起来:“大姑娘,梁大公子无论是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这可是真是一段……” “被父亲拒了。” 如果没有沈俊臣拒亲,梁宗卿又怎会拒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事。 她还在猜测种种梁宗卿看不上她的原由,而真相不过是沈家无意,她还怎么怪人家,一切都是沈家不乐意。 这样的好人家,沈俊臣竟然拒了,这内里的原因定是有更高门第的人向沈俊臣流露了口风。 沈容想与沈宛出主意,怎耐财婆子坐在马车上,只能选择沉默。 马车出了明春园,没行多久,突地停了下来。 沐雨打起帘子张望。 但见前头还有长长的车轿队伍与人群。 在街道的尽头是京城最繁华的大街,街上走过一抬抬贡品,又有一辆辆车骑走过。 沐雨道:“是赵国使团。” 沈容好奇地道:“现下刚进三月,往届进献贡品不都选在秋天入京城,怎的这次选在三月?” 财婆子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听说近来北齐使臣入京求亲,赵国、代国相继派使臣入京,皆有和亲之意。” 前世这个时节,没有北齐使臣入京之事,代国、赵国遣使臣入京进贡,相继提出和亲。赵国求娶大周皇室女,代国则是将一位才貌双全的公主嫁入皇家。 沈容微微眯眼,如果她没猜错,代国的玳瑁公主为了能在大周京城一举扬名,在诗词会上大展风华。赵国第一才子、使臣赵硕亦与梁宗卿等人一较高下。 幽兰诗社、青松诗社先后接到密旨,要他们设法压住玳瑁、赵硕,更不能失了天朝上国的颜面,明日的诗词大会是历届没有的精彩纷呈,对对子、作诗填词、斗琴技、斗棋技、骑射……呈出不穷。 前世时,沈宛不允沈容去瞧热闹,可她执意不听,硬是与沈宝去了,最后因瞧热闹的人太多,被人挤落河,是董绍安救了她。之后,老太太与李氏便对潘氏说,沈容的名节也毁,只能许给董绍安。 沈俊臣令潘氏去了已经家运转为劣势、被挤下京城八大世族之位的二流董家拜访,董家听闻沈俊臣的长女沈宛要配与临安王世子,立时应下这门亲事。 再后来,沈宛为了让沈容得婆家董府上下看重,讨得太后欢心,走了太后的路子,替董绍安谋得了差事,董绍安得以入朝为官。沈容嫁予董绍安后,沈宛为了帮沈容,更是用尽心思,将董绍安介绍给几位得宠皇子,又告诉董绍安如何讨得至德帝欢心,最终,董家得到了已经被中断袭爵的爵位长顺候,董绍安也被封为长顺候。 第96章 赔礼如聘礼 在上月的诗祠小会上,沈容没有遇到董绍安,那日她就待在幽兰榭看美男,最后虽然出去,也是与罗小蝶等人一道。 好似,前世的落水意外提前了。 她没在落水时遇到董绍安,却遇到一个比董绍安更难缠的赵熹悦。 董绍安非良配,赵熹呢? 沈宝还是与董绍安相遇了,却发现了她前世不曾知晓的真相:最先动心的是董绍安。这许也是缘何李氏会作说客,在老太太与潘氏之前忙碌,替她与董绍安订亲之故,从那时起,李氏就在替沈宝铺路。 今生,李氏被毒死,给沈宝谋划良缘、前程的女人没了。 可是老太太也不是个完全没主见的人,以她对沈宝兄妹的偏爱,定会替她谋划。 待赵国使臣一行走罢,站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的行人纷纷散去,沈家的马车方能行驶。 搀 沈府。 沈宛带着沈容下了马车,财婆子等人搬着她们姐妹换洗衣裳与小物件。 多婆子迎了过来,笑盈盈地道:“大姑娘,大老爷请你去趟书房。” 沈宛凝了一下,沈俊臣不传话,她也是要去的。 沈容道:“姐姐,我也去。” 沈宛牵着妹妹的手,近了书房,就听到里面传来沈俊臣的声音,“仲林兄可真是稀客,快请上坐!” 沈容微微凝眉,正思忖着被沈俊臣如此热情而客气称呼的“仲林兄”是何许人也,又听一则的沈俊来笑道:“大哥,礼哥儿和宝姐儿已请过报国寺的高僧合过八字,是天作之合的良缘。由母亲做主,就替他们把亲事订下了。” 沈俊臣笑道:“这么说,我们崔、沈两家往后就是姻亲了?” 陌生男子的朗笑声传入耳中,不忍让人心情愉悦,“这原是沈家二太太早前就与我内人商议过的事,今日下了小定之礼,也算是全了沈二太太的遗愿。宝姐儿在孝期,着实不便设宴通晓亲友,还望俊臣贤弟体谅。” 沈容低声问道:“姐姐,四姑娘与崔大公子订亲了。” 崔家一直想替傻子娶一房好妻室,就是有些头面的小户人家都不乐意,这大户人家就更不乐意了,在这当口,沈家老太太、沈俊来上赶着结亲。崔家大太太来府里相看过沈宝,算不得特别的美貌,倒也是清秀可人,说话行事也算得体,当即就同意了。 崔左相心里也明白,这门亲事能成,其实是要崔左相帮沈俊来入仕为官。 两家成了姻亲,这个忙自是要帮的。 再说,沈俊来就算入仕也只是小吏,若他入仕,沈宝便成为官家小姐,虽出身不高,也比白身、富贾人家说来好听。 一家急着给傻儿子娶媳妇,一家急着出仕为官,这才有了两家议定的亲事。 沈宛立在书房院子里,李管家低声道:“大姑娘、五姑娘,大老爷要待客,一时半会儿也不得见。” 沈容跟上沈宛的步伐,远离书房,方问道:“姐姐,四姑娘当真许给崔大公子了?” 沈宛微抬下颌,“明日的诗词大会,四姑娘去不成。” 对二房的人,沈宛再没有半分的好感。 他们是害她母亲、弟弟的仇人。 她没有赶尽杀绝,就是对他们的仁慈。 沈容思忖片刻,“我瞧不一定呢。潘倩定了亲,大太太还不是一力让你引荐,助她进了幽兰诗社。” 沈宛道:“此一时,彼一时,我这些日子与崔姑娘、罗姑娘她们相处,对幽兰诗社的事多有了解。明日是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若想在大会上赢得名次,这可掺不得假,不比入诗作诗可以作弊,诗词大会上抽签决定题目,若做出的诗词夺得名次。又有一场即兴赛,什么二十步成诗,当即对对子……花样呈出不穷。石榴诗社、桂花诗社有姣姣者参赛,更有北齐太子少傅萧策、代国使团的玳瑁公主、赵国使团有皇族参加,一国体统和颜面最是重要,决不会允许有人使弄手段。” “姐姐是说,沈宝想入幽兰诗社定是不成?” “不成。”沈容压低嗓门,“今日午后,永乐公主遣宫娥递话,说今岁的诗词大会,皇后、淑妃、贵妃娘娘格外重视。为防万一,上任青松诗社社长二皇子殿下要亲自主持青松诗社的诗词大会。” 说是青松诗社的诗词大会,实则是京城青年才俊的诗词大赛,意义非同小可,二皇子原不过问诗社事,因听说北齐太子少傅萧策要参赛,也提足精神应对。 姐妹二人近了漱芳阁,珊瑚立在院子外头,欠身禀道:“大姑娘,老太太传你去一趟佛堂。” 沈容道:“我有些日子没见祖母,姐姐,我陪你一道。” 沈宛叮嘱沐风收拾东西,与沈容前往佛堂。 老太太坐在后堂贵妃椅上,今日穿戴得高贵光鲜,头上更戴了几支彰显身份的金钗。老太太身后侍立着沈宝:一袭白色绣了暗纹缠枝花春裳,头上戴着贵重的赤金凤簪,又戴了红玛瑙步摇,就连双颊也扑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上去,倒平添了两分娇媚。 沈宛不由得微微蹙眉:沈宝还在孝期,着实不该戴赤金、红玛瑙的首饰,更不该使胭脂。沈宛立时忆起,赤金首饰瞧着是新的,而红玛瑙首饰的式样也从未见过,这两套头面下来,怕得五六百两银子。 难不成…… 是崔鸣礼与沈宝订亲,崔家下小定送给沈宝的见面礼? 这么一想,沈宛瞧看沈宝时,发现她身上这袭白色绣暗纹的春裳眼生,这是上好的锦缎剪裁。 一侧,潘氏唇角含笑,似瞧出沈宛的疑惑:“今日上午,四姑娘与崔相大人的嫡长孙崔大公子订亲。四姑娘虽在热孝,因奉亡母遗命订亲,便不在规矩里头……” 沈容心里暗道:以沈宝的性子,必不甘心嫁给一个傻子,人家崔家下定送的春裳、首饰,她在订亲之日就穿上了,通常这是对男家的尊重,也更是说明女方很满意这门亲事才会如此。沈宝现在穿在身上与她们姐妹显摆,他日再想悔亲便再无退路。 只是,在前世记忆里,崔鸣礼后来的痴傻症康愈,不仅好了,智慧过人,风度翩翩,后来亦是妻妾成郡之人。若非崔鸣礼傻了,以沈宝的出身,哪里配得上丞相府的嫡长孙。 老太太对京城的习俗规矩不大了晓,可潘氏最是知道的,怕是这里头少不得潘氏动了手脚。 早前她们姐妹听崔仲林与沈俊臣闲话,似乎说的也是这门亲事原早就在商议,而且沈宝还奉母遗命嫁给崔鸣礼,若是他日退亲,沈宝就会背负上不孝不尊长辈的名声。 以老太太的行事为人,这件事该是办得隐秘才对。 老太太给沈宛赐了座,沈容乖巧地立在姐姐身后。 潘氏优雅地浅啜着茶水。 李婶子进了后堂,“大太太,赵皇子府的下人来送礼物了,赵皇子说上次开玩笑失手将五姑娘推下了河,送了些人参、燕窝给五姑娘将养身子。” 潘氏心里想着,是给沈容的礼物,想来也就是做做样子,毕竟沈容落水病了一场,“让石妈妈去接了吧。” 李婶子眨了眨眼睛。 潘氏不解。 李婶子走近,附在她耳边正要开口,老太太连连轻咳两声。 沈宝道:“李婶子,这是老太太屋里,什么事连老太太都不能知道。” 李婶子面露难色。 潘氏点了一下头。 李婶子方道:“赵皇子府一个叫蓝锦的侍卫领了几十个人,大大小小得有十二抬礼物,百年老山参二十根、燕窝五斤、又有海参、鲍鱼各一抬……” 沈容听到李婶子念着,脑子里“轰——”的一声,赵熹到底想干什么,又没说他错,更不是赔礼,只说给她将养身子,一送就是二十根老山参,还有干燕窝五斤,连海参直接就送了一抬,这一抬到底是多少斤。 赵国临近东海,盛产海货,每年都会向大周进贡。 很显然,海参、燕窝等物都是使臣从赵国新带来的。 老太太想沈容是她的孙女,她有权知道那赵国皇子送了什么样的礼物,连声问道:“可有礼单?” 李婶子支吾着。 沈宝轻喝道:“老太太问话,有便是有,李婶子支吾着作甚?” 李婶子垂首道:“礼单是有的,可同来的蓝锦大人说,定要五姑娘亲自去接,还说要把礼物亲自交到五姑娘手里。” 多婆子一路急奔,身后跟着石妈妈,二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后堂珠帘外。 “禀老太太、大太太,赵皇子府来的蓝锦大人这会子在前院大声诵念送给五姑娘的礼物,大老爷催着赶紧遣人去前头。” 不是言说,非得沈容去不可么。 老太太听到有礼物,而且还是一笔厚礼,笑道:“容姐儿,你去前头接了吧,若是不接,倒成了我们沈家人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屁话! 这关心胸什么事,怕是老太太听说是厚礼,这才让她去接的吧。 沈容想着这么大一笔的东西,她要真是接了,便是烫手的山芋。 赵熹是疯子,赔礼不说赔礼,却只说给她将养身子,一来就是十几抬,这阵仗比今日沈宝订亲的动静还大,沈宝订亲,崔大太太便带了几个丫头、婆子又崔鸣礼登门,带了小定所需的见面礼,几匹衣料,两身给沈宝做的春裳,又两套头面首饰,好事成双,小定未来婆家给未来媳妇的礼都是成双的。待两家人在一处吃了顿午饭,又闲话一阵,崔大太太自带着崔鸣礼打道回府。 沈宝今日想的都是石台县老家的种种,光是崔大太太给她备的小定礼,那就极是光鲜的,就连沈老太太、沈俊来都有礼物,又听沈老太太夸崔家备的两套头面首饰好,心里更乐,虽然崔鸣礼是傻,可模样长得真是清俊,他安静坐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是个傻子。 她想在沈宛姐妹面前炫耀一把,还未来得及表露,就被赵熹送给沈容的礼物打败。 沈宝甚至恨恨地想:为什么赵熹没将她丢河里去?若丢的是她,现在得到十二抬礼物的就是自己。 沈宛问道:“容儿,可要我陪你一道去。” “谢长姐,容儿能处置。” 沈容退出佛堂。 人还未到前院,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唱:“上等湘锦绿、蓝、橙、粉、红、紫各一匹,东珠头面首饰一套……” 妈的! 果然是个混账,与人赔礼,有送这些东西的,送些补品便罢,衣料、首饰都给送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沈容订亲了。 李管家揖手道:“蓝锦大人,五姑娘到了!” 沈容带着笑,“蓝锦大人,你确定你家主子没送错人?” 蓝锦凝住。 他也觉得送补品就行,可赵熹今日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听说崔家与沈家结姻,崔大太太给沈宝备了春裳、衣料和首饰,他便备下这些,还一副定要把崔家送的礼给压下去的意思。 “我家主子说,上次失手将沈五姑娘推下河,令你生病,一直心中难安。今日特备厚礼,让沈五姑娘将养身子……” 沈容瞪了一眼,低声骂道:“真是个二百五。”有一个疯子般的主子,下面的人也没个正形,“是你家主子教你一进沈府,就高声唱礼的?” 蓝锦很认真地点头。 沈容厉声道:“石妈妈、小环,人参、燕窝留下,其他的都退回云!” 她不是最喜欢贵重东西么? 所以主子才令人备了这么多。 照主子的意思,恨不得把使团进贡的东西都搬过来才好。 可她只收人参、燕窝。 石妈妈轻叹一声,正色道:“真是胡闹,有这样赔礼的么?给我家五姑娘将养身子,送两样补品就行,你们送这些……” 她后头的话没说完,倒是一边的小丫头嘴快地道:“怎么感觉像是下聘的?” “是啊!只有下聘才送衣料、首饰、摆件的。” “素日送礼,也没这种送法。与人贺寿,自送相宜的寿礼。五姑娘是生病,只是送能吃的补品,连五姑娘都懂得只收人参、燕窝就好,他们怎么乱送礼……” 珊瑚站在一侧,老太太就担心沈容处理不好此事,特意叮嘱了珊瑚来盯着,好让珊瑚提点她一二。 珊瑚走近沈容,低声道:“五姑娘,伸手不打送礼人,赵皇子一片真心,你若不收着实说不过去。” 十二抬啊,怎么只收第一抬,这后面的每抬哪抬不值上百两银子,尤其还有一套东珠头面,这若是留下,给四姑娘置成嫁妆该有多好。 沈容走近蓝锦,道:“其他的东西劳蓝锦大人带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是我的意思,他若银子多得没钱使。”她压低嗓门,很认真地道:“待我姐姐出阁,别说是这十几抬,便是二十几抬我也敢收。” 她要收了,还真是脑壳有包。 有些人的东西可以拿,但赵熹的礼物绝不是这么收的。 她只收应收的那份。 贪心能害人命啊! 赵熹胡闹,她却不能陪他胡闹。 蓝锦面有难色。 沈容要胁道:“上次的事我气还没消呢,他又来与我添堵,滚回去办差,可别惹恼了我,再惹我,我一把火将你主子的皇子府给烧了!” 她要烧皇子府? 蓝锦立时忆起沈容出手,那诡异的盒子喷火之事,直到现在都没弄个明白,若沈容真做这样的事,还真令他们防不胜防。 蓝锦凝了片刻,一揖手,留下第一抬,“五姑娘保重!在下告辞!”带着随从又自大门离开。 沈容对石妈妈道:“五斤燕窝,老太太那里送一斤,大姑娘那里一斤,大太太、大老爷院里送二斤。二十根老山参,老太太四根,大姑娘三根,大太太、大老爷八根,再给二老爷送两根。剩下的就留在我院里。” 沈宝带着小链出来瞧热闹,刚出月洞门就听到这话,不由讥笑道:“哟,五妹妹这是要当家作主了,旁人送来的礼物,你这就给安顿了?” 沈容打量着沈宝,“崔家给你的礼物,不也是你自己的么?赵皇子送给我的补品,自然也是我的,献给长辈是我的孝心,我留一些,也是遵从赵皇子的心愿小心将养身子。怎么,四姐姐觉得这样处理不对,打算把你的首饰、衣料、春裳入公中的库房?” 沈宝愤喷地咬唇:她到底是傻的还呆的,送上门的厚礼不收,就收了点老山参和燕窝便罢了。 沈容却懒得搭理,领着石妈妈、小环回了仪方院。 站在院子里,她倒吸了一口寒气。 她刚退了旁的东西,怕是这会子,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老太太性子贪婪,送上门的厚礼就没有不收的,即便她收了也保不住,还不得被老太太、大太太抢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如,她只能少收,收自己认为该收的那部分。 为了不听老太太的训斥,她就不去佛堂了,窝在自己的院里练字。 石妈妈奉了沈容的令,将东西分成几份,带着粗使丫头先给沈宛院里送了东西,再送去了瑞福院和二老爷院里。 老太太原想逼沈宛答应,助沈宝进幽兰诗社,结果被沈容一闹,面容大变,沈容就是故意的,她使了珊瑚去指点,也没能让沈容收下厚礼,想到珊瑚说有东珠头面首饰,又有极好的湘锦,老太太一阵肉痛。 这可都是宝贝!那丫头倒好,轻描淡写地就给拒了。 崔仲林自书房出来,便听说沈容只收了老山参与燕窝之事,抱拳道:“沈贤弟家风严谨,行事正直坦荡,便是沈家的儿女个个也行事端方,令人感佩啊!” 沈俊臣心下大快,收赵皇子的礼物,谁晓得赵国这次是什么意思,还是不收的妙啊,揖手道:“左相大人面前有劳崔兄帮俊来美言几句,刚才崔兄说要把令夫人娘家的堂妹许给俊来做续弦,我瞧是极好的,有劳崔兄帮忙说合。” 崔家原是皇亲国戚,崔左相的嫡女便是肃王妃,若沈俊来再娶崔大太太娘家的堂妹,亲上加亲,沈俊来便与崔仲林成了连襟,入仕为官真真多了两个助益。 兄弟二人本想留崔仲林在沈府用宴,崔仲林推辞而去。 待崔仲林走远,沈俊臣笑道:“二弟,你早该走这步棋,虽说鸣礼这孩子憨厚一些,比起那些走鸡斗狗、不学无术的纨绔还要强上两分。他日宝姐儿过门,自作得他的主,若宝姐儿再添上一个男丁,嫡房长孙,地位超然。崔家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崔兄待人诚恳,又主动提出要替你保媒娶个名门闺秀,崔家大太太与当今皇后娘娘乃是同族,韦家小姐,得多风光!” 沈俊来听沈俊臣一说,立时乐得眉开眼笑,揖手道:“我还是托了大哥的福。” “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俊来听说崔仲林提的那位姑娘是皇后娘娘的族妹,这不是说他与当今皇帝也成半个连襟,出了书房,就去了佛堂。 彼时,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一是气沈容不晓事,二气沈宛公然反对,不肯帮沈宝作诗填词。 沈俊来春风满面地揖手,将崔仲林说的事细细地与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立时忘了早前的不快,喜道:“崔大老爷当真要替你保媒?” “韦小姐是皇后娘家的族妹,京城名门望族,大哥也高兴得很,还说我是个有福的。我也想过了,宝姐儿嫁给鸣礼还真是不错,鸣礼虽然憨厚老实些,可比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强太多了……” 后头的话,沈俊来是听沈俊臣说的,这话也有道理遇上那些打媳妇,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像崔鸣礼这样的倒还好些。 老太太道:“崔家可答应帮你出仕?” “大哥说了,崔家人最爱面子,为了让宝姐儿成为真正的官家小姐,也定是会搭手帮忙的,让我耐心等着。如今宝姐儿也算崔家未过门的媳妇,只待三年孝期一满就要过门。可我这里,新妇也有了人选……” 沈俊来一门心思想着出仕、娶官家千金为新妇,完全忘了,他前不久新逝了同甘共苦十几年的妻子,也忘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失落地回了绵州石台县。 沈俊臣回到福瑞院时,潘氏便与他说了老太太气恼的事。 因他亲耳听到崔仲林的夸赞,心下正得意,轻描淡写地道:“容姐儿做得不错,今日若收了礼,少不得要让崔家小窥。” 原本将沈宝许给一个傻子,就是件凿人脊梁骨的事,但沈容此刻谢绝收厚礼,又替沈家挽回了几分名声。 第97-98章 疯抽(12000+求订阅) 第97章疯抽 且说蓝锦回到赵国皇子府,细细地将沈容说的话给说了。 赵熹道:“这个小狐狸,她不是不惧声名的么,怎的和我玩这套……”音未落,打了个止话的手势,“她是不想让沈家上下捡了大便宜,我如此送一份厚礼过去,她还懒得劳心来保这些财物,倒不如不收。嘿,她倒想得简单。” 他拊掌一拍,只疼得倒抽一口寒气,看着手腕上溃烂的伤口。 小狐狸在人前装出财迷样子,对他送去的东西,却只收了该收的药材,旁的再不肯多动,真财迷、假财迷,关键时候就能分辩了戛。 明明有心计,有手段,硬是躲藏在她姐姐背后,若她当真露出自己的才华,以赵熹的推测,怕是不会比沈宛差。 蓝袍道:“主子,是不是传个太医过来给你瞧瞧腕上的伤口。窒” 赵熹摆手道:“小狐狸不是说要让本王的伤口不能康愈,今晚就让她瞧瞧本王的真心,她随口一句话,本王可奉若纶音。” 蓝锦道:“主子,明日便是诗词大会了,八王爷也会参加。” 赵国八王爷赵硕,此人才华不错,人亦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年纪二十五六岁,成熟、沉稳,自有一番男子韵味,属于那种有风度,又阳刚的美男子,在赵国都城心仪他的贵女亦有不少。 赵熹问蓝锦道:“让人与他吹捧沈宛?” 这要让一个人对另一个生好感,未曾得识便让他先闻其名,若是发现不曾得见的女子正与他心目中幻想的佳人相近,一旦见着,生出一见钟情之意的机率大大提高。 蓝锦道:“沈大姑娘现下在京城的名气正盛,不用我们的人吹,八王爷已经听说了,现在正感兴趣呢。” 沈宛就像是一个传奇,一个故事,她在咸城的出尽了风头,连夺三魁,不想出名都不成,虽面蒙轻纱,可谁不知道她才貌双全,一张面纱半遮颜,更让她多了几分神秘感。 “怎能只是感兴趣,得让他们多说说沈大姑娘的容貌才德。” 蓝锦、蓝袍垂眸看地,若是再吹,就太过,回头办不成差事,赵熹又得斥责他俩办事不力,现在八王爷已经开始幻想明日见到沈宛的情形了。 赵熹因为看中沈容,现下正打着主意让他的八皇叔去娶沈宛,这样一来,沈容最看重、也是她唯一视为亲人的女子便是赵国皇家妇。 哈哈…… 他赵熹怎么就这般聪明呢。 赵熹光是想想就乐。 八王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又因生在皇家,与生俱来有一股高贵之气,虽说略微些,可他府里还没嫡妃,这不能怪八王爷,实在是他还没能真正动心,想来若真动心,定会用心对待。 名门贵公子又是出身皇家,有几个不是这般,谁不曾有过张扬青春年少,谁又不曾意气风发过,八王爷是赵国国君最少的弟弟,与赵国国君如兄弟但情感更是父兄一般,感情深厚,否早不会奉命使臣前来大周京城。 明月皎皎,如冰如润。浓稠如练的月华洒照天穹环宇,却是如此的凉,洒于沈府的荷塘与亭台上,仿佛覆上一层淡淡的霜色。 沈容沐浴之后,左手执棋,右手落子,自己与自己对奕两局便有些困了。 赵熹小心翼翼地进入沈府,动作轻柔如落叶般地进了沈容的内室。 这小狐狸睡得还真香!他若把她丢河里,怕她也不会醒来。 想到上回丢河里的事,赵熹心里也有些疼惜,谁让这小狐狸故意招惹他,真真是她自找的。 赵熹手时拿着一只漂亮的镯子,这是一只殷红如血的鸡血玉,上面点点血色,宛如桃花落在了雪白的玉,故而,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桃花玉。许多桃花玉,要么色泽不如这只漂亮,要么便是质地不够油润细腻,摸在手里,似落在了女子娇嫩的肌肤上。 他倒吸一口气,这只桃花玉镯是当年他离开赵国来大周为质,母后含泪交给他,“原是当年本宫与你父皇大婚敬新人茶那日,你们皇祖母赏我的桃花玉,本是一对,一只我给了你太子皇兄,叮嘱他,有朝一日若得遇心仪女子,便以此相赠。这一只,母后便留给你,异国他乡,若得遇心动姑娘,可许深情……” 十六年了,他一直没有遇到心仪女孩。 但今日,他懂得了什么是心动。 他抬起沈容的手臂,这手还真小,瞧上去比他的手小了一半,他将桃花玉镯往手上一套,呃,轻轻一下就滑落到被子上。她的手也太小了,小得这只桃花玉太大。 睡梦里的沈容翻了一个身,用腿踹开了被子,在迷糊中伸手拉过一角盖在胸口。 手套不上,那脚呢? 赵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看着她露在外头的小脚,这脚真小,摸在手里也很舒服,他静默地将桃花镯往她的脚上套,竟还真套上去了,如果她的手腕有脚踝这般大小,不就是正好。 可这 tang是手镯,不是脚镯。 赵熹自顾自地欣赏一阵,抬手想把桃花镯取下来,取不下来了,总被脚后跟给卡住,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套进去的。 这可是他们赵国皇家的传家宝啊,怎么不套到脚踝上了。 沈容睡得正香,总觉得左腿有个什么东西,不由得用右腿蹭了蹭,一蹭就碰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还家一个肉乎乎的…… 她灵机一动,立时全无睡意,莫不是老鼠跑到她床上来了? 听闻,有老鼠咬了婴儿的鼻子,还有老鼠吃了婴儿的耳朵…… 她一动不动,老鼠正在她的左腿上爬动…… 砰—— 赵熹毫无防备,被沈容一脚踹到了地上。 沈容立时坐起身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床前跌坐着一个人,她原本的睡意立时全无,只有气,而且还是很生气。 “赵熹,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又来作甚?” “什么叫又来作甚?”赵熹从地上爬起来,这小丫头的一脚未免太狠了。 她是想把脚上的老鼠给甩死,不想一抬腿就踹中了一个人。 赵熹将自己受伤的左臂递过来,“你说要报复我,不让我伤口好,我可没用药,瞧瞧都溃烂了,为了能留下难看的疤,看到疤便能想到你,我特意用了腐肉膏,你现在该满意了吧?” 他是不是有自虐症?自己用腐肉膏,这种带毒性的膏药是用来算计他人用的,他却自己身上。 沈容歪头道:“这是我私里说的气话,你怎知道的?难不成你买通我身边的下人,从她们那里知道的?” 她生气,但却不是赵熹,不过是说几句话。 赵熹当真了,传话的沐风更是当真了,沈容配了一些药,但这些药不是用来对付赵熹,而是她用来对付董绍安。 赵熹忙笑道:“小狐狸,你真是太聪明了,一猜就猜到了,你说得没错,是我买通了下人。” 若她不是知晓真相,就被他蒙混过去。 赵熹的棋艺比梁宗卿都厉害,可见此人的心计很深沉。 赵国太子病亡,赵熹作为嫡次皇子,赵国许是要将他接回去了。 他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赵国太子。 沈容觉得足踝处有些不适,抬脚一瞧,多了个东西,立时火苗乱窜,“你干的?你把什么东西套我脚上了?” 赵熹呵呵一笑,“我母后送给我未来娘子的订情玉镯,我赵家的祖传宝贝。” 这分明是一只手镯,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居然套她脚上。 沈容抱着脚想摘下来,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扒不下来,“你果然是个疯子,哪有人把手镯戴脚上的,你是不是打算不要镯子?快给我摘下来!” 赵熹摆摆手,“小狐狸,你别害羞,这是我送你的,待你及笄,我便娶你,瞧你这眉眼,长大了应该不丑,就赏你做一个侧妃。” 去你的侧妃,她沈容可不稀罕,她要嫁给某个男人,必是两情相悦,必是唯她一人。侧妃在旁人眼里瞧起来不错,可对她而言,这就是侮辱,就是个妾。 “快摘下来,你再不摘下,我便砸了它,我可是说到做到。” 赵熹伸手将桃花玉镯扒了几下,取不下来,被卡在足后跟处。 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居然把这镯子套她脚上,这么小的圈,待她长大,小腿还不是被勒住。 沈容带着质疑地道:“这东西真是你家的祖传宝贝?也太差了些,至少也该是一个什么翡翠、东珠、和氏璧那样的宝贝,你看这成色,也太差了,你们赵国很穷么?” 居然嫌弃了! “你什么意思?” “赵熹,你是不是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就这么个东西,值不了多少钱,如果你家是山野人家,有这么个东西当祖传宝贝,我信。可你家好歹也是赵国皇族,这东西是祖传的?” 这皇家的祖传宝贝,是不是随便在小摊小店上买一年东西就可以? 桃花玉这东西,沈容在现代就见过的,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不过因为上面色艳如一树树桃花,故而有此美名。 沈容见他摘不下来,她坚决不会将这东西套在足踝处,这一走路,摇摇晃晃,还不得把肌肤给磨破,所以她是坚决、果决不会留下的。 她掀开被子,扱上绣鞋,四下里一扫,看到案前的砚盘,握起砚盘欲敲,这一砚敲下去,玉镯碎了,她受伤出血,不是青瘀一大团,便是被玉镯割伤。 赵熹见她要砸玉镯:“你作甚?这真是母后送我的,我母后很喜欢桃花玉,它是我外祖母传给我母后的……” 沈容不以为然,将脚一抬,“你的想法一般人没有,把手镯戴我脚上,我一走路就摇摇晃晃,你看我的肌肤多娇嫩,走不了几步,就被它磨破皮。你总不能让我将它戴在脚上,这么小的圈儿,都快贴到我肌肤上了,再过两年,我的腿都比 它粗,取下来是早晚之事。熹皇子,你真是聪明,这种整人的主意都能想出来。小女佩服!” 她显然不信他的说辞,认定这桃花镯就是大路货。 认不出是宝贝,是她没眼光。 就像她看不到他的好。 赵熹气急,一窜身奔近沈容,他是十几岁的少年,原就比沈容大好几岁,现下往她眼前一站,就是高了一个脑袋,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沈容。 “小狐狸,你是故意气我?笑我赵国没宝贝?你的眼光从来就不好,就似在明春园,你看到的是那个长得娘兮兮的少年,却看不到我这种人中龙凤、智勇双全的美男。看人如此,你看玉也如此,唉,真让人失望,要不要我寻两个最好的先生调教调教你。” “说我没眼光?你才有问题,不按常理行事。” 为了让她记住他的身份、名字,把她丢河里,还因此大病一场。 说要赔礼,支字不提赔礼事,送的礼物跟婚娶聘礼一般,浩浩十几抬。 这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行事霸道,不讲道理。 她瞧娘兮兮的少年…… 沈容歪头思忖,蓦地忆起,她是在瞧沈宝与董绍安,都怪赵熹,她只瞧出董绍安喜欢沈宝,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说上话,就被赵熹给搅局了。 赵熹不想与她拌嘴,以这小狐狸的行事,回头肯定会砸了他的祖传美玉,“你这儿有香胰子没,抹点在足踝、后跟处,也许就取下了。” 大半夜的,二人不睡觉。 都在忙着把玉镯子从足上取下来。 她的小腿不细,也不知道这玉镯子到底是被他怎么戴上去的。 “你躺下,我记得当时戴上去时,你的脚与腿伸得成一条直线,不是像现在这样弯着的,再像那样伸,一定可以取下来……” 沈容闷闷地想:瞧他紧张的样子,不是大路货,若真是大路货,由着她砸碎,可他是真的很用心地在取。她的足踝啊,红得快滴血了,再这样折腾下去,肯定磨破皮。 该死的赵熹,进她的阁闺就跟他自己个家里一样。 忍! 沐风、沐雨是赵熹的人。 但这二人并非一点用处没有。 至少,她们保护了沈宛。 她可以把这两个人送给沈宛当陪嫁。 沈俊臣在给沈宛议亲,届时沈宛身边多这么两个机灵、武功又好的丫头,也能多一些保障。 沈俊臣为什么要推掉沈宛与梁宗卿的亲事,这明明是一门很好的亲事,梁宗卿是卫国公嫡长孙,要貌有貌,要才有才,非纨绔,有才能,还有见地,这么好的少年郎不做她姐夫,就连沈宛都觉得可惜。 沈容想到沈宛的婚事,应付掉一个临安王世子南宫昴,皇家还有几位皇子呢,可这些皇子个个都已有嫡妃,如果让沈宛去做侧室,还不如嫁个贫寒学子。 足上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玉镯憋住后跟处,她咬牙忍着,将脚与腿伸成一条直线,赵熹用力一扯,只听“咚”的一声,桃花玉镯终于取下,而他失声惊呼“桃花镯!” 沈容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许是他取时没拿端,镯子摔在地上,化成了两截。 还好不是她弄碎了,否则以赵熹的霸道,一定缠着她闹不可。 “熹皇子,你节哀!到时候让你母亲再另送你一只‘祖传宝贝’!” 说到最后四字,她刻意加重的语调。 赵熹拾起断玉,“怎会断了?多少年都没事……”神色之中有疼惜。 “不就是一块玉镯,你不用这么难受,赵国皇家好宝贝多了去。” 可再多,也不是祖传的桃花玉镯。 她知不知道,在他们赵国,桃花玉又叫姻缘玉,是男女订情最好的信物,人要戴上这样的东西,别人就知道那人心有所属,便是家中长辈也会去问是何人,若觉两家合宜,长辈们就会替一双男女订亲,成就一段良缘。 这是他的姻缘玉…… 现下断了。 他要送给沈容,可它断了,这兆头太不吉瑞。 沈容以为他很喜欢这玉镯,安慰道:“不就是断了吗?你找了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再给接下来,上面还可以装上一些漂亮的纹饰,说不准比早前还要漂亮呢。” 赵熹原本落漠的样子,立时释然了,断了可以续,对,姻缘如此,玉也如此,“待我接好,我再送给你。” “熹皇子,我看你是误会了,我不喜欢桃花玉,太艳了!要不你改送别人,那个什么赵国皇子侧妃,我也不喜欢,你也一道送给别人。” 赵熹反问道:“你看不上侧妃之位,你是喜欢嫡妃的位置?” 看不上侧妃,那就看上嫡妃了。 她是不想与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赵熹行事太异于常人,她不喜欢,着实接受不了 。 面上瞧着低调,像是个只会跟着九皇子南宫昶玩闹的纨绔,实则太过厉害,这棋下得好的皇子,你说他没心计,她是绝不会信的。 “熹皇子,就算赵国要与大周联姻,自有两国公主皇子,不可能是臣子之女。” 赵熹道:“自古以来,两国联姻,非皇家之女和亲的也不少,比如王昭君。” 王昭君和亲,千古佳话,让沈容效仿还不如杀了她。 她勾唇苦笑,“这世上,又有几个真像王昭君的女子?抱歉,我做不了。公主和亲少有幸福的,何况是臣子之女,王昭君和亲名上好听,可一生凄苦,嫁完了老子嫁儿子,唉,苦啊。” 她不愿意!也不会去做。 “我们赵国的风俗与大周相差不大。” 沈容不耐烦地摆手,“夜深了,你该离去,我得睡觉。” 赵熹道:“再说一句话,你想不想入幽兰诗社?” “不想!”只此两字,沈容倒头就睡。 沈宝想,便是沈宜也想,可她沈容还真不想,幽兰社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去石榴诗社、桂花诗社,虽然一个是二流官宦千金的诗社,另一个更是小吏、富贾千金的诗社,但后者能结识更多的人家。 桂花诗社便是一些小吏千金也不入,听说九成以上都是富贾千金。里面全是有钱人的地方,还有两成官宦千金,那都是不嫡女,多是家中得宠的庶女。幽兰诗社里是绝不会让庶女进入的,全都是出身高贵的嫡女。如果要选,她就去桂花诗社。 赵熹问:“全大周的姑娘,谁不想进幽兰诗社,你为何不想呢?” “那地方我可不觉得有多好,我不做作对,更不会吟诗作词,不适合我。” 与他说实话——才怪,她与他又不是多熟,更不是朋友。 赵熹轻叹一声,“还以为你如果想进,我可以找永乐公主说说,你就进去了,你居然不想。” 他以为,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进去。 可沈容没有半分反应,看来她是真的不想了。 “你和我还真像,我也不喜吟诗作词这等风雅事,对我来说,还不如闷头睡大觉。” 沈容摆了摆手,“夜黑月高,不送!” 赵熹出了仪方院,一路上沉吟道:“蓝锦,你说如果有不想入幽兰社的姑娘,是真心不想入,是真的不喜吟诗作词,还是另有谋划?” 蓝锦放缓了脚步,“主子是说沈五娘?” 赵熹很是凝重,“小狐狸行事,都有自己的原由,我可没当她是随意说说。如果是我,入幽兰社是为了结识更多贵女为友,替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搏一把。年轻姑娘,不都爱热闹,喜结交朋友,在幽兰社能结交到全大周最有势力的公主郡主,甚至还能结交到当朝重臣家中最受宠的姑娘,她为什么不去呢?” 蓝锦也想不明白。随口答道:“属下听闻,一个姑娘只能入一个诗社,莫不是沈五娘想入旁的诗社?” “旁的诗社……” 京城还有两个女子诗社,人数最多的桂花诗社,官宦千金家嫡女能入的石榴诗社,小狐狸说他行事不能以常理看待,小狐狸又何尝不是,年轻姑娘谁不爱惜声名,可沈容就不喜欢,她最爱躲在她姐姐背后,这也是所有人都注意到沈宛,却没关注到沈容,以赵熹的看法:沈容的智慧,那绝对在沈宛之上。若是再加以磨练,他日不可小窥。 赵熹眯了眯了眼,“如果本王是小狐狸,就会选桂花诗社。” 蓝锦凝住了:“主子,为何?” 第98章诗社 最好的诗社不入,弃最好从最差。 赵熹道:“小狐狸捞了那么多银钱,你说她要银钱作甚?至今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桂花诗社不同,里头除了大臣家的庶女就是商贾女,庶女虽地位卑微,可各府的情况都知晓,桂花诗社的成员人数最多,商贾千金家做各种生意的人都有,家业少了一百万两银子还进不去,几乎大周天下有钱商贾的嫡女都在里面……” 实在好奇沈容对银钱如何花用? 赵熹期待又更想知道答案。 蓝锦道:“若是沈五娘进去,她是嫡女,还是当朝侍郎之女,身份尊贵,就会被她们追捧?” “你看她那性子,是会愿意被人追捧的,她进去,肯定又是捞钱。她明明不爱银子,偏装财迷,还偏要往铜臭味最重的地方去,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但我知道,她所图非小。不进桂花诗社便罢,若真进去,怕是又得让我刮目相看一次。” 蓝锦还是想不明白。 全大周的姑娘都以进入幽兰社为梦想,沈容想进去不是难事,她姐姐就在里面,再则求了自家主子,以赵熹对她的看重与喜欢,找永乐公主走走后门,永乐公主看在她与赵熹自幼相识的情分,看在赵熹与九皇子交好,肯定是要开这方便之门。< /p> 沈容看着红肿的足踝,揉了揉,取了化瘀膏抹上,心里将赵熹给骂了一顿。 翌日一早,沈容去了双喜院寻八姑娘沈家薇。 因着上回大姑娘、五姑娘帮大姨娘赚银子的事,沈家薇很是敬重沈宛沈容。 沈容与沈家薇闲话了几句,沈家薇正在绣一块漂亮的兰花帕子,“八妹妹的女红真好,瞧瞧这手艺,不得不让人夸赞。” 一侧的服侍丫头侍线笑道:“五姑娘,八姑娘听说你喜欢兰花,这是八姑娘给你绣的帕子。” 沈容意外了一把,立时笑道:“八妹妹待我真好,我今儿过来,还真有一件事同八妹妹商量。” 侍线沏了茶水,又寻饯果摆上。 十姑娘沈家莉听说沈容来了,也跑到双喜院东跨院来玩。 沈容低声道:“八妹妹,我想入桂花诗社,你要不要去?如果你有心,我们就一道写了投帖。” 沈家莉虽小,却也知道这京城三大女子诗社,最差的就属桂花诗社,嘟囔道:“五姐姐要进诗社,有大姑娘引荐,进幽兰诗社多好,就算进不得最好的,不理还有石榴诗社。” “这两处诗社门槛太高,只收官家嫡女,八妹妹进不去的,但如果我和八妹妹进的是桂花诗社,我是嫡女,我们姐妹一起递的投帖,她们连考校才华都免了,我和八妹妹一起进去,以后诗社有赏花会、诗词会时,有姐妹陪着,多有乐趣。” 八姑娘心下感佩,原来五姐姐不进最好的就是为了带她进去,“五姐姐,以你的尊贵,定是能入石榴诗社的,你不用顾忌我……” 人往高处走,听闻但凡进入幽兰诗社的贵女,最后都寻了体面的婆家。京城贵女们,谁不以进入幽兰诗社而自豪荣耀。 “幽兰诗社每过三年就出一本诗集,名气大。我虽识字,让我吟诗作词这还是算了吧。我入桂花诗社,一是为了玩,二是为结识一些朋友。如果我领头投帖,幸许我们姐妹都能进去呢。” 桂花诗社但凡是官宦嫡女,这可是都是嫌弃的地步。 以沈容的出身,再加上长姐沈宛的名气,一旦投帖,入社的希望很大。 沈家莉也有些心动,想到京城各家的贵女,无论嫡庶有些都入了诗社,有时候各家办宴会,姑娘们聚在一处,就会问道:“你入的哪家诗社?”对没入诗社的,人家会生出质疑,“你家莫不是奉承女子无才就是德?”听着像是夸赞,实为暗讽:你不会不识字吧?但凡会识字的,有些许才华的,人家都入诗社。 沈容道:“前些日子,我生病住在幽兰社,打听了一下,萧二十三娘想入桂花诗社,说那里最热闹,每年出一本诗集,才华不压幽兰诗社,因她父母长辈不同意,只得打消此念。她都想去的地儿,岂不是好的。” 大周至德帝身边的宠妃丽昭仪,原出自江南首富万家,而这桂花诗社便是万家姑娘做社长,万家是皇商,亦是官宦人家。以万姑娘的出身,人家也能去幽兰诗社,却选择了留在桂花诗社,沈容并不觉得这有甚不好。 桂花诗社对进社成员也不是递了投帖,即可顺遂入社,还得选日子考校才艺,能不接受考校的可是少之又少。 桂花诗社还会传授如何主持中馈,打理店铺、田庄,虽是商贾千金为主,但这是实打实能学得技艺之处,而且对入社成员的要求相对较低:有一技之长的千金即可入社。不像幽兰社、石榴社,要求入社成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沈容自认不是什么大才女,也做不到样样精通,她是本着学技艺,本着能结识一些朋友才去的。 “八妹妹,你去是不去?我昨晚就把投帖写好了,如果你想去,把你名字也写上,我们姐妹一处。” 十姑娘很是动心,福身道:“五姐姐,我去问问姨娘,看她同不同意我入桂花诗社,若我姨娘同意,一会儿我也来署名。” 沈家薇拿不定主意,遣了侍线去问大姨娘。 大姨娘的咳疾已经痊愈,因又置了处田庄,添了庄头下人等,想着生活有靠,心逢喜事,近来心情也好,再则上回求了沈宛,沈宛将大姨娘的卖身契赏了她,大姨娘脱了奴籍,也是自由身,心情就更好了。 侍线一说,大姨娘问道:“五姑娘要入桂花诗社,大姑娘同意了么?” 沈俊臣、潘氏过问沈宛的事,对沈容则近乎透明,很少将沈容搁在心上,早前李氏与老太太盯着沈容,爱寻她的短处,也只是为了拿捏沈宛才做的。 侍线愣了一下。 侍针道:“叫你家八姑娘问清楚了,若大姑娘未应,回头怕是要被训斥。” 不仅沈容会被训,便是大姨娘处也要落埋怨,毕竟沈宛的名头太大,姐姐入的幽兰诗社,这妹妹入石榴诗社是能成的。 侍线又回双喜院。 沈容答道:“长姐同意了的,不信你问小环,当时我告诉长姐的时候,初是不同意,后来知我不会吟诗填词就同意 了,连提议让八姑娘与我一道的主意也是长姐提出来的,还说我们姐妹若一道入社,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侍线又道:“大姨娘说,姑娘们要入桂花诗社,还得请示太太一声,这各家姑娘入诗社,也是要问过家中长辈的。” 沈容派了小环去福瑞院。 小环很不乐意,“五姑娘,你想入诗社,也可先向石榴诗社递投帖。” “进石榴诗社就不能与八妹妹一道了,还是桂花诗社好,你快去代我禀大太太一声。” 小环福身,与侍线一前一后出了双喜院东跨院。 沈宜正与大太太在一处说话,突地听小环禀报,她不由惊道:“五姑娘是不是糊涂了,大姑娘入的可是幽兰诗社,她要入桂花诗社?” 潘氏问小环,“大姑娘可晓此事?” 小环答道:“大姑娘同意了的,还提议让五姑娘带着八姑娘也进桂花诗社。” 什么姐妹情深?怕是大姑娘利用这个不晓事的妹妹给自己搏美名呢? 潘氏心里一想:沈俊臣正想将沈宛“卖”个好价钱,再有这桩事,只能说沈宛友好姐妹,便是庶妹也用力扶持,也罢,这是沈宛自己决定的,她这个当继母的不好拦着。沈宛没有同胞兄弟,弟弟就她儿子一个,将来配了好婆家,还是会扶持她儿子的。 潘氏又问:“大姑娘是如何说的?” 沈宜原叫嚷着桂花诗社不好,这会子听说沈宛都同意了就不作声,心里迷糊又疑惑。 小环如实禀道:“大姑娘听说萧二十三娘曾动过入桂花诗社的念头,只家中长辈不同意。听说桂花诗社里不乏有真才实学的,社长是丽昭仪的娘家侄女,说也是不错的,论实力、才华,里面的姑娘不比幽兰诗社差。” 桂花诗社怎么与幽兰诗社比?一个是当朝公主做社长,一个是江南首贾之女做社长,这就是差别。 潘氏笑了一下,“既如此,我应了,大姑娘是个有见识的,想来她能同意自有她的道理。只是你们姐妹要投帖,不妨也问问九姑娘、四姑娘。” 沈宜想到沈宝,“四姑娘可打着主意进幽兰诗社呢?也不瞧瞧她自儿个的身份,就凭她也能进去么?” 沈宜有些好奇,侍线刚离开福瑞院,她也出来,行到后花园凉亭,正见二姨娘与十姑娘说话。 沈家莉道:“姨娘,你就让我也进桂花诗社罢,我想去,五姐姐、八姐姐都要投帖呢,连大姐姐都同意五姐姐去了。” 沈宜心下不由得狠狠鄙夷了一番,沈容有好的诗社不进,偏选那么个地儿,不用猜也知道,她定是财迷病又犯了,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个个都有钱,她们沈家怎有这样的嫡女,都快掉钱眼子了,上回她找沈容讨胭脂,居然与她讨银子,姐妹情分都不顾。 “十妹妹,二姨娘好歹也是书香名门出来的,你进里头全是商贾之女的诗社,也不嫌面上臊得慌。老太太弄丢了大姐姐的银钱,五姑娘是想钱想疯了呢,你当她好好的不入旁的诗社,为甚挑了那么一个?” 二姨娘原在纠结,听沈宜这么一说,将那刚生起的念头又给灭了。 对啊,她就算是庶女,好歹也是书香名门出来的,她的女儿怎么能去满是铜臭的诗社,不行,万万不能,便是一个诗社不入也不能去,否则京城各家的贵女多了去,为什么旁人宁可不入也不去桂花诗社。 沈宝正在老太太的佛堂,听侍线来禀:“四姑娘,我们八姑娘想入桂花诗社,大太太已经应了,已写投帖,八姑娘使奴婢来问一声,问你要不要署名?” 沈宝凝了一下,当即就恼了:“她是庶女,当我与她一样么?我就算要入,也只入最好的幽兰诗社!” 侍线怯怯地应声“是”。明明是五姑娘挑的头,却让她以八姑娘的名儿问一声,五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沈宝一听是八姑娘使丫头来问,当即就有些气恼,嫡庶有别,她可是尊贵的嫡女。昨儿崔家递了话来,正在帮沈俊来谋实缺,一旦有了,她就是真正的官家嫡女,桂花诗社那种地方,让她去,她才不会去呢。 侍线去问沈宝,八姑娘不解地问:“五姐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如果说我要入桂花诗社,怕是四姑娘又要讥讽一番。” 八姑娘道:“可四姑娘早晚也会知道这事的。” “等她知道,也许我们已经进去了,那时候她要讥讽我,我也不当一回事。” 九姑娘沈家莉因二姨娘没应,自不能署名。 沈宛便与八姑娘署了名字,又令小环亲自往桂花诗社递了投帖。 桂花诗社的地点在城西最著名地“桂花茶楼”,有十二间的大茶楼,后头有一座极大的园子,就是桂花诗社的活动场所,自前面大茶楼中间的大门进去即可,听说诗社里有一二百位姑娘,因着里面的富贾姑娘太多,一些有身份的京城权贵,都不允庶女去,觉得让姑娘们与富贾千金交往很失体面。 今儿一早,沈宛带着沐 风沐雨两个就出门去幽兰诗社忙碌了。 昨晚,沈俊臣就幽兰诗社的事还唤了沈宛去书房谈话,“皇上、皇后对此次的诗词大赛很关注,代国的玳瑁公主、赵国的八王爷赵硕、北齐太子少傅萧策也先后到了,西凉国素闻大周诗词盛会,近日也会有使臣入京。你一定要全力以赴,若能夺下女子诗词赛的魁首,维护我大周的颜面,皇上与皇后定会大悦。” 赵国、代国都是大周的属国。 北齐、西凉则是与大周并肩的两大强国,北齐亦有两个附属国:突厥、高丽,西凉则有一个附属小国瓦刺,若论实力,大周与北齐并肩,北方偌大的一片疆土全都是北齐的地盘,且北齐人多是英勇善战,体形高大,是马背上的民族。 沈俊臣笑容可鞠,现下沈宛的名气很大,谁都知她在咸城灯节连夺三魁之时,这样的才华,便是男子也不差,有时候他会想到淹死的长子沈宽,如果沈宽有沈宛这等聪慧,定是沈家之福,可当到底是个福薄的,竟被淹死了。 他似乎忘了,沈宽其实是被二房的人算计害死的。 沈宽就算会读书,还是不是懂人心。 如果这次沈宛能在如此盛事面前夺下女子诗词赛的头魁,他日的夫婿非富即贵,若夺头魁,无论是对沈俊臣,还是对沈家来说,沈家的声名就会更上一层,虽然他因沈俊来被御史质疑,可他有一个很争气的女儿,为国争得荣光,就算给皇子做侧妃,也不会被人小窥。二皇子正妃虽出身高贵,可细瞧起来,也不比他沈家好多少,二皇子妃被太医证实再不能生,她膝下只得一位郡主,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嫡妃,这又有何惧? 沈宛想到沈容告诉她的事,问道:“父亲为何拒了梁家的提亲?” “宛姐儿,你有更好的归宿。” 拥有才貌双全的女儿,自然是得卖个好价,就如当年的云家,把最好的女儿献给周哀帝,便有了今日的代国。 一国之君总比做人下臣子的好。 而沈俊臣觉得他可以走得更远。 沈宛垂眸。 沈俊臣笑道:“宛姐儿,全力以赴,只要你夺得女子诗词会魁首,压上他国使臣中的贵女,你就是大周的功臣,就会得到最好的良缘。” 最好的良缘…… 他说的就是把她嫁入皇家罢。 皇家成年的几位皇子,除了九皇子尚未成家,其他几位哪位不是姬妾成群,生母位分低下的二皇子,因是皇后养大,颇俱实力;又有贵妃所出的六皇子,更是行事张狂之人;还有德妃所出的五皇子,传说体弱多病;淑妃所出的九皇子,一早淑妃就选中了萧九姑娘萧清妍,在荣国公寿宴之后也订亲了,只等礼部选了吉日二人就要完婚。 沈俊臣笑道:“皇后对二皇子妃也有诸多不满,她喜欢你,你又得了太后的青睐……” 太子人选,必在二、六、九三位皇子之间出一个,其他的皇子都太小,最有胜算的便是这三位。 沈宛福了福身,“女儿会全力以赴的。”心下冰凉,她喜欢梁宗卿,可沈俊臣是不会同意将她许配梁家的,因为他还是想做皇亲国戚。 沈容与沈家薇递了桂花诗社的投帖后,姐妹二人就更亲近了。 十姑娘沈家莉依旧巴着九姑娘沈宜。 沈宝则是往老太太的佛堂跑。 听说沈容要进桂花诗社,不由得又是一番讥讽嘲笑,“我说五妹妹,上好的幽兰诗社、石榴诗社不进,非去桂花诗社,你也不嫌丢人?” 沈容道:“四姐姐想去,人家还未必收你呢。” 桂花诗社进社也是有要求的,未出阁的八至十七岁姑娘,富贾要求家有一百万两银子的产业,若是官宦小姐也必须得五品,入社要考校才华,里面有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姑姑,听说也是才华过人的,其中一个还曾是御书房的侍茶宫娥,后来嫁入万家为妇,便做了桂花诗社的女先生。 “一身铜臭之地,我还不屑去呢,都说你财迷,要我说,你就是听说那里钱多,作的诗词好了,还有赏,这才进去的吧?” 沈家薇不说话,就看沈容与沈宝在这儿斗嘴。 沈容道:“爱钱怎了,不偷不抢,人家也是正大光明从明路上挣来的,你不爱钱,往后别领月钱,把月钱都给我。” “凭什么?那是我应得的。” 沈容啐了一声,“你不是不爱钱么,既然不爱钱,就都给我。” 沈宝说不过沈容,领了小链往老太太屋里去。 每日,沈容都会邀沈家薇一道去给大太太请安,晨昏定省,有时是沈家薇来唤她,姐妹二人都等着桂花诗社的回音。 因为几国使臣的陆续入京,诗词盛会越发名声大了,着实是代国玳瑁公主在宫宴时向至德帝提出请求“启禀大周皇帝,小女玳瑁想参加大周京城一年一度的诗词盛会!” 她要参加,又有赵国的八王爷赵硕原就是个爱风雅之人,也提出参加盛会。 北齐的太子少傅萧策,更是想瞧瞧大周的诗词盛会,自是会参加的,他这次来大周带了不少的文武随从。 没几日,西凉的使臣亦到了,里面也有皇子公主。 因着皇帝同意了玳瑁公主,青松馆、幽兰榭的诗词盛会被迫延后,但这一延后,越发显得此诗词盛会非同寻常。 以前原是三月第一个休沐日的盛会,改到三月第三个休沐日举行,第一个由京城各诗社选出前三甲,第二个休沐日则是各诗社三甲人选与幽兰诗社前五人选再战,最后选出五人进入绝赛与各国参赛人员进行大赛。 幽兰诗社如此,青松馆那边也是如此。 前几任的幽兰诗社社长,三位皇家公主、郡主也纷纷有来当点评先生,为了保证大周最后夺魁都改为了即兴作诗,不允任何人代笔。 沈容又忙开了,在第一个休沐日前,就唤了紫嫣来,“给我打听各家诗社的都有些什么人,如果我没猜错,这几日京城的大小赌坊已经天盘下注,赌各家诗社谁进入三甲。” 紫嫣道:“主子要同时买中三人,这机率不大。” “正因为买中的可能不大,想来这赔率很可观。” 上回她在咸城大玩赌注,是沐风在外打点,这一次她用的是紫嫣。 紫嫣在京城买了一座三进宅院,又置了十几个下人,依然是某富家小姐模样,但白日出门上则扮成男装。 沈容道:“了解一下各诗社的情况,我们就玩玩,我会计算出成败机率,选最稳的法子。” 玩这种赌赙都是有公式与法子可循,并不能一味地赌成败。 紫嫣应声离去。 沈容坐在案前,认真地回忆前世记忆里的点滴,一定是有蛛丝蚂迹的,只要是有关姐姐的事,无论是已亡的沈容,还是现在的沈容都特别关注,着实是她们两个灵魂都敬重喜欢这个姐姐,只是已亡的沈容在成年后对自己的姐姐除了羡慕,还多了两分嫉妒。---题外话---鞠躬求月票!求订阅,求亲们支持哦。 第99章 关注 又两日后,紫嫣在深夜前来。 她令人在自家住的小院与沈容所住闺房的地下挖了一条密道,两人见面倒也方便,也更为隐密。 这次,紫嫣带来了各大小赌方开局的情况,同时还附了石榴诗社、桂花诗社两家诗社最有才华的十位贵女名单。 青松馆是男子诗社里最顶尖的诗社,里面汇聚真正大才子,不是有权有势、地位超然就可以进入的。 男子诗社,京城还有一个鹿鸣馆、四方馆,鹿鸣馆几乎全是京城书院有才情的学子,而群英社则是当朝一群爱风雅有才情的文臣,与女子诗社倒有些不同。 前世记忆里,没有男子诗社各家最后三甲的印象,倒是女子诗社这边很是清楚,着实是每年一度的诗词大会,石榴诗社、桂花诗社的前三甲都会参加戛。 沈容微眯了一下眼,看过了各家诗社的十强名单后,又拿了京城四大赌坊开局的单子。 “石榴诗社下注情况:刘元娘、张三娘、杜五娘;高九娘、李十一娘、冯元娘……” 当今大周朝颇有魏晋之风,对女子的管束并不算严厉,并不主张将女子束于闺阁,可女儿家的名讳还是不会对外宣布,而是用他们的序齿来代替,但十强名单上也标注她们的出生,清一色全是京城各家的嫡女。 各赌坊早就将各诗社十强名单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搭配,这赔率自然是极高的,最高的是一赔十五,最低的也是一赔八。 沈容寻着记忆,“石榴诗社,选刘、冯、程进入三甲。” 紫嫣一凝眉,看到“程元娘”三字时,“这位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姐,听说冯侍郎是去秋入京任职的,这个十强名单原是二月时举办的首次诗词会所出。主子,每年的开社诗词会,是为欢迎新人所备,这里面请人代笔的比比皆是,虽然程元娘在今年的开社诗词会得了个第二,可不一定有真才实学。” 沈容指着那“发发发大赌坊”里写着的“一赔十五”几字,“赔率高啊,肯定是这几日买这组的人最少。” 紫嫣蹙着眉头,赔率高,可折本的机率也极大。 沈容定定心神,前世记忆里,这位程元娘的才学不在沈宛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直到她在今岁的诗词大会女子组夺得第二,好事者便挖出了程元娘的身世,原来她的母亲姚氏乃是罪臣之女,而她父亲对姚氏一往情深,即便姚氏被贬官奴依旧替其赎身迎娶,姚氏就是一个才女,才德兼备。而程侍郎与沈俊臣是同届,当年只考了个二榜一百多名进士,此人性子高洁。 程元娘是石榴诗社今岁的第二名,所有人都说她的开社诗词是请人代笔,可事后经人证实,人家是即兴所写。 这样的女子是有真才实学的。 “就买刘冯程三人进入三甲,我买程是石榴社魁首,刘为第二,冯为第三,你问问发发发大赌坊,如果这样买,赔率是不是翻倍,如果是翻倍,就买五万两。” 紫嫣惊了一下,“若不翻倍呢?” “不翻倍,你就拿十万两银子买这三人组,以三万两到一万不等的金额分五次去买,要做到不被人发现是你一个人买的。” 沈宛又瞧了桂花诗社,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桂花诗社这边,下注闹得最欢的是万财大赌坊,这可是万家的赌坊,里面的赌法更齐全,而汇聚了前二十强进入三强的法子,还可以供买家自行决定买哪三人,若是定出名次来,一旦全中,赔注翻倍。 “万家不愧是大周首富,瞧瞧他家的赌坊,就比发发发玩得好。” 紫嫣道:“对于前十、前二十,万财大赌坊都贴出了各位前十强、前二十强的简介,说的都是各位姑娘在往届诗词的表现,甚至还列举了她们有何佳作,所以近日万财大赌坊里下注的人最多。” 沈容瞧了又瞧,“看看,还有今年入社九人的介绍,万十七娘!这个有意思,万家五房嫡次女,年方十二,于去岁秋随父母入京。” 紫嫣道:“桂花诗社的开社诗词会,万十七娘并不在前三,只得了个第五名。” 沈容昨儿想了许多,才知道桂花诗社最后是谁夺得前三甲,她在三人名字下画了一个勾,“竟没有万十七娘、涂元娘、梅五娘的组合,我买梅五娘第一,万十七娘第二,涂元娘第三,照万财大赌坊上面所说,若没人买的,是一赔十五的赔率,若标注名次,翻倍。你去买十万两银子,万家乃天下首富,此次这么大的手笔,定是不会赖账,你扮成贵公子去买,直接找万财赌坊的大管事写赌契。” 紫嫣迟疑道:“主子不再想想,这可是二十万两银子。还有幽兰诗社这边,我们要不要再瞧瞧?” 沈容凝眉,前世时可没有各国使臣前来凑趣参赛之时,幽兰诗社里的情况就不大好说,反是石榴、桂花两家诗社虽也有人代笔,尤其是万财大赌坊,更是对前二十强进行了分析,让买家理性分析,就算除去新入社的九人,也还有十一位往届在正式诗词赛中的名次情况,综合进行分析,谁强谁 tang弱一目了然。 正式诗词赛,石榴、桂花两处都是挑了最有实力的人,三家女子诗社,谁也不想做垫底的,不求胜过幽兰试社,可石榴、桂花绝不愿做最后一名,所有两家诗祠赛在选前三甲时也是很严格,绝不允许有人代笔的事发生。 幽兰诗社里,今岁多了一个沈宛,其他人都是京城一流贵女圈的人,各家都是书香名门,家中父兄多有才名的比比皆是,对今年面对新的局势,沈容为难了。 “暂不买幽兰诗社,先买两家,各买十万两,照我早前说的下注。” 沈容又瞧了鹿鸣、四方两家男子诗社的情况,然后拿着笔,像做算术题一样地进行了计算,最后,各社都有了三组最可能获胜的组合,她指了一指,“赔率最低的是一赔五,最高的是一赔十,只要买中一组,都不算亏,你就照我写的两社三组,各买二万两银子的。” 沈容早就备了三十二万两银票,清点好后,递给了紫嫣,“事办隐秘些,夜大哥那儿还等着银子用。” 紫嫣轻声道:“姑娘,两家诗社是不是少买些,万一……” 这可是三十多万两的银子,姑娘年纪小,玩性大,不晓其间厉害,可紫嫣觉得自己有兴务提点。 “无妨,我知晓一些内情,你去买罢!”沈容又道:“在地道内给我设一间密室,最好设下机关,唯你我能入的。” 姑娘这等相信她? 夜罗是姑娘信任之人,紫嫣又与姑娘签了合作契约,那不是卖身契,但他们没了去处,是决定跟着沈容的。 “是。”沈容又添了一千两银子,算作建密室的花销。 紫嫣接过银票,清点一番,数目正确,自密道离去。 沈容坐在案前,又回想了一遍:石榴诗社:程、刘、冯三人组合;桂花诗社:梅、万、涂三人组合。 明日是三月的第一个休沐日,沐风在午后便回府了,直接进了沈容的院子,彼时,沈容正与沈家薇坐在院子里,沈家薇在做女红,沈容在挥拳踢腿,每日上午接受女先生叶初锦训练走姿,倒是下午让她们自行学习,早前的家学先生辞职了,听说家里出了些事要处理。潘家那边见沈家就两位公子邀了沈宏、沈宪去潘府读书,又在那边挑了个院子出来。 潘氏也头痛请先生的事,索性就应了。 沐风福身道:“姑娘,京城各大赌坊就要已经开赌了……你……” 赵熹正盼着沈容出手,眼瞧着明日就是大赛吉日,今日子时前会停止下注,反倒没了消息,特意召了沐风回去问话。 赵熹是在咸城下注尝到了甜头,他哪会玩赌注之事,还不是见沈容玩得起劲,在后面跟风,可这一跟就大赚了一笔。 沈家薇惊道:“大姐姐也要下注么?” 沐风笑了一下,“是,大姑娘那儿所剩银钱不多,但还是有些的,只是幽兰榭那边的事多,抽不开身,让奴婢把银钱带回来,请五姑娘玩玩。”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里面取了几张银票,“这是大姑娘的二千两银子,大姑娘知五姑娘爱玩闹,说今儿都让奴婢听五姑娘的。” 沈容这回要低调。 赵熹盯上她,不就是咸城下赌之时开始的,“我这里只一千两银子,倒是分析了六组可能会胜的组合,就买男子组,他们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就买些。” 沈家薇道:“大姐姐、五姐姐要下注,带上我和大姨娘可好?劳沐风等会儿,我这就回去取银票。” 原想到下午再去买几百两银子,既然沐风主动来问,姐姐又捎了银钱,她就玩一玩,沈容回屋取了单子与银票,“鹿鸣社、四方社各有三组可能获胜的,每组买五百两,我计算了一下,这是最有可能获胜的,每社只要买准一组,都能赚钱。” 沈家薇气喘吁吁地过来,与大姨娘凑了六百两银票,沈容道:“就各买六百两,若是赚了,按份子连本分红一起给。” 沐风离了沈家,没去赌坊,而是直接去见了赵熹, 赵熹看了眼名单,“蓝锦,每组各买十万两银子玩儿。”又问沐风,“小狐狸没买女子诗社的?” 沐风道:“五姑娘说,女子组那边的情况不熟悉,还说这几组是最有胜算机率的,她似计算过胜算。” 赵熹笑了一下,“本王就等着赚钱,去下注吧。”又扭头道:“蓝锦,你跟沐风一道去。蓝袍,待女子诗社三甲名单出来,你将她样的情况都摸一遍,小狐狸不方便出门,本王可是进出自如,这种事就由我替她办了。” 早知道她不熟,他就一并操办了,不过,最大的赌注还在后头呢。 翌日一早,沈家薇就来邀沈容去给潘氏请安。 老太太不喜除沈宝以外的孙女,看到沈容与石氏相似的眉眼,老太太心里瘆得慌,就似有人时时在提醒着“石氏是鬼”,老太太道:“五姑娘八姑娘往后不必来我佛堂了,我近来不适,要安心休养。”</p > 既然老太太开了口,沈容自得松快,索性真不去佛堂,应答一声:“是。” 今儿给潘氏请安时,沈宜问道:“听人说,五姐姐又下注了?还在院子里计算买谁赚钱?” 潘氏斥道:“深闺姑娘,不可沾上赌赙。” 沈家薇生怕沈容被骂,轻声道:“禀母亲,长姐令沐风送银票回来,让五姐姐玩耍一回。” 几人闻听此话,都当是沈宛在买。 同样的事,若是沈容,那就是坏事,但换成是沈宛,不管是老太太还是潘氏都似只当成女儿家的玩闹。 潘氏心里一塞:沈宛真是大方,出手就给沈容三千两银票,由着她去闹。就算是她,也未必舍得,她给自己的儿女最多的时候也就五十两银子,可不会一下子就给这么多。石氏留下的家业只怕定是不少,否则怎会养出两个大手大脚花钱的女儿,偏潘氏还管不得此事,人家花的是石氏的嫁妆。 潘氏问道:“听说大姨娘也掺了份子。” 上回在咸城,大姨娘赚了几千两银子,回头置了田庄,近来过来请安,连以前的恭谨都变成了小心,说话的声音更是高了两分。沈家后宅的三个姨娘,个个都成自由身,大姨娘倒不惧,潘氏自认,就算她是自由身,可她捏有大姨娘的把柄,不怕大姨娘与她作对。二姨娘、三姨娘就有些不好对付,全都是沈俊臣在任上时旁人送的美人侍妾,且个个都是书香名门家的庶女,现下三姨娘重孕在身,眼瞧着就要生了。 潘氏一面盼三姨娘生女儿,一面又希望三姨娘能生个儿子,若是男孩,就能让沈宏大了多个助力,沈宏没兄弟。早知这样,她当初就该保住沈宽,一个没娘的儿子,多比有一个亲娘的好掌控。在李氏、老太太想对付石氏时,她从大姨娘那儿就猜到一些端倪,为夺家业,李氏与老太太婆媳会算计石氏,又怎会留下一个沈宽。 然,她回转又想,还是自儿个调养好身子,再给沈宏生个弟弟的好,一母兄弟,总比隔层肚皮的要强。 可也不知怎了,沈宏也不小了,这些年她却迟迟没有孕息。 沈家薇不知这事潘氏是如何知晓的,“是,大姨娘凑了六百两银子。” 一个侍妾姨娘,还是丫头出身抬上来的,手头有六百两银子,不得不说这是一笔钱财,莫非是她在江南时待大姨娘太宽厚了。 潘氏不由得讥讽地勾唇苦笑:大姨娘面上宽厚,却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若非她拿住了大姨娘的把柄,只怕也瞧不出大姨娘的底细。 沈宜不快地道:“你们还真是胆大,就不怕全亏进去呢?若真亏了,哭都没地儿。” 李婶子进了院门,笑禀道:“大太太,官媒和韦家人到了,是来商议二老爷与韦十八娘亲事的。” 沈俊来与老太太商量后,做主将沈宝许给了崔鸣礼,崔鸣礼之父崔仲林便替沈俊来保了一门亲事,这女方正是皇后韦氏一族的族妹——韦十八娘。 潘氏道:“你们姐妹都散了吧。五姑娘,宛姐儿下注只是玩上一回,你可千万不能学。” 沈宛下注,那是玩,全家人都能接受。若是沈容下注,那就是染上了赌性,必须得由她这个嫡母来纠正。 沈容应答一声“是”。 沈家薇与沈容告退出来。 李婶子紧跟在潘氏身后,低声问道:“太太,上次大姑娘带着大姨娘在咸城下注,可赚了不少银子呢。” 不光是大姨娘赚了,老太太与潘氏也是赚了一笔的。 潘氏勾唇笑得意味深长。 李婶子垂首:“奴婢瞧着,大姑娘似乎对大姨娘极好。” “极好?”潘氏扬了扬头,“那是大姑娘不知道大姨娘对先头太太所做的事罢了?”她咬了咬唇:大姨娘以为拉拢了大姑娘,就能摆脱她的掌控么?就算大姨娘脱了奴籍,她潘氏若想捏死她随时都能做到,她的手里可有大姨娘的把柄呢。 李婶子凝了片刻,笑道:“若大姑娘知道大姨娘对先头太太所为,怕是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潘氏笑了,“贱婢着实会演戏,若不是我们知晓,还真被她憨厚老实的外表蒙骗了去。” 大姨娘原是丫头抬上来的,却能压官家庶女出生的二姨娘、三姨娘半头,就凭她这样的本事,就不是善类。至于大姑娘沈宛能不能堪破大姨娘的伪善,潘氏一点都不关心,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他们母子。如若大姨娘与大姑娘能斗起来,她更是乐得在一旁瞧好戏。 远远儿地,沈家姐妹就瞧见一个贵妇带着两个婆子又几个丫头进来。 沈家薇好奇地道:“二叔这就要娶新二婶了么?” 沈容神色淡漠,“母亲无意让我们知晓此事,我们还是回去上课。”最好给沈宝娶回一个厉害的后母,到时候狠狠地收拾沈宝一番。 没走多远,就听沈宜喊道:“五姐姐等等我!” 几人要一道去女先生那儿上课。 沈宜问道 :“五姐姐,你买了多少?” “统共三千六百两银子,有二千两是长姐的,再六百两是大姨娘和八妹妹的。” 沈宜撇了一下嘴:“你们胆儿真大,这种事全凭运气,也不怕亏了。” 世间哪有没风险的生意,风险越大,赚的也越多。 更没有坐在家里,天上就会掉银子的事。 沈容忙道:“大姐姐认真权衡计算过的,买的都是最有可能赢的人。大姐姐多聪明啊,我可是照着大姐姐给的名单去买的。” “这种事,不都有例外么。” 沈宜在心里暗暗地道:都折本了才好,看她们张狂,连个姨娘都有这么多的私房钱,也太过分了。 转而,她面带惊色,“连要买谁也是大姐姐瞧好的?” 沈家薇不明白沈容为什么要说假话,一下子推到沈宛身上去,是了,一定是怕被长辈骂,如果是沈宛买的,父亲母亲就不会训沈宛,着实是这个长姐太优秀了,优秀到只人沈家一提起来就是一副骄傲的样子。 沈容道:“大姐姐是想让我赚点脂粉钱儿,否则她直接让沐风去买了就是,干嘛来告诉我,大姐姐都买,我还迟疑作甚。可大姐姐只说是最有可能获胜的几人,她也拿不定主意,若我亏折了,我又不会说她,大姨娘也是厚道的,也不会计较。” 闹了半天,母亲竟是训错了人,这根本就是沈宛玩的。 因沈容说了这话,沈宜留了心。 未时三刻,石榴社那边就传出了前三甲的名单:程、冯、唐三人获胜。 沈容听到时,心下暗道:唐是谁?好像里头有个唐元娘的,不应该是刘元娘得第二么,她投进去的十万两银子不就打了水漂。 她咬了咬唇,静静等着新的消息。 酉时,又传来桂花社那边的消息。 “桂花诗社是梅、万、涂三位姑娘得胜。” 得到这消息时,是李婶子从外头听来,当成趣事讲给潘氏听,彼时,沈容姐妹正在潘氏里请昏安,晨昏定省,这早上用过晨食就要请安,黄昏也要请一遍,这是规矩,也是沈宛出门前再三叮嘱沈容的。 沈宜蹙眉问道:“万?莫不是桂花诗社社长、丽昭仪娘家的侄女?” 李婶子笑答道:“不是,听说是万十七娘,是万家五房的嫡女,去年秋天才随父母入京的,今年十二,大家都在说她做的桃花诗极好,奴婢是个不懂的。” 沈容立时早前而买失了石榴社那边而略差的心情,此刻立时雀跃起来,她买中了,果真是梅、万、涂三位姑娘,十万两银子,转身就变成三百万两,这是十五倍的赔率,再买对了名次就再翻一倍。 这惊人的数额,若是传出去,任何人都会动心,还好她是连沈宛都瞒着的。 沈家薇问道:“男子诗社这边哪三人成三甲了?” 第100-101章 意外(12000+) 侍线轻声道:“八姑娘,奴婢到外头打听一下。” 沈家薇应了。 沈宜道:“大姐姐没买女子诗社,买的都是男子。” 潘氏现下也勾起了兴趣,“这是怎么说的?” 沈宜道:“大姐姐只对幽兰诗社的熟悉,对两家诗社的贵女都不认识,因进了幽兰诗社,倒听崔小姐、罗小姐她们说过男子诗社里出名才子公子的事,所以只买了鹿鸣、四方两社。” 潘氏晌午饭时听沈宜说,下赌的事是沈宛的意思,她写了个单子,让沐风去买,又叮嘱让沐风带上五姑娘玩,正巧沈家薇在仪方院,就拉了大姨娘一道随了份子戛。 坐了一阵,沈容与沈家薇出了福瑞院,刚近仪方院,就见沐风站在门口,沐风笑容满面,“五姑娘,赚了呢!你买鹿鸣诗社的一组,原是一赔八的,连名次都正确,照矩便是一赔十六的,这一下得了九千六百两银子。四方诗社这边,有一组人是正确,名次错了,照矩是九倍的赔率,又得了五千四百两银子,统共是一万五千两。” 沈家薇咋着小嘴,“我们赚了四倍?” 沐风笑容满面,“正是,四倍还多了些。” 她们赚了四倍,赵熹那儿也赠了四倍,下了六十万两银子,现在变成二百多万两了,许是乐得合不拢嘴,蓝锦去买的,赌坊都知道是赵熹买的,谁敢赖他的钱,赵熹与九皇子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谁晓得这里面有没有九皇子的份儿。 这边沐风回来报信,一时间整个沈家后宅都得了消息。 沈容当即清点了银票,给了沈家薇二千四百两。 沈家薇带着就去捧星院寻大姨娘。 待夜里时,潘氏与沈俊臣也听说了。 沈俊臣歪头道:“宛姐儿还玩下赌之事?” 潘氏着人打听了一番,沈容只说是沈宛怎么计算估测了六组最有可能获胜的出来,结果一下子就赚翻了,有一组连名次都估准了,十六倍啊,这可是一本万利,难怪世人爱赌。 沈俊臣听到赚了那么多,不由有些眼馋,对潘氏道:“家里还能凑多少钱,既是宛姐儿要玩,就一并交给她。” 潘氏心下惊诧不已:石氏这个长女还是人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长成那般绝\色模样,还会计算估测谁会得胜,看来咸城那边大赚一笔不是偶然,人家是进行了估测的,有这样一个长女,若是许配皇子,沈家还不得有大富贵。 “能凑一万多两银子。” “就交给宛姐儿一万两,让她下注。” 这不是贪墨,更不是受贿,更是自家赚来的,小赌怡情,大赌失性,既然沈宛有这计算估测的能力,就算赚不多,也不会赔得厉害。 潘氏心里思忖了一番,“上回宛姐儿在咸城赚了不少,不如明儿问问我娘家嫂子,看她们要不要一起玩。” 潘氏扶持了沈俊臣,也该让沈家给潘家一点好处,这亲戚间都是互相帮忙的。 夜深人静后,紫嫣进入密道。 紫嫣现在对沈容更加佩服了,着实是她的手段。 “禀主子,这是买中桂花诗社连本带利的银票,一百万的大额银票两张,剩都是十万的,共计三百万两银票。另有买男子诗社赚来的银票,全都在这儿。” 正好是三百五十万两银票。 沈容清点了一翻,“石榴诗社的唐元娘怎会得了第三名?” 紫嫣接过话道:“属下回来的时候特意打听一番,昨儿夜里刘元娘闹肚子,拉得都不能走路并未参加石榴诗社的比赛。属下令季府的下人买通了刘府丫头,听说是刘元娘被人下了泄药所至,刘太太一怒之下发卖了下药的婆子一家,听说是厨房的婆子被什么人买通了做的。” 沈容心下一沉:她在那一组上下了大注,移着莲步,什么人要对刘元娘下手,“莫不是我们下的注太大,三发大赌坊的东家动了心,想赢了我们的银子,故意派人做的。京城几大赌坊都是有后台老板,比如这万财大赌坊就有宫中的丽昭仪、十三皇子做后台,万家有女是肃王府的侧妃。” 紫嫣道:“属下听闻,三发大赌坊与六皇子交好。” 六皇子…… 沈容就忆起在回京路上,途中得遇六皇子的样子,为了赚钱,将最有可能获胜的女子下药,还真有可能是她的手笔,根据紫嫣给她提供的名单,刘元娘在过去五六年中的表现,是一个最具有才华实力的贵女。她瞧过紫嫣给的下注名单,有三十组,便有大半有刘元娘的影子,如果刘元娘不能参加比赛,三发大赌坊那稳赚不赔。 沈容道:“这万财大赌坊倒讲信义,一下子被我们赚走这么多,就由着你取走了银票?” 紫嫣凝眉答道:“属下派了惩恶楼的人跟踪过,万财大赌坊的大东家是万家三公子,他是三房嫡长子,负责打理万家赌坊的生意。在子时三刻,他就知道各处买的人有多少,姑娘所买的那组,你是唯一的…… tang” “紫嫣,不是我,是我们。” “是!”紫嫣笑着,因为主子赚了钱,连她也觉得是立了一件大功,虽然她是奉主子之命行事,“因我们买了万十七娘,万五太太也买了这一组,这是唯一一组有万十七娘名字的,买得也不多,只得五千两银子。” “既然我们这组买的人少,如此说来,万财大赌坊这次赚的银子也不少。” 她们是唯一,除了她们与万五太太,其他人都赔了。 “万财大赌坊此次,最大的赢家是我们,听说支付了我们三百万两银票后,万财大赌坊实际只赚了五十多万两银子。我带着季府小厮去领银票,万三公子就派人跟踪,若非属下机警,令小厮在城里绕了三圈,还真甩不掉。” “他是想劫财?” 紫嫣摇头,“以属下之见,万三公子更感兴趣的是谁一下子赚走他那么多钱。” 沈容心情大好。 “紫嫣,这次你办得不错,你那儿先留三十万两银子,你留十万两自用,如何用的不用告诉我,我信得过你,用完了只管禀我,我再给你。设法给夜大哥送二十万两过去。大后日是幽兰、青松两大诗社的五强大赛,我要这两大诗赛的前十五强名单与介绍,我们要掌握最详尽的消息,若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消息,就抢占更多的机会。” 紫嫣应声“是”,接过三张银票。 只要有钱,再建一个“血裳”不在话下。 未来,他们会有更好的机会。 没想这次他们师兄妹跟的新主子居然会玩赌。 “主子,地下密室设在此处地下,还是季府地下?” “建在季府地下!总有一日,我要离开沈家,趁着我还小悄悄多赚银子,壮大我们的实力。你告诉下面的人,无论有什么好想法,好门道,你收集起来禀报我,我们也可以做一些旁的生意。” 紫嫣又应了一声“是”,她有了钱,就可以办更多的事,主子要入选人员名单,她这就回去安排下面的人去收集。 沈容想着六皇子令人下黑手,给刘元娘下药,也至使她损失了十万两银子,这次是她太大意了,倒不是她太求完美,而是她应该预料到其间生的变故,一旦有所预料就该有所防备,不该亏本的,这不是摇骰子滥赌,这也不是赌运气,更就赌分析能力。 第二日,沈宝也得到了消息,就连沈俊来也听他的两个通房说了,说沈宛下注,翻了四倍。 沈俊来当即将自己手头的银钱凑了凑,有八百两,准备交给沈宛下注,可沈宛近来住在幽兰榭忙诗词会的事,人都没回来,给她跑腿办差的就石妈妈、沐风、沐雨几个,财婆子留守漱芳阁,她已经好几日没到沈宛。 通房道:“二老爷何不把银子交到五姑娘那儿,大姑娘与五姑娘姐妹情深,她在明春园忙碌,定是放心不下五姑娘。奴婢听说,前儿大姑娘走了永乐公主的门道,请了太医回来给五姑娘诊脉。 昨儿大姑娘得了御饼,还让石妈妈送了两包回来,大的送到福瑞院,小的这包给了五姑娘。” 大姑娘可不是对大老爷、大太太多孝敬,根本就是不放心家里的五姑娘,所以多有看顾,生怕家里有人欺负沈容。 沈俊来觉得这话不差,在沈容给大太太请罢安后,他就站在路口等着沈容。 “给二叔请安!”沈容、沈家薇、沈家莉三人齐齐福身。 沈俊来笑道:“听说宛姐儿在下注诗词会?” 沈容故作意外。 沈家莉年纪最小,但因长于内宅,又是庶女,颇有些早熟,奶声奶气地道:“五姐姐,府里都知道大姐姐又赚银子了。” 沈容这才应声“是”。 沈俊来道:“我这儿有八百两银子,且先交给你,回头你见着沐风,托她交给宛姐儿,就说是我投诗词会下注的份子。” 钱婆子正从佛堂那边出来,见沈俊来要把银子给沈容,不由笑道:“二老爷,这么多银子你给一个孩子,也不怕弄丢了?”她笑了一下,“五姑娘,老太太请你去一下佛堂。” 沈容心下一转,老太太最是厌恶看到她,现在就连沈宛也不愿见了。沈俊臣因为上次的事,对老太太心里不满,虽然没再逼讨银钱的事,母子之间生了芥蒂。 “若是祖母是问赚来银钱的事,八妹妹可以作证,昨儿我就摸了一下银票,除了大姨娘那份,其他的银钱被沐风带给长姐了。长姐说要赚我们姐妹的嫁妆,后头还要下注的,待诗词赛事结束,便要交给父亲母亲置备嫁妆。” 沈容不是呆傻的么,钱婆子才提了老太太要见她,她就猜到是为银钱的事。 珊瑚看着八姑娘。 沈家薇欠了欠身,“钱婆子,我可以作证,五姐姐说的都是实情。” 老太太连大房嫡女都不放在眼里,会善待她,这简直是笑话。 沈家薇又道:“不仅是五姐姐 的钱在大姐姐那儿,就是我姨娘赚来的钱也托沐风带给大姐姐,我姨娘要托大姐姐继续下注。” 这话,纯粹就是沈家薇说瞎话。 昨日大姨娘见到银票,很是高兴,留了九百两,剩下一千五百两又交给了沈容,请沈容继续下注,还说若是亏了,也不让她赔。 大姨娘的胆儿还是小了些,生怕折进去,尤其是下注后,她的心就没安顿过。 昨晚,大姨娘唤了沈家薇去说话,又叮嘱、教了她一回,叫她莫给沈宛姐妹惹事,还让她继续与沈容交好。大姨娘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会下注的是沈容,为什么沈容却推到沈宛身上去,但昨儿想了许多,想明白其间的关键,就越发觉得沈容更厉害,一个女子连美名都不要,却说是沈宛会计算估测,这分明就是给沈宛争名,只要此次沈宛在诗词大会再搏个名次出来,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再有会计算估测这一条,便是世家名门也要竞相求娶。 珊瑚道:“这两日,大姑娘会使下人回来吧?” 沈容又猜:许是老太太也想下注。 老太太手里还有些钱的。 有了上回的事,明白石氏与沈宽遇害的真相,她们姐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敬重老太太,就是装也不愿意装了。 沈容道:“我的银钱都在大姐姐那儿,上回大姐姐使沐风回来,就是知我手里还有点银钱,带着我赚脂粉钱儿的。大姐姐昨儿另给我几两银子作零使,怕是这几日不回来,后日是幽兰诗社一年一度的诗词赛,待赛完之后,又是三大女子诗社的大赛,怕是不回来。” 沈家莉跟着附和道:“这可怎么办?沐风不回来,我姨娘还说也要下注呢。” 沈容道:“将才,母亲也问了大姐姐的事,母亲也要下注,可是合在母亲那边,一起送到我大姐姐那儿去。” 沈容让沐风给沈宛带了封信去,把该交代的都与沈宛说了。 沈宛知沈容不屑名声,将所有的好名都推给她,她也默认了,忆起那次与沈容长谈,她认同沈容的一些看法,只要她将来许个得力的好人家,沈家就没人敢欺负沈容。 所以,她的出路才是最重要的。 沈容又道:“珊瑚,我这就随你去佛堂。” 这些日子,老太太不止一次地说过,“见到大姑娘、五姑娘就难受得紧,瞧着她们越发像死鬼石氏。”老太太着实想到盒子喷火的事就怕,连带着离沈宛姐妹都想远些,一见到就忆起那日的事,石氏死了三年多了,可还在守护她的儿女,谁晓得她们姐妹身后头有没有石氏的鬼魂。 每每想到此处,老太太浑身都不自在,索性不让沈容去佛堂,如果佛堂都不安身了,老太太还真连个歇脚都没有了,直到现在,她也不提回慈安院的事,只想着就住在佛堂。 珊瑚笑道:“既然事说清楚,奴婢回去禀报老太太,不劳五姑娘去佛堂。” 因为老太太认定,石氏鬼魂跟在沈宛姐妹身边,连珊瑚也觉得真有此事一般,着实是那日盒子喷火的事太诧异,也太骇人,要说没鬼,珊瑚不信,就连她也是能不见大姑娘姐妹就不见的好。 老太太不仅自己远离沈宛姐妹,还叮嘱沈宝莫与沈宛姐妹太近。 上午,姐妹二人继续接受叶初锦的培训。 因家里要托沈宛下注,八、九、十三位姑娘都与沈容说话,唯有沈宝更显孤零零的,倒是叶初锦很是用心地提点沈宝,叶初锦住在沈家,自然也听到沈宛会下注的事,下人们更是夸张地说沈宛在咸城就下注过,硬是见几百两银子翻成了几万两银子,夸得跟神仙一般。 对于沈家大姑娘的事,叶初锦亦有耳闻,今日倒是刻意提点了沈容一番。 沈容倒也干脆,问道:“叶先生要不要跟我长姐下注,我长姐好厉害的,她会分析利弊,不信你问八妹妹,鹿鸣、四方两大诗社各买了三注,最厉害的是鹿鸣诗社,连名次都没错。” 沈家薇连连点头,与其说敬佩沈宛,还不如是敬佩沈容呢。 叶初锦今儿一上午就等沈容说这话,她笑了一下,“我身上银钱不多,只得一百多两,还是这两年攒下的。” 沈宜道:“先生可以交给我娘,我娘也递了话请我舅母随份子呢。” 沈宝见她们都夸沈宛,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大姑娘运气好,咸城赚了、这次又赚了,就觉得她厉害得不得了,我祖母说了,人的运气有好有坏,过了这一阵……” 沈宜立时分辩道:“你不跟注就罢,怎么这样说话?就不能说几句吉祥的,家里赚了钱,还不是花在我们身上,你每月的月例,还不是我父亲母亲出的,你盼着大姐姐输,盼着家里输,你是什么居心?” 沈家莉附和道:“四姐姐,我们都姓沈。” 她年纪最小,说不出更多,就觉得沈宝那话不对。 叶初锦道:“回头我去找大太太帮忙。这几日,几位姑娘的规矩礼仪都学得不错,后日一早明春园有热闹瞧, 不知几位姑娘可要去凑趣。” 沈宜忙道:“母亲说了,那日大姐姐也要应赛,允我们姐妹过去瞧热闹。” 沈家莉道:“大姐姐最厉害,一定能得前几名,届时代表大周与玳瑁公主、西凉公主参加比赛。” 叶初锦没想到沈家会有沈宛这样的女子,言行举止处处得本,又生得极美,怕是这沈家当真要富贵了,“我听人说,赵国也有公主来,北齐则有一个出名的才女应赛,到诗词大赛时定然热闹。” 今儿午后,潘氏收里就拢了不少银票,汇总了一下,竟有二万一千多两,遣了李婶子带了两个丫头亲自将银票给沈宛送去。 二更天,沈容早早歇下,实则是紫嫣送来新的消息,与她细细地禀报幽兰、青松诗词前二十强的情况,整个幽兰诗社的成员还不到三十人,所谓的二十强,也不过是今年开社诗词会时的名单,原就做不得数。 沈容更关注的是各人历年的成绩。 紫嫣道:“三发、万财两家大赌坊还和往常一样,明晚子时前停止下注。” “他们停止下注,就是计算哪一种法子最利用他们赚钱。” 沈容一语道破关键。 紫嫣又道:“姑娘可听过元宝大赌坊?” 京城有四大赌坊:三发、万财、元宝,还有一个叫钱多多大赌坊,取的全都是吉祥来财的名字。 “莫不是这一家与旁处有何不同?” “幽兰、青松两家诗社,后日比赛是选前五名,然后是前五名与两大诗社的前甲再绝胜负,十一人里挑出前五名与各国使团的再进行比赛。后日两大诗社有接对子、即兴作诗、抽签填词、书法、一首十步诗词,五项比赛,第一名记取十分,第二名记取九分,以此类推,只记前十名,最后看谁的总分最高,从高到低。”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两大诗社居然弄了个十步诗词的法子。 紫嫣继续道:“元宝大赌坊,此次赌的是赌谁入选,这是属下令人抄来的,主子请看!” 沈容接过单子,上面醒目地写着:幽兰诗社,排居首位的是沈元娘,然后又有崔四娘、罗三娘等人的名讳。 沈元娘正是沈宛,她现在是买三十赔一,这算是负比例,就是说买下三十两银子,若是沈宛最终入围,就能得三十一两。 “赌局从昨日就开始,沈元娘入围赌注起价是二十赔一,许多人都嫌赚得少,买沈元娘的颇少,可一些小老百姓觉得这是稳赚不赔的,小买主倒有不少,一两银子、几十文的都有。” 沈容道:“买谁能入围,虽然赚得少,却贵在稳赚,三十两银子,过几日就变成三十一两。只是他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稳赔的买卖。” “正因风险小,赔率才低。但是元宝大赌坊,也有大赌,五人一组,赔率极高,若是买中,是买一赔十五,追赌二成价追加名次正确,一旦全中翻两倍。”紫嫣顿了一下,“若是五人一组,猜对四人,就是一赔二,猜对三人一赔一。” 猜对三人就能保本,猜对四人就能翻番,全猜中就是十五倍,若在原有赌注名次正确翻两倍,这的确很是吸引人。 第101章落水 就如十万两,再加二万两买名次,就可以在原有赔率上翻两倍。 “元宝大赌坊什么来路?” “幕后大东家是徽地首富,皇后娘家兄长占了一成五份子,二皇子有三成份子,徽商重信,属下觉得二皇子上次在咸城所为得皇帝高看,这种稳赚赌注就是为了收买人心,所以姑娘可以放心下注……” 紫嫣惊了一下,“姑娘,屋顶有人。” 她一转身,纵身跳下密道,沈容将床板合好,关好机关,又将紫嫣给的纸压到垫絮下,佯装成睡不着的模样,深夜造访,除了赵熹不会有第二人。 赵熹刚落到屋里,沈容就冷声道:“你当我的闺阁是什么?” “自然是闺阁!”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榻前,看着床上躺着的沈容,正要坐下,沈容一脚就踹了过来,“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说对女子诗社的人不了晓么,我近来特意派人打听了一番,待都弄明白了,就把消息给你送来。托你的福,本王这次大赚了一笔,六十万两银子翻了四倍,呵呵……” “你是来给我分好处的?” 赵熹打量着沈宛,“你一个小丫头要这么钱作甚?” “我们姐妹上无体恤的长辈,自是给自己赚嫁妆,快点,既然你赚了这么多钱,自是见者有份,何况……你是托我的福才赚的钱。” 赵熹道:“我送你的首饰布帛,我不是不要吗?” “你明着送的,我也保不住,回头还不得被长辈们拿了去,与其终究保不住,还不如不收。可你私下给了,他们不知道,那就是我们姐妹的,我为什么不收。” 赵熹哭笑不得,往怀里摸了一把,正要数两 张给沈宛,她却一把夺了去,就在他以为她全部拿去时,沈宛却只取了两张,“翻四倍,是二百四十万两,我取一成的好处,收你二十万两,这个价儿还算公道吧?” “公道,公道得很呢,下次我再赚钱,也给你抽一成的好处。”赵熹笑着,带了几分宠溺,这丫头越发引起他的兴趣,居然能计算出各人获胜的可能性,还能排出最可能获胜的三人,连名次都能被她算出来,不佩服不行,“你能不能告诉本王,你是怎么计算他们能获胜的?” “据历年成绩推测,这种推测,是三分推测,七分运气,你就当我运气好。快把你收集的消息给我,我今晚得分析一下可能获胜的组合,回头让沐风给你名单,你又可以继续赚钱。”沈宛说完,笑了一下。 赵熹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纸,“幽兰、青松两处前十的名单,我整理的,这是我初步分析的最强十人,但是要成功推测最有可能的五人,还推测出五人的名次,这个就难了。如果这次你再让我赚钱,我给你两成好处。” “好!”沈宛答应得很干脆,“只要理性推测,是不会有太大出入,可是……如果遇到那种使坏的就不行了。我听人说,发发发大赌坊那边,有太多的人买刘元娘,结果他们就使人下药,让刘元娘拉肚子,险些把人给拉死。” 赵熹惊道:“还有这种事?” 沈宛笑了又笑,“幸好这次我对女子诗社不了解,没去买,你说要是我买了,这次不就是亏大了。熹皇子,你会不会去发发发大赌坊下注,如果你要下注,就可以帮九皇子打击发发发。” 赵熹蹙了蹙眉,“你知道发发发有六皇子份子?” “京城四大赌坊的背后,哪家没有皇子亲王的影子,你忘了,我父亲也是当朝重臣,要探些消息出来也不算难。再说,我忘了,我有一个像神一样的姐姐,她可是什么话都与我说的,我不仅知道发发发有六皇子的分,我还知道元宝大赌坊有二皇子的份。” 赵熹似明白了沈宛的意思,“你是说借打击发发发大赌坊,实打击六皇子。” “这是你与九皇子的事,我只是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你想啊,出了发发发大东家买通刘家下人给刘元娘下泄药的事,我想下注,却难以猜到难以预知的可能。 一旦我买了,若是六皇子背里再给人下泄药,害得人家参不了赛,我们就能买错。 所以,你能不能把这未知的因素给我排除掉。 又或是,临比赛前,某姑娘公子生了病,突然参加不了……” 想算计她沈宛的钱,看她不让发发发这次吃不了兜着走。 “你只管帮我推测哪些人最可能进入五强,旁的事,我自会处理。” 沈容笑道:“如此,有劳熹皇子。”她拿着一叠纸,细细地看了起来,赵熹与紫嫣备的还不一样,因为这是赵熹初步分析后的消息,更有每人历年的成绩,甚至还附带了几张今年两大诗社评师的介绍。 紫嫣在下面拍了两下,沈容对着洞口道:“你先回去,我今晚要仔细分析,明日午后我把银票与名单放在密道盒子,你照我给的留言下注。” 紫嫣应了声“是”。 待紫嫣离开后,沈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若干的评分问题,这是她上次自己设定的,比如评师的喜好,又或是个人的风格,与过往成绩再进行综合评估,不多时,青松诗社前二十的男子就有了新的评估分数,她再拿出一张单子,再根据各人的名气、出身进行第二次评估,又有了新的一张成绩单,综合两张再进行新的综合评做,最后出来的就是前十的名单,再进行下一轮分析,留下了七个人,将几人进行排列后,就有了五人一组最进退名单,最后进行分析名次排序。 梁宗卿上回说要离开京城,这是不可预知因素,他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如果留京,定是要参加比赛,如果是离开,就不能将他归纳其间,最后,沈容留下了五组最有可能的名单,人员也扩到十名。 这是最有可能获胜的五组名单,无论梁宗卿参还是不参与,可能性都极高。 沈容又继续分析幽兰诗社前二十强、前十强,最后也列出了五组名单。 她不能肯定,还需要再想一下,将最后列的名单与各人的综合评分再进行排序修改。 天明时分,沈容方将名单收好,正睡得迷糊,就被小环给唤起来,梳洗更衣用饭,还在用饭,沈家薇就到了,唤她去给潘氏请安。 姐妹二人请安归来,经过后花园时,看到面容难看的沈宝。 沈家薇行了半礼:“四姐姐!” 沈宝气哼哼地瞪着沈容,一副要杀人似的模样,“沈容,你娘真可恶!我娘死了,三哥被赶回老家,现在她还不肯放过我们二房?” 沈容一脸无辜地道:“四姐姐,死者为大,我娘都过逝快四年了。” 沈宝厉声道:“就是她死了也不放过我们。” “除非你们做了对不起 我娘的事,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石氏都死几年了,沈宝还在这里骂石氏。 石氏哪里对不住沈家上下,吃石氏的、住石氏的、穿石氏、用石氏的,最后个个都还说石氏的不是。 沈宝道:“你娘可恶!你也可恶!你们姐妹全都可恶!祖母昨晚被气病,全都是你们害的。” 沈家薇欲言又止,她着实不敢招惹沈宝。 沈容道:“祖母了病了,四姐姐一向最得祖母之心,怎没在佛堂侍疾?” “你怎知我没此意?我这就收拾东西搬去佛堂照顾祖母。”沈宝恶狠狠地瞪着沈容,“你也是祖母带大的,真是不孝!” 沈容还真想去侍疾,到老太太跟前给添添堵也好,可老太太一看她,那又惧又恨的眼神,着实太过明显了。 “四姐姐明日不去明春园瞧热闹?” 沈宝想去,这种热闹很少见,况她还想见那个人,那个人对他笑了,她只知他姓董,还不知其名讳,若能去打探清楚也是好的,瞧他的模样也是名门公子。 沈宝不答沈容的话,她去或不去,为何要告诉沈容。 沈家薇道:“五姐姐,四姐姐发什么火?” 没有由来,对沈容说石氏可恶的话,人都死了,就算石氏真有不对处,都当揭过去才对,何况石氏在世时并不曾薄待二房的人。如果不是石氏,二房就是乡下人,哪能锦衣玉食。 “能让老太太气病的事,定是跟银钱有关。” 沈家薇也怀疑上回传盒子喷火的事就是谎话,“莫不是老太太从大姐姐那儿拿去的银票丢了?” 沈容想到早前自己令夜罗去办的事,如果没有猜错,是绵州石台县出事了,算算时间,沈宾也该抵达石台县沈府,只怕一入府就听说石氏手里的三处田庄、十家店铺,连带着那座沈府都成了别人的,这心情定不好受,连家都没了,沈宾往哪里落脚? 沈容只觉得痛快无比。 害了石氏的命,算计沈宽淹死…… 这才刚刚开始呢。 老太太、潘氏等人不想让她们姐妹好过,她们偏要活得风生水起,活得光芒万丈,活得恣意快乐。 沐风不在,小环虽是沈宛的丫头,能力远不及沐风沐雨,沈容拿了银钱,让小环去打听消息,她自己则去叶初锦那儿继续接受“训练”。 沈宝破天荒地请了假。 休息的时候,沈家薇问道:“九妹妹,出什么事了?为甚四姐姐今儿不在?” 沈宜扬了扬头,“绵州老家那边出大事了。”半点没有担心忧伤的样子,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沈家莉追问道:“我们一家都在京城,那边能出甚大事?” 沈宜拉过几人,低声道:“我娘说,老家闹鬼了。” 沈容神色淡然,“九妹妹又吓唬人。”她故作打死也不信的表情。 “真的!真的!我是听娘和爹说的,说是先头太太交给老太太的田庄、店铺、房契都变成别人的了,有一个商人夜宿石台县城外寺庙,夜里有个妇人领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访,说她是沈石氏,家有地契、房契,愿以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价儿转手,知那商人是个有钱的,愿意卖与他。” 沈家薇瞪大眼睛。 沈家莉道:“真的?假的?” 那些地契、房契,不是捏在老太太手里么? 怎的就出现在一个妇人手里,还是千里之外的不知名妇人手头。 沈宜肯定地点头,“这件事在石台县传遍了,早前的沈府变成张府,商人次日要打听瞧看,知铺子都是极好的。待得夜里时,沈石氏又出现了,收了商人一万二千两银票,将这些东西卖了。 待商人过户之后住到沈府,换了匾额,才听邻里说,沈石氏早在三年多前病逝。商人说了妇人的五官相貌、又说了半大孩子的衣着模样,真真就是先头太太与二哥哥。” 沈家薇、沈家莉两人的小脸都吓白了。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鬼?房契、地契应该在老太太手里,却出现在“沈石氏”手里,这不是鬼是什么? 石氏得多恨老太太,把产业给卖了也不给老太太。 沈容不以为然,冷声道:“我娘都死了,还将此事诬到她身上。要我说,定是老太太自儿个卖了田地,想自己得了银子去。” 老太太不是偏二房么?想将这些东西留给沈宾,沈宾可是害死沈宽的凶手,现在连落脚地儿都没有了,只能回早前沈家住的庙台村。沈家祖上不是留下十几亩田地、还有一座乡下院子,沈宾一不会耕种,二不会过苦日子,但看看沈宾落难,她心里也痛快。 沈宜道:“五姐姐别不信,老太太是因听说这事,当时就给气病了。商人买下田庄店铺和沈府后,转手以一万四千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石台县的张员外家,现在沈府改成张府,三处田庄、十家店铺也都成了张家的产业。”</ p> 张家,可是有人在朝为官的。就算老太太母子想闹,人家是花银子买来的,张家早前就提出要买,可老太太舍不得那些田庄店铺,家家都是赚银子,每年能出息不少,这回好了全没了,可她一文钱没见着。 沈容继续道:“老太太上回说盒子喷火,真当我们是小孩子,编出故事来哄我们。还说我娘和二哥变成鬼把这些嫁妆卖给一个过路商人,九妹妹你还真信?”她越是不信,沈家姑娘们就越是相信,而且老太太更是对鬼神之信十足的信。 沈宜沉默了。 沈家薇也觉得不可信,她可听大姨娘说过,老太太对石氏不好,一直想掌石氏的嫁妆,哪有婆婆掌儿媳嫁妆的理儿? 老太太最喜当家,偏石氏不肯,婆媳俩就生了芥蒂,私下里,老太太就无数次说巴不得石氏早死的话。 沈容道:“哪里有鬼,你们抓一个鬼给我瞧,鬼还能与人做生意,要我说,这鬼许是有人捣的鬼。我和姐姐几万两银子的积蓄给了老太太,她要偏二房就偏了罢,干吗说这种话来诬我娘。” 沈宜亦觉得沈容的话有道理,可是田庄和店铺可以卖,怎么能把沈家的老宅子也给卖了,那可是沈家的根本。 沈容昔日交给夜罗时,就想狠狠地回击老太太。 害她娘与二哥就为了夺家产,为了夺到,连人都可以害,她偏不让他们称心。 沈容问道:“这些东西是真没了还是假没了?不是贼喊捉贼把我们大房的东西偏给二房?长姐说,这次下注赚银子,是给我们大房几个姐妹赚嫁妆的,我们姐妹可得盯紧了,莫让老太太和二房知道,若他们知道说不定又得抢。” 三个姑娘听到“大房几个姐妹”这句,心下乐了:她们才是姐妹,二房是另一家。“祖母也太偏心,明明是我们大房的东西,这也要抢。” 沈宜道:“五姐姐说得是,弄不好就是老太太使的计,就为了哄我爹娘。” 沈容道:“长姐说,她这次定会替我们多赚银子,以前丢的就丢了,往后我们自己个儿守自己个儿的钱财。” 几人附和了一阵。 姐妹几个嘀嘀咕咕地说话,叶初锦在一边饮茶,也都听到了,这五姑娘素来行事不显山不显水,可实则能将沈家大房的姑娘拧到一块。 “姑娘们,好了,又该练习了,先从五姑娘开始,先学沏茶、给长辈奉茶……” 前些日子练的是行走姿态、坐姿,近来开始学沏茶、奉茶,学会这些仪态后,每日上午也要学一阵琴棋书画的课业,依旧是叶初锦教她们。 近晌午时,散了学,沈宜就往福瑞院去,然后把沈容说的话告诉了潘氏,潘氏嘴上说不在乎沈宛那儿的银钱,可心里也希望沈宛主动交出来,让她去逼沈宛交,她是做不出来的,上回出了老太太强夺之事,沈宛也学聪明了,同时老太太也惹恼了沈俊臣,不敢再打沈宛的主意,着实是她认为沈宛姐妹身边就有石氏的鬼魂,只要她动手抢,石氏把那些钱财毁了也不会给她。 这会子,老太太收到沈宾从石台县传来的信,不知是心疼财产气病,又或是给石氏“鬼魂”给气病的。 午后,沈容将银票和下注之事写好,装到密室里的铁箱子里,铁箱子上有大锁,她有一把钥匙,紫嫣那儿也有一把。 黄昏时分,沐风回了府,直接来寻沈容,正巧沈容去了福瑞院,待沈容回来时,一眼瞧见沐风,不由奇怪地问道:“你怎现在才来?” 沐风道:“幽兰榭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 “不仅是幽兰榭,青松馆那边也出事了。” 沈容越发意外了,“你倒是说完。” “是这样的,今儿未时,几位姑娘原在说话,永乐公主突然来寻大姑娘,也不知道两人站在长廊里说了什么,大姑娘掉河里了。赶巧……青松馆有人瞧见,沐雨听到声音……跳下河把大姑娘给救上来。” 沐风目光闪烁,言词少有的结巴,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小环当即就急了,“大姑娘没事吧?永乐公主为什么要把大姑娘推下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容瞧着沐风,心下觉得不对劲,“沐风,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啊!”沐风不敢正视沈容的眼睛。 一定还有事! 沐风道:“五姑娘安心,大姑娘落水时永懿公主也在,她还恨恨训斥了永乐公主。” 永懿公主乃皇后所出,是当朝唯一的嫡出公主,身份高贵,又在公主里序长,便是二皇子也敬重她三分,说话是颇有份量的。 “永懿公主说,大赛在即,永乐公主因一己之私害大姑娘落水就不对,皇后娘娘和太后还盼大姑娘替我朝争光呢。永懿公主当即令人宣了太医,太医已给大姑娘瞧过,大姑娘服下药后就歇下了,让奴婢过来瞧瞧五姑娘。” 是了,早前几任的幽兰诗社公主们最近几 日都住在幽兰榭,有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女永懿公主,还有太后跟前养大的三公主永福公主,亦有贤妃所出的五公主永安,全都住在幽兰榭帮忙,永懿代表的是皇后,永福则代表的是太后,这永安则是为了凑趣帮忙的。 沈容担心地道:“没事就好,你回去好好服侍。小环,把我屋里的山参取一根来,再取一包燕窝,让沐风带回去给大姑娘做了吃,明儿是大赛,得养足精神。” 小环应声。 沐风压低嗓门:“五姑娘,大姑娘问这次如何下注?” 沈容早就备好了,将两张单子递给了沐风,问道:“你刚才说青松馆也出了事,出了甚事?” “早前的梁宗卿公子不是要离京,许是在外得了消息,今儿一早就赶回来。周元朗今儿下午突然昏倒了,二皇子令太医来瞧过,说是中毒了,太医配了解药,毒是解了,怕是明日参加不了大赛,吐了一大碗毒血出来呢,太医说得卧床静养七日,已送回家。” 周元朗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他中毒体虚参加不了。 沈容问道:“还有呢?”她压低嗓门,“这件事很重要,两处进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都关系着熹皇子的利益。” 更关系她的啊! 沐风想了一下,“今儿早上,永福公主带了一位郑九娘来,说是太后娘家的侄孙女,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也要参加明日的比赛。午后的时候,有位韦五娘也进了幽兰榭,是永懿公主引荐,是皇后娘家的族侄女,说是才识过人。” 沈容眼睛闪了又闪,伸手道:“那张单子得给我,得重新进行调整。” 沐风将单子递给了沈容。---题外话---亲们,又加更了哦,二更合一,求支持!收藏!求订阅!求支持哒! 第102章 借名 青松馆这边好办,幽兰榭那边可如何下手。 沐风又道:“肃王府的八郡主,明儿也要参赛,听人说,她是肃王府最有才华的郡主。” 沈容轻叹一声,“青松馆的名单好调整,可幽兰榭一下子添了三位新人,她们的底细我一点也不清楚,好难下手啊。我只能给你青松馆的名单!” 沈容拿出自己综合评分表,将周元朗的名字划去,往后面添了一人,进行一番重新组合后,将新的名单交给了沐风,“只怕大姑娘落水、周元朗中毒,都是有人故意为之,近来京城下注之事,各国使臣都有参与,怕是买他们二人的太多,这才生了意外。” “五姑娘的意思,许是与发发发幕后东家有关?” “只有生了变故,出现人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们才是最大的赢家,除了此,我还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已经出了周元朗中毒的事,二皇子、九皇子坐镇青松馆,他们不会再有下手机会屋。 幽兰榭这边,大姑娘落水,就给几位公主提了醒,只是这突然进入了三个也同样添了乱,给所有下注之人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你先回去,告诉熹皇子,我对幽兰榭着实没有把握。” 沐风取了下注名单,有五组,在最有可能的三组也进行了标注,甚至还有两组标注有“名次”,这是要赵熹追加。 沈容对沐风道:“五组里,有两组追加二成,其他的平均下注,你去忙吧。” 这五组的赔率,最低的是一赔六,最高的是一赔十六,而沈容认为可能的两组,一组是一赔十,一组是一赔十二。 沈容取了上回的银票,里头有大姨娘的一千五百两,“都交给我了,到时候大家赚了,按投入率分配,去忙吧。” 沐风应声离去。 沈容想到自己交给紫嫣的一百万两银票,对小环喊了声:“小环,我累了,今晚先歇下,你莫要来扰我。”将被子弄成有人睡的模样,从秘道里下去。 走到季府下面,看了墙上的绳索,拽了一下,这是她与紫嫣约定好的,若她有急事拽拉绳索,紫嫣闺阁的铃铛会响,彼时紫嫣就会见她。 沈容等了一阵,无人应,密道没开。紫嫣不在。她蹲在密道下,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几张纸,继续琢磨,她对郑九娘、韦五娘、肃王府八郡主知之不多。太后、皇后都看重此次诗词大会,定是希望大周的贵女夺魁,肃王有儿女十几人,得宠的女儿除了侧妃所出的三郡主,还有一位八郡主。这位八郡主母亲早逝,是养在肃王妃膝下的,除非此女颇得他心,否则不会如此得宠。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响,紫嫣跃下密道,一眼看到盈盈油灯下坐着的女子,惊呼一声“主子”。 沈容道:“幽兰榭、青松馆那边出事了。” “属下午后就听说了。” “那你下注了?” 紫嫣道:“不曾下注,正想找主子商量。” 沈容一喜,抱住紫嫣大叫:“紫嫣,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还在想也许你已经下注了呢,如果下注了,怕就要折一笔银钱。” 紫嫣看着孩童般蹦跳的孩子,这一刻,这个姑娘才算是孩子吧,凝了凝眉,道:“沈元娘落水、周元朗中毒,就如主子想的,有大赌坊的东家动了手脚。为恐生事端,属下请了我们的人盯着明春园的动静,午后我就收到了消息。 明春园那边进了三位贵女,属下带人出去打听消息了,也许对主子有用。几大赌坊那边,我已约好,封盘前一个时辰下注。” 紫嫣行事,比沐风还要得力。 沈容连连点头:“这是青松馆五强最有可能获胜的名单,标注有名次的,你追加两成银钱。” 紫嫣接过,将单子收好,“郑九娘是太后娘家的族侄孙女,相传四岁识字,六岁能诗,因她是洛城人氏,京中知晓她名气的不多,在洛城她入了牡丹诗社,是牡丹诗社历届成绩表现最优的贵女,属下大胆地估算了一下,郑九娘的才华就算比不得沈元娘,也不会比沈元娘差得太多,为给主子评估,我抄了郑九娘的五首诗词。 韦五娘是皇后娘家韦氏一族的姑娘,其情况与郑九娘相似,是皇后听说此次诗词大会要与各国使臣比试,特意遣人将她接入京城的,她虽是六岁启蒙,但最善诗词歌赋,尤其是一手书法,颇是了得,她的书法在罗小鸾之上。” 罗小鸾的书法,便是沈宛都比不过。 “再说肃王府的八郡主,亲娘生她时难产而逝,她是养在肃王府跟前的,身体孱弱,最喜读书,琴棋书画在肃王府首屈一指,肃王世子妃当年是幽兰诗社出名的才女,也略逊她一筹。她出来应赛,是奉肃王妃之命,肃王妃与皇后是姐妹。” 紫嫣又递了韦五娘、肃王府八郡主写的几首诗词。 “各国使团皇子公主大人会作为嘉宾形式,观赏大周的诗词大会,他们若因各人自愿,也会作诗填词,但不参加评点,更不占名次。”< tang/p> 这事,沐风没提。 沈容道:“我得先评估一下,在你与人约定时间前来找我取最后的结果。” 紫嫣点了一下头。 沈容回到自己的屋里,拿出自制的评估表,进行了重新的评估,最后幽兰诗社便有了新的名单,她的评估是照着以前的法子来的,从评师的喜好,到个人风格进行综合评估。 时间近时,紫嫣叩响床板。 沈容看了眼小孔,“将新的名单递了进去,又塞了五十四万两银票,女子组加倍。” 紫嫣道:“属下明白!” 紫嫣并不是在一家赌坊下注,而是同时在三家大赌坊下注,发发发例外,着实是大赌坊大东家太过隐险,只是这一场,她扮成了小厮随从,而是让一个新进入季府的管事、护院、婆子扮成了富贾模样或贵妇前去签定注契。 第二天,沈容起了大早,与沈宜姐妹前往明春园瞧热闹,然,明春园大门前却多了好些禁卫军。 “出什么事?” 有禁卫军的头领指着一边围墙的告示,原来,昨日明春园幽兰榭沈元娘落水,经证实,是有人用石子弹射了沈元娘,使她站立不稳掉下河的,而周元朗中毒,也是有人故意为之,企图破坏今岁的诗词大会。 皇帝很是重视此次盛事,派了禁卫军来明春园维持秩序,拒绝有人进明春园围观。这次的评师与往年一样,在两大诗社原有的评师基础上加了绝赛评师——翰林院学士、京城书院有名气的老儒先生,也维持其公正性。 沈容瞧得这里,她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无论男女诗词会都有两组就是最客观的排序。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最后的结果。 来瞧热闹的人还真不少,最后都因进不了明春园,只得打道回府。 姐妹几人上了马车,沈宝还立在门口顾盼生辉,沈容立时注意到沈宝今儿穿了一些浅粉色的锦袍,似在人群里寻找什么人,果然,当东边路上行来一行人时,沈宝的脸上立时露出了笑容。 沈容寻着她的视线望去,五六个华衣锦袍少年里,有一人正是董绍安。 前世今生,沈宝会遇到董绍安,他们才是相爱的一对。 还以为是沈宝抢了她的良人,原来那良人早就是董绍安的,不过是他们设下了局,看着她跳下去罢了。 沈宜不耐烦地道:“四姐姐,今儿瞧不成热闹,你走是不走?” 沈宝似没听见,在董绍安等人骑马过来时,她优雅地福了福身,“董公子,明春园不开放,瞧不成赛事。”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沈宝。 董绍安揖手道:“这是大名鼎鼎沈元娘的妹妹沈四娘。” “原来是沈四娘,有礼了!”有人揖手。 沈宛的名讳知晓的人不多,但“沈元娘”三字却是名动京城、咸城二地。沈元娘的声名太响,京城名门公子就没有不知道的,不仅有才华,人长得美,气质清雅,沈宛一下已是京城无数少年郎心目中的女神。 着银灰袍贵公子道:“你姐姐才华过人,前几日做了游戏之作的《踏春》,真是一首极妙的诗作。” 众少年难掩喜色,这是爱慕,更是赞赏,当今大周颇有魏晋朝之风,世人爱颜美之人,更喜有才华之人,像沈宛这般才貌双全的,自是得了不少称赞。 沈家薇道:“四姐姐是二房的人,怎么与人说她是大房的姑娘?” 沈宜嘟了嘟嘴,一脸不屑,打着她们长姐的名号,真是太可恶了。她挑起车帘,笑道:“四姐姐,大姐姐是我们的嫡亲姐姐,你是二房的人,怎么说大姐姐是你姐姐。” 打着沈宛的名头与男子结识,还大言不惭地报着“沈元娘的妹妹沈四娘”,沈宝还知不知羞。 沈容附和道:“四姐姐应该是我们的堂姐妹,怎能说得模棱两可,让人误会。” “不是沈侍郎的女儿,是沈侍郎的侄女啊……” 有人问出口。 沈宝立时红了脸,该死的,怎的凿破她的话,堂姐妹那也是姐妹,都是一个祖母的孙女,这又如何不对了。 董绍安能高看她,一半因她是沈俊臣之女,另一半则是因为沈宛。 沈宜道:“四姐姐,我们进不了明春园,还是先回家等消息。” 姐妹相携而来,原就是给沈宛鼓劲,再看看大赛的盛况,不想因明春园里接连出事,朝廷竟下令封了园子。 沈宝厌恨地瞪沈容姐妹一眼。 沈宜道:“你不想回家,我们可不等了。” 沈宝福了福身,“董公子,我先回家了。” 沈容突然觉得应该恶心一把董绍安,“四姐姐,你是与崔大少爷订了亲的事,还是少与陌生男子说话,要是传到崔家,该不高兴了。母亲说过,我们女儿家就要守女德本分……” 沈家薇也颇是瞧不起沈宝,自己都订亲了,还与其他男子说 话。 沈宝的亲事是定了,沈家其他姑娘的亲事可还没着落呢,绝不能让沈宝坏了她们的名声。就算当今天下对女子的要求不是特严,也仅仅是限于她们可以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可以与其他姑娘结交为友,也有出门会友的机会,但与男子这样纠缠说话,到底让人轻视。 沈宜心下也有同情,经沈容这么一提,轻斥道:“四姐姐,你可不能再与人说话,否则家里长辈问起来,我们可如何说。” 有男子听到,不由惊愕道:“早前听说沈崔两家联姻,原来就是她啊?” “这有什么可怜的,为官的是她伯父,又不是她父亲,她能高攀崔家,也是她的福气。崔左相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崔大少爷崔鸣礼,人人皆知,是个傻子,而今双十之龄,还如三四岁的小孩子。 董绍安心里五味陈杂,那天,沈宝不是说与崔大少爷订亲的是她堂姐么? 可这会子,居然说是她。 堂姐?沈宝说的堂姐应该是沈三娘,闹了半晌,与崔鸣礼订亲的是沈宝。马车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年纪小,最小的只得六七岁模样,最大的也不过十一岁,另两个也是八、九岁模样。倒是沈宝,今岁十三,到底是长开了,已经有了少女的体态,再加上叶初锦的精心教导,一举一动,都有一种美态,不像那几个,怎么看都是小孩子。 沈宝被她们姐妹你一言我一句地说,险些没气得哭出来,一上车,将头一扭,不再说话。 沈宜哪是个能忍住的,立马就道:“四姐姐摆脸色给谁瞧?你自己做错事,万一传到崔家,连我们姐妹的名声都被带坏。” 沈容淡淡地扫过沈宝,冷漠地、无情地。 回到沈府,沈宜就将沈宝与陌生男子说话的事讲了一遍。 潘氏道:“待二太太满百日,你二叔就要迎娶新二太太过门,自有她母亲教她规矩。” 沈宜道:“可四姐姐那样,好多人都瞧见了,她与人说是我们大房的姑娘,岂不是要连累坏我们大房的姐妹。编谎话也不害臊,还私会男子,见着董公子就一脸痴样,瞧着就让人讨厌。” 潘氏这便有些不快,说什么都行,沈宝怎能冒充大房姑娘,他们大房可没这种歹毒心肠的姑娘,到时候韦氏过门,让她管束住沈宝,以免闹出更大的事。 这些日子,崔家已经在给沈俊来打点仕途,以崔左相手掌三部的权力,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哪怕是小吏之女,对崔家来说也有些脸面。 下午未时二刻,明春园外头就公布了幽兰榭五强的名单,第一名写的是八郡主,第三名沈元娘,第三名韦五娘,第四名郑九娘,第五名崔三娘。 沈容眯了眯眼,这不是她要紫嫣追加两组的一组么,不仅人员对得上,就连名次也都对了。 她下的是二十万两,这是多少倍率的,如果是无人投注的新倍率,得照最好的十五倍,再加上追加,翻两番,就是六十倍…… 沈容一算这钱,险些没昏倒过去,也不知道紫嫣是如何下注的,她按捺住银子,静静地等着消息。 酉时一刻,沈宛带着沐风、沐风与石妈妈回府了。 彼时,沈俊臣也在,听说长女得了第二名归来,颇是大喜,他也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今次的评师里头,有翰林院的两位先生,八郡主当年在太学读书时,都得过二人的教诲,二人也极是喜欢八郡主的诗词风格。 潘氏越发被沈俊臣这个长女震住了,那么多名门贵女,沈宛还能得到名次,可见是绝对有真才实学的。 沈家薇、沈家莉听到消息,奔到二门上等候沈宛。 沈容纯粹是想见好些日子没见的沈宛。 几位姨娘听到风声,也都聚到二门,就像是等候英雄一般,就连下人们都带了几分喜色,一个个翘首以盼。 不多时,沈宛乘的马车停在院门外,沈宛在沐风搀扶下下了马车,但见神色里有些憔悴。 潘氏一见这模样,“这是怎么了?元娘,是哪不舒服?来人啊,快请郎中。” 沐雨正唤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去抬箱子。 石妈妈福了福身,“老奴拜见大老爷、见过大太太。禀大太太,昨儿有人使坏,大姑娘掉到河里,受了风寒,有些咳嗽,因念着大老爷的教诲,今儿是蒙着脸带病坚持应赛。” 蒙脸,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带病应赛?沈宜瞪大眸子,“若不是长姐病了,岂不是要得第一?” 沈宛笑微微地行了礼。 沈俊臣看着面前如此优秀的女儿,颇觉面上有光,朗声大喝:“还不去请郎中,快去!” 沈宛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府前,永懿公主宣了太医给女儿瞧病,还抓了两副药。明儿午后,会有太医入府给女儿诊脉。女儿无佯,只是寒邪入体,调养几日就好。永懿公主念我染了风寒,令我在家休养,还说几日后的诗词大赛,也是 要参加的。” 二姨娘念着她的银子,“大姑娘可得好生保重。大姑娘,这次你下注可中了?” 沈俊臣怨责地瞪了一眼,没瞧人病了,还惦念着她的银子。 沈宛道:“原是拟了五组最可能中的,追加的那组,人名都全了,就是我估错了第三名与第四名,实际成绩出来,第四名该是第三名,第三名该是第四名,下注时统共是三万五千二百两银子,现在有八万四千两银子。母亲着人给我送我送来了二万一千两,我当给母亲五万四千六百两银子。”她唤了声“沐风”。 沐风应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大太太,这是你给大姑娘的,连本带利全在这儿,是两倍又六成的赚头。 沈俊臣想的是他们拿了一万两出来,今儿就变成二万六千两了,脸上笑眼眯眯。 潘氏接过银票,随手递给身侧的李婶子,李婶子清点了一番,“回太太,是五万四千六百两银票。” 潘氏柔声道:“来人,快扶大姑娘回漱芳阁歇着。” 沈宜问道:“大姐姐不是说要把赚来的银钱交给父亲母亲保管么?” 沈宛笑了一下,“九妹妹说得是。”她顿了一下,“过几日,便是京城女子诗社的大赛,我还想再玩玩,到时候赚的钱多了,再一并交给父亲母亲,届时也能给我们姐妹多赚些银钱。” 沈俊臣笑道:“既是宛儿还要再玩一回,你身上的银钱就先留着,你正病着,回省漱芳休养,需要什么,派了丫头与你母亲说一声。” 沈宛福了福身,“女儿先告退!” 几个姨娘问着沈宛的背影。 沈容蹦蹦跳跳地跟在沈宛后头。 潘氏不解地问道:“听说五人一组地下注,这最低的也是五倍赔率,怎会是赚了二倍又六成的利。” 这里正说话,沈俊来也得了消息,直往这边跑,接过话道:“一听大嫂的话,我就知大嫂不懂玩法,这是大家投钱买,并不是只买一组,而是买了好几组,这叫广撒网,多捕鱼,这网落空,还有那网有鱼,买上几组,这总有一组买中的。” 潘氏“哦”了一声,“最后得了钱,再众人平摊的?” 沈俊来连连点头,“五人一组,可有数百上千组,又是男女诗社各前二十强组成的,变幻无穷,这五人一组,再调一人拆一人又是一种变化,可真正正确的只一组,这赌坊最高的赔率是一赔十五,如果没有几百组变化,他们岂不是要亏了。” 潘氏对李婶子道:“把账房唤来,将二姨娘、三姨娘、二老爷的银票兑给他们。” 二、三姨娘能有多少银子,不过是四五百两,还数潘氏与潘家凑的最多,她娘家几房嫂子弟妹,还是怕赔,多的出了五千两,少的只得一千两,回头她们要再玩,再让他们来。 沈家薇因着大姨娘给了一千五百两,也跟在沈宛后面直往漱芳阁去。 沈宛被石妈妈、沐雨扶到暖榻上,取了锦衾给她盖上。 沈宛打量了沈容一番。 沈容忙忙叫嚷道:“长姐,我近来可乖了,不信你问八妹妹,我可没惹事,一点儿也没惹,我保证。” 第103章 估测 沈宛轻啐一声,“你现下知事了,我甚是放心。你们俩离我远些,莫染上病气。”她捂嘴轻咳了一声。 大姨娘这会子也寻到漱芳阁,站在外头道:“大姑娘,听说你染了风寒,可想吃什么,妾身去厨房给你做。” 石妈妈道:“这几日,大姑娘就念着石台县老家的泡菜清粥、白面馒头。” 大姨娘忙道:“妾身这就去厨房。”说着转身就走,沈宛与石妈妈打了手势,石妈妈将大姨娘唤了进来,沐风沐雨将一个轻纱屏风移到中央添。 沈宛轻声道:“大姨娘早前下注,给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而今成了三千九百两,我令沐风把银子给你。咳……我染了风寒,就不多留你。” 大姨娘接过银票,现在又得了银钱,她可以京城置一两家铺面,便是僻静处也没关系,多少也是个进项,心下一转,道:“我先留在大姑娘这二千两,下次再替我加注。” 沈宛道:“大姨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前几日,母亲令李婶子送银票来,话里话外都有责备之意。哪家姨娘能自置田地店铺的,原是没有的,若我再帮你,就算大太太为难你,怕是老太太也要刁难你。这也是私下给你银子的原因,我对外头,就只说你只下注了五百两。” 一个姨娘,有了一笔风光的产业,这肯定是要招嫉恨的屋。 沈家薇垂着头,心下思量着沈宛这话的意思。 沈宛道:“屋里都是我们姐妹身边的人,若有人问起,我们也只说你出了五百两的本钱。大姨娘得了银票先置一处店铺,剩下的小心搁好,将来八妹妹大了你帮她置成陪奁,旁人若忆起来,只当是你这些年田庄、铺子上的出息。” 大姨娘心下思忖一番,早前拿出一千五百两,就曾说若是赔了,与不会找她们姐妹讨本钱,这回又赚了,她还想再投二千两去,一面稳打稳行,一面又控抑不住。此刻听沈宛一说,倒是这个道理,她只要置了店铺,老太太、大太太就当她把银子花出去,当即应了声“嗳,我听大姑娘的。”与沈宛姐妹示好,果真有好处,瞧来这姐妹与石氏一样都是笨蛋。不是她们呆笨,着实是她太过精明。 石氏再厉害,后来还不是折到老太太与潘氏等人的手里,唯有长长久久地活着才是正经。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想石氏以前由她服侍,人生得好,又衿贵,还不是化成了一具枯骨。 “大姨娘,不是我不带你下注,着实怕给你和八妹妹惹来麻烦,我认真想过,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我奶爹春节前就有留意着,倒是听说有四家不错的铺面,你去寻奶爹,让他领你去铺子瞧瞧。你手头有银钱,怕是府里是瞒不住的,早早买下铺面,把钱花出去才是正经。 你千万莫贪多,贪多就会惹来麻烦。 我娘就是个例子,若非我娘家留下的家业太大,二房怎会算计二弟,害得他小小年纪就……” 大姨娘想到沈宽,那孩子的容貌真真随了石氏,也是生得好看的,人又聪慧,又会念书,竟那样就没了,早前只当是意外,谁曾想到,他是被人害死的呢。 “大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八姑娘能有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托你和先头太太的福,我们感激你一辈子。”话带感激,眼里却不带感激之情,反而有一股冰冷犀厉。 沈宛道:“你心里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升米恩,斗米仇,这样的事多了去。” “怎会呢?先头太太是妾身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先头太太买下妾身,妾身就在外头饿死了。而今也是大姑娘姐妹替妾身与八姑娘谋划,这才有了好日子的。” 好话说不会说,能给她带来好处,她巴着沈宛些又何妨。 沈宛轻叹一声,“你身子是好的,若能给大房添个十二弟就更好了。”若是沈宽活着,就是她们在娘家最大的依仗,沈宽没了,她将所有的感情倾注 沈家薇眼睛跳了又跳,她也想有个同胞弟弟。 沈宛道:“明儿宫里的太医要来给我诊脉,他若到了,我会遣财婆子去唤你,听说是太医院里的医正,医术极好,请他给你诊诊脉,调养调养身子。” 大姨娘更为感激,“多谢大姑娘,妾这就下厨给大姑娘做吃食。”她对沈家薇道,“八姑娘,你不是想学做石台菜么,与我一道去吧。” 沈家薇跟着大姨娘走了。 次日,宫里的太医先去大姨娘屋里给大姨娘请了脉,再到漱芳阁给沈宛诊脉。 沈宛不好问太医,使了石妈妈向太医打听大姨娘的事。 送走太医,石妈妈回来禀道:“大姑娘,太医说大姨娘久年不孕,皆因前些年落胎次数太多,被伤了根本。” 沈宛闻到此处,心下错愕,石妈妈不会说错话,太医是永懿公主介绍来的,是宫中最精通千金妇科的圣手,更不会诊错,“落胎次数多?可能瞧出有几次?” 石妈妈比划了三根指头,“太医说最少三次。” 沈宛惊张着嘴 tang巴:若真有这么多次数,哪早前是怎么回事?因落胎太多,难以有孕。“在八姑娘之前,不是小产过一个孩子……” 可那也只是一回,在沈家薇之后,好像并无落胎之说,莫非皆是在沈家薇之前,沈宛再往前推,再往前的话,不是大姨娘还没做姨娘时就怀上了。 她被自己的推测顿时给惊住了。 难道,是在石氏怀着沈容,或是怀着沈宽时,大姨娘就与沈俊臣在一起了。 大姨娘背叛了石氏么? “大姑娘,太医说的是落胎,不是小产。” 小产指的意外滑胎,落胎则是因药力、外力之故造成的。 大姨娘早与沈俊臣有首尾,不,如果她的男子是旁人,怎会跟了沈俊臣,莫非早前背着石氏就爬了沈俊臣的床不成? 一时间沈宛心下一阵翻天覆地:大姨娘憨厚老实,似乎待她们姐妹也不错,但现下看来绝不是表面瞧见的那般简单。 石妈妈今儿听太医说后,也细细地回想了一些往事,此刻凝重道:“大姑娘还得防着大姨娘。” “只要她不招惹我们姐妹不快,我不必与她一个侍妾计较。” 她是嫡女,是正经的主子,大姨娘不过是个侍妾,大姨娘现下拥有的一切都是石氏与沈宛给她的,沈宛还真没将大姨娘放在眼里。 石妈妈觉得:大姨娘许还在石台县时就背叛了石氏。可,这只是她的猜测,到底没有证据,何况大姨娘当年随沈俊臣入京,后来再去江南赴任,离开石台县的时间最长,时间的流逝足可以让人改变太多,不排除大姨娘在江南时先后怀了几个孩子的可能,难道是被潘氏下手给害没的? 如果真是如此,大姨娘与潘氏不和,与潘氏有仇怨,对大姑娘姐妹就有利,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石妈妈道:“大姑娘防备着些没坏处。” 沈宛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愿听石妈妈唠叨,应道:“我心里有数。” 但石妈妈则在思忖,到底是何时起,大姨娘背叛了石氏,但心下更多还是疑惑。 大姨娘在厨房里备好了食材,叮嘱了沈家薇几句,就去寻石老爹打听店铺的事。沈宛都挡不住老太太的刁难,她一个侍妾姨娘哪里挡得住,所以这银钱还是早些花出去才稳妥,总是要置一处店铺,索性就置一处好的,闹市区的置不上,就在闹市区附近置一处。 沈容扒在沈宛怀里撒娇。 沈宛蹙着眉头,“我染了风寒。” “我病的时候,姐姐一直照顾,也没见就真的过病气。”沈容可不大相信,依旧拉着沈宛玩闹。 石妈妈、沐风几人陆续退了出去,留了她们姐妹单独说话。 沈宛低声道:“你是怎么计算估测这些人会胜的?除了第三名第四名的名次颠了,其他都是对的,我不得不佩服你。” 沈容就猜到她要问,拿出两张纸来: 一、此人诗词流传程度(计十分,天下皆知为十分,大周皆知为五分,唯京城知计一分。) 二、诗词风格(豪迈大气、气势不凡计十分,情物相融计七分,缠绵伤愁计五分,华丽无实不计分。) 三、此人见识(游走天下达三年以上计十分,离开过大周达三年以上计七分,离开京城达三年以上计五分……) 这浩浩荡荡间,竟然有十几项的评判项目。 另一张纸上,也写了无数个问题: 一、往届成绩情况(一次第一记五分,一次第二记三分,一次第三记一分,第四记零分,第五记在总分减二分……) 二、此人行事风格…… 三、此人性情…… 沈宛一脸疑惑地看着沈容,“你就是凭这两张纸来估评打分,谁高就凭谁?” 沈容点头,“要做到最客观、公正的评判就不能带个人感情,先按照这个选出十个得分最高的人,再计算他们进入前几名的机率。” 她又拿出两张纸,上面是计算青松馆前十名、前二十名的名单,每个人都有分数,第二张则是再次计算的成功率,而青松馆边,排居第一的依旧是“梁宗卿”,看到这名字,沈宛的心又是一紧,梁宗卿在青松诗社的诗词会上又得了第一,只要有他参与,旁人很难争锋。 沈宛似懂非懂,“这几张纸送给我,可好?” “姐姐也想试着评估?” 沈宛点了一下头,“机灵鬼,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容问道:“我原本要沐风下注幽兰诗社,突然多出三个人来,又听说你落水,都不晓得你能不能继续参赛,我只好作罢。姐姐,昨天听说你落水,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知谁,与永乐公主说,梁宗卿相中的女子是沈宛,且沈家似乎回拒了梁家的提亲,永乐公主便唤沈宛过去问话。 永乐公主指责沈宛:“梁大公子喜欢你,都上沈家提亲了,你为什么不嫁他。” 沈宛回道:“父母命,媒妁言。” 永乐公主啐了一口,“我呸,这种话你也说,若是旁人嫁给梁大公子,我自是不应,可这是你沈宛,我觉得你们挺合适。” 她也曾想过,若是梁宗卿所娶的女子是沈宛,永乐公主便认了。这些日子与沈宛相处下来,这女子处处行事得体,才华横溢,长得又好,猛一看,虽不是那种特惊艳漂亮的,可瞧得久了,越发觉得耐看又顺眼。 沈宛也有自己的小性子,比如上回,她与崔鸣凤因为备什么茶叶的事发生争执,崔鸣凤要买二等茶叶,准备在诗词会时用,沈宛就不同意,说平时喝这样的茶叶可以,但这一日定要预备最好的。 崔鸣凤是副社长,她在掌银钱,着实是收起来的银钱每年都不大够用,她又爱面子,结果前两年她就拿了自己的月例贴。而今崔鸣凤许了人家,她也要出阁了,不想再贴钱,还盘算着把早两年贴进去的都赚回来。 永乐公主听说这事时,也颇是赞同沈宛的意见。 沈宛又提出,以后入社的贵女,每人必须交足一定数额的资费,还要出多少工,多少力,都要形成规矩制度,每年花了多少银钱,也要让众人知晓,不足就令大家追缴资费,若有积余就流转到下年数目上。 崔鸣凤又不乐意了,说沈宛太多事。 罗小鸾、萧十三娘却觉得合理。 崔鸣凤认为众人是不信她,可她又拿不出账本来,越发生沈宛的气。 沈宛与梁宗卿之间的事,就是崔鸣凤故意使坏,让另一个贵女去告诉永乐公主的,用意就是引起她们的争执。两人原是在说话,不想永乐公主说到激动时就要拉沈宛去找梁宗卿,偏在那时,沈宛被人用石头弹了下,脚下一软,她一把推开永乐公主,她从廊桥上栽倒到河里。 永乐公主自己也吓傻了。她离沈宛最近,若沈宛出了事,她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沈宛被救上来后,还与永懿、永福、永宁三位公主解释,说她是被人用石子击中了腿,腿上吃痛,这才掉进去的,并揭起腿上的瘀青给三位公主瞧。 永乐公主感佩沈宛行事磊落大气,越发觉得这个人可以交往,便是其他贵女也对她另眼相待。 永乐公主认为这是件有预谋的事,将那位告诉她话的贵女抓了出来,一翻逼问,贵女就把崔鸣凤给说了出来。 永懿、永福公主一追问,崔鸣凤认了错,承认是因幽兰诗社账目的事嫉恨沈宛,又说她去年贴进去一百多两银子的事等等,可她说贴了,其他贵女却不信,毕竟每人每年都交了一百两银子的会资,而永乐公主去年一个人就给了八百两银子,算起来也有三四千两,幽兰榭的房子是皇家的,又不付房租,每年三月从九月办诗社,一过九月二十八,幽兰榭留下三两个下人打扫,怎么算,一年三四千两银子的也是足够花销还有节余,怎会有亏空。 这些贵女不少也会主持中馈,七嘴八舌的算账,算来算去,一年的银子怎么也花不完。从二月开社,到九月二十八关社,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三次诗社活动,算上茶水点心、笔墨纸砚、采买蔬菜的银钱,这一次三十两银子就顶了天。一年一度的京城诗词大会,照着惯例是由幽兰榭负担费用,可前三甲的奖品,历来都是由公主们张罗,由宫中贵人们赏赐,也不花钱,这种大型活动,最多三百两银子就顶了天,怎可能一年三千多两还不够,她还要倒贴一百多两。 这一番议论,崔鸣凤被几位公主剥去了副社长一职,原是要沈宛担任,可沈宛却荐了萧十三娘和罗小鸾。 罗小鸾推辞,不肯做副社长。 萧十三娘爽快地接下来,她与罗玄离有意,需要帮手,她有萧二十三娘,还有罗小鸾姐妹,甚至与沈宛也交好,这些都是可以帮上忙的,她自己觉得,以她的能耐完全可以比崔鸣凤做得好,心下也颇是瞧不起崔鸣凤因为私怨就算计沈宛的事,险些还让永乐公主背了黑锅。 沈容听到此处,问道:“查出是谁用石子击的姐姐么?” 沈宛摇头,“没查出来。几位公主早前怀疑是崔姑娘,崔姑娘自己却说,她只是想让永乐公主训斥我一顿,并没想推我下河。她是左相的嫡孙女,我们两家又结下姻亲,她没想害我……” 大赛大即,沈宛是声望最高的贵女,上至公主,下至各家贵女,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对沈宛下手。 沈容道:“照姐姐这么说,也许真不是崔姑娘做的。” 沈宛肯定地道:“我相信崔姑娘不会这么做,她也只是一时气愤。昨日周状元中毒后,几位公主就怀疑有人故意使坏,直到大家想到今日突然奉太后、皇后、肃王妃入诗社的三位贵女,才想到了京城各大赌坊下注的事上。 石榴诗社刘元娘三发赌坊买通刘府下人下泄药,今儿传得满城风雨,二皇子那边在彻查此事,诗词赛结束时,我听萧十三娘说,我落水、周状元中毒都与六皇子有关联,有人昨儿看到六皇子府的侍卫改扮成贵公子模样在幽兰榭转悠,还 有人说他曾闯入过青松馆……” 难不成是赵熹与九皇子联手。 九皇子是青松诗社现任社长,而二皇子是前任,他们要维护大周的体面,自然就要抓到背后破坏的人,对于他们来说,赚钱事小,脸面事大,他们更希望此次诗词赛,大周能夺魁,怎能容忍有人在背里下黑手。 沈容想到沐风说沈宛掉水,沐雨救人时的事,目光闪烁,这二人是赵熹的人没错,可到底不会说谎,真拿她沈容当十一岁的小姑娘?“沐风说,姐姐掉水里,是……是被……” 沈宛不由得脸颊微红。 沈容一瞧,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那人是谁?” 沈宛的脸更红了,她垂着脑袋,当时那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他说:“沈元娘,我救你,要不你以身相许,做我王妃。” 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就只记得她在水里扑腾,他从天而救,直接从廊桥上跳到河里,将她的下颌托起,可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她完全记不得了,待近了岸时,是沐雨伸手把她拉了上去。 后来,石妈妈在她床前因这事絮叨大半夜:“这可怎么好?大姑娘被他给救了,上岸的时候,他还托了大姑娘的屁股,完了,完了,大姑娘只能许给他了。” 就算大周的民风开化,那等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深闺小姐被人托了屁股,还被人湿漉漉地从河里救上来,除了嫁给那人,再没有旁的法子。 沈容见沈宛不说话,只是脸上发红,“姐姐不会喜欢那人吧?就因为他救了你,你就要嫁给他?说不准打石子的人正是他?” 怎么想都觉得是故意的。 沈宛连连道:“不会!他不是那种人,用石子打我的是九皇子的人,永乐公主都告诉我了,那几个扮成贵公子和小厮的侍卫都承认了。” 早前直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这会子全都知道了。 啊呀,一切都是为了维护那人。 如果下暗手的是大周人,定会被问罪。但这下暗手的是他人国人,事情就得从轻处罚。 沈容又道:“那个人是谁?但凡是个人,总有姓名的吧?” “是,是,赵国的八……八王爷!” 沈容大叫一声,“啥?赵国熹皇子的八皇叔?” 肯定是搞错了! 不,如果沈宛真是被这个人救上来的,说不得就是赵熹布的局。 赵熹这王八蛋,他到底在捣什么鬼? 欺负她不算,又算计她姐姐。 “今日他在青松馆作诗填词,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我瞧着不比周状元等人差。” 完了!完了! 拿赵国八王爷赵硕与人相比,应结论是“不比人差”,早前她不是看中梁宗卿,是不是也觉得赵硕不比梁宗卿差。情人眼里出西施,沈宛的潜台词:很好! 沈容心里连连叫苦,“姐姐不会真想着嫁给他?” “今儿回来的路上,他与我说,他明儿一早会来府上提亲,亦托了九皇子、永懿公主做保媒人,请他们出面求皇上赐婚。” 沈容问道:“姐姐喜欢他吗?” 沈宛想了一下,其实也无谓喜欢与否,她喜欢梁宗卿,可梁家提亲被拒之后,梁宗卿再没动静了。如果梁宗卿当真有意,完全可以求太后、皇后或是皇帝赐婚,待那时,就算沈俊臣想要反对也不成,可梁宗卿没有这么说,只能说明梁宗卿对她的心意不够坚决。 既然梁宗卿不喜欢她,她又何必继续纠缠,她沈宛又不是嫁不出去,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和骄傲她还是有的。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似当了真的。当时瞧我落水的公子那么多,只他跳下来救我……” 沈容汗滴滴地,在额上摸了一把,“说不准父亲也知你落水被人救的事。” 沈宛只不作声,沈俊臣知晓了也好,就不会一天想着把她嫁给皇子,她也不是傻的,沈俊臣明知二皇子姬妾成群,还打主意把沈宛嫁给二皇子,就这一点,沈宛心里就不高兴,这样一来,到时候由不得沈俊臣对她的婚事做主。 “父亲知道了也好,总是瞒不住的,只是这事,由我开口不好。”沈宛神色很淡然,她吁了一口气,“容儿,你放心,若是姐姐远嫁赵国,一定想法子把你带上。” “我跟着你去赵国,这算什么呢?”有和亲的公主带着丈夫后\宫团的,什么媵人、侍妾、美人一大堆。“姐姐,如果你想将我带在身边,是想让我与你共侍一夫,我是万不会答应的。” 沈宛惊呼一声:“你在胡说什么?只要我们姐妹去了赵国,待你及笄,姐姐自可以在赵国替你挑一个如意良人,万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容耸了耸鼻子,苦笑道:“这件事定然很难,如果姐姐真要远嫁赵国,父亲与老太太为了拿捏你,一定会把我留在府里的,不求别的,定是会用你讨要更多的好处。自娘亲没了后,老太太总是变着方儿地寻我不是,用 我来要胁你,逼你退让,逼你交出出息银钱。” 为了逼沈宛,老太太与李氏想了多少法子,用尽心思给沈容挖坑,看沈容跳下去,用拿捏沈容来牵制沈宛。 前世的沈宛姐妹,就是这样被她们一次次的利用,沈宛一早就瞧出来了,可那时的沈容却是个混账,不听沈宛劝告,还说沈宛待她不好等话,害得沈宛一次次伤心不已,却又舍不得下这唯一的同胞妹妹。 沈宛道:“我总得试试,将你留在沈府,我于心难安,他们为了钱财连阿宽都可以害。在这个世上,姐姐最在意的人就剩下你了。我瞧八王爷是个有心的,若他真心喜欢我,就会主动保护你,容儿,无论去哪儿,我们姐妹总是在一处。” 沈宛抱住了沈容。 沈容静静地由她抱着自己,从何时起,沈宛竟有了远嫁他乡也要带着妹妹的心思,“姐姐,你是在逃避沈家么?” “这样的家,这样的家人有甚好留恋?他们一心想用我换荣华富贵,而我却一心想离他们远远的。老太太、大太太、父亲,他们算计我们母子,难道我还能去算计他们?” 孝道大于天,沈宛可以对李氏狠,对沈宝狠,但她却不能对老太太和父亲下手,就算恨毒了他们,也不能夺了他们的命 沈容道:“姐姐,只要你幸福,我就幸福。今生,你只要寻一个真心待你、怜惜你、喜欢你的人就好,这个人真是你想要的?皇家的男子多无情,你可要想好。” “小丫头一个,你懂什么,我心里有数,有情无情,我从他的眼里能瞧出来。容儿,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幸福。” 第104章 心动 姐妹二人说了一阵话,一处用了暮食,沈容告退回仪方院。 夜里,依旧早早歇下,躺在榻上睡不着,听见紫嫣在下面敲床板,沈容进入密道。 紫嫣揖手笑道:“主子,我们这次赚了一笔大钱。” 沈容接过银票,一点之下,吓了一跳,“怎会有一千五百多万?” “主子,三家大赌坊的赔率不同,属下特意寻了季府精通账目、算计的能人进行细算,同样的下注,挑了最能赚钱的下注方法,万财赚了六百多万,光是主子下注的幽兰榭前五就是一赔六十的倍率,今儿去领银票,万三公子都快哭了,万财这次赚的还没我们的零头多添。 元宝、聚宝两家各领回四百多万。青松馆这边,下注的第三、第四名顺序颠了,但也是买中了那五人,就主子的那五人一组,除了万财,另两家都是一比十四的赔率,自然比大姑娘下注的万财一比十二的高。” 沈容问道:“回来的时候,他们跟踪了?屋” 这么一大笔银钱,没人跟踪,便是沈容也不信。在现代社会里,中了五百万,都有伪装打扮一番,亦或是带着面具去领奖,何况这是几百万银子,那金额更是高得吓人。 不远处,传来夜罗那冷漠又不屑一顿的声音,“主子,凭那几人想跟踪我,他们还得回去修炼十年功夫。” 夜罗的武功,沈容绝对是信得过的,曾经血裳组织里武功最高的杀手。 赌坊开门做生意,既然能做这一行,就要赌得起,看人赚了银子,就想拦路打劫,更想从他夜罗手里抢钱,这真是痴人做梦。 沈容起身迎了过去,满脸喜色,“夜大哥,你回京了?” 夜罗眼里有暖意,揖手一拜:“拜见主子!” 而今的他,依旧不会笑,但眼里却有暖意。 沈容道:“夜大哥,这回我们有银钱,这是二百万两,你拿去建未名山庄,还可招募人才。” 夜罗连连咳嗽,有钱好办事,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主子,用不了这么多,就算整个山庄建好,再添一百万两便能建成最后的山庄庭院,招募人才之事属下已在着办。主子几时得空,我们的人想见见主子。” “现在么?” “只要主子得空,随时都可以,季府新收了几个江湖奇人异士,又有几个血裳的师兄弟前来投奔。” 沈容想了一阵,“对可靠的人,让他们见见我的真容,若不可靠的,等下次再说。” 沈容坚持给了夜罗一百二十万两银票,又给了紫嫣三十万两:“在天下各国开商号做生意,至于未名山庄的规矩,你们比我懂。我先得扮成男儿身,这样也方便行事,紫嫣给我量一下尺寸,明日去绣坊做两身男子衣袍,再替我打造一张赤金面具……” 紫嫣揖手应声“是”,给沈容量了尺雨,紫嫣取笔记下,道:“主子,你要的密室已经建好了。” “这么快。” 紫嫣笑道:“刚才大哥说了,季府收了一批奇人异士,这就是他们挖出来的,外头还设下了机关,主子且瞧瞧,是否满意。” 三人前往季府地下的密室,这是一间有十几坪的密室,高了内外两间,外头瞧着像是寻常的地道,可一转旁边的灯,就能开启石门,进入密室,只当是七八坪的大小,在墙上有一个莲花状的凹槽图形,只要将同样莲花状的钥匙放下去,用力一转,就能开启第二道石门。 沈容心下疑惑:夜罗厉害,武功高强,就连紫嫣也很是得力,她不由得忆起白真大师,“这些奇能异士是白真大师介绍来的?” 夜罗道:“主子聪慧,正是白大师介绍的,否则短短几月,以我与紫嫣师妹的能力,怎么可能寻到这些能人。” “既然他们都是能人,我们便不能亏待了他们,我现在年纪还小,先小心布局,待再过几年,我们可以大干一场,这万里江山,定有我们未名山庄的一份,到时候谁也不会缺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夜罗道:“这把球状莲花钥匙,只得主子这里一把,铸造成功之时,我与紫嫣毁了模型,就算再造,也再制不出来,这是唯一开启内门的钥匙。”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圆球状的寒铁球,夜罗示范了一遍,按了一下,立时圆球开莲,化成一朵与石门上一模一样凹槽的开启钥匙。夜罗再一按,又化成了圆球,用手一启,能化成一块弯月状,原来钥匙也巧设机关,由三块组成,合到一处就能成为钥匙。 沈容笑道:“好巧的设计。”她顿了一下,对夜罗道:“劳夜大哥走一趟我屋里的地下密道,那里有一口大铁箱子,将箱子搬来。” 紫嫣看着沈容难掩喜色的脸,“主子可还满意?” “很满意,改日我再绘些旁的,你令人制造出来。” 她想的是密码锁,这可是她最喜欢玩的,到时候绘出各种配件,制作精良,再由她自己组装安上,这内门就再多一重保障,而密码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tang夜罗将大铁箱子搬进内密室,沈宛开了箱子,将银票放进大铁箱子里的小铁匣子里,取出一百万两银票递给夜罗道:“夜大哥将这些银票一半兑换成黄金,一面兑成白银,就摆放在外密道,往后无论是你或是紫嫣需急用,可直接从里面取。” 这小姑娘也太相信人了吧? 紫嫣愣了一下,如果他们师兄妹哄骗了她,带着银钱离开,她也只有哭的份。 夜罗听紫嫣说了沈容近来的行事,除了吃惊,还有敬佩,一个能通过计算,估测着谁胜谁负的人,这是大本事,而且还能估算出名次,更是胸有成竹,揖手道:“主子,这钱就搁到季府库房里,往后我与紫嫣师妹需用,通过账房提取,这间密室必须成为我们三人的秘密。对第四个人,我们是不会说的,昔日我们也用了法子将匠人带进来,与季府隔条街又买了一座三进院子,是从那里挖下来建了这座密室,建成之后,那边又另寻了人进行回填,从另一头另换了密室,密道也设了阵法,这是密道地图,请主子过目。” 白真大师介绍的人,为什么对她如何好? 他到底是如何说服夜罗的? 难道就凭她会计算下注的这点? 沈容可不会这么认为。 其实她还是在防备,只是她更坦然,她在上面就另留了一百万两银票,想着早前不过是几千两起本,后来才有了这惊人的数额,就算一朝失去,她亦自会更为坦然。 沈容接过地图,“好,就依你们,在季府建账房,先存一百万两,以后若有急用,可从账房取钱。夜大哥,如果白大师需要银钱,你与我说一声。” 几人说了一阵话,夜罗此次入京是为安排惩恶楼楼主与沈容见面,因为银钱充足,惩恶楼已经建好了,接下来便要建百业楼、巾帼楼、绝技楼四处,夜罗与紫嫣等几个师兄弟商量后,决定先建消息楼,因为紫嫣发现消息很重要,有了消息,再有沈容的决断,这令他们如虎添翼。 沈容又道:“夜大哥与紫嫣商量一下,安排两个可靠、会武功的侍女去我身边。” 紫嫣道:“主子不打算用沐风沐雨?” “她们姐妹原就是赵熹埋伏在我身边的人,在咸城时,我善下注作赌的事就被赵熹觉察到了,这一次,我明面上是以几千两银子起本。我姐姐出嫁之时,我将会给她一百万两银子,样一来,赵熹就会以为我手头再无银钱。沐风沐雨我准备留给我姐姐,作为她的陪嫁嫁往赵国。” 紫嫣惊道:“沈元娘要嫁往赵国?” 沈容点了点头,“她还想把我也带往赵国。” 夜罗二人又是一惊。 沈容笑道:“沈俊臣可不会答应,他要用拿捏住我,替他最大的利益,一旦皇上赐婚,此事成为定局,他就会想换取其他的利益。老太太、潘氏知道我姐姐手里有一笔银钱,她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机会。一旦她远嫁赵国,在沈俊臣一家看来,就会成为一粒废子。” 夜罗道:“主子要阻止吗?” “不,我不会阻止。一旦姐姐远嫁赵国,我与沈家的联系就会切断,可我还会在沈家再待几年,我要进桂花诗社,借着机会了晓天下大局,有什么比商人的消息更灵通的?待我弄明白就是离开沈家,一飞冲天之时。” 这个小姑娘,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紫嫣最先很意外,可近来她已经不吃惊了,这样的女子,原就不是池中之物,更不能甘于被囚牢笼。 紫嫣面露忧色,“万一沈元娘真要带走主子,我们这几月做的努力……” “她带不走我,我也不会跟她走。” 如果她真去赵国便是赵熹的笼中羔羊,任人宰割,到将来也沈宛也未必能护得她。沈容想求的是一个长久的恣意洒脱,在她羽翼未丰时,她就伪装、隐身,让他人不能留意到她的存在,待她变得强大时,那就是她掌控自己命运的时候。 紫嫣恭敬地道:“属下这几日将所有参加京城诗词会绝赛的人都再细查一遍,若有新的消息,会尽快传递给主子,主子往后记得查看你榻有花瓶,我会把消息放在里面,如果蓝绢花拔高一截,就是放了新消息。” “好。” 有以前做过杀手,做过消息买卖的属下,许多人都省了沈容的心。 沈容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夜罗听出屋里有异样的声音,“主子,你屋里有人。” 几人透过小孔往上面一望,发现床上躺有一人。 赵熹挥着双臂玩耍着,“半夜三更,小狐狸溜哪儿去了,越来越古怪,连她自己的银钱都不要了?” 夜罗道:“主子,我带你从另一条密道出去,主子切记,密道地图记熟之后,一定要焚掉。” 沈容掏出密道地图,地下密道挖得很是精妙,又布设阵法,各处错综复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闭上双眸,用心将地形图刻入脑海,“我记熟了。” 这么快就记熟了? 紫嫣为了记住,花了 好几日时间,还是因她在血裳时受过特别训练,可沈容不过看了半刻功夫就说记牢了。 速度未免也太快。 沈容见他们似有不信,“我来领路,从新置的小院出去,小院的入口在那边书房。” 就在他们质疑时,沈容行色匆匆,很快就走到了新买小院的出口,她启了一侧的十子握柄,一旋转,书架移开,出现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早前紫嫣还有所怀疑,可这会子,她不得不相信沈容是真的记住了地下密道地图。沈容前世便是特工,虽然年纪不大,但从事特工职业以来,便曾从事过好几种职业:助理心理医生、化妆师、记者、教师等。而她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成为特工,接受各种训练,最终如愿毕业,记忆力与分辩力更是惊人。 沈容道:“我得加强习武。” 只她现在这个躯体,着实太过弱小,就算要习武,也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主子的基础不错。” “待得了空,我还是与紫嫣学一些搏击之术,劳夜大哥送我回沈府。” 夜罗将沈容送回了沈府。 待夜罗回去,紫嫣还有密道,迎上他道:“大哥,这主子聪慧近妖,那张地图我可瞧了好几天才记牢,可她就看了那么一眼就记住了。” “我们就静静地等她长大,白大师说过,她是天命贵人,能拯救像我们这样的天煞孤星之人。她是唯一能改变我们命运,让我们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的人。” 天煞孤星…… 血裳里的杀手,几乎有大半都是这样的命格,如夜罗,似紫嫣等人皆是如此。 就算幼时曾拥有和睦、温馨的家庭,后来都支离破碎,家破人亡,最终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 紫嫣道:“大哥,我们信你!” “不,是我们要信主子。”夜罗继续道:“早前白大师说时,我是不信的,可这一路走来,已由不得我不信了。” 紫嫣笑道:“我越来越信服主子。” 他们效忠的主子虽是个女童,可她异常聪明,就似天生就是一个领头人,带给他们以希望。 沈容被夜罗送到仪方院,整理好心情,就如一个月夜散步之人。 她一手负后,大踏步推门而入。 赵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小狐狸,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散步再顺便琢磨些一事。”她坐到案前,倒了盏水,几口一饮而尽,看着满是狐疑的他,沈容肃色问道:“熹皇子,我姐姐落水的事,不会是你算计的吧?” 赵熹笑嬉嬉地坐到她对面,“不是,绝对不是。”可他的表情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是我,就是我。” 沈容在听沈宛讲罢之后,就已经肯定是赵熹做的。 他好歹也是一国皇子,做了就做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不难过,对她而言,赵熹就是一个暂时合作的伙伴。 赵熹肯定地道:“用石子击沈元娘小腿,害她落水的是六皇子的人。” 弄不好,连当朝六皇子都是被人利用了。 六皇子与京城的一家大赌坊有关联,只有所有下注的都买错了,他赚的钱便逾多。 沈容问:“赵国八王爷怎会跳下去救我姐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你姐姐倾城绝/色,八皇叔看上你姐姐,动了真心。看她落水,他还不得抢先去救人,要是被旁人抢了先,他不得躲到一边哭死。” 赵国八王爷赵硕近来一直向赵熹打听关于沈宛的事,恨不得把沈宛祖宗八辈的事都挖掘上一遍。自然,这也是赵熹最乐意看到的结果,先拐沈宛,再渐次拐走沈容。 沈容勾唇苦笑,“你八皇叔多大?二十五六吧,比我姐姐长了十来岁,后宅有几个姬妾,七八个还是十几个。” “六个!”赵熹爽快应答。 这么多女人,还招惹她姐姐。 赵熹补充道:“这六位都是八皇叔的姬妾。八皇叔没有侧妃,更没有正妃,你姐姐若嫁过去,那就是正妃。八皇叔是认真的,已托了永懿公主、九皇子说合保媒。二皇子也看上你姐姐。” 在她们姐妹听闻沈俊臣拒了卫国公梁家的亲事后,就已经猜到沈俊臣瞧上哪家权贵,现在看来,沈俊臣的乘龙快婿定是二皇子不假。 只是二皇子有嫡妃、侧妃,更有数名侍妾,怎的又来招惹沈宛。 沈宛的前世太苦,而她前世之苦有大半都是被沈容这个“猪妹”给拖累的。 赵熹眉飞色舞地絮叨了一大堆的话,还与沈容分析利弊,沈容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她想来是梁宗卿,在这之前,梁宗卿是最合适沈宛的良人。 可是,沈宛似乎陷得不深。 就连梁宗卿也不是非卿不娶的地步。 再加上沈俊臣对这婚事的谢拒,扑灭了沈宛对梁宗卿最 好的幻想。 “小狐狸,你姐嫁给我八皇叔,肯定比嫁给二皇子。” 宁为乞丐妻,不做富贵妾。 侍妾,是卑贱的。 即便拥有自由身,依旧要受人管束,又怎比得体面的嫡妻。 沈容冷冷地道:“一个后宅六个女人,一个后宅八个,半斤八两。” “沈元娘嫁给二皇子最多是侧妃,但我八皇叔许的是正妃位,妻和妾怎能同日而语?” “哦。”沈容淡应一声,“某人原来也知道妻妾不同?” 上回还说让她做他的侧妃,也不问问她沈容瞧不瞧得上。 赵熹心里暗道:她莫不是不想做侧妃,是想做正妃的。 罢了,罢了,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同意,谁让他就瞧上这只小狐狸了,以前只当她爱玩赌博,可现在才明白,一切都非偶然,而是她会计算估测,这样的一个女人娶回去,不愁他赵国不会强大。 “我的桃花玉镯修好了,你戴手戴脚都使得,再不愁打不开。” 谁想要他的桃花玉镯,早前是好的,她没看上眼,现在一样没瞧上眼。 桃花玉镯的上面多了一层金丝缠绕,这金丝是祥云凤凰状的,倒是接得格外漂亮精致,“不像寻常匠人接的。” “容儿真是好眼光,这是大周皇宫司宝局的匠人给接上的,请九皇子帮的忙。” 沈容没接,她就没想接受他的礼物,尤其是什么什么订情信物。将手一抬,喝道:“拿来!” 赵熹抓了玉镯递到她手里。 沈容一回眸,放下玉镯,“你少与我装糊涂,我说的是银票,你这次赚了多少?主动、自觉给我分红,要不是你的消息不够灵通,我怎会买不成幽兰诗社的赌注?还有沐风,现在说话能气死人,跟挤牛奶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赵熹呵呵一笑,从怀里拿出二十万两银票,“我统共赚了一百多万两,要不是你估错第三名、第四名的位置,这次我得赚多少啊。” 多少人是凭着感觉在买,还有更多的人是烧香请求神灵保佑在买,亦有人是在凭运气买,像沈容这样进行评估预测的,还真是少之又少,她了晓所有应赛者的情况,择优进行估测,这绝对不是全凭运气,更多的是凭她的本事。 沈容道:“嫌我没估对,你别照着我给的信息买。” 赵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第三名、第四名估的名次颠倒了,虽是一点小失误,可也足见沈容的厉害。 沈容点了一遍银票,将银票锁到自己的妆盒里,“去年我在咸城赚了一百多万两,在回来的路上,白真大师找我结善缘,比了三根指头,我以为他知道我赚一百多万两的事,就给了他三十万两。 自从我姐姐手里的积蓄被老太太夺走后,我不敢告诉人我有银子的事。过几日就藏一下,待我姐姐出阁就好了,我届时只留二十万两,剩下的全都给她做嫁妆。 可是,我要怎么给她?如果我给她,她一定会奇怪。熹皇子,你帮我想个主意,这笔钱得给我姐姐,还不能让家里长辈打这笔的主意。” 沈家的人,为了家业钱财,可以去害人性命。 沈容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否则,以老太太与二房的心思,定为因钱要了他们姐妹的命。 她们得活着,还得好好地活着。 第105章 猜疑 沈宛是真心疼她的,有恩报恩,有怨报恩,敢爱敢恨,恣意洒脱。这,便是她要过的生活。 她是沈宛唯一被视作亲人的人,同理,沈容也视沈宛是今世唯一的亲人。她把钱财给沈宛,也不会再给沈家旁的任何一个人镑。 赵熹凝眉想了片刻,“以你母亲娘家长辈的身份给她,如果你冒出一个舅舅来,说是他们给你姐姐添的嫁妆,他们也不敢起心思。” 沈容道:“可我娘没兄弟姐妹,她是我外祖母唯一的女儿。” 赵熹若有所思地道:“我听沐风说过你母亲的事,我以为,只要寻人扮出一个舅舅,再添上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旁人也不敢不信,毕竟没人会如此阔绰大方。如果我八皇叔知道你姐姐有这么多的嫁妆,肯定做梦都会笑醒,娶了才貌双全的佳人,还带了不亚于公主的嫁妆,何乐而不为。” 一百万两银子,在二十一世纪一O年代,一两银子等同三百元人民币,这一百万便是三亿人民币,着实是一笔让人瞪掉眼珠子的巨额。一百万两银子做嫁妆,会令人垂涎三尺。 沈容道:“既然主意是熹皇子想的,剩下的事就交给你,我试探过姐姐,她喜欢八王爷,只是你要保证八王爷此生必须真心真意地待我姐姐。我们姐妹的事,你比谁都清楚,如果可以,你可以告诉八王爷关于我娘和我们姐妹在沈府的事。 就如你所说,二皇子瞧上我姐姐了,父亲也有意将姐姐许给二皇子,他想做皇亲国戚,可姐姐喜欢八王爷,这件事要成,怕还有一定的难度。” 她抱着锦盒。 赵熹瞄了眼她盒子里厚厚一叠银票:小狐狸理信任他么?就不怕他抢了她的锦盒,让她落了空?他心里又不由得意一把,这是小狐狸喜欢他啊栩。 沈容道:“夜长梦多,我回头要找人打听打听八王爷的事,如果他是渣渣,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姐姐嫁他。这世道对我们真是不公,对女子要求从一而终,男子却可姬妾成群。” 一声轻叹,沈容面有无奈。 赵熹抑下笑意,“我问过八皇叔,他是真心喜欢你姐姐。八皇叔说,他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子像你姐姐那样,作诗填词、接对子,还会猜谜,一见你姐姐,虽隔得远,就动心了。觉得她就是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人,是那个懂他、知他的奇女子。” 赵熹谋划好些日子,让蓝袍跟着赵硕,不停地给他说大周京城的奇女子沈宛如何厉害,怎样地从咸城灯会脱颖而出,如何才华横溢,又怎样聪慧机敏。听蓝袍说得多了,赵硕自己也感兴趣,在同样的时间里,沈宛能猜到一百多个谜语,把大周的几位大才子都甩了一大截,光是这一点就引起了赵硕的兴趣。 终于,赵硕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力全不废功夫。 赵熹早就知赵硕是个欣赏有才华的女子,对这容貌好的就更是青睐有加,且是一个养在深闺,才艺超过男子的奇女子,他不好奇都难。 赵硕自称是赵国第一才子,总有一种才高孤寂之感,就想寻一个能与他比肩的奇女子:貌美如花,不用太绝/色,但那容貌肯定得漂亮;但更重要的是,这个美人不能是个花瓶,得有才华,得有涵养,更得有温婉如水,能让他一见倾心。 在赵硕寻寻觅觅多年后,此次出使大周,就听到了沈宛的故事。 沈宛生得美,是那种初看只是“如花似玉”并不算绝色,但看得久了,就觉得很顺眼,越瞧越美的类型。 赵硕一见沈宛误终身,尤其是跳下湖水中救沈宛一命后,眼里、心里也只她一人。 沈容道:“我会劝姐姐冷静,嫁去赵国,太远了!再说,嫁给赵国王爷,这快成和亲了,和亲嘛,原就是皇家皇子公主们的事,与她无干……” 赵熹好不容易算计成功了,正沾沾自喜,怎会让人来破坏他的计划,先把沈宛拐去赵国,至于这小狐狸就更好说了,若是能一道拐过去,往后又能时时见面。 沈容又道:“罢了,你先回吧,我今儿累了,想早些歇下。”她抱着锦盒,取了钥匙锁好,只等赵熹走了,再把盒子给藏起来,她不是小财迷么,自然要表现得财迷些。 赵熹以前来过几回,从来没见过她怀里的锦盒,虽然刷了漆,可一瞧就是铁盒子,小狐狸到底把她的百宝箱藏在哪里的? 他心下好奇,道了声“我先回了”翻身上了屋顶,过了片刻,他扒下屋顶,却见沈容把恭桶移下,将下面的砖块扒开,里面出现一个洞,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藏到洞里,又佯装成原来的模样。 赵熹立时鄙夷了一把:小狐狸把装银票的盒子藏在恭桶下面…… 光是想想就恶心,这样的主意也就她能想出来。 果然是小狐狸,这样的藏钱法子,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沈容猛然抬头,听到极低的声响,近来的听觉比以往灵敏,看来她锻炼身体还是有进展的,居然偷看她藏盒子,她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她把银票取出来,那盒子只剩二十万 tang两银票,接下来她还得另藏一个合宜地方,继续爬到桌下面,在一边将砖头移开,里面就出现了个铁盒子,启开盒子,把银票塞了进去,重新锁好。 赵熹回到质子府。 赵硕还在议事厅上看书,案前摆了一壶热茶,道不出的悠然自得,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三皇侄,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浑身有一股温雅风情,峨冠崔嵬,剑眉朗目、瓜子脸,皮肤算不得太白,又有淡淡的古铜色,带着一种男子特有的阳刚魅力,眉眼之间透出一股硬朗之姿。 赵熹莞尔一笑:“去八皇叔心上人府上……” 赵硕面容微变,“你去沈府作甚?”脑海里又浮现出沈宛的容颜,那是一个美人,是很有涵养、有气质的美人。 “找她妹妹打听关于沈元娘婚事的消息。” 只一句,吊足了赵硕的胃口。 赵硕“叭嗒”一声将手中的书拍放在案上,将赵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他可不认为赵熹会如此热心。他微敛眉头,似在探究,似要看穿赵熹的心思。 赵熹移开视线,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诱赵硕对沈宛产生兴趣,亦是故意挑唆六皇子的人对沈宛下手,让赵熹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赵熹道:“沈俊臣准备把沈元娘许配给二皇子做侧妃。我收到消息,二皇子正向大周皇帝请下赐婚恩旨。八皇叔若娶沈元娘,绝对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据可靠消息沈元娘出嫁,会有不少于百万两银子的陪嫁。” 旁人许会因为这天价嫁妆而动心,但赵硕不是,自前日近距离救了沈宛,他眼前全都是她的身影,昨晚还特意寻人打探了一番,知她母亲早逝,有个胞弟在家乡也淹死了,就剩下一个胞妹沈容,姐妹俩感情很好。 沈家并不算富贵人家,也就是个清贵门第,不缺吃穿。 虽是寒门,不为过;说是商贾之家,也挨得边;若说是富贵人家,不富亦不贵;但沈俊臣是十余年前高中的进士,现在的妻子却是京城体面的名门闺秀。 赵熹笑道:“八皇叔,娶公主未必有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但娶沈元娘一定有!” 一百万两白银的钱资为嫁妆,便是大周皇帝也会不给和亲公主这么一大笔的天价嫁妆。 赵硕道:“本王娶她,是喜欢她那人,与她有多少嫁妆无干。” 他如果要娶个嫁妆丰厚的,他可以娶赵国的首富千金,但他没有,他只想在滚滚红尘里寻一个能让他心动,能懂他,能与他琴瑟和鸣的女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情花开迟,但到底是开花了。 赵硕道:“熹儿,你可一定要帮八叔。” “我替你求永懿公主、永福公主,还替你找大周九皇子帮忙,永懿公主在皇后娘娘面前帮忙说话,可皇后知道二皇子喜欢沈元娘,现在就看太后和淑妃娘娘那边。为了帮你,我都不惜和九皇子一起挤兑六皇子……” 沈容就是半个财神,赵熹有一种感觉:这丫头一定会还会旁的赚钱生意,不过就凭她会赌、会估测这个本事,就饿不着。 赵硕轻拍着赵熹的后背,“不枉八叔疼你。” 他是大人,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 赵硕道:“今儿九皇子问我有没有下注,我对京城的公子贵女都不熟,下注买谁赢谁输作甚?” 前几日,九皇子也问过类似的话。 九皇子告诉他“有神秘人下了大注,这次更是以一赔几十的搂钱,不仅是我有份子的大赌坊,除了六皇子的发发发,其他三大赌坊也有神秘人狠赚了一笔。大头都被她赚走了,我们赚什么?” 他们只赚了一小半,而万财大赌坊更是传来消息,说他们只赚了零头,神秘人一下子赚走了六百万两银子,这个数目太过惊人。 六皇子因为谋害参赛贵女、公子的事,皇帝已经知晓,将他唤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贵妃求情,皇帝连贵妃都一并训斥,直说六皇子胆大妄为,为了赚银子胡作非为。 此事一传出,后面的京城诗词会绝赛十一进五,定没人再去发发发下注。 赵熹沉吟道:“如此大手笔,是谁呢?” “九皇子、二皇子都在关注此事,可对方每次取银票很是谨慎,今日取银票时,派了高人跟踪,可最后还是被甩掉,他消失的地方是北齐行馆。” “难不成是北齐太子少傅萧策?” 早就听闻萧策是北齐的谋士、名士才子,学识也是一等一的好。 赵硕道:“北齐使臣萧策、代国玳瑁公主、西凉大皇子李豪、五公主先后进入赌坊下注,明里下注买偏,暗里下大注买中,这不是不可能,仅是一日时间,除发发发三大赌坊外,从其他几大赌坊共赚去一千万两银子。如此巨大的数额,难怪惊动了大周皇家的关注。” 一千万两,对一国来说也绝非小数目,对人而言,这就是一笔天大的数目。 赵熹道: “我与九皇子联手下注,下了青松馆的注,我因幽兰榭突然进入的三位贵女,无法估算放弃投注。此人太过厉害,能买中三位贵女,不仅买对五人,连名次也全都一样。” 他拍了拍脑袋,除非这个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小狐狸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可对方比小狐狸还厉害。 小狐狸下注,一直通过沐风在办这事,而他派沐风沐雨去小狐狸身边,原就是有盯着小狐狸,有保护的意思,更有他想知道小狐狸是个怎样人的意思。 他看中的女子,定然要瞧得清楚明了,不能稀里糊涂。 赵硕问道:“会不会有人暗中操控名次?又或是这神秘人原就是大周皇室的人?” 说是大周皇室的人,还不如直接说是大周皇帝。 大周皇帝让皇子公主插手此次诗词大会,就不会再出手。 但,就算是皇帝,也有爱钱的。 何况这几次出手,对方可赚去了不少的钱。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他躲在暗处,却连买连中。 大周至德皇帝自认是个有为明君,更有文的清高、不可一世,让他来暗中操控,这完全不可能,何况这评师团成员,可不都是大周的人,不有各国的才子臣子。 “不可能,幽兰榭是四位公主主持大局,事先连她们都不知道谁能得到第几名。青松馆则是二、九两位皇子坐镇,他们亦猜不到结果。可最后真正的赢家是一个神秘人,如果世间真有这样的奇人,被我赵国所得定是如虎添翼。” 赵熹怀疑的是,这个神秘人会不会与小狐狸有关? 沐风沐雨一直在暗中盯着小狐狸,他也在私下紧盯,除了今日小狐狸在夜里出去散步外,并没有其他地方让人怀疑。 难道,小狐狸这善于下注,下注必赢的本事是从那个神秘人处学来的? 不,不可能。 小狐狸的背景来处,赵熹早就察得清清楚楚。 赵硕亦在心下思忖了一番,道:“早前,你不是说萧策去岁就秘密进入大周,会不会一直在暗中操控此事,他的谋略,若是对所有应赛之人进行估算,不是没可能。九皇子不是说,他们去买的时候,是拿着三组名单,一组下注十万,追加了二万买名次,最后是一赔六十的倍率。” 十二万,所为的一比六十倍率,是按十万的算,一下就是整整六百万两银票,这等巨大的金额,谁听了不眼馋?二位皇子不愿对方拿走钱,连人都追踪不到。这也是沈容的运气好,如果是紫嫣去,未必会成功拿走利银,偏巧夜罗带了两个师弟回京,三个人玩起游戏,甩掉尾巴,将人引到北齐驿馆,方才平安回到季府。 叔侄俩就这事分析议论了一番。 赵熹道:“八叔先不要去沈府提亲,直接请赐婚圣旨。我问过沈五娘,她说沈元娘对你一见钟情,若是你去提亲,定让沈俊臣产生防备,他若一急之下将沈元娘许配给二皇子,你就会落空。我会令人买通二皇子府的下人,让人把二皇子想娶沈元娘的消息递给二皇子妃与侧妃,她们绝不会希望二皇子娶沈元娘的。” 有了破坏,就方便了赵硕求娶。 沈宛的才名、美名远播,二皇子的妻妾绝不希望沈宛进入二皇子府。女人们有时候嫉妒起来,可是半点道理也不讲。 北齐驿馆。 萧策端坐在大厅上,听了北齐驿馆馆丞所言,“大周二位皇子怀疑是我赚走了一千万两银子?” 馆丞点头。 萧策还怀疑是大周皇家有人做暗中推手,在背里大赚银钱。 一千万两很诱人,即便对北齐,那也是一笔不能忽视的数目,可以做很多的事。大周人怀疑到他头上,是不是说,这赚走一千万两银子的人不是大周皇家人。 副使臣大人道:“以萧少傅之见,这件事会是谁做的?如此大手笔,惊人的赔率,轻轻松松就赚走。” “以此人对大周众位才子、贵女的了晓,定是大周人。可是又让大周二位皇子追不到人的踪迹,又像是某国使臣干的。在大周还有赵国、代国的质子。” 萧策想到代国质子云曙,这个人胆小怯懦,生母并不得宠,选他来做质子,原就是代国的应付之举。相较赵国将皇后所出的嫡次子送来,这其间的诚意可是差了不少,因此,赵熹能在大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还与大周皇子一起入太学读书习武,可这位云曙就只能躲在自己的质子府,其二人的悬殊差别立下分明。 “赵国质子赵熹与九皇子交好,凭这一点,不可能让九皇子查不到是他所为。” 萧策道:“如果真是云曙所为,只能说明此人城府颇深。可若不是,该不会是西凉皇子所为?他与我们一样,先秘密潜入大周月余,最后才以使臣身份露面,而事先就已掌握了大才子、贵女的动向。” 馆丞道:“此次西凉国遣大皇子、五公主入京,有和亲之意,眼 下还没娶正妃的大周皇子只得一位——九皇子南宫昶。据说,南宫昶已订下淑妃侄女、大周荣国公萧家的萧九娘为正妃。” 历来权贵都爱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九皇子与萧九娘算是表兄妹开亲。 萧策道:“自天下几分以来,各大国公主和亲,都不会许以皇后、正妃之位,而是侧妃。” 南周、北齐、西凉三国,谁不想一统天下?谁也不会全部信任一个和亲公主,北凉的皇族娶他国公主,除了无心帝位的,其他皇族为避嫌也不会把正妻之位给和亲公主。 三国的皇后都是本国人氏,但后\宫之中却不乏和亲的公主为妃。 馆丞道:“萧大人,肃王府八郡主才貌双绝,何不求娶给太子为妃。” 北齐的太子方六岁,北齐的皇帝当年在沙场受伤中毒,体弱多病,一旦发病,就会陷入昏睡,北齐执掌朝政的是北齐萧皇后。若求娶肃王府八郡主,也只是个名号,到底北齐太子年纪太小,若想圆房最少也得等上七八年,而那时八郡主该人老色衰。 萧策道:“听闻八郡主体弱,怕是熬不到给太子殿下生儿育女之时,若和亲人选是永乐公主……” 永乐公主乃是大周淑妃所出,是至德帝宠爱的公主,既是和亲,挑的不是才华容貌,而是在于其象征的意义。 萧策沉吟良久,“照国师所言,九天凤女已转世人间,大周陈留、咸城一带……”他化名潜入大周,寻了几个月,将陈留、咸城一带去年腊月初六出生的小姑娘都瞧了个遍,也没寻到这个女子。 国师还说“得凤女者得天下”,寻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国师曾说过凤女的特征:身佩凤石坠、肩有羽纹胎记,天生拥有一双漂亮的凤眸,有凤眸的女婴是有几个,可一无凤石坠,二无羽纹胎记。 西凉大皇子与五公主来到大周,原就有和亲之意。 代国的玳瑁公主来大周定是也有用意的,这位玳瑁公主可是云国皇后所出的嫡女,身份尊贵,怎耐代国是个小国。 西凉驿馆。 西凉大皇子李豪沉吟道:“赚一千万两银子,会不会是北齐少傅萧策干的?” 五公主靖阳也听说此事,一赔六十的赔率,闻所未闻,让人赚走六百万银子,这实在是一笔巨资。“大皇兄,靖阳以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北齐干的,萧策在北齐声名远扬,是北齐萧皇后的谋士。” 李豪摇了摇头,否定道:“大周宫中决定让三位才华横溢的贵女应赛,最后成全的却是北齐大赚一笔。大周皇家有了面子却失了里子,真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大周至德皇帝可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干这事。我们的人得到消息,萧策也在打听这个神秘赚走一千万两银子的人……” 他们打听,有一半是冲着巨资,一半则是冲着那神秘人去的。 神秘人每买必中,凭借的绝不是单纯的运气,还有一份冷静的头脑。 萧策在寻神秘人,就定不是北齐人干的。 可这神秘人又不像大周人。 若能寻到神秘人为己所有,就凭她能洞悉世事的本事,就能成为一个极好的谋士、军师。 李豪着实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能如此轻易赚到如此巨资的人,值得西凉拉拢。 第106章 会面 各国使臣都在猜测,小国猜的是北齐与西凉,北齐西凉二国又猜到对方头上,对于大周京城几大赌坊最后替他人作嫁衣裳之事,他们一笑置之,谁不知道这四大赌坊的幕后东家都有大周皇子、皇亲的影子。 就在这猜疑连连中,沈容也开始更加小心,甚至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注,亦或是见好就收镑。 她微眯着双眼,将男女两边十一人再次进行了新的评估,这是综合她们在新一轮的成绩与诗词风格进行的,然后便有了排序,这一次无论男女哪边,只有三组,着实是十一进五的人少了,出现的变动反而小了。 明天就是十一进五的诗词赛。 上午时,沈宛就把幽兰榭的三组下赌方式交给了紫嫣,并叮嘱紫嫣道:“我们被人盯上。” “主子,这次的赔率下了,虽是五人一组,可最后的赔率是一赔五,最低的是一赔一,就算买对名次也只能翻一倍。” “照着上面的买,全部追加买名次,但这回一次最多只能买一万多两银子,而且不能是一次性下注,派不同人的人去下注,不能被人瞧出端倪,将下注的人安排到京城各大小客栈,这次要积少成多。这次只进发发发大赌坊!” “主子!”紫嫣一声惊呼。 沈容认真地琢磨过这事,“发发发名声已坏,但他们还是想赚钱的,六皇子刚被皇上训斥,他若再耍花招,定会被罚得很重。其他三大赌坊已经惊动了,他们盯紧大笔下注的人,我们必须化整为零,分散出动,发发发重点买,另三家大赌坊下注金额不得超过六万两银子,这次我们只买女子诗词赛。” 紫嫣轻声问道:“主子为何不买男子赛?栩” 沈容道:“男子诗词赛许会生变故。大周天下,还有不亚于梁宗卿、罗玄离才华的少年才俊,能让我们大赚一笔是因后期突然出现三位众人都不了解的贵女加入。我猜为了赢得几国,皇帝会不会突然令人在比赛中三两位名士以壮国威,保住大周体面。” 皇帝喜欢赢,自恃大周乃上邦天国,是天下正统。无论是文还是武,他总是要求臣子要赢,因他原是北周皇族,更视南周为天下正统。 紫嫣有夜罗师兄弟三人帮忙,化散为零,给季府的众人五千两、一万两、二万两、三万两不等的金额,让他们去大赌坊照着上面所写下注,下注之后又令众人先去客栈暂住,扮成是特意入京赌注的剑客、商人、游侠。 夜罗师兄妹再次为沈容的判断与猜测折服,就在这日黄昏,他们得到消息,明日参赛,会有三位名士参加男子诗词大赛,有蜀地的李牧、江南的唐阳、洛城的魏百通,对于这三人,沈容还真不了解。 未时二刻,紫嫣便送了这三人的资料。 沈容早就有新的评估表,早前最有可能的七人删减到五人,只等赵熹寻来,再对这三人进行第二次综合评估。 不等赵熹来,沐风便先寻过来,早早备了三人的资料给沈容瞧看。 沈容看过后,修改了评做分,写了四组最有可能获胜的,有两组名次组递给了沐风,“你让大姑娘抄一份,再抄一份给熹皇子。” 沐风接过一张,“五姑娘,女子诗词赛呢?” “他没把三位新入的贵女情况给我,我如何评估?” 沐风这才知道赵熹没递过来。 赵熹没收集到的消息,紫嫣那边可早就收到了,这三位养在深闺,赵熹想收集更多,还真不易,他给沈容递来的也只是三位才子的简介,连他们的代表诗词都没一首,要不是紫嫣补充了消息,沈容可评估不出来。 待沐风拿了单子离去,沈容去见了紫嫣,坐在案前,“不必买名次,只买组入选,依旧和今晨买女子诗词赛的方式买进。” 这次,沈容没再给他们钱,着实是紫嫣、夜罗手里已经有一笔巨资,只需安排他们下注即可。 “不可买得太多,适量即可,我担心买得太多会引人注意,已近黄昏,低调、小心行事。” 沈容安排好后,去了漱芳阁。 沈宛照着沈容写的进行评估,将自己评的和沈容送来的名单进行比对,真真是南辕北辙差别颇大,难道是她不会评点诗词。 沈容说她不会作诗填词,却能做到最公正的评估,且那惊人的相近度令她吃惊。 沈宛一瞧自己与她差别太大,摆了摆手,将银票与单子一并交给沐风道:“去买吧!” 沐风咬了咬唇,“大姑娘,这次的赔率是一赔五,你是不是……放弃?” 沈宛凝了一下,“正因为赔率低,弄不好只能保本,我才拒绝带着所有人买。” 沐风看着上面的单子,沈容明明写的是四组,可沈宛手里的只余下了两组,“大姑娘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你这丫头,叫你去就去,早前原只三千两银子,就算折了,我自担着,回头我给五姑娘一千两银票。” 沐风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p tang> 沈宛是有才华,可要在评估上就远不及沈容。 沈容说买四组,自有她的道理,沐风实在是怕大姑娘挑错了。 第二日一早,沈宛便乘车前往明春园参加十一进五的决赛。 未时三刻,沈宛归来。 沈容问了情况,沈宛答道:“我第一,八郡主第二,万十七娘第三,程元娘第四,韦五娘第五。” 沈容心下一颤,又赚了,早前在这几人里头一直定不下名次,这是她写下时最忐忑的一组,因为上面的五人几乎全都是今年新入京城的贵女,这样的结果几乎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越是冷门,就越是赚钱。 这一次不是她估的,有七分是靠运气了。 沈容又问道:“姐姐,男子诗词赛如何?” 沈宛哭丧着脸,“你给了我四组,我瞧见另两组有半老头子,就……就弃掉没买,专挑了年轻的买,谁知道被我弃掉的一组,连名次都估对了。” 她想哭,她对不住沈容,人家都写出来了,她偏挑了顺眼的去下注,连沐风都一遍遍提醒她,让她思虑一番。 “如果我都买了就能番倍,我……我……” 这也是沈宛明明得了第一,却高兴不起来的原因,她一面替自己妹妹的计算评估力惊叹,一面又为赔了银子责怪自己,明明可以赚一倍的,现在好了,全赔了,全赔了,她都要哭了,好不容易从三千两银子翻到二万多两,就被她玩没了。 她就不会玩这个! 看沈容玩得好,她也跟着玩。 沈容没瞧着沐风,问道:“沐风去哪儿了?” 石妈妈看着沐雨。 沐雨福身道:“大姑娘,沐风姐姐去赌坊兑银票了。” 沈宛道:“我没买中,她兑什么银子?” 沈容给的那几页评估规则,她也做了,但怎么也做不出沈容的答案与效果来。这令沈宛很是沮丧,尤其是看到沈容给的名单里还有半老头子,索性把他们的名字给划拉出去,没让沐风买。 沐雨笑道:“沐风姐姐说,她买了四组,没买大姑娘删减后的两组,她总觉得得买全才不会赔。” 沈宛惊了一下,双手合十,絮叨念了起来,“谢天谢地,她真照了四组的买,那不是说,是一赔十的赔率,得有五万多两银票?” 她还郁闷着,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现在听闻,沐风买了被她弃下的两组,这就是说她又赚了。 沐雨肯定地点头。 石妈妈乐了,问沈宛道:“大姑娘,可有将老奴的那二十两银子也给买了?” 沈宛道:“你给的银钱,我一起给了沐风。” “那不是变成五十两?” 石妈妈合不拢嘴。、 不到一个时辰,府里上下都知晓沈宛下注买中的事: “听说了吗,大姑娘下注又买中了。” “又中了!早前大姑娘还犹豫只买两组,结果沐风觉得大姑娘弃下的那两组也有可能会中,便一起给买了,正是弃下的一组连名次都一样,连本带利赚了二倍又五成。” 对沈府下人来说,沈家大姑娘那就是仙女。 就是这样的下注,大姑娘也能买中,又赚钱了。 对于一个容貌美丽,性子温婉,且还才华横溢,更能赚钱的大姑娘,谁人不喜,便是下人们也欢喜的。府中的李管家等人,便拿了积蓄,走了门子,攒钱投注,好些管事都赚了,虽然大家都是几两、半两的投注,一下子翻倍了,个个喜逐颜开,就似过年节一般。 次日,沈宛姐妹去福瑞院请安。 沈宛带了五万两银票,请安毕,将银票递给潘氏,“母亲,这是我们姐妹此次赚来的,统共五万两,还劳母亲帮着给我们姐妹几人备些田庄、店铺。” 下注估测谁会胜出,听说京城的贵族们都在玩,便是几位亲王、皇子也乐在其中,并不算是赌赙。 沈宜将沈宛当真把银票给了潘氏,这可是五万两,好大一笔呢,问道:“长姐下个休沐日不再下注?” 沈宛摆了摆头,“要计算权衡着实太累,我要应对接下来的大赛,着实没有精力。太医叮嘱,让我少劳心,需得静心休养,我往后几日想在漱芳阁看看书、弹弹琴。容儿的功课落下了,没我盯着就顾着玩乐,还得监督她学女红……” 潘氏得了五万两银票,到她手里,还不得由她来张罗安排,心情很好,笑着道:“近来又是下注又是应付诗词会,宛儿甚累,人都消瘦了,你想吃什么,使了丫头去厨房吩咐。” 元娘,通常是各家大户人家对长女的昵称。以前沈俊臣夫妇都唤“大姑娘、宛姐儿”,而今一道改了口,潘氏更是对沈宛抱以厚望,漱芳阁里使的用的全都用了最好的。就连沈宜也私下抱怨“娘,长姐是你亲闺女,还是我你亲闺女,你现在待长姐,比 待我都好。” 潘氏的陪嫁丫头笑道:“九姑娘,大姑娘厉害,将来嫁入高门,她能扶持帮衬的还不是大老爷父子与你。” 如此绚丽夺目的沈宛,就是许多不相识的人,不知沈俊臣是何许人,却一定知道沈元娘是谁,她就像一个传说中的奇女子,更是成了京城的热门人物,人们更多的是对她的赞誉。 潘氏又与沈宜讲了一番道理,沈宜想着沈宛会帮扶她,更会帮衬沈宏,方才没有再觉得不公,对沈宛也多了几分和善。 此刻,潘氏道:“大厨房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若有你想吃的,让他们先照顾着你。你三个舅母可都念着你的好呢。” 沈宛轻叹一声,“许是近来太累,这次下注险些赔了,明明写了四组却总拿不定主意,若不是沐风多长了个心眼,都给买了,怎会赚钱。”她摇了摇头,“不是女儿不肯帮母亲继续下注,着实怕赔了,家里攒银子不容易,要真是因我赔了,女儿的罪过就大了。” 潘氏早前还有些生气,这会子听沈宛一解释,一点点怒意全散了。 沐风哪会做这主,是她去见了赵熹、赵硕。 赵硕与她问了沈宛的事,沐风有问必答,只尽量瞒去关于沈容的事,更是不提这下注会计算估测的其实是沈容,这也是赵熹叮嘱过的,若是有人关注沈宛说她下注总赢,也一定要说是沈宛会下注。 “大姑娘想下注,明明写了四组,细瞧之后减去两组。熹皇子,奴婢觉得,要是只买两组,许是会赔,你看……” 沐风相信的是沈容的判断。 沈宛删了两组,她她着感觉:一定不妥。 不等赵熹答话,赵硕爽快地道:“你家大姑娘拿了多少银子?” “二万多两。” “我出相等的银子,你将弃掉的两组照常下注,若最终开启答案,是弃掉中的一组,便分一半给大姑娘。若结果是大姑娘选中的两组,就当是大姑娘自己赚的,如何?” 赔了算赵硕的,赢了全算沈宛的。 赵熹笑道:“八叔可真是怜香惜玉,喜欢人,都怕人家买赔了。” “一个女儿家能有多少钱,怕是她素日攒下的月例、脂粉钱,若她赔了,心里指不定多难过。”赵硕却是赔得起的,就算二万余两银子全没了,也无关痛痒。 沈宛上无疼爱的长辈,虽有一大家子人,唯姐妹俩相依为命。 赵熹唤来蓝锦,又取银子道:“你去下注,抄一份单子送到九皇子府上,九皇子不是想给六皇子一点厉害瞧么,你告诉他,机会来了。” 沈容姐妹在潘氏院里坐了一阵,起身告辞。 沈容进入密道,在季府下面的密道等了片刻,紫嫣与夜罗便到了。 紫嫣道:“主子,除三发大赌坊外,另三家赌坊的银钱已兑出,这次我们动用了近百人去买,买了一百万两银子的,净赚了一百五十万两。男子组那边除了我们赚的五十万两,季府下面众人,因主子下令根据各人近来的辛苦功劳,赏了五百至二千两不等的银子,他们照着主子给的单子去买,赚了一倍又五成的银子,人人欢喜。” “今晚二更三刻,我会去季府见各位能人异士。” 紫嫣递过一个包袱。 沈容接过二百万两银票,笑着欲走。 紫嫣问道:“主子,接下来可还要继续下注?” 沈容道:“后面的事难以估测,再说这次我们动用了百人去下注,其间难保不会有口舌之快的人,为防万一,不能再下注。我还在京城,明年还有机会,小心为上。” 沈容离去了。 夜罗见紫嫣沉默,“主子说得对。” 紫嫣近来下注赚钱上瘾,喜欢上那种刺激,打探消息,呈报主子,再等主子选出下注名单、名次,再是等待结果,尤其是一赔六十的比率时,她欢喜都快昏过去,这种刺激与狂喜,比她以前做杀手时感觉畅快多了。 是的,她越来越喜欢现在的生活。 不再担心被人杀。 她只需要跟着主子赚钱。 杀人,不就为了赚钱。 以前他们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远没有现下过得舒适。 紫嫣道:“主子如此厉害,让人匪夷所思,无论男子组还是女子组全被她估测中。”她对沈容就差顶礼膜拜,参赛的人如此多,她就能照名次买中,这是主子少有的天赋,能洞悉世事,能察到各人的才学本事。 夜罗沉吟道:“我们就跟着主子,陪着她,看她到底能走多远。” 紫嫣点了点头,眸光里掠过一抹浓浓的坚定,他们的新生是白大师指点的,却是主子给他们新的生活,让他们可以走在阳光下。 入夜,沈容早早歇下,实则又进入密道进了季府。 季府今晚灯火通明,会客大厅上坐着二十多人,这肥胖高大的勇士 ,有清瘦精怪的匠人,各式各样,皆汇聚在大厅,等着他们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主子。 然,在众人瞩目之中,只见戴半边银质面具的二庄主与面蒙紫纱的季府主人此嫣,跟在一个戴金色面具的男孩身后,这男孩手里优雅地托着一只铁盒子。 这是他们的主子? 分明是个半大孩子。 原本议论纷纷的大厅,立时肃然无音。 一个胖子道:“二庄主,这是小主子吧?” 沈容不恼,“你们瞧我小,唤声小主子也使得。紫嫣,介绍一遍吧!” 紫嫣便开始介绍起来:“这是惩恶楼楼主铁狼!” 铁狼的脸上戴了一张铁质面具,面具上是一只狼形。 “属下拜见主子!” 铁狼是夜罗的师弟,曾是杀手。他心里暗道:这半大的孩子,就是让夜罗甘心追随之人!他定有些真本事,近来又听紫嫣一脸敬佩之色,想来他是个人中龙凤。 能救血裳的弟子,能给他们洗白后重新给一个光鲜的身份,还给他们新的落脚处,让他们不至于逃亡江湖,挣扎在生死之间,这便是他们的恩人。 沈容点了一下头,启开盒子,拿出一个簿子,“惩恶楼章程,你看一下。” 铁狼接过,翻看了几眼,面上露出了令人意外的惊讶、敬重之色。 紫嫣又介绍道:“主子,这位是申半仙,最善布阵占卦!” 申半仙只望了沈容一眼,当即跪下,深深一拜,“属下拜见主子!主子万岁万万岁!” “申半仙,你别以为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就可以讨主子欢心!” 申半仙仰头,长了一张猴腮脸,这种人多是狡猾之人,可眼里却多了几分真诚,“属下看到主子浑身祥云缭绕,乃是真命天子,一统天下皆在主子……” 一胖一瘦的两人大叫了起来:“申半仙,我看你改申马屁,你说的说就跟放屁一样。” 申半仙伸长脖子,“你们这些俗人瞧不见,我就是瞧见了。” 沈容冷静问道,“未名山庄周围的阵法便是你所布置?” “回主子,正是。” “办得不错,好好干。” “谢主子!” 紫嫣介绍到两个匠人时,这两个匠人是一对兄弟,最擅制作各种机关,对机关术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沈容启开盒子,取了两张图纸,“这上面的,会制么?” 兄弟二人各拿了一张,拿着图纸颠来倒去地瞧。 “这是什么?” 上面是打散的零件,是沈容花了心思绘出来的,必须要制作精细,否则就合不到一块,“一张是弩,可连发,一次可发三支箭,最多可装十八支箭。” 哥哥看了眼弟弟得的连发弩制作图纸,又看着自己手里的图纸,“主子,这又是什么?” “你们要猜出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两兄弟就看着那图纸,颠来倒去,猜测连连,他们觉得应该是一件兵器,就像刚才沈容说的那种。 见完了一圈,大半的人有惊喜,有意外,欢喜的多是得了礼物,剩下没得礼物者则产生疑惑,这到底是主子呢还是小主子,早前夜二庄主可说要带他们来见主子的。 沈容朗声道:“未名山庄副庄主夜龙,黑夜之夜,飞龙之龙。”她从大铁盒里拿出一枚身份银牌,又一枚金灿灿的印章,正反两面给众人展示,“此乃山庄副庄主身份的令牌,而这印章是副庄主调配银钱所用。山庄、京城分堂都将设下账房,只要各账房见到此印章,便可多则调用二十万两银子。” 她将令牌、章印,递给身侧站立的侍女,供所有人查看。 章印上刻的是“未名庄夜龙之印”周围刻绘奇怪的蛇形纹饰,是一枚圆形的金印。 沈容朗声道:“各位,从现在开始,夜龙是我们未名山庄的副庄主,大家敬他,要如敬我。” 第107章 怄气 喂,小孩子,你是不是话说反了,我们都没服你啊,如何敬你,可我们不敢惹夜庄主,着实这家伙的武功太高,动作太快,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灭了。 一圈兜转完毕,先给季府留下了两枚印鉴,一份给紫嫣保存,另一份则是给账房用的,若夜龙,是的,现在他从早前的夜罗之名改为夜龙。 沈容继续道:“惩恶楼主铁狼,这是楼主身份令牌,除了监督众人,更有惩恶扬善之责,他若发现未名山庄有人行事不端可进行惩戒,惩恶楼便是监督之用,就像……像朝廷的御史台。” 像朝廷的御史台,这不是说他们山庄就是个小朝廷。 申半仙坐在那儿,则是一脸兴奋状,“像打了鸡血”,就差没有蹦跳起来高呼高叫。 铁狼早起身,走到中央,双手接过沈容递过的身份令牌,正面写着“惩恶楼”三个竖刻大字,中央有“未名山庄”四字,绘有威风凛冽的狼头图案,背面则是刻着“楼主令”三个大字,周围有群狼捕猎图,很是奇特有趣。 同样也有一枚印鉴,上面刻着“惩恶楼铁狼之印”。 依旧将印鉴给众人观看了一番,铁狼则将新得的东西收好。 沈容又给紫嫣发了象征身份的铜牌与印鉴。“季嫣,从现在开始是大周京城分堂堂主,只要我未名山庄的弟子来到这里,就可找她,由她安顿吃住。分堂弟子也归季堂主掌管!现在,本公子就与你们说说我未名山庄未来三年发展蓝图。” 有人听得迷糊,“请问公子,蓝图是什么图?” 沈容道:“所谓蓝图……就是规划。” 她对旁边的女弟子道:“把我带来的大盒子打开!” 女弟子应声“是”,两人抬过一个三尺宽的盒子,里头是一个大画卷,沈容令他们将画卷启开,这启是一张偌大无比的地图栩。 所有的眼睛都瞪直了,望着那地图,不是所谓。 沈容令女弟子抬好地图,用手指点起来:“各位请看,这是本公子花了好些日子描绘的粗略地图,为何说粗略,就是本公子因未曾踏遍天下,只能粗绘,整个天下的布局,大抵便是这样。” 她指了指地图,“这里是北齐,那边是突厥、高丽,这一片是大周、赵国、代国,而这一片呢则是西凉、瓦刺国,天下大势,自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家能听明白这意思不?” 其间有七八个文人,听到这话立时意气风发,身体的血脉也跟着沸腾起来。 这一定是小主人! 是主人最得意的儿子吧。 小小年纪有如此见地,可见主子更厉害。 沈容道:“天下只一个,原为一家,可现在却四分五裂,战事纷争,而结束战争,让百姓们过上太平日子的法子只有一个——一统天下!” 有一个胖子揖手站立:“小主子的意思,我们要一统天下?” 沈容捂嘴轻咳,“我们要做乱世的大英雄,数百年前的大唐瓦岗寨,秦琼、程叔宝、尉迟恭各位都听说过吧,我们要蓄势待发,壮大自己的势力,在未名山庄、在天下各地静候能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 “还静候别人做什么,我们的主子就是真命天子!”申半仙叫嚷了起来,他可奇门遁术,他一看到沈容,就觉得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他是一心效忠这主子了,就等着扬名立万,等着功成名就做开国功臣。 沈容打了噤音的手势,继续道:“未来的三年,我们未名山庄,在兵力上扩展人力,现下各地有五千人,我们得发展到最少五万人,而且进来的新人,一定要全力尽忠于我们,要与我们一条心,做大事,最忌人心如散沙,不能凝聚人心,就只能挨打。” 她又继续道:“在物力上,我们要在天下各地做生意,开钱庄、设当铺,酒楼茶楼、客栈……替我们未名山庄赚更多的银钱,让我们未名山庄的弟子个个有衣穿,有事做,有饭吃,更能在天下站有一席之地,得世人敬重。” 沈容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奇人异士”洗脑。 她以前可做一段心理助理医生,她的学识素来极好,要洗脑还不容易,她说得意气风发,就连周围听着的女弟子,一个个眉飞色舞,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子,一定前途远大。 沈容说得滔滔不绝,时不时有人提出疑问,她都能迎刃而解,对会做兵器的兄弟俩道:“给你们图纸只是其间,本公子还会绘出其他的机关术,你们有的是时间给本公子一一做出来。” 还有呢! 兄弟二人对机关术痴迷近狂,听到这话,相视一望,脸上露出兴奋与喜悦之色。 之后,沈容任命了巾帼楼楼主,这楼主也是一个女子,是夜龙师兄妹早前相熟的一个故人。任命绝技楼、百业楼两处的楼主,这两位楼主皆是男子,前者是个精通厨艺、绣技的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原是北齐人,被人陷害,满门被斩,走投无路,得人指点,投了未名山庄。百业楼主则是西凉国破产的首富,西 tang凉皇族瞧中他的家业,以莫须有之名杀他全家,彼时,身为次子的他正在代国行商,惊闻消息,再不敢回西凉,就算这样,西凉国也下了通辑要斩草除根,甚至还有江湖中人为领赏红四处追杀,得人指点,也投入未名山庄。 今日见面之后,所有新任命的楼主将陆续回到未名山庄,开始建设各楼,就连奇人异士们也都要陆续回去。 沈容的意思:一年内建好未名山庄、大周分堂;一年后建北齐、西凉分堂,在三大国开店铺做生意,广收弟子;两年后要让未名山庄的生意做到全天下重要的王城等的,打开消息网…… 当然,后面开完了大会,只留了分堂、楼主,又开了一次小会,让他们明白各自的职责范围。 直近天明时分,众人在意气风发中散去。 紫嫣唤声“主子”,恭谨地道:“主子要的侍女,属下已选好,有六个人,全是精挑细选,人可靠,主子什么时候要?” “先不急,你继续教导她们,一个月后我来挑人,侍女不在于多,而在于好!” 紫嫣笑道:“属下明白!” 夜龙、铁狼以前是血裳的杀手,对于如何训人,自有他们的一套经验。 沈容道:“各尽其职,将各处建立起来,日子总是越来越好。” “主子,巾帼楼主说,她想在京城开一家歌舞坊,你看……” “歌舞坊最好收集各种消息,准了!” “若是寻常的歌舞坊,十几万两银子就够了,可她想开最好的,请账房的鲁先生估算一下,恐怕最少也得三十万两银子。” “我给她四十万两银子,但既然想帮,就给她批钱。” “你是大周分堂堂主,望多多协助总堂各楼开展生意,但得让由帼楼主把歌舞坊建设章程拿出来,只要合理,我可以应她。” “是!” 沈容从密道离开了。 明天,各楼主会带着自己得力的手下回未名山庄。 各奇人异士也各有职责,他们也得陆续回到未名山庄,开始他们的生活。 紫嫣望着东方的曙光,主子说“日子越来越好”,没错,一定会更好,在他们失去“血裳”后,就会有新的家园。血裳拿他们当杀人工具,可现在的未名山庄却有他们的一份,因为这是他们共同建造的家园。 沈容趴在床上起不来,忙了一整晚着实累极了。 沈宛听石妈妈禀报:“大姑娘,五姑娘有些不舒服,小环与老奴唤了五六回,她就是不起。” 沈宛心下担心,急匆匆进了仪方院,用手一探,“哟,额头有些发烫,是不是我给她过病气了。” 沈容不想说话,“我嗓子疼。”不是感冒,着实是昨晚说了太多的话。 沈宛愧疚地道:“症状都与我一样,定是过了病气。一会儿太医到了,请太医给五姑娘诊脉。” “不要,我才不要喝苦药水,我要睡觉,我头昏,捂一捂汗就好了。” 于是,沈容从早上睡到了未时三刻,喝了稀粥,懒懒地坐在贵妃椅上,昨晚点滴历历在目,想起来就觉得痛快,她没有其他穿越者的运气,被人劫持就能得到一个建好好,有人有物有势力的大门派,她捡不到一个,就自己建造一个,这感觉一样很爽。 沐风站在院门外问道:“石妈妈、小环,五姑娘可醒了?” 小环奔出屋子,指了指花厅上的沈容,“起来大半个时辰,一直坐那儿发呆呢,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瞧老久。” 额头不烫了,人却似呆了,小环与石妈妈与沈容说话,她也懒懒地不想搭理。 沐风提着个食盒进来,笑着福身道:“五姑娘。” 沈容没理,她在琢磨挑侍女的事,心理师可以用不同的图案,来确定接受测验者的性格、喜好,她脑海里掠过做助理心理师时常见的一些图案。上次她评估谁能在比赛中入围,就有些像心理调查,不过是她进行一些调整,她当时做的时候,并不认为有多有用,只是想尝试,没想一试还真有效果,至少她的评估还是很公道的。 沐风又唤了一声“五姑娘。” 沈容鄙夷地睨了一下。 “五姑娘。”沐风不气馁,这一声更大了,沈容面带恼意地道:“有事说事,没事回漱芳阁去。” 沐风面带愧色,“你不是不怪……” “怪不怪是一回事,算计我姐姐是另外一回事,你食盒里拿的什么?” “是主子听说五姑娘身子不适,令人备了些可口吃食。” 沈容道:“拿回漱芳阁,我今儿没胃口。” 沐风道:“五姑娘,这可是熹皇子精心预备。” “他还是精心布局,如何算计人吧?你再不拿走,我就丢到外门喂乞丐。”沈容半是要胁。 沈宛要远嫁赵国了,明知道赵硕姬妾成群,可沈宛还是动心了,她其实是 想逃离沈家吧,李氏没了,沈宾没了石氏留下的那份家业,只怕在石台县也待不下去;沈俊来与韦氏订亲,再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娶韦氏;沈宝明明做了坏事,却依旧活得风生水起…… 亲人的仇,沈宛不想报了。 在她心里,她们姐妹的仇人就只得李氏一个? 还有老太太,如此可恶,处处维护沈宝。 沈宛可以离开,但沈容不会。 她的仇恨还没报,董绍安还过得逍遥自在,沈宝还梦想着才子佳人成眷属,可沈宝与傻子崔鸣礼订亲了…… 一边有沈容的雄心壮志,一边是她舍不下的仇怨。 她既然接受了这具躯壳,不是要替原身报仇雪恨。 今生,她不再是沈宛的负累,她在静默地将沈宛推上了人生的辉煌,现在的沈宛,怕是已到天下皆知的地步。 既然是如此,她除了给沈宛送一份厚重的嫁妆外,就再给沈宛送一份极致的荣耀。 沈容躺在榻上,清空思绪,微闭双眸。 沐风站在门外,进去不是,不进去又也不是,还不能离开。 小环看了一眼,道:“五姑娘心里不痛快,沐风,你还是回漱芳阁罢。” 沐风正待离开,只见沈家薇领着侍线进来,人未至,声先到:“五姐姐,五姐姐,有喜事了,五姐姐,天大的喜事。” 沈容想着“喜事”,立时想到沈宛与赵硕的事,腾的一下翻身坐起,“八妹妹,什么事?” 她奔到花厅,沈家薇笑着拉着她的手,“五姐姐,桂花诗社回信了,欢迎我们姐妹加入桂花诗社,万姑娘的侍女说,如果明儿方便,让我们明日去桂花诗社。” 沈容接过信,看了一遍,原本烦闷的心情立时舒缓开来,“这字写得真好,我瞧着是万十七娘的笔迹。” 有了喜事,沈容便与沈家薇说起明白去桂花诗社如何穿戴,这一回,她没去找沈宛商量,而是与沈家薇去捧星院寻大姨娘,让大姨娘给她们打扮。 大姨娘好奇地问道:“五姑娘怎不去大姑娘那儿?” “长姐染了风寒,我今儿也不大舒服,就不去打扰她了。” 沈容想到沈宛不久后许就要嫁到赵国,心里闷闷的,既然她选择了接受现实,就不会去阻拦沈宛。 可是赵硕后宅姬妾成群,值得她去这样做么? 天下的男子那么多,为什么非得与一个已有女人的男子纠缠。 她的话,沈宛是不会听的。 就凭她费尽心思列出的下注四组,沈宛便照着自己的性子给去掉两组,沐风又照组买下……沈容莫名地觉得,沈宛弃下的不是下注之事,而是想弃下她。 沈宛却天真地说,就算她远嫁,也要带着沈容。 有远嫁的女儿带着妹妹嫁去婆家的么? 世人会如何看。 在往前推上七八百年近千年,那时候姐姐出阁带妹妹嫁去婆家,这妹妹便是给丈夫预备的媵妾。 而她沈容是骄傲的,绝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这,许是她心情糟糕的原因。 大姨娘先给沈家薇挽了发,又给沈宛梳,姐妹都将自己了漂亮的几身衣服带到大姨娘屋里,让大姨娘帮她们打扮。 沈宛听石妈妈说,沈容今儿似不高兴,接到桂花诗社的回帖,不找沈宛,却与沈家薇去找大姨娘。 沈宛心下一沉,“我与赵国八王爷的事,容儿到底生气了。” “大姑娘……” 沈宛微抬下颌,“她许是以为我不要她,心里与我怄气。” 石妈妈无奈地轻叹一声,沈宛的心思,石妈妈是知晓的,沈宛认准了赵硕,而赵硕也动了心,这世间最美的事,莫过一对男女彼此相爱。 “大姑娘莫往心里去,五姑娘就是孩子心性,虽然这几个月知事收敛不少,遇上事,孩子脾气又上来。大姑娘就算远嫁,也会带着她。” “奶娘说得容易,你告诉我,我用什么理由带上容儿,这个理由总得能说服父亲母亲。” “姐妹情深,远嫁异乡,身边没个亲人难安心。” 沈宛道:“远嫁之人多了去,就算是公主,也未必带上娘家姐妹同去的。” 石妈妈咬了咬唇,“总会有法子的。” “可我昨儿想了一宿,也没想到什么法子。” “大姑娘,八王爷没求下圣旨,万一生变……” “我绝不会让大老爷、大太太把我们姐妹当货物一般卖掉,要不是为了容儿过得畅快些,那五万两银票我也绝不会给他们。 他们害死了我娘,害死阿宽,又薄待容儿……这哪是什么亲人,个个都是虎狼,为了娘留下的嫁妆,就想置我们姐妹于死地,还想拿我们去换前程好处……” 沈宛想到气愤处,紧紧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凭什么?她母亲和弟弟都没了,旁的 人却过得如此畅快。“潘氏害死我娘,还想拿捏住我们姐妹,我绝不会让她好过。”沈宛眯了眯眼,眸子里掠过一丝狠毒。 石妈妈低声问道:“大姑娘想……” “昔日大老爷娶潘氏过门做平妻,我娘没了后,潘氏取而代之,我听说与二老爷订亲的韦氏,是个心比天高之人,虽是韦氏族女,她家家业不多,虽是小姐,家里也只得三个下人,靠着韦氏族里的接济度日。 以她的性子,宁做大房平妻,也不会做二房继室,潘氏以为我沈宛就真的呆傻的,处处由他们摆布,我要她尝尝我娘吃过的苦头。” 对这个家,她早已失望,在知晓石氏死亡的真相,知晓沈宽落水实情后,沈宛哪有不恨之理,更恨的是,沈俊臣对二房、老太太等人的态度。 她母亲、弟弟死了,却连讨公道的人都没有。 石妈妈含着泪,她知道沈宛心中有恨意,“大姑娘,你就要出阁了,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罢不了!” 沈宛不敢去想石氏、沈宽的死因,一想就觉得几近窒息。 她依旧绞着帕子,似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石妈妈道:“大姑娘想看什么书,老奴给你寻出来。” 沈宛想到沈容,语调轻柔了三分,“我挑几本书给容儿送去,近来忙着诗词会的事,怕她给忽略了,也不晓得她的字练得如何。明日她要去桂花诗社,我得准备几首诗词给她备用,不能让人小瞧了她。” 沈容在大姨娘屋里多坐了一阵,选好明日的衣裙、首饰,告辞离去。 沈家薇追了过来,“五姐姐,我们明儿入社,是不是要准备入社诗词?” 但凡加入诗社,少不得要做入社诗词,而照着规矩,这些皆是做样子,并不像诗会时的诗词要凭真本事,可请人捉笔、代笔。 沈容歪头道:“要不去找叶先生帮忙?” 叶初锦当年也是一代才女,否则怎会被人聘为女先生。 沈宛接过话道:“不找我帮忙却找个外人,你也不怕别人说出去,没的坏了你们的名声。” 沈家薇原就想找沈宛代写,可沈容根本却兴致缺缺,沈容不提,她也不好开口。 沈容不说话,恭谨地福身道:“长姐如此忙,不敢打扰。” 沈宛笑道:“又说傻话,容儿,走,去漱芳阁,我帮你们预备几首诗词。”她伸出手来,沈容瞧了一下,却是径直从她身边而过。 沈家薇怔了一下:刚才沈容都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不理沈宛了。 沈宛无奈地苦笑:“容儿,还生我气呢?” “谁敢生你的气啊。”沈容淡淡地说道。 即便是母女,无论你是怎般亲近之人,亦有分离之人,沈宛大了,是要出阁嫁人的,她们姐妹是不可能永远这样,前世欠了沈宛这么多,重生以来,她成功破坏掉沈宛与临安王世子之间的联系与姻缘,而今算是做到了,今生与临安王世子订亲的是萧十五娘,听说两家已经订定婚期,就订在明年五月。 沈宛道:“你不去漱芳阁,我去仪方院。” 沈容恼道:“桂花诗社若嫌我的诗词不好,尽可不让我进去。” 沈家薇真怕沈宛不帮忙,她亦想给桂花诗社的姑娘们留个好印象,况万十七娘在京城的才华也排得上名号,不是压了好些幽兰诗社的贵女,“长姐,五姐姐就是在气头上……” “她是妹妹,我不会气恼。”沈宛没有难过,反而觉得这才像早前的沈容,不高兴了就和她闹,这次可是她要远嫁,沈容不高兴说明在乎她,哪个孩子没几分脾性,她追了过来,笑道:“我不是答应你了,以后会带着你的。”---题外话---各位亲,该文属于新类型文,忘了自己有米有申请新类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如果出现神转折,大家不要意外哦! 第108章 代笔作诗 沈容才不信呢,再次剥开她的手,气恼道:“那个人就真的如此好?后宅六个女人呢。” “我知道!” 只三字,沈容急道:“你怎么会知道?”她知道,是因为她手里有未名庄,她想知道什么消息,就让紫嫣去打听,不出多久,紫嫣就能给她回复消息。 “他告诉我的。” 沈容眯了眯眼,“你私下见过他?镑” 这么大的事,沈宛不告诉她。 而她还在替她担心栩。 赵硕有什么好的,是长得英俊,而且出身不错,可他有女人了,还是六个,对这种有一大堆女人的有妇之夫,她着实提不起半分兴致。 沈宛不是彬彬有礼的女君子,最重女德,中规中矩,她不是只与赵硕说了一两句话。 沈宛不想瞒沈容,“昨晚她偷偷来见我了。” 沈容想到赵熹,只怕他也来寻她,是了,上次赚的银钱还没给她呢。 她会在沈宛出阁时,把赵熹知晓的银钱全都添作沈宛的嫁妆。 沈容问:“那么,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改初衷。” 人生难如初见,若能始终保持初心又何尝不是好的,可太多的人和事却不值我们保留初心。 沈宛肯定地点头,“他坦诚待我,我自坦诚待他。” “他会为你散去后宅?” 若真爱,就唯此一人,怎会在两人之间夹杂那么多的女人。 沈宛凝住,“此乃妒妇所为,有失女德。” 沈容当即跺了一下脚,“是名声重要,还是快活日子重要?你还真令我刮目相看,这种事,你也能包容。” 这真是喜欢么?真的喜欢一个人,无论她好她坏,他的眼里就唯她一个,不是旁人可以替代的,可沈宛居然能包容赵硕身边还有旁的人。 沈容轻声道:“我不要你帮我写诗词,我会应付的,如果你真要帮忙,就帮八妹妹罢。我曾经说过,姐姐在家中立足根本是脱颖而出,得家人看重,而我不需要,我只想做一个平凡地、不被人关注的人……” 沈宛又忆起那次姐妹入京途中的谈话。 沈容聪慧,这种聪慧不在她之下,若说心机,更有沈宛所不及之处,但若说释然、洒脱,沈宛亦不及沈容。 沈宛笑道:“你真不假手他人?” “不要!”沈容吐出两字。 她不会做诗词又有何丢人的。 桂花诗社可不像幽兰、石榴两大诗社,要求的是诗社成员琴棋书画皆会,他们要求的有一技、一艺之长即可。 沈容的琴艺不错,她就凭这个入社正好,也勉强会对对子。 “我的妹妹,一定也是世间优秀聪颖的女子。” “可大多聪明的女子都是福薄之人,如果这代表了福薄,我可以变得笨些。” 沈宛依旧是笑。 沈家薇福了福身,想求沈宛帮忙作两首诗词备用,一时间又说不出口,“八妹妹,我们去仪方院,不就是两首诗词,一定能助你在桂花诗社站稳脚跟。” “谢长姐!” 不知何时,沈家大房的姑娘都唤沈宛一声“长姐”,最初是沈容一人,后来沈宜也如此唤,而今沈家薇、沈家莉也是这样尊称。 一声长姐,让沈宛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旁人都可以不管,让她如何教养好沈容呢?沈容是这样的敏感又细腻,又是这样的聪慧,梁宗卿就曾说过,让她好生教养沈容。 可是她们姐妹到底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相逢。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她今岁就及笄了,到了出阁嫁人之时,而沈容的虚岁也有十一了。 沈宛很是干脆地替沈家薇写了一首诗再一首词,入社诗词都是应付的,没敢用十足的心思写,却亦用了七分,不想让人瞧出是她的手笔。 沈容在一边的案前练家,认真的,平静的,眉眼里漾出从未有过的光华,美丽的,诱人的,仿佛她不再是个十岁的孩子,根本就是一个正值风华的少女,因为她的静,早已超脱了年龄。 沈宛心中一阵刺痛,自己十岁时在做什么?她忆起,自己在这个年纪,还在石氏的跟前撒娇,石氏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主持中馈,怎样看账目,怎样在账目里发现不妥等等,可是这些,她身为长姐还没来得及教沈容,而她就只想着自己远嫁他乡。 不,她不用愧疚,因为她远嫁,是拿定了主意要带着沈容的。 沈容一笔一划,对着沈宛给的字帖不厌其烦地、用心地练习,沈宛道:“八妹妹,你把这两首诗词背熟了。” “谢长姐。”沈家薇感激地福身。 沈宛走到沈容的身侧,静静地看着沈容的字,数日不见沈容的字,就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她的字很好,刚劲有力,若不是亲见,很难相信这字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容儿。”沈宛轻唤一声,在她忙着自己的 tang事时,她的妹妹已经在静寂地成长,甚至会拥有可以超越她的才华,如此聪颖的妹妹,却对名利不屑一顿,这样的气节,便是沈宛也不能拥有。 她们是姐妹,却有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沈宛用自己的光芒四射,赢得长辈对她的瞩目关注,倍加疼爱,更要在家中立足脚跟。 沈容却想让所有的人忽略掉也的存在,静默的存在,最好不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沈宛道:“八妹妹,背熟后,记得把诗词毁掉。” 沈家薇道:“长姐,我告退了。”她领着侍线退去。 沈宛欣慰地笑着,“你的字长进很大,我不在家的日子,你每日都有习练?” “上午去先生那边学习琴棋书画,举止言行;下午或晚上,我就在这里练字,有时候一个半时辰,有时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谁晓得呢,又没计过时辰,练得不想练时,就不再练了。” 沈容忽略掉自己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用左手练字之时,就算在前世,她也曾左右手习练,其实在穿越前,她是个左撇子,一开始习字,恐被瞧出端倪,这才改作了右手,可右手近来似有长进,至少这手字勉强拿得出手了。 沈宛有些担心地问:“真的不需要我帮你作两首诗词?” “不要!”沈容吐出两字。 别人如何,那是旁人的事,让她拿着沈宛的诗词去应付,她做不到,她会全力以赴,能做什么样,她问心无愧,表里如一。 沈宛握住沈容的手,“收笔的那一撇,不是这样的,要自然收尾,撇末如刀……” 院子外头,传来一直急切的脚步声。 沈宛抬眸一望。 石妈妈从外头进入院子,道:“禀大姑娘,是三姨娘要生了。” 三姨娘,那个自打有孕就在院子里静养的女人,也是官家庶女被家里当成礼物送给了沈俊臣做第三房侍妾。 沈宛道:“可是去请稳婆?” “大太太、老太太听说后,已赶往三姨娘屋里,大老爷可一心指望三姨娘再添一位爷呢。” 沈宽,她们唯一的胞兄,多优秀的孩子就没了,沈俊臣未想过给他讨回公道。现在,沈俊臣却巴巴地盼着再添一个儿子,有儿子如何,有了又不会呵护,倒不如从不曾有过。 老太太偏心自私;潘氏为了成为嫡妻,手狠手辣;沈俊臣为了升官,可以不择手段;在这家里真正懂晓良知的人少之又少。 沈宛手把手地教沈容习字,大半个时辰后,又检查沈容的琴棋,沈容弹了一首曲子,沈宛校正指点了一番,姐妹二人又对奕起来,竟是沈宛输给了沈容五子,沈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容良久,“你这棋风……” “梁大哥教的。” 沈容能瞧出梁宗卿棋风多变,沈宛又如何瞧不出沈容棋风的多变,明明是一个人,却可以落子、中时、完局有数种变化。 沈宛忆起梁宗卿,心不由得微痛,其实她真正喜欢的还是梁宗卿,对赵硕只是不讨厌罢了,否则她不会在意他后宅有几人。她急切地想要逃离大周京城,除了想离开沈家,又何尝不是想忘记梁宗卿。 “容儿,棋艺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但书法、琴艺、丹青还是可以教授的,来,姐姐令沐风去取账簿,姐姐教你看账簿。” 沈容淡淡地道:“账簿有何好看的,记得一点都不清楚,还不如平衡记账法来得好。” 沈宛说要教沈容,最后变成了沈容教沈宛如何进行平衡式记账法,甚至拿了她自己绘好的表格,告诉沈宛怎样记,怎样可以做得更干脆明了。 沈容教完,见沈宛看着那表格面有诧色,又有惊喜,沈容淡淡地道:“这是你想出来的,与我无干。” “容儿……” 沈宛没想沈容厌恶名利到了这种地步。 沈容咧嘴笑了一下,“姐姐还想教我什么?” “丹青!” 沈宛精通琴棋书画,能吟诗赋词,更善接对子猜谜,若在现代,那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学霸级校花”。她的存在就如同一个传说,这也与石氏当年花重金聘请先生,全力培养沈宛分不开。 沈容道:“教,不如品,你教我如何品评。” “可我屋里没有名家书画。” “父亲书房总是有的。” 姐妹二人相携去了沈俊臣的书房,那里还真有几幅字画,沈宛便告诉沈容,这些字画的优胜之处,用墨及其风格等等。 待姐妹离了书院,三姨娘院子方向依稀可闻惨叫声。 沈宛心里闷闷地想道:妇人生子,就如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当年的石氏生他们姐弟三人,便如走了三遭鬼门关,可沈家是如何待她的? 石氏的死,沈宽的死……沈宛压在心头,若她远嫁,又如何舍得下年幼的沈容。 二姨娘与大姨娘结伴回捧星院。</p > 二姨娘不悦地道:“我们又不是没生个孩子,偏她叫得如此大声,还不是为了吸引老爷多看顾她一二。” 大姨娘不由得想着自己的肚子,若是她的头胎不曾小产,如今也是个与沈容差不多大的公子,都怀了近六月却突然小产了,后来虽有了沈家薇,可心里总觉有些遗憾:“听太医说是个公子。” “是男是女,总是要生下来才知道。” 大姨娘不再接话。 二人看到那边的灯笼,待看得分明,齐齐唤声:“大姑娘、五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沈宛道:“与五姑娘去书房挑几本书。” 二姨娘勾唇笑着,对这位沈家大姑娘,除了敬重还有羡慕,一个女子能如她这般名动大周也不算枉活。 沈宛带着沈容往仪方院去,大姨娘、二姨娘望着她们姐妹的身影,不由得轻吁一口气,其实有一个像沈宛这样的女儿,倒不比男儿儿差。 二姨娘问道:“听闻这几日,又有媒人登门求娶大姑娘?” 大姨娘道:“大老爷和大太太都没应。” “卫国公梁家就是极好的,大老爷也没应呢。他可是相中二皇子了,二皇子许了侧妃位,只等宫里下旨。” 大姨娘再不接话,女儿家再优秀又如何,还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替父兄前程牺牲,他们一句话,可让你上天,亦可让你下地,即便是大姑娘这样优秀的女子,到头来,还不是卖个好价罢了。 行至分叉路口,沈容问道:“长姐可却我屋里坐坐?” “夜深了,你早些歇下,知你近来莫忘习字,我亦安慰,而今识的字也多了,看些传记野史、《大周志》等也是无妨的。只是音律,就当作知晓学习一些,若是喜欢学得精些,若不喜欢会弹三五首曲子便好。” 她没有要将沈容培养着第二个沈宛的意思,沈宛能学得如此多,着实是石氏在世时,给她请了太多的名师,有精通诗词的,有精通琴棋的,更有精通丹青的,可现下的沈家,怎么可能给沈容请这些能人,沈宛只能自己教沈容。 沈容道:“长姐好走。” 沈宛心里微微刺痛:曾经的沈容与她没有这等生疏,从姐姐,再到大姐姐,而今她唤“长姐”,沈容知事了,她原是高兴,可姐妹间总似隔了一层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她舒了一口气,蓦地回首,沈容已进仪方院。 沈容将几本书摆到书案上,没有传记野史,而是一本《大周志》这是写大周风土人情的书,一套有五六本,今儿都被她拿到屋里,上面全都繁复的繁体字,她瞧得有些累,故而看起来比较慢,好一阵才瞧过一页,理解里面所说的意思。 如落叶飘零之音,一个黑影已闪入屋里。 沈容没有回头,她从身投到书上的影子猜到是赵熹。 “昨晚去哪儿了?” 沈容面容微冷,想说:你管我呢?可到底没说出口,而是化成一个不屑的眼神。 赵熹又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被你算计拐走我姐姐,我还要高兴不成?找个地方躲起来,哭一宿。”半是娇嗔,半是气恼,她愤愤地瞪了一眼,又翻了一页书。 她会哭?赵熹可不信,在他眼里,这小狐狸是个坚强的女子。 沈宛远嫁,沈容心下不快,但理智又告诉她:沈宛今生未嫁临安王世子,就是最大的庆幸,若不远嫁,沈俊臣就要将沈宛许给二皇子为姬妾,做二皇子的女人又如何比得两心相许的真情来得好。 赵熹看了一侧摆着的几本书,“今儿买的?” “真当我银子多得很不成,这是长姐从我父亲书房里寻来的。你是来给我送银子的,我可让沐风转给我,你这般深夜造访也不嫌累?” 她用带着稚嫩的童音说着,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书上。 赵熹坐到她的身侧,“我也喜欢看大周志。” 他喜欢,是他有一统天下的宏愿,现在是至德十年,离赵熹发兵攻打代国还剩下三年,离卫国公梁家引来灭门大祸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 沈容取了第二册,拍放到赵熹跟前,“你可以看,别打扰我读书。” 赵熹嬉笑道:“你是打算与你姐姐一样也做个才女?” “做才女有什么劲,无趣得紧。” “我怎么听说,明儿你与沈八娘要去桂花诗社,你告诉我实话,你为何要去桂花诗社?” “我很财迷呀,到了那里,幸许多金多财的姑娘时不时送我些值钱的玩意儿,我不就可以攒嫁妆。我可是少有的重臣嫡女,到了那儿可不就成香钵钵了。早前攒的钱得给我姐姐,我怎么也得给自己攒一点,你说若桂花诗社人人都说有一两件东西,我立马就变成有钱人……” 对他说话,就能讲句真的。 她拿糊弄旁人的话来应对他,他若不是关注她太久,还真被糊弄过去。 小狐狸 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坦诚些。 赵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六十万两,你的嫁妆也该够了吧。” 沈容睨了一眼,转而很是意外地道:“你此次赚了三百万两银子?” “与九皇子联手下注,赔得三发大赌坊的东家快哭了。” 三发大赌坊的靠山是六皇子,相传这家赌坊有六皇子的份子。 沈容启开布包,清点了一番,“活该!敢算计我姐落水,怎不把它赔死。” 吞她的银子,她就是个小买主,他们也吞,胆儿可不是一般的大,为恐被人买中,竟然买通刘府下人给刘元娘下药,六皇子、贵妃的得宠怕是要到头。 “赔死?可不就是赔死了,此次听说赔了二千万两银子还多,可他们又不能赖账,二皇子、九皇子买了不少,我至今还有三百万两银子没兑出来。明儿一早,还要去兑,九皇子倒是乐了,他下的注比我还多,能赚九百万两,二皇子亦有三百万两,听说还有好些零散小买主,加起来得有二千一百多万两……” 沈容将银票收好,“真是白帮二皇子、九皇子干活了,他们大赚了一笔,也不晓得我有多辛苦,好歹给我十万二十万也成。” 赵熹笑道:“你手头有银子,为何不自己下注。” “让沐风去么?万一下注,引人瞩目,被人抢了钱,还不敢张扬;一旦张扬,家里就会知晓我们姐妹有钱的事,他们容不容得下我们还得另说。钱财这东西,要低调,有了也要装着没有。” 闹了半天,她是怕被人知道,赵熹正暗暗思忖,突地听她说道“这种下注赌博的事,怎适合我这种娇滴滴姑娘的去干,我可是贵女啊,这要人知道,多影响形象和名声啊,呵呵……还是从你那儿分利好,一分不投,就动动脑子,能赚来这么多银票,哈哈……本姑娘终于有钱了!” 赵熹歪倒,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会在乎名声,打死他也不信。若让大周京城的人知道她有估测之能,不知道会吸引多少人关注,可她硬是把此让给了沈宛。 沈容一副财迷兮兮地看着赵熹,“你与二皇子、九皇子说说呗,不能白让人干活,好歹也打赏我十万二十万。” “你自己说去,一个是买,两个人、三个人也是买,有这么重要。” 沈容恼了,一摊手,“快点,你们不是赚了二千万两,你自己承诺,分我二成,付我四百万两来,快点!要不是我,你们能赚这么多。你们几个大男人,也好意思欺哄小姑娘替你们干活,干完了活,还不付酬劳……” “你是不是太狠了,张口就要这么多。” 沈容嚷道:“快付钱!” 赵熹摆了摆手,“你回头要找人假扮你姐姐,这可是需人手的,这件事我给你包了,一定办得漂漂亮亮,让人瞧不出破绽,你不是给你姐添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我再出五十万两银子添上,如何?” 沈容轻啐道:“说得好像……我姐真要嫁去赵国。” 赵熹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可不就是真的,我可告诉你,今儿我与九皇子入宫求旨,又有永乐公主、淑妃娘娘帮忙说合,这件事成了。赐婚圣旨已交到九皇子手里,明儿一早,九皇子就会去质子府宣旨。” 这么快…… 沈宛说要带她一起去赵国。 可沈容不想去。 对她来说,不过是从虎跳到狼窝。 赵熹又道:“今儿皇上高兴,一下赐了两份圣旨,你就等着好消息。” “怎会是两份圣旨?” 赵熹在沈容脸颊上捏了一把。 沈容气鼓鼓地瞪着他。 赵熹越发心情大好,他就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这时候越发狡黠,就像一只小狐狸伸出了利爪,让人亲近不得,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平日里,她都隐藏在姐姐的光芒之后,明明她才是沈家最优秀的姑娘,可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沈宛。 他又得意地捏了一把。 沈容立时恼了,扑了上去,抓住他的手就咬。 “放……放手……小狐狸你还真咬啊?” 不真咬,还当她好欺负。 她可不是心慈手软的,早前两天就想咬他了。 “你再捏我试试,我的脸都被你捏成包子了,我讨厌包子脸。”沈容拽住他的手,说完又咬。 “放手……” 沈容咬着不放,伸出两手转玩着,我放手了啊,你看。 赵熹完败,“好吧!放口!” 沈容依旧不放。 赵熹道:“松口。” 第109-110章 入诗社(12000+求订阅) 沈容这才松了他的手,上面被她生生地咬出了两排齿印来,“我可告诉你,敢欺负本姑娘,这就是你的后果。这次瞧在你还识趣,我少咬你两口!” “你当自己是狗?镑” “我怎会是狗,本姑娘要做狼,做狼……” 居然有想做狼的。 狼有什么好,可她就是想做狼。 狼,是孤独的,更是痴情的,总之沈容觉得狼是最可爱的动物,即便凶狠,但却深情专一。 赵熹吹着手。 沈容恍若未见,这丫头根本就是故意的,一点都不心疼他。 活该,她早就想整赵熹了,咬他两口还算是轻的。 赵熹道:“你要请我给你姐办嫁妆,你好歹给我些银票……栩” 他说得有些可怜,要不是她,以他过往的性子,谁能从他手里拿银子,不是瞧她们姐妹不易,攒点银钱更难,还有重要的一点,无论她们姐妹攒多少银钱,最后还不是进了赵国皇家,成为他与赵硕的东西。 沈容想着银票藏在床下面,她可以被赵熹发现藏在恭桶,可另一处地点实在不想被他知道,“你赚那么多,先垫上吧,万一你骗我怎办?明日若真有圣旨到,我再把银钱给你,至于现在么,我还不能给。” 居然让他垫,还不相信他的话。 沈容道:“你武功这么高,还怕我这弱女子赖账?” “好,我先垫着,若你家接到圣旨,下次来时,你把钱付我,一百万,一文都不能少。” 沈容应了。 翌日一早,沈容与沈家薇乘车前往桂花诗社。 桂花诗社的发起人是万家,外头是十二间铺面的桂花茶楼,正中有一间铺子设成了大门,从大门而入,就能看到二门,那后面是一座偌大的园林,虽不及明春园的幽兰榭,却也相差不远,里面有庭台楼阁,往里处有一座大厅,东西两侧又各有院子,东边一座是厨房,一座是下人吃茶用饭之处;西边有三座院子,皆是贵女小憩院。 桂花园内,百花盛开,繁花似锦,红的、白的、黄的……百媚千娇别样红,婀娜窈窕,碧叶深深点缀,花枝卓约,衣染馨香。 园中空气特别清新,有微风吹来,迎面带着些甜丝丝的水味。花草树木因是初晨,含着晶莹的露珠,正是红的更红,绿的更绿。浑象一幅原本淡彩的水墨画,在晨光之中改成浓墨重彩。 脚下五彩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也好似上了层薄釉般,发出温润的光芒。偶有树叶上的露珠滴落下来,或有一两点掉进地下低处的水畦里,只轻轻一落,便融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得二门,沈容微微福身:“沈五娘、沈八娘叩门拜社,请入桂花诗社!” 在园子里,三五成群地行走着商贾贵女,其间亦有几位官家庶女。 立时,便有一个着紫衣的十三四岁少女过来,福了福身,“沈五娘是今岁女子诗词会状元沈元娘的胞妹吧?” 这一声问出,所有姑娘都面露喜色。 “是大才女沈元娘的胞妹。” “既是姐妹,想来才学也是不差的。” 紫衣少女道:“小女万十七娘!” 沈容眸光闪了又闪,“你就是万十七娘?我听姐姐提过你,说你的诗词清新细腻,风格优雅如画,就像画者笔下一幅淡淡的水墨图。” 万十七娘惊了一下,“沈元娘这样评点?” 什么沈元娘评点?分明沈容这样看的。她读过也深深领会过万十七娘诗词的风格,这就是给她的感觉。 立时间,万十七娘竟有一种得遇知己之感,“沈五娘、沈八娘,请随我去千诗厅,社长与组长们已经候着了。” 立有万十七娘身边的侍女过来,欠身道:“二位妹妹,请往东边赏音院用茶点,姑娘们入园,侍女们都在那边玩乐。” 外面瞧着这园子不显,待侍线、小环进了赏音院,才发出这一处院子极大,有正房三间,又有东厢房五间,还有西厢房五间,东厢房一律设成了小憩室,正房、西厢房都是茶话室,里面坐了些婆子,亦有丫头,有的吃着茶水,有的正在玩叶子牌,更有的在玩骰子,玩牌的,桌上皆有铜钱放着。 领路的红褂侍女一进来,就拍了两下,“各位,这是今岁新入社的礼部左侍郎沈家的侍女。二位妹妹,你们自我介绍一下,往后姑娘们参加诗词会,你们少不得要作陪,这里就是你们玩乐之处。” 小环没想丫头们也可以交朋友,瞧这些丫头,个个打扮精干,头上的首饰也都不差,瞧来真是出身商贾。 侍线低声道:“小环姐姐,你先介绍吧。” 小环福福身,“小女名唤小环,其实……我是沈元娘的侍女,我家大姑娘给五姑娘新买两个侍女,说她们还对沈家规矩不熟,就让我先服侍五姑娘。只等两个侍女调教好了,再让她们服侍五姑娘。” 她和这些 tang侍女是不同的,她只是暂时服侍沈容。 丫头们一听到“沈元娘”几字,有惊诧的,有意外的,还有的则露出几分讨好巴结之意,二品重臣家的嫡女,还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女,巴结上这么个小姐,自家小姐也有脸面,没想这个瞧着打扮寻常的侍女,居然是沈元娘的丫头。 侍线亦福了福身,道:“小女唤作侍线,服侍的侍,针线的线,是沈八娘的侍女。” 立有一个紫褂少女过来,“我是卫国公府梁家二房的庶女梁九娘的侍女灵雀。昨儿听我们九姑娘说,今儿要来两位新入社的贵女,你家姑娘与我们姑娘是一个组。” 小环不解。 绿褂侍女道:“灵雀,就劳你与她们说说桂花诗社的规矩。” 灵雀应答一声“是”,拉了小环与侍线坐到东边的桌案前,轻声道:“桂花诗社创建者是当今的丽昭仪娘娘,之后一直由万家姑娘们担任诗社社长,而今是京城三大女子诗社之一。因诗社成员有一百八十多人,下面便分了几个组,每个组有十五到二十人不等,分富字组和贵字组,富字组都是出名富贾家的千金,贵字组则是官宦千金。沈五娘、沈八娘皆被分到了贵一组。” 一侧又坐了三个侍女打扮的,道:“我们姑娘也在贵一组。”其中一个笑盈盈地道:“我是京城府尹张四娘的侍女甜儿。各诗社因分了组,我们自来也只与本组侍女交好,但姑娘们若遇到投缘的,也会与其他组的成员交好。” 又有一个红褂侍女道:“我是兵部右侍郎刘三娘侍女顺顺。” 其中有个侍女颇是得意地道:“我们贵一组,全是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千金。” 灵雀继续道:“贵一组是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千金,还有贵二组,乃是五品以下官员家的千金。再有富一组,里面的姑娘个个家里拥有千万家业;富二组略次些,富字有八组,诗社之中统共有十个组,每次活动,皆由组长通晓各组成员。” 小环扫视了一下四周,“我们组的人还没到么,现在就我们六个?” 灵雀有些伤感地道:“原有九个人,梅四娘订了亲,正在家里绣嫁妆,八月就要出阁,退了诗社;冯三娘的父亲去岁秋天到江南赴任,带着她一道去了江南;又有姚元娘正月十八出阁,嫁去咸城。” 难怪九姑娘哭着闹着都不进桂花诗社,原来进来的官宦千金都是庶女,这五品以上官员千金进来的只得寥寥可数几人。贵二组是五品以下官员家的千金,只怕都是庶女,富字组有八个组,全都是富贾之女。 顺顺笑道:“不过今年多了你们,我们很高兴,往后一到诗祠会,我们可以聚在这里玩闹闲话,最是有趣。” 侍线早前还想,如果她们到了,那些富贾家的侍女许是要过来巴结讨好,可根本就没有她猜想的这些状况发现,各组的人只与本组的侍女说话,说闲话的,嗑瓜子的都有。 灵雀道:“我们贵一组的侍女,是大家轮流服侍茶水的,这一轮已经开始,我看就轮到顺顺后便是小环,然后是顺顺。” 侍女们用茶水吃饭,每组都派一至二个人去大厨房取食,其他时候需开水,也是由值日的侍女去打,也可以自己带茶点来吃。 赏音院里,侍线小环与贵一组的侍女打成了一片,很快有说有笑起来。 沈容与沈家薇则进了千诗厅。 千试厅里,分区域坐着一百多个衣着各异,打扮各异的姑娘,或浓妆艳抹,或清扫蛾眉,环肥燕瘦,春花秋月,这里皆有。 “小女礼部左侍郎嫡次女沈五娘(庶女沈八娘)前来叩门拜社!” 这规矩,是沈宛告诉沈容的,就连沈家薇也听说了京城诗社入社的规矩。 这千诗厅设计得很是巧妙,里头很大,就像是一个偌大的会议室,又划分了十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木有半垛青纱木墙相隔,青纱之上绣有花鸟山水图案,每一区域又饰成不同的颜色,贵一组,是紫色;贵二组是蓝色;再是富一组红色、富二组青色、富三组粉蓝;富五组浅绿、富六组粉红色、富七组粉蓝、富八组再是浅绿。 花木正中坐的是社长万三娘,副社长孙元娘, 每一区域大小一样,只以不同颜色装点标注,这与幽兰诗社完全不同。 贵一组里排了两排桌案,所有贵女盘腿坐在铺团上,地下铺着蓝墨底坠富贵纹的地毯,地毯却是统一的颜色。 万三娘道:“二位贵女入社,是瞧得起我们桂花诗社,可我还是很好奇,沈五娘的胞姐沈元娘乃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女,无论学识才华少有人及。今年又是女子诗词会的状元,你若想入幽兰诗社,若让沈元娘引荐并非难事。” 难道要她自己说:我不去幽兰诗社,是不想学吟诗诵词,无病。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打探消息,谋学赚钱手段,让自己变得强大? 不!不能这样说。 沈宛对身侧的沈家薇道:“八妹,你来答。” 沈家薇倒吸了一口寒气,这里面的姑娘真多,有一百多个,只贵组人略显冷清,再是富一组人少,其他各组都有二十个左右的人数。 沈家薇答道:“我五姐姐说,如果她入幽兰诗社,就不能带着我,她想陪我一起进桂花诗社。” 竟是这原因。 梁九娘问道:“沈五娘真是姐妹情深,为了沈八娘便放弃进入幽兰诗社。” “于我来说,幽兰诗社也好,石榴诗社也罢,都是一样的女子诗社,若能与八妹一起入社,也是一件趣事,他日追忆过往,定是我们姐妹一生中最美好的风景。” 万十七娘道:“沈五娘话虽如此,我等听闻,很是感佩你与庶妹之间的姐妹情深。不过入社还有规矩,我就出一个上联,只要沈五娘能对出来,今日就算过关。” 万三娘面有些紧张,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你莫出太难的。” 万十七娘答道:“三姐姐,下联一日无人对出来,我便一日不得安生。” “你何苦与三哥滞气,不过游戏之作,从去岁夏天,你就闹到现在。” 万十七娘再不作声,而是朗声道:“甜瓜切皮,分成两片玉玻璃。” 音落时,两侧的姑娘开始小声议论,又有人冥思苦想。 沈家薇有些紧张,入社不是都是作诗填词的,怎的今儿一进来就对对子,她是会对,可这对子有些难,瓜对花,想不到,就在她琢磨之时,只闻沈容对道:“炒豆捻开,抛下一双金龟甲。” 万十七娘眼珠一转,那东南角上,正在起楼,是要起一座三层赏景楼,虽然这里有三亩大小,可万家还是觉得小了,“地楼上起楼,楼间无地。” 沈容垂眸,“天井中开井,井中有天。” 周围立时传出一阵惊叹声:“对得好公正。” “这可是沈元娘的胞妹,有那么一个出色的姐姐,定也是不差的,否则社长怎么会破格接受入社。往年在开社日后的投帖,可是都移到第二年再考校入社。” 梁五娘道:“鲤鱼寨鲤鱼跃龙门,年年有鱼。” 沈容想了片刻,这对子,她穿越前曾在一本集锦上瞧过,“观音阁观音赐祥地,岁岁福音。” 万三娘起身,“沈五娘,请入贵一间入座。” 沈宛点了一下头,坦然大方地进了贵一间。 万三娘见沈家薇一个也没接上来,朗声道:“取笔墨,请沈八娘作一首即兴诗词。” 沈家薇心下松了一口,握了笔,在纸上写下昨儿沈宛给她写的诗,众人看罢,沈家薇就算过关了,也一道坐到贵一间。 因沈容是嫡女,当坐第一排,沈家薇便与另四人坐了第二排。 万三娘朗声道:“今日诗词会,与往次规矩一样,在今日未时一刻前把诗词交上来。现在自由活动。” 这就结束了! 沈容有些意外。 万三娘离了正中的桌案,与万十七娘、梁五娘走近她,福身道:“见过沈五娘!” 沈容一一还礼,对身后的沈家薇道:“八妹妹,你善作诗词,我就不作了。” 沈家薇支吾了一下,“可是……” “往后都是你作诗,就这么定了。” 什么定了,这分明就是吩咐的语调,根本不是商量。 沈家薇嘟了嘟嘴,想到自己还有一首沈宛给的词没写出来,也只能背出来充数了。 几人率先出了千诗厅,立在园子里,一边走一边说话。 “沈五娘,你素日在家一般做甚?” “家里有女先生,每日上午要学规矩礼仪,还要学琴艺书画,下午时就看些传记野史,或是与家中姐妹玩闹一番。万三娘,我与你们说实话,你们今天幸好考校我对对子,我也就只会对对子,要是作诗填词,我姐姐就没瞧上眼过,就连这弹琴书画,也是被姐姐管束着才勉强能够见人。” 万十七娘惊了一下,“你居然不会作诗填词?” 沈容信誓旦旦地道:“我真不会,上个月姐姐让我作一首杏花诗,我憋红了脸,‘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沈容故意扮出单纯可爱的模样,我姐姐一听,立时就给我一枚爆栗,‘再给我数花瓣,今儿抄十遍女德’我一听急了,连忙道‘飘入丛中瞧不见。’这才算过关了。 我只会对对子,但我八妹妹会作诗填词,这不,拉着她进桂花诗社。我听说桂花诗社里,只有一项才艺就可入关,其实要说才艺……我琴艺还算不错,好像比对对子拿得出手。” 她可不要被逼着作诗填词,她实在不会。 若再让她对对子,万一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她可对不上来。 所以,她还是说自己的琴艺好。 有前世的记忆,还有穿越前的记忆,想来弹几支曲子还是不错的。 万三娘意味深长地看着万十七娘。 万十七娘此刻面有恼容,不,更应该是惊色:这丫头居然说她不善对对子,她会弹琴,她想破脑袋大半年对不出来的,今儿就被这丫头对出来了,她对对子的才能不是很厉害。如果这都叫不擅,什么才叫擅。 梁五娘笑道:“沈五娘,你倒实在,自己说自己不会。” “不知为不知,做人当诚实。我本不会诗词,只会弹琴,勉强会接对子,字也是马马虎虎能见人,还有丹青画作难入目。姐姐说,三大女子诗社里,唯桂花诗社会授人才技,我就乐了,越发想和八妹妹进来……” 万十七娘、梁五娘都是十三四岁模样,唯有万三娘瞧上去得有十八、九岁,这么大年纪还没出阁,着实有些奇怪,但沈容不能问。 张四娘与刘三娘带着沈家薇从千诗厅里出来,手里拿了两首诗词,近了跟前,问梁五娘道:“组长,你看两首词哪首更好?这首是杜元娘所写,这首是沈八娘写的。” 梁五娘接过,权衡一番,“沈八娘更胜一筹,情物相融。” 沈家薇见自己的得胜,喜难自禁,心里暗道:长姐怕让人瞧出,还故意往差里里改了一番,没想就是这样也能得胜,越发佩服沈宛的才学。 梁五娘选定沈家薇的词作,交给了万三娘,领了几人去衿贵院。 衿贵院是给官宦贵女备的院子,中间有一道墙,分为东跨院、西跨院,东跨院是贵一组所使,西跨院归贵二组贵女使用。院子比沈家薇在家里住的双喜阁还好些,布置得极是雅致,中间有两间正房,一作花厅,一作书房,东厢房是四间厢房。 梁五娘道:“沈五娘、沈八娘,第二间是你们姐妹的小憩院,若是累了可在里面小憩,亦可置一身换洗衣衫搁放在里面。” 梁五娘是组长,她单独一间。 杜元娘、刘三娘合用一间,张四娘又单独一间。 沈容面露惑容,“梁五娘是累了么?” 梁五娘笑道:“我是怕你们姐妹累了。” “素日你们在这儿作甚?” “除了是一月一次的大诗祠会,我们要一起玩闹,素日的小诗词会,一个组交一首满意的诗词上去,其他时候,姑娘们聚在一处或讨论琴棋书画,或学习厨艺女红,亦有交流旁的主持中馈、打理嫁妆田庄铺子的。” 三人进了花厅,花厅分大花厅和小花厅。 梁五娘道:“若你在这里结识了交好的姑娘,可领她到你屋里说话。大花厅是我们组里一起议事、学习之地。” 沈容答道:“谢梁五娘!” “我是组长,告诉你们这里的规矩,是我该做的。” 沈容孩子气地道:“若能天天开诗社就好了,我喜欢这里,比在家里跟女先生学有趣多了。” 梁五娘笑了一下,并不接话。 贵一组只得六个人,还得算上沈容姐妹二人,沈容进了书房,将里面的书瞧了一遍,还真寻了本自己感兴趣的。 梁五娘拿了本书坐在案前读,张四娘站在门外:“组长,她们都两人一个房间,为何我一人住,你能不能给我换一间。” 梁五娘问道:“你问问其他人,可愿与你换房间。” 沈容忙道:“组长,我可以与她换,我爱看书习字,没多少时间陪八娘,如果有张四娘和她作伴说话,她也能解闷。” 第110章桂花诗社 张四娘眼睛一闪,“也不用搬来搬去的麻烦,让八娘与我同住一个房间就好。” 沈家薇正在打量她与沈容的房间,房间有二十来坪,里面放了两张床,挂有床纱,有衣橱、箱子,甚至还有桌案,一个半圆屏风里摆有浴桶和带盖的恭桶,沈家薇暗暗吃惊,看了眼桌上放的花瓶,握在手里,发现极是官窖汝瓶的,便是沈家也只得老太太、大老爷、沈宛屋里摆有这等上好的花瓶。她用手捏了一把花瓶里的绢花,这种逼真的绢花也是极值钱的。 张四娘去唤沈家薇,沈家薇听说是沈容答应的,就跟张四娘进了那间屋子。 张四娘道:“那个衣橱是我的,另一个你可以使。沈八娘,下次来时,你可以带一些换洗衣裙来,可以放在里面,若有贵重物件,就买一把大锁,将物件锁到衣橱里。”她一面说着,一面打开衣橱,“看到小抽没,那是暗盒,可以放女儿家的脂粉、首饰。” 沈家薇问道:“旁处也与我们一样?” “不一样的,衿贵院的西跨院住着贵二姐的贵女,她们是三个人一个房间,我前年进来时,听说里面还有人是四个人一个房间。她们最是羡慕我们这边,可桂花诗社有规矩,不得乱了规矩,什么身份就住什么地方。 富一组,一个房间住两人,这些姑娘家里是皇商、各地的首富,或是出名的富贾;富二院富三院一个房间住三人,富四至富八院则是一个房间住四人。” 沈家薇道:“我看旁边还有一座小院。” “是社长与副 社长的院子,万十七娘也住在那里,她可是给我们桂花诗社挣了声名,算是诗社的功臣。” 桂花诗社是大周富贾万家姑娘挑头,第一位诗社社长传闻是宫中的丽昭仪,她最善长跳《琵琶舞曲》,也因才名、美名远播,被当今至德帝选入宫中,赐封为丽昭仪。万家也因家里出了一个当今皇帝的宠妃,从皇商入仕,万家更有好几个子弟在朝为官,故而万家并不是单纯的官宦人家,也非寻常的富贾。 今日在路上,沈容就对沈家薇道:“到了那里,若有与你大小差不多的,你与她多打听,我比你大,问得多了,怕是人家厌烦,你去问最合适。” 沈家薇想着沈容带她投帖,就入选了,往后她多了一个去处,总比止步后宅要强上许多。 沈容因念着初来,得装几日乖巧,便认认真真地读书习字,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去请教梁五娘。 习了半个时辰的字,沈容取了书架上的琴,小手一拨,音色不错,虽不是名琴,却也是上等好琴,学着沈宛教她的样子,端坐琴前,弹一支简单的小曲,弹完之后,她试了又试,决定弹高难度的《春江花月夜》初时有些生疏,等弹到第三遍时已熟络许多。 琴音阵阵,声声悦耳。 张四娘问道:“沈八娘,我听的曲子多了,可这支曲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沈家薇道:“这首曲子名叫春江花月夜,是我长姐在咸城琴艺赛时夺魁的曲子,近来长姐教五姐姐弹过几回。” 离衿贵院的桂香院,万三娘姐妹不由得侧耳聆听,每次诗词会,她们姐妹要将这些诗词抄录下来,还要处理一些诗社的琐事,比如哪里要添笔墨纸砚,哪里要添摆件等等。 万十七娘道:“沈五娘说她琴艺好,莫不是她在弹。” 万三娘道:“这支曲子很特别,我从未听过,难道是她小小年纪,竟有这等琴韵,是个心胸宽阔之人。” 声声悦耳,宛转动听,仿佛是月下的春江潮水起落,意境悠美,仿若展现给闻者一幅幅画卷。 衿贵院西跨院里,亦有几个官家千金在聆听,这里有几个八、九品小吏家的嫡女。 几个人低说议论,待通过侧莲墙洞往东边一望,看到坐在案前的沈容,先是有些吃惊,很快就释然了。 “沈五娘为了她庶妹不去幽兰诗社来桂花诗社。” 谁能去更好的,为什么要屈就入最差的诗社。 人家姐妹情深,但不就是个庶女,谁会把庶女当回事。 西跨院里,交好的几个千金都是嫡女,她们几乎很少与旁的庶女说话,骨子里还是将嫡庶有别分开的。 喜爱琴律的姑娘还真不少,万三娘便是一个,待沈容弹罢,她们还想再听,沈容却将琴搁回原处。 “洛城首富之女金三娘前来拜会沈五娘!” 沈容面容上掠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总会引来一个。 “金三娘请进!” 沈容迎了出来,看到一个着紫袍的少女,瞧上去十二三岁的模样,一张容长脸蛋,柳叶眉,樱桃嘴,正是时下大周标准美人的模样,行了半礼,“金三娘,我初入桂花诗社,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来得早,还望你多多教我。” “沈五娘客气。” 沈容道:“去我屋里说话,原是与我妹妹同住,可张四娘一个人住怕,我让妹妹与她同住。” “沈五娘真是好性儿。” “我长姐还时常训我,说我十一岁的人,只得七岁的性子。” 金三娘是被沈容的琴音吸引来的,她是家中的嫡长女,上头有一个嫡兄、一个庶兄,父亲虽是洛城首富,却也是皇商,专供布匹,她家在江南便有自己的织布坊,还是千名织娘的大作坊,她父亲是家中嫡长子,掌理金家家业,又有三个叔父,各掌一方的生意。 两个人坐在屋里闲聊起来,沈容去花厅红泥炉子上提了茶壶,在屋里寻了一遍,发现了一小包的茶叶,案上倒有一碟点心、一盘果子。 金三娘道:“沈五娘怕是不知晓,初来的新人只供一日,往后再来,休憩屋里的茶点得自己预备带来。” “我们不交年资?” “年资?”金三娘愣了一下。 沈容解释道:“就是一年交一次资费,幽兰诗社就交资费,一年一百两银子,用来在诗社会时买果点等物用,还有所备的纸笔墨砚也是要用的。” 金三娘不屑地道:“这一些子果点笔墨能有几个钱,诗社里出了诗集,不都赚回来。” “桂花诗社不收年资的么?” 金三娘道:“我是六岁入的诗社,从未听说收年资的事,万家乃是大周十大富贾之一,他们可不差这二三千两银子。” 因为二三千两银子反倒被人小窥了去,万家才不会收。万家既然能让自家姑娘办诗社,就出得起这笔银子,再说桂花园,一年赁出去也得一笔银子。 “二、 三千两?” 这里的人可比幽兰诗社多多了。 沈容在脑海里兜了一圈:三人吃饭与十个人吃饭,若计算成银钱,你会发现,十个人与三个人的相差不会太多,从计取成本上说,不过是增加的量而已。 金三娘道:“一个收上十来两银子,这不是打万家的脸面,出了诗集,天下的学子可有不少会竞相来买。与我们同组的颜元娘,她家就是专做书印生意,能把书销售到天下各地,不仅是大周,北齐、西凉、高丽、瓦刺都能送去。” 若说名气,桂花诗社在大周的名气不及幽兰,在大周以外,桂花诗社的名气在幽兰诗社之上,着实是因为桂花诗社年年都出诗集之故。 沈容心里不由小小地激动了一把,看来她的选择还真没错,若是与富一组的姑娘们做上朋友,她就能做生意,还能通过她打听各行各业的动向。“好厉害!”她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其实我外祖父也是做生意的,以前听我娘讲,他的生意也做得极大,是专跑海外生意,能穿过大海去好多有趣的地方,在海外还有别的国家,有金发蓝眼的,还有银发碧眼的……” 两个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天南海北地说了起来。 金三娘也听得很是认真。 她们在里面聊,沈家薇拉了张四娘坐在沈容的窗下听她们说话,张四娘担心地道:“沈八娘,这样真的没事?” “是我长姐吩咐的,长姐说我五姐姐有时候闹腾起来比男儿家还皮,让我盯着她些,别让她惹出事来。” 张四娘将信将疑,不过,沈容说的那些事,在她们听来很是有趣。 沈家薇很是慎重的道:“好四娘,可千万另让我五姐知道,要她知道长姐让我盯她,她回去又要和长姐怄气。” 张四娘迭声道:“你放心,我明白。” 两人说到兴致处,金三娘便与沈容一道嬉笑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倒是说得熟络。 不多时,便近晌午时分,灵雀带着小环、侍线二人过来送午饭,这是从大厨房那边按份例取的。 “每次姑娘们会在这里用午饭,午饭的定例是照着各组的人头分派,六菜一汤,配米饭馒头。若是有姑娘吃不惯,可令丫头去桂花茶园订餐,桂花茶园的婆子丫头就会送进来。每次轮到我们侍女值日,就要负责给姑娘们取饭送饭,一个人肯定是拿不走的,但可以唤两人帮忙,都是一个组的,大家都很好说话。” 三个丫头一前一后,灵雀与小环提食盒,侍线则提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一桶米饭。 侍线快奔几步:“灵雀姐姐,我们是不是忘了带碗筷。”她似后知后觉一般。 灵雀笑道:“不用带碗筷,旁的衿贵院里都有呢,花厅里有个橱柜,里头放的就是碗筷,待姑娘们用完,我们得将东西送回去,我们洗好后,放在大厨房里我们组的碗柜里。待下次要用前,我们会像今日这般去厨房,用开水再烫洗一遍,如此就可以给厨房用了。” 小环也觉长了见识,这里完全和幽兰诗社不一样。 幽兰诗社很美,可那里才二十多个贵女,里面有单独的小厨房,亦有小憩室等,可这里却有一百八十多个姑娘,即便是晌午,还有姑娘坐在凉亭里玩闹说笑,树下还有姑娘在做女红。 侍线道:“灵雀姐姐,你一直与我们一起,那些碗筷是几时洗的?” “只是值日的我去洗的。”灵雀笑了起来。 贵一组若有新人进来,她总要重复上一遍,告诉姑娘们的侍女往后要如何做。 侍女与侍女之间可以做朋友,姑娘们也是朋友。 灵雀进了东跨院,“姑娘们,用晌午了,今儿是红烧鱼、油酥排骨、香辣鸡块、麻辣牛肉,再炝炒小青菜、凉拌香椿,豆腐白菜汤。” 她一面说着,一面报出菜名。 刘三娘在一边叫嚷道:“我今儿一点都不饿,你们吃吧,我要回屋睡觉。” 杜元娘打趣道:“你在家没睡好么?” “我大姐姐要绣嫁妆,拉了我去帮忙,昨晚绣到快四更呢。” 刘三娘亦是家中的庶女,她说的大姐姐才是刘侍郎的长女。 沈容听到这儿,问道:“石榴诗社的刘元娘,不会是你大姐姐吧?” 杜元娘吃吃笑了起来,“沈五娘,那是她大姐姐,原想一过诗词会就辞社,没想出了那事。” 金三娘道:“沈五娘,我得回富一院。你午后可小憩?” “有幸结识你这样一个朋友,我舍不得睡,你用了午饭,记得过来与我说话。我们继续切磋音律。” 金三娘连连点头。 小环好奇地伸着脖子,见金三娘消失在门外,轻声道:“五姑娘,你可是官家千金。” 她没说后面的话,不就是告诫沈容不要与金三娘交往,官商有别,就是官宦之家也不会与商贾之家通婚。 沈容恼道:“帝王将相宁 有种乎?朋友只问真心,休再说这样的话。” 午后,金三娘来了,还带了一个额黄春裳的少女来,瞧上去有十四五岁模样,据金三娘介绍是她表姐,家乡是江南人氏,姓田,人唤“田二娘”,是扬州富贾之女,家里是做脂粉生意的,也爱音律。 沈容把书房的琴抱出来,先是金三娘弹了一曲。 只是一曲很简单的曲子,沈容微蹙眉头,这真是琴弹得好?怎么感觉连她这个二灌水都不及,沈容怀疑金三娘与她结识的真正目的。 沈容的琴艺得授于沈宛,她用心学琴,只是喜欢音律,穿越前她就是个麦霸,爱听音乐,从轻音乐到乡村音乐,再到流行音乐,都得她的喜欢。在疲惫的时候,听轻音乐;在喧嚣和烦燥的时候,她就听乡村音乐;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她就听流行音乐,随曲子哼唱,学会新曲子就改成拿着麦霸高唱。 这,大抵是她用心学琴的原因。听不成音乐,只能自己弹来听听。 金三娘问:“沈五娘,你以为如何?且说实话。” 沈容问道:“你能再弹支旁的曲子么?” 金三娘“哦”了一声,重新又弹了一曲,比上一支略繁复些,如果弹琴分几种级别,金三娘的琴艺就当是小学三年级。 沈容道:“你学了多久?” “我六岁开始学的,到现在六年半了,我娘夸我弹得越来越好呢。” 金太太夸金三娘的琴弹得好?这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琴曲没有一点琴韵不说,就是稍复杂的曲子就弹得干瘪无味,还弹得时不时错上一个音,又或是时不时断断续续。 沈容定定地看着金三娘的眼睛,“你学琴偷懒没用心吧?”石氏在世时,让教沈宛的先生也教她,可她根本坐不住,石氏一过世,家里辞退了琴棋先生,只留了私塾先生,别说教她,便是沈宛都搁下了,可沈宛却一直坚持不懈的练习。 金三娘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道:“我指头短,早前换过六个琴艺先生,她们都说我不适合弹琴。” 她的手指着实比较小,属于娃娃手类型:指指短,小手胖乎乎的,虽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可手却生得如七八岁女童,皮肤倒是极好的,只这么小的手,用来弹琴,着实不好。许多教琴、授琵琶的师傅,都愿意挑手长得纤长,手指漂亮的学生来教。 “为什么一定要学弹琴,你也可以学吹塤、吹笛,不在乎样样会,但求一两样精就可。三娘,指头短不是你的错,选择乐器就是你的错。” 金三娘一本正经地道:“可我就喜欢古琴,旁的都不喜欢,每次听到有人琴弹得好,我又羡慕又敬重,就像沈五娘你的琴就弹得好,比我弹的还好。”她现在已经认定自己的琴艺是属于“弹得好”的类型。 沈容道:“若是如此,你就让你娘请乐器大师另给你打一把专用的琴,这把琴是按正常人的指头来做的,你生的是娃娃手,拨这琴弦无力,又或拨用的力道不够,皆让琴曲失了本色。” 金三娘如梦初醒一般,“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打造一把特制的琴。”她翻看着自己的手,拉起沈容的手一比,“你明明比我还矮些,可你的手指比我的还长,哇,你手长得好漂亮,要是我的手也长得这样就好了。我娘说,我的手长得像我外婆,说这种手肉乎乎的,最有福气。”她先是有几分气馁,只片刻,便夸自己的手生得有福气。 沈容又让田二娘弹了一曲。 田二娘选的是高山流水,曲子很熟稔,几乎没错一个音。 沈容道:“田二娘的琴技熟稔,弹得真美……” 田二娘道:“我听了你的琴音,很有琴韵,韵味便是音魂,这是我没有的。” 沈容道:“你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就要想着,你看到了巍巍大山,亦看到奔腾的江河,你才幻想,才能将神倾注指间,你都没看到大山江河,又怎会有人听到。” 田二娘佩服状,立时觉得寻到了知音,“要不我再试试。” 一曲弹完,沈容道:“比前面弹时好了一些,你是不是只想到大山?为甚我听到江河那段,看到的还是大山?” 田二娘立时石化,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容。 金三娘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悠,“你怎了?” “沈五娘说得太对了,我……我刚才只想到山,我虽来自江南,可只见过山,没瞧过水,我是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 她想像不出沈容说的江河。 沈容也会自己的感觉惊得乍然,原来感觉如此精准,她笑了又笑,“得空的时候,可以出城走走,看看山,看看水。” 闭门造车,就算本事再大,到底失了几分心境与真实。 田二娘道:“我娘不许我出门。” 她们是深闺千金,就是走几步都有一大群的婆子丫头跟着,半点都不得自由,更要守各种闺训,又哪里能由得她们去自己想去之处。 金三娘低声道:“她有个弟弟,三 岁时落水没了,她娘就总是告诉她,不许去水边玩。” 沈容有些伤感地道:“我有个哥哥,三年前落水没了……他读书很厉害,不比我长姐差……” 几人一时间心情怅然。 无论是哥哥还是弟弟,未成年便意外早夭,这就牵扯着后宅的阴私。 田二娘岔开话题,“沈五娘真厉害。” “与长姐相比,我这点才艺都不够看,我只想着,有一两样能拿出手就行。” 她来桂花诗社,就是为了打通门道做生意,她要做的是大生意,而这里云集的都是富贾家的姑娘,认识了她们,就能了晓天下各地的生意途径。 “你的对子也厉害!” “不如我弹琴好,我想只要我经常练习,定然可以更好。” 三人在屋里说了一阵琴艺之事,过了未时三刻,就该各自回家了。 这一日,沈容因结识了新的朋友,心情好,信心高涨,顺着时间推移,她会结识更多的人,届时,她会做更多的生意。 回到沈府时,沈容只感觉到一种压抑:守门的婆子、门子,一个个板着脸;进了二门,迎面遇到厨房里的下人,一个个亦都全无喜色。个个如丧考妣,用这话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莫不是家里出事了?此念一闪,沈容去了漱芳阁,刚入院门,就唤道:“长姐,我回来了!” 石妈妈迎了过来,笑盈盈地道:“五姑娘来了!” 沈宛眸含笑意,掩都掩不住,面含春风,就连眼波都多了两分情意。 沈容问道:“长姐,是不是府里有事?我和小环进来的时候,总觉得府里怪怪的,下人们都没一个欢喜的,倒是石妈妈笑着。”---题外话---亲们,加更了哦!二更合一,一万二千字奉上!! 第111章 拒作媵妾 沐风福身道:“五姑娘,今晨九皇子来府里宣旨,皇上将大姑娘赐嫁赵国八王爷,着其择日完婚。” 沈容昨晚听赵熹说了,这动作真够快的。 石妈妈道:“午后,熹皇子与八王爷带着媒婆登门下定,有十八抬小定礼呢,真是阔绰得紧,六抬衣料,两抬首饰,又有六抬海货吃食,两抬摆件瓷瓶,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下聘的。八王爷说,他那边会预备一百二十抬聘礼,海货吃食、瓷瓶摆件是给沈家的,衣料首饰是送给大姑娘的。” 八王爷备了一百二十抬聘礼,沈家可如何备嫁妆,最少也得和聘礼一样的抬数,否则就要被人小窥,而京城富贵人家的规矩多是女方陪奁嫁妆是聘礼的两倍,这样才算体面,有些疼女儿的人家,都置备到三倍,这更是尊贵撄。 沈俊臣一心想把沈宛许给二皇子,原是早有意的,但他想求个好名,想等宫中下旨,皇旨赐婚,与他许配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尊贵,后者就成了他攀高枝。他千般谋划,没想赐婚圣旨等来了,却是沈宛与赵国八王爷的,这简直就是一泼冷水,这岂不是说,他精心培养的和女就成一粒废子了,岂能让他痛快,这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潘氏也是如此打算的,一旨赐婚,身心凉透,还想将来沈宛帮衬丈夫儿子,若是她与沈宛的关系处好了,沈宛许也乐意帮衬潘家,这下子别说帮衬,嫁到赵国做亲王妃,八竿子打不着,最多就是往后每年有份年节礼、有几封信的问候。这节礼能有多少,就算再丰厚也不过万把两银子,对沈俊臣、沈宏的前程是半点也帮衬不上了,且这赵国只是大周的附属小国,一个小国亲王妃,怎能与大周二皇子的侧妃相比。 这就像一个官家名门公子,与一个富贾公子一般,任是谁也会选择前者,而不是选后者。 沈俊臣夫妇对这桩婚事一点也不满意,就连下人也跟着唏嘘轻叹偿。 老太太那边听到这事,一听说是远嫁赵国,立时就乐了,可很快明白其间的得失,又跟着郁闷了,就算沈俊臣与她离心生了芥蒂,可她还是盼自己的儿子好,这养了十几年的长孙女说嫁就嫁,还嫁那么远的地方,往后要再见,怕就难了。 沈俊来听晓此事,连连轻叹表示惋惜,对老太太道:“大哥非要衿持,原早就想将宛姐儿许给二皇子做侧妃,我让他直接与二皇子订下。可他呢,非得等赐婚圣旨,说这样才尊贵好听。这下好了吧,皇上把宛姐儿赐嫁赵国八王爷,人家倒是欢喜,打着灯笼也寻不上我们家宛姐儿这等才貌双全的好女子,可我们沈家这不是赔了个好姑娘……” 沈宛是沈家的嫡长孙女,才貌双全,对沈家人来说,这是他们最好的姑娘,就指望她嫁入皇家,替娘家父叔兄弟谋个好前程。一纸圣旨打乱了沈俊臣等人所有的计划。 得不偿失! 如此优秀的沈宛,成废子了。 沈宝乖巧地给老太太捏肩,她没了亲娘,明白只有拢着老太太才会生活得快活,她那爹是指望不上的,李氏才去多久,人家就与名门姑娘订亲,还指望着韦家也帮衬他入仕。 老太太轻啐道:“挑!挑!早前还不如许给崔家呢,现在嫁得那么远,是指望不上了。” 沈俊来饮了几口茶,近来与崔家人打得火热,沈宝还没嫁过去,依然两家就是亲戚,说是去崔家窜门拜访,其实就是打听他入仕之事,“崔相爷那边有信儿了,替我谋到了礼部笔帖式的差事,今儿崔兄把荐信给我了,让在三日后去工部任职。” 沈宝惊喜道:“爹做官了?爹做官了!祖母,爹爹终于做官了!” 老太太名得见眉不见眼,看来将沈宝许给崔鸣礼是做对了,以后会如何她心里自有打算。“你也入了礼部?” “大哥在礼部,我也在去礼部,上头有大哥罩着,崔家人就是会办事啊。” 他当官就是做样子,他哪会做抄抄录录的事,打小就烦读书写字的事,就他那手字根本见不得人,严格说起来,还没人沈宏写的字像回事,可他自认为书法别具一格,颇有些“我是书法大家”的样子。沈俊臣瞧过两回沈俊来写的文章,能看得吐血,着实狗屁不通。就连沈俊来的秀才功名,也是沈俊臣写信给绵州教学,走了门道,人家才给了他一个秀才,教学大人不敢给沈俊来太靠前的名次,给了个倒数第三的秀才。 可沈俊来就觉得是他的本事,一副他很厉害,他是真正的读书人模样。 好在说话还算利索,不知道的人还能被蒙住。 “沈俊臣当年是三甲状元,想来他这弟弟也不会太差。” 沈俊来哪里是差,根本就是连秀都没过。 崔左相因他早前被御史盯过,不能给他谋太高的,真正能主事的实缺也不能给,但想着是他长孙的岳父,总得给他个职位,这一番思忖,就给了个礼部笔帖式,正八品的,小吏嫡女配他傻长孙,也算是相得的,更重要的是,沈宝的伯父是沈俊臣,沈家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沈宛这可是不比男儿才学差的奇女子。 于是乎,崔家在一番权衡后,后会在众多闺秀里选择与沈家结亲。 几人乐呵了一阵。 沈俊来又低声道:“娘,我听说今儿大姑娘提出要带五姑娘一起去赵国。” 沈宝惊呼一声:“祖母,这可有趣儿了,我们老家娘家太穷,姐姐出嫁带上妹妹去是有的,可妹妹多是许配给那家的弟弟。难不成大姑娘嫁了赵国王爷,也要把五姑娘许给赵国王爷的弟弟?我们沈家的姑娘一个个都远嫁了,将来家里见不着,一个个不都白养了去……” 老太太在心里掂量着这事的轻重,她还盘算着另给沈宝寻门好亲事,“不行!绝不能让五姑娘去赵国!” 沈容可是她谋划给沈宝铺路的。 沈俊来道:“今儿大姑娘说了,大哥说要考虑,以我看,大姑娘是废子,他想借着此事让大姑娘把她手头的田庄店铺都交出来呢,一旦大姑娘交出来,他许就放人,毕竟就是个小丫头……” 两相权衡,还是钱财重要,一个丫头算什么,沈家最多的就是姑娘,沈容虽顶了个嫡次女的名,还不如庶女得宠呢。 老太太大呼一声:“你懂个甚?”忙继续道:“若不留下五丫头,难道真让宝儿嫁给那傻子,我同意宝儿与傻子订亲,原就是替你入仕做的权宜之计。待过三年,只要我们再谋划一番,把五丫头嫁给傻子才是正经,这不是订亲的时候五丫头太小,上头又有大姑娘护着,以大姑娘的性子,她能同意我们盘算五丫头?” 沈宝这是第一次听老太太说出这话,方才明白,原来老太太用的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用意是要把沈容嫁给崔鸣礼,这不是说,她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美少年董绍安,那个人长得俊,出身也不错,怎么想怎么满意。 让她嫁傻子…… 呸!她才不干呢。 原来,这根本就是一个计。 她一脸崇拜,欢喜感激地道:“祖母,你待宝儿可真好。” 董绍安是她的,谁也不能夺走。 到时候,她就告诉董绍安,真正与崔大傻子订亲的乃是沈容。 “没娘的孩子可怜啊,你娘病没了,我总得护你一二,孙女是多,就你得我欢心。宝儿,今日的事可不能传出去,一旦被大姑娘知晓,她若真带走五丫头,往后可如何是好。三年后,府里适龄出阁的姑娘就你和五丫头。” 三年后,沈宝正巧及笄。 可沈容比她小两岁,但也有十三岁了。在乡下,十三岁成亲的姑娘比比皆是,虽然朝廷三令五申,令举国女子年满十五岁方可成亲,可这政令也只在体面人家实施下去,乡野百姓可不管这些。 老太太想用沈容替了沈宝,两家既不算违背约定,反而依旧结为姻亲,沈容的出身且不比沈宝还强些,沈容的性子刁钻了些,其他方面都还过去,更重要的是,她可是沈俊臣的嫡次女。 沈俊来听到这儿,自然也不希望沈宝嫁了傻子,若用沈容来代沈宝,而他又谋到了差事,这可比什么都强,侄女又如何比得嫡亲的闺女亲热,“若大姑娘当真把手头的店铺田庄交出来,大哥就应了呢。” “明儿我会唤他到佛堂说话,店铺田庄原就是家里的,大姑娘还能带到赵国去,她都订亲嫁人了,这件事由不得大老爷,他是男人家,哪里想得周全,我自会提醒他。再优秀的姑娘,一旦远嫁,就没指望了……” 老太太想到沈宛嫁人,又悲又喜,悲的是沈宛帮衬不到她两个儿子;喜的是,她早前谋划的事,一旦沈宛远嫁,沈容还不得由她拿捏。 沈俊来又道:“听说五丫头、八丫头入桂花诗社了?” 老太太答道:“早些日子递了投帖,昨儿遣了丫头来回话,说是让她们今儿去考校。” 沈宝不快地道:“幽兰、石榴都是官家贵女入的诗社,偏往商贾家的诗社里去,八姑娘便罢,她的身份是进不得这两处,可五姑娘也是个没眉眼高低的一脑子浆糊。” 去了桂花诗社,沾一身的铜臭。 沈宝光是想想就恶心。沈容可不就贪财,连沈宜、潘家人都知道,就差在她脑门上贴上“财迷”二字。 老太太轻斥道:“她胡闹才能由我们拿捏,若再没大姑娘帮扶,那事有七成把握。届时,我的宝儿就能许个年轻俊俏有本事的后生喽……” 她拉着沈宝的手,仿佛这事儿已经成了一般。 老太太想着:沈容犯的错越大,他日她拿捏起来就越容易。现下瞧在沈宛份上,先不与沈容计较,待得了计划,她就狠狠地拿住沈容,若是大过就更好了,她就可以说上话,还能让沈俊臣挑不出错。 沈宝柔声道:“大姑娘现在得了女子诗祠会的头名状元,她说话是管用的,祖母让她把我荐入幽兰诗社,可好?” 若她进去了,里头全都是公主郡主身份高贵的一二品大官嫡女,往后她就能平步青云,认识的人多了,许还能帮衬到婆家。 沈宝想着,心头越发想进幽兰诗社。她才不是沈容呢,就盯着桂花诗社里的姑娘有钱,她可是官宦千金,岂能去那等满是铜臭之地。 老太太笑道:“好宝儿,回头我与大姑娘说说。” 沈宝一直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病了时,也是她,老太太越发觉得孙女虽多,只这一个才是她心疼的,李氏没了,她更应疼着沈宝。 漱芳阁。 沈容痴痴地望着沈宛:长姐要远嫁赵国了,往后再见面就难了,除非在她离开沈家之后,幸许还能去赵国寻她。 沈宛则想的是:无论如何,她远嫁赵国,也要把沈容带上。 沈容福身道:“长姐,我回仪方院了,我早些歇下。” “容儿。”沈宛轻呼一声,坚定地道:“今儿我与老爷、太太提要带你一起去赵国的事,老爷虽没拒绝,可太太拐弯抹角地说,如果我把在京城置的田庄店铺,还有娘亲留给我的产业交出来,太太和老爷都会同意的。” 潘氏想的很简单:如果沈容离开,她还省得将来张罗嫁妆。早前沈宛可给了她五万两银票,再有那些田庄店铺,到了她手里便是她的,将来沈宏、沈宜的聘礼和嫁妆都会极风光。不是她要赶沈容离开沈家,是沈宛的要求,但能捞点好处也是好的。 他们夫妇万般谋划,谁曾想,沈宛成了一枚废子。 既是这样,她也不讲什么脸面了,拿到些钱财之物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沈俊臣将沈宛养这么大,能捞的好处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就算是嫡亲的姑娘,远嫁他乡,对娘家的帮衬就小了,何况还不是她生的,索性就拐着弯提出来。 沈容心下很纠结,一面她想在桂花诗社学些东西,在大周繁华的城市开些店铺;另一面,她真的不想与沈宛分开。 穿越前的她,原就是一个孤女,从未享受到亲情。 前世的沈容辜负了沈宛太多,也害苦了沈宛,她是想弥补的。 “长姐,真的能行么?” “一定可以的。” “长姐是要把手里所有的地契房契都交出去了。” “他们知晓的那些交出去,不知晓的,我走了门子变卖成银钱备用。”有了银钱,到了赵都,她可以再置成旁的产业,手头有了银子,就不会艰难。虽然她要嫁的是赵国的硕王,可到底还是自己有钱才来得便捷。 “吴叔、石叔他们几家人呢?” “我会他们去赵国安顿,哪里的水土不养人,他们愿意来京城,也定是愿意去赵都。” 背境离乡地追随小主子,以证他们的忠心。 再随成为一国王妃的小主子去赵国,这又有何不可。 这几家下人,原早不知何方才是他们的故乡,早前跟着石吴氏,再后来跟着石氏,而今又效力于沈宛姐妹。 沈容轻吁了一口气,“若他们不愿意呢?” “不愿意去,每人三亩地,家里有口人赠几亩地,不问他们待我们姐妹如何,就凭他们几家先帮衬外祖母,再帮衬娘亲,我也不能将事做绝。” 沈容道:“理当如此。只是……若长姐交了地契房契,太太老爷想要更多,姐姐嫁的是赵国亲王,就算远嫁,也总是有些银钱的,她们偏要拿捏住我,逼你往家里送银钱,你……还能拒绝吗?” 沈宛咬了咬唇,“我远嫁赵国与和亲没二样,若大太太不同意放你,我……就请求朝廷,将你作为媵人带入赵国!” 媵人?赵国硕王的媵妾、和亲贵女沈宛的陪嫁美人…… 沈容惊讶不小,胸腔里有一团怒火在跳跃。 沈宛连连解释:“这是唯一也最管用的法子。姐姐知你不在乎名声,只要去了赵国,姐姐自然设法还你一个清白之身,他日姐姐在赵国另替你选一门得宜的亲事……” “长姐!”沈容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让她作沈宛陪嫁团里的一名媵人,和亲公主远嫁他国,都会有庞大的和亲后宅美人团,而她将作为其中的一员。 不,她不愿意! 沈容提高了嗓门:“你竟说出让我做媵妾的话?” 失望,太过失望。就算她不在乎名声,她不在乎的是美名,却不代表她会自污声名。 “我素日是顽皮呆傻结,可也明白‘媵人’意味着什么,如果长姐真这么做了,我们……我们也别做姐妹。想让我背负上八王爷侍妾的名声离开京城,我不愿意!不愿意!” 两个“不愿意”,第二声比第一声高出数倍。 她气得面容变色,急得通红,眼里有恼怒,有愤火。 沈容道:“我说过,任何时候,我绝不会与任何人共侍一夫,尤其不会去夺姐妹、朋友的良人。你这么做,不仅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八王爷! 姐姐,他们放我,我便与你去赵国。若是不放,我就留下。我只要你答应,到了赵国,你好好过日子,幸福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几年,一直是你在呵护我、照顾我,容儿感激长姐,可我绝不会与人为妾。姐姐就别枉作计算!只要你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沈容往院门处走去,突地停下了脚步,“长姐记住,我不会担下那样的名声,就算我不在乎名声,我不要的是美名,却不代表我会自愿担下污名。长姐,你若真如此做,就是逼我去死!”她一留烟的跑了。 沈宛心下慌乱,看着离去的沈容,失魂落魄地坐下,“我错了吗?我只顾着自己幸福,却忘了年幼的容儿。奶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如果不能带走容儿,让我如何心安,她是我唯一在乎的亲人。” 她就是相信,如果真这么做了,以沈容的性子,还真有要死要活地大闹一场。 她原就是一番好心,这也是最可靠的法子。 沈宛不是大周皇室宗女,但她是远嫁赵国,便如和亲女子一般,她打听并查阅了不少书籍,知晓这和亲女子都有陪嫁的媵人。公主和亲这陪嫁美人(媵妾)从几十名到几百名不等,就算是沈宛,也会有几名或十几名陪嫁媵人。这些美人、媵人是大周送给赵国硕王的后宅美姬。一旦她将沈容归入“陪嫁媵人”行列,沈家无法拒绝,而沈宛可以轻而易举地带沈容去赵国。 石妈妈道:“大姑娘,不若就将地契房契给了太太,她收了东西,总不会不践诺言。” 给了财物,潘氏就会放沈容跟着沈宛走? 沈宛也反复思量过,觉得这只是潘氏的一己之意,沈俊臣、老太太那边若不是同意,到时候潘氏可以说“大姑娘,你也瞧见了,我原是同意的,但大老爷和老太太不允。”家里就几个人,她打通了潘氏的关节,沈俊臣母子不应,她还得去打通那边的关节。以老太太这些年的行事作风,是绝不会同意放过沈容的,她要借拿捏住沈容来牵制沈宛。 沈宛就算是和亲远嫁,但顾忌沈容,总要往娘家送些好东西。 沈宛道:“先别贸然行事,你让沐风使了银子去佛堂那边打听一下,看老太太会有什么安排?” 石妈妈应了。 沈宛心如刀绞,在她看来最好的法子,沈容却不赞同。她不能逼沈容,以沈容的狠劲,逼得紧了,还真会做出一些出格事。 沐风与往常一样,给珊瑚塞了银子。 珊瑚想着:大姑娘要远嫁赵国,往后也帮扶不上家里,老太太对五姑娘另有安排,就算老爷太太放人,老太太也绝不会答应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而今大姑娘的婚事已成定局,大周二皇子添了一位侧妃——玳瑁公主,现下人称“云妃”。一个大国得宠的皇子,一个是小国最受宠爱的公主,虽然许给的是侧妃之位,也算是相配。 她若是坏了老太太的计划,老太太一定饶不得她。拿定了主意,珊瑚答道:“老太太听说太太想让大姑娘交出地契房契的事,还说这些东西里有她一份呢。沐风姑娘,你是聪明人,听老太太的语气,是绝不会让大老爷放了五姑娘去赵国的,老太太是想拿捏住五姑娘,想逼大姑娘每年都往家里送一笔银钱贴补家用。老太太还说,大姑娘嫁了贵婿,想来赵国八王府里一年拿上五千一万两银子来不在话下。” 沐风心头一紧,“你是说,就算大姑娘交出地契房契,他们也不会放了五姑娘跟大姑娘去赵国?” 珊瑚肯定地点头。 这,算是她最后一次帮大姑娘吧。 第112章 兄污弟媳 大姑娘是带不走这些店铺田庄的,不交给老太太、大太太,就定然会留给五姑娘,无论如何,依旧算留在了沈家,依旧是家里的东西。 待沐风将老太太那边的意思禀给了沈宛,她立时仿若掉到了冰窖里撄。 如果让她撇下年幼的沈容远嫁,她做不到,她一早就想到要带沈容离开这个家的。 “奶娘,我不嫁了,不嫁了!谁也不嫁了,我不放心容儿……”音落时,沈宛扒在铜镜前放声大哭。 这样的悲切,这样的伤心,似在竭力地发泄,又似在刻意的抑制,传到人耳里,令人眼眶湿润,让人心疼不已。 沈宛声声惨哭,早前她原是就盘算好的,就算要远嫁,也要带走沈容,可现在,在她看来最好的法子,沈容却拒绝了。 是啊,就算赵硕不沾沈容的身,可沈容到了赵国,他日嫁人,到底是背负上“硕王府媵人”的名声,怎么也洗脱不掉,她是大周作为陪嫁美人、媵人的身份来到赵国的。 将心比心,若换作沈宛,也不愿意背上这样的名声。 石妈妈含着泪,抹了几下泪珠儿。“还真被五姑娘给猜中了,为了他们自儿个,就算大姑娘远嫁,他们也要拿住五姑娘来逼大姑娘。” “这就是我的家人么?他们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逼我,不让我们姐妹好过,我娘被他们毒害,阿宽被他们设计淹死……”沈宛突地止住了哭声,眸子里全都是恨意,“沐风,你去告诉八王爷,请他出面,既然潘氏不让我痛快,我也绝不让她痛快,请八王爷照我所说放手去做吧,你再把家里的事一并告诉他……我……我带不走容儿了,可不可以……让我五年后再与他完婚,我实在不放心容儿啊……偿” 五年后,沈容就及笄,待那时,她身为长姐便可以亲自给沈容许配人家、替沈容张罗嫁妆,不让沈容年幼无依,被人欺侮。 沈宛一说完,又开始哭。 石妈妈一脸心疼、忧伤状。 沐风应声,领命离去。 赵硕听沐风说沈宛在家里哭得伤痛欲绝,还说延后五年成亲。 赵熹坐在一边太师椅上,这不是大周第一才女么,怎么遇事就知道哭,还做些糊涂主张,她不如期完婚,这就是抗旨不遵,二十岁后才嫁给赵硕,就算赵硕再喜欢,怕也淡了。 赵硕皱着眉头,紧握着拳头,“沈家不放五姑娘,我……我禀报周帝,让五姑娘做媵人!” 赵熹当即就跳了起来,沈宛糊涂,毕竟是深闺女子没遇过大事,怎么赵硕也跟着糊涂,正在大骂,却见沐风不紧不慢地道:“八王爷,大姑娘也说过这事,可五姑娘不乐意,说绝不与姐妹共侍一夫。” 赵硕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沈宛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他怎会与妹妹做夫妻,是为了带走沈容想的法子。 沈家不放人,这是最干净俐落,也最有效的法子。 赵熹可不会要一个背负着赵硕“媵人”名声的女子为姬妾,哪怕赵硕不曾碰过,他也不会要。 沐风依旧淡淡地道:“五姑娘说她不背声名,若真如此,她就去死。五姑娘那脾性,可是说到做到的,大姑娘真不敢逼她。五姑娘说,若是沈家不放她,就让大姑娘安心出阁,还说叫大姑娘别为她挂心,她会照顾好自己……” 赵熹想:赵硕与沈宛还真是夫妻,这想法都是一模一样的。赵硕不是亲王吗,也算是个有见识的,竟如此等昏招、烂招,还好沈容不糊涂,根本没应这事,要真如此做了,往后他要娶沈容,这件事就不成了。 皇侄娶皇叔的媵妾…… 别说赵国皇家,就是赵熹也丢不起这人。 沈容不愧是他瞧中的,关键时候不糊涂。 沐风继续道:“大姑娘说,沈家不让她们姐妹好过,她也不让他们好过。大姑娘说,让八王爷照着早前的约定去做,她在出嫁前,要给潘氏、老太太等人添堵。” 赵熹听着这话,歪头道:“除了那晚,我陪八叔入沈府,你几时还见过沈宛?” 赵硕想到自己一个文雅亲王,自恃是翩翩君子,深夜翻墙去会佳人,心下涌过一丝愧意,又听沐风说沈宛在家里哭得肝肠寸断,一边是他,一边她最疼爱的妹妹、唯一被视作亲人的人,心下也是心疼不已。 沈宛姐妹的事,沈宛没有瞒他,而是坦诚石氏、沈宽是被家里给害死的,这不是她的推测,沐风也可以作证的,沈宛与沐风扮鬼诈出来的。 赵硕知道沐风沐雨都是赵熹安排进沈府的,早前是为了保护沈容,可后来却护了沈宛一次又一次免于被人陷害算计。 赵硕点头:“你回去宽慰大姑娘,我会照她的意思去做,周帝圣旨已下,最迟六月前就得完婚,叫她别再多想。离开大周京城前,本王会寻了可靠的人保护五姑娘,定不让五姑娘出事。”他顿了一下,“本王好歹也是赵国皇族,在大周还认识几个有权势说得上话的,我定会请他们帮忙,让大姑娘安心待嫁。” 沐风应声离去。 赵熹带着质疑地道:“八叔当年送我来大周,这是第二次来罢,你还认识大周权贵?” 赵硕淡淡地道:“你不是在乎五姑娘,还容我安排,怕是你一早就有主意,这次皇兄送了贵妃之子赵然入大周,代你做质子,你在我与宛儿完婚后便可回国。 你不是与九皇子交好,你去求求九皇子,请他护佑五姑娘二三,五姑娘在沈府就不会过得艰难。” 赵熹恼道:“你倒会盘算,拿我的人情去讨沈元娘欢心。沈五娘平安,沈元娘自念你的好,只当是你办事得力,哼!我才不干这种得力不讨好的事,功劳全成你的。既然我帮你,你也帮我一件事吧。” 他们不是叔侄吗? 赵硕再糊涂又怎不知,从一开始赵熹就故意在挫合他与沈宛的婚事。 而今,这婚事成了。 赵硕喜欢沈宛,了晓沈宛所有的苦,沈宛在沈家最看重的是沈容。如果沈宛不能带沈容离开沈家,沈宛就算嫁与他,也不会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她会觉得自己对不住石氏的临终托付,对不住沈容。 赵硕问道:“什么?” “什么?”赵熹反问过去,“我早前说沈元娘出嫁会有百万两银子的陪奁,我答应沈五娘,将这事办漂亮,不会让沈家人瞧出端倪来,不如你来办。” 赵硕越发听得糊涂。 赵熹索性将沈容在咸地下注,大赚一笔,一下子就赚了一百万余两银钱的事说了,沈容要拿出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给沈宛添妆,但又不能让沈家人知道,这笔钱原就是沈容出的,却又不能叫沈家人贪了银钱去,所以,他就想到一个主意,以沈宛姐妹莫须有的“舅舅”出面添妆。 赵硕听罢之后,“元娘不知道五娘有这笔钱?” “小狐狸瞒着沈元娘,一旦说出来,她怕保不住。沈家先头的大太太、沈二爷是如何死的?沈家人为了银钱连骨肉至亲的性命都敢害,还有什么不敢做。若他们知晓这笔钱财的存在,她们姐妹便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赵熹答应了帮沈容办好这件事,自会全力以赴。 赵硕道:“你离开赵国多年,由你出面真不合适,赶巧,与我交好的一位富商原是赵国人,他在大周南海一带也有生意。大周认识他的人不多,我找他安排。” 赵熹道:“我把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给你,你瞧着办,一定要以沈宛舅舅的身份去添嫁妆,这样沈家人就得不到一两银子。” 沈宛因与赵国八王爷订亲,她算是半个大周人、半个赵国人,再参加几国诗词大会,便有些争议,索性主动退出最后的绝赛,由第六名的郑九娘顶上,代表大周与其他几国的才女进行比赛。 但,沈宛是今岁女子诗词会头名状元的事还是不能被抹掉。 又几日,赵国八王爷请大周钦天监选定两个日子,一个四月末,一个五月初二,遣了行馆馆丞、媒婆来沈家订完婚吉日。 潘氏想拿捏一番,馆丞笑道:“这两个日子,是皇后娘娘帮忙选的,下官听说,我们八王爷与二皇子交好。” 拉一个他国亲王做后盾,增加夺嫡势力,何乐而不为,二皇子便是这样想的,九皇子不是与赵熹交好么,他就与赵国八王爷交好。 馆丞见潘氏久久不说话,“五月初二好,这是个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我国八王爷要在五月下浣回赵国。月初成亲,还能大办。自从大周皇帝陛下赐婚,我家八王爷便令人开始预备聘礼,一百二十抬。听闻沈大姑娘聪慧过人,早前下注就赚钱五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钱,怎么也能置出一百二十抬陪奁。” 正五品的嫡女出嫁,有一万两银子的陪奁就算很体面了。二品大员嫡长女,备上二三万两也是很了不得的。 早前,潘氏声声言说不在乎那点子钱,到了关键时候,听说要拿二三万两出来置办嫁妆,,心下不由得一阵肉疼,疼得钻心刺骨,就是要她的命一般。 馆丞继续道:“四月二十九辰时,我家王爷会过门下聘;五月初一黄昏派人来催妆。就这么说定了,若无旁事,下官告退,请太太记住吉日吉时。” 潘氏想拿乔,人家不给机会,自顾自地说了,就算他赵国是附属小国又如何,那也是一国,岂能由一个臣子之家为难,馆丞来时就得了赵熹的叮嘱,说是商议,其实就是告知一声,算是看重沈家。 很快,沈府下人皆知,沈大姑娘五月初二出阁。 定下了吉日,沈宛不再出门,连漱芳阁的院门也不出,潘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待在漱芳阁一心一意绣嫁妆:床罩、被褥、枕帕等,照着大周的习俗,她还要给自己的夫君做一双鞋,赵国的太后还在,亦要给婆母做,时间原就急促。 隔日,八王爷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庄上门,拿了好几色的布料,请沈宛定夺做床罩等物的颜色、式样,就连沈宛的嫁衣也由这家绣庄操办。 潘氏等着沈宛将地契房契交出来,可沈宛却突然不提要带五姑娘去赵国的事。 那边,老太太唤了沈俊臣去佛堂说话,经过沐风打听,母子俩还真没同意沈宛将沈容带离沈府的事。 老太太不同意,“拿住五丫头,大丫头去了赵国,每年总有孝敬送回来。她嫁的可是赵国亲王,还是嫡妃,每年的孝敬、年节礼定有不少……”这只是一个原因。 但老太太闭上眼睛,就幻想着沈宛送回来的孝敬,只是想想就觉得开心。 真正的原因,老太太是不会告诉沈俊臣,她也瞧出来,沈俊臣早前看重的是沈宛,因婚事已成定局,沈俊臣伤感好些日子,最后瞧二皇子释然,人家与八王爷还成了朋友,他也释然了,只是也将沈宛给撇下,权当没这么一个女儿。 沈俊臣原与潘氏的意思一样,逼沈宛交出田庄店铺,他不能白忙活,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远嫁了,他作为父亲总要捞些许好处。 沈容、沈家薇姐妹俩,又去桂花诗社参加诗祠会,因有了这么个去处,姐妹俩的感情倒是逾发好了,平日在一处学习读书做女红,沈容那女红手艺依旧见不得人,倒是沈家薇女红仅次于沈宛。 沈俊臣母子正在佛堂说话,只听珊瑚禀道:“二老爷来了!” 沈俊来刚从衙门回来,见沈俊臣也在,揖手行礼,“听说这几日大哥在操办大姑娘的婚事?” 沈俊臣不敢瞧沈俊来,眼神闪烁,连正眼都不敢瞧。 沈俊来见他如此,却以为是沈俊臣瞧不起他,“大哥,你这什么眼神?” “你不是来找母亲的么?母亲,俊臣告退!”他打了个揖,转身离去。 沈俊来气得不轻,“娘,大哥瞧不起我,连正眼都不看我,他不帮我入仕,我现在还是谋到实缺,在衙门里遇上,他也避着我,我就那么差,让他这样不待见。” 他哪里不好?至于看沈俊臣的脸色,他们可兄弟,两人的感情还不如外人。 沈俊来又哪里晓得沈俊臣的心思,沈俊臣不是不待见他,而是有心事,不知道如何面对沈俊来。 老太太轻呼一声“好了!少说两句,你不是与韦十九娘定了亲,怎的大丫头完婚吉日都定下来了,还不见那边派媒人上门?” 沈俊来道:“早前说好李氏满了百日再议。” 老太太扳着指头算了一下日子,“是还没到百日,他们总要避讳!” 这里正说话,听外头传来多婆子的声音,远远儿地,就带着一股喜庆,“禀老太太,韦七太太与媒人上门了,是来商议沈韦两家婚事的。” 沈俊来心下一喜,正说着他们就到了,可不还有几日就满百日了,说好百日后商议,他们到比他还急,急才好呢,急才说明人家看重他这个女婿。 韦家是皇后的娘家,崔左相夫人的娘家,崔夫人嫁给崔左相后,玉成了娘家侄女嫁给当今皇帝,又有娘家堂侄女嫁入肃王府,这样的门第是当朝首屈一指的皇家国戚之家,竟被他沈俊来给碰上了。 沈俊来紧张地问道:“娘,我……我要不要回避?” “这是你的婚事,你立在一边听听,要沉住气,莫被人小瞧了去。” 沈俊来起身立在一侧。 媒婆与韦七太太进了佛堂,韦七太太行礼道:“给沈老太太问安!” “亲家母多礼了,快请入座。珊瑚,奉茶!” 韦七太太中等个头,体形偏胖,长了一张大饼脸,但五官还算端正,只是行走之间,浑身的肉儿都在抖。沈家听说韦家七房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可瞧韦七太太的福态状,也不像是贫苦人家啊。 哪家的贫苦人家能长出韦七太太这样一的身肥膘来。 韦七太太落座,身后的婆子就恭敬地立在她身后。 老太太与她寒喧了几句。 韦七太太笑道:“今儿我入府,是来商定沈韦两家儿女的婚事,我瞧大太太潘氏许是做不得主的,就来寻老太太。原是不想这么快商议的,可老太太,你家儿子行事也太没个章法了,我们十九娘年轻不懂事,他可是做了父亲的人,怎能这么行事……” 潘氏与老太太二人齐刷刷地盯着沈俊来,以为他背里做了什么不当的事,被韦家人给知道了,老太太不由是瞪了一眼,“亲家母,若俊来做了什么不当处,还请你包涵。” 韦七太太惊道:“俊来……”打量着沈俊来,“污我闺女的不是沈俊臣、当朝二品礼部左侍郎么?” 什么? 潘氏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惊异地,直直地盯着韦七太太,“韦七太太,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上回韦家三房设赏花宴,这不是来的客人多,三太太请十九娘与我过去帮忙!你说你家沈俊臣,借着酒醉,见我家十九娘貌美,又摸又抱,还夺了她的清白。那日瞧见的人可不少,崔左相、崔大爷父子,还有兵部侍郎刘大人可都瞧得真真的!” 沈俊来立时被雷得外焦内嫩,韦七太太不是他未来的岳母,可韦十九娘被他大哥污了清白,人家上门来讨公道了。 那是他的未婚妻,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 听着这日子已经有些天了,可他硬是没听到半点风声。 早就听说韦家的规矩重,定是下了封口令,不许传出来。 潘氏惊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家大老爷万不会做这种事?” 韦七太太见她不认,一声惨叫“我的个天啊!”一屁股就滑到了地上,手舞足蹈地哭喊起来:“我苦命的闺女啊,被人欺负了去,这两日在家一心寻死,昨儿夜里又上了一回吊,险些救不回来……你们沈家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我闺女也是清白黄花闺女啊,就这样被人欺负啊……” 韦七太太开始撒泼,虽穿着锦衣华服,可这一撒泼,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怕是三四里外都能听见。 她哭嚎,她惊呼,她手舞足蹈,哭得呼天抢地,哭得仿佛奏起了哀乐。 老太太忙道:“珊瑚,扶韦七太太起来!” “我不管,你们沈家不给我闺女一个说法,我今日就赖在这儿,不带这样欺负姑娘的,你们不给公道,我就到左相府去闹,再去宫里闹,这就是你们沈家的为人行事么?沈俊臣还要不要当官了,到时候就算闹得他做不成官,我也要闹……” 这里韦七太太正哭着撒泼。 外头,李婶子急匆匆地奔进来,“老太太,大事不好了,韦家七房的韦十三爷把大老爷给打了!逼问大老爷何时娶他妹子。” 老太太险些没昏过去,这都是什么乱七作糟的事。 在珊瑚等人的搀扶下要离开,却被韦七太太抱住了双腿,“你不许走,我闺女不能白白被人欺负,她原是订了亲的,被人这么一欺负,还有哪个男人会要他?只能从一而终嫁给沈俊臣,我们家也不嫌他有妻有妾,谁让他们糊涂做下了这等事……” 沈俊来气得嘴唇颤抖。 沈俊臣怎能这么干,那是他的未婚妻,竟被沈俊臣污了清白,这让他往后怎么见人。 可是,韦七太太不依不饶。 外头来打人的是韦七太太的儿子韦十三,人家是寻上门来讨公道了,打了沈俊臣怎般,便是沈俊来都想揍人了。 潘氏又气又恼,见老太太脱不开身,自己出了佛堂,远远地就见府中两个得力的小厮抱住了一个彪形大汉,长着络腮胡子,五大三粗,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沈俊臣,你欺我妹子,不负责就想算了,你必须得给个说法。沈俊臣,你这个王八蛋!软脚虾,你敢作不敢当!敢不娶我妹子,我今日就揍死你!” 韦家在京城是大族,因族中出了个皇后,一族的人都跟着沾光。 韦氏有嫡系,又分了十二房,有优秀的嫡房、三房、九房,也有平庸的几房,更有难缠的二房、七房、十一房,这三房的人个个都是极品为达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能压住他们三房的只得嫡房的人。最狂的便是二房,非嫡房能压制不可,谁让人家二房出了个肃王妃。再是七房,韦七太太与韦十三爷在京城都是排得上名号的难缠人物,惯会撒泼耍赖的主儿,韦七太太年轻守寡,以撒泼闻名,累得韦十九娘年过二十都无人问娶。 第113章 欲订亲 这也是崔夫人替韦十九娘与沈俊来保媒的原因,一来沈俊来娶了名门姑娘,二来韦十九娘终于嫁出去了。 这两年,韦家七房的人,知道因他们母子的撒泼累得自家姑娘没人娶,这才收敛了许多,故而新入京的沈家不晓详情,只当是韦家七房是个好的。 而今,韦七太太听说自家闺女被人欺负了清白去,哪里坐得住,带着儿子就闹上门,一副不给说法,不娶她家姑娘就要上房揭瓦之势。 琥珀一路急奔,“韦爷、大老爷,老太太请你们去佛堂,说什么事都好商量。” 韦十三爷拽住沈俊臣的衣襟,“混蛋!走,去你母亲那儿说去,我妹子被你欺负后,都寻三回短了,万一我们不小心,她若丢了命,我要你们整个沈家陪葬。撄” 他是真心疼自家妹子的,一母同胞的就那么一个妹子,这妹子人虽稍微厉害些,可也是极好的,因为母亲泼辣,因为他厉害,硬是害得自家妹妹没人敢娶,好不容易订亲了,却出这等事。他们作为亲人的,不给自家姑娘讨公道,谁还会出面。 沈俊臣被捧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丝偿。 潘氏瞧了一眼,先是心疼,立马就觉得气恼,就在昨晚,还与她在床上说软话,说要与她生儿子,不想在外头又招惹了这等事。 不恼他都不成! 沈俊臣见潘氏不理他,心下连连叫苦。 他哪日怎就贪杯多饮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身边有个陌生女子,身材极好,就是五官寻常了些,便也算清秀可人。 韦七太太又哭又说:“两日前,我家十九娘回家,半夜上吊,没将全家人吓过半死啊。早前问,什么也不肯说,还是她嫂子好言细语地问一番,才听说了此事,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想瞒着家里。” 韦十三爷怒道:“这都是姓沈的行事不端,怎是妹子的错,从小到大,妹子行事最是得体。”都是他们母子名声差,才累了十九娘无人敢娶,在他们母子看,自家姑娘温柔有礼,怎么看怎么好。 沈俊来早就气得离了佛堂,他的婚事怕是落空了,心里怨恨沈俊臣想要女人不分地方,他不是有一妻三妾,三房姨娘个个都是温柔多情的,怎么还瞧上他的未婚妻。 沈俊来还真没见过韦十九娘,心里只暗暗地想着:能让大哥瞧上眼,瞧来定是个美人。这么一想,越发生气。 老太太定定心神,被韦七太太母子的大嗓门吵得头昏,“这样可好,亲家母,我让俊臣将她抬入府做第四房侍妾。” 韦十三爷先跳了起来,步步紧逼,紧握着拳头,“你再说一遍,让我妹子与你为妾,早前就委屈她做继室,要不是族里老姑婆做主反对不得,凭我家妹子的美貌,与人做嫡妻都绰绰有余。” 韦七太太母子声声说韦十九娘美貌,沈家人还真没见过人家姑娘,想着韦皇后、肃王妃都是韦家女儿,想来这容貌也是差不了的。 韦七太太忙道:“必须是妻,最好是嫡妻。” 韦家人疯了吗? 潘氏胸口沉闷,让韦十九娘做大房的嫡妻,她这个嫡妻去哪儿?“大老爷,事儿是给你惹出来的,你总得给个说法。” 沈俊臣浑身都痛,韦十三爷不愧是混市井的,这下手够重啊,几拳打得他都快散架了,而他脸上更是鼻青脸肿的,明儿还如何去衙门办差,定是要借此养病,他绝不能让人瞧到自己的狼狈样儿。 老太太看着沈俊臣,“老大,你倒是说话……” 只要沈俊臣否认,老太太可是山野出来的,说撒泼,就凭韦七太太这样的,还不够份量。韦七太太这样,说哭就哭,说闹就闹,还能坐在地上乱蹬,这样的手段,老太太都不屑。 “母亲、大太太,要不……就……就娶为平妻。” 一句出,韦七太太满意了,可韦十三爷扯着破锣嗓子道:“让我妹子做平妻,凭什么?我妹子生得那般好看,性子又温柔,哪里不如这个老女人,怎么也要做嫡妻。” 老女人…… 说潘氏。 潘氏气得脸刷的一下如开了染房,时白,时红,再时青,她哪里老了,她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呢,比沈俊臣小了好几岁,居然说她是老女人,要像老太太这样的才是,她脸上是有细小皱纹,可也是很年轻的,谁见了她,不说她看上去只得二十出头。 沈俊臣坚持道:“韦十九娘只能是平妻,大太太替我生了儿子,出身京城名门潘家,我不能降她的位分,再说她是个贤惠良妻,又是我敬重喜欢的妻子……” 他见潘氏是生气了,否则不会见他有伤都不瞧,定是寒了她的心,可天晓得,他没想惹出这等事。 潘氏心下一软,听到他说“敬重喜欢”四字,只觉得什么都值了,当年她明知沈俊臣有妻妾,不还是嫁了,看重他的才貌之时,更多的是爱慕之情。 以韦家的势力,还真不可能让韦十九娘为妾。 潘氏不想闹出更大的笑话,只要丈夫的心在她这里,她还怕什么,她有子有女,那韦十九娘还什么都没有了,虽是大世族所出,可七房就是人空架子,还是靠韦氏族里接济度日呢,哪里能与她比。“妾身同意大老爷娶韦十九娘为平妻。”心里却怄得要死,她不想同意,但不同意今儿这事就平不下来。 韦十三爷叫嚷道:“不行,我妹子得做嫡妻!” 潘氏厉声道:“真想让她做嫡妻,可让她嫁给我们家二老爷,早前二老爷与她订亲,订的便是继室嫡妻。” 韦家母子俩想:沈俊来就是个八品小官,这样的官员在京城比比皆事,都没人正眼瞧看,可沈俊臣不一样,可是二品大员,这样的官职身份,京城能挂上名号的寥寥可数。 韦七太太见潘氏应了,老太太也没反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坐到贵妃椅上,捧了茶盏,故作优雅地浅呷两口,“我们韦家是什么门第,是万不会让嫡女去给人做平妻的,谁让我家闺女没了清白,也只能让她委屈做个平妻了。” 潘氏心里翻白眼:还委屈韦十九娘?她又不是不知道韦家七房的底细,只是不想告诉老太太与沈俊来罢了,至少明面上说,韦家还是京城大世族,韦氏势力大,族中姑娘嫁出去都是贵门妇。 韦十三爷叫嚷道:“娘,你怎么能委屈妹子给人当平妻?” “她都这样了,不当平妻可如何是好?人家有嫡妻了,这都是命。”韦七太太轻叹一声,“算了,只要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啊,至今没出阁,族里就没少笑话,这样嫁了也好,至少还是二品大员的平妻,到时候再请了老姑婆说合,让皇后娘娘瞧在都是韦家女的情面上,也给韦十九一个诰命封赏,这脸面就算是全了。 韦七太太道:“老太太,我来的路上,请了算命先生选期,四月二十六、五月初八、五月十四,全都是黄道吉日,你瞧订在哪日好?” 媒婆看了大半日的热闹,这才递了红纸帖儿来。 老太太识字不多,但数字还是认得的,“五月初二,我们府里的大姑娘要出阁,怕是不成,直能选在五月初二的日子。“ 韦七太太道:“那就是五月初八?这样也好,先嫁后娶,也是个吉兆,我家十九娘的嫁妆,早前就在置备,老姑婆添了几抬,族里添了几抬,我们自家又有几十抬,也是极体面的。” 韦十三爷想到自家妹子给人做平妻,气哼哼地坐在一边,族里那么多姑娘,个个都是嫡妻,就她妹子做平妻,越想越恼,看着沈俊臣时又多了几分愤怒。 沈俊臣心下发虚,生怕韦十三爷再出手打他,只垂首不说话。他是个读书人,最不喜这种粗人,可现在摊上这么个不讲理的大舅哥。 说他污了韦十九娘,他还想说:那是他被人算计了去。 可韦家的家风据说一直不错,沈俊臣还真不敢与韦家撕破了脸面。 那么多人赴宴都没事,偏他就出了事。 老太太道:“就挑在五月初八。” 韦七太太道:“这小定如何算?几时小定,几时下聘,这都得约定好,既然婚期订了,小定就不能误了,选日不如闯日,就明儿吧,我与十三在家里等着媒人和沈家的人来小定。” 潘氏道:“早前不是与我家二老爷小定过,也送了衣料、首饰过去。” “那些东西,我们家置成嫁妆,现在说的是大老爷与十九娘的事,得另算,小定不能免的,反正都是你沈家的东西,最后还是进了沈家门,大太太是当姐姐的,可不能这么计算。我可听人说,你们大房殷实,沈元娘下注赚了五万两银子,全都给大太太捏着呢。” 韦十三爷气哼哼地道:“妹子嫁过去,也是他们的主母,怎的就给大太太一人,怎么也要分二万两给妹子管着。” 潘氏心头一震,哪有有两个主母的,她同意为平妻,可没说同意要韦十九娘掌家。她的面容变了又变,“既然韦十三爷嫌她过来不是做主母的,可以另嫁他人。” “你这老女人说话怎如此恶毒?我妹子为这事上吊投河,你还这么说她?若可以另嫁,我们今儿就不上门了。我得瞧瞧你们沈家给我妹子布置的新房,她可是妻室,不能太差了。” 老太太正愁慈安院没法处置,虽未见到韦十九娘,却已经厌恶开了,“将我早前住的慈安院装修出来!” 潘氏惊呼一声“母亲”,道:“那是你的寝院。” 早前潘氏不信慈安院闹鬼,可老太太死活不住,无论如何,那院子是不祥之地,给了韦十九娘也好。 “我一个老婆子,住哪儿都使得,就把那处主院给韦氏住,该添的添上……”老太太对珊瑚道:“你领了韦七太太、韦十三爷去那儿瞧瞧,若他们满意,就定下来了。那院子不比大太太住的福瑞院强。” 潘氏道:“院名早前唤慈安院,怕是要改。” 韦七太太与潘氏一道过来的,她记得潘氏住的是福瑞院,是个吉祥名字,沉吟了一阵,“就改作祥瑞院。” 大太太住福瑞院,韦氏的院子名祥瑞院,这不是说要与潘氏平起平坐。 沈俊臣见潘氏有恼意,忙道:“不如就唤作桂安院。” “贵安院?这名儿好,很衿贵!” 潘氏更恼了。 珊瑚已领了韦七太太母子出了佛堂瞧那处院子。 沈俊臣柔声道:“巧云,你莫气,我说的是桂花的桂,平安的安,哪能由她压了你去。” 潘氏这才无奈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不告诉我一声。” “我猜着,是被人算计了,可又不像是韦十九娘做的,私下查过,没查出半点异样……” 查不出来,只得不了了之。 但事情出了,他却不能否认。 着实是韦家,不是沈俊臣能开罪的。 潘氏也猜应是被人算计,沈俊臣爱惜名声如鸟爱自己的羽翼,怎会做出自毁长城之事,况且这人还是沈俊来的未婚妻。 沈家闹腾了一场,再次平息了去。 沈容从桂花诗社回来,就进了漱芳阁。 沈宛虽有绣坊帮忙绣制嫁衣,但给赵硕、赵国太后的新鞋还是要自己亲手做。 沈容往小榻上一躺,“姐姐,听说府里又出大事了。” 沈宛想到潘氏、老太太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觉得痛快,这韦十九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是年纪大了,为了能嫁个好婆家,才一直隐忍不发,且等着罢,待她入门,沈府就别想过清静日子。 沈俊臣虽说三十出头,可皮相不错,待韦十九娘过门,怎会不与人争宠夺爱。 “你是说父亲要娶平妻的事?” 沈容点头,“明明是二老爷的未婚妻,怎么要嫁给大老爷。” 早前订婚的是弟弟,后来嫁给的是兄长,这又是一桩家丑。 沈俊臣惜名,沈俊臣也不是正人君子,但他也不会干出如此糊涂的事。沈容猜测其间许是被什么人给算计了。能给潘氏添堵,能让沈俊来不快,沈容心下就觉得痛快。 沈容道:“他们的糊涂官司,谁晓得怎么回事,听说有下人见过韦十九娘,真正是个漂亮的美人,否则也不会看入了父亲的眼。” 沈宛顿了一下,取了两碟子点心来,“在诗社里饿了吧?” “没有,今儿出门时,小环带了点心的,还买了两包上等好茶叶带到诗社里,我又认识了几个朋友,与她们习练了大半日的书法。” 沈宛起身,取了一个盒子过来,“这是《桃花源记》,早前你搁我这儿的,你照着字帖练,只是莫让人瞧了去。” 白真大师的书法,还是独一本的字帖,价值连城。 沈宛不想贪了沈容的宝贝去。 “姐姐留作嫁妆罢?” “不用,我身上还有些银钱,到了赵国,我自己还添些字画等物,待将来容儿出阁,姐姐一定从赵国赶来替你张罗。” 她带不走沈容。 她曾想不嫁算了,可赵硕怕她多想,还曾夜访过两回,开解宽慰她,得良人如此,沈宛将早前不嫁的心思也灭了。赵硕说得对,“你嫁到赵国,有我在身边,往后每年我们都给容儿置些好衣裳,再备些银钱给她,不比你留在京城的差,再则我走了门道,有贵人承诺会代我们看顾容儿,你放心吧。” “贵人?什么贵人?” 赵硕笑而不语,答应保护沈容的是九皇子,又有永福公主承诺看护二三。前者是赵熹的朋友,后者是赵硕的朋友。数年前,赵硕送赵熹来大周京城,曾与永福公主有过交集,永福公主最先瞧中的驸马其实是赵硕,怎耐那时她的婚事也由太后做主许了郑家,虽有情,却不能道破。 赵硕道:“我会在贵人那儿留下一笔银子,托贵人每月给五姑娘送些去,万不会短了她的花用。”他娶了沈宛,亦不能将沈宛唯一看重的沈容弃之不顾。爱屋及乌,赵硕听赵熹说了沈容的事,也是极喜欢沈容。 对于沈宛姐妹在沈家遭遇的一切,赵硕心疼、怜惜,更是感同身受,恨不能替沈宛承担一些。 沈宛半是娇嗔,半是羞涩,“你不说是哪位贵人,我不依。”落到赵硕的眼里,就是道不出的倾城绝色,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又失了韵味。 赵硕迭声道:“是永福公主,我托她帮着照应容儿日常生活。九皇子则会在关键时候出手帮衬,你可以放心了吧?” 沈宛这才破泣为笑。 赵硕能为她做到如此,她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这两位承诺保护沈容的,位高权重,倒是够分量了。 沈容此刻想着: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前世,她辜负沈宛,今生沈宛远嫁他乡,她破坏了沈宛与临安王世子南宫昴的姻缘,却没想到沈宛到底是要嫁人的,这一次却是远嫁赵国。 怕是往后姐妹再要见面,很难。 但这样也好,她不会再成为沈宛的负累。 他日,她要行事又自是便捷。 沈宛道:“容儿,姐姐挑了三位京城名门世家,家里的公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一,你挑一个,在姐姐出阁之后,我替你做主订下亲事来。” 订亲? 沈容笑道:“姐姐莫替我订亲。” 订得太好,那不是羊入虎口,亲事就是一个诱饵,沈宝、沈宜的年纪与她相当。忆前世,沈宜夺了沈宛的婚姻,沈宝便夺了她的。今生从头再来,瞧清了沈宝与董绍安之间的感情,方才明白前世从一开始,她就是沈宝与李氏利用的棋子,她的存在就是替沈宝与董绍安玉成良缘。 李氏没有嫁妆,也直接造成沈宝没有嫁妆,李氏唯一会的,就是会讨老太太欢心,她一生的宏伟事业都用在讨好老太太上。 李氏算计她,不就是想替沈宝算计一份体面的嫁妆,如果那个男子真爱的是沈宝,可不就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沈宛凝重道:“容儿,这可不是孩子气的时候,不替你订下亲事,我终究不放心。喏,这是京城二流世家董家嫡系的长公子,听说人长得不错,才华还不错,因父亲过世得早,十二岁就开始掌家,听说是个有本事的。” 董绍安! 又是董绍安。 今生,她绝不会与这人纠缠到一起。 “姐姐,董绍安已与四姐姐两情相系。” 石妈妈心下吃惊,三个人选是她与大姑娘一起挑选的。 沈宛面露疑惑,似不似沈容之言。 沈容打趣道:“姐姐看人的眼光还不如我呢?我能在诗词会中下注,猜中八分,凭的不是运气,而是看人的本事。我的姻缘要自己做主!姐姐就别操这心了。” 沈宛轻呼一声“容儿”。 “姐姐,便是母女、父子亦有分开之时,何况我们是姐妹。你安心待嫁,用心置备嫁妆。董绍安与沈宝早就两情相悦,这件事不光是我知道,便是八妹妹、九妹妹她们都是亲眼瞧见的。” 她不会说谎话。绝不会与董绍安再有半分纠缠,董绍安前世就是利用她、利用沈宛步步高升,最终得已袭得祖上的爵位,但今生,她只想避开董绍安,不屑与其争斗。前世的恩怨,在她死前也都报仇了。今生,只要董绍安不招惹她,她也不屑与其纠/缠。 “容儿,就算董绍安与沈宝说不清楚,可另两位……” “我看不上!”沈容吐出四字。 沈宛这么做,是让她自己安心了,可是她可曾了晓,一桩极好的姻缘摆在那儿,只会是多吸引几只狼,沈宝、沈宜,一个比她长两岁,一个比她小两岁,与她订的人选合宜,同样也与她们相宜。 前世的她,就成为沈宝谋到嫁妆富贵的踏脚石。 她怎会再为他人作嫁衣裳。 今生的沈宜,因年纪与沈宛相差太多,也许不会再让沈宛成为沈宜的跳板。 沈容走了! 沈宛想唤住她,可沈容却是跑着离开的。 沈宛道:“她是生气了吗?她知道董绍安与沈宝的事,可我却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沈容能知晓的事,沈宛能不知道?若在外人看来,她出门的机会比沈容要多,当是更加消息灵通才对。 石妈妈愧疚地道:“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了解清楚。” 原本,这提前给沈容订亲的主意就是石妈妈出的。石妈妈在沈宛沈容姐妹二人间,她最疼的还是沈宛,毕竟她是沈宛的娘而非沈容的娘,她是要跟沈宛离开大周京城的。 第114章 告晓 沈宛道:“不给容儿订亲,我到底不放心,待她大了,天晓得他们会给容儿寻一个什么样的夫婿、婆家。” 一个幼女留在众狼环伺之地,沈宛还真不放心,若能订下一门好亲事,沈容许能多一个保护她的人。 可沈容却不想要! 石妈妈看着剩下两人,道:“一个梁家六公子,一个是冯三公子,个个都是极好的,老奴再让你爹去细细打听。大姑娘是长姐,若瞧差不多,挑一个订下?撄” 沈宛轻吁一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 沈容出了漱芳阁,想到沈宛想一出是一出,被闹得心烦,她五月才满十周岁,虚岁才十一岁就要给她订亲,好吧,这是姐妹情深。 沈宛是五月初一的生辰,五月初二正好是她及笄的第二日。 有些事她不好直接告诉沈宛,但可以告诉石妈妈偿。 石氏留下的老仆,沈容想全都给沈宛带走。 沈宛虽是远嫁,还是自己的老仆、家生子好使唤。 赵都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即便沈宛深得赵硕之心又如何?总得自己有才方便。 沈宛订的三人,原就是她精挑细选的,照理不归她管沈容的亲事,谁让她是长姐,她的良缘订了,她不能不管自己幼妹的亲事。只要她定了,定得合宜,定得体面,想来沈俊臣也不会反对。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即便她订得再好,沈容也是保不住自己的亲事,不为旁的,只因为老太太与二老爷沈俊来一早就打了他们的主意。若订的太好,沈容还是会重复前世的老路,但现在的沈容又非前世的沈容。 沈容是明白其间的轻重,这也是她反对订亲的原因。 沈容令小环唤了沐风来。 她冷冷地道:“你去传话给你主子,明日桂花茶楼雅间,请他带了八王爷一道去,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必须到!是正事、大事!另外,你去桂花茶楼定两间雅间,最好挨着的。去罢!” 夜里,沐风来回话,“桂花茶楼秋九号、十号雅间,奴婢与熹皇子说的是九号雅间。” “行,明儿,我会带石妈妈去,近来姐姐越发多事,一会儿说要带我去赵国,连我都猜到沈家不会放人,还想着媵妾的主意呢;现在又说要给我订亲,瞧瞧她选的人,一个比一个差,董绍安是沈宝看中的人,还有梁六公子、冯三公子,个个都是小屁孩,她这是拿我当麻烦解决!” 说沈宛不是真心为她思量,偏在这件事上,沈宛还挖空了心思,一心为她盘算。 说是拿她当麻烦解决,还真是恰当得紧。 沐风听她说话,埋下头来想笑。 沈容恼喝:“你笑甚?” 梁六公子、冯三公子,这二人都比沈容还大些,她居然说人家是小屁孩,只是沈容有时候喜欢扮小大人模样。 “不!没什么。” 沐风忍住笑意。 沈容道:“你与他约的是什么时辰?” “是……是明日辰时二刻。” “你去告诉大姑娘,就说我明早想上街玩逛,想挑些喜欢的小玩意儿回来。” 她想与赵熹好好谈一下。 沈宛替她谋划,沈容也想替沈宛谋划一番。 姐妹一场,沈宛待她好,她便回报一份姐妹之情。 沐风忙道:“姑娘何必选这藉口,不如说大后日是十一爷满月,你去给十一爷挑礼物。” 十一爷,三姨娘生的儿子沈安。 沈俊臣添了个儿子,近来心情好,不久后又要娶平妻过门。早前三姨娘还想着如何有了儿子,许沈俊臣就会抬高她的位分,谁曾想半道杀出个韦十九娘。 沈容点了点头,“不仅给十一爷挑礼物,还要给我长姐挑些首饰等物,就说我要拉石妈妈帮我掌眼。” 沐风欠身应“是”。 翌晨,沈容穿戴齐整。 刚出院门,就见大姨娘与沈家薇正过来,一个穿了粉色茧绸春裳,一个上头是玫红色的衣裳,下身是额黄色的石榴裙,真真是娇俏动人。 大姨娘笑道:“大姑娘说五姑娘今儿要上街给十一爷买满月礼,有些不放心,让贱妾陪着五姑娘掌眼。” 沈容气恼不已,她带石妈妈是另有用意,偏沈宛遣了大姨娘来。 石妈妈跟着一道,许是监视她的吧? 沈容抬了一下手,小环退后几步,走近大姨娘母女俩道:“大姨娘,你和八妹还真当我去买满月礼?我实话和你们说,我今儿一定要拉石妈妈去,是想套石妈妈的话,有些事要交代石妈妈呢。你们跟着一块去算什么回事?到时候,我是问好,还是不问的好?” 上有过墙计,她有搭墙梯。 大姨娘面露难色,“原来……是这么回事。” 人家沈容可不是小孩儿的玩闹,而是有“正事”,这会子连大姨娘也不好强行跟去。 “要不然呢?”沈容道:“大姨娘在大太太屋里多,你帮忙留意一下,看大太太给备了多少嫁妆,又挑了哪些陪房。” 大姨娘答道:“嫁妆近来一直在预备,八王爷备有聘礼一百二十抬,大太太说府里怎么也要预备一百二十抬才过得去,吃食、衣料、摆件、字画都备下了,好像已经备了八十抬,就剩首饰、床罩等物还没备,像被褥等物也得十几抬……” 早前,沈俊臣没想备这么多,但又不好备得太少,着实是沈俊臣爱“名声”,即便他的名声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但他还是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有好名声”。 沈容笑了又笑,“若是大姑娘问起,大姨娘就说清晨起来头昏,八妹妹要留下侍疾。” 她翩然而去。 大姨娘看着沈容的背影,苦笑道:“玉姑娘的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精,还说我照看她们,反是她们照应我们母女。” 玉姑娘,石氏的另一个称呼,这是石美玉待字闺中时,下人们对她的敬称。 大姨娘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异样:沈宛远嫁,她的威胁便少了一个。这几年,潘氏拿捏着她,不就是因为知晓她对不住石氏的事。 沈容到底不及沈宛聪慧。 大姨娘更是巴不得她们姐妹都一道远嫁的好。 可潘氏、老太太是万不会同意的。 沈家薇道:“姨娘,既然五姐姐都说这话了,你今儿也只能装头昏了。” 大姨娘伸出手来,“快扶我,我头好昏!” 现下,她便躲在一边看他们演戏,谁强谁弱又与她有何关系?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是谁伤了,于她都有益处。 就似不久后,大老爷要娶韦氏过门。 潘氏得意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没算到,沈俊臣会再娶一房妻室。 沈容去福瑞院给潘氏请安。 中规中矩,没有出挑的性子,亦没有出挑的才华,甚至比两个庶女还不打眼,足可以让沈府上下遗忘她的存在。 寒喧了几句,沈容直切主题,“母亲,长姐要绣嫁妆,可后日就是十一弟满月礼,长姐吩咐石妈妈给十一弟备礼物。长姐备了礼物,我也不好不表示一点心意,想与母亲说一声,容儿……想跟石妈妈一道上街采买些东西,一是想给长姐备份添妆礼,一是想给十一弟备满月礼。” 理由是极好的,姐妹友爱,手足和睦,便是潘氏也不能反对。 沈宜听到十一爷沈安,眉头皱了一下,心下颇是不快,自打有了这个小爷,潘氏的心情就没好过,府里接二连三出了好几桩不顺的事。 尤其沈安这名字,照理,因是庶出,当以“家”字取名,可沈俊臣直接就给取了个“沈安”的名讳来,这不是说他与嫡子沈宏是一样的。 潘氏道:“你去吧,让老石赶马车送你们去。” 石老爹父子都会赶马车,这马车原就是沈宛姐妹专用的,就连石奶娘一家三口的月例,也是沈宛在发放着,早前潘氏想将她们送到庄子上,沈宛没应,坚持留下。 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沈容打起车帘,瞧看着四下,因进了四月,大街上人来人往,许多店铺还摆上了牡丹蔷薇,四月石榴烂漫,牡丹盛开,亦是晚春之景,空气里都是花的香气,兜转之间,就近了桂花茶楼。 沈容下了马车,让石老爹把马车停在茶楼后头的小巷子里,“小环,你去前面那家首饰铺子里等着,那铺子的大东家是万家,只要说要买首饰,就有免费的茶点。” 小环眼睛透亮,“这么好啊!姑娘一会儿要来?” “我要在那儿给长姐挑几套首饰,你去打听一下,哪些式样是最时新的,这种打听的活计,石妈妈和我都不好话,就你的嘴儿甜,模样生得好,一看就讨喜,肯定能打听出来,说不准,还能给我们算便宜一些,你快去啊!” 小环被捧了几句,很是欢喜。 沈容又给了她一个钱袋子,“你先拿着花使,不多,就二两零碎银子,一定要把我赏你的银子给省下来,否则下次我可不赏你了。” “五姑娘,奴婢记住了。”小环难得得了赏赐,飞野似地进了那边的首饰铺子。 石妈妈蹙了蹙眉,扭头看了眼马车方向的石老爹与石平,石平见小环似得了赏,也跟着进了那边的首饰铺子。 “五姑娘是故意的?” “我今儿约了熹皇子与硕王爷,我与他们谈正事,石妈妈可得保证,这件事不能告诉我长姐。你放心,不会是坏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石妈妈为难地道:“若五姑娘说的是真,我不说便是,但若胡闹,老奴……老奴是一定会过问的。” 石氏在世时,石妈妈奉石氏为主;石氏过世后,石妈妈奉为主子的便是沈宛。对沈宛的话,她敬若纶音。 沈容与石妈妈进了雅字十号间,有小二沏了茶水,送了点心。 沈容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们自己蓄茶。” 又过了片刻,就听到有人上楼,隔壁屋里进去了两个人。 对于赵硕,因他几次夜访漱芳阁,石妈妈也算熟络了。 “阿熹,你说谁要见本王!” “八叔,她一会儿就到了,等着吧。”小狐狸让沐风递话,说是什么大事正事,害得他都不得不来,万一不来,小狐狸翻脸无情,他就得吃苦头了。 沈容低声道:“石妈妈,他们到了,我得过去了。”点了一下头,她出了房门,折往九号间。 赵熹笑道:“小狐狸来得倒及时,我们也刚到。” “是我约的你们,我是来谈正事的。”沈容四下里一望。 赵熹道:“放心,我带了侍卫。”他凝了一下,“你从十号间来的?” “石妈妈在那边。”沈容坐到案前,自斟了一盏茶,有小二给几人沏了茶水,沈容对小二道:“且下去,不用服侍,我们要谈事,不得打扰。” 摸了一枚银锞子出来,很是大方地赏了小二。 沈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地打开,“熹皇子,上次我托你办的事,一百四十万两银票,全都在这儿了,你点一下。” 赵硕面露惊色。 一样吃惊的还有隔壁间里的石妈妈,五姑娘哪来这么多银票,一百四十万,就算是石家最鼎盛时,也不到五万两银子的家业,可五姑娘居然出手一百四十万两银票,这么多,她怎会有这么多。 赵硕道:“早前阿熹说你会下注,说你在咸城就赚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我还不信?” 沈容扬了扬头,“我也就这点本事,咸城赚了一百多万两,这次京城诗词会,明面上,我帮家里下注赚了几万两,可实则我可在熹皇子那里拿红利的。熹皇子每赚十万两,就给了一万两的分红,而今我手头有一百六十万两银票。” 石妈妈听到这儿,立时感到一阵头昏。 赵熹问道:“上回我欠你的五十万两红利,我给了八叔给你姐备嫁妆,你这次又拿一百四十万两,你还想做什么?小狐狸,你不多留些,你身上可就剩二十万两了。” 沈容淡淡地道:“二十万两怎了,明年还有一次诗词大会,只要我想赚钱就没有赚不了的。这些钱都给我长姐置成嫁妆,我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没有,可不到一月,我姐就要出嫁了,我们的舅舅、嫁妆连影都看不到呢。” 石妈妈虽不明白内里的事,可听沈容的语气,定是请了赵熹、赵硕办什么事,又说舅舅、嫁妆,难道这一笔天价嫁妆,是想以莫须有的舅舅给沈宛。 对,一定是这样。 也唯有这样,这嫁妆才能正大光明地落到沈宛手里。 赵硕拍着手,“有趣!有趣!你们姐妹着实有趣得紧,你为了你姐,把你所有的积蓄拿出来给她置嫁妆。你姐姐呢,一心放不下你,这不,为了让你姐姐安心,本王求了永福公主关照你。” 沈容凝了一下,“我说呢,那日从诗社出来,在茶楼正遇永福公主,她赏了我一只嵌宝石的钗子戴,原来是因你之故。”赵硕到底与永福公主说了什么,也至永福公主待她特别和善。 赵硕笑道:“你们姐妹情深,我是做姐夫的,只要爱护幼妹。” 沈容可不觉得赵硕与永福之间是单纯的朋友,在现代社会里,没有单纯的异性朋友,在古代更不会有。永福公主是个美人,赵硕也是风度翩翩,如果说没什么,打死沈容也不信。 沈容恼道:“我怎么看你,就是个大萝卜。我且问你,你待我姐可是真心?” 到了现在,是真心假意又有何差别,可沈容还是想问过明白,想替沈宛争取更多的利益。也许这利益,无关于荣华,无关于钱财,但有关的是感情。 赵硕道:“自是真心的!” “好,既是真心,就当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回赵国后,把你后宅的侍妾全遣散,反正她们没给你生一男半女,或改嫁旁人,或送到尼姑庵去。” 赵熹正数银票,听到如此强势的话语,不由得啐骂一声“妒妇!” 沈容立时张牙舞爪地瞪着赵熹,“熹皇子,我又没管你纳妾娶妻之事,我说八王爷的事,与你何干?” 赵熹嘟了一下嘴:小狐狸居然管赵硕后宅去了,这是否管得也太宽了。还说“真心就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都是哪里来的道理,但凡有本事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美姬如云。他取出几张银票,“这可是一百四十万两,你都给你姐,往后你可怎么办,你身上剩的不多了!” “要不一百五十万两?我再添上一些,凑过二百万两?”沈容一面说着,又掏了一个布包出来,将手一递,“十万两!我就剩十万两又三千二百一十九两银子!” 赵硕看着这样的沈容,为了沈宛,可谓挖心挖掘肺了。 赵熹恼道:“你姐对你就这么重要?你把所有积蓄都给她了。” “如果沈家知道我有这么一笔银子,一定会吞吃了我,倒不如给我姐带着,在这世上,我亲近的亲人只剩下长姐一个了,只要她好,我就好……” 留下了,也保不住,更有可能惹来祸事,倒不如不留。 赵硕为沈容说的话迟疑,这会子听沈容说这般,更加感动,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姐姐为妹妹,妹妹为姐姐,彼此都真心为对方思量,“容儿,姐夫答应你,一回赵国就遣散后宅,往后与你姐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赵熹惊呼一声“八叔,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疯了么?就算赵国不如大周富饶、国土广垠,但赵硕也是一国亲王,有封地,更有身份。 赵硕不是随便说的,他说得很认真,是很用心地考量了沈容所说的话。 石妈妈则是满心的感动,感动赵硕的心意,更加感动的是沈容,能默默为姐姐做到如此,天下的妹妹,挑不出第二个了。 沈容福了福身,“有八王爷这句话,容儿就满足了。八王爷,我姐姐真心待你,为了你,不远数千里之遥,背境离乡,嫁你为妻。从今往后,她亲近和看重的人是你,莫辜负她的情意。容儿远在大周,也会时时替你们祝福!” 赵硕凝重点头,也示自己不是随意说说。 天下间,真正的如花美眷,于他也唯沈宛一人。 沈容又问赵熹道:“熹皇子,你说的事到底有没有办啊?那可是五十万两银子……” 赵硕忙道:“五妹莫恼,这件事马上就办成了,最迟后日有音讯,我与阿熹办事,你放一百个心。” 赵熹虽然有时候疯闹,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谱。 赵硕也是个行事得体的。 两个人加起来力量就更大。 “这还差不多!”沈容嘻嘻一笑,一调头问赵熹,“你带着二皇子、九皇子赚了几百万两银子,你不是答应向他们讨赏的么?我手头没银子,要不你赏我十万、二十万的花花,我今儿出来,是给我娘挑首饰的。” 赵硕哪里瞧过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一抬手,夺了赵熹手里的银票,大方地挑了两张,皆是五万两一张的,“五妹妹,你姐的嫁妆我管了,还照二百万两的数,这十万两是姐夫送你花的。”他气恼地道,“阿熹,五妹妹让你赚了钱,你怎么才给那一点点利,你真小气!” 赵熹一脸恼意,他小气,谁有他大方?二皇子、九皇子连一两银子都不给,人家反倒当成理所应当,还以为是赵熹会下注呢,是,赵熹有私心,他既不愿让人知道是沈宛会,更不愿让人知道是沈容会,所以他就担了会下注的美名。 沈容接过银票,将一张递给赵硕:“姐夫,这么大的面值,我一个小姑娘拿着好像不大妥当,你好人做到底,给我换成一千两、五百两的呗。” 赵硕被她一声“姐夫”叫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当即唤了侍卫来,着他去兑换。 赵熹心下叫苦连连,“小狐狸,我真有找二皇子、九皇子他们讨红利,他们直说我也赚了,一两也不给。” 沈容淡淡地道:“不给就不给,以后,休想我再带着他们赚钱。” 赵国送了新的质子来,赵国太子的病逝,亦给了赵熹回国的机会。 赵熹原是赵国的嫡次子,是未来的赵国太子。他一旦离开,就算沈容还想在来年下注,却也不会再与赵熹合作了,也谈不上与二皇子、九皇子合作。对于这些皇子,沈容原就没有好感,更不想参与到皇子们的争斗之中。 末了,沈容便说了沈家发生的几桩事。 第115章 心腹侍女 赵熹与赵硕交换了眼神,颇有些:“沈家这回热闹了!” 沈容道:“他们自闹腾去,我自过我的日子。本来,我不想让石妈妈知晓真相,可我姐近来想一出是一出,昨儿,她又说要给我订亲,恶心死了!有一个还是沈宝的情郎董绍安,另两个还是半大的小屁孩,流着鼻涕呢……” 石妈妈在隔壁听到这儿,“噗哧”一声就失声笑出声来。 五姑娘当她多大,她也是个孩子,要五月二十才满十周岁呢。 赵硕看向隔壁,石妈妈不好意思地止住了笑声。 沈容道:“让石妈妈知晓也好,免得将来长姐知晓责备。姐夫他日解释也能轻松些,不过姐夫,在你与姐姐未回到赵国前,这件事还是瞒着她的好。我怕她知道了,不是想着把钱留给我,就是想着把我带走,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易事。老太太那边已放出风声,既想要钱,又想拿住我来逼长姐服软、逼长姐多多孝敬娘家一些银钱好处……偿”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说起银钱就比亲儿子还要亲。 赵硕又应了。 沈容看了眼赵熹,“沐风沐雨,我要送给姐姐当陪嫁,这些日子因有她们,替我姐姐挡了一次又一次的陷害与算计。” 赵熹面露凝色,“这个休沐日便是几国诗词盛会,小狐狸以为,前三甲会是谁?” 沈容没好气地道:“这次别再玩了,除了大周诗社的人,旁人我可不了解。” 对不了解的人,盲目下注,那赔的机率就更大。 赵熹道:“我给你提供消息,你来估测。” “不玩!玩了也赖账,虽是你们赔了,倒累得我晦气!” 赵熹伸长脖子,嘻嘻一笑,“九皇子和二皇子天天都派侍卫来问,问这次如何下注呢。” “不玩!不玩!”沈容重复喊道,“他们是赔是赚,与我何干?你只管推了便是,就说对几国文人不了解,不敢贸然下注。” 那二人是尝到甜头了。 沈容是不想再掺合。 她巴不得沈宛、赵硕、赵熹离开京城,所有知晓秘密的人就离开得差不多,虽还有大姨娘母女,可她们不会揭出来的,因为沈家上下都坚信:真正会估算推测的是大姑娘。如果说是沈容,大家都不会信。 沈容还是会继续暗里赚他的大钱。 赵熹央求道:“容儿,再帮我一回,我想回赵国,不帮他们赚这笔钱,他们便不肯替我在至德帝面前求情。这次你姐姐和八叔的事,也是他们帮忙说合才成的,容儿……” 沈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求她,她是这么好求的? 利用她,还不是替他自己铺路。 说什么二皇子、九皇子玉成了沈宛与赵硕的婚事,还不是赵熹在算计她,她早前还真没想到让沈宛远嫁他乡。 赵熹见她无动于衷,“这次是前三甲的玩法,参与比赛的名单出来了,北齐、西凉男女诗词大会各有三人,北齐男子组是萧策与两名文臣,女子组是北齐皇家的百花大公主与两名贵女;西凉这边男子组是大皇子与两名文臣;女子组是靖阳公主与两名贵女;赵国……嗯,没女子参加,但有赵国大才子八王爷与两名文臣;代国的玳瑁公主与代国云曙皇子各带两人参赛……” 沈容还是不理:赵熹这个人,做朋友可以,做合作伙伴也行,但唯独不能做丈夫,着实是他行事太过霸道。 管他们如何比赛,与她没有一文钱的干系。 “这次的赔率惊人,前三甲猜中一赔二十,一赔二十呀;名次若中不用追加也是一赔六十!” “成交!”沈容脱口而出。 赵熹笑得乐成了一朵花。 赵硕只觉得他笑得恶心,对一个小姑娘能笑成这样,他没瞧错,赵熹这是看上沈容了,一口一个小狐狸、容儿,叫得那个甜啊。 沈容将手一收:“得中时,我收二成五的红利。” “好说!” 赵硕道:“这次,本王也玩玩。” 沈容道:“姐夫还是别玩,到时候把京城大赌坊玩垮了,你们俩谁也别离开大周京城。”她顿了片刻,“我提醒你们,这次熹皇子大赚一笔的事,各国使臣都收到消息了,如果我没猜错,已有人盯上你们,甚至怀疑赵国是最大的赢家。弄不好,连二皇子、九皇子也会生疑,我说不玩是有原因,天下的钱赚不完,平安活着比赚钱重要。” 她倏地起身,赵硕的侍卫已经回来,将兑换好的银票交给了沈容。 沈容点了一遍,分成两份收好。蓦地回眸,对隔壁喊了声“石妈妈”,以前她是跟着沈宛唤“奶娘”,不知何时起,她就改口了。 “姐夫,大婚前一日是我姐姐生辰。” 赵硕惊了一下,“宛儿生辰……”似意外,又似突地忆起什么。 石妈妈跟在沈容身后,立时道:“五姑娘,老奴定不会走漏口风,一个字都不说。” “你既晓实情,知道如何劝姐姐,让她把我母亲留下的忠仆全部带走。”她压低嗓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她又道:“你瞧到我的本事,我有一技在身,不怕缺了银钱花使,沐风沐雨小环与石妈妈一家、石伯、吴叔都全部由她带走!” “姑娘……”石妈妈心绪繁复,“要不我们一家……” “不,我还被沈家拿捏着,你留下只会拖累我,都跟着姐姐走吧,我会习惯一个人,也会有忠心的下人陪着我。都走吧!没有不散的筵宴。我告诉你实情,就是想让你去劝说长姐,莫再为我订亲,也莫再想着替我谋划,只要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石妈妈心头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沈容瞧不上她与沈宛挑选的三个儿郎,董绍安因与沈宝有干联,现下已经出局。可另两个儿郎还是极为不错的。 “如果石妈妈真是为我好,就陪着长姐,让她生活得更好。” 为了长姐好,小小的她,却已经过早地成熟了。 她以前心疼沈宛的不易,可现下才知道,一直在护着沈宛的人是沈容,是比沈宛足年幼了五岁的幼妹,姐妹两相比对,沈容更让人心疼。 小环与石平两人,正叽叽喳喳与首饰铺掌柜讨价还价。 “姑娘,这一套赤金的八百两银子,已经给你们便宜了,再少,连本钱、工钱都出不来。” “掌柜又哄我们,这一套能重多少,这十两银子换一两金子,八百两银子,这有八十金重?” 一个俏生生的丫头扶着个可人的少女进来,丫头一抬头就瞧见小环,不由失声呼出,“小环!” 小环见是万十七娘主仆,福身行礼,“见过万十七姑娘!这掌柜的也太能做生意的,我费了大半日唇舌,一千两一套的首饰,就只给降到八百两。” 万十七娘打量着小环,又看了小环身边的石平。 小环道:“这是我家大姑娘的兄,我们五姑娘说要给大姑娘添两套首饰,五姑娘能有多少银子,这不想买两套,就是……就是……” 万十七娘立时明白了,定是手头的积蓄不多,她也听说沈元娘是五月初二的婚期,“丁三叔,我认得她服侍的姑娘,是我们桂花诗社的,你再给少点。” “七百五十两银子,再不能少了,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式样,瞧瞧这凤钗可是最好的匠人打造的,没两个月时间根本做不出来。” 小环正要再还价,石妈妈与沈容入得店门。 沈容见万十七娘在这里,福了福身,面露诧色,“万十七娘也是来买首饰的?” 小环心里暗道:是五姑娘告诉她,说这铺子是万家的,她才过来的,这会子倒装糊涂了。 紫衫侍女笑道:“沈五姑娘,这家铺子是我们万家三房的产业,姑娘是过来瞧瞧。” 沈容忙面露羡色,“这铺子好大,是不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 万十七娘道:“是不是最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京城三大首饰铺子中的一家。” 沈容对掌柜地道:“我身上只得二千两银子,准备给我姐姐添三两套首饰,你们瞧如何添合适,我……我是个不懂的,另外,明日是我三姨娘添的十一弟满月宴,我和姐姐想送他一件礼物,也一并劳掌柜的帮我们挑。” 万十七娘笑了一下,将小环瞧中的那套看了一下,“这个算一套,丁三叔,你再另取了夏叶鸣蝉款的首饰来,再取一套蔷薇花的来。”她扭头对沈容道:“这三种式样,是今年京城最时新的,式样雅致,便是再过百年也不过时。” 不多会儿,掌柜捧出了另两套。 沈容瞧了一下,果真式样不俗,夏叶鸣蝉的,那赤金的鸣蝉活灵活现,就似潜伏在枝叶之上,鸣蝉的眼睛透亮,就像真的金蝉一般。 蔷薇花的,花瓣轻薄,也是赤金的,拿到手里花瓣颤微微的。 万十七娘又令掌柜的取了一个赤金璎珞盘来,“这种璎珞盘销得最好,当作你们姐妹送给幼弟的贺礼最是合宜。” 沈容为难地道:“这些多少银子?” 万十七娘不假思索地道:“一千九百五十两。” 光是一套凤凰的就七百五十两,她瞧着这蔷薇与夏叶鸣锣开道蝉的,论份量不比那套轻,论式样也不比那套差,再有这赤金璎珞盘,也得二三十两银子。 沈容又道:“店里还有旁的银饰没,我想买些回去打赏下人。若有金饰,也取些来,我再挑几样送家中的姐妹。” 掌柜的连声说:“好!” 沈容很快就挑好了,又问道:“这些又值多少。” 万十七娘道:“算五十两银子。” 沈容应了声“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石妈妈,付二千五百两。” 小环叫嚷道:“五姑娘,万十七姑娘说统共二千两。” “人家也是做生意的,二千两怕是成本和手工都不够呢,付二千五百两。” 掌柜的从未见过这样的买家,一听说是万家的首饰铺子,还多付些银子。 万十七娘道:“沈五娘付二千两就行。” “不行,一定要付二千五百两,要是长姐知道我占人便宜,一定会训我的,若是万十七娘觉得你们赚了钱,你再送了几对绒花,三两对耳环就行。” 掌柜这回倒比万十七娘动作还快,很快就取了几对时新的绒花与耳环,放到盒子里。 沈容付了银钱,掌柜的包好交给石妈妈。 寒喧几句,沈容告辞离去。 掌柜的面露狐疑,“十七姑娘,你这是……” 万十七娘笑道:“沈五娘是个品性高洁之人,是不会贪人便宜的,这一次卖出去的东西,能赚多少钱?” “回十七姑娘,能赚二百六十两左右。” 万十七娘道:“她是个实在人,下次来买东西,多送她些小件,瞧你刚才,不就是几对耳环,你多送七八对又如何?买主高兴,我们又得了宽厚之名,人家定会下次再来。” 万十七娘在店子里坐了一阵,便带侍女离去,侍女道:“姑娘,那位沈五娘倒是个可交之人。” “三姐姐说过,她的琴音高雅,这样的人多是行事磊落之人,虽然她的侍女贪小便宜,但她不会。” 万十七娘想着:沈容倒是一个可交女子,若能与她做朋友也不错。 沈容进桂花诗社,原就是为了拓宽生意门道,了晓各门各行的生意才进去的。 沈容上了马车,对石老爹道:“去附近最大的牙行……叫……叫……” 石妈妈道:“王家大牙行。” 沈容道:“我不添两个丫头,怕是长姐不肯带沐风沐雨去,石平不是说那牙行里有从江南过来的犯罪武官家婢么,既是武官,想来家里是习武的,如果有好的,买上两个来。” 紫嫣走了门路,将沈容早前挑中的两个丫头送进了王家大牙行,旁人去瞧,就看不到,只等沈容去了,就与一起的丫头合到一处。 时辰已是寅时,沈容吃了一阵茶,一个牙婆领了十八个姑娘出来,紫嫣的人就夹杂在其间,所有的姑娘因为要卖出去,都穿着清一色的衣裙。 沈容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从江南过来的武官家婢,哪些人有武功?” 一声问出,会武功的就往前两步,竟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极瘦弱的也在其间,这个瘦弱女子显然不是分堂安排进来的,沈容指了两个略高些的,“就她们俩了。” 瘦弱的小丫头,双膝一弱,“求求姑娘了,你买了奴婢吧!” 沈容瞧她可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各种画,竟有五组之多,“你过来,这里有五组图案,每组挑一个你最喜欢的。” 两个选中的侍女心里迷糊,昔日在季府,小主子也是这样挑选的,她们统共是六个人,最后只她们两个被挑中,可今儿这姑娘也拿了一样的出来,那个小主子瞧中比面前的姑娘略高些,也略壮些。 小丫头挑了每组的图案。 沈容眯了眯眼,“你很聪明,一定会有人买下你,静静等着消息。”又对石妈妈道:“付银子。” 牙婆笑道:“这两个丫头会武功,还会读书识字,买回去规矩什么的都不用教,早前就在大富人家干过,一口价三百两银子!” 石妈妈没吱声,小环则先跳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钱,两个丫头三百两,富贵人家买美妾也没这么贵的。” “这位姐姐,富贵人家的美妾可是从三百两到八百两不等的,哪家的美妾一百多两就买了。” 沈容催促道:“付银子罢!” 石妈妈想说贵,又想着五姑娘根本就不在乎钱,人家有的是钱,就五姑娘那些钱得买多少人,难得看她高兴,爽快地取了五百两银子出来。 早前的小丫头见她们是有钱的,又跪在地上哀求:“奴婢是个苦命,早前在大富人家干活,爹染上了赌瘾,偷了主家的银子去赌,惹恼主子,便将我们一家五口都卖了出来,我姐长得好,被卖去了那种地方,求求姑娘,把奴婢也买了吧,奴婢不要一百多两银子,就三十两……” 牙婆惊呼一声:“你这臭丫头,谁说你身价三十两,你既会武功,至少也得一百两!” “可昨儿,你明明说我只值三十两。” “太平盛世,就是个丑丫头也得十几两,何况是你这等清秀又会武的,最少一百两。” 旁边的牙行学徒接了银票,去账房找零,随道将两个丫头的卖身契取来。 沈容蓦地忆起前世,她身边有四个陪嫁丫头,小钏、小钗、小钿、小锁,后来小钏、小钗由她做主配给了庄子上的年轻管事,小钿、小锁不知何时却成了沈宝的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细细禀给了沈宝,连她先后怀的三个孩子,总保不住胎,也是这二人下的手,直至她被赶往庵堂,她们方才露出本来面目。 她入庵堂之后,四个陪嫁丫头就从未来瞧过她。 只怕,小钏、小钗也背叛了她,只不过她一早不晓真相便是,否则早前一副主仆情深,她落难时却避而远之。 石妈妈轻声道:“五姑娘,要不你屋里再添两个丫头,你可是尊贵的嫡女,便是二房四姑娘屋里也有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又一个管事婆子服侍呢。” 牙婆见她还要买,立即道:“姑娘是官家千金,就挑从犯罪官家出来的。”她用手一点,立时就有七个丫头走出队列,“这些个丫头哇,都是咸城宝马县知县老爷家的,要不是家里犯了过,也不会把这些丫头给转卖了。” 沈容一副无所谓地道:“石妈妈帮我挑两个。” 石妈妈应声“是”,走到一排前,瞧了几人的手,又看她的眉眼,挑了两个看起来憨厚实在的,模样算不上清秀漂亮,还算生得端庄。 牙婆又道:“我们这里还有几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婆子……” 沈容道:“家里有婆子的,先不买了,若下次有需要,定会再来。” 石妈妈问:“两个丫头多少钱?” “两个四十两银子!” 石妈妈道:“再少些吧,先前那两个是会武功的,你说会武,我们也信了,我们姑娘更是相信你们。” “三十八两!” “三十两!” “三十五两,不能再少了,你瞧这两个丫头,都是调\教好的,一领回家就能用上,不用费事,多好哇!” 石妈妈道:“就三十五两,将卖身契取来。” 这笔生意做得很是爽快,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沈容领了人,她自与石妈妈、小环坐车,经过一家绣坊时,让石妈妈领了四人各买和两身合宜的新裳,照沈府的规矩,大丫头穿紫褂、红褂,小丫头则穿粉褂、绿褂,四个人去绣纺里换了新裳,又得沈容新裳的绒花银耳环等首饰戴上,再出来时,依然换了个人。 回去时,石老爹车赶得慢,几个丫头就跟在后头,会武的倒是无力,不会武功的跟得气喘吁吁。 进了沈府大门,石妈妈对门婆子道:“奉大姑娘的令,给五姑娘添买了几个丫头。” 两个大丫头取名沐云、沐霞;小丫头则取名画兰、画菊。 沈容回府,将画兰、画菊、沐霞三人留在院子里,自己去了沈宛屋里说话。 “姐姐,我今儿出去给你添了三套头面首饰,添了几样零碎小首饰,又有我们姐妹给十一弟合买的赤金璎珞盘。” 沈宛轻啐一声:“你身上能有几两银子,这会子怕是全花光了?” 沈容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还剩了些呢。好歹是我心意,姐姐可一定要收下。我今儿添买了四个丫头,沐云沐霞,画兰画菊,今儿跟来的是沐云。” 沈宛打量着沐云,长得不算美,但瞧着很顺眼,是眉清目秀的类型,行事还算沉稳得体,“你也会武功?” “是。” “从哪儿来的?” 石妈妈忙道:“是五姑娘让石平近来留意的,就想买两个会武功的,这不,石平昨儿听说刘家大牙行有,今儿五姑娘就去挑了,听牙行的婆子说,若是去晚了,可就被人选走了。” 石妈妈今日跟沈容出了一趟门,对沈容多了两分敬重之心。 第116章 掉下个舅舅 沈宛才貌双绝,五姑娘沈容也不是平庸之辈,小小年纪就拥有赚钱的本事,沈容拥有的本事才是实打实的,这长久过日子,还得会有赚钱本事才是正经的,这吟诗赋词只能算作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撄。 沈宛听说是石平一早就打听留意到了,松了一口气。 石妈妈又道:“两个小丫头,是咸城那边一个犯官家里转卖入京的,我瞧了一下,人还算可靠,规矩也是懂的,不会再调\教就能服侍上五姑娘。” 沈宛道:“把沐云沐霞给我,容儿把沐风沐雨领过去。” 沐云一听,心下不由得一阵慌乱。 沈容淡淡地道:“姐姐使唤她们习惯了,她们也服侍惯姐姐。我今儿把沐风沐雨二人的卖身契带来,姐姐继续用沐风沐雨,我就用着沐云沐霞两个。” 她微微笑着,沐风沐雨是赵熹的人,她还要办自己的大事,怎么会把他人的眼线留在自己的身边,现在有如此好的理由,说什么都不会再留沐风沐雨了。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的秘密,她花了这么多的心思,方才将沐云沐霞二人送入牙行,再兜了一圈买回来。沐云沐霞的武功不比沐风沐雨差,性子也不差,自然是使自己的人来得更安心些。 石妈妈知沈容是不放心沈宛,连她都知道沐风沐雨是赵国那边的人,现在带着沈宛身边,也最是合适的,笑道:“大姑娘,都是自家姐妹,你换了人不习惯,五姑娘也不习惯呢,你就继续使唤沐风沐雨姐妹,五姑娘那儿自使唤着沐云沐霞两个。你瞧五姑娘待你多好,为了给你添妆,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瞧得老奴都心疼了。” 沈容拉着沈宛,撒娇道:“姐姐,我现在这么懂事,你得多疼疼我,我那院子太小,要不姐姐与父亲说说,我这些日子搬到姐姐院里住,让父亲请了匠人给我院子添了东、西厢房,我想有个好些的小厨房。若是夜里饿了,或是饭菜凉了,我在自己的院子就能做些吃的。” 沈宛一远嫁,她在家里更没有说话的份量。 不如现在就把事儿先都办好了偿。 给自己谋福利,她还是会尽力的。 沈宛轻斥道:“是不是赶我?” “我才不是赶姐姐呢?巴不得姐姐不嫁,就留在我身边。姐姐最好了!你给父亲说说呗,我还剩了一百多两银子,置几间厢房是够了,我屋里添了人,只三间屋子,都不够住。” 沈宛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她住着府里最好的阁楼,沈宛住的那处小院看上去就像是下人们住的。沈宛心下有愧,越发觉得自己对这个妹妹关爱太少。 “我一点也不委屈。” “不盖新屋了,待我出阁,你就直接住在这里。” “不好!我才不要住这里,父亲要娶小娘,她若过门再生一个嫡妹,我不就成了眼中钉,与其他日拐角抹角让我让院子,我还不如继续住我的仪方院,好歹那也是个院子。我是不想住阁楼了,就住那里,住得惯了,没觉得比这里差。再说,前几次遇到九妹妹,她话里话外都说待姐姐出阁,就要搬进漱芳阁呢,还着人新做了素月阁的匾额。” 石妈妈绕糊涂了,“这是九姑娘要换新匾?” “是将素月阁的牌子挂到漱芳阁,再将这里的牌子挂到素月阁上,不知晓的人只当没换地儿。我才不屑与人抢素月阁,我的仪方院就很好。” 沈宛心下一心疼,自己将要远嫁,再没人能护沈容,沈容知晓这点,连住阁楼的心思都没有,只安分地住自己的小院。若韦氏过门生下嫡女定是要住阁楼的,那时候若沈容住在漂亮的阁楼,却让她女儿住小院,心里定会不快。 “姐姐这里有钱,明儿一早,你们主仆拾掇一下搬到我院子里,待那边的厢房盖好,你再回去,可好?” 夜里,沈容告诉紫嫣“暂且关闭密道。”她身上只余五千两银票花使,旁的值钱物件全都锁入内密室存放。而她则带着四个丫头住进漱芳阁,与沈宛作伴。 沈宛禀了大太太与大老爷,说她出钱给沈容盖几间厢房,仪方院添了丫头,屋子不大够住,她只说沐云沐霞、画兰画菊四人都是她拿钱添买的,不提沈容赚钱的事。 沈俊臣没反对,但也没帮着找匠人。虽说不管沈宛了,拿她当弃子,每每看到沈宛,还是不由得轻叹两声,原本他在沈宛身上抱以的厚望最高,可最后沈宛却要远嫁赵国。 沈宛寻了门道,亲自会见幽兰社一个朋友。她父亲是工部尚书,托了那边的门路,又一日后就来了十几个人给盖屋子,连材料也预备好。大太太生怕后宅妇人与那些匠人有瓜葛,使了两个婆子盯着,因银钱到位,建房的速度也很快。原是花百十来两银子就能建起来的,沈宛却花了二百两,就这样数额在石台县都能建一座极体面的二进院子了。 四天后,东边的厨房、西边的厢房都建好了。 沈宛又令石妈妈给添买了些一些家具,大丫头一人一间,小丫头则是两人一间,一个管事婆子又单独一间。 新房建好,有了家具,墙壁还没干透,沈容就吵嚷着要回去,次日一早就领丫头们迁回了仪方院,几人收拾了半日,越发像那么回事。 午后,沈俊臣站在小径上,透过仪方院的大门看里面,就连院子里也新铺了一条弯曲的石板小路,两条小路侧还新种了几丛蔷薇月季,越发像是女儿家的闺阁。 潘氏无奈轻叹一声。 沈俊臣道:“你我都没插手,这才四日,大姑娘就替五姑娘添了四间厢房,连小厨房都有了。若不是远嫁赵国,她对我有多大的助益,唉……” “人算还是不如天意,一纸圣旨,将如此优秀的姑娘嫁去了赵国。老爷,大姑娘还是极疼五姑娘的,听说五姑娘攒了二千多两银子,拿着银子给大姑娘添了三套极体面的赤金头面,又添了四个丫头。大姑娘呢,为了五姑娘,不惜出门求朋友帮忙……” 潘氏想着:早知如此,昔日还不如将沈宛许给潘家儿郎为妻呢。 潘家儿郎因娶不到心仪的沈宛,至今也是兴致缺缺。 四天时间就盖了四间体面的厢房,连早前的三间都进行了翻修,旧屋新屋瞧上去都像是新的一般体面光鲜,任大姑娘花了多少心思,这院子还在沈家,是五姑娘将来搬不走的。 沈俊臣面带苦笑,“大姑娘想把五姑娘带去赵国,长女是没用了,可这五姑娘只要不是个丑的,就有她的用法,我岂能再白养了一个姑娘。老太太有句话说得对,只要我们将五姑娘抓在手里,大姑娘就算远嫁,关键时候也会出力。” 不说旁的,沈宛总要顾忌沈容,少不得往娘家捎些银钱好物。 有了这些东西接济家里,沈家上下的日子也能过得富余些。 潘氏道:“陪嫁陪房这边,大姑娘递话她自己预备,听说石妈妈跑了好几趟京城六大牙行,买了几个一家子的下人,怕得有二十多口。” 不让她操心,她更是省心了,心里也痛快。 沈俊臣道:“明面上,大姑娘手头还有钱,让她自己预备也好,家里也能省些,到时候还不是我们的名声。” 对于大姑娘给五姑娘盖屋子的速度,沈俊臣叹为观止,一打听知是沈宛动了工部尚书那边的关系,他竟然不知道沈宛与工部尚书家最宠爱的嫡女是朋友,可潘氏听都没听沈宛提过一个字。 李管家风风火火地进了后宅,近了跟前,道:“大老爷、大太太,今儿来了一个人,自称……自称是大姑娘嫡亲的舅舅,上门认亲来了?” 潘氏微凝:不是说石氏是独生女,母亲吴氏是石台县吴家村人氏,早前因家里穷,被人卖出去做丫头,后来与石家的少爷青梅竹马长大,做了良妾…… 沈俊臣道:“不可能啊,我记得石氏并无兄弟姐妹。” 李管家道:“大老爷,那人姓石,说是常年在海外经常,连娶的妻子都是海外人,身后还眼了一个金头发的异族人,自称是他儿子。” 沈俊臣听石氏提过,说他父亲原是跑海外做大生意的,某年船翻了,连人带船落海里了,难不成真是沈宛的舅舅? 这个时候来认亲? 沈俊臣带了潘氏去前院。 这里,沈宛也得了消息,是听小环来禀的。 “大姑娘,是真的,府里都传遍了,说先头太太还有兄弟,刚才石平去瞧过,说是一个很有钱的商贾,娶的还是海外娘子,生的儿子长着金头发、蓝眼睛,舅少爷虽然模样有些奇特,但还是很好看的。” 混血儿嘛,自然是漂亮好看的。 沈宛凝了良久。 石妈妈则有些兴奋,她是听赵熹与五姑娘他们商议的,这是来给大姑娘添妆来了,不以舅家身份添妆,就要落到沈家人手里,也只得这个稳妥法子了。 这里正说着,石平就在外头大叫:“大姑娘!大姑娘!” 石妈妈道:“莫大呼小叫的,到花厅外头回话。” 石平奔至院中,立在院外,道:“大姑娘,来的人自称是先前太太的嫡亲大哥,姓石,名讳上美下金,说他原是石家三房老爷的长子,他的亲娘实际上是大姑娘的亲外祖母。他手头拿了一只麒麟状金戒指,说那麒麟戒指原是一对的,两个能套一处去,当年石家遇祸,就一分为二,大的一直在他身上,小的留给了石老太太。” 石美金,石氏闺名美玉,赵硕赵熹二人就取了个“石美金”的名儿来。 沐风立在一侧,迭声道:“有的!有的!奴婢记得大姑娘首饰盒子里是有那么一只麒麟。”她一转身就去首饰盒子里翻,不多会儿就寻出来了,“大姑娘,你快拿上去问问,看是不是这么一只。” 沈宛有这么一只戒指不假,可她记得已经老得掉色了,什么时候这么新。 石妈妈道:“我瞧大姑娘挺喜欢,前些日子拿到外头抛色。” 沐风对石妈妈帮着圆谎很是意外。 沈宛在石妈妈与石平的催促下,已出院门奔往前院。 前院会客厅。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人生得高大壮实,留有四五寸长的胡须,他愣愣地看着沈宛,突地又哭又笑起来:“你长得像我爹娘,鼻子像我娘,眼睛、嘴巴、下颌额头都像我娘……呜呜……我妹妹留了后啊……” 漂亮的金发少年,体形与这男子像了七分,用拐了几道弯的怪气语调唤了声“父亲”,“你节哀!” “石大平,让你学学中土文化,什么叫节哀?老子是高兴,我寻到你姑母后人了。”他拿出一枚麒麒戒指,“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戒指,这是我们石家祖传的,你外公在我出生时打了一对,后来你外祖出海做生意,得晓你外祖母有孕,怕石家三房的太太容不得她,就给了她一笔银钱,让她寻个地方将你娘生下来……” 沈宛看着这男子,心里一暖,“你真是我舅父?” “孩子啊,我真是你舅父。呜呜……我们家挂有你外祖、外祖母的画像,我族兄上次去明春园瞧热闹,回去后直说你长得像,又听人说,你是从绵州石台县来的,我就忆起你外祖母的老家便是石台县人氏……” 这么说,真是她舅父。 沈宛一时间,眼泪扑簌簌地滑落,拿出那枚戒指,两相一合,一对漂亮又精致的麒麟就合到一处了。 金发少年瞪大漂亮明亮的蓝眼睛,指着麒麟:“父亲,她真是我表表……” 原是感人的话面,因为他那古怪的发音,直惹得周围的下人想笑不能。 沈俊臣如梦初醒一般,“我是记得美玉有这么一只麒麟戒指,还说是石老太太留下的,原来这内里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沈容听到消息,携上沐云、画兰二人到了前院,一进去就看到“石美金”抱着沈宛在那儿哭,而“石大平”则拿着一对戒指给沈俊臣夫妇瞧见,“合上了,她真是我表表。” 石妈妈也不知道赵熹他们是从那儿找来这么个活宝,但瞧石美金父子似很有钱的样儿,沈俊臣也没拒绝认这样的亲戚。 沈宛冲沈容招了招手,“舅父,这是我妹妹容儿,我娘过逝的时候,容儿才六岁。” “乖孩子,别哭了,往后有舅舅。今儿就是上门确认一下,既然有信物为证,所有的事也都合得上,赶上你出阁,舅舅会给你添妆。” 石大平道:“父亲不是说我们家的海岛有一半是姑母的,你不会把海岛给表表。” “我说石大平,不是表表,是表妹!你二十三,你表妹才刚及笄。” 石大平重复了一声“表位!” 这语调不标准,就跟一岁的孩子学语一般。 周围的下人忍俊不住,有人埋头窃笑。 石美金道:“宛儿啊,你外祖当年在海上遇难后,钱塘石家就落魄了,为了争夺我们三房的家业,硬是诬了石三太太不贞之事,将她与我赶出石家。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外祖在海外岛屿上的大管家回到中原寻我们,我便与嫡母前往海岛安家。 几十年来,我的家业越来越大。直到三年前,你嫡外祖母病重,她临终前才告诉我,我不是她生的啊,我的亲娘是你外祖母。 你说她要是早说,我怎会被赶出石家?可回头又想,石家的族人那么多,离开了也好。我安葬了你嫡外祖母就回了中原,想打听你外祖母与你娘的事,可是一问,才知道当年你外祖出海,知晓你外祖母有孕,便悄悄给了一笔银子让她躲藏起来。 这都是误会给闹的。当年,你嫡外祖母不能生养,可你外祖母却怀上了我,两个都在那几日的产期,同时打动,你外祖母一生下我,就被你嫡外祖母使了稳婆抱走,说成是她的儿子。 你外祖以为是你嫡外祖母害了你外祖母的孩子,就不大相信她,所以待怀了你娘,就把她悄悄送走,只待你外祖平安回来,再把人接回来。谁曾想,这一去,你外祖就在海上遇难了……” 这个故事编得很圆满,至少沈俊臣夫妇是完全信了,人家有信物,谁这个时候上赶着来给外甥添嫁妆。 周围的人都变成了空气,是石美金与沈宛的声音,两人相聚,自是欢喜,无论这个舅父是什么样的,一看人家就是个成器的,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石美金道:“你外祖母与你母亲,想来这几十年没少吃苦头,我决定了,给你添妆,舅舅给你添二百万两银子做嫁妆!” 啥!啥啥…… 一屋子的人听到此处,一个个全都傻眼的,还有的在拼命揉耳朵。 二百万两银子做嫁妆?便是公主出阁也没此等丰厚。 沈宛愣愣地看着石美金。 石美金含着笑,“这是十万两银票,好孩子,你要出阁了,先拿去添买你喜欢的物件。听说你的婚期在五月初二,舅舅给你添三百抬嫁妆,另一百万两你是喜欢银子还是喜欢金子?” 沈宛反应不过来,这一出手就是二百万两银子,见面就给十万两,也只有亲舅舅才会如此,若不是家业极大,人家怎会上赶着来添妆。 沈容笑道:“舅舅,无论是银子还是金子,兑出来都一大堆,舅舅能不能换成赵国能兑换的银票。” 石美金沉吟了一下,“换赵国能使的银票,不错!不错,这个简单,到了那边想用就能兑换出来。宛儿啊,剩下的一百万两,舅舅给你置嫁妆,这多少抬才能把一百万两给置完?大平,你说置多少抬能用完一百万两银子?” 有钱就是霸气!豪情! 石大平从袖里取了个赤金算盘,“锦缎衣料,置上三千匹,应该是三万两银子,三十匹一抬,得有一百抬;燕窝人参再置上十万两银子的,也凑过一百抬;再是女儿家的首饰置上一百套,一千两银子一套,十万两银子;字画摆件,置上二十万两银子;再用五十万两银子在父亲再在赵都一条街;再在赵都置上万顷良田,就当是三十万两的;还有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体己……父亲,至少得二百三十万两银子才够。” “二百三十万两么?好,就这么多!这十万两你拿着自己买……” 沈俊臣听得想呕血,石美金是不是在海外长大不晓轻重,怎么听着像个二百五呢,有这样置嫁妆的,直接置一条街、置万顷良田,他脑子是不是抽了。 沈宛惊道:“舅舅,不……不用这样置嫁妆的……” “就这样置,你嫁的可是赵国亲王,嫁妆薄了,嫁过门去会被人小瞧。我们石家的姑娘,嫁妆都很丰厚,你舅舅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人家就是有钱! 而且钱还特别多。 他愿意用钱来砸,砸地上也能砸出几个坑。 沈宛没见过这样行事的,很意外,很欢喜,“舅舅,你给我这样置,还有容儿呢,她以后怎么办?” 沈容忙道:“姐姐,这是舅舅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至于我,以后再说。” 石美金错愕道:“我把她给忘了,可我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我早前就说过,若是找到你母亲,就要分一部分嫁妆出来给她,可她不在了,这一部分产业自然要归你们姐妹。要不这样,现在都归你,待你妹妹出阁,从一百万两银子里拿一部分出来给她置嫁妆,可好?” 沈宛迟疑着。 沈俊臣揖手笑道:“要不舅兄交给我代管。” 石美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在认亲之前,我可是打听过沈家的事,我妹妹的儿子沈宽,便是因妹妹的嫁妆丰厚被二房的人算计淹死的,交到你们沈家我还真不放心。我石美金别的能耐没有,偏偏与几国的贵族交情不错,消息灵通,赵国皇族、大周皇家也有说得上话的人。” 同时与几国贵族有交情,这不是说,他很厉害,手眼通天。 石美金也是暗中告诫沈俊臣:别拿我当冤大头耍。 他是万不会把钱财交到沈俊臣手里的,到了他手里,谁晓得能不能落到沈宛手中。 第117章 分珠宝 沈俊臣肉疼得紧,看到了银子,却不自己的。 石美金与沈宛姐妹叙旧,说了好一阵话,眼瞧着近了晌午,石美金起身道:“宛儿,舅舅明儿就给你置嫁妆,你安心待嫁!我对沈家人不放心,待你出嫁时,定了路线时间,绕到我家在大周京城的别苑大门前,我们的嫁妆与沈家的一道前往赵国行馆,待那时,我将嫁妆簿子、田契、房契都一并交给你,如何?” “舅舅添的嫁妆太丰厚,请恕宛儿不能从命。” 石美金恼道:“你再推辞,舅舅可真恼了!我说了要分一半家业给你母亲的,这可不是你一人之事,里头还有你妹妹一份,舅舅与你表哥多在海外行商,少来中原,下次再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容儿出阁,这事就得你替容儿操办。” 沈容巴巴地唤声“长姐。撄” 石妈妈附和道:“大姑娘,舅老爷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承了他的一片心。” “宛儿多谢舅舅!偿” “乖!好孩子,舅舅这就回去了,来的时候,给你们姐妹二人带了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他身边的下人打开一口箱子,从里头抱出从盒子,一启开,一盒的人眼睛花了,一盒子的珍珠,颗颗如豌豆般大小,匀称圆润。 又片刻,再抱出个盒子,是一盒子的彩珊瑚,红色的、蓝色的,大的拳头一块,小的亦有鸽子蛋大小。 潘氏瞧得心跳加速,这石美金定是个豪富,弄不好能与万家比肩,这出手未免也太阔绰了。 石美金宠溺地轻抚着沈宛的后背,“乖啊!” 宠溺…… 温柔…… 这眼神,也特么的怪。 沈容定定地打量着石美金,微敛了眼眸,不是说有更好的人选,石美金不会是熟人扮的吧,他刚才的动作,分明很亲昵,就似经常对沈宛做一样。 难不成…… 是赵硕! 此念一闪,沈容险些没跳起来。 沈宛拽了一下沈容,“舅舅,用了午饭再回去。” “宛儿啊,你瞧他们,有留饭的意思么?我们不吃了,珊瑚、珍珠给你们姐妹打首饰,那些海货就给你们家吧,唉……” 潘氏忙道:“石老爷,你误会了,妇人已令家中下人预备午饭?” “你家可有山珍海味,我们家顿顿得有燕窝、鱼翅、胞鱼,还要有蛇肉、鳖汤等物,没有的吧!没有就别留我们,谁稀罕你家这些便饭?” 石美金带上下人喝了声:“走!” 石大平语调怪异地道:“大表表、小表表,我们走了,改日再来探望。” 这语调,就跟拐了几道弯,像一个摇摇学路之人随时都要跌倒。 这学的腔调,比海外人还海外人,沈容就没瞧过汉语说得如此糟糕的,但对方不是故意,而是真的只得这水准。 “宛儿恭送舅舅!送表哥!” 大箱子里,还有大半箱子的燕窝、鲍鱼干等物。 潘氏瞟了一眼,又是好多,家里最多的就是燕窝,前些日子,她还往潘上送了三斤,现在又得这么多,往后也可以时常吃燕窝了。 沈容看着石妈妈与沐风抱的盒子,“姐姐准备用这打什么?” “自是打几套像样的好首饰,最漂亮的,姐姐给你留着,将来你出阁,姐姐一定从赵国回来给你预备嫁妆。舅舅说要添二百万两,也不知是真是假……” 石妈妈心里暗道:当然是真,那钱可是五姑娘的。八王爷没道理自己坑自己,五姑娘的钱转一遍手,就成了明面上大姑娘的东西。 五姑娘才不稀罕银钱,人家自己可以再赚。 沈容睨了一眼,“珍珠倒是不错,姐姐,这是舅舅送我们的,家里不会有人来抢?” “你又胡说,这是舅舅给添的妆,我回头唤了首饰铺子的人上门,打造成几套首饰,姐姐也给你各打一套漂亮的戴。” 沈容笑得甜美,“有舅舅疼真好,以后也有人真心疼我们了。” 姐妹二人福身告退离去。 石平去外头叫了首饰铺子的上门,沈宛选了几个式样,又挑了几块珊瑚、一些珍珠,让他们照着式样镶嵌着金饰、银饰,这么好的珍珠、珊瑚做出首饰来送人也是极体面的。 素月阁。 沈宜听说沈宛姐妹的舅舅上门认亲,见面礼除了十万两银票,还有两盒子珠宝。 “石老爷很有钱!” 这是沈宜的观点。 府里下人对此又议论几天。 老太太听说沈宛得了珠宝,唤了沈宛去佛堂说话。 “你舅舅上门认亲了,给了你十万两银票又两盒子贵重珠宝……” 这消息是沈宝听说后,当成天大的喜事告诉老太太。 沈宝也想分一份。 沈宛轻叹一声,“舅舅与各国皇家都交好,好像皇家的原料珠宝就是他在供,他知道沈宽的死是被二房害的,听他的意思好像要替我弟弟讨公道……” 想再从她这儿拿走钱财——休想! 以前是迫不得已,现在沈容比以往懂事了不少,也肯听沈宛的话,沈宛是万不会再把钱财交给老太太的。 讨公道!只这三字,老太太心头一紧,“李氏都病死了,你舅舅还想讨什么公道?”她有些生气,李氏可不就是替沈宽死的么。 沈宛淡淡地道:“二太太是死了,可同谋的三爷、六爷还活着,若是舅舅闹到皇子皇上跟前,又岂是我们姐妹能说上话的。宛儿听说,皇子们与各富贾都交好,若请皇子出面,这事……” 想要她们姐妹的珠宝,沈宛便是丢到大河也不给他们,看着她们姐妹有那等富贵的舅舅,他们是眼馋了吧。 老太太想:不能提要珠宝的事,万一惹恼了沈宛,她去她舅舅那儿一说,怕是沈宾、沈宪都保不住了,沈宾的前程已毁了,不能因此丢了性命。 沈宛带着讥讽地道:“听说石台县老家的家业没了,三爷是不是要入京?他还真是,不懂避风头,这个时候入京若被我舅舅抓住,他可大祸临头!” 她握紧了拳头! 老李氏,你不是最疼他们么。 李氏死了,可沈宾还活着,害死了沈宽就以为没事。 她,绝不会放过沈宾! 老太太没想沈宛根本都不屑假装,正色轻斥:“沈宾也是你堂弟?” “堂弟?小小年纪心肠歹毒,害死二弟,他害人之时,可知二弟是他堂兄?”沈宛声音冷若寒冰,“老太太,我娘是怎么死的?你心里该清楚。我送舅舅离开的时候,他为何会说:‘你娘和你弟弟的仇,我都知道’。舅舅为什么会这么说?二弟是被二太太使计诱到河里淹死的。那我娘呢?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舅舅不会无怨无故说这话,你告诉我,我娘是不是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有人害死的?” 沈宝大声喝道:“大姐姐,你怎么这么问?大伯母是自己病死的?”石氏死了好几年,听沈宛的意思,竟是要将石氏的死也算在老太太的身上么? “为何昔日李氏死时,曾提到金钗情分?”沈宛眸光微敛,真当她是好欺负,到了现下,她根本不屑与老太太维持这种友爱假相。“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我舅舅能查到,你们就真当无人知晓?” 她拂袖而去,出了佛堂,扬头望天:娘、二弟,仇人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沈宾不是要入京么,我已让人准备好,不待他入咸城,我就会让他有去无回。 杀弟之仇,不得不报! 李氏虽然死了,但她还是不解恨。 原想,如果老太太与二房的人知悔改,她便罢手,但事实是:他们从来就不曾认为自己做过的事是错的。李氏死了,沈宾到现在都不认为害死二弟有什么错。这样的人,一旦留在沈府,早晚会成为威胁到容儿平安的虎狼,唯有除去,才是最安全的。 她不能带沈容离府,便将威胁沈容的人除去,就算她不能杀老太太,也要让老太太明白,不能再欺负沈容。 这日,沈容出了漱芳阁,令画兰去唤了沈家薇与沈宜过来。 沈宜向沈宛讨过珠宝,沈宛淡淡地道:“这是我嫡亲舅舅给我与五妹妹。九妹妹得了潘氏舅家的礼物,也没见分与我们分的道理。” 以前的沈宛不会这样做,送给潘氏的五万两银票,要不是因沈容以后还要在府里生活,她根本不会给。别以为她不知道潘氏预备的嫁妆,全都是面上好看实里不成样子,一直都是乱凑抬数,将府里库房放了七八年的破衣料子给她置成嫁妆。 沈宜与沈家薇近了仪方院,沈容拉了她们去花园子后头的假山下面,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心,刚才我缠着姐姐得了些珠宝,这可是能打好多漂亮首饰的彩珊瑚和珍珠,我与你们分一些。” 沈宜一直想要,讨了两回沈宛都不给。 回到福瑞院,又在潘氏跟前念叨了两回,潘氏气道:“跟她死鬼亲娘一样,掉钱眼子了,当年便是因石氏不让老太太沾手钱财,才被老太太瞧不上。” 潘氏说石氏不让老太太沾手,她现下也是如此。 老太太想打理沈府,潘氏不许,自然沈俊臣也不答应,着实是老太太的心太偏二房。让老太太打理沈府,怕是用不了多久,沈府的好东西都变成二房的了。 沈容拿出几块珊瑚来,皆是麻雀蛋大小,两块红色的,两块蓝色的,又有一把珍珠,“九妹妹喜红色的,八妹妹得蓝色的。” 沈宜叫嚷道:“珍珠全给我!” 沈容凝声道:“你可悄悄儿的,近来长姐也不知是生了谁的气,一天到晚都数落我。早上去了佛堂,脸色就不大好看。我磨了她好久,她才给我这么几块首饰原料,只说将来我出阁才给呢,我可打听了,听沐风说,这么大的宝石,在外头一块就得几百两银子,还有这么好的珍珠,可不是打磨的,是天生就这么圆,也能值不少银子。” 沈宜早前还觉得沈容财迷,这会子觉得她还是不错,低声道:“五姐姐,我们不说!” “好!不说!把你们的都包好,寻了机会打成你们各自喜欢的首饰戴。” 两人取了帕子包好。 沈宝见沈容与沈宜三姐妹鬼鬼祟祟地,领了小链、小钏蹑手蹑脚地近了假山,上个月老太太听说京城的丫头在年节后便宜些,硬是一口气又添了三个,大丫头取名小链、小钏;小丫头取名小钿、小锁。 她突地提高嗓门:“五姑娘、九姑娘,你们三个又想干什么坏事?” 沈宜听到这话,当即气恼不已,对着外头道:“你才干坏事,我们姐妹说说贴心话不成?” 沈宜正往怀里揣东西,被这一吓,手里的帕后就掉了下来,立时滚出几枚滚圆的珍珠,“我说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珍珠是不是你们偷来的?” 沈容立马道:“我舅舅给我和长姐的,我从长姐那儿得来的,我见八妹妹、九妹妹喜欢,分给她们怎了?今儿,我求了长姐,长姐待过了几国诗词赛,就引荐八妹妹入幽兰诗社。” 沈宜眼睛一闪,“五姐姐,真的么?” 沈宜瞧不上石榴诗社与桂花诗社,一门心思想入幽兰诗社,沈宛亦说“我打算引荐九姑娘进去,但能不能过得了入诗那关我可不敢打包票。” 人走茶凉,沈宜要入幽兰诗社,便要等明年春天开社才成,那时候是何光景,人家瞧不瞧得上她,又另作计较。 但能得人引荐入诗社,还是让沈宜极为高兴。 沈容道:“我说的话还有假,我们到底是亲姐妹,我不帮你帮谁?我的才学原不如九妹妹,是进不去幽兰诗社。可你不同啊,你的书念得比我好,人又比我聪明。” 前世的沈宝,不就是这样捧着沈宜么,好话人人会说,时不时说几句又不会要命。 沈宜弯腰把几枚珠子包起来。 沈宝恼道:“你们几个分珠宝,却没我的份,你们……你们也太过分了……”更过分的是,沈容替沈宜说好话,却不将她沈宝当一回事。 沈宜不以为然地道:“莫名其妙,你不过是我们堂姐妹,我们才是大房的亲姐妹,有好东西自与自家姐妹分,送给你算怎么回事?”她再次揣好珠宝,扯了沈容一下,“五姐姐,去我素月阁里说话,我院子里的两盆栀子开花,正漂亮呢。” “八妹妹去不?” 沈家薇忙道:“去!” 沈宜看着她们三姐妹,一副姐妹情深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就她没姐妹,人家都是大房的人呢,刚出院门,就见沈家莉也奔了过来,甜甜地喊着:“五姐姐,你找我!” 沈家薇道了声:“跟着我们走!”拉了沈家莉就往素月阁去。 沈容将另一块蓝珊瑚给了沈家莉,让她姨娘给她打首饰戴。 沈宝在路口愤愤立了片刻,哭着去佛堂:“祖母,五姑娘从大姑娘那儿得了珍珠和珊瑚,不知道得了多少,关着门与大房的姑娘在那儿分呢,就没我的份儿!” 老太太正捻着佛珠,“你可看到了?” “八姑娘的没瞧见,我突然进去,推开厅门时,吓得九姑娘手里的帕子掉了,里头包了好些珍珠,还有几块漂亮的红珊瑚。” 老太太跟着气道:“都是自家姐妹,却单单将你撇开,这是偏心偏得厉害!你莫哭,我一会儿让珊瑚把八姑娘给唤来。” “还有十姑娘,她那里定然也得了。” 老太太搂着哭得伤心的沈宝,也怪不得她心疼沈宝,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啊,大房的日子原就好过,而今更是过分了,姑娘们有了好的,单单撇下二房的沈宝。 沈宝连个朋友都没有。 沈宝又哭道:“祖母,五姑娘说,她求了大姑娘,要帮九姑娘进幽兰诗社。祖母,我也要进幽兰诗社,祖母……” “乖!我打听过了,幽兰诗社的贵女必须得二品官员的嫡女才行。” 就沈宜的条件,也只是勉强达到而已。 珊瑚道:“听说桂花诗社也极不错,八姑娘回来便与大姨娘讲了,说那边的官家姑娘,与商家姑娘是分开的,不用交年资,每年都出一本诗集……” 不交诗社年资,就能省下一笔,还能做几身漂亮的衣裙穿。 老太太道:“没眼见的,我家宝儿要去,自去最好的诗社。” 二姨娘听说桂花诗社的事后亦有些后悔,入幽兰、石榴诗社是不成的,这两家诗社要求太高。石榴诗社只收官宦嫡女,破例收的几位官宦庶女,那亦是才华极好的,入诗社要考校才华,琴棋书画样样优秀,人家才会要。 听大姨娘说,桂花诗社里不同,只要有一项才技过人就能入社,有些姑娘女红特别优秀,沈家薇跟着那位小姐一学,而今的女红在同龄姑娘里就是拔尖了,还学诗词歌赋,都是姑娘们彼此、私下里学习等等。 沈家薇每次回去,都会兴致勃勃地说她在诗社里遇到的人,发生的事,还会说她在诗社里学到的东西,少不得提沈容在诗社里的事,沈容的琴艺好,也认识了几个琴技不俗的姑娘,几个人时常在一处玩耍说笑等。 沈家莉很是羡慕沈家薇,弄得二姨娘也跟着懊悔不已,代沈家薇写了投帖,可那边回话,说得明年开社时考校才能入社。 沈容与沈宜姐妹四人玩闹了一阵,沈宜问了桂花诗社的事:“你和五姐姐都在那里做什么?” 沈家薇便道:“诗社里分大才艺会与诗祠会两种,前者是到了那日每人要表演一个才艺,而诗词会则是一个组交一首满意的诗词。”她顿了一下,“五姐姐,上次是富三组表演才华,这次再开诗社,就该是诗词会。” 沈容很是骄傲地道:“我只会弹琴,我们贵一组的诗词都是旁人做的,前两次诗词会八妹妹可厉害,她的诗词入选了,等入冬,我一定要去买一本桂花诗社的诗集,里面会收录八妹妹的诗祠,我们家要出一个才女。” 沈家薇有些不好意思,面容红了又红。 沈家莉道:“八姐姐这么厉害!” 沈容肯定地点头,“等到明年九妹妹入了诗社,肯定也很厉害。我只会弹琴,所以进不了幽兰诗社,不像九妹妹是全才,琴棋书画样样都会。” 沈宜总觉得自己最好,挺了挺胸膛,“我就说五姐不该去桂花诗社,可我不会作诗填词,这也没法子。只桂花诗社有一项才艺就能入社,我也不怪你了。” 沈容想笑,沈宜就喜欢被人赞美。 沈家薇觉得家里的几个姑娘,其实沈容不比沈宛差,沈容说她不会作诗填词,可上次就给了沈家薇两本诗集,让沈家薇背熟,还让沈家薇自己作诗,作完之后,沈容帮沈家薇修改圆润了一番,第二次开诗词会,沈家薇竟然又过关了。 贵一组的组长梁五娘又挑了她的诗词报上去,如此一来,今年她就有三首诗词过关,听说最后出诗集时,里面只有五十首诗词,三十首诗,二十首词,是要再进行甄选的,最后挑选时,会请京城书院的名儒帮忙挑。 这让沈家薇信心再涨,觉得再不请沈宛捉笔,她也能应付,只是她得让沈容帮她修改,沈容还叮嘱她道:“你记住了,以后我帮你把关,你五姐姐我呢,就像是品菜的,而你就是做菜的。我品得出好坏,也会告诉你,哟,八妹,盐少了!八妹,太辣了!只要有我给你提点,你会过关的。” 但,她们约定好了,这是属于姐妹二人的秘密。 沈容帮扶沈家薇,也是因为前世沈家薇嫁的商户之家,当时潘氏给她订人家,就为了多得八千两银子,她与大姨娘是沈家唯一在她落魄时,却会去探望她的人。 姑娘们玩闹了一阵,各自散去。 沈家薇与沈家莉因都住在双喜院,姐妹结伴,刚到后花园,就见路口立着珊瑚,侍线福身道:“珊瑚姐姐在这等人?” 珊瑚笑道:“可不就是等人,等八姑娘与十姑娘呢。” 沈家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等我和十妹……” 珊瑚道:“走吧,老太太候着呢,我可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你们小姑娘聚在一块有什么话儿说的,竟能在素月阁里说那么久。” 第118章 泼辣二姨娘 不敢不去,那可是老太太,只是沈家薇心里有些发怵,现下潘氏不怎么拿捏她了,许是因为大姨娘年老色衰,自是她倒防着三姨娘,谁让三姨娘生的是个公子爷,昭矩应该在名字上添个“家”字,可大老爷硬是给取了个“沈安”的名儿,这让潘氏心里不舒服。 沈家薇恭谨地答道:“就是说在诗社里遇上的有趣事。” 沈家莉扭过头来,虽然人小,却也猜到了不好的事,冲自己的服侍丫头比划了一下。素日来,老太太只见沈宝,她们几个都懒得理会,也只初一十五、过年过节时,姐妹几人约到一处去佛堂请安,素日都不去佛堂的。老太太尤其不喜沈容,特意说“五丫头初一十五也不用过来。” 丫头领会,点了一下头,飞野似地跑开了偿。 姐妹二人进了佛堂,“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冷冷地喝了一声“跪下!” 两姐妹你瞧我,我瞧你,规规矩矩地跪下。 老太太道:“听说你们得了几块宝石,都拿出来吧。撄” 沈家薇沉了一下,沈容就怕传出去了,还悄悄给她们,偏她们去找沈容时不够谨慎,被沈宝身边的小链给瞧见了,还被沈宝抓了个正着。 沈家莉用稚嫩的声音道:“祖母,这是五姐姐给我们姐妹讨的,一人两块宝石,让我们打了首饰戴的,都是大红色的,祖母年纪大了,也不合戴这种鲜色的!” 沈宝一脸乖巧讨喜地立在老太太身后,“你好大的胆子,祖母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居然敢顶嘴!那是多珍贵的宝贝,你就是个庶女,你配戴吗?” 沈家薇心下一沉,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摸索,掏了一块蓝色的珊瑚出来,这质地也是极好的,她想自己留一块,沈宝只看到沈宜帕子里的珠子,必不会得了多少珊瑚,她可不想两块都交出去。低声道:“十妹妹,就给祖母吧!” “我得的大红色,祖母又不会打首饰,还不是给了四姐姐,她是沈家的孙女,我也是沈家的孙女,四姐姐有本事,自己找长姐和五姐姐讨去。” 沈宝觉得这话是说自己不配! 冲上前去,啪的一声就是一巴掌,“臭丫头!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一个小庶女都戴得,我这个二房嫡长女就戴不得了!你们几个,在背里嘀嘀咕咕,指不定在大姐姐、五姐姐跟前编排我多少不是呢?否则,五姐姐为甚得了好东西就给你们几个?” 沈家莉虽是庶女,可二姨娘出身书香门第,又有嫁妆,行事谨慎得体,便是潘氏也没发落过她,而沈家莉在家里还算得宠,比沈家薇得宠多了,自打三姨娘有身子,沈俊臣不是歇着潘氏屋里,便是歇着二姨娘屋里。 此刻,沈家莉“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你打我?你居然打我?你是二房的人,却打我们大房的姑娘……我就算失礼,自有母亲和姨娘教我,哇……” 老太太大喝一声:“快给我闭嘴!” 沈家莉大叫道:“你偏心!强我们姐妹的宝石给二房,这是我们大房的……” 老太太道:“还敢与长辈顶嘴,宝儿,给我打!” 沈宝得了老太太的纵容,她扬起手,又是两个耳光。 沈家莉哭得更大声了。 沈宝急喝道:“叫你闭嘴!快把宝石拿出来,祖母的话都敢不听,待你大了,这还了得!”她扬手又要打。 沈家薇见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以前潘氏训她、罚她,就是将她关到小祠堂里,可从来没打过她,身子一拉,将沈家莉扯了过来,沈宝一巴掌落空,许是急了,用的力气极大,整个人“扑通”一声就扑了下去,一下子压在沈家莉身上。 二姨娘得了侍女禀报,心下着急,领了陪嫁丫头就往佛堂赶,人未近,就听到沈家莉的哭声,进得佛堂时,就见沈宝压在沈家莉身上,“老太太,这是要做什么?”疯了一般地冲过去,一把将沈宝给掀开,抱住沈家莉细细地打量,“十姑娘,你这是出甚事了?” “五姐姐……呜……从大姐姐那儿讨了几块宝石,分给我们打首饰,不知祖母……从哪儿听说的,非让我们交出来给二房……二房的人做首饰,我不给,她就让人打我……” 二姨娘瞧瞧那小脸,上面清晰地落着指印,心一阵揪痛,“老太太,你老就放过十姑娘吧,她年小不懂事,同样都是你老的孙女,你怎能夺了大房姑娘的东西给二房呢。” 老太太厉声道:“我道她如何不懂事,都是你这姨娘教的。她一个庶女,哪配戴得那等贵重东西!” “老太太,我们大房的姑娘命好,有一个做二品大官的爹,难道这二品官员的庶女还不如八品小吏的嫡女尊贵?照你这么说,皇家四妃昭仪所出的公主,就不比丞相家的嫡女尊贵了?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却知道,数年前,吏部侍郎家的庶子,被地方一个官员的嫡子给打了,他家可是要了那嫡子的一条胳膊,由此可见,官高一级,便是庶子也比嫡子尊贵。” 二姨娘原就说的是歪理,她知道老太太是乡下妇,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遇上老太太这种偏心,你根本不能按常理去说,也只能软硬兼施地吓唬。 二姨娘低声问道:“十姑娘,告诉姨娘,二房的姑娘是如何打你的?” 沈家薇面露羡色,这二姨娘太厉害了,一席话说得老太太都接不上嘴。 沈家莉比画了一下。 二姨娘站起身,突地扬起手,“啪!啪!”就是两大耳刮子。 老太太吃惊地看着二姨娘,“你……你翻天了,我……我让我儿发卖了你。” “老太太,有件事你没弄明白,妾身是沈家纳进门的,不是买进来的,我是自由之身,更是明媒纳抬进门,你想卖我,可承得住御史的弹劾,‘变良为奴’的罪名可不小呢。”二姨娘落音,又是两耳光。 沈宝立时被打蒙了。 二姨娘道:“沈宝,我可告诉你,我苏氏姨娘的姑娘,可不是任谁欺凌的,我虽是姨娘,可我男人是二品大员,比你、比你爹都要高贵!十姑娘可不是任谁都可以欺负的,宝石是五姑娘给十姑娘的,那就是她的。真没想到,二房的姑娘居然是个强盗,见别人有宝石,自己个没有就挑唆了老太太来抢别人的,有本事,你去大姑娘、五姑娘那儿抢呀!” 这势头,老太太沉了一下,她进府时,就听说潘氏不敢拿捏二姨娘,现在才明白,这就是个厉害的,与性儿软的大姨娘一比,真是不敢招惹的祸。 沈宝打了沈家莉,二姨娘就敢当着老太太的面打沈宝,还骂得振振有词。 沈宝此刻脸颊火辣辣地刺痛,扑了过来,“你打我!我祖母、我爹都不曾打我,你就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要打架吗?来啊!我虽是姨娘却是大房的,也是你半个长辈,你来打啊,我倒要瞧瞧,你担不担得大逆不孝的罪名,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沈宝想打,可又被二姨娘的气势吓住了。 二姨娘算是瞧明白了,老太太也好,沈宝也罢,都是欺软怕硬,这种人,就怕狠的,只要你比她狠,她就再不敢惹事。 她还真不敢动手! 实在是二姨娘是大老爷的宠妾。 二姨娘双手叉腰,挺了挺肚子,“来啊,专打我肚子,我可告诉你,我已怀上大老爷的孩子,刚满三月,我还没告诉大老爷呢,要是这沈家的骨血有什么好歹,你可落不得好?” 老太太这才明白,原来二姨娘是仗着自己肚子里多了块肉。 沈宝还真不敢动手。 她不是怕二姨娘,是怕沈俊臣,这可是她大伯,万一一恼,将她赶回老家,她可没现下的好日子过。 二姨娘拉起沈家莉,“十姑娘,走吧!”她福了福身,“老太太,你偏二房府中上下都知道,可你是长辈,夺了大房姑娘的宝石给二房姑娘,这偏心偏得也太厉害了些。”她一垂首,问沈家莉道:“你的宝石呢?” “用帕子包在我怀里。”沈家莉掏了帕子出来。 二姨娘瞧了一下,“红色的,姨娘给你打了首饰戴。” “蓝色的,家莉孝敬给姨娘。” 沈家莉这会子对自家这个厉害的姨娘敬佩不已,谁说庶女就受气,她有这样厉害的姨娘,就不会受气,这会子姨娘有身子了,若是再添个弟弟就更好。 “真乖!”二姨娘夸了一声,唤了沈家薇起来。 沈家薇垂着头。 老太太见沈家莉那儿是两块,不由沉声道:“八丫头,你那儿是不是还有块红色的?” 沈家薇胆怯地掏出帕子,启开道:“我这儿都是蓝色的。” 老太太失望地轻叹一声。 沈家薇懦懦地道:“祖母若不喜蓝色的,家薇就拿回去了。”她壮着胆子,跑到那桌前,抓了早前给了那块宝石,调头就走,一股风似地跑出佛堂。 身后,传来沈宝的惊呼声:“沈家薇,你给我回来,拿出来的东西再拿回去,有你这样的么?” 沈家薇只不作声,一溜烟就往捧星院大姨娘屋子去。 侍线追在后头。 大姨娘道:“八姑娘,你这是怎了?” “姨娘,吓死我了,我今儿才明白,姨娘一回回说二姨娘与你不同,三姨娘又和二姨娘不同,二姨娘今儿在佛堂搧了四姑娘几耳光,吓死我了……” 二姨娘打沈宝?还是在佛堂,老太太可不是吃素的。 “怎么回事?” 沈家薇便将二姨娘在佛堂说的话、做的事细细地给说了。 大姨娘听罢,沉默了良久,为母则强,二姨娘这是为了护十姑娘,素日不多言语的人,惹急了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沈家薇沉吟道:“这一回,我算是瞧明白,老太太也好,沈宝也罢,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遇上那厉害的,大气都不敢出。我壮着胆子,把交出去的宝石就给夺回来了,沈宝想要大红的,我的可是蓝色。” 大姨娘担忧地道:“老太太不会到大老爷跟前告状吧?” “姨娘担心这作甚?刚才二姨娘说她怀上了,怕是爹听说后,指不定如何宠她。”她看了看大姨娘的肚子,“姨娘,长姐寻了太医给你诊脉,你身子也该调养好了?” 大姨娘捧住胸口,她亦有一月没来癸水,也不知是不是怀上,再等些日子,如果还不来,许就真的怀上。“你一个姑娘家,这种事也好意思问出口。” 当天夜里,沈俊臣就听说二姨娘怀上的事,立时到了捧星院看望。 二姨娘拉着沈俊臣就哭,说老太太偏心,听说八姑娘、十姑娘得了两块宝石,竟要夺了大房姑娘的宝石给沈宝打首饰,还纵容沈宝打十姑娘的耳光,一张小脸都打红肿了…… 沈俊臣心头一软,“她偏心,我是知道的,没想偏心成这样,连姑娘们的东西也要抢。” “我是心疼十姑娘,那张脸不能瞧了……” 沈俊臣又好言宽慰了一番,又叮嘱二姨娘安心养胎,这才去了福瑞院。 潘氏想再生个儿子,可三姨娘的儿子才出生月余,二姨娘又怀上了,心里堵得慌。若她知道,连多年不孕的大姨娘也都怀上了,这心情定然更是沉闷。 沈容坐在榻上,手里拿了一本《大周志》翻看了几页,就听到一阵声响,寻声望去,却是赵熹立在屋里。 她瞧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赵熹道:“明晚子时再不能下注了,沐风今儿来取,你直说没有。” “还真没有!除了大周才子佳人们的,旁人我一概不熟,你以为只是你那一页简介就可以知晓,你也别给我看简介,这次我估算不出来。” “你不是都答应了?” “我若不答应,注能被你烦死,你一定要我估算,那好,你将我要的消息收集齐,各国参赛者不少于五首的诗词代表作,各国参赛者的简介、性情如何;另外,我要所有评师的介绍,所有评师的简介、不少于五首的诗词代表作,如果以前给过的评师,可以不用再给……” “那你以前……” “以前你给的资料就不全,是我从书房诗集里查来的,可书房只有本国才子佳人的诗词,别国的没有,你让我如何评估测算。在明日午时以前,你若能收集齐全,我就能把名单给你,你若不能,那么就放弃。” 赵熹没想如何复杂。 “不要以为我是神人,所有的评估都是要付出辛苦的,世间没有天才,当人们看到你方面的才干时,却不会想你的付出。就说我长姐,世人只知她很厉害,却不知道她小时有多用心,为了做得更好,悬梁刺股也不为过……” 赵熹还是想下注,能不能二皇子、九皇子替他说话,让大周皇帝同意换质子,就全在此一举,“此次皇后会是女子诗词大会的评师,男子组则有皇上。” 沈容勾唇笑道:“这就不是能评估测算的了,这得看圣意,如果我没猜错,在开始前,皇帝会示意皇后,女子组由谁胜出?而男子组呢,也会有所示意,这第一名、第二名是谁,早有定论,既不能看出是他的意思,也不能太失公允。” 赵熹也有此顾虑,“你不会一早就猜到评师里会有皇上、皇后?” “熹皇子,我不是神仙,我之所以不下注此局,是因为这次参赛的是各国的才子佳人,我不可能再猜中的。” “如果我把其他人的简介、诗词佳作送来,你可愿试着评估?” 沈容不以为然地苦笑。 “容儿,请你帮我,只这一次,二皇子、九皇子追得很急,若再让他们获胜,我就有机会离开大周。” 沈容摊出手来。 赵熹从怀震掏出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摞纸。 沈容扱上绣鞋,移到案前,从小抽里拿出两张纸,“大皇子李豪,他的诗词流传度如何?” “别说大周,便是西凉也没几个知晓。” 赵熹看着沈容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上不同的数字,然后又取了第二页再次进行评估,看了他们诗词,或赞叹,或摇头,时间流逝,过了一个多时辰,沈容才完成了一半的评做。 最后,她除去最差的,留下了各国中十人最有才华的人。 “最有才华的是他们,男子五人、女子五人,剩下的就是皇帝的意思,而圣意难测,他不可能真因才华来评定,但最有可能是出现平列第一。” “你是说两个第一?” 沈容若有所思,“你觉得哪个组出现两个第一的可能性大?” “女子诗词会?” 沈容点头,“这要看皇帝想让哪国与八郡主并列第一。” “代国的玳瑁公主、北齐的百花长公主、西凉的靖阳公主……” “这个并列第一,代表的是国家,可不是一定是皇家公主,这三位公主的才华并不算优秀,在大周京城也只能算中上之姿,评这样的人,以皇上的性子可能吗?” 赵熹接过她写的各国男女五强名单,“你是说,是这名单里的女子?” “那会是谁?” 沈容正色道:“这只是我猜测的一种可能,并不一定是真的。而男子组,北齐少傅萧策,其诗词负格磅礴大气,意气风发,与梁宗卿有得一拼,几乎难分伯仲,在某些时候,读他的诗词,更令人热血澎湃。” 她坐到案前,接了赵熹手里的名单,“此次只有前三?” “只有前三,这是我从九皇子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沈容道:“我将有可能的几种因素考量进去,编几组名单,大周这边,男女各三人。” 她握着笔,将最有希望的三女三男名单列了出来,与早前的前五进行融合,最后就有了近二十种可能,有并列第一的,但当她看到萧策的诗词,总觉得男子诗词赛也有可能出现并列第一的情况。 赵熹看着密密的几张纸,“这次男组、女组各有二十几种可能?” “每次都这样,还要进行筛选,计算可能的机率,看哪几种机率最大,其实这是一种七分计算,三分运气的事,只是将机率可能到最大。” 沈容打了个手势,“别再说话,这筛选很费精神。” 赵熹就瞧不出来,虽知她在估算评测,可他就做不到。 沈容瞧了良久,拿着笔,刷刷刷就划掉好几组,几乎是大半晌才有定论,再划掉几组,最后,三张纸上剩下的只得六组。 她搁下了笔,“你把这六组抄录下来。” 沈容拿了男子组的,看了自己的评估分数,拿着笔又划掉好几组,几番权衡,最后剩下了七组,到底还有那组的机率最小呢? 她闭上了眼睛,满脑子都是皇帝、皇后,这二位很是重视此次大赛,她脑海里的二位,也都是世人嘴里说的,这与各人的才华有关,还有一种政治的目的在里头。 她突地睁眼,拿着笔又划掉了两组,上面就剩下五组了。 她接过赵熹抄的女子组名单,又拿了评分成绩瞧,再闭上眼睛,在心里静默地衡量,握了笔,又划掉了两组。 再拿了男子组的瞧,看了又看,握着笔想划,却又忍住了。 “也有可能是梁宗卿与萧策并列第一,女子组亦有可能是八郡主与北凉才女金达兰并列第一,这两个并列第一都留下。男子诗词五组,女子诗词四组,不能再少了,再少可能漏掉,你再抄两份!照此下注,剩下的就看大周帝如何做了……” 赵熹各抄了两份,揖手道:“容儿,谢了!”他揣好纸,轻声问道:“听说你从大牙行买了几个服侍丫头?” “我不添,姐姐就不会把沐风沐雨带去。” “我送你两个武功高强的罢?” “被人保护,不如自己学会保护自己,不管是什么法子,保护好自己就最好的法子。” 赵熹勾唇笑道:“这话说得在理。你上次说有人盯着赵国质子府,还真有人盯着,今儿我动用了十几个侍卫,让蓝锦、蓝袍扮成我的样子,这才甩掉尾巴,恐怕我以后都不能出来了。” “二皇子、九皇子一面要你赚钱,一面又防着你,你到时候不妨多写几组添上。” “这可不成,若是他们知道我只买了五组、四组,而他们却多买了并不可能中的几组,一定会更气恼。无论他们如何防,都还不想将我推开,毕竟,有别国皇子相助,总是多了一股势力,我只要同意他们二人相争时,我谁也不帮,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忙。” 沈容笑道:“原来如此!” “小狐狸,若这次再赚银子,我分你一半。” “不必!还照以前的规矩。” 赵熹翻身上了屋顶,确定四下安全后,方离了沈府。 第119章 管用好招 二皇子府。 二皇子还在等,派了侍卫盯着赵国质子府,他的人瞧见赵熹出去了,追了大半夜,才发现那是蓝锦。 北齐行馆,萧策也派人盯着赵国质子赵熹,可追了几个时辰,在城外追上,才发现只是一个好色的侍卫与相好的夜会,他险些没气得半死。 西凉行馆,大皇子李豪也追丢了人,以为是赵熹,结果却是一个侍卫到外头去会相好。 难不成,他们都猜错了偿。 可赵熹上回确实大赚了一笔。 而此刻,沈容已进了密室,进了紫嫣的房间撄。 紫嫣躺在床上,低呼一声:“谁?” 沈容道:“是我!” “主子,深夜造访……” “五更,天快亮了,我来这里,是给你此次下注的名单,我将能估算的情况都算进去。你照着这名单下注,记住要小心,不可多贪,每组买二万两银子。” 紫嫣问道:“主子是担心出事?” “各国都想抓住最大的赢家,不得不小心啊!”沈容轻叹了一声,“一定要稳妥行事,现下各国使臣盯上了赵国熹皇子,但也不排除借着这次下注,将人给抓出来。” 紫嫣咬了咬唇,“我们的杨柳歌舞坊在建,我可以让杨坊主出面,她现在的身份是富贾抛弃的女人。杨坊主与临安王是旧识,如果她出面,想来不会被人怀疑。” “好,我去安排。” “主子增加投注么?” “安全第一,你瞧着办。” “一注十万两如何?” “太多,降为五万两。” “不会让杨坊主一人出面,她最多二万两一注。”紫嫣顿了一下,“我让铁狼出面。” “铁狼没回山庄?” “他还有些事要处理,便留了下来。” “出了何事?” “我们库房丢了五百金。” “找回来了?” “盗贼是一名从瓦刺国过来的刀客,已经制住此人,追回了三百金,另二百金被他给花了。” “能收则收,不能收……”沈容没说,紫嫣却明白那话的意思。 沈容又进了密室,桌上有她留下的五十万两银票。 紫嫣勾唇微笑,这是主子同意他们再下注。 “切记,小心行事,只要人安好,便能赚回更多的钱,不可贪多,安全最为重要。” “是,主子。” 以人为本,钱财事小,性命最大。 沈容不希望手下的人,为了些许银钱就搭进自己的性命。她原本是不打算再下注的,着实被赵熹追着、逼着又试了一次,她自我感觉良好。 这日,沈容赖在床上起不来,沈宛以为她病了,又来探了一回。 “上回便是这样,怎么又起不来了。” “长姐,我想睡。” “你倒是睡得香,可知府里又出事了。” “什么事?”沈容望着沈宛。 沈宛道:“你昨儿从我那里讨的宝石、珍珠,是不是送人了?” 她只当是沈容拿去玩儿的,她疼爱这个唯一的胞妹,自己反正有两大盒子,给她几枚宝石、珍珠去玩也未偿不可,只不曾想到,竟因这事生出风波。 沈容一脸无辜:“我告诉她们悄悄的,谁知道被沈宝的丫头发现了。” 告诉沈宜、沈家薇几人,让她们悄悄儿的,结果还是被人发觉。 “二姨娘把沈宝给打了。” 一个是大房得宠的姨娘,一个是二房的嫡女,照理两人没有甚利害关系,可二姨娘为了护自己的女儿,硬是伸手把沈宝给打了几耳光,现下府里都传遍了。 沈宛顿了片刻,似在陈述,又似在欢喜:“护送沈宾入京的下人来报,他们在陈留前往咸城的途中遇上了匪贱,沈宾被抓走了,让人拿二万两银子去赎,过了五月初十不去赎,就让家里去收敛。” 沈容道:“二房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二万两银子对大房来说是拿得出来的,可二房绝凑不出这么一笔银钱。 沈宛道:“今儿一早,老太太请我去佛堂了,想让我出钱。” 现在的沈宛,再不愿被老太太拿捏,听了老太太哭着说了一遍,她冷冷地笑着拍掌:“老太太,沈宾是害死阿宽的凶手,我没落井下石便是好的,还让我拿银子。对了,前日我去母亲去报国寺烧香,我在寺里捐了六万两银票,让他们给我娘和阿宽点了五十斤的长明灯,一直点到六万两银子用掉三万两即可,剩下三万两是我捐给报国寺的。” 老太太气得手臂打颤:“你……你这个孽女,宁可把钱捐给寺庙,也不愿救沈宾。” 沈宛自然是故意的,她原是要对付沈宾,可不等赵硕派去的人寻到沈宾,沈宾就被绿林的人给绑了。 她听到这消息,只觉畅快不已,不用她动手,自有老天来帮忙。 “他是我的杀弟仇人,我为何要救?老太太,我捐给寺庙,是替我在意的人祈福,可不是乱花银钱,再说了,这银钱是我舅父给我的,是石家的钱,沈宾与你与石家没有半文钱的干系,凭甚要用石家的钱?” 老太太没想沈宛变成这样。 漠然! 狠毒! 见死不救! 而她想如以前一样去强夺装钱的盒子,可沈宛旁边的沐风、沐雨是有武功的,又令她心下生怵,再则上回的事让沈俊臣很不快,老太太再不敢肆意下手。 老太太没拿到钱不说,还被沈宛给气了一场。 想到以前,只要她拿捏住沈容,就能逼沈宛就范。 她灵机一动,“珊瑚,去仪方院把五姑娘唤来!” 珊瑚去了一趟,见花厅门口站着沐风、小环,就知沈宛在里头,吓得不敢进去,这大姑娘看似温婉得体,近来几次与老太太说的话,能把老太太气个半死。 珊瑚不敢回去复命,便躲在花丛中,只待沈宛离开,自己再进去禀报。 沈宛坐了大半个时辰,陪沈容说了一阵话,拉沈容起来梳洗,看她用了晨食,“今儿不想去女先生那儿就不去了,一会儿到漱芳阁习字。” “长姐,我记住了。” 沈宛笑着离去。 沈容微眯着双眸,吃了两碗羹汤,刚搁下筷子,画菊来禀:“五姑娘,老太太跟前的珊瑚求见。” 珊瑚福身行礼,“老太太请五姑娘去佛堂说话。” “现在么?” 珊瑚笑道:“正是!” 沈容一直在等,以前便是这样,老太太直接逼沈宛,沈宛不上道,她得不到银钱,就会从沈容这边下手,软硬兼施,寻沈容的错处,借处罚沈容来逼沈宛让步。 沈容带上沐云、画兰进入佛堂。 她突地打了个抖,直勾勾地抬眸,笑得冷森森的,“李二花,你这老虔婆,你好狠的心啊,竟下毒害我性命……” 这是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法子。 沈容来时就预备好了。 老太太平白无故唤她,不会是叙祖孙之情,根本就是想讨赎沈宾的银子。 她突地抬起手臂:“李二花,快纳命来!纳命来!” 老太太看着面前突然变了一个人的沈容,忆起盒子喷火,想到石台县家业一夕换人,心下一颤,“啊!有鬼!有鬼……” 珊瑚与琥珀两人看到此处,再看老太太吓得浑身哆索,两人双腿一软,直往桌案下面爬。 “李二花,快纳命来!是你下令毒死我的,想我石美玉替你沈家生儿育女,哪点对不住你!是因为我石美玉,你才过上了喝奴唤仆的荣华日子,就因我没同意给你打理嫁妆,你就要害我性命,阎罗殿里,生死簿上,我可是给你记上了一笔!纳命来!” 沈宝听说老太太唤了沈容去佛堂,就想来瞧热闹,在她的记忆里,为了逼沈宛拿出银钱,以前李氏与老太太可是手段用尽,百试百灵。 然,刚进佛堂,就看到沈容伸着双臂,一蹦一跳地走着,“沈容,你在干什么?” 沈容立时脑袋一转,嘻嘻笑了起来,笑得阴森恐怖。 沈宝打了个寒颤。 小链道:“四姑娘,是鬼上身,是鬼啊!” “宝儿,娘待你这么好,你好狠的心,居然下毒要我的命。宝儿……我在下面好冷好孤单,我来带你去……” 沈宝身子一晃,两眼一翻白,直接就昏过去了。 小链摇了又摇,像风中的草人一般,扑通栽倒在地。 小钏抱着脑袋,顾头不顾尾地与琥珀挤在一个案下。 沈容蹦到老太太藏的地儿,“李二花,快纳命来!你这老虔婆,我原有七十有八的阳寿,因你陷害,早殒地府。我好孤单,我看着阿宽被人害死,李氏得到了报应,因她伤害无辜,日日都要饱受烈焰焚身之刑!阎罗每日令人将一万二千两银子化成滚烫的银子给她灌喝一遍……” 老太太想到这种酷刑,在沈容那阴森可怕的声音里,只吓得胆颤心惊。 沐云胆大,站在门口,看着沈容伸着双臂蹦跳,心下迷糊,这真是鬼上身? 画兰则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声道:“我听老人们说过,冤死的鬼魂不能吵,一旦吵醒,她就会以为是你害了她,只能频住呼吸当木头人。”她快速捂了自己的口鼻。 沈容拿出一个吊坠在小钏跟前晃了又晃,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突地起身走向珊瑚,同样晃了一阵,又说了句什么,如此又对琥珀做了。 沈容怖人的声音在空中流荡着,来佛堂的多婆子,看到门口捂住口鼻的两个丫头,再看屋里蹦跳,面容煞白的沈容。 “李二花,纳命来……纳了你的命,纳命……”尤其最后两字,说得阴森惨惨,听得人毛骨悚然。 多婆子一声惨叫,扒腿就跑:“不好啦!有鬼!有鬼!五姑娘鬼上身了。” 老太太不敢动,扒在地上,只片刻,大小便失禁,浑身颤抖如筛。 “你让李氏母女装鬼吓我容儿,你们好狠的心,险些把我容儿吓成傻子……李二花,因我石家多行善事,我现修成冥仙,得留阳世陪伴幼女,我好无聊!我要教训你!让你今世不得安宁!哈哈……冥仙,似鬼非鬼,似仙非仙,如阎罗、如勾魂使、如判官皆为冥仙,便是道士和尚也耐何我不得,只能求我自行离开,可我不会离开,我求了阎罗来阳世陪我容儿三载。哈哈……我乃冥仙,能遣小鬼,你再欺我女,我放出李氏来为祸沈家。下次扰我清修,惊我出来护女,我便要你生不如死!” 最后四字,说得咬牙切齿,仇恨满腹。 老太太吓得牙齿碰撞,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身子一晃,扑通倒地。 沐云、画兰惊呼一声:“走了!走了!” 沐云掐了一下沈容的人中,“五姑娘,五姑娘!” 沈容睁开双眸,“我怎么了?我……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装神弄鬼,老太太和李氏、沈宝玩过,这一回也轮到她了。 老太太颤微微地书案下出来。 珊瑚、琥珀二人钻出书案,搀住老太太。 老太太颤着音儿,“让她走,快让她走!再不许她进来!” 石氏还陪着她的女儿,难道是她们谋划之事,石氏已经知晓了,所以这才出来吓人。 沈容面露不解,“祖母……” “走!以后都别到我佛堂来。” 沈容被沐云、画兰扶走了,心里暗道:老太太怕鬼,这一招比辩解都管用,不管什么办法,好用就是好办法。 珊瑚道:“老太太,要不请道士来收鬼……” 琥珀争辩道:“没听她说,她已修成冥仙,是半鬼半仙,就是道士和尚都耐何不得,先头二太太的鬼魂也听她调遣!” 小钿回过神,一屁股软坐在地上,浑身乏力。 老太太一眼望见地上的沈宝:“宝儿!” 几人又掐人中,又救人,便见多婆子领着潘氏,又有沈宛便到了。 沈宛道:“五姑娘呢?” 珊瑚道:“五姑娘回仪方院了。” 潘氏气恼地看着我婆子,空气里掠过一阵尿臭味,定睛细瞧时,却见老太太裙子上湿漉漉地的一大片。 多婆子结结巴巴地道:“五姑娘鬼上身了,说她是先头太太!” 这边,沈宝终于醒了过来。 小钏忙道:“不是,她说是二太太,还说……是……是四姑娘害死她,要带四姑娘走。”她打了个颤,突地起身,伸手双手,“宝儿,我不该死呀!你好狠,我是你亲娘,你却要我死,宝儿……我好冷好孤单……” 一见小钿变成这样,沈宝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沈容见沈宛进了佛堂,也跟进来,一进来就小小钏扮出狰狞吓人的模样,嘴里喊了声:“小钿鬼上身了,是二太太!二太太……” 珊瑚双手一伸,猛地掐住了老太太的脖子,“死虔婆,敢毒害我,我石美玉哪里对不住,快纳命来!” 看着眼前的凌乱,潘氏心下纷乱。 沈容大叫:“母亲,怎么办?怎么办?” 珊瑚突地放开老太太,冲潘氏奔了过来,“是你害死我的,是你!” 潘氏一声尖叫,双腿一软,软趴在地,面容煞白无血。 琥珀站起身,“我是沈宽,河水好冷啊……” 老太太来不及尖叫,因惊吓过度,昏死过去。 沈容瞧着这好戏,“她们在做什么,一个比一个有趣?全都倒地上了。” 潘氏沉吟道:“鬼!有鬼……”她跳起身来,大叫着冲出佛堂,跑得踉踉跄跄,多婆子与丫头紧随其后。 琥珀、珊瑚、小钏说完话也都倒地上了。 多婆子壮着胆子,将老太太给掐醒,老太太一见沈容在旁边:“快让她走!我再也不要看到她。” 沈容的笑意微敛:“老太太,我又怎了?” “是石氏,她修成冥仙,就跟在五姑娘身边,快让她走!她会调遣小鬼,快让她走……” 沈宛拉了沈容,立时往外头走去。 沈宛低低地道:“我……” 沈容附到她耳边,“我刚才使计了,先是我扮,再让她们扮,这一回他们不信都不成。”顿了一下,她得意地提高嗓门道:“有娘陪着我,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怕。” 沈宛心下一沉,“她们是你买通的?” 沈容嘻嘻一笑:这哪是买通?而是她使的催眠术,只要听到相应的话和声音,她们就会进入催眠状态,配合她一起上演“鬼上身”的伎俩。 想她沈容对付的法子比比皆是,又不愿与老太太玩什么“宅心计”,索性来了一招最干净俐落,也最能唬人的法子。老太太不是敬畏鬼神么,她就对症下药吓上一吓。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府里都晓得佛堂闹鬼之事,过逝的大房大太太、二太太、甚至于沈宽都附到活人身上了。 沈俊臣回府时,老太太病了,潘氏病了,沈宝也病了,许是吓狠了,三个人症状一样,浑身乏力,提不起劲,就连珊瑚、琥珀、小钏、小链也都病倒。 提到闹鬼之事,几个个心生畏惧,生怕又有鬼。 老太太原就因为盒子喷火之事,一直说有鬼,不肯去慈安院住,现下连佛堂也闹鬼了,病倒在床,不许下人在佛堂提及此事。 “闹鬼?”沈俊臣面露质疑。 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但鬼神之说,连当今太后、皇后甚至于皇帝都是信的,也由不得沈俊臣不信。 多婆子很肯定的道:“早前是五姑娘,之后珊瑚、琥珀、小钏三个也被鬼上身了,太可怕!是先头太太回来了,自称她修成了冥仙,非鬼似鬼,非仙似仙,便是和尚道士也耐她不得,她还能调遣小鬼,早前原不信的,可后来二太太的魂附身,再是二爷也附上来了,好吓人的……” 沈俊臣不信,“怎会呢?石氏都死四年了。” 多婆子指着两个丫头,“她们也瞧见了。” 两丫头连连点头:“先头太太说,她是被老太太下毒害死的,还说二太太在阴间好苦,阎罗每日令人将一万二千两银子熬成银水,灌她喝一遍……” 潘氏听到这话,不由打了个寒颤,不能贪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是死了也要受这份罪的,二太太便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家业,死后都要被一万二千两银子化水灌一遍。 还听府里的下人绘声绘色地讲,说二太太如何痛苦,每日喝一遍,日日喊着“不喝了,不贪了”,阎罗喝问:“你活着时巴不得多些银子,既然你如此爱银子,就将一万二千两熬化成水喂你服下……”每日这熬成银水的银子灌得二太太痛苦不堪,乃至魂魄都一道化成云烟,待得好不容易养回神来,次日又要被灌一遍银水。 多婆子又道:“听说在冥间,不仅是二太太这样的,那些贪官死后,每日也要饮银水,生前贪了多少,死后日日就要喝下多少,偏那银子每日喝,每日不消,待到次日还是那么多,还得喝下去。 贪官们说‘再不贪了!喝不下了!’ 阎罗就说‘你生前之时,贪下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更想贪二百万两、三百万两……这些都是你生前贪下的银钱,且都喝了吧!’” 潘氏听到多婆子与沈俊臣说着这些,直听得沈俊臣心下发瘆,喝道:“你这些话,从哪里听来的?” 李婶子今儿也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道:“大姑娘听说先前太太的魂魄一直陪着五姑娘,今儿从祠堂请了先前太太的灵牌去仪方院供奉香火。 家里的下人婆子丫头都去上香了,是听五姑娘给大姑娘讲的。 五姑娘还说,先前太太托梦带她游地府,都是她亲眼所见。先头太太因石家先祖多有积善,一生未做恶事,得已修成冥仙,她在冥府忘情司任职。” “忘情司?”这是什么地方?沈俊臣既好奇,又纳闷。 李婶子便道:“忘情司是专负责转世忘情汤的,手底下有数个孟婆,每日有一两个孟婆当值,忘情汤又叫孟婆汤,我们家先头太太有善缘,又是冤死,说是先祖中有个道士很厉害,飞升成仙,得他点化,将先头太太渡化成冥仙,我们家先头太太就在忘情司当差。她不放心五姑娘,就与阎罗求情,说要在阳间守护三年,三年后才会离开……” 沈俊臣依旧有些不信,“今日你们都瞧见了?” 多婆子忙道:“老奴瞧见了,真真的,先头太太能召各路小鬼,二太太、二爷就是她召出来的,后来附到了珊瑚、琥珀和小钏的身上,好……好生吓人的!” 第120-121章 闹鬼〔12000+求订阅〕 潘氏在屋里大叫:“请……请道士!请道士来家里做法。” 家里闹鬼了,就该要请道士。 沈俊臣大喝一声:“你疯了!若被御史知晓此事,我们一家都完了。”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婆子们离去,厉声对李婶子道:“今儿这事,让府中下人都把嘴闭紧了,谁也不得传出一个字去,谁要传出去,就灌了哑药贱卖他乡。” 潘氏哭道:“家里有鬼,你不让我请道士,这可如何办?她要在家里待三年,呜呜……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沈俊臣进了内室,神色严冷,“二太太说沈宝毒死她,二爷也是被害死的,还有石氏她自称是母亲毒害她,婆母杀儿媳、女儿害亲娘、堂兄弟算计淹死兄弟,若要御史知道,我沈家的后宅乱成了一团,更发生了此等天理不容之事,我还要不要做官?宏儿他日长大,还要不要入仕……偿” 沈俊臣将石氏中毒身死的事记在了老太太身上。 潘氏想到今日之事,害怕得打颤,总觉后背凉嗖嗖的,她不知道石氏现在躲在哪里。府里的婆子丫头都怕石氏遣小鬼来,一个个都买了香烛去仪方院香火供奉,搞得仪方院跟个寺庙似的撄。 她们要烧香,大姑娘原不许她们进去,珊瑚几个就在外头哭,吵得五姑娘头昏,就由着珊瑚琥珀进去了,两人一进去,就赌咒发誓地说,再不会伤害大姑娘、五姑娘姐妹等等,说来也奇怪,早前她们进去时,点的香蜡怎么也点不着,说了这些话后,香蜡就点着了。有“经验”的婆子便说,这是先头太太原谅她们了。 再有其他的婆子也去烧香,旁人都好好的,只有厨房上的婆子点不着香蜡,那婆子害怕,想了一阵,才回过神,原来是前些日子,家里让她给大姑娘做燕窝,她将大姑娘的燕窝给克刻了一半下来,又认错又赔礼,还承诺把克刻的燕窝做给大姑娘五姑娘吃,之后又能点头了。 这样闹了两回,做了亏心事的婆子丫头一旦进去,就先忏悔,然后再点香烛。 沈俊臣早前不信,这会子也是全信了,长叹一声,“她就是不放心幼女,她回来要守五姑娘就由她护着,若真赶她,万一惹出更大的麻烦,我们全家上下都别活了。我和宏儿的前程要紧,虽然这事与我们无干,谁让她是冤死的,罢了,罢了……” 沈俊臣到底说服潘氏。 潘氏心里还是咯应得紧,想到石氏知是她害命,就怕石氏找上来,心里暗暗地想:得去报国寺求几个符来,不仅身上带着,在福瑞院也得贴上,她这三年能不出院门,就尽量不出去。就如沈俊臣所说,如果请道士驱鬼,到时候石氏几个再把她们的死因说出来,沈家就真的完蛋了。 潘氏在乎沈俊臣的前程,更在乎沈宏的前程,不能因这事毁了他们父子,这么一想,有多少的害怕与不甘都压下了。 珊瑚、琥珀二人原都病了,连走路都没力气,硬是拄着拐杖去仪方院烧香忏悔。 沈容坐在仪方院里,看着案上供奉的灵位,今儿来祭拜的人还真不少,连乌盆里的冥纸灰都倒了两回,每个下人来都带了香烛。 沈容第一次知道,沈家有这么多的下人。 着实是去了一拨又一拨。 大姨娘领了沈家薇来祭拜,跪在灵位前痛哭了一场,“姑娘,我知道你死得屈,可你现在修成正果,莫与她们一般计较,你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带八姑娘来看你,你和石家老太太都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沈容道:“我娘说,她本不想出来吓人,可实在是家里有人欺人太甚,她才出来的,以后平安无事,她只在我身边静心修炼。” 大姨娘轻声道:“我就知道玉姑娘心善……” 沈容只是想吓老太太,好叫老太太别因沈宛就来欺她,没想到现在全府上下,亲近的沈宛、沐云,疏远些的,各种不认识的管事下人全都惊动了,一个个坚信不疑,甚至还有些婆子,哭诉着她一生命苦,若是他日命入冥府,还请石氏帮忙,让她来生不要再这么苦,也投过好人家,又说往后初一、十五,定会给石氏供奉香火等等。 这是,赤果果的“走后门”。 沈容汗滴滴的,这绝对不是她要的结果。早前沈宛说要把石氏的灵位请到仪方院,美其名曰“娘不放心你,一心想陪着你,请了灵位进来,娘的魂魄便有个安顿处。” 沈容便低声道:“长姐,我不是告诉你,先前是我扮娘的。” “你扮娘,珊瑚几个被上身是怎么回事?说不准就是你这一扮惊动娘,以为你出了事,才大闹佛堂。” 沈宛坚信是石氏真的陪在沈容身边,说到底还是她这个长姐没当好,想着自己的幸福远嫁,把幼妹抛下不关,连死了石氏都不放心,回来陪沈容了。 沈宛还是带着石妈妈、沐风几个坚持把灵位请到沈容的院子里,又设了一个供桌,叮嘱沐云、画兰几人每日早晚供奉香火。 她一请过来,听说此事的下人们都陆续来拜,闹了两回点不出香蜡之事,府中下人更是坚信不疑了。 尤其是大厨房管事婆子说出她克扣给沈宛做羹汤的燕窝时,连沈宛、沈容也吓了一跳,居然还有这种事,直至她赔礼认错,真心悔改,这才点头香火了,于是乎,下人的坚信又晋了一级。 沈宛见下人们去沈容院里烧香不是个事,这传出去也不好,听说沈俊臣回府,便来福瑞院求见。 “父亲,你看……要不要在祠堂外头建个小庙,今儿府里下人都去容儿院子里烧香祭拜,总这样就不是个事儿,往后初一十五,就让容儿把灵位请到小庙里,由下人们去祭拜,其他时候,就放在容儿院子里……”沈宛说到石氏,眼里有泪,“娘的心愿,就是护着容儿几年,想看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沈俊臣能反对吗?他是要反对,万一石氏又跑出来,多放几个小鬼出来,大家都别想过安静日子了。 “你要成亲了,就少……少……太晦气了!” 沈宛没想沈俊臣居然嫌石氏晦气,她苦笑道:“她是我亲娘,活着时疼我和容儿,死了也是护着的。我不怕,我能为娘做的不多,还请父亲答应女儿所请。” “好,你去办吧!从账房上支银子,在祠堂外头建个小庙!” “谢父亲。” 说是建小庙,就不过建一个抱大的、状如庙宇般的房子,里面只有小案大小,能放灵位,能摆香烛、供品就够了,不过一二两银子就能办成。 这次,李管家听说沈俊臣应了,又是沈宛的意思,倒是爽快地寻了匠人,头天开始做,第二天就磊好了,又刷了漆,一个像是小土地般的小庙就建成了。 沈宛夜里没睡,只干一件事:做灵牌!一下子还刻了两个,一个放到祠堂里,另一个就暂时放到小庙里。 下人们建小庙里有灵位,倒有婆子丫头备了供口香火跑到那边祭拜,有的婆子还能絮叨上大半天,一个劲儿地说自家孩子多不懂事,自己有多苦命等等…… 财婆子原是沈容院里的管事婆子,近来越发生出敬畏之心,沈容说句什么,被她听见了,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传到外头去,次数多了,没两日就被沈宛知晓了,禀了潘氏,要给沈容换一个婆子。 这消息刚传出,就有个婆子跪在漱芳阁外头,哭求着说她愿意去仪方院。 石妈妈为难地道:“大姑娘,这是伍婆子,老奴打听过了,说她就是性子绵软些,人也是个勤快麻利的,是个苦命人,嫁过三任丈夫。 早前听说,她第一任丈夫原是代国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嫡妻不生,纳她过门,她一举生下了两个孪生儿子,刚满月,就被嫡母转卖了。 后来又去了另一个有钱人家,由东家做主,嫁给一个五十岁的管事做填房,过门不到三年,生了个女儿,孩子刚满周岁,丈夫便死了,那管事的两个儿子说她晦气,设局害她偷盗,就被东家贱卖。 几经辗转,她就到了大周,第三任丈夫在潘家养马,是个瘸腿,人唤瘸子,虽有残疾,待她还是好的,两人生了个儿子。不想那年,潘家大老爷去咸城查看店铺,路上闹了匪贼,伍瘸子半夜起来喂马,发现了动静,高喊‘有贼人’,却被贼几刀给砍死。伍瘸子死了,绵婆子与她儿子伍壮子相依为命,八年前,伍壮子都是十三岁的小厮,跟着潘家大房的两位爷去看上元灯会,人多又挤,潘大爷落到了运河,伍壮子跳下去救潘大爷,自己却丢了性命。 后来,潘家见伍瘸子父子都是为主家而死,赏了伍婆子一个自由身,待大太太出嫁时,就跟着来了沈府,早前是在这里看守宅子的老仆,直至大老爷大太太一家回京,大太太怜她年纪渐大,每月给她一两月钱,也不让她干别的活计。” 沈宛不放心将沈容交给这么一个管事婆子。 石妈妈似瞧出她的心思,“大姑娘,伍婆子是自由身,老奴瞧她给太太敬香时,很是敬畏,若是让她进仪方院,五姑娘身边有这样一个老人陪着,总从一个不知底细的强。” 小环道:“可她是大太太的人。” 石妈妈道:“瞧伍婆子今儿在院门外跪了大半晌,这可不是大太太让她来的,是她自儿个听说大姑娘发落了财婆子,要另给五姑娘院里配个管事婆子才来的。” 沈宛心下挣扎得紧,原是想用的,瞧着伍婆子是个忠厚的,她一心求来世投生好人家,坚信石氏就是来拯救她的,石氏都守护着自己的幼女,伍婆子也不敢做出伤害沈容的事。可伍婆子到底是潘氏的人。 石妈妈轻声道:“大姑娘,瞧她怪可怜的,就让她去仪方院。” 沈宛看着沐风。 沐风咬了咬唇,“大姑娘,奴婢觉得,伍婆子倒比财婆子好些。五姑娘院里发生了什么,财婆子就当成新鲜事说出去,可伍婆子自我们回沈府,要不是她在太太灵前哭,谁知道她肚子里有这么多的苦水。她想去服侍五姑娘,更多的是想服侍太太,就算是为了太太,她也会对五姑娘忠心耿耿的。” 沈宛轻舒服一口气,“你们都替她求情,让她收拾一下,去仪方院做管事婆子,但与她说好,用心办差,办好了,我亏不了她。” 伍婆子如愿以偿地进了仪方院。 次日,天刚亮不久,伍婆子就起来了,先是将花厅里的供桌、灵牌都擦了一遍,将花厅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将院子里的花木都浇了水,将院子都打扫了个干净。 画兰画菊起来时,看着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她把活儿都干完了,我们俩干什么?” “就是,也不带这样的。要是被府中知道了,还说我们两个是吃闲饭的。” 伍婆子忙活完了,就跪在花厅的蒲团上,规规矩矩地跪着,嘴里絮絮叨叨:“太太啊,你放心吧,五姑娘有老奴帮你照看着,一定不会让人欺了她去,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奴帮你照看五姑娘,就托你的福,劳太太帮我照顾伍壮子。 昨儿晚上,老奴做梦了,梦到我家壮子了,他说多亏了太太关照,让他跟着冥仙领了差使,往后再没人可以欺负他了,便是潘家过逝的老太爷都得巴结他呢。” 画菊气嘟嘟地从小厨房里提了一壶热水,“伍婆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尽在这里瞎说,你昨儿才过来,昨晚就梦到你儿子……” 伍婆子连连打了个手势,恼喝道:“太太莫怪,这些小丫头不懂事,冒范了你,你莫与她们计较。”她作了几揖,恭恭敬敬地起来,拉了画菊到外头,然后就开始训斥:“对太太不敬,你是不是过几日就对五姑娘不敬了,尊卑有别,什么话都说!” 沈容起床时,就见伍婆子正在训斥画菊,翻来覆去的说,也不过那么几句“你是丫头,要尊卑有别懂规矩,不能对主家不敬,何况太太已经仙逝了,你更应尊敬。”“我昨晚的梦真真的,我儿子托梦来了,得了太太关照,做了鬼差,在一位冥仙底下办事,他人机灵,冥仙大人很喜欢他……” 沐云看着外头,再看着面上含笑的沈容,“姑娘,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沈容道:“你瞧出来了?” 沐云低声道:“姑娘昨晚进了密道,后出来后就进了伍婆子的屋子,今晨她醒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奴婢记得上回在后花园遇到她,她就跟个六七十岁的老妪一样,你看她今儿,虽然人还是那人,精气神极好。” 沈容会催眠术,但沐云不懂,只以为是石氏教给她的什么法术,能让人按她的想法去做。沈容是觉得这伍婆子太可怜了,为了来生有个好出身,为了能让她的儿子伍壮子好过,就催眠了伍婆子,告诉她,伍壮子在冥间很好,现在是有头有脸的鬼,就连潘家过世的老太爷们都要恭敬他。 伍壮子父子活着时,是为救主而亡,而今死了,被以前踩着的主子都敬重,这对伍婆子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也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石氏帮的忙,所以作为回报,她就应该代石氏照看好沈容。 画菊不就说了那么一句,伍婆子就恼了,指着她训斥了大半个时辰,听得画菊一脸苦楚,画兰也不敢帮着说话,生怕伍婆子拉上她一道训斥。 画兰唤了声:“姑娘起来了!” 沐霞从房间里出来,闷头进了沈容的屋子。 沈容的房间只有大丫头可以进去,小丫头是不能近的。 伍婆子道:“再也下次,我可就罚你顶水盆跪半日,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还说你是从官宦人家出来的,怎的这规矩都不懂。”伍婆子扬了扬头,少有的神采奕奕。 沐霞送了水进去,再出来时,对画菊道:“今儿姑娘与八姑娘要去诗社参加诗词会,去说一声,把马车预备好,可不能误了时辰。” 画菊得救,福身道:“伍婆子,我去给姑娘安排马车。” 伍婆子进了屋,沐云捧着一个盒子,“伍婆子,这是五十两银子,姑娘说由你保管,偶尔姑娘想吃新鲜的吃食,你就着人去采买了在院子里的小厨房做,若是用完了,就与姑娘说一声,姑娘再拨。” “一下子给这么多,给过五两银子就行。” 沐云道:“姑娘说她屋里有银子使,你老别推辞了。” 沐云、沐霞都是未名山庄的人,她们是奉命保护、服侍沈容的。 沈容前几日又赚银子了,这是沈容告诉她们的,她们一早就听紫嫣说过,沈容会计算估测诗词会哪些人会赢,还能算出谁得第一、谁第二,今次诗词大会,男女组都是并列第一,女子诗词会:大周八郡主、西凉才女金达兰;男子诗词会:大周梁宗卿、北齐萧策。又被沈容给猜对了,此次又赚了一笔,所以沈容手里旁的没有,最多的就是银钱。 沈家薇起了大早,带着侍线,拎着一个食盒过来,问院子里拿着剪子修花的画兰道:“五姑娘可起了?” “回八姑娘,姑娘正在花厅用晨食。” 沈家薇进来时,伍婆子正立在一边服侍沈容用晨食。 沈容抬头望了一眼,搁下碗筷。 伍婆子蹙着眉头:“姑娘再多吃些,正长身体呢,怎吃这么一小碗羹汤又两个包子,这可是下午才回来。” 沈家薇笑道:“伍婆子,我们去诗社,要在那边用午食,自己也要带一份果点的,我带了三斤苹果,又带了两碟点心,是昨儿下午我姨娘给做的。张四娘上回请我吃,我也不好不回礼。” 伍婆子似有恼意地瞪着沐云、沐霞,“姑娘带的点心可备了?” 沐霞道:“备好了,有四样点心,还备了一斤瓜籽,又有果子的。都装食盒里了,到了诗社拿出来就成。” 沈容道:“可是备了双份,一份我带着,另一份你们去小憩室时也带着。” 画菊道:“今儿是我和沐霞陪姑娘去诗社吧?” 伍婆子道:“一个小丫头,不早起干活,还想跟姑娘出门,姑娘是去参加诗词会,你去作甚?就是为了玩。”她笑道:“今儿老奴陪着姑娘去,老奴就回屋换身体面的新裳。” 她一转身,进了她自己的屋子。 沈容还以为要等许久,只是片刻时间,伍婆子就换了身紫褂新裳,头上还簪了一朵紫色的绒花,脸上甚至还扑了粉,几个姑娘丫头看得直愣眼。 侍线低声道:“伍婆子今儿也太奇怪了……” 着实是她们认识以前的伍婆子,早晚的时候,总爱坐在祠堂、佛堂拐角的石杌,时常唉声叹声,有时候过路的丫头婆子多说几句,她就开始唠叨:“我男人伍瘸子,心眼最实,我有个儿子叫伍壮子,最是聪明机灵的……”然后就将伍瘸子父子的故事说一遍又一遍,也至侍线都听她说了五回,往后一见到伍婆子,就躲得远远的,若被她拉住,就要说上大半日,她可不想再听了。 不仅侍线如此,其他丫头婆子也是如此。 大家都说,伍婆子是个苦命人。 伍婆子以前只穿深色的衣褂,可今儿这种打扮,岂止年轻十年,怕是十五都有了,在侍线记忆里,伍婆子就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妪,可听人说她最多四十多岁,就现在这打扮,真正也只得四十多岁啊。 沈容道:“伍婆子,你真跟我们去?” 伍婆子道:“老奴不放心姑娘,老奴可答应过太太,要服侍好姑娘的。画菊这丫头,大咧咧的,又爱乱说话,实在不放心啊。” 她抬手提了食盒,沐霞可不敢让她拿着,又夺了过来。 第121章高人 伍婆子对沐云道:“你是大丫头,万事多用些心,我陪姑娘去诗社,把家里看好,晌午的时候,记得给太太上炷香,往后早中晚都要上香,可不能让太太断了顿……” 沈容汗滴滴的。 沈家薇只看着沈容,这个老婆子到底在说什么?难不成冥仙也要吃三顿,还不让断顿。 沐云应了。 伍婆子扶着沈容,“姑娘,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派人来通禀,老奴一定护着姑娘……” 沈家薇与侍线总怀疑伍婆子是不是受了刺激,这万全就是换了一个人,侍线悄悄地问道:“八姑娘,她到底多少岁?” “也就五十岁左右!” 伍婆子忙道:“我今岁四十八,虚岁四十九,八月的生辰。” 年纪不大,早前怎的扮得那么老? 沈容则想:果然有信仰的人就过得充实,就像现在的伍婆子,已经认定他儿子在冥间得到石氏提携,有了差事,就像是做了冥间的官员一般,过上了好日子。所以作为回报,她要服侍好沈容,不让人欺负她,当然还要敬畏她心中的神——石氏。她天一亮就起来上香,不就是敬畏的表现,还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精神,出门还搽脂抹粉,换上最好的新裳,生怕丢了沈容的脸面,一副“我是大户人家管事婆子”的模样。 古代敬畏神鬼,没想这敬畏的程度让人刮目相看。 沈容一通自以为是的闹腾,不仅让潘氏规规矩矩地给沈宛备嫁妆,还让老太太再不敢给她惹麻烦,同时还赢了一个忠心老仆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无心插柳之举。 沈容出门了。 沈宝卧床休养了几日,勉强能下床,在小钏、小链二人的搀扶下,出了漱玉阁,一出院门,望到不远处的仪方院,心里头堵得慌,“从北边走。” “姑娘……” 沈宝恼道:“你们不怕吗?不怕鬼上身,你就往仪方院去,石氏可在那里头镇着呢,谁晓得她什么时候发作……” 小钏、小链一阵心慌,垂首跟着沈宝饶了大半个后花园才到了佛堂。 老太太大病一场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半倚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佛堂周围到底贴了符,没有一千张,八百张绰绰有余,就连窗户上也密密地贴了无数张符。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入哪家卖符的道观。 沈宝福了福身。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打了手势,“坐罢!” 沈宝坐定,问道:“祖母,还有几日大姑娘就要出阁了。”不知何时起,沈宝亦不再唤沈宛“大姐姐”,而是改唤“大姑娘”,她想:自己与大房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李氏没了后,大房的姑娘与她越发生疏了。 老太太道:“潘氏是个没出息的,上回被吓,乖乖拿出五万两银子又添了二千两给她置嫁妆。早前说要置一百二十抬,前头多婆子来递话,说置了二百四十抬。” 如此大手笔的嫁妆,沈宝瞪大眼睛:“二百……四十抬!”都有些结巴的,这得多少银钱,居然如此厉害,她怎不是从潘氏肚皮里出来的,如果是大房的嫡女该有多好。 珊瑚与琥珀都在石氏灵前发了誓,再不敢打害大姑娘姐妹的主意,接过话道:“老太太,大太太不敢不拿出来,就说二太太在阴间受的那些罪……各是各的,旁人之物贪不得,活着时不受罚,这死了也要补上的。” 沈宝的后背发寒,她四下里张望,抱紧了双臂,“祖母是不是寻了道士来?” 珊瑚又道:“大太太前几日特意去了报国寺,连住持方丈听说后都没法子,说这种冥仙,半人半鬼,超脱六道轮回,最是不能对付,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只能敬畏,不能开罪,让我们府里好好孝敬,待三年期满,她会自己离开。” 沈宝近乎惊呼“三年”,这得多漫长的岁月。 琥珀道:“四姑娘,不敢不敬呀。今儿府里有下人传,说伍婆子的儿子死了十几年了,得了先头太太的提携,在阴间做了鬼官,手底下管了好些个鬼兵,风光体面得体,就连潘家仙逝的老太爷都得敬着他。大家还说,活着是你许是奴仆,到了那边,也许就做官了。” 这话,是画菊传出去的。 画菊到底年纪小,经不住那些好事婆子的追问,就说出去了,人言的力量巨大,琥珀去大厨房给老太太煎药,正听到大厨房的管事婆子与其他各处的管事婆子在那儿议论,因着这儿,大家就更敬畏了,还说“我们府里就有仙,往后不会去庙里了,就在府里烧香祭拜!” “我说伍婆子,怎么跪着求着要进仪方院,原来人家有好处。” “唉,听说阴间和阳间也差不离,也有皇帝、官员,她儿子当了鬼官,等她百年之后,也是极体面风光,来世定能投个好人家。” “没瞧今晨出门,伍婆子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 “啧啧,还搽脂抹粉儿了。” 老太太不敢反驳,因为她一反驳,珊瑚、琥珀两个就劝她,还劝她与石氏认错,得到石氏原谅,说得煞有其事地,说哪些婆子的香烛点不着,认了错就点着了,还能道出姓名来。 提到石氏,老太太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她是怕惊了石氏出来,这石氏死都死了,还回来守她幼女,老太太就恨不得一把火将仪方院给烧了。 潘氏受了惊,潘家三房太太得了消息上门探望,提议请道士驱邪,首先被潘氏给否了,“问过报国寺的住持方丈,说她驱赶不得,只能好好敬养,平日不惊着她,她就不会出来。” “这可得三年呢……” “三年就三年罢!她又不是不走,不过是三年后才会离开。” 潘家三位太太先是称奇,后又生出敬畏之心。 沈家到底没请道士和尚来驱邪,只是老太太、沈宝、沈俊来及潘氏都不敢近仪方院,总觉得那地方太过晦气。 潘氏亦不许沈宜往仪方院去,生怕石氏报复到她孩子身上,沈宜原是好奇,听潘氏说得吓人,也不敢去了。 老太太想着潘氏许是被吓怕了,想到李氏每日要喝下一万二千两银子熬成的银水,偏这银水不增不少,天天都要承一遍苦,再不敢打沈宛姐妹的银子,也支字不提石氏留下的家业之事。 沈宝问道:“祖母,那三哥是不是过几日就要抵京了?” 老太太提到这事就是一肚子的气,她原想与潘氏借银子,可潘氏说手头没有,又说沈宛给的五万两银子她不敢贪一两,还往里头添了二千两进去,潘氏还与她叫穷。 老太太只是打消了念头寻沈俊臣拿银子,沈俊臣也只说家里没有,沈俊来倒是在外头跑了一遍,最后由老太太做主,为了凑到银子打算娶商贾千金为填房,这回定的是京城安定县首富李家嫡长女李金花,对方倒是承诺了陪嫁三万两银子的嫁妆,可这银子要等李姑娘嫁进沈家才能有。 沈俊来如果去恳求,这银子还是能借出来,可他想到沈宾做的那些事,又听沈俊臣分析了厉害,总觉得这儿子会有碍他升官,那种成了废子的儿子,救回来作甚?他想要儿子,随时都能生,在大房二姨娘传出有孕后,沈俊来的两个通房都有身子了,沈俊来就越发不看重沈宾,一心想早娶了李金花过门。 老太太轻叹一声,“你父亲凑了二千两银子,我这里能凑六千,宝儿,你那儿还能凑出多少来?” 沈宝当即回道:“要救三哥的赎银,怎让我出?” “你不是他亲妹子?”老太太的语调无端多了三分犀厉。 她待沈宝不好么?沈宾出了事,最该急着救人的就该是沈宝才对。 沈宝咬了咬唇瓣,想拒绝,却又不能,心里一阵肉疼。 老太太道:“把你屋里的银子拢拢。” “祖母怎不找大伯凑银子?” 沈宛出阁,光是嫁妆就备了五万又二千两银子,现在要救沈宾,不是该寻最有钱的沈俊臣想法子。她就算把所有的首饰都给卖了,最多也就是二千来两银钱。 老太太气得胃疼,自打接到消息,浑身都不舒坦,沈宾是二房三个嫡出孩子里最聪明、机灵的一个,却被李氏生生地给拖累了,“你大伯还不是大太太管着,大太太的银子都给大姑娘置了嫁妆。” “她置这么多作甚?” 老太太不快地命令道:“把你屋里值钱的东西都取来,能凑多少凑多少。虽说要二万两,可家里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也算尽了心。” 沈宝百般不情愿,回到漱玉阁,挑了不喜欢的首饰。将最喜爱的、最值钱的留下,应付一般地抱着盒子,绕过仪方院去了佛堂。 老太太见她拿了首饰来,“还是亲生的用心,你瞧大房,一个个都置之不理,让人心寒啦!” 老太太让珊瑚去把首饰换成了银子,拿回来的也不过一百八十两银子,还差了许多,“去大老爷那边问问,就说我们凑了八千多两,问他能拿多少出来。” 沈俊臣听说后,知是潘氏不想管,拿了手头的三千多两添进去,在听说阴间对阳间贪官死后灌银水的做法,沈俊臣还真有些怕了,但他现在在礼部,也沾不上银钱。 老太太凑了银子,令沈俊来去赎沈宾。 沈宛的出阁吉日渐次近了。 石美金那边递来话,说是备了五百多台。 四月二十六,皇帝再下恩旨,封沈宛为“和美郡主”,以大周郡主之礼出阁,另赐大周皇宫圣物:一对玉如意,郡主所戴的凤凰金钗等。 四月二十七,太后、皇后及四妃的添妆礼就到了,竟有八抬之多,太后赏的是郡主身份的凤袍;皇后添了一套凤凰头面;四妃或赏华美的衣料,或是内府制的宫袍,又或首饰等。 赵硕、赵熹两人纠结着将“石美金”添的嫁妆是送入沈府,还是在出嫁时,从半道加入进去,突地就听到蓝锦来报,“沈府闹鬼”。 赵硕错愕地看着赵熹。 赵熹笑道:“世间所有的鬼,都是人扮的。” 蓝锦连连摇头,“沈府上下都说这不是人扮的,是真的鬼,还是鬼仙,说是大房先头太太做了鬼仙,还在阴间的什么忘情司当差,是个鬼官,很厉害的样子,她能调遣小鬼,现在魂魄就藏在仪方院,在沈家五姑娘身边守着,说要护五姑娘三年……” 赵熹不信。 赵硕却是好奇,“这怕是沈家人编造出来的吧?” 蓝锦摇头:“不像是编造的。属下盯了沈府一整天,沈家的四姑娘离仪方院远远的,老太太更是不提仪方院,都不许五姑娘去给她请安,就连大太太也免了五姑娘晨昏定省,大老爷、二老爷都不敢近仪方院。 府里的下人说得很认真,说是真的,因为府中婆子丫头们听说后,都前去仪方院祭拜,那些背里做过伤害大姑娘姐妹的下人,就点不着香烛,必要认错赔礼才能点得着……” 赵熹一笑置之,莫不又是小狐狸闹出来的,只是她这又是何意,莫非是为了过她的清静日子,沈宛远嫁,她怕保不住自己,所以先下手为强,先震住了沈府老太太、大太太等一帮牛鬼蛇神。 定然是小狐狸! 为何说三年,而不是五年? 上回,她直嚷嚷不下注,可最后还是被她猜中,又赚了一笔银子。 连带着二皇子、九皇子也赚了一笔,只是这两位皇子闹的太大,跑到对方的大赌坊狠狠下注,最后是半斤八两,险些没让大赌方给赔死。玩了一场,彼此也没算得了好,不过是大赌坊的赚头都被他二人得了去。赵熹也赚了一笔,他却不是在二、九皇子保护伞下的大赌坊,而是万财大赌坊,这家的后台可是肃王府。 两位皇子不敢开罪肃王,都在对方赌坊下狠手的买,随道把三发大赌坊给买破产了,两个人还商议着如何瓜分大赌坊,这可是六皇子的产业,这摆明了就是联手整六皇子。 六皇子吃了个天大的闷亏,却不敢发作,更不敢赖账,只说发发发是真没钱。 赵硕道:“几百抬添妆怎么办?要入沈府么?” 蓝锦答道:“八王爷,属下在沈府还听说一件奇事,说是二房的李氏死后,因她生前为了一万二千两银子的家业害死了大房的二爷,现在每日都要被阴间小鬼灌下一万二千两银子的银水,日日煎熬,她直喊不喝了,不贪了。 可阎罗却说‘你们这些俗世凡人,得了一千两,就想得一万两,为了银钱,不惜害人性命。生前嫌一万二千两太少,死后却嫌多了。’还说,在阴间,但凡是贪官,生前贪了多少,死后就要把多少银水喝完,偏那银水不增不减,永远都不会少分毫,天天都要喝,苦不堪言,人人生前嫌少,死后却嫌多,着实是贪得越多的,这银水便喝不完啊……” 赵熹觉得这件事倒可以做文章,若传到天下,足令那些贪官有所收敛,你生前贪多少都觉少,死后就让你喝银水,那时你就觉得太多。 “八叔倒不妨将添的嫁妆尽数抬入沈府,就算闹大些也不怕,这是石家的脸面,也是沈家大姑娘的脸面。有了这件事,沈家大太太、老太太都不敢贪她们姐妹之物。” 赵硕道:“如此,明日一早,我就把几百抬嫁妆送去,还有一百万两银票。” 沈宛身边有沐风沐雨二人,到了沈宛手头,赵硕也是不惧的。 夜里,赵熹正准备出门,蓝袍来禀:“三皇子殿下,大周二皇子到!” 二皇子进了大殿,赵熹令侍女奉了茶点。 他微微一笑,斥退左右,揖手道:“赵熹,你与我说说,指点你的高人是谁,你若将此人荐与我,我自有重赏。” “高人……” 二皇子道:“告诉你如何下注之人,此人大才,连谁人获胜都能估测出来,直称‘此乃大儒,若被我大周所得,不愁我大周国运’。一个能将天下所有才子佳人都了若指掌,甚至还能估测出皇帝的心思。” 拥有此等计谋之人,乃是大气运的人,能晓人心,看懂局势,看似一场赌局,其实是他过人的胆识。 若不是二皇子、九皇子互相拆台,将对方的大赌坊几乎给斗垮,更是联手将发发发大赌坊赔得哭爹喊娘,皇帝也不会知道,世间还有如此能人。 二皇子从皇后听说皇帝有招揽此人之意,立马就来寻赵熹。 赵熹笑了一下,心下权衡着如何应对此事,让他把小狐狸供出去,这不可能,他也不会去做,是他发现小狐狸的厉害,他甚至亲眼目睹了小狐狸如何估测,回来后,他自己也学着做了一遍,可他推出来的结果,与小狐狸推测的相差颇大,简直就与上次沈宛做的差不多。 看着小狐狸生搬硬套的法子,他自己根本就行不通,而小狐狸还能将有可能的因素也算计在内,这样的手段,更令他折服。 二皇子揖手道:“我只要那高人,至于你想回赵国做太子,换赵然为质,我定会成全。” 赵熹面露为难之色,“不瞒二皇子,前儿九皇子也与我问及此高人,人就一个,你想要,他亦想要,我……我很为难。” 二皇子道:“我知你与老九交好,可这些日子,我没少帮你吧?硕王爷看上了沈宛,为了成为你们赵国,我放手了,这个面子你还是要给我的。” 当赵硕提醒了赵熹“你此次将获胜名单给他们,又中了,只怕他们不会放过那背后高人。” 赵熹便预备了一个高人在那儿。 就在他为难之时,只听蓝锦禀道:“主子,九皇子求见!” 几人寒喧了一阵。 九皇子撩袍一坐,“阿熹,我可是来等答案的,你上回说今日回我。” 二皇子笑道:“先后有别,九弟,是我先到的。” 赵熹喝了声“蓝锦,备笔墨!”他苦笑了一下,“这位高人是个精通周易的道长,颇有些本事,住在城外,是个隐世之人,我把地址给你们,你们谁得到此人,我就不过问了。但是,我先声明,这位道长脾性古怪,率先找到的,未必就能得他看中。若能被他奉为主……” 他顿了一下,握起笔写下那“高人”的地址,共写了两份。 二皇子盯着九皇子,九皇子亦瞪着二皇子。 赵熹道:“近来,北齐、西凉两国都一直跟踪于我,企图遇到此高人,我每次前去求见,很是辛苦。这位高人志在一统天下,我听他的意思,似在三大国中选一人奉为主……” 奉为主,不是要襄助那一人成为天下唯一的皇帝。 这绝对是天大的诱惑。 二皇子、九皇子各自接过写有地址的纸条,扫了一眼,但见上面写着“黄桑道长”,这位道长可是与梦周道长齐名的世外高人,果然不负所望,居然是他。 兄弟俩转身便走。 赵熹大声道:“你们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失言!” “我们绝不失言。” 待两位皇子走远,蓝锦低声道:“主子,这样真的管用。” “黄桑道长之名,名动天下,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可是这个黄桑……” 是假的! 但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人家会占卜算命是真的,且还算是特别准。 这大抵,也是赵熹要把此人推出去的原因,这个假黄道就想求荣华富贵,赵熹便将此人给了二位皇子。 然,此刻在北齐行馆。 萧策亦得到消息:“大周二皇子、九皇子带人出城了?” “是,我们的人打听到消息,说那位能断胜者、识才华,晓人心的高人露面了,是赵国质子告诉他们的,两人都想把此人收入囊下,皆出城抢人了。另外,西凉大皇子也收到风声,也要去抢人。” 萧策迈着方步,“赵熹会把这等奇才让给大周,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国自是大周的属国,就算得了这样的人才,大周也不会给他们,是他明白保不住,索性卖了二位皇子一个好,让他们去夺高人。” ---题外话---亲们,二更合一了哦!!求订阅!求收藏!求咖啡!求一切支持! 第122章 话本子 萧策厉声道:“赵熹绝非池中物,这些年跟着南宫昶扮平庸,实则最是个胸有成竹之人。周帝居然听信了皇后、淑妃等人的话,要放他回赵国,换赵然为质。” 赵然是赵国贵妃之子,是赵国国君最宠爱的儿子,这,也许是周帝会同意换质子的原因。有时候,眼睛瞧见的未必就是事实。周帝那么喜欢赵然,为何不封赵然为太子,却要把在大周做了数年质子的嫡次子赵熹给接为国,要将他立为太子,还说什么,“立嫡不立庶”,这种鬼话骗谁去?分明就是赵国国君最疼爱的儿子是赵熹。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撄。 次晨时,京城便有谣言,说二皇子、九皇子与另一路身份不明的蒙面人交手,两位皇子的亲卫死伤无数,就为了救护下一个“黄桑道长”。 在种种谣言里,“石美金”父子领着浩浩荡荡的嫁妆往沈府方向移去。 李管家一路急奔,今儿休沐,赶巧沈俊臣在家。 “大老爷,石老爷父子上门给大姑娘添嫁妆了,说预备了六百六十抬。” 沈俊臣连连起身,“快请,着大厨房备家宴款待石老爷父子。偿” 下人们听说石家来添嫁妆,都聚到二门上看热闹,一抬又一抬的嫁妆从外头抬起来,光是看着抬嫁妆的人那颤微微的担子,就知道里面一定是实打实的嫁妆。 “石美金”哈哈大笑,“沈大人,这是嫁妆簿子,你且过过目,再把宛儿唤出来,我备了一笔银钱,已经兑换成赵国能使的银票。” 沈宛到得前院时,源源不断的抬嫁妆下人还在往里走,前院的空地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一抬抬的陪奁,都扎了红绸,或贴了囍字,很是喜庆。 六百六十抬的舅家添妆,前所未见,这沈宛算是头一遭了,有了此等丰厚的嫁妆,又封了大周“和美郡主”,还有谁敢小窥她。 石美金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百万两银票,一万两一张,你且清点一番。” 沈宛福身行礼,将银票递给身后的沐风,沐风清点后,“姑娘,一百万两银票,一分不少。” 石美金道:“有一抬只有一块木牌,上书‘嫁妆银钱一百万两’,宛儿,你瞧可合适。” 这是嫁妆,往后都是沈宛的,将来也可留给她的儿女。 石美金又道:“赵国国都南城仁和街,一百二十家铺面,其中有六十家店铺,全都是你的;赵都城西五里李王堡、里仁镇万顷良田,共有二十三个庄子,也都是你的。这两处也置成了两抬。” 一抬放了块木牌,上刻:“赵都仁和街六十家店铺、一百二十家铺面“,另一抬刻着“赵都李王堡、里仁镇万倾良田、二十三处田庄。” 石美金说时,这三抬就移到了跟前。 沈宛感佩不已。 石美金依旧面露宠溺。 血浓于水,即便她自小与舅父未曾谋面,可她还是觉得舅父亲切,也只有真正的亲人,才会为她做到如此了。 石美金打开一个盒子,“沈大人,你帮忙点验一番,这是赵都的店铺房契、田庄地契,全都在这儿了。” 沈俊臣接过,看了一下,越看越是心惊,一整条街做了嫁妆,这是何等大手笔,便是大周首富万家的姑娘出阁,嫡女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庶女一万两,这从来都不曾变过,可沈宛竟有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瞧这些房契、地契,处处都是极好的。 潘氏听说石美金父子添妆,那些地契、房契全都是实打实的,还备了六百六十抬嫁妆,光是一听,就令人咋舌,世人都说“十里红妆”,沈宛却是实打实做到了,没有半分的夸张。 这次留了石美金主仆在沈府用宴。 用罢午宴,石美金便问沈俊臣:“沈大人,宛儿出阁,谁背她上花轿?” 沈宛原有弟弟,可已经没了。 潘氏忙道:“让我家宏儿背大姑娘。” 石美金道:“不成,你家这位小公子太小,这新娘子出阁,脚不能沾地,这样罢,就让我家大平背她上花轿,大平是她表兄,也不算外人。” 没有表兄背上轿的,倒有堂兄背的,可沈俊臣就是长子,沈宛也没堂兄,也只能让石大平背着上花轿。 石美金与沈俊臣商量了一番,带着儿子下人离去。 潘倩、罗小鸾等幽兰诗社的贵女陆续登天添妆,在漱芳阁里说些吉祥话,众人听说沈宛失散几十年的舅父添了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有羡慕者有之,有吃惊者有之。 次日,赵硕上门下聘,一百二十抬,也都是实打实的。 潘氏与大姨娘忙得脚不沾地,要将所有的聘礼、嫁妆拢到一处,还不能乱了,又要定出嫁妆时如何走,皇家赏赐照例要走到前头,然后便是最体面的嫁妆,石美金添的六百六十抬都是好的,也要合在其间。 五月初一要催妆,赵熹遣了几个交好的后生来沈府漱芳阁下催妆嬉闹了一番,沈家得照矩打发些银票封红,众人分才嬉笑着散去。 五月初二,一过子时,石妈妈就将沈宛唤了起来,开始沐浴梳妆打扮。 沈容带着沐云、伍婆子、画兰过来帮忙。 辰时一刻,沈宛被石大平背上花轿,她一上轿,陪奁就开始出了,浩浩一千零六十抬的嫁妆,前四百九十抬,后五百七十抬,像望不到头的长龙。 百姓们看着那长长的陪奁,在皇家赏赐之后,跟着的是“嫁妆银子一百万两银”、“田庄二十三处,万倾良田”、“赵都仁和街一百二十家铺面、六十家店铺”。 “这是谁家的姑娘出阁,好大的手笔!” “是礼部左侍郎沈大人的嫡长女,皇上新封的和美郡主,皇上下令,以郡主之礼和亲赵国硕王爷为嫡妃。” “我可听说赵国硕王爷只备了一百二十抬的聘礼,这么多,走了两个时辰还没走完,沈大人哪来这么多钱。” “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位沈元娘有个失散几十年的嫡亲舅父,原是个海外商人,极其有钱,给她添了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一百万两银子,又有良田、店铺,还有六百六十抬陪奁,那紧跟皇家圣物之后的三抬,全是他给添的。” 桂花茶楼上,沈容近午时,收到梁五娘几人递来的信,约她到桂花茶楼一坐。 杜元娘看着楼下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寒气,这石老爷添妆还真是奇特,大手笔的添妆,大手笔地另给了一百万两银子做嫁妆,便是嫡亲闺女也没这么干的,据她们探来的消息,这石老爷可是有儿女妻室之人,他这么做,他儿子就乐意? 梁五娘轻声问道:“我和杜元娘听说了一件趣事。” 沈容傻傻地问道:“甚么?” “说你们沈府闹鬼……” 沈容凝了一下,摆了摆手,“别听旁人瞎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年轻女孩子,都有爱听八卦的事,尤其喜欢听这种离奇的八卦。 沐云不动声色。 画兰垂首,姑娘不说话,她就装不知道。 杜元娘道:“我们是听幽兰诗社的贵女传出来的。” 梁五娘道:“我们与罗家是世交,是听罗家姑娘来我家时说的,说你舅家祖上有人飞升做神仙,你娘过世后,得他点化,就成了冥仙。你娘舍不下你,就求了阎罗要留在阳间陪你三年,还听人说,你祖母要刁难你,惊了你娘的魂魄,附了你祖母身边服侍丫头的身……” 下人们不敢提石氏的、李氏、沈宽三人的死因,但他们对这鬼神之事很是敬畏。 沈容微微蹙眉,抬头望着沐云。 沐云道:“五姑娘,肯定不仪方院的人传出去的。” 画兰肯定地点头,“上回画菊把干娘的事告诉了大厨房的管事婆子,干娘就罚她顶了三天的水盆,画菊现在嘴也紧了,她不会说的。” 伍婆子无儿无女,沈容便做主,让画兰画菊认了她做干娘,也算是彼此多个依仗。伍婆子白捡了两个干女儿,对她们管得极严,但凡行差踏错先是训一通,再顶水盆。 杜元娘道:“我可不管你们沈府谁说的,我们就问你,这事是不是真的……” 沈容眯着眼睛傻笑。 杜元娘急得不成,“难道是真的?” 梁五娘道:“你傻啊,你没瞧她傻笑,这不就是承认了。” 沈容不解地问:“你们想说甚?” 杜元娘哎呀一声。 梁五娘急切地道:“我就与你直说了吧,社长、两位副社长都听说了消息,昨儿她们递话给我,让我来问问你,我不是贵一组的组长么?听说你娘带你去逛冥府了,你见着了好些有趣可怕的事。你知道,我们社长是女道,她是发愿终身不嫁。” 万三娘是道士! 这大抵是沈容听到最离奇的事,她还在奇怪为甚万三娘这么大年纪还不出阁,人家是出家了啊。 杜元娘道:“社长一年穿女道服的次数只几次,开社日、关社日,还有就是遇初一十五、清明、中元节,旁的时候都穿随常衣袍。” 梁五娘轻斥杜元娘道:“你越说越乱了,我们在说正事。” 杜元娘止了话。 梁五娘道:“社长最信神佛,她说你既然游过地府,让你把自己所见讲出来,我们桂花诗社要出一个《地府游记》的话本子。” 沈容的下巴快要惊掉了,张大了嘴合不上。 就连沐云画兰二人都像听到了最离谱的事。 沈容问:“不会吓人吗?” 让她写《地府游记》,那里有甚好写的,这万三娘竟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沈容满脑子都是《聊斋》,不由得心下发寒,她不惧恐怖故事,可其他人也会喜欢? 梁五娘道:“怎会是吓人?社长说,那段贪官死后在地府被罚喝银水的事,就很有劝导世人的作用,所以一定要写出来,可以起到劝化世人从善,如果那些贪官知道生前贪多少,死后就要喝多少银水,一定不会再从恶的。社长让我们来做你的工作,你也不动笔,你只需要把你所见写出来就是。事成之后,一定会厚赏。” 杜元娘道:“社长发了话,如果我们贵一组需要人手,她派万十七娘会襄助我们,帮着圆润词句,争取在中元佳节前这书就要上市。” 中元佳节…… 好恐怖的日子。 沈容吐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她们原来说这个,“我试着写,拉了沈八娘一起写,初稿给你们,圆润、修订就由其他人来做。” 梁五娘道:“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贵一组所有姑娘都会辅助你。” 沈容凝了又凝,她没去过地府,但是去逛个鬼城丰都,传说中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些听来的故事,写起来倒也不难,难的事如何写。“如果真写出来,只怕一册出不完,地府有十八层地狱,有各种刑罚,还有冥仙们的诸多故事,这些也都要写的。” 梁五娘眼睛一亮,万三娘当时还说了一句“我实话与你说吧,写《地府游记》这主意,真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丽昭仪娘娘奉了太后的懿旨,让我们桂花诗社来做的。太后身边的服侍宫人,拿沈家的人当成趣闻讲给太后听。 昨儿上午,吏部有官员去找太后认错,说他贪了银钱二十万两,哭得伤心得紧,求太后在皇上面前求情,给他一个改过机会,他还自愿把二十万两银交到了国库。 后来一问,这官员道:是他家中老母亲,听说贪官死后到了阴间要喝银水以示惩罚,令她把银子交还朝廷。太后觉得此事意义重大,又打听到这游了地府的贵女乃是我们桂花诗社的,悄悄唤了丽昭仪去,让她来玉成此事。” 太后的懿旨,这可是莫大的荣崇,素来桂花诗社就不比另两家诗社名气大,得了这么个机会,自要全力以赴。 梁五娘忙道:“无妨,你写多少都成,我们诗社会进行玉成。” 沈容嘟了嘟嘴:“我有个条件。” “你说,话本上市,不要署我的名字,诗社要保证不是我写的。诗社可以一起署名,署桂花诗社,或署桂花诗社八才女、十才女都成,就是不能有我的名字。” 杜元娘正巴不得如此呢,她们这些庶女,都想赚了美名,将来好配个富贵门第,沈容不要声名,正合了她们的意,就怕她要求署她一人的,到时候她们也得同意,因为这是太后的意思。 梁五娘笑道:“我会告诉社长。” 沈容又道:“一册多少字?” 梁五娘道:“五至六千字。” 沈容道:“我今日就回去写,待完成之后,我遣我身边的侍女来递话,消息送到那儿?” “桂花茶楼的三掌柜是桂花诗社大厨房的管事婆子,你递话给她,她会想法传给我们。” “好。” 沈容得了差事,回到府里,唤了沈家薇来。 伍婆子也听说沈容奉命帮诗社写《地府游记》的故事,很是欢喜。 沈容在说,由沈家薇握笔,她移着步子,“从哪儿开始呢?我想想啊。” “盘古天地,女娲造人创六界,且说蜀地台儿县有一户申姓人家,是县城的一等富贵人家,家中嫡母玉氏于几年前……几年前……” 沈容说了一段,沈家薇张着小嘴。 沐云道:“姑娘不会真把家里的事写出来吧。” “蜀地可没台儿县这地方,我娘姓石,不姓玉。” 沈家薇道:“沐云说得是,五姐姐,我们可不能把家里的事写出来,我姨娘说,若是传到外头,怕是父亲的官位都保不住。” 沈容摆了摆手,“我知道!” 伍婆子一直站在外头窗下,听到这里,轻斥道:“你们是丫头,倒管起姑娘来,姑娘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分明就是护沈容,这些日子来,伍婆子有时候护沈容,护得没有半分道理,可伍婆子却乐此不疲。 “家中嫡母玉氏于几年前仙逝,玉氏膝下育有两个女儿,长女闺名……”沈容挠着头。 沈家薇急道:“五姐姐说慢点。” 沐霞看得着急,“姑娘,要不是我来记,八姑娘写得太慢。” “好!好,你来记,到时候,我修改一遍,交给八妹妹去抄录。” 沈容继续道:“长女闺名娇,家中长辈唤作娇儿,生得极美:眉不画而枝翠,唇不点而丹,面似美玉犹娇,眼似秋水还清,翩若惊鸿,婉若舞凤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 沈家薇立在一侧,听着沈容一串串冒出来的词语:五姐姐说她不会作诗填词,以前曾认为是真,可现下瞧来,肯定是她不想写,听听她的话,现在打死她也不信。不会作诗词,却能将她的诗词改得极好。 真是被她给骗了! “幼女闺名妩。”沈容顿了一下,“是妩媚之妩,不要写错了。”她又走了几步,“最是娇憨率真,活泼可爱的。这两个女儿深得石氏……” 沈家薇道:“五姐姐,又说错了,要说玉氏。” “沐霞自己改,不要打岔,我好不容易想几句,都被你打岔打得想不起。” 沈家薇吐了吐舌头。 伍婆子在外头听见,愤愤地看着沈家薇,目光相遇,沈家薇垂下头去,她是领教了伍婆子拿沈容当亲闺女还亲的护犊子心理,大姨娘说,这是伍婆子想报恩,想替五姑娘好。 沈容说一句,沐霞就写一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从说玉氏在地府遇到位列仙班的先祖,得先祖点化,修成冥仙,进入忘情司,成为副掌司。 “说到忘情司,其实是阴间专掌忘魂汤,专管孟婆之阴间衙门。阴间有勾魂司,司中有黑白无常,专拿寿终亡魂入地府;又有判官司,专管阳世众人生死簿,记录各人一生善恶,若遇善者可短其寿,若遇恶者可增其寿……” 沐云与沈家薇都盯着沈容:是不是说错了? 沈容道:“这乃人间有祸害活千年,好人命不长便是由此而来。曾有世间好人不到四十便命归黄泉,他颇是不解,问判官司掌司大人道‘我一生行善,为何不足四十便让我殒命?’判官虚空一点,空中出现了一幕画面,画中正是这好人家乡村子里的一个老妪,最是个狠辣的,虽有儿孙无数,却个个与她离心,不愿赡养于她,数九寒冬,她只能上山砍柴,日子过得甚是辛苦,生不如死。后,这好人转世做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因他争气,十六少年就高中解元,骑着高头大马回乡,那近百岁的老妪还在山上砍柴,一下又一下,竟是砍不断柴,却是太过苍老,手上无力所至……” 这会子,就算沈容说错,几人只望着她,等着她来纠错。 沈容则说得兴致勃勃,权且当成是讲故事。 “再说玉氏,心心念着就是留在人世的一双女儿,一日她难耐思女之痛,前往阎罗殿跪求阎罗帝君,请求回返阳世。可她已逝数载,怎么可能?但阎罗感她一片慈母之心,同意她回返阳间三载守护幼女。 但玉氏初为冥仙,修为不及其他冥仙,正是加强修为之时,她左右为难,后思得一法,将幼女品性纯良,将幼女妩儿之魂诱入地府,若幼女能下地府染了入阴之气,便能与她产生灵犀相通,若幼女得遇危难,她便能立马感知,若幼女平安之时,她即可在阴间潜心修炼,如此便有了申妩的《地府游记》。” 伍婆子对沈容讲的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感,接了画兰手里的茶壶,进府添了茶水,又取了个绣杌坐在窗下,继续听沈容的讲叙,沈容编得很认真,从她入阴界,走的是什么界,过的什么地儿,里面的鬼魂都是什么样儿的,全都细细地说了一遍,甚至说到阴间巡游的鬼兵是如何行走巡视…… 如果她说,这得自己编的,第一个不信的便是伍婆子,连沈家薇都瞪大眼睛,一脸又好奇又敬畏的模样。 “申妩在白无常的引领下进入鬼城,站在城门口,但见这城池上空一片乌黑,没有半点光亮,但空中有无法魂魄发出或绿或蓝的光芒,就如阳世所见之鬼火,空中发出或孤寂、或冷漠的叫声。” 沈容末了,还学了几声怪叫,吓得沈家薇尖叫一声,蹲藏在桌子低下。 第123章 三朝回门 沈容哪去过,不过是穿越前电影电视上有这样的片断,再加上她自己想像的,就勾勒出一副离奇的画面。 “申妩看到城门口内,迎面飘来一个美貌的红衣女郎,身材婀娜,面容姣好如画,容长脸蛋,柳叶眉,不大的眼睛却极其有神,粲然一笑‘妩儿,你来了,我奉命带你游地府!” 沈容喝了几口茶:“多少字了?”先且凑字数,一册接一册地出。 沐霞瞧了一下,她已经写了五十多页了,“有七八千字了。撄” “要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沈家薇从桌子下出来,“五姐姐,红衣女郎是谁?是不是玉氏?” 沈容摇头,“你们猜。” 沐云道:“我猜不是玉氏,应该是她派来的女差,专门奉命带申妩游地府的。偿” 沈家薇蹙着眉头,“玉氏是忘魂司副掌司,她手下都是些送忘魂汤的孟婆,莫不就是玉氏。” 沈容再不说话:“沐霞,你通笔墨不?” 沐云笑道:“沐霞是我们这几个里头最通笔墨的了。” 沈容道:“如此便好,沐霞与八妹妹一起修改了,待改过之后,就着人与桂花茶楼的三掌柜说一声,就说第一册写好了。届时,由八妹妹带了丫头交到诗社,别让她们署我名字,八妹妹可让她们斟酌署名,桂花诗社八才女什么滴皆可。” 沈家薇问道:“五姐姐,故事没讲完,才刚过奈何桥,穿过忘川河,见到了曼珠沙华、三生石、血河等,还没进鬼城……” 沈容摆了摆手,“已经七八千字了,够她们出一个话本子了,过段时间再写,你先把这些改好再送去,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沈家薇嘟着小嘴,听故事听不半,沈容不讲了,她好着急,“没什么改的吧。” “你不想寻个好婆家了,如果想,你就用心些,你不想改,就派了侍线去报信,看三掌柜如何回话。” “是。” 伍婆子心里还念着,觉得那地方充满了神奇。 沈容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日上午,去叶初锦的院子学琴棋书画;每日下午,在仪方院读书识字,跟沐云学剑术武功。 五月初四,是新人三朝回门日。 沈容起了大早,寅时一刻,便有人来禀:“五姑娘,大姑娘回门了。带了好些礼物,大老爷令你去福瑞院坐陪。” 沈家的大姑娘出阁,今日归来小聚,算是认亲,少不得有体面的礼物,照着规矩就连姨娘、庶出子女也是人人有份的。 沈容到福瑞院时,沈家薇、沈家莉甚至是三姨娘与沈安也都到了,连沈宏、沈宪也在,“容儿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潘氏见到沈容,面容有些微白,“坐吧!”如果可以逃走,她现在想退出花厅,离沈容近了,潘氏是浑身都不自在,天晓得沈容身后有没有跟着石氏。 赵硕与同来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立时捧了一个盒子来,赵硕宠溺地看着沈宛,“宛儿,你给弟弟妹妹把礼物分了吧。” 沈宛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取了一个漂亮的荷包出来,递给沈容:“容儿,这是你的。” 沈容接过,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对漂亮的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 沈宛又给沈宏给了同样的荷包,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虎头挂佩,上面还打了丝络,煞上漂亮。 给沈宜的亦是一对镯子,赤金嵌红玛瑙的,虽不如沈容的好,却也不差,外头也得值二三百两银子,但沈宏手头的那对虎头白玉却是极值钱的。 潘氏的心情立时好了许多。 沈家薇、沈家莉各人也是一对镯子,赤金雕花的,待得沈安的时,得的是一对挂佩,是翡翠蝴蝶挂佩,将来大了也能戴上。 大房的几个孩子发完了。 沈宛方取了一个寻常些的荷包递给了沈宪,亦是一对挂佩,是一对玉鲤鱼挂佩,玉质远不是沈宏的,亦不如沈安的,也只值三四两银子。 沈俊臣心里暗道:沈宛到底是还是因沈宽的死记恨上二房,人家能送见面礼就不错,可见还是将两房人分别对待的。 沈宛又给了三位姨娘送了见面礼。 沈俊臣与潘氏的,今儿到时,赵硕送给沈俊臣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给潘氏送的是一套赤金头面首饰,也算是极体面的。 小链进了福瑞院,福身道:“给大老爷、大太太问安!问大姑奶奶、大姑爷吉祥,四姑娘原是要来的,今儿起来头昏,便遣奴婢过来问安。” 人不来,却不忘来取自己的那份礼物。 沈宛也懒得计较沈宝是真不舒坦还是旁的什么心思,淡然一笑,“四姑娘没来,但礼物要送。”她取了一个荷包递给小链,“给四姑娘带回去吧。” 小链掂了一下,不好打开细瞧,福身告退,她过来原就是给沈宝领见面礼的。 沈俊臣邀赵硕去书房说话。 沈宛便起身随沈容去仪方院,进了院子,走到花厅的供桌前点了香烛,“娘,宛儿嫁人了,夫君待婉儿很好,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过日子,待给容儿过了十周岁生辰,我随夫君去赵国……” 敬完香烛,沈宛进了沈容闺阁,拉着沈容在案前坐下,“我在京城置了些店铺、田庄,我把这些都留给你。” “姐姐,我有个建议,如果韦氏是个知好歹的,你将一些田庄、店铺留给她如何?” “这是娘亲留下的,怎能给外人。” 韦氏是何许人也,凭甚得了石氏留下的东西。 如果不是沈容还在沈府,沈宛便是做样子也不愿装了,但又想着,此去一别,不知几时才能相见,索性今日便大方了一回。 “姐姐,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次大太太拿了五万二千两银子给你置嫁妆,二百四十抬,我瞧着也是实打实的,姐姐抬入质子府也定是细瞧过的……” 沈宛没有反驳,定是掺不得假。 沈容完全没料到,经她一番胡闹,居然还有了这等功效,上至老太太,下至下人,人人都对她敬而远子,不敢算计,都怕惊了“住”在仪方院的石氏,这可是厉害的啊,连报国寺的住持都说对冥仙只能敬,不能驱。 沈容又道:“着实不成,就交给父亲处置,充入公中,就当是你对他的一片孝心。我将来大了,自有姐姐、姐夫给我置嫁妆,这不过是二三万两银子的东西。” 她手头的银钱充盈,还真没将这点子东西打上眼。 但沈宛的心思又不同,她宁可在手里捏坏了,也不想便宜了那些“仇人”去。 沈宛轻啐道:“我是心疼你手头吃紧。” 沈容道:“我手里有银子花销,姐姐出嫁第二天,父亲在后花园遇到我,还问‘五丫头手里可缺银子?如果缺了,就说一声,我与你母亲叮嘱过,往后给你每月五两月例。’” 沈宛低声道:“这样可好,他们知道的店铺田庄我交给父亲,至于他们不知道的,我交给你,你没田屋防身,我总中放心。” “这法子倒也使得。”沈宛早前因石氏的死怨恨沈俊臣,上次沈容把事闹大,她是真当有鬼,见沈俊臣好像也不畏惧,世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或许沈俊臣还真不知道潘氏与老太太、李氏联手毒家石氏的事。 既然沈俊臣不知,她也不必恨沈俊臣。 沈容说得把田庄、店铺交出去,她原不乐意,但想沈容还要在沈府生活,也只能退一步,不仅要交,她还打算给沈俊臣一笔银子,有了这银钱,沈俊臣就能照顾好沈容。 “我给父亲十万两银子如何?” 沈容赞同地点头。 沈宛轻吐一口气,“容儿可真是大度。”如若沈容知晓石氏也是被人害死的,不知道是否还会如此大方。 沈宽是被沈宾沈宏兄弟诱下河淹死的,但石氏的死因,沈宛自以为她知道,其实沈容也是知晓的,只是姐妹二人都没有提及。 “姐姐,近来我在观察,娘亲的死还真与父亲无干,夜里时,他还去小庙拜祭了两回,画菊曾看到他在小庙里偷偷抹泪。” 沈宛冷声道:“还算他有些良心,若不是娘,哪有沈家现下的好日子。”她心下好奇道:“沈宝怕鬼,那老太太……” 沈容低声道:“上回病倒后,落下头昏头疼的毛病,听说夜里睡不安稳,请了郎中来瞧,吃了安神药才能睡,一日不吃安神药就喊睡不着,我想去瞧,珊瑚又叫我别进佛堂。我听伍婆子说,头发都白了不少。” “二老爷呢?” “说是去咸城赎三爷,都走好些天了,也不知几时回来?” 沈宛表情淡漠,“沈宾就算回来也废了!” 沈容面露愕然:沈宛怎会有此一说? 沈宛生怕她多想,解释似地道:“绿林绑匪素来心狠手辣,我听说只凑了一万多两银子,照着道上的规矩,凑不足可以保命,也不知卸的是胳膊还是腿?” 沈宛落音,细细打量着沈容,“再过几年,我们家容儿也能出落成大美人,你姐夫那儿得了许多赵国玉记的香膏,我让沐风带了一大匣子回来,你不用脂粉,但香膏子却能用得着。我着绣坊的人给你做了几身夏裳,我把衣契单子给你,过两日让沐云给你取回来。” “谢谢姐姐。” “容儿当真是大了,越发乖巧懂事。” 至亲眼里出好人,沈宛便是如此,怎么看沈容怎么都顺眼。 沈容抱了琴,弹了几支曲子,沈宛又指点了一番。 检查了沈容的字,沈宛还算满意。 姐妹俩说了一阵贴心话便到了晌午,潘氏着人在福瑞院那边摆了家宴,请沈宛过去用晌午,沈宛便领了沈容去。 潘氏一看到沈容就浑身不得力,以前老太太不愿见沈容,只说沈容就是石氏,着实是石氏比沈宛长得更像石氏。她原是未见过石氏的,听人说得多了,加上心中原就有愧,越发不愿再沈容,总觉沈容就是“鬼怪”的代名词。 沈宜、沈宏两兄妹倒是欢喜得紧,甜甜地唤着“大姐夫”,乐得赵硕又赏了沈宏两个小玩意儿,沈宜也得了一支玉镯子。 用罢饭,沈宛便提议:“父亲,女儿随你去书房说说话可好?” 沈俊臣道:“也好!今儿硕王爷送的字极好,正好一处点品。” 沈宏跟在后头,像个小大人一般紧随其后。 进了书房,沈宛拿了几张地契、房契来,“父亲,家里的日子也不是特别宽裕,我是长女,这些店铺田庄,原是变卖我娘在石台县的嫁妆添置,你先拿着,也好贴补些家用。另我这儿有十万两银票,父亲一并留在手里,官职擢升也要用钱。” 沈俊臣面露感激,早前他还在防长女,不想人家心里还是有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是我对不住你娘。” “父亲,娘去了,我配了个千里挑一的好夫君,他日还望父亲给容儿寻个好人家,如此就对得住娘了。” 沈俊臣应了两声“嗳!” 沈宏心下有些小雀跃,十万两啊!十万两可是好大一笔银钱,二房总说大房家业大,其实大房也过得紧巴。 有了这笔银钱,沈家又可以生活好些年,这是沈俊臣目前为止收到了的一笔最大数目。 赵硕与沈宛瞧时辰差不多,夫妻俩告辞离去。 佛堂,沈宝又在那儿叫嚷。 “大姑娘就是偏心,给大房的姑娘全是赤金的,就给我一对白银镯子,连给阿宪的都是一对寻常的鲤鱼挂佩,这等小摊上买的,也值不了二两银子,倒是沈家薇、沈家莉手上的赤金镯子还能值些银子。” 义愤填膺,要不是瞧还值点银子,她真想就砸了,免得瞧着心烦,干脆让小钏给她拿到外头换成了银子攒着,果然还是看着钱比镯子舒服。 老太太睨了一眼,“亲疏有别,你拿她当大姐姐,她可只拿你当亲戚。” 她连沈容都掌控不住,更諻论沈宛,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沈宪道:“四姐姐,有总比没有好,我使人瞧过,我那对玉鲤鱼得值六七两银子呢。” 他一早就知道二房与大房不同,沈宪在潘家私塾读书,潘家上下待沈宏极好,对他就有些淡漠,在他们眼里,他沈宪就是个吃闲饭的,还是个寄人篱下的。 李氏没了,沈宾兄妹的日子远不如从前。 沈宾原要回石台县,可那里的家业都变成张员外家的,一无所有,他又过不了沈家庄的苦日子,索性带了奴仆再往京城。 老太太面容阴寒,“忍着吧,仪方院那边,有那么个瘟神镇着,谁敢招惹,待过了三年,自有我们翻身之时。大太太就是个厉害的,现在还不是忍气吞声,生怕丢了命,还不是把大姑娘给了五万两银子尽数拿出来置嫁妆……” 大太太也是敬畏鬼神的,着实都不敢招惹石氏。 次日,五月初五端午节。 钉艾人于门上,系长命缕,盖桃印,钉赤口,挂菖蒲,配道理袋、晒书,饮雄黄酒。南方吃粽子,北方煮咸鸭蛋,而蜀中的风俗是这日做几种馅料的包子,在包子上点上一朵殷红的桃花,漂亮又有食欲。 因过节,私塾休学,就连叶初锦亦回家与家人团聚。 沈家薇、沈家莉一早就来寻沈容玩耍,姐妹几人在仪方院里弹琴、写字,倒是玩成了一团。 沈宜在漱玉阁,她现在的漱玉阁其实是早前沈宛住的漱芳阁,她将匾额移了过去,漱芳阁的匾额换到早前阁楼上,但却空置了下来,里面并没有姑娘迁进去。 福瑞院一面忙着过节的事,一面又得安排沈俊臣娶韦十九娘的事,有了上回给沈宛备嫁妆的经验,这一次潘氏倒是得心应手,没几日就打点得像模像样,听说已经备了二十二抬聘礼,不能再多了,当年沈俊臣娶石氏,才二十五抬;娶潘氏时,他备了二十四抬,再到韦氏就只能是二十二抬,这是规矩。 沈宏知道沈宛给了沈俊臣田庄店铺与十万两银票的事,一回头,他就告诉给潘氏了,沈俊臣只说这些店铺田庄当成大房公中的产业,又给了潘氏五万两银票,让她在石台县老家置上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家业,再在京城另置一万五千两银子田庄店铺,剩下三万两便要攒下,姑娘公子大了,总是要预备嫁妆聘礼的。 沈容这里,自不需他们张罗,沈宛离开时说过,待将来沈容订下好人家,她会从赵都赶回来亲自预备。沈宛的意思很明确,她给的这些东西,都是给沈俊臣、给沈家大房的。 潘氏手头原就是有些银钱的,现在银子多了,要办什么事不难,便遣了李管家回一趟石台县,重新备一份家业,现在备的就单属于大房,二房是怎么也讨不上的。再说二房沈俊来一家,早在当年沈俊臣娶石氏时就分过一次家,沈家庄十几亩良田便是沈俊来的。 潘氏问道:“今儿过节,要不要请老太太过来一道用宴?” 沈俊臣提到这事就头疼,老太太总说石氏跟着沈容,不愿再见沈容,“老太太若来,五姑娘就不能赴宴。” 潘氏也不想沈容,一看到沈容,她就浑身不自在,“我瞧大姨娘说的话五姑娘还是会听得进去,我让大姨娘与她说。老太太忌讳五姑娘,你也是知道的。” 大姨娘也曾做过亏心事,不过是强自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装成一副无辜模样,若不是潘氏知晓实情,还真被大姨娘给蒙骗过去。现下,大姨娘处处装出一副“故人”模样地帮衬沈宛姐妹,还不是想从沈宛姐妹身上得些好处。 沈俊臣道:“我拿了一笔钱,准备给二弟置份家业,一座三进院子,又一处三百亩的田庄,另有一个杂货铺子。” 潘氏听得肉疼,只按捺不出声。是给二房置家业,或是留他们继续住在府中,潘氏会选择前者,前者置了家业,往后就不必再管他们的生活,不失为一劳永逸的好法子。若是沈俊来过得不好,让沈俊臣不过问二房人的生活,这也不可能。 沈俊臣道:“是从宛儿给的银钱里出的,一座三进院子,在城西,一个徽地商贾做生意栽了,要卖了别苑,倒也不贵,一千六百两银子,主要是里面的家具都还能用,房屋七成新,前院有厨房、书房两座小院,过了二门,后面又带了三座院子,一座主院,东西各带一座,将来二房的人口多了,他自己攒钱再造屋也有地方。 总不能让他在我们家里娶新人过门,再说沈宾那孩子而今变成这样,我……也不愿瞧见他,让二弟带了二房的孩子搬入新居倒也方便。日子都是他们自而个过的,我花了这么一大笔银钱给他置家业,如果老太太还不知足,我无话可说了。我沈俊臣行事,对得住天地良心!” 潘氏沉吟道:“是不能让三爷住到家里,万一惊了仪方院那位又是一场风波。” 沈宾害死了沈宽,这可是仇恨。石氏万一感觉到沈宾回来,又放出小鬼闹腾,沈府也别想安宁了。 潘氏早前还为沈俊臣给二房置家业不满,这会子,倒是很快就释然了。“我吩咐李管家,如果二叔带三爷回来,就让他们直接去城西沈宅。” 沈俊臣应了。 潘氏令李婶子去传话。 沈俊臣道:“昨日,皇上召我去御书房回话,他问我‘听说你结发原配是冥仙?’我吓了一跳。” 潘氏惊道:“这种事,怎就传到宫里了?” 沈俊臣一脸苦笑,“我怎知道?反正这话就传出去。皇帝还夸了句‘你有福气啊’。你说好好儿的,他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出宫的时候,正巧遇到黄桑道长,他将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道了句‘有几分贵气!’” 潘氏突地忆起,听说二、九两位皇子为救黄桑道长,与神秘蒙面人厮杀之事,二皇子还因为负伤,颇得皇帝夸奖,赏了好些补药到二皇子府。 沈俊臣很是认真地道:“黄桑道长说,我们沈家要出一个极贵女子,可我想了良久,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潘氏脱口问道:“会不会是我们家宜儿?” “我在想着,啥时候把黄桑道长请到家里。” “听说崔相夫人请他,他都不去。皇上看重他,给他建了座三清观,他不是给太后讲道就是给皇上炼丹,哪有时间出宫。” 夫妻俩闲话了一阵。 第124章 退亲 大姨娘听了李婶子传的话。 沈家薇道:“家里要设宴,却让姨娘去劝五姐姐不要去……” 别说是她,便是大姐姐听到也不会高兴。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大太太都忌讳她。” “先头太太又不是恶人、坏人,除了上回在佛堂吓人的事,也没干别的,还不是老太太想刁难五姐姐惊了她,她才出来的,你看现在,过了这么些子,她也没出来闹事。偿” 大姨娘很是为难,其实去小庙、仪方院,每一次她都是胆战心惊,不过面上装出很平静的样子,“我还是走一趟吧,如果你五姐姐去家宴,全家人更吃不好。” 她到了仪方院,将来意说了撄。 沈容正想不去呢,一家人团聚…… 她可不认为这是一家人。 “我不去就是,我与伍婆子在仪方院里用饭。” 大姨娘见她应得爽快,“妾身会令人将酒菜送到五姑娘院子,福瑞院吃的,你一样也不少。” 伍婆子不乐意了,“大太太怎能这么做?为了让老太太参加家宴,就要让五姑娘回避不去,难道五姑娘就不是沈家人,没见这等行事的,要不是老太太心里有鬼,她怕五姑娘作甚?” 人家可不就是心里有鬼。 画菊道:“干娘,老太太可不是怕五姑娘,而是怕太太。” “太太怎了?太太是一等一的心善好人,从不作恶,否则也不会渡化成仙,怎的她倒怕了,要我说,老太太就是恶人,只有恶人才怕好人。” 伍婆子在那儿絮叨地抱怨了半天,后来见厨房的管事婆子领着小丫头亲自来送酒菜,瞧着还算丰盛,她依旧替沈容叫屈。 沈容道:“全府主子都在福瑞院,我们这里也不分尊卑,关起门来就我们六人,今儿过节,就在一处用宴。” 伍婆子每日早中晚必点三炷香,还会把好的饭菜捧到供桌是供祭,这些日子下来,成了她的习惯,然后她爱听沈容说的故事,见饭菜丰盛,挑了四样平日不常吃的捧到供桌前,点上香,絮叨起来:“太太,今儿过节,你也吃鱼、吃包子,听说大厨房做了十种馅的包子,示带重样的。老太太不让姑娘去福瑞院用宴,我也别恼,我瞧了一下,酒菜还是丰盛的,他们要敢薄待姑娘,老奴第一个就不答应。 太太,昨晚我又梦到壮子了,他托梦说,他现在很好,鬼官也做得越来越像样,还得了判官大人夸奖,就是手头有些缺钱了,我今晚就去给他烧些纸钱。又托梦说,他每日太忙,都没个分担的人,想让我给他娶一个姑娘……” 沐云看着沈容:不会是姑娘又使法术了。 沈容道:“我没有啊!怎的伍婆子做梦,都好像我知道一样。”她听到伍婆子说“娶姑娘”,心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待伍婆子絮叨完了,伍婆子捧了供祭的四盘菜,又换了四盘摆过去,“既然姑娘说今儿过节,仪方院上下一起用饭,就都坐下吧。” 沈容落座尊位。 伍婆子坐在她对面。 “伍婆子,你家壮子真说要娶媳妇?” 伍婆子笑道:“是啊,我昨儿梦到了,他穿着黑色的官袍,脑袋戴的是官帽,身后还跟着两个鬼差。” 画兰道:“那义兄在做什么?” 伍婆子很是满足地道:“他在判官司当差,每日的任务,就是盯着几个恶人,把他们干的恶事记下来,供判官审判。” 沈容暗道:这是心里暗示,伍婆子听了沈容胡谄的故事,就觉得她儿子做的这是这个事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梦到了这些情节,只是伍壮子娶媳妇…… 画菊道:“干娘要给义兄娶冥妻?” 伍婆子道:“他是鬼官,什么样的好姑娘娶不上,我得给他挑个好的娶过去,怎么也得知书达理的好人家,我今儿与厨房的管事婆子说了,她认得的人多,请她帮我介绍端正清秀,年纪与壮子相当的姑娘。” 沈容神色冷淡,令人瞧不出喜乐,“大家吃饭!”挑了块红烧肉,她早前给伍婆子催眠,到底是不是错了呢?伍婆子现在可是对此坚信不疑,认定她儿子在另一个世界过着风光体面的日子,连是什么差事都说得像模像样。 完了!完了! 伍婆子告诉厨房管事婆子,这不等于告诉沈府上下所有人。各房都去大厨房取食,管事婆子见到一个相熟的,就会把她听来的趣事重复一遍,然后大家都知道了。 古人啊…… 沈容心下感叹一番,由着她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她早前装神弄鬼地吓人,就是想过几年清静日子,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似乎与她早前所思所想越来越远。 翌日,沈容还赖在床上。 厨房的管事婆子就来了,一进门就对伍婆子道:“昨儿你托我的事,府外也有人听说了,今儿一早,官媒就到了,就在二门上候着呢。” 这速度令人咋舌呀! 沈容眼珠子四下一扫,这都叫哪跟哪儿的事。 伍婆子道:“快!把官媒叫我屋里来。” 不多时,管事婆子就领了一个着紫褂的妖娆婆子进来,几人寒喧了一句,伍婆子领了她进屋,画兰便取了茶壶进屋沏茶,三个的声音都不小。 官媒审视了一番伍婆子,道:“你是个有福的,我长话短说了罢。昨儿夜里,我们家老夫人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家过逝的六姑娘哭啼啼来寻她,说她在阴间瞧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后生,姓武,名壮子,是城南礼部左侍郎沈家伍婆子的儿子。还说,她要嫁给武壮子,求老夫人成全!” 沐云几个听得一乍一愣。 沈容扬头望天:这是聊斋的世界吗? 哇靠,不带这样离谱的吧! 不久后,她否认了这是聊斋的世界,所有看起来的巧合,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那这背后又到底有怎样的真相? 她问沐霞:“这是哪家的?” 沐霞问了画兰,回话道:“是奉了崔夫人之命来的,说是昨儿夜里,崔夫人做了这个梦后,便一直睡不着。”她压低嗓门,“崔六娘还说,如果这桩事成了,幸许崔大少爷的傻病就能好。” 沈容阖上双眸,努力地想,蓦然之间,她记起来了,在前世时,好像就在这年的中元佳节之后,崔相府的大少爷崔鸣礼的傻病突然好了,不仅好了,还才思敏捷,早前与一个小吏之女订下的婚约就解除了,后来娶的人是…… 梁五娘! 此念一闪,但那时并未听说这么件事。 不会如此诡异吧。 前世也没这样离谱,到底哪里不对了? 她都可以魂穿,还有什么不离奇的,难道她是歪打正着? 沈容不想了,静静听着伍婆子屋里传来的笑声,以前的伍婆子总觉自己是个苦命人,哪里这般想过,这才多久,从里到外都变了一个人,一副很知足、幸福的样子。 官媒带了崔六娘的庚帖,又要了伍壮子的去,这一换便算是订亲了,又说回头要想崔夫人过目,挑了吉日给二人完冥婚。次日,官媒又上了门,说吉日选在三日后,将崔六娘与伍壮人合葬。 伍婆子煞有介事地忙碌一通,就跟她真的要娶儿媳妇一样,请了两日假,与崔家专门负责此事的管事一道重新办了丧事。 转眼,就到了沈容的生辰日——五月二十日。 这日一早,沈宛就回沈府了。 桂花诗社贵一组的姑娘也都陆续来仪方院贺寿,许是听了沈家薇说,先头太太石氏一点也不吓人,“只有惊到她时,就是她感觉到有人要害五姐姐,她就会出来,平时谁也瞧不起!” 杜元娘道:“明白!明白,你五姐与她通灵犀,她在地府里修炼。我们不会扰到她的,就来这里陪你五姐姐贺寿!” 沈家薇眨了眨眼睛。 张四娘拉着沈家薇道:“那个故事我也瞧了,听说是你写的,写得真好,我听组长说,社长与万十七娘亲自动手圆润修改,现在有一万多字,六月初一出一册,七月初再出一册,呈到宫里,太后也很喜欢,还夸赞了一番。” 沈家薇低垂着头,其实是沈容写的,沈容说,沐霞记录,她唯一做的就是跑腿把书稿递到桂花诗社,其他旁的什么都没做,脸上有些微红。 张四娘羡慕地道:“听组长说,我们贵一组有三个人要入选桂花诗社十杰之列,要用十杰之名署上呢。” “三个?” 张四娘扳着指头:“组长、杜元娘、你,还有社长、万十七娘,贵二组的一人,富一组两个、富二组一人……” 潘氏那边得了消息,便令厨房管事婆子给预备一桌酒席。 沈宜急得团团转,想去仪方院,被潘氏喝斥,不许她去。年轻女儿家,谁不期望有几个投缘的朋友,沈宜虽有相识的朋友,除了潘倩,再就是两个姻亲家的姑娘,可现下渐次大了,上门找她玩耍的机会就更少了。 沈家莉听说沈容院里来了桂花诗社的官宦姑娘,就连贵二组也有几个姑娘来贺寿,后来又有富字组里几个与沈容交好的富贾姑娘也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笑声朗朗。 然后众人缠着沈家薇讲《地府游记》的故事,沈家薇讲了一段,伍婆子颇是不屑地道:“八姑娘,你讲得不好,还是老婆子来讲!” 伍婆子就往院子中央一站,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时不时还模仿一下,就跟她也瞧见过似的,将里面的巡视的鬼兵,游荡的鬼怪描绘得活灵活现,将一个阴间正义、刚直不阿的阎罗形象更说成了一个明君。 胆小的张四娘抱着杜元娘,面上有些惧怕,可又想听。 “申妩在白无常引领下看到了黑色天地间隐隐绰绰的一座城池,那城门很高,足有九丈,空中没有日月星辰,是黑漆漆的,却是黑里带蓝的淡光,空中有蓝色和绿色的光掠过,那是鬼兵巡逻,化成了蓝光与绿光,就像是古墓里夜里燃烧的鬼火一般,空中还有人的叫声,寂寞的那种,就像被关了千余年,忘了如何说话,发现的寂寞喊叫声,是这样的……” 伍婆子学了一声。 一声出,张四娘将头埋在了杜元娘的怀里,其他几个姑娘也吓得不轻。 沈宛蹙着眉头:怎么让这么个婆子到沈容身边,专说鬼故事吓小孩子,一扭头,却见石妈妈与沐风两人听得都忘了呼吸,石妈妈的身子还抖了一抖。 “申妩进了城门,迎面飘来一个美貌的红衣女郎,容长脸蛋,柳叶眉,笑微微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瞧你一眼就跟说话儿似的杏仁眼,她对申妩说‘妩儿,你来了,我奉命带你游地府!” 众人等着后面的故事,伍婆子不说了。 梁五娘催促道:“后来呢?” 伍婆子道:“老婆子就听到这儿,后面的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十余个姑娘哭笑不得,这不是说书人的口头禅。 一院子的姑娘正玩闹着,管事婆子领着五六个丫头来送酒菜,又移了大桌子摆在院子里。 管事婆子一边摆酒席,一边道:“伍婆子,崔夫人的梦可真准,听说崔大少爷傻病好了!官媒与崔大奶奶上门,要退了崔大少爷与四姑娘的亲事,还说他们听说四姑娘性子刁钻。” 梁五娘惊问道:“是幽兰诗社崔姑娘的兄长崔鸣礼?” 管事婆子笑道:“可不就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官媒与崔大奶奶正进了福瑞院的门,说要退了这门亲事。崔大少爷病好了,昨日崔相与崔大爷考校了才华,出口成章,是个才华横溢的。伍婆子,你可有福了,你给伍壮子与崔六娘完了冥婚,崔大少爷的病就好了,崔大爷一定会念你的好。” “不是说他小时候生病发烧,烧成傻子了么?多少年治不好,这突然就好了。” 姑娘们议论了起来。 管事婆子又道:“唉,你们就不知道呢,这仪方院可是最有福瑞之地。伍婆子死了多年的儿子,得了忘魂司大人提携做了判官司的鬼官,每日专盯着天下恶人,把他们的坏事记下来,然后报给判官断生死、定来世。 前些日子,崔夫人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早夭的闺女崔六姑奶奶托梦,说她瞧中了伍壮子这后生,想请崔夫人替他们完冥婚,还说如果完成冥婚,也许崔大少爷的病就能得好。 到底是件好事,伍婆子的儿子在阴间孤独,崔六姑奶奶也无个依靠,就给两人完了冥婚,不想崔大少爷的病还真好。” 姑娘连连惊叹不已。 立有好奇地问伍婆子,“那伍壮子就是你儿子?” 伍婆子笑了一下,“伍壮子就是我儿子,我这一生就这么一个儿子。” 沈容在心里恶寒了一把:她不是还生过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可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在伍婆子心里,许就伍壮子一个才是她亲自养大的,情感上也只他一个。 难不成真是聊斋的世界? 不带这么离谱的吧。 沈容又一阵迷糊,但正容之后,又肯定地道: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她以前在一本游记上就瞧过,说是有一种草药,制成熏香点燃后,就能让人进入自己期望看到的梦境。一定是这草药之故,所以伍婆子才在梦中梦到了伍壮子做官之事。 沈容对众位姑娘道:“你们都入席吧,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金二娘笑道:“你可是今儿的寿星,我们又听了伍婆子讲的故事,比什么都好呢。” 姑娘们笑着入了酒席。 厨房管事婆子道:“同来的丫头婆子随我去厨房用酒席,那边也摆了三桌呢!走吧,让姑娘们吃着。” 立时间,院子里同来的丫头婆子离去,只得十余个姑娘,围坐到一张大圆桌上,倒是热闹有趣。 酒过三巡,姑娘们玩花鼓,传到谁手里或说个笑话,或表演一项才艺。 杜元娘见有人在弹琴,借着酒兴,悄悄告诉相好的姑娘,“我告诉你个秘密,沈五娘的亲娘在阴间忘魂司当掌司大人,很厉害!他们家祖上出过一位飞升仙人。” 这姑娘瞪圆大大的眼睛。 杜元娘挥了挥手,“一般人,我绝不说,你千万不能告诉第二人。” 沈宛恐有人姑娘吃醉,失了女儿家的礼节,令人上了酸梅汤代替。 虽说不外传,可到底姑娘们还是与私交极好的姑娘说了这事。 佛堂。 潘氏领着崔家大/奶奶上门退婚。 沈宝正巴不得退婚,可这会子听说崔鸣礼的傻病好了,先是吃惊,后是迷茫。她想退亲,可不是被个傻子退亲,就算要退亲,也应该是她先提出来,被人退亲的姑娘,往后她还如何许配好人家。 崔大/奶奶坐到老太太身边,“沈老太太,你家四姑娘的事,我们崔家也是有耳闻的,她行事刁钻,性子古怪,早前是因我家鸣礼有病,而今他痊愈,这么个姑娘,是万万配不得我们家鸣礼,把婚约退了!这是沈四娘的庚帖!” 老太太听沈宝说过,她看中的是个叫董绍安的年轻后生,但被退亲事,到底有些不好听,却不得不按捺不发。 今儿,是沈容那丫头的生辰,沈宛一大早回府给她贺寿,听说诗社那边也有好几的官宦贵女一道贺,又有她结识的朋友来贺寿,一院子的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人家在办喜事。 老太太听到眼里有些堵得慌。 忍! 总有一日,石氏会离开。待那时,就是她的天下,看她不好好收拾沈容。 老太太道:“珊瑚,把崔大少爷的庚帖取来。” 崔大\奶奶接过庚帖,看了一下,见无碍,“沈老太太,你家沈四娘与我家大少爷的婚约就此解除。早前下小定的礼物,我们也不要,就当送给沈四娘。”她将庚帖递给身后的婆子,“府里今儿在办酒宴?” 那些小定礼,也不到五百两银子,就这点钱,崔家还是舍得起的,何况现在退亲,原就是崔家理亏,早前崔鸣礼是痴儿,他们只想着给崔鸣礼娶一门说得过去的好姑娘为妻。 潘氏答道:“五姑娘生辰,诗社里几位官家贵女与交好姑娘前来贺寿。府里原是不操办的,可客人上门也不能失了礼数。厨房备了两桌席面送去,这会子正玩闹着。” 崔大\奶奶道:“沈家的先头太太是慈善好人,我家姑娘在幽兰社,与你家元娘、五娘皆熟识。既然遇上了,我也送份贺礼。”她摘下手上的一对漂亮镯子,“把这包上,给沈五娘送去。大太太,听说沈府给先头太太在家里设了小庙,领我瞧瞧去,我正好去给她上炷香,谢她治好我家大少爷的病。” 潘氏不晓这其间又发生了什么,应声在前头领路,这可是崔相的嫡长媳,在崔家说话也是极有份量的。 崔大\奶奶到了祠堂外的小庙前,早有李婶子取了蒲团,崔大\奶奶很是认真地敬香叩拜,“石大人,信女崔王氏真心感谢你给我家鸣礼治好了病,谢谢你!待今儿回去,我们崔家就给你供长生牌,早晚以香火供奉,这么多年,信女没少被崔氏族里笑话,而今我儿傻病大愈,还才思敏捷,颇得我家相爷喜爱,信女谢你!” 潘氏远远地立着,背心一阵胜一阵的发寒,不由得又退了两步,这许是近来养成的习惯,到了这里就想远远避开,她连仪方院都不愿靠近,生怕沾惹上什么。 同崔大/奶奶同来的婆子,见潘氏一直在后退,不由心下愕然:“沈大太太,你害怕?” “没……没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真是石氏治好了崔鸣礼的痴傻病,石氏便是故意让沈宝被人退亲。早前沈家人同情沈宝,沈宝自己也不愿嫁给一个傻子,可现下人家病好,根本就瞧不上沈宝。 难道,这是石氏对老太太与沈宝的报复? 婆子道:“我们崔家可是真心感谢石忘魂大人,要不是她,我们家大少爷的病还不一定好呢。” 小庙里,只放了石氏的灵位,这是沈宛后来刻的一个,只初一十五时,伍婆子才会把仪方院的灵位取出来,那时府里的婆子下人就会过来拜祭,平日祭拜的人倒是不多,便又放了一个灵位摆在这里。还有一灵位是摆放在祠堂里的,与沈家祖先的牌位在一处。 第125章 问心石 崔大\奶奶蹙了蹙眉,“不是说专给石大人设了小庙,怎的香火这么冷。” 李婶子忙道:“祭拜的灵牌、香坛都设在五姑娘院里。” 小庙里的灵牌等物,是后来新做的,老的都摆放在沈容的院内。 崔大\奶奶对身边的婆子道:“取二百两银票来,就劳沈大太太安排个机灵婆子,早晚奉上香火,敬奉神灵就要心诚。” 潘氏只觉莫名,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给她银子添香火钱,当她沈家是寺庙还是庵堂?拒不是,收也不是,真正是左右为难。“崔大\奶奶,我们沈家香火钱还是有的。撄” 崔大/奶奶道:“既是有,怎的如此冷清?好歹也是沈大人的结发原配,不该这样的。” 这语调依然带着责备,就是与家庙庵堂的姑子说话一般,落音时带着质疑地打量着潘氏,潘氏不敢来小庙,莫不是做了什么害人之事,世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潘氏这畏惧之意也表露得太过明显了偿。 潘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是沈府,不是庵堂,崔大/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大\奶奶递了银票过来,潘氏自是不肯收。 崔大\奶奶轻叹了一声,“罢了,你不收则罢,回头我让崔氏家庵里给石魂大人供上香火,也示我崔家的感恩之心。” 婆子道:“大太太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的很害怕的样子。” “怎会呢?” 崔大\奶奶听人说给石氏供香很灵验,做过亏心事的人就点不着香烛,只不知真假,“要不沈大太太择日不如撞日,也给石忘魂大人上炷香。” 潘氏想到这是石氏的灵位,心里就咯应得紧,想拒绝,如果拒绝,崔大\奶奶一定认定她做了亏心事,只得壮着胆子取了香烛,香烛点着了,潘氏松了口气,说明她没做亏心事,刚磕了一个头,只听“磅啷”一声,灵位就倒了。 崔大\奶奶主仆瞧到此处,大为吃惊。 李婶子忙道:“风吹的,风吹的……”壮着胆儿,颤微微去扶灵牌,手还没触到,李婶子一个转身,崔大\奶奶就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李婶子当即吓得趴在地上:“老奴错了,老奴错了,太太请责罚!是老奴有错!呜呜……” 崔大\奶奶主仆看到李婶子左颊出现了几个指印,更为惊叹。 婆子道:“奶奶,你瞧,还说没做亏心事,她作甚认错。” 潘氏愣在那儿,香烛点头,可灵牌倒了,这不是说她做了坏事。 崔大\奶奶冷哼一声。 李婶子还在那儿磕头。 潘氏提了裙子,对着灵牌低斥道:“石氏,你还怎样?过往之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要计较?你大女儿都出阁了,我不会为难你小女儿,我亦未寻道士作法来抓你……” 她的香点不着,这不是明摆着给她潘氏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坏事。 说坏事,她潘氏是有亏,但与大姨娘相比,却好太多。 崔大\奶奶立在一侧,低声道:“只怕潘氏做了不少错事,连石忘魂大人都不原谅她。” 人死都不能原谅,指不定是多大的事,亦或是不少的坏事。崔大/奶奶主仆看着潘氏的眼神就更怪异了,一副“你很有问题”的模样。这等疑惑又带着指责的眼神,让潘氏心里如同吞服了一百只苍蝇般的难受。 婆子附和道:“石忘魂大人果真灵验,那恶婢许是干了什么坏事被赏一个耳光。以前还狐疑,今儿一来,可是她们主仆亲眼得见,还真是灵验,比外头寺庙里的神佛都灵验……” 得是多大的令人愤怒之事,才会被人打耳光。 可四下里,除了她们几人又无旁人,崔大/奶奶主仆都认定是“鬼怪”作崇。 崔大\奶奶刚走到路口,派去送贺寿礼的丫头就回来了,福身道:“奶奶,沈五姑娘那儿还真热闹,这会子贺寿的姑娘们正在给石忘魂大人敬香。伍婆子从外头求了个铜像回来,原是她在报国寺庙会闲逛时买的,可拿出来瞧时,沈大姑奶奶与石妈妈都说很像石大人。伍婆子没见过石大人,她说夜里做梦,就梦到过一回。瞧着这铜像与她像,就请了回来。伍婆子似瞧得来香火,每个人敬香都能飘出不同的图案。” 香火能组成不同的图案,真真是天下奇闻。便是崔大\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稀罕事,立时调头往仪方院方向去。 仪方院内,有十几个姑娘,正站成两列,一个接一个地上香。 伍婆子煞有介事地道:“梁姑娘,一定要心诚,心诚则灵,默念你心头想求之事,自然就会有回应。” 过了片刻,篆香徐徐升腾,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图案。 “是什么……是什么?” 众姑娘开始猜测起来,直直地盯着空中组成的图案。 崔大\奶奶进来时,正瞧见花厅供桌香案上飘到空中的一朵花状,一语道破:“这不是桃花么?” “桃花……”梁五娘面露疑色,“是什么意思?” 伍婆子很是淡定地道:“下一位姑娘!” 又一个姑娘执了香烛,三叩九拜一番,合着双手,虔心祈祷。 “是字,现的是字!” 待有声音时,张四娘睁开双眸:但见空中出现一个‘康’字。“太灵验了,我正是给我祖母求健康,就出了一个康字。定是说我祖母的病就要康愈了。谢谢石大人!谢谢石大人!” 沈宛坐在一侧,看着这一幕幕怪异的现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沈容冷着脸,紧握着拳头。画菊在她耳边低声说“李婶子在小庙被先头太太打了耳光。”石氏早已身亡,如何去打人,这里面肯定有鬼,篆烟会组成字,还会化成各种图案,世间哪有如此奇怪的事,莫不是香有问题?打李婶子的人,定也是躲在暗处。心里暗道:若是被我查出来是谁捣的鬼,我饶不了他。 香怎么会出花出字,这太奇特,沈容联想种种,曾有一度,连她自己都以为到了聊斋的世界,可今儿更离谱,伍婆子说她梦里见到石氏,然后逛庙会就买了个铜像,偏这铜像与她娘有八分相似,更是人人称奇,伍婆子现在更像个神婆,一副她很懂的模样。 也不知谁提议,要给沈容的母亲石氏敬香,然后就发现香出花了,于是伍婆子头头是道地说这姑娘是个富贵命,谁不爱听好话,这姑娘也一样。 后面的姑娘见烟雾能化成或字或花的图案,吵着个个都要去拜祭。 沈宛道:“娘死后哀荣,这不是挺好吗?别人的长辈逝后只有子孙拜祭,可娘有这么多拜祭,满府的主子下人不说,还有这些贵女姑娘。” 沈容反问道:“姐姐不觉得奇怪?” “有甚好奇怪的,娘是冥仙,不仅护佑着我们,更护佑无数百姓,她理当受这香火拜祭。” 明明是沈容胡说八道的,怎的连沈宛都信了? 沈宛说得理所应当,一点都没有疑惑。 沈容越发觉得诡异,在不能解释的怪异后面,定然有她不知道的另一个真相,崔大少爷的病愈、能出花和字的烟雾,点点滴滴都不像是正常的现象。 崔大\奶奶瞧着有趣,“姑娘们,让我先上一炷香。”她径直接了伍婆子手里的香烛,学着姑娘们的样儿拜祭了一番,不多时,香烟缭绕,出现一个“中”字。 崔大\奶奶很是满意地起身,“谢石大人!”又打了个揖退到一边,继续兴致勃勃地看姑娘们敬香,每个人敬了之后,或出一字,或是一个图案,有的像花,有的像一个动物,还有的依稀像人脸。 崔大\奶奶走近沈宛姐妹,姐妹二人福身行礼。 沈容道:“还请崔大\奶奶莫要说出去,我娘喜欢清静,我怕旁人扰她清修。” 崔大\奶奶道:“真灵验呢,我求的是我家大少爷今秋能否得中举人,就出一个‘中’字,这不是说他能得中么。” 一边的婆子更是惊奇不已。 对石氏更是敬畏,打了揖,连连赔不是道“打扰石大人了,请勿怪罪。” 沈容福身道:“请崔大\奶奶莫与外人说在我家遇上的事,拜托了。” 坏事不出门,异事行千里。 人怕出名,猪怕壮。 沈容当初就是为了对付老太太,哪里想到今日的声名。 她真真是有苦难言,她想要平静、低调的生活,这能化出字与图案的烟雾,怕是不能让她再平静地生活了。想到这里,沈容便欲哭无泪,冥冥之中,是什么做了一只推手,让一切都偏离了她最初的预料。 就似她的存在,就是别人所利用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暗处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盯着她。 那么,如果她的这个猜测是对的,暗处有人,是不是暗处的人打了李婶子耳光。 能隔空打物的高人?一定是这样,她可听沈宛说过,江湖中有各种各样的奇人异士,也不乏有如《射雕》之中的东邪西毒般的人物,他们武功绝顶,他们纵横江湖,但他们却不大入世介入恩怨,一心修炼武功。 以东邪西毒那般的人物,隔空打人几个耳光,似乎并不是难事。 在她怀疑到了聊斋世界后,她又怀疑自己生活在一个武侠的世界…… 崔大\奶奶道:“我不说,你们姐妹都是好的,也只你母亲神仙般的人物,才养得出你们这般乖巧可人的女儿。” 梁五娘领着丫头过来,福身道:“硕王妃、沈五娘,叨扰已久,我都回去了!” 音落时,只听姑娘们一片轰然,“金三娘出的是鸳鸯,是一对鸳鸯,她莫不是求的姻缘。” 梁五娘一扭头,望向花厅,果见空中出现一结若隐若隐的鸳鸯烟云,金二娘双颊通红,谢了之后,退到两侧。 沈容一探头,却见鸳鸯缓缓一变,化成了一朵莲花。 这一下子,姑娘们又像炸开了锅,“为什么金三娘的炷香烟雾会变,先是鸳鸯,后是莲花。” 梁五娘原要离开,见如此奇特,也都围在旁边瞧看。 伍婆子道:“怎会这样?早前都出一次,这次怎出了两次,太奇特了,金姑娘好造化。”她走向沈容,“姑娘,你可知这是何故?” 沈容怀疑这香烛有问题,香烛是伍婆子从外头买来的,她一口气买了十斤,说是一天三顿要供奉,不能少了,就算有十斤,也不过一月就烧完了,许是府里有心的下人,也会来烧香的。 伍婆子对石氏的敬畏,到了赛过亲娘的孝敬的地步,每日点烧的香烛如同不要钱地使着,不仅她要供奉,还拉着画兰画菊每日早晚焚香祭拜。谁让这二人是她收的干女儿呢,她是干娘,自得让她们听自己的吩咐。 沈容垂眸,坐到蒲团前,闭着双眸,想了一阵,赶鸭子上架,她现在要说这里面有异样,估计这一群姑娘都会围攻她,骂她不孝,也只能不懂装懂胡谄了:“十二花座。” 西方有十二星座,东方有十二生肖。 沈容此刻胡诌出一个十二花座来。 “十二花座?沈五娘,这是何意?” 所有姑娘都好奇起来。 “但凡早前出花的,对应的都是各自出生的年月,亦是桂花诗社里才华好的。而出字者,皆是或求平安,或求家人健康的。金三娘先求姻缘,后又出一朵莲花,莲花是她的本命守护花神,金三娘生辰可是七月?” “正是六月。” “那就对了,六月莲花盛开时。” 梁五娘道:“难怪,我出的是桃花,我是三月生。” “那就是了!梁姑娘的本命守护花神是桃花。”沈容歪头,“我娘说,她说出花形图案的乃是十二花座真贵女。” “真贵女?” 沈容想到了《红楼梦》,“天地有六界,在仙界之中又有幻虚仙境,那里生活着天地间最纯洁的仙子,由十二守护花神各掌一月,以护苍生平安。一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六月莲花、七月玉簪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花、十一月山茶花、十二月水仙花。所谓真贵女,不是出身如何,而是说她乃世间心地最纯洁、最尊贵的女子,是从心地与灵魂来说。但凡出了本命花的,便是这十二月花神在凡尘的弟子。” 花神座下弟子,花座命术学,许能给深闺姑娘们多一些乐子。 沈容想着自己胡诌了不少事,也不在乎多一件。 有姑娘问道:“那我出的是一个八撇胡子的人脸。” 沈容沉吟片刻,“我只问了我娘关于出花之事,忘了问这事,我娘修为晋级,她让我莫要扰她,只得她出关我才能再问。” 沈容福了福身,“各位姑娘先回去,把你出了何物写下,待我娘出关,我替你们请教她。只是今日之事,还请你们保密,我着实不想张扬,以免得扰我娘清修,拜托了!” 梁五娘道:“沈五娘,我们不会乱说,你且安心!” “多谢!” 众姑娘们结伴离去,沐云、画兰、画菊几人将她们陆续领着后院,送到二门上各家的马车、轿子上。 沈宛待姑娘们都走远,取了一炷香点上,双手合十,不多会儿,香烟缭绕,化成了一株并蒂莲。 “并蒂莲……”她若有所思,“娘,你是说我能与硕王爷夫妻相敬,宛如并蒂莲么?” 沈容唤声“姐姐”,“你今儿累了,去我屋里休憩。” “容儿,明日一早,我要随硕王爷回赵国,留下你一人,我……”沈宛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下。 虽然想过许多姐妹分别的画面,早有心理准备,可想着终究要别离,还是忍不住心如刀割。 “长姐,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去赵国,好好生活,别太委屈自己。” 石妈妈、伍婆子见她们分离,又陪着哭了一场。 姐妹说了一阵话,沈宛带着石妈妈等人离去。 因为沈容的坚持,早前从石台县带来的老忠仆提前几日启程前往赵国,一起同行的还有沈宛的部分嫁妆,贵重嫁妆将随沈宛与赵硕回赵国。 是夜,沈容在榻上睡不着,取了花厅里的铜像入密道,供奉的灵位已经交给沈宛,让她带至赵国,也算是让她有所慰藉,思念家人时,就给石氏上一炷香。 紫嫣的房间,紫嫣揖手道:“主子来了?” 沈容将手中的铜像递给紫嫣,“近来的事巧得离谱,我可不认为真的有鬼神,一定是有人背里捣鬼。我瞧过伍婆子买的香烛,都是寻常物。我在灵位前焚香,一切正常,若在这铜像前焚香,就会飘出或花、或动物、或人脸、甚至于是字来。” 紫嫣道:“分堂有一个学富五车的张老儒生,自称无所不晓,主子且稍等,我这就去问他。” 沈容坐在紫嫣的闺阁,这房子比她的闺阁更大,到底是分堂堂主,不能太差。 不多会儿,紫嫣归来,揖手禀道:“姑娘,我问过张老儒,传说中道家有一个法宝,唤作问心石,在问心石前焚香,就能出现不同的图案。” 篆烟能组字,能化图案,果真不是巧合,更不是神迹,而是因为一件宝物之故。 沈容歪着头:莫不是这问心石,还是一件世外之宝?她脑海里便掠过关于外星人的种种传说。 紫嫣继续道:“数百年前,问心石出现过一次,有人将问心石藏在了一尊佛像之类,也因此,这家寺庙的香火尤其鼎盛。前朝末期,战世纷争,乱世之中,寺庙毁于一场大火,从此问心石失去下落。” 沈容道:“也就是说,这尊铜像里头有可能藏了问心石?” 紫嫣点了点头。 问心石难不成能捕捉到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气场、气息,将这气场无限扩大,就出现了不同的图案与字,从而才有了今日的奇特。 那么,伍婆子得到这铜像,到底是无意,还是有人暗中布局,故意将铜像送到了沈容手中。 紫嫣道:“主子,申半仙失踪了。” “他不是说要随夜龙大哥回山庄的么?” “原说好一道回山庄,申半仙借故要方便,只这一去就没了踪影,了晓他的弟子说,申半仙这人虽然有时候爱骗人,却无大恶,看他对主子的敬畏,应不会生出判逆之心,可我们分堂的弟子寻遍了京城,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找不到,就先不找。铜像里头有问心石,既然张老儒能知,只怕他人也能知道,若是传出去,就会生出一场风波,我把问心石取出来,或者,寻人打造一个相似的铜像。” “主子想取问心石,只需丢到火里融化即可,张老儒说,问心石乃是天外殒石所化,是融不化的,打造一个相似的铜像也不难,只需将图纸送往山庄,那里的能工巧匠定能替主子打造出来。” 沈容将铜像一摇,问紫嫣:“你能绘下来?” 紫嫣点头,“能,就算不能绘出十分,八分是足够了,若是主子想,可以打造一个更大的。” “事不宜迟,你可有相熟的铜铁铺子?我们现在把铜像融了,我倒要瞧瞧,问心石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沈容换成了小公子装扮,跟着紫嫣出了季府,兜转之间,寻了家铁匠铺子,紫嫣与那铁匠相熟,低声道:“铁匠师父是新入庄的弟子,主子尽可放心。” “好!融掉!” 铁匠开了炉火,沈容将铜像抛入火中,时间在点滴流逝,过了一个多时辰,铜像开始融化,直至化成了一滩铜水,两个人也没看到铜像里有任何异样,全是铜水,连块石头、杂物都没有。 “怎会这样?” 紫嫣蹙着眉头,她也想不明白,张老儒不可能说话哄她,当时他还拿了一本书,翻到那页给她瞧过,她还记得书名,《大周志》第六册,地点是南方福州的菩提寺,那是几百年前的事。 “紫嫣,难不成是铜水的缘故,不会将石块炼成铜水了吧?” 铁匠倒是实在人,揖手道:“主子,小的可以把铜水再制成先前的铜像。” “能制成一个两尺高的么?” “两尺高,还是早前的模样与神态?” 沈容点头。 ---题外话---亲爱的读友大人,关于该文类型的问题,月月还是向大家解释一下。第一卷沈容篇(穿越+重生)里头有个大坑,就是设下了一个疑团;第二卷沐容篇(穿越+重生)解惑第一卷的疑团,设下第三卷的疑惑,会揭秘oss。前两卷几乎没涉及到修仙和玄幻,但第二卷后半部分内容为过渡卷。第三卷凤九篇(玄幻带一点儿修仙),女主回到自己的人生中…… 第126章 神迹 如果问心石真与铜水融合,她就能放弃,可以继续把铜水制成铜像。 匠人们生存不易,比商人的地位还要低下两分,沈容问:“需要多少工钱?” 铁匠惊呼一声“主子……”他是未名山庄的弟子,替主子效力,是所有弟子的本分。 紫嫣道:“主子最多的就是钱,你别与她客气,你也要养家糊口。” “寻常收三十两银子。撄” “我给你五百两,你给我铸好了,不急,可以慢慢铸。” 铁匠揖手应声“是”偿。 这家铁匠很普通,就如大周所有铁匠铺子一样,会打铁的匠人,憨厚老实,孔武有力,再是他的家人:有妻有儿。因为铺子小,由自己担任打铁师傅,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承。 铁匠拥有着少见铸铜手艺,据紫嫣介绍,未名山庄的令牌,便是请他所铸。紫嫣救了他难产的妻儿,令其母子均安,他感激救命之恩,拜入山庄做弟子,成为山庄中的一员。 次晨,沈容还在梦周公,睡得香甜醉人。 伍婆子咆哮起来:“谁干的?铜像不见了?” 沈容拉过被子,大喊道:“伍婆子,不能骂人,听说骂人要被地府扒舌,你骂别人,他的罪消了,你的罪增了,莫让壮子为难。” 她实在不想听伍婆子骂人的声音,伍婆子的嗓门原就够大,若是再骂起人来,比打雷轻不了多少。 伍婆子原本要骂人的话,生生咽下,“沐云、沐霞,你俩不是会武功?铜像不见了,你们没发现?啊,这是什么人干的,昨晚睡前我还敬了一炷香,怎就不见了,天啦!这可如何是好,现在没铜像,太太的魂魄寄宿何处?” 仪方院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都早早起来,在花厅、院子里寻了个遍,沐云还跳到屋顶上察看,确认没有脚印,应该不是被盗了。 伍婆子在仪方院周围转了一个遍,硬是连块铜渣都没瞧见,那是她用自己攒的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当时在庙会瞧见,就觉得不错,连个铜像都有人偷,莫不是府里人干的?她胡乱猜测了一通。 伍婆子的心情沉到了极限,想骂人,到底忍住了,只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通,去了小庙把里面的灵牌捧来,放到花厅,继续烧香祭拜一番:“太太,你回来了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把你的铜像给偷走了!下次,让我抓到人,一定狠狠揍上一顿。” 沐云沐霞没寻到半点蛛丝蚂迹。 如果是外头来的人,怎么可能没动痕迹,除非就是仪方院里的人干的。 画兰画菊,不敢有这以大的胆儿。 沐云沐霞是沈容的人,她们也不会这么干。 说伍婆子?她一见铜像不见了,比谁都着急,就像自己的宝贝被人偷了一下,那样子可不是装的。 这会子伍婆子摆了果点祭品,跪在蒲团上,“太太,是老奴没用心,怎让贼人溜进来偷走铜像,老奴下次一定用心,再不让人偷了仪方院的东西。” 今天丢的是铜像,下次若把姑娘的紧要物件丢了,她的过错就更大了,她来仪方院,就是为服侍姑娘的。 沈容睡到巳时二刻起来。 拿了五十两银票给伍婆子,道:“你看看庙会上还有没有,多买几个。” 伍婆子道:“姑娘,这都是买铜像的?” “你没觉得奇怪吗?我们家的铜像飘出的香能变成各种各样的?” 伍婆子道:“那是因为太太是神仙。” 沈容头昏,到了现下,伍婆子想当然地认准“石氏是神仙”的事实,让沈容颇是无语。“大户人家都有佛堂、佛像,你见过哪家的会这样?肯定是有人以为那铜像是宝贝便拿了去,你就多买几个回来,到时候小庙也可以摆上。” 伍婆子回忆着道:“我记得是京城哪家铜铁铺子做的,我去报国寺打听一下就能买到,姑娘,早前那个实心的,得三两银子一尊,这次也要买实心的?还是全都买回来?” 就她的用心,让沈容很是感佩。 如此称职的伍婆子,真能让石氏知道? 但沈容在心里给伍婆子点赞,也颇是欣赏她的尽职尽心。 沈容道:“你可以买一尊大些的,早前那样大小的也买一个,大的放到小庙去,小的摆在我们院子里。” 伍婆子道:“我再买香炉、长明盏等物,这回我把眼睛瞪大了,我倒要瞧瞧,谁来偷铜像,那小贼的胆儿也太大了。” 沈容都想道破实话:你老别再骂了,是我拿的! 伍婆子忆起今日沈宛要离京,昨晚沈容还念叨着一早要去城外给沈宛送行,岔开话题,问道:“给大姑奶奶预备的点心都好了?” 沈容捧着胸口,还好岔开了,否则她都要被伍婆子的“用心”屈服,要坦白从宽,说是她取了铜像去玩,心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画兰忙道:“点心备了好些,大姨娘做了些,大厨房那边也让厨娘做了些。”在这家里,大姨娘待大姑娘、五姑娘还是很不错的,旁人都没留意,就大姑娘用心了。 伍婆子道:“把姑娘要的东西都备齐,令管家备马车,带姑娘到城外给大姑娘送行。铜像丢了,我得去报国寺打听那些铜铁铺子的地址,去那儿再买两个回来。” 城外,七里坡草亭。 沈容、沈家薇立在亭子里,姐妹俩各备了一大盒的点心,时不时翘望着京城方向,终于看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两侧跟随着几骑骏马,马上坐着清一色的玄袍侍卫。 四匹骏马拉着马车后面,跟着长长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亦有近百两马车。 马车近了,车帘一动,沐风沐雨扶着沈宛下来,她衣袂飘飘,初为人妻,原有幸福的笑容,此刻却被浓浓的离别之情所替代。 “容儿、家薇……” “长姐!”姐妹二人齐齐行礼。 沈容道:“这是我预备的点心干粮,姐姐带在路上吃。这里还有一个盒子,我来的时候找不到钥匙了,等我找到钥匙,就给姐姐送去。” 沈宛不由轻啐道:“要说礼物,却忘了钥匙放哪儿?”一语出,“你不用……”她想说:不用钥匙也能开盒子,又怕沈家薇听见多想,道:“你不用往心里去,你告诉姐姐,这里面放了什么宝贝?” “姐姐真厉害,居然猜得出里面是宝贝,对姐姐来说不算宝贝,但对我来说却是极重要的东西。姐姐保管好就行,等我找到钥匙,你就能看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去一别,姐妹再难相见。 但盒子里还有旁的物件,这是赵熹送她的桃花玉镯子。 她不会留下赵熹的东西,就如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与赵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沈宛娇嗔地斥骂了一声“小机灵。”将盒子与食盒递给了石妈妈,石妈妈一家此次随行,其他陪嫁下人已经陆续去了赵国。 沈家薇道:“长姐,这是我姨娘与我备的点心,都是你素日爱吃的,愿长姐一路顺风。” 沈宛道:“家薇,你和容儿要好好的,而今你也知事了,在诗社里有了机会,遇到合宜的亲事就赶紧订下来,莫白白为他人牺牲。家薇,幸福也是自己争取来的。” 沈宝被崔家退了亲,亲事定然不顺,沈宛不喜欢沈宝,也不知从何时起,连面上的友爱也不想装了。沈宝的被退亲,定会影响到沈家其他的姑娘。她在说沈家薇,又何偿不是在告诉沈容。 沈家薇眼眶一红,“长姐的话,我记住了。” 世间也只有真正的姐妹,才会替对方思量几分。 沈宛勾唇笑道:“你们俩是我在沈家最后的牵挂与念想,要好好儿的。清晨风大,都回去吧!” 沈宛怕自己控制不住,不敢多说,心里的洪早已泛滥成灾,鼻子酸涩,让她再以难抑泪珠儿,眼泪蓄在眶里,随时都要滑落下来。从小到大,她都与沈容朝夕相处,而今她要去赵都,年幼的妹妹被撇下。昨日回府,她想提出带走沈容的事,有了母亲的事,想来家里人不会阻拦。谁曾想到,她去书房找沈俊臣时,李管家正与沈俊臣禀报发生在仪方院里的“神迹”。 沈俊臣很是欢喜,“看来把五姑娘留下是对的,连皇上都知道先头太太的事,如果没猜错,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封赏先头太太。有了五姑娘院里显灵的铜像,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姑娘定会慕名而来……” 沈俊臣还是以前的沈俊臣,即便因沈宛拿出地契房契与银票感动了一回,可还是不会因为他的前途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居然连石氏的铜像都想利用上,说到底,他还不是利用沈容,想把她握在自己的手里。 那样的主意,沈宛就想不出,可沈俊臣想到了,还为此大感快慰。 石氏已逝,沈俊臣还不忘利用石氏往上爬。 石氏成仙了,他沈俊臣面上亦有光。 沈宛正要上马车,沈容高呼一声“姐姐”,泪光盈盈,她笑得甜美如花,“姐姐,你和姐夫一定要幸福!无论何时,姐姐都不要失去自己,做真正的自己,快乐的人!” 沈宛的泪,到底是下来了。她的妹妹沈容,是这世间极善良的女子,虽然任性过,耍小脾气,偶尔还莫名地和她呕气,在她心里,是唯一的亲人,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马车动,沈宛依在赵硕怀里哭成了泪人,那竭力抑制的声音,似忍受着莫大的苦痛,身子抖如风中的树叶。 赵硕搂着她的腰,轻柔地道:“宛儿,别哭了。待过几年,我们想了法子接容儿去赵国,若是可以,也给她寻个赵国人做夫婿!” 沈宛恼道:“好男儿又不全在赵国……” “好女子都在沈家。” 沈宛破泣为笑。 赵硕亲吻着她的额头,“别哭了,哭得我心都跟着疼。你不是求了梁宗卿,请他得空去教容儿琴棋书画么,我瞧他是真心想做宛儿的先生,否则也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沈宛往他怀里扎了又扎,“容儿那儿有一支她做的紫檀发钗,以前在幽兰榭,我还在猜他要送给谁呢。” “是不是想他送给你?” “别胡说,他从未地我有过心思,而我也未对他有心思,我欣赏他的才华,想来他亦如此。真正的动心,是你我这般,两情相悦……” 梁宗卿送了沈容那枝木钗,是不是说,梁宗卿相中的女子是沈容,可现下的沈容还是个孩子。除了沈容的容貌是孩子,在旁处,沈宛还真瞧不出沈容的稚嫩来。 凉亭里,和风传来了优美的琴笛和奏之音,沈宛打起帘子,却见沈容弹琴,沈家薇在吹笛,姐妹二人相显一彰。 “她们和乐为你送行。” 沈宛心头涌起从未有过的骄傲。 沈容则想着:今日一别,不知何再见!她的未来,在广阔的天地间,可以像男子一般活得自在逍遥。 她急切地想要长大,就像一只雏鹰想要飞上蓝天。 沈容与沈家薇反复弹吹着同一首曲子,一遍又一遍,直弹了五遍后,再也看不到沈宛的身影,只看到长龙的尾巴。 沐云道:“五姑娘、八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没有了沈宛,她终究会习惯的。 回到沈府,正值晌午时分。 伍婆子又请了两尊铜像回来,大的搁到祠堂上的小庙里,小的与灵牌一道摆在花厅上,伍婆子又絮叨了一回。 沈容好奇的是,铜像与石氏容貌相近,这是偶然巧合还是有人用心布局? 沈容唤了沈家薇一同用午饭,姐妹还没用完,多婆子就来了,笑盈盈地道:“五姑娘送大姑奶奶回来了?” 伍婆子道:“唉,刚回来,姑娘今儿可累着了?” 多婆子道:“姑娘,崔相府的崔夫人听说我们家先头太太的香火很是灵验,今儿打发两拨下人来问,想入仪方院给先头太太烧香。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二太太今儿辰时就来了,还在太太屋里说话呢,刚用了晌午,想来拜祭先头太太。” 什么拜祭,还不是想见识“灵验的神迹”。 伍婆子有些不高兴,一个接一个地来姑娘也不用休息了,“多婆子,小庙里也请了一尊铜像,我请了报国寺的大师开过光的。” 多婆子苦笑道:“怎么没去?梁夫人与二太太都去拜祭过,可没仪方院灵验。姑娘,来者是客,人家等大半日,就拜祭一炷香的时间,真不好拒绝,烧完香就离开。” 莫不是沈府当真改成庙宇了? 这烧香的,还烧到了沈容的仪方院。 沈容想拒绝却又拒绝不了,对方的位高权重大臣的妻子,最是开罪不得,沈俊臣夫妇定然也视此为巴结的途径之一,若她拒绝了,回头就会被人报复,“你去请人吧!” 待卫国公府世子、二太太到时,沈容姐妹已经漱口,两人侍立在侧,梁家两妯娌进来,与沈容寒喧了两句,“打扰五姑娘了!” 沈容道:“我倒没什么,只我娘一直在清修,你们安静些,莫惊到她就行,我娘旁的都好说,就是见不得有人对我不利……” 想伤沈容,石氏就会出来作乱,还会放好些小鬼。 这件事,她们听多婆子私下叮嘱过了。 她们就是来替家里问姻缘、吉凶的,旁的也不会多说。 伍婆子在案上摆了香烛,世子夫人持了香烛,恭敬地跪在蒲团,不用说,她已经听梁五娘回去讲过了,知道该怎么做。 沈容心里暗道:早前那尊铜像被她化成了一滩铜水,原以为里面藏有问心石,结果却是一尊实心铜,什么都没有啊。今日这尊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然,烧到三分之一时,只听二太太惊异地道:“大嫂,显灵了!” 世子夫人启开双眸,烟雾缭绕化成了一对鸳鸯,可这鸳鸯也太古怪了,一只鸳鸯也成年,另一只还是极小。 “这……”世子夫人不见地看着空中。 伍婆子道:“世子夫人是替人求问姻缘,上面显示雄鸳鸯长大,可雌鸳鸯还是个孩子,是说你替所求之人的姻缘,时机未到,再等几年,自有良缘。” 一侧的婆子丫头看到这幕,一个个惊叹不已。 沈容则是咋舌地望着那烟雾,大小两鸳鸯,世子夫人替谁求的,这人已经长大,另一个还是个孩子,这也太有趣儿了。 等等,难不成问心石在仪方院,昨日那尊铜像被融成水,如果是铜像有问心石,这不应该呀,莫非问心石藏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呢? 沈容一双眼睛四下里搜索,可屋里的每一件物什儿,都是用了好些日子的,而篆香是近来才出现异样的。 沈家薇面露不解,“五姐姐,你在找什么?” “昨儿夜里,我们院里丢了一尊铜像,今儿这个是伍婆子从报国寺新请的,我在想那尊铜像到底怎么不翼而飞的?” 世子夫人此刻得到了答案,心下释然,回去也能与家里人交代了,“今儿我们入府,就听仪方院的丫头说,有人以为铜像灵验,这才起了心思,却不知道,这里所以灵验,乃是因为石魂夫人在这里。” 低声说话间,梁二太太烧的香也化成了一个字,依然是个香雾形成的“终”字,她心下一阵难受,忍不住想哭,终是忍住,深深一拜,“谢石大人!”捂住嘴,眼泪憋在眼里,这是在别人家里,万不能哭的。 世子夫人道:“五姑娘,打扰了!” 出得仪方院,梁二太太就哭起来了,“我娘是没救了,连石大人都只说一个‘终’字,这不是油烬灯枯了。” “你莫难过,你母亲也有六十有二了。” “她这一生,都为我们兄妹四个操劳,舒心日子还没过两年呢……” “各人有各命。你看国公爷,天天盼着大爷成家立业,这下好了,大爷多大的人,他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家还是个孩子,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可这是命,我们急有没用,且回家安心度日。缘份到了,不用我们着急也是有的。” 梁家妯娌二人去拜谢了潘氏,寒喧了几句,正到二门处,就见崔家几房奶奶陪着崔相夫人入府了。 梁家太太与他们行了礼,打了招呼。 崔大\奶奶极是好奇地问道:“你们求的甚?” “我给大爷求姻缘。” “石大人怎么说?” 世子夫人不好意思地笑道:“出来一对鸳鸯。” 鸳鸯成对,蝴蝶成双,这不是说好事将近么。 “这是好事将近。” 一边的婆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子夫人道:“怕还有得等,雄鸳鸯长成,雌鸳鸯像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 一大一小,这悬殊也太大了。 崔家的五奶奶立时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极为灵验。” 一侧眸,见梁二太太眼圈发红,许是有不好的,众人也不好追问,各自散去。 李婶子立马将崔夫人婆媳几人请到了福瑞院。 崔夫人此次来,给沈家备了份礼物,寒喧几句,便由多婆子领着去仪方院,婆媳几人除了崔大\奶奶都拜祭了一番,婆媳几人一人上了炷香,也得显示了神迹,所求之事竟与她们心中所想一样。 崔夫人似在替谁问姻缘,出来的是一只壶,配了六只杯子,正中一只,瞧着像是正妻,瞧得另几位崔家奶奶忍不住想笑,崔夫人一瞧,心下了然,谢过石氏,由婆子扶着坐了贵妃椅。 崔大\奶奶问道:“母亲给谁求的姻缘?” “还能是谁?不就是鸣礼,一妻五妾,你以后有得忙。” 崔大\奶奶噎住,无法再接下去。 崔三\奶奶几个倒吃吃笑了起来。 崔大\奶奶恼道:“哪个好男儿不是三妻四妾,这有甚好笑的。” “大嫂,大伯兄可只你一个嫡妻,连个通房都不曾想呢,没想鸣礼这孩子,倒是厉害,能娶纳这么多。” 崔夫人淡淡地道:“万般皆是命,且由着他吧,以前他有病,就当是弥补他。” 崔三\奶奶道:“母亲,要是好人家的姑娘听说这事,只怕不愿嫁他呢。” 伍婆子忙道:“各位夫人、奶奶,仪方院的人嘴可紧着呢,只要你们不说出去,我们定不会说。” 崔大\奶奶道:“鸣礼模样不差,人又聪慧,早前有病,现在可健康着呢,今秋得中举人,不知道能迷倒多少贵女姑娘……” ---题外话---亲们,鞠躬求月票!求收藏,求订阅了哦!! 第127章 寻宝物 崔家婆子对沈宛、沈家薇道:“二位姑娘过来,我们家夫人与你们说说话。” 沈容姐妹福身行礼。 崔夫人眯眯眼笑道:“瞧瞧你们姐妹,真是长得心疼,哪位是五姑娘?” 沈容道:“回崔夫人话,正是小女。” 崔夫人拉着沈容的手打量一番,“是个有福气的。”令婆子给了她们姐妹一人一支金钗,“戴着玩儿吧!你娘是个难得的慈母,宫里头的太后都知道呢,还真是灵验,你瞧老四媳妇,肯定又在求子,出来的是四朵花一棵树。” 崔五奶奶笑道:“四嫂还有得生呢,而今是两个姑娘,再生两个闺女就能盼到儿子了。偿” 崔四奶奶气恼不已,“也有可能下胎就是儿子,算上两个庶女,我们四房可不就四位姑娘了。” 几个妯娌里略长的几个只笑不语,虽然这里是寺庙神佛殿,人家可灵验着呢。 不多时,崔家的人祭拜完毕,陆续离去。 沈容轻叹一声“好累啊!可别再来人了,再来我也不接待。” 伍婆子道:“姑娘,老奴听说大老爷可是答应大太太了,虽有官宦家的太太、奶奶来拜祭,是以礼相待。” “你真当大老爷和善,要我说,崔家来人,怕是没少送礼物,梁家上门人家肯定也送了的。以后若是天天来,我也别过安静日子了,她闹出那么多事,就是想被老太太、大太太厌弃,好悄悄儿地过自己的日子。” 偏生事与愿违,任她怎么谋划,还是失算了,莫非这当真是天意。 如果天意要夺去她平静安宁的生活,她也会想了法子再做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沈容。 沈家薇回双喜院。 沈家莉听说她得了一件崔夫人送的金钗,很是羡慕。 沈容怕吵,令下人关了院门,在窗下练字读书。 伍婆子见沈容不高兴,她自己去了福瑞院。 “大太太,五姑娘不高兴呢,嫌去的人太多很吵,你看能不能改改规矩,往后初一、十五两天,让官太太来拜祭先头太太。老奴是担心,先头太太心疼五姑娘,万一她跟着恼起来,发了火,这……这也太吓人了,弄不好反而吓了贵客。” 今儿半日,潘氏就收了近千两银子的礼物,卫国公梁家二房太太的礼物,又有崔夫人婆媳送的礼物,除了金银俗物,还有绸缎衣料,若是天天都这样,她很快就会发财,这又不是受贿,这是她们有所求。 虽然她怕石氏,可石氏给她带来了利益,她还是很满意的。 潘氏原不乐意,着实担心石氏因心疼女儿闹起来,“我会与大老爷回禀此事,你先回去哄着五姑娘些,她就是个小孩子,多说些好话……” “五姑娘也要读书识字,总被人吵,也不大好,正是长身体的孩子,休息不好影响身体。大太太,仪方院只初一十五接受太太奶奶来供奉香火,旁的时候可不会再接,若有人来,你只怕如此推辞了去。” 伍婆子福了福身退出福瑞院。 李婶子恼道:“伍婆子巴上五姑娘,倒忘了自己的主人到底是谁了,竟这样与太太说话,真没规矩。” “她是今日不同往昔,她儿子的前程可还指望先头太太呢。” 也怪不得伍婆子护着沈容。 伍婆子早前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命,尤其是她儿子伍壮子死后,她也跟着去了,也曾寻过两回短,否则潘家不会赏了她自由身,就是在沈府里,也是她高兴了就干些活,不高兴了就由着她。这突然间,有了精神寄托,一心想服侍好沈容,又知她儿子在“阴间当鬼官”就连给儿子娶冥妻,那也是崔府的嫡出小姐,崔夫人的幼女,越发觉得有脸面。 大老爷夜里知晓此事,倒是同意了,往后只初一、十五接受贵客来访。 但,事儿到底是传出去了,尤其是京城的贵妇们,很快都知道沈府沈俊臣的原配结发夫人死后得升仙先祖点化修成冥仙,很是灵验,因挂念幼女,魂魄一直留在幼女住的院子里不肯离去。 有怕沾上晦气的,却又按捺不住好奇,经过几番打听,尤其捉说卫国公嫡长孙梁宗卿出来的图案,众贵妇们就笑上一场;再说到崔相府大少爷崔鸣礼一个茶壶配了六杯子,也跟着打趣说笑。众人只觉新奇,就连潘家的三房太太、奶奶也都想来拜祭,递话到沈府,被潘氏告知,只初一十五接收香火供奉,素日若来了,只得到沈府小庙里去。 崔夫人与太后相熟,当今皇后又是她娘家侄女,入宫拜见皇后时,就把这趣事给说了,一提崔鸣礼茶壶配六杯,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皇后听着很是有趣,也想去拜祭一回,看看她所求又会出来何种烟图。 世人说笑时,仪方院里又失窍了。 这一次,沐云在夜里遇到了盗贼,是专盗铜像来的,与来人在屋顶遇上,还打了一场,可盗贼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丢了包袱给同伙,待沐霞来帮忙,那铜像早就被抢走了。 伍婆子气恼一回,站在院子里急吼吼地叫嚷一通,却不骂人,沈府知情的下人都说“伍婆子而今还真换了一个人似的,连人都不骂了。” 伍婆子不骂人,改作训人了。 “你们这些贼子,也是爹娘生养的,好人不做,干什么偷盗,这不是让你爹娘蒙羞,你们对得起你爹娘生养一场么?这干了偷盗的事,到了阴间是要下地狱了,每日要把你的拉出去剁上一回,可别再偷盗了……” 听见的下人直笑,这伍婆子跟了五姑娘,人如换了一个,性子也改了不少,脏话、骂人话没了,改成训人了。 扯着嗓子立在仪方院外头翻来覆去的训斥一通。 “你说伍婆子训半天,那贼人听进去没?” “早跑没影了,怕是一句也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又去请了两尊铜像回来,她习惯拜铜像,没这个不成。 这一回,铜像摆上去,伍婆子总怀疑又有人来偷来抢,小心翼翼地,然,才供奉了三四天,便有崔家的三太太上门,说是奉了崔夫人之命,要请一尊铜像回去供奉香火。 伍婆子立马就道:“我家太太的铜像是城西鲁记铺子里请了,请了铜像,我花了银钱,请报国寺的高僧开光,要不崔三\奶奶也去哪里请一个。” 多婆子看伍婆子这像护宝的样儿,捂嘴笑道:“这不是搁在五姑娘院里供奉了几日的么,听说这样的神像才最灵验呢。” 伍婆子愤愤地瞪了眼多婆子:是不是沈府的人,怎的帮外人说话。这可是她花了银钱请回来了,再是要开光,很麻烦的。 崔三\奶奶笑道:“伍婆子,我不白让你忙活,我们夫人就瞧中你们院子里供奉的这尊了,我不白要你的,你请一尊回来,花了多少银子,我用十倍的价儿补给你,可好?” 多婆子心头一颤,伍婆子不是要赚钱么。 可伍婆子不为所动,“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是服侍姑娘太太的人,姑娘说太太闭关了,隔三岔五地换铜像,对太太修炼晋级也有碍的。” “晋级……” 崔三\奶奶身后的婆子听着新鲜。 伍婆子煞有介事地道:“太太告诉我们家姑娘,说冥仙修炼也要晋级,为甚有的冥仙后来成了天上的大仙,就是修炼来的,有地仙,就是下界凡人的神仙,称为地仙,在仙界里头,这些都是小仙,什么土地爷、灶神爷、山神仙,掌管人间祸福的称为地仙。 冥仙与这地仙差不多,不过是掌管阴间的。 地仙修炼晋级,就可以成上仙,这机缘好的,几十年就能成为上仙,机缘未到时,就得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才能去仙界做上仙。 我们家太太有祖先在天上做大仙,得他渡化,才成了冥仙,正潜心闭关修炼,待机缘到时,我们家太太就能飞升仙界做上仙,那才是风光体面的呢……” 沈容听得汗滴滴地,“沐云,我何时说过这些的话。” “可姑娘不是说冥仙管阴间,地仙管人间秩序么,各施其职。伍婆子不是问你,冥仙、地仙是不是永生都是这样,你说通过修炼也能飞升天上做上仙,她就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能自行理解,自行脑补。这伍婆子幸亏不会识字,要是读书识字的,绝对能举一反三是个人物啊,她就说了两句,伍婆子就能说出一番长篇阔论的话,还讲得头头是道,就如她去过那些地方,说得很是真实。 伍婆子道:“崔三\奶奶,不是我不肯,实在是这换铜像会影响我家太太修为,我不能换,我家太太要晋级,若是飞升成上仙,可达人间,可往阴间,还可在天上仙界做上仙,便是身边,也有仙童服侍,多体面。” 崔三\奶奶主仆一行,被伍婆子唬得一愣一愣,人家是忠心为主,不肯换,又说了原因与道理,还真不是钱的事儿,或许人家根本就不在乎钱,那可是多少年的机缘啊。 “倒是我们着像了。”崔三\奶奶想着不请回去一尊,怕是崔夫人会不高兴,“你不是带了两尊么,你把另一尊给我可好。” 伍婆子道:“这可不成,奶奶可知我为甚请回来两尊,一尊专供奉香火,待入夜后,我就把另一尊摆上,将供奉香火的那尊藏起来,你是不知道,现在的贼人太厉害,已经盗了两尊去,我可不能误了太太的大事,自要多用些心。” 一个下人婆子居然为了保一尊铜像,还花这么多的心思。 崔三\奶奶哭笑不得,“回头我着婆子请一尊来,你换一尊夜里供奉的那尊给我可好?” “不行!就算是夜里的,也受了香火供奉!” 崔三\奶奶气得不轻,这样油盐不进的婆子,若在崔家,立马拉出去打杀了事,她说了多少法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不是故意为难她,她只当一桩小事,偏这婆子说什么都不成,可恶得紧。 沈容见崔三\奶奶主仆的脸色突变,定是心下恼了,对沐霞道:“你去给伍婆子说,让她把夜里供奉的送给崔三\奶奶。” “姑娘……” “我们不送,大太太可是一心巴着崔家呢,惹恼大太太,还不使了下人来悄悄地取,到那时大家脸面都不好看。送出去,反倒是个人情,待送走崔三\奶奶,你让伍婆子再去请上十个八个的回来。” 沐霞应声,出了闺阁,对伍婆子道:“姑娘说,崔家一片心诚,此乃最为珍贵,把夜里供奉的赠与崔家。” 伍婆子急吼吼地叫嚷起来,“姑娘怎么会同意,是不是你们几个在那儿挑唆的?太太要晋级,很重要的,你们知不知轻重……” 沐云严肃地道:“伍婆子,可让姑娘亲自和你说。你虽是服侍太太姑娘的,你可在太太灵位前发过毒誓的,这才几日,连姑娘的话都不听了。” 伍婆子听到这话,虽然生气,不怪沈容,却觉得是沐云沐霞说了什么,着实是沈容才十岁,沐云确实是十六七岁的,沐霞也有十四五岁,都比沈容要大。 伍婆子不满地垂首进了自己屋里,多婆子与崔家婆子跟了进云,见她在自己屋里也设了个供案用香火供奉着。 伍婆子恭敬地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出了屋子,递给了崔三\奶奶。 崔三\奶奶跪下接过,也很恭敬。 崔家婆子取了五十两银票出来。 沐云道:“我们家姑娘说,诚心无价,不能以金钱衡量,否则就不灵验了。你们小心请回府罢!” 沈容又要昏了,她只说了句:“诚心无价,莫收人钱财。”沐云就能理解出“不能以金钱衡量,否则就不灵验”的话语来。她身边的下人,都是什么人,有说一想二的超理解能力,一个伍婆子不够,连沐云也被传染上“脑洞大开”的病症。 崔三\奶奶感激地道:“与你家姑娘道声谢!” 伍婆子脸拉得跟驴脸似的。 崔三\奶奶请了铜像,路上不敢耽搁,只派了身侧的婆子与潘氏打了个招呼。 沐霞道:“姑娘说,你再请回十尊八尊的摆上,怕是他日还有旁人来请呢,也和往常一样,你身上银钱不足,便与姑娘说一声,她自给你。” 伍婆子恼了:“是不是你们与姑娘说叨的,太太正修炼到要紧时候,这些铜像是要分走太太身上的灵力。” 沐云道:“你不去请也行,上回的贼人有多厉害,你也瞧见的,怕是还有贼人来抢太太铜像呢。” 一语说中伍婆子的心事,她最怕的就是把最好的再抢走,当即唤了画兰画菊,让她们盯紧花厅,不许人抢夺了去,急吼吼地去寻李管家要了马车,带上银子又去请铜像了。 沈俊臣回家,听说崔家请了石氏的铜像去供奉,颇是得意,“各部院大人也听说我沈家出了个冥仙之事,颇是灵验,还问几时方便,他们登门拜祭。” 潘氏惊道:“那可是五姑娘的寝院,别说是我,怕是伍婆子第一个就不答应。今儿崔三\奶奶上门想请一尊回家供奉香火,结果硬是被伍婆子顶了,说什么也不肯,还是五姑娘发话送了一尊,这才请到。这个伍婆子,现在是软硬不吃,就只听五姑娘一人的话,便是我递话给她,她也直嚷嚷这不行,那不行,那可是权贵门阀,讨好都来不及,怎敢得罪。” 伍婆子不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下人么,而今连她的话都不听,却将沈容的话奉若纶音,更是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沈容。 沈俊臣道:“我想给仪方院建个外院,五姑娘住在内院,就算有人来拜祭,提前将铜像请到外院供桌上摆着即可,这也不影响什么事,外院通往内院处,只设个走廊,再设一道门,到时候大锁一挂,就不通了,另在仪方院内院再设一道偏门,也不妨碍进出。待官员拜祭,就着家着护院小厮服侍着,不会出甚事的。” 哪有家里搞得跟庙宇一般的,潘氏还在为得了崔梁两家的厚礼沾沾自喜,毕竟不是庙宇,贵太太来沈府,却是有礼物的,今儿崔三奶奶回府后又派人送了份厚礼来,崔夫人请到了铜像,立时就供到佛堂里了,还令家中婆子下人早晚供奉,很是虔诚。 夫妻二人说着时,沈容正在花厅里转悠,这屋里肯定家问心石,可是究竟藏在哪儿呢? 桌案椅子,这是木头的,那是石头,不可藏在木头里,这些铜像都是后来新请回来的。 香炉有三个,正中一个是最早用的,难不成是这香炉? 还有供奉的长明盏,这是银质的,也是伍婆子进了仪方院新买的。 难不成,真是那当中的旧香炉,将问心石藏在香炉里?而他们阴差阳错地将铁香炉摆到石氏的铜像前。 还有一对汝窖花瓶呢,瓶子不大,里头插了时鲜花卉,伍婆子每日一早就会采了好的换上,这也是一早就有的,会不会是这对花瓶? 沈容歪着头,开始一一进行排查,她得尽快找到问心石,否则她的仪方院麻烦会越来越大,她没想什么香火鼎盛,更没想石氏灵验,怎么就变这样了。 问心石呀问心石,到底藏在哪里呢?你能不能自己出来啊? 沈容取了香炉与一对花瓶,从自己屋里换了一对花瓶摆上,如果花瓶不见了,明儿伍婆子又该叨叨了。 沐云见沈容插花,“姑娘,夜深了,早些歇下。” 沈容问道:“沐云,问心石的事,你是知道的,你说这问心石到底藏在仪方院什么地方?” “姑娘是说……”沐云听沈容说过此事。 沈容肯定地点头,“如果我们找到道家法宝,一定对山庄极有益处,可它藏在哪儿呢?我想了又想,唯有香炉与花瓶可疑。这是屋里最早的摆件,我先拿回去给分堂主,请她瞧瞧,看这里面有没有问心石。” 沐云也想立功,到时候姑娘立功,她们这些女弟子也得算一份功劳,“姑娘快去,我帮你盯着,若是伍婆子问起,就说你歇下了。” 沈容用布一裹,带了东西进入密道。 这次信心满满,当花瓶碎成了渣沫,也没瞧到传说中的问心石。 铁香炉更是被融成了水,也不见有任何可疑。 紫嫣与她回到季府,“主子,它到底藏哪儿?张老儒说,问心石具有灵性,最爱藏的就是神佛像之中,像泥、瓷、金银铜铁的人像之内也有可能,据记载,它出现过的两次,一次在前朝福州菩提寺,一次是八百年前的西华山栖霞观。前朝菩提寺时,一场大火,它就消失了;西华山栖霞观当年也发生了一场大火,虽然重建,但后来再不灵验了。” “我得把它找出来,不找出来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前来烧香拜祭,这可与我的本来愿望相违。” 她要的是隐身生活,再如此,休想隐身不被人关注。 紫嫣道:“这样找下去不是法子,若是申半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帮主子把问心石找出来。” 沈容道:“我会从仪方院里所有可能的物件里找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出它,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 紫嫣想了片刻,“主子,你何不烧香拜祭,问问它,藏在什么何处,总得是一件物件,只要是确定什么物件,就一定能找出来。”她沉了一下,“石大人的事发生之后,各国又有新动向,北齐、西凉都已经猜到与问心石有关,只怕主子屋里不安宁了。” “上次闯到仪方院偷铜像的人……” “是北齐萧策派去的人。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都会知道问心石的事。” 他们能知道的真相,旁人也会知道。 世间的香火,有多少香烛的烟雾能像仪方院这般能化成各种各样的图案,甚至还能化成文字,这样的怪异,在前朝的地方志里也是有记载的,上面记载有答案——问心石。天下饱读诗书者不少,人家自然就知道所谓的“神迹”其实就是问心石现身的一点预兆。 第128章 灵物 沈容微抬下颌,“除了第一次,我给伍婆子施了催眠幻术,后面可再没对任何施过此术。崔夫人的梦、伍婆子的梦,着实太奇怪了?” 紫嫣道:“属下问过张老儒,天下有一种花草——幻梦草,点上此草制成的薰香、粉末,又或是此草制成的炷香,就能让人进入梦境,在梦里,就会出现思者最想瞧到的画面。这种幻梦散,寻常人得不到,倒是听说道家有人种过。属下以为,若是申半仙,他倒是能炼出来。在众弟子回山庄之时,他就失踪了,他会不会还在京城,在暗中帮衬主子?” “申半仙会武功?撄” “这道人邪门得很,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开罪了北齐萧皇后,下令要取他性命,悬赏万金,被无数剑客、刀客追得无法藏身。若不是遇到铁楼主,早就被人生撕了去。为了报恩,他入了山庄。” 沈容想到近来,宫中三清观多了一个道长——黄桑。 这可是与梦周道长齐名的得道高人。 “申半仙会不会骗人?” “骗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他可不会当成骗人,只是修行的一种,还振振有词的说,他修的就是骗道,说到此,他能与你说上三天三夜。” 果真邪门偿! 将骗子行业当成一种修行,恐怕普天之下,也就这申半仙能做到。 沈容笑道:“这么说来,申半仙还真可能溜到宫里冒充黄桑道长。” 紫嫣凝了一下,“我派副堂主夜探皇宫,若真是他,如果让他知道问心石出世,他一定按捺不住,这可是天下道士都想得到的宝贝。” “先看看是不是他,我在仪方院里再寻寻,宁可错寻,不可漏过,我就不信,找不出问心石。” 明知道宝贝就在她的身边,可她硬是不知藏在那儿,这让沈容急得跳脚。 沈容躺在榻上,想着以什么理由来寻问心石。 伍婆子最是敬畏石氏,就以此名来说,伍婆子不仅不会拦,还会比谁都积极。 次晨,用晨食时,沈容悄悄地告诉沐云沐霞与伍婆子,“我昨儿梦到我娘了,我娘说我们院子里有一样灵,在吸我娘身上的灵气,我娘冲关两次晋级,都被这灵物偷走了灵力。” 伍婆子心下生慌,她可最是指望石氏修成上仙,“真在我们院子里?” 沈容肯定地道:“你小声些,我们得悄悄地找出来……”她四下了扫了一眼,“我娘说是一件宝物,却不知道它藏在哪儿,这灵物很厉害,似修行了二三百年的,有可能藏在一件金银铜铁的器物里,亦有可能藏在花瓶、泥制的物件中,说灵物是金土属性。” 沐云知道,这是沈容要问心石。 伍婆子急道:“金土属性的灵物,就在我们院子里,到底在哪儿呢?” “我娘说,它第一次偷我娘灵力,是在她现身之后的第一次冲关,所以,这件物件,必是三月时就在我们院里的。灵物属阴,寻到可疑的,就丢到院子里的太阳底下。” 伍婆子嘟囔道:“院里有灵物,得赶紧寻出来。”不等沈容说话,她就出了花厅,唤了画兰画菊,开始在她们屋子里寻觅,但凡是三月前就存在的东西,一古脑地拧了出来。 画兰画菊的首饰是铁制,伍婆子首先就瞄上了,抱了首饰,将她们的首饰倒到床上。 “干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院子里有异物,是金土属性的,阻了太太两次冲关了,我今儿非把它揪出来不可,这两盒子是几时买的?” “回干娘,是……是我们进了仪方院,姑娘赏了我们五两银子,让我们自己添买需用的物件,我和画菊就一人从小摊上买了个盒子装首饰。” 伍婆子没好气地问道:“我问你们是几月几日买的,四月初一以前的物件,只要是金土属性的,全都有疑。”倒像是要捉妖一般。 两人皆不说话了。 伍婆子道:“看来,这也可能是异物藏身处,倒了首饰,丢到太阳底下去。” 伍婆子将画兰画菊屋里可疑的花瓶、首饰盒子甚至于是她们置的首饰全都寻了出来,丢到太阳底下。 沐云沐霞也将自己屋里可疑的东西寻了出来,也丢在太阳底下曝晒着。 沈容寻了一大堆自己屋里的东西,张老儒说过,正午的太阳照射下,这东西就会闪出五彩光芒,此时也是它法力最强之时。 这下子不用她一样样化水或敲碎了,而是有了最直接的法子。 沈容站在花厅前,看着院子里一堆的瓶瓶罐罐、一院子的铁质之物,不连她的两盒子首饰也倒在地上的布上曝晒着。 画兰画菊早前有疑,见沈容几人也是如此,将小小的不满也打消了。 厨房的管事婆子领丫头来送饭,就见仪方院的伍婆子瞪大眼睛看着地上,一眨不眨的,“看你这灵物还怎么藏,晒得你露出原形……”口里絮絮叨叨着。 管事婆子笑道:“你们这是怎了,怎的一院子物件首饰?” 沐云紧张地指着沈容的一件宝石金钗,“姑娘,姑娘,那一件闪光了,会不会就是它?” 伍婆子奔了过去,抓了金钗就往石板地上砸,还提着裙子狠踩了两脚:“灵物,灵物,看你偷食我家太太的灵力,非踩死你不可。” 沈容一阵肉疼,这可是值钱首饰,之所以闪光,是因为上面有宝石,这下子全毁了,她得重新融了打造一支。 厨房管事婆子令几个丫头摆了午食,“伍婆子,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在寻灵物。” 管事婆子见问不出来,看伍婆子很认真的样子,不像有假,“是什么样的灵物?” 伍婆子道:“都晒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莫不是有漏掉的,画兰画菊,把你们屋子里的角落、床下都寻一遍。” “是!” 伍婆子干劲很大,午食也不想吃了,就跟发生了天大的事一样,发誓定要将那灵物给寻出来,她回到自己屋里,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不放过每一个地方,不多时,就听到一声惊叫,见她捧着扎针的人偶出来,那人偶是泥捏的,依然就是石氏的模样,上面还有二三十根绣花针。 “谁干的?谁干的?将太太的人偶搁我屋里,还藏在床底下,好狠毒的心肠!”伍婆子寻到了一件,捧着人偶过来,“姑娘,你看是不是它,你说金土属性,这是针,是泥,都合得上。” 沈容想说不是,看到伍婆子都又惊又恼的样子,如果再找不到,怕是她该睡不着了。 正待答话,沐云道:“不是!这是咒术,对我们太太来说根本不管用。伍婆子,你想想,我们家太太是冥仙,又不是我们凡胎之身。” 伍婆子迭声说“对”,一挥手,丢到花厅里的乌盆里,点了冥钱立时烧了。 沈容取了香烛,着实找不出了,也只能照紫嫣所说,焚香直问问心石,双手合十,虔诚跪拜,片刻后,就听画兰道:“姑娘,出字了。” 几人抬头,空中出现的是“仪方”二字。 沈容快疯了,她当然知道这宝贝在仪方院。 伍婆子道:“姑娘是问灵物在何处?” 沐云点头。 伍婆子道:“还在我们仪方院,可能寻的都寻出来了,怎还在仪方院?” 沈容轻叹一声,摆了摆手,“各人把各人屋里的东西都带回来,皆细想想各自屋里还有什么落下的金土属性之物。如果发现有,拿出来放在正午太阳下晒晒,若是那物,就会闪光。” 饭菜已凉了,好在是夏天,就算凉,吃起来也是温热的。 能寻的都寻了,可疑的全寻出来曝晒,可还是没个结果。 沈容很是没胃口,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伍婆子更吃不下,不把那东西寻出来,她就跟心里头压了一座大山似的。 多婆子、李婶子奉了潘氏之令进了仪方院。 折腾了大半日,没寻到要找的物件,伍婆子脸色有些难看,就连沐云画菊等人也沉着脸。 李婶子先赔了笑脸,她可不说,也不知她哪里开罪了五姑娘,每次五姑娘看到她,都没好脸色,上回在小庙里,她又被石氏打了一巴掌,着实是一句话不对,就要挨打啊。 多婆子笑道:“五姑娘,是这样的,大老爷想在仪方院前面给盖一座外院,往后,这里就算是内院,明儿一早会带了匠人来,在小厨房旁边开一道小门。” 伍婆子心下气恼,正闷着呢,她又没寻到画兰画菊的错处,也训骂不得,就有人送上门来了,“我们仪方院地儿够住,为什么要置外院,还说在小厨房旁边开小门,大门不好,我们为甚要一道小门,真是奇了怪了,哪家的二进寝院在内院再置小门的,这置了小门还不如现在这样呢,一点也不安全,这可是闺女姑娘的寝院,这是谁出的主意?” 两沐垂首。 沈容不吱声,手里抱了个苹果吃。 伍婆子道:“你们别当姑娘年纪不懂,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若给仪方院盖外院,指不定又打什么主意呢?我可是知道,太太活着时,你们个个都不待见,现在太太成冥仙了,又想借着这机会捞银钱。 盖外院?好好的盖什么外院,开什么小门? 不行,这太不对了,我们就住现在的仪方院。 我瞧素月阁不错,你们到那儿盖一个外院,想来九姑娘肯定会高兴的。” 李婶子不敢说话,着实是怕了上回那巴掌,府里也有下人在传,说她被石氏给打了,她只觉得晦气,就连李管家也叮嘱她,到了小庙和仪方院要恭敬,若做不到恭敬,就要当闷嘴葫芦,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多婆子心下气急,“这是大老爷的意思?” “大老爷不懂,大太太不懂?为什么要盖外院,又为什么要在我们这里开小门,这不是太奇怪?若在福瑞院、桂安院两处的内院开了小门,我们就同意开小门。” 伍婆子一看他们就没安心,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多婆子指伍婆子道:“你也是奴婢,别以为潘氏赏你自由就高人一等……” 大家都是奴婢,怎能悖逆主子的意思。伍婆子明明是潘氏的陪嫁,可现下却讨好服侍着五姑娘沈容,多婆子都快被伍婆子给气死了。 “你管我什么,我现在服侍的是五姑娘,你们欺她小不懂,我这老婆子却是明白的。前头盖外院,内院又开小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哪家的二进寝院是这样的?你让大太太也在内院开一道小门啊?大老爷能放心吗,就不怕那里头的女人爬墙……” 说潘氏会爬墙…… 伍婆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多婆子气得不轻。 可伍婆子根本就不惧大老爷、大太太,伍婆子而今是完全拿她自己当石氏母女为主子。 伍婆子这回子也不顾体面了,与多婆子对上。 多婆子畏惧石氏,万一惊到她,出来闹事就麻烦了。 “伍婆子,我们去院子外头论理。” “我问问大老爷,这是哪家的规矩,给姑娘盖外院,却又在内院开小门,真是闻所未闻啊……” 沈容面带倦容:“我要睡觉,由着她们去论理。” 沐云唤声“姑娘”,陪着她进了内室。 多婆子与伍婆子在仪方院外头论理,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就撕扯了起为,伍婆子到底年长,早前因她唯一的儿子过逝亏了身子,嘴巴利索,力气没有,被多婆子压在了身上。 啪—— 就在画兰画菊两人想着要不要冲过去帮忙,却见多婆子被人狠狠地掌了一巴掌,立道之大,多婆子整个人都飞起来,如空中的落叶一般,摔到了数丈之外,一声惨叫,多婆子吐出一口血水,竟是被打掉了三颗牙齿。 伍婆子爬了起来,跪下连连磕头:“老奴谢太太护佑!谢谢太太!谢谢太太,一定是太太显灵了,一定是太太显灵!” 空中,呼应着风声,传来一个难辩男女之音的“滚——”虽然不高,却带着无尽的威严。 李婶子吓得双腿发软,她上回就被打了,顾不得多婆子,调头就跑。 多婆子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石大人歇怒,歇怒呀!不是老奴狂妄欺负五姑娘,着实是……是奉大老爷和大太太之命。” 伍婆子爬了起来,颇有些趾高气扬,敢打她,被太太打掉了几颗牙齿吧,“你还不快滚,居然敢惊了太太,回头有你们的好?” 多婆子连跌带滚地离了仪方院。 刚爬不远,就见福瑞院方向浓烟滚滚。 一声惨叫,直往福瑞院奔去。 待几人奔过去,却见空中诧异地落下无数的星火,就像是一团大柴火,突然从天而降,吓得福瑞院上下慌乱成一团,落到窗前,烧了碧纱窗;落在窗帘,一跳就是一团火苗…… “窗帘着火了!” “啊,屋顶着火了!” 原是中午时的静寂,这个时辰,许多主子都在午睡,立时乱成了一锅粥,各房各院的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火,一个个拿着盆、桶去救火。 石氏显示的“神迹”,因一怒之下打了多婆子,还给福瑞院降下天火,虽没引起大火,可福瑞院却为成一片狼藉,又是酷暑天气,空气里都是烧焦的味道,瓷瓶破了,桌案被毁…… 潘氏气得不轻,恼怒地问道:“让你们俩去传话,我与你们如何说的,叫你们好好与姑娘说,怎的惊到石氏,生生降下这场灾祸?” 多婆子、李婶子在潘氏的震怒下,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杖,就算是这样潘氏还不解气,这一场乱子,怕是府里人又要传到外头了,失财事小,失名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多大的愤怒之事,这才招惹了石氏显灵跑出来大闹。 早前原有几个疑惑的下人,亲眼看到空中落下来的柴火,也不得不信,要不是府中下人跑得快,怕是福瑞院都没了。 沈容听到此事时,面容微微一拧。 天降柴火,烧了福瑞院。 多婆子与伍婆子打架,多婆子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掌就打出数丈之外。 沈容怎觉得如此怪异呢? 早前的香火出各种图案之时,得到了答案——问心石。 问心石只能回应人的所思所想,那降下柴火,又打了多婆子的事,肯定不是问心石,难不成还有其他的宝贝? 不对,会不会是潜在暗处的高人? 沈俊臣回来时,就听说石氏又显灵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福瑞院,脸沉得能滴墨汁的潘氏,道:“不是让你好好与五丫头说,怎把石氏给引出来了?” 潘宜嚷道:“爹怎能怪娘,也不知道多婆子和李婶子是怎么传话的,多婆子还与伍婆子干上架,惊到太太,一巴掌将多婆子打出三丈远不说,还掉了几颗牙齿。娘已经打罚了她们。” 一巴掌就打落人几颗牙齿,这可不是一个妇人能有的力道,只能归咎于“神鬼所为”。 潘氏道:“盖外院、建小门的事行不通,官员们想来拜祭香火的事也不成,只能去小庙拜祭。伍婆子护主得很,叫嚷着不合规矩,不许人去开小门,连外院也不许盖。五姑娘又不懂此事,自是由她闹腾。” 潘氏恨不得活剥了伍婆子的皮,可伍婆子现在就住在仪方院,一副憨厚老实的忠仆模样,将潘氏气得胸口疼,旁人与她作对还罢,偏生这伍婆子早前还是她的陪房。若非伍婆子的老人、儿子都是救主而死,潘家和她又怎会赏了伍婆子一个自由身。 这事,原就行不通。 不过是沈俊臣想借着这事替自己的仕途铺路。 如果他让百官来家里拜祭石氏,这不是说明他厉害,家里的石氏是真正的冥仙,往后他们有求于自己,少不得替他说话。 沈俊臣气恼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答应了几位大臣,八月初一请他们到家里来拜祭呢。不能建外院,如何拜祭?” 潘氏冷着声儿,“此事行不通了,只能另想法子,实在不行,到了那日,寻个藉口把五姑娘支出门去,最好让伍婆子也跟着。想进仪方院也就容易了,她若不在家,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可那,到底是女儿家的闺阁。 让一帮子大臣进去,这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了。 沈俊臣明知不成,可为了自己的仕途,别说是嫡女的名声,就是他的名声也可以不要,一旦他仕途坦荡,谁还知道他做过些什么。“眼下,也只得这个法子了。” 夜里,沈容再次进入密道。 寻了紫嫣,说了白天的事。 沈容道:“紫嫣,你觉得当今天下,哪些人的武功修为最高,能用内力将柴火通过数十丈乃至百丈远的上空?还能隔空打人?” “主子不信这是石大人显灵?” “我要信了才怪,就像篆香会飘出各种图案,旁人信,我却认为另有真相。” 紫嫣揖手,一脸佩服,这就是她的主子,所有人都信的事,沈容却不会信,而紫嫣之所以不信,是因为她知道问心石的怪异。“主子且等着,我这就去问柳老前辈,他对江湖之事知晓最多。” 过了大半个时辰,紫嫣方才回来。 紫嫣微微含笑,禀道:“主子,你极有可能被人盯上。柳老前辈说,能拥有此等浑厚内力之人,普天之下只有四个:道家的梦周道长、黄桑道长,佛家的白真大师。还有一个,便是武林的前任盟主、第一剑客、剑圣林啸天!” 四个人里,会有谁在盯着她? 这四人,传闻他们的武功绝学,就如《射雕》中的黄老邪、一灯大师般的存在,他们的武功极高,能独步武林,可各自又少有交集,自成一派,性情亦各不相同。 紫嫣道:“他们定是因问心石而来,可他们只知问心石在仪方院,却不知藏在何处,这么一来,主子便不能像上回那样寻问心石,只怕刚寻出来,他就会来抢夺。几位中最不可能来抢夺的,是梦周道长与白真大师,这二位前辈,品性高洁,又是当朝宗师,佛法、道法超然,他们不屑,也不会干盯人之事。剩下的是黄桑道长与林啸天,黄桑道长行事亦正亦邪,又有邪道之称,他会杀人,杀一人救两人;林啸天,曾称霸武林,唯我独尊,若不是当年仇敌中人算计,也不会身负重伤,退出盟主之位,闭关修养。” ---题外话---亲们,此卷有悬疑,却无玄幻,都是女主装神弄鬼的哦,问心石与女主有些渊源,究竟是什么渊源,后面会说的。 第129章 十二花座 黄桑道长、林啸天,是他们中的哪一位在暗中窥视,他们的到来也是冲问心石无疑,为何没在仪方院里大肆寻找? 问心石未寻出来,新的难题又出现。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自入京以来,她发现自己行事,总是顺风顺水,就连下注赌局,也是把把都赢,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她离开陈留后就如此。 难不成,从那时候起,问心石就在她身边撄。 那么,问心石到底在哪件物件。 如果真是那时候就有问心石,这样寻起来倒也不难,那时候的首饰、物件,又到了仪方院的,原就寥寥可数。 可是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容怀疑是早前的旧物,如果是问心石,让她交给他人,这绝无可能偿。 “紫嫣,我给你一块石头,你能找人将它伪装成问心石么?” “主子是想……” 如果寻出问心石,外头有人虎视眈眈,她是保不住自己的东西,但对问心石,沈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如此奇特的宝物,但凡是人就想留下来。沈容有一种感觉,她穿越以来,所有的好运气许与问心石的存在有关。 “问心石是宝物,为什么要让出去?我未名山庄得到这样的宝物,便是天大的机缘,可藏在暗处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沈容想到那人的武功高强,隔空打物,凭空用内力将柴火抛入福瑞院,“紫嫣,你说他会不会知晓我与你之间的关系?” “主子,我们分堂的副堂主武功不弱,就算是林啸天到了,就算打不过,也一定能感觉出来,主子多虑了!” 沈容点了点头,心下轻舒了一口气,“我记得以前,每过一些日子,熹皇子就会出现,这一次他竟有一个月没露面。” 紫嫣笑了一下,“主子想他了?” “我怎么会想他。他不露面,许是不敢来找我,又或是知道我被人盯上了,他要避嫌。” 紫嫣揖手,答道:“主子猜得正是。我们的人发现沈府外头有很多人盯着,北齐、西凉的暗卫,赵国、代国、瓦刺国、突厥、高丽的暗探皆有。除了早前北齐派人去抢铜像,后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大周皇帝也派了二十多个暗卫在外头盯着!” 原以为是世人不晓的秘密,看来各国的人已经惊动了,甚至于猜到篆香之所以会组成图案、文字,是因为沈府之内藏有问心石,他们藏在暗处,而沈容却在明处,她甚至有些担心,就连她入密道,会不会也被人给察觉到。 “这么多人……”沈容吃惊不小。 “外头有人说‘得问心石者得天下’,大小诸国都不安分了,人人都想得到。” “你寻块石头,再问问张老儒,问心石是什么模样的,既然要造就造得更像些,先备上几块,届时我挑了最像的用,让他们去夺。我只是个小孩子,这种戏让我来演,效果会更好……” 她狡黠一笑,曾经何时,沈府外头聚了这么多的人却不被人所晓。 问心石,以为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原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令天下人疯狂的宝贝。 有了沐云沐霞后,沈容行事更方便,每次她入密道,沐云二人就会替她掩饰,到现在为止,仪方院的人谁也不知道她的秘密。 六月初一,桂花诗社有诗词会,一早她就与沈家薇出门。 沈容知晓府里要来一大批的贵妇太太、奶奶,也算是躲开她们。 太太、奶奶们来了不少,没有五十人,四十七八个是有了,潘家首当其冲,三房的太太、奶奶甚至于姑娘都来了,更有几家潘氏认识、沈俊臣交好的几家大臣妻女也都到了。 还有几个,去佛堂拜见了老太太。 潘氏因贵客临门,又收了不少的贺礼,府里因为张罗着沈俊臣娶平妻韦十九娘的事,招待的事,潘氏就交给了娘家三位太太帮忙,但就算这样,上门的太太奶奶也送了厚礼,听说明日沈府有喜事,都说明儿要来吃喜酒。 兵部右侍郎刘夫人上香拜祭,他是替自己的儿子刘二郎问姻缘,原因是近来上门提亲有三家,三家贵女的身世背景都差不多,个个模样才华也相似,可她不知道定哪家好。 仪方院的门外,太太奶奶们排起了两列长队,都等着看石亡魂大人显灵,片刻后,就见空中现出一个“田”字来。 只眨眼之间,田字飘散,又化成了一对鸳鸯。 刘夫人感激地连连磕头,“谢石大人显灵,谢谢!信女明白该如何做了,感谢大人!” 她站起身,满心欢喜,领着婆子丫头出门,有相熟地问道:“刘夫人,可还灵验。” “我是替我家二郎问姻缘,太灵验了,近来上门提亲的贵女里,正巧有一个田姑娘。” 这里正说话,便听有人惊呼道:“又显灵了,又显灵了……” 众人齐齐望过去,竟是一位杨夫人给唯一嫡女问姻缘,这嫡女已经与订下婚期,八月初六就要完婚,这门亲事是她丈夫与婆母订的,婆家正是婆母的娘家,图中显示的是一只恶狼逼视小白兔之景。 杨夫人直惊得花容失色,再片刻,却显出花落之景,她一起身,深深几拜,“不行!我不能让三娘嫁到马家,不能嫁!不能嫁!要真嫁过去,三娘就没了!”她急匆匆地离去了。 两次后,后面的太太奶奶跪了半晌,却不见再出图。 伍婆子很是不满地道:“若是心不诚,可就不出了,你们是没打算求问什么还是没所求,都快一炷香,什么也没出啊!” 后面有等得不烦的太太道:“潘二太太、潘奶奶,你们没所求就起来,后头还有好些太太奶奶要求呢,你们不能误了后面的人。” 两位太太奶奶起身,欠身离去。 早前都出图的,到了她们就不出了,这也太奇怪了。 然,奇怪的是,除了早前的杨夫人、刘夫人出了字与图,后面的太太奶奶都不出了。 说她们心不诚?不会这么多人心都不诚吧。 可是,除了这原因,就没法解释,因为杨、刘夫人是出了图的。 大家你瞧我,我瞧你,说不出的郁闷。 有不信的太太,又去求了二遍,依旧不出,这让众人更郁闷了。 怎会这样呢? 伍婆子也不明白。 难不成上次太太为了帮她,灵力耗完了。 那个院子里的灵物还没寻出来,这东西就会偷食太太的灵气。 再有太太求二遍时,伍婆子道:“这位太太,下次再来,以后总有机会的。” 直至未时二刻,各家太太奶奶方才散去。 潘氏听说潘家的太太奶奶什么也没问出来。 甚至还有太太奶奶抱怨猜测: “听沈家下人说,原是极灵验的,自从潘家的太太奶奶一拜祭,就不出图了。” “前几日,沈大太太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诱得石亡魂大人出来大闹,降了大火,险些把福瑞院给烧了。” “啊——还有这种事。” “要我说,定是潘家惹恼了石大人,连我们也牵怒了,不给我们指示。” “下次若再听到潘家有人来求,我就不来了,免得白跑一趟。” “可不是,这大热的天,等了大半日,什么也没问出来。” “早前杨、刘二位夫人的就出得极好,两人一个为儿子问良缘,一个替女儿问良缘。” “杨夫人女儿许的人家,是她婆母娘家的侄孙儿,那孩子,我知道,最是个纨绔,没什么学问,因是长房唯一的嫡孙,又被娇惯得不成样子。” “我瞧这回,出了如此不好的图案,杨夫人指定不会再把女儿嫁过去了,一头恶狼,花落人亡,恶狼吞兔可不是好兆头,再有后头的花落人亡,更不好了。” 如此明显,哪家母亲昏头了才会把女儿嫁过去,即便是表兄妹开亲,也不会再这般下去。 太太奶奶们议论一阵,一致认为是潘家冒范了神灵,连她们也被累及,求问不得,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认为潘家不祥。 潘家二太太婆媳听到时,心里暗暗叫苦,她们可是很恭敬的,怎的反怪上她们冒范神灵了,这名声若不改去,往后可如何做人。 “明儿是六月初二,沈妹夫娶平妻,我们再来求,我就不信求问不出。要真求不出结果,到时候,我们潘家的名声也没了。” 潘奶奶道:“婆母,明儿早些来,私下给石亡魂大人赔过不是。” 潘二太太也赞同,真若问不出结果,她们都成潘家罪人。 桂花诗社,贵一组院子里。 万三娘、万十七娘都到了,进了沈容的屋子,手里拿了本新印出来的《地府游记》第一册,原是七八千字,经她们圆润修改之后,变成了一万多字,能足够出两册的。 万三娘少有的着了一袭灰白色的女冠服,“五月二十,梁五娘几个去给你贺寿,回来说了你们家遇上的事。你还提到天上有幻虚仙境,十二守护花神之事,能与我们细说说么?” 沈容面露为难之色,难不成又要开始胡编乱造,眼睛四下看着。 万三娘唤了两个姑娘,“立在门口,莫让人接近。” “是”。 万十七娘道:“沈五娘,你说吧,不会有人听了去。” 沈容便将天上幻虚仙境有十二月守护花神,守护着凡间每月出生的如花女子,她说了一阵,说得万三娘、万十七娘等听得很得入迷,沈容说的有些像十二星座,但她却说十二花神座,甚至说每月有不同花神座的姑娘,有着独特的个性与魅力,而她们都算是十二花神在凡尘的弟子,所以与自己的本命花神在性格上是相近的。 最后,几人还热情的问了起来,哪月是什么样的,沈容一一答了。 万十七娘道:“我是十月,她说的与我的性格像了七分,还挺准的。” 万三娘就更相信了,问道:“听说你娘能知所有女子属于哪月花神弟子?” 梁五娘道:“社长,可准了,我们那日去拜祭,有好几个出的都是花,对照起来,与我们的出生月份一模一样呢。听说出了十二月花神之花的,便是仙界花神认可的弟子,上回沈五娘提到桂花诗社十二钗,便是十二花神弟子的称呼。” 万三娘沉默了良久,“既是如此,召集十组组长议事开会,明儿开始选拔,各月出生的姑娘各挑五人,首先得是才华横溢的,各月三人再请神灵选优。” 涂元娘错愕不解:“社长,神灵如何选优?” 神灵选优,难不成不得有神迹不成,否则如何说服其他人。 万三娘粲然一笑,“沈五娘,我知道你是个好的,我与你商量一件事,待我们诗社选出各月花神弟子的备选人,能否让她们进你寝院请你娘帮我们挑出最优秀的各月花神弟子一人,组成桃花诗社十二钗。往后若有上一任离开,就由下一位顶上。” 古代的智慧很厉害,沈容只胡诌了一个十二月花神来,万三娘就想到了如此绝妙的主意,人家这叫不叫活学活用。 沈容垂眸,“我这里好说,可我父亲母亲那儿还得提前说一声。我已很久没见到他们,他们也不去仪方院见我。我祖母不喜欢我,就连母亲也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涂元娘道:“以前也不让你去请安?” 沈容一脸无辜不解地模样,扮出纯白小白兔状:“我娘没大闹家里前,我原是能去的,但后来,祖母不让我去佛堂,母亲也不让我去她院子,我没做什么不得体的事,我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说得很可怜,眸子里蓄着满满的疑惑。 姑娘们哪个不是聪慧的,立时就明白:定是沈老太太、沈大太太做了对不住石氏的事,心里畏惧,又听到石氏亡魂跟着沈容,心下不安,索性免了沈容的晨昏定省。 人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惧鬼神。 这做了坏事,定会怕遭报复。 这种事,清者自清,浊者定是会避开。 万三娘笑道:“这个无碍。我们万家大老爷、二老爷与你父亲也说得上话,与他说一声就是,想来他不会拒绝。” 沈容懦懦地道:“若能说通我父亲,定了日子我会在家等你们来,我娘性子极好,除了上回在佛堂她出来过一次,就是上回闹了一回,还差点把福瑞院给烧了。” 万十七娘虽是才女,此刻很是好奇,“你娘为什么要烧你继母的院子?” “我也不知道,原是大太太使了身边心腹婆子来递话,说要在我寝院里盖一个前院,改成二进院,又说要在内院开一道小门,我身边的伍婆子不同意,不知怎的,伍婆子与大太太身边的婆子打起来。 许是惊扰我娘,我娘一巴掌把大太太身边的婆子给打出了十丈远,还把婆子的牙齿打掉了。之后又弄了天火,把福瑞院给烧了…… 我那时候在午睡,待我听说时,府里都闹翻天了。” 在万三娘等人眼里,沈五娘性子懦弱,是软弱可欺的小白兔,不争不抢,也许正因如此,石氏才不放心幼女,要留在她身边陪上三年。 给嫡女盖外院,改成二进小院,又不是宅邸的二进院子,为什么要再设一道小门,这不合常理,通常一座寝院就只得一个大门,这是为了安全,如果再设小门,院子里的人就要守两个门,大多时候也不安全,尤其是女儿家的院子,是绝不会这样设计的。 几个姑娘都在快速脑补。 这件事着实不合常理,许是石氏知晓了什么,这一下恼了,发了场子脾气,给沈大太太一点厉害瞧,你欺负我闺女,我就烧你院子。 万三娘轻声宽慰道:“沈五娘,你莫怕,我们几个比你年长,都是你姐姐,一定会护着你的。” 沈容要信了,就是个傻缺啊!眸子里流露出感激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头,装小白兔她很在行。 万十七娘对那个十二月花神的很感兴趣,“你把刚才说的十二月花神对应时间与性格都告诉我好不好,到时候,我们可以出一本《十二月花神录》的簿册,上面绘上十二月花神的像,再配上对应的时间与性格等介绍,待我们定下十二钗,就可以用上。” 更可以成为一种时尚。 万十七娘想到这些,到时候姑娘们一见面,就会议论自己是哪月花神守护的弟子,多有意思的事。 沈容也干脆,当即答应。 立时就有姑娘备了笔墨,万十七娘亲自记录,她说的性格其实是十二星座的,只不过改了个名字,说是十二花神,时间也对着十二星座的来,性格如何,运程如何,姻缘如何,全都一古脑儿地说了。 这日黄昏,沈容姐妹方才回沈府。 万三娘作为社长,送了沈容几套琴谱音律方面的书算作回礼。 沈容带着沐霞回到仪方院,就听伍婆子一脸茫然不解在那儿说今日的怪事,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潘氏冒范了太太,所以太太一恼,不给她们指点了。” 沈容听罢之后,想的则是:出了两个人的不出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问心石在她身上;二是,在潘氏祭拜时,有人从院子里寻到了问心石,给取走了。 但是,不可能! 伍婆子与沐云都很谨慎,不会让人在仪方院取走任何一件东西。 如果是她身上,出两次不出了,又如何解释。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问心石的残余在仪方院的灵力只够出两个图案的,后面的出不了? 伍婆子道:“明儿是大老爷娶韦氏进门的日子,桂安院已经拾掇好了,不比福瑞院差。明儿来吃喜酒的人,怕是得不少呢,今儿来烧香的太太奶奶们都说明天还来。” “她们还要来?” 不是吃喜酒,根本就是继续来烧香,非得问出个结果才甘心。 伍婆子道:“大老爷递话来,说太太不同意改建成二进小院,此事就罢了。” 沈俊臣怕,这次是烧福瑞院的院子,天晓得下次又是什么。 沈容淡淡地道:“她们要来早晚也要来的,今儿去诗社,社长说要请我娘帮忙,给诗社挑十二钗,我已经应了,让她们设法找父亲说情,只要父亲应了,我没意见。” 伍婆子道:“这么多人上门,原是好事,可太太也要修炼的。还有那个灵物,到现在都没找出来呢,它到底藏在哪儿?” “总会找到的。” 沈容进了内室。 伍婆子今儿午后又寻了个遍,找了几样东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依旧不是要寻的物件,这令伍婆子有些沮丧。 沐云将今儿的事说了一遍。 沈容道:“不会被人取走了?” 问心石是世间难遇的宝物,沈容还不知真实的问心石是何模样就不见了。 沐云道:“不会!伍婆子与画兰画菊今儿都盯着人呢,我也有注意,太太姑娘们都是规规矩矩地上香,有几个连敬了三回。早前两人是出了图的,后来就不出了,所有人都认为是潘家太太奶奶冒范了太太,所以太太心子不肯指点。” 沈容道:“没人取走,难不成是在我的身上!”她将自己的头上的饰物、就连手上戴的镯子、腰上系的东西,一古脑儿地全都摘下来,“明儿盯着这堆东西。我明日赖赖床,等她们烧香后,就知道它在不在。如果在,定是这堆东西里的某件,金土属性,之些首饰全都是金属性的,而其间还有宝石的镯子,也都符合。” “却不能放在院子里晒了。” “你从屋顶开个洞,从上面晒下来,这样就不会被外头盯着的人发现,一旦有了结果,你告诉我。” 两人说了一阵。 翌日,沈容还未起,沈府就热闹开了。 登门贺喜的官家老爷,吃喜酒的太太奶奶,潘氏依旧请了娘家三位太太来帮忙陪客,只是这回,潘二太太婆媳被人视作不祥,个个远避。 坐了一阵,有太太提议要去石氏上香。 沈容还在床上,对外头,便说她身子有些不适多睡了会儿。 来的是四个人,一番跪拜,果然个个都出了图案,昨日求不出,今儿就有了结果,求姻缘的,问吉凶的,甚至有替丈夫问今岁能不能升迁的,或出图,或出字,几个个满意而去,一旦后院专门招待女客吃酒的地方,其他太太奶奶听说又能问了,也三五成群地结伴,在丫头婆子的带领下来问。 第130章 师徒之缘 沈容看着穿过屋顶碗口大的阳光落在自己的几样首饰上,没有半点的异样,就像是最寻常的首饰。 沐云道:“姑娘莫急,到了正午就能分辩。” 沈容道:“我嫌这里吵,我去双喜院找八姑娘练字。” 正要出门,就见画兰立在珠帘门外,“禀姑娘,梁大公子来了,说是受大姑奶奶所托,来给姑娘做教书先生的,大老爷让姑娘去私塾。” 沈容眨巴着眼睛,早前可没听说,怎的梁宗卿就给她做先生了撄。 早前几日遇到沈俊臣,说得沈宛与赵硕所托,让他来给沈容当先生偿。 沈俊臣立时想到了沈宏:“梁大公子去我沈府做先生,能否帮忙教教嫡子沈宏?” 梁宗卿道:“我与硕王爷相识数载,又是故识旧友,受他之托,教导沈五娘读书识字,我并非日日去沈府,隔三岔五登门指点学业。至于令郎,顺带着指点一二还成,不用让他对我执师生之礼。” 就算是指点,这也是多少人请不来的大才子。 沈俊臣令人将私塾收掇出来,梁宗卿来时就入私塾教授。 待沈容到时,沈宏、沈宪已经在候着了。 梁宗卿考校了沈宏的功课,沈宪那儿又问了两句,沈宪根本答不上来,梁宗卿笑了一下,推荐了几本书给他们二人看,又对沈宏道:“沈七郎,你可听好了,下次我再来时,你再背不出来,我可会打手板的。” 沈宏一脸孺慕地问道:“先生每日都来么?” “不,一个月少则三次,多则五六次,你不必唤我先生,唤我一声梁大哥即可。我与沈大人讲好,你们不必与我行师生之礼。着实故人诚心相托,推辞不得,我入府是为了教授沈五娘。” 沈容有一个好姐姐,更有一个好姐夫,沈宛远嫁,却托了梁宗卿来教沈容功课,沈容有什么好的?沈宪在心里表达着不满,梁宗卿显然更喜沈宏一些,对他也是淡淡的,梁宗卿问的问题也太高难了些,他才读几书,怎么答得上来。 梁宗卿指了几则论语小故事,“把这些背熟,我离开前会与你们讲这几段的意思。” 二人恭敬地坐好,开始读了起来。 沈容与梁宗卿行罢了礼。 梁宗卿想到卫国公世子夫人回去说的话,心里就难受得紧,“妾身给大公子求姻缘,出来了一对鸳鸯。” 卫国公很是欢喜,“好!好!看来宗卿良缘将到啊!” 世子夫人又道:“是极好的良缘,就是那姑娘太小了些……” 一问有多小,听婆子一讲,一屋子的人都沉寂无声,片刻后就是一阵大笑声,尤其是卫国公笑得最厉害,就似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可笑罢之后,各人另有表情。 这分明就是老夫少妻的兆头啊! 梁宗卿很是好奇,他的心思,连神灵都知道了,还被他继母给捅了出来,现在长辈一提到他的婚事,就是“宗卿,你命中注定的嫡妻尚幼,要不娶两房侍妾。” 他真想把人的嘴堵上,可那是他的长辈。 梁宗卿令他的长随小厮、书童取来了棋盘,“先下两局,看你近来是否有长进。” “是!” 沈容先是与沈宛下,沈宛出阁,就与沐云下,沐云的棋艺极臭,还不如她自己与自己下。 梁宗卿道:“没长进,也没退步。” “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沈容盯着梁宗卿那认真的样子,嘟着小嘴,突地想到卫国公世子夫人求的姻缘,一个不忍住就大笑起来。 惹得沈宏、沈宪也寻声问来。 梁宗卿恼道:“严肃些,我是你先生。” “先生!听说你的良缘还够等,你命中的妻子还在摇摇学步呢。” 沈宪听到这里,好奇地问道:“五姐姐,你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梁宗卿提高嗓门,大喝一声,“都给我读书!今儿背不下来,不许吃午饭!”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沈容,想一样严肃,怎么就严不起来呢,“这是私塾,不许打趣说笑,你再胡说,今儿也不许用午饭。” 沈容垂下头,想到那诡异的图案,大雄鸳鸯,小小得像只小鸡仔的小鸳鸯,偏太太们就能瞧出雌雄呢,实在太奇特的组合,梁宗卿的小妻子现在到底有多小啊? 她移到案前,令画兰砚了墨,沈容写了两首唐诗呈到梁宗卿面前。 梁宗卿看着她的字,比在三月时长进了许多,运笔之间有三分白真大师的风格,“你临的谁的字帖?” “我姐姐推荐了白真大师的字帖《三字经》给我,我照着练习的。” 这是翻印的,许多练字的孩子都在临摹,当年白真大师让这样的字帖流传出来,也是为了给孩子练字用的,更京城官宦人家公子姑娘们习字时必修的字帖。 梁宗卿清楚地记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闭上眼睛就能忆起来,而沈容显然临的不是那本《三字经》,因为笔力的风格与功底与那个不符,那一本是白真大师成名时的字帖,可沈容的字体更趋近年来白真大师的运笔风格,多了一股浑厚与刚劲的气势,稳中磅薄大气。 “弹两首曲子听听!” 沈容又取了琴,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再一首《高山流水》,梁宗卿曾在咸城听过一回这曲子,这不是曲谱中收录的曲子,后来曾听沈宛说,乃是石家收录的曲谱,只有石家人才会的。 他先是暗暗吃惊沈容小小年纪,就有这等琴技,琴技好练,难的是琴韵也脱颖而出,一首曲子若无韵,便不能动人。 “不错,我的琴艺有所长进,比三月是长进了不少。再绘幅画来。” 沈容愕然,“画什么?” “梅兰竹菊,岁寒三友,你想绘什么都可以。” 沈容握了笔,拿笔绘画,她哪会儿,但是看过传统画,这里一抹,那里一点,然后由画兰呈到了梁宗卿面前。 琴不错,字也算过关,棋虽长进,却也无退步,只是这是画,这是涂鸦吧。 梁宗卿冷着声儿,“你画的什么?” “花呀,我画的牡丹花,先生没瞧出来,是不是很漂亮?” 梁宗卿问:“你姐姐没教你画花?” “姐姐教我描女红图样,没教我拿毛笔画花,姐姐夸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沈宏沈宪两人看到沈容画的牡丹,忍俊不住开始哈哈大笑,“五姐姐,你那像牡丹花么?我们可没瞧出来,有那样像墨团子一样的花。” “这是你们不会欣赏!” 梁宗卿同意来教沈容,也是因为爱才惜才之心,其实教她也挺不错的,只要给她布置功课就行。 梁宗卿站起身,“站好,先学绘竹,回去后多多练习,熟能生巧,自然就会了。”他又对沈宏、沈宪道:“你们取笔跟着一道学,我不想教几遍,记住我说的绘竹要点,多加练习,自能绘好。” 他是教沈容的,教这两个男孩,原就是随带的。 想他梁宗卿,只是受故人所托…… 也许最真的原因,也只他知道。 他实在不愿意看这么一个好苗子被教歪了。 他的手很大,能将沈容的小手完全握住,他的声音很好听,两分暗哑,八分低沉,沉稳如镜湖,听到人耳里,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沈容看着他用力地下笔,再往上一提,一片竹叶就成了,他握着她的手连画了三片竹叶,“你试着画三片。”沈容绘了,“不错,像那回事。接下来是绘竹节。” 他又握着她的手,一边说要点,一边演示,又让她练习。 见沈容掌握了,梁宗卿又促住沈宏的手,教他绘竹叶、竹节,甚至还绘了三株完成的竹来。 他在教沈宏,但沈容也听到他的话。 梁宗卿发现,沈容的心思可以多用,就是她一面做自己的事,还能留意到身边其他人的事,甚至能将旁边人的技艺学来,这是一种难得的天赋,这也是梁宗卿在教沈容下棋后,发现她竟然偷学了周状元与罗玄朗二人的下棋风格,这二人当时教的是萧二十三娘与罗小蝶,那两位姑娘也是极聪慧,她们学不会的被沈容学了去。 沈宪见梁宗卿教沈宏沈容,却不手把手教他,他提高嗓门:“梁大哥,我没学会。” 沈宏愤愤地瞪了一眼,跟着大周第一才子,不,他还是天下第一才子,将来自己就会受益,就算没有师生之礼,也是件了不得的美事。 梁宗卿道:“沈宏,用心练,掌握到要点,就可继续回去背诵。”他握了沈宪的手,教三片竹叶,又教了如何画竹节,“认真练,练几遍就去背书。” “梁大哥……你待我们不一样,你教七弟画竹,将整株都教了,让人掌握要点就去读书,可对我……” 梁宗卿淡淡地道:“你若对我不满,往后不必来。我是承朋友相托之情,来教沈五娘,应了沈大人,对你们兄弟指点一二。一没收束脩,二没收任何礼物。”他是名门公子,不会教书赚束脩。 沈宏暗怪沈宪多事,梁大公子指点他学问,这是极体面的事,沈俊臣为此特意唤了沈宏教导一番,让他好好跟着梁宗卿读书识字。沈宏道:“我表哥就说你笨,梁大哥要收学生,只会收最聪明的!” 潘家的公子瞧不起他便罢,现在连沈宏也瞧不起他。沈宪面子上过不去,大恼:“沈宏,你别太过分了!” “我怎过分了,过分的是你,无理取闹,着实不行,你可以回城西沈宅,让二叔亲自教导,他也是秀才,教你读书识字还是成的。” 沈宏见沈宪连最基本的尊师都做不到,根本无法学习,沈宪就不是读书的料,他隐隐又听家里下人们议论,说沈俊来小时候便是这般爱贪玩的。 沈容好奇地问道:“七弟,二叔回京了?不是说去咸城赎三爷么?” 沈宏道:“去了这么久,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出了门也不知道捎个信,到那边一个来回的日子都有,弄不好是带了一万多两银子跑了。” 以前只当沈宏是循规蹈矩的,此刻一听他说话,方知他心里对沈俊来多有不满。 沈宪拍放下毛笔,“沈宏,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揍你。我爹才不会跑,他是救我哥哥,一定不会跑……” 沈宏道:“他不会跑,出门有一个多月了,怎至今未归?绑匪给的最后期限是五月十八,若是赎得人,早该回京。” 沈宪冲向沈宏,正要动手,却被梁宗卿像拎小鸡一样地抓了起来,沈宪悬在空中,手舞足蹈一番,“是不是当我的话是耳边风,这是私塾,你们兄弟拌嘴打架,你要么认真听讲,要么就出去。若想留下,就得照我的规矩来,谁敢闹事,就要吃板子。” 沈宪没想他看上去长得极英俊,力气也不小,便是他爹用一只手也拎不起他,怔怔地站在地上。 梁宗卿道:“说吧,是想读书呢还是想出去?” 沈宪不支声。 梁宗卿道:“想出去,以后我不会再指点你,只指点沈五姑娘和沈七郎。我之所以握着沈七郎的手绘完三株竹子,那是发现沈七郎在绘画上有天赋。这种天赋是上天给的,你羡慕也没用。我是指点你们的,就算不是先生,也形同先生,想我天下第一才子,需要教你们这种小公子,只要我一说话,上至皇子,下至天下神童排着队等着我指点呢。” 这不是梁宗卿说大话,而是事实如此。 多少人等他指点,他都不屑,却被沈宪闹场。 沈宏听说梁宗卿夸他有绘画的天赋,心里欢喜不已,这不是承认他了,越发绘得认真。 沈容则看看自己的画,再看沈宏的。 沈宏有天赋…… 他可真会说,她就比沈宏绘得好,居然还夸沈宏,但沈宏的竹子的确比沈宪绘得好。 沈宏见沈宪拆梁宗卿的台,回头肯定会告诉沈俊臣,到那时,沈俊臣为了不让他儿子失去一个如此优秀的先生,弄不好就不许沈宪来了。 沈宪恼道:“不学就不学,我们家又不是请不起先生,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你呢。” “好!那你可离开了!” 沈宪大踏步地离了私塾,出门的时候还哼哼了几声。 书僮道:“大公子……” 梁宗卿道:“他资质远不及沈七郎,往后我就指点他与沈五姑娘就行。” 沈宏听到这儿,这又一句夸他的话,心里乐滋滋的,学的更用心了。 沈宪沉着脸,带着长随小厮去了佛堂,一进去就见老太太与两个老太太正说闲话。 沈宝惊道:“六弟,你不是在私塾读书么?怎的出来了。” “梁宗卿说我不如七弟有天赋,我顶撞了几句,他就赶我出来了,他不想教我,我还不想让他教我呢,回头就让爹给我寻个比他更好的来教。” 梁宗卿可是天下第一才子,寻比他好的,就算有,人家也不一定是金银能换来的,另两位老太太可是听过梁大才子的名头,“梁大公子在你们府上做先生?” 沈宝不敢乱说话,只沉默不语。 珊瑚道:“哪能呢,是我们家大姑爷离京前拜托了梁大公子,请他得空入府教五姑娘与两位爷读书识字,没行师生之礼,就是得空指点一二。” “贵府的公子学得梁大公子才华的十之二三,将来的前程也不可限量,可真是好福气。听说皇上想请梁宗卿入太学做几位皇孙的先生,梁大公子说他要打理梁家家业,不得空给婉拒了,但也同意得空就入宫指点皇孙们一二。你们沈家真够体面的。” 沈宝心下一紧,拽了沈宪去外头,语重心长地道:“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大才子,是教皇孙们的,你何德何能得人家指点?你还敢顶撞先生,要是大伯和爹知道了,能饶得了你,你还不回去与梁大公子赔个不是。” 沈宪硬着脖子。他受够了,在潘家,潘家公子们就瞧不起他;现在沈府,也被人瞧不起,居然说他不如沈宏,他哪里不好,个个都捧着沈宏。 梁宗卿可不会去捧谁,他就是实话实说。 沈宏、沈宪相比,着实是沈宏的资质要高些,沈宪有羊癫疯,就算幼时聪明,发了几回病,也傻了两分。 沈宝劝了半晌,沈宪就是不肯回去,气得沈宝折了根花枝将他给抽了一顿。 沈宪却咬着唇,硬是不哭,直愤愤然盯着沈宝。 “七弟,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这种好机会是多少人盼不来的,你怎能顶撞先生,你要敬着,何况是世家名门出来的大才子……” 几位太太见沈宝教训幼弟,打了沈宪,沈宪也不哭,打得急了,沈宪猛地伸手一推,沈宝没想来这一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沈宪,你个坏小子,你居然不听长姐的话!你今儿逃课,等爹回来,非扒你的皮不可。”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从今儿开始,我都不念书了,明知道我一念书就头疼,你们就会逼我念书,我不念了。爹念书也头疼,还不是考中了秀才做了官,我才不念……”沈宪一口气跑回了沈俊来住的院子。 早前,他父母就住在这里,后来李氏没了,里头的东西厢房就住了两个通房,再后来她们有了身子抬成姨娘,带着二房的下人去城西沈宅住了,这里就用一把大锁锁了,里头再无人住,只待沈俊来回京,拾掇一番,也要搬到城西沈宅去。 大伯说,他们两房原是早就分家的,二房的人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因为大房很快又要添丁加口。 大姨娘、二姨娘都有身孕了,三姨娘又添了一个十一爷,等她们的孩子生下来,都是要用院子的,大房的沈府没他们住的地儿。 今儿,沈府很热闹,是沈俊臣娶平妻的喜日,大房的平妻韦氏早前原是要给他爹当填房的,也不知怎的,就成了沈俊臣的平妻,听说韦家是京城一等一的大世族,是崔夫人、皇后、肃王妃的娘家,一门尊贵。 沈宝想带沈宪回私塾,到底还是失败了,远远瞧见他去了早前的二房院子,待她过去的,却没了人影,不知道躲哪儿了。 沈宝带着小钏、小链寻了一圈,依旧寻不得人,仪方院外头排起了长队,全是官宦人家的太太奶奶、姑娘,都等着给石氏敬香。 同样是已死之人,石氏风光,李氏早就无人问津,除了她,再没人给李氏上香了。 “又不出图案了!” “昨日潘家二房,今儿是潘家三房,这也太邪门了。” “轮到潘家,准没好事,瞧,我们都不出图了。” 贵妇人们议论着。 其间还有几个半大姑娘,打扮精致可人。 沈宝的心头掠过从未有过的落漠,以前她还能与沈容拌嘴打闹,现在,连这么个人也没了,她都不敢见沈容,想到沈容身边跟着石氏,心里就怕得紧,生怕石氏放了李氏的鬼魂出来,光是想想,沈宝就不由得打寒颤。 她好像有个朋友,就像那人群里的几个半大姑娘一样,可以一起说笑玩乐。 私塾里,梁宗卿考校了沈容的功课,又布置了一大堆的作业,写多少大字,绘多少幅竹图,照着琴谱学两首新曲子,又给了她一本棋谱。同样也给沈宏留了作业,是诗词文章写大字,还将沈宏今日背熟的论语细讲了一遍,又留了下次要背的文章,就离去了。 沈容沈宏恭敬地送梁宗卿离开。 沈容笑眯眯地道:“七弟前途远大呢,连梁大哥都夸你了,说不准过几年,你就是个当朝状元郎……” 沈宏脸上微红,心里却极是得意,“我会用心读书的。” “父亲可都指望你光宗耀祖呢!” 姐弟两个打趣了一阵,练字的练字,背书的背书,各不相扰。 其实这沈宏…… 沈容认真地想着,在前世她离逝之时,沈宏入仕为官,没走沈俊臣的后门,而是靠着真本事考中进士,很让潘氏得意,后来他又得临安王府帮衬,倒在京城谋到不错的实职。 画兰走近沈容,福身低声道:“姑娘,萧二十三娘、罗八娘来吃喜酒了,正找你叙旧呢,听说你在私塾读书就没寻来。” 第131章 意料内外 沈容道:“快晌午了,喜宴要开席了吧?” 画兰低低地道:“干娘这会正着急上火。” “怎了?” “也不知潘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昨儿是潘二太太一上香就不出图了,今儿是潘三太太一上香不出图,后面的太太奶奶都在议论呢。” 沈容想了片刻,“潘二太太今儿不是一早就上香,是出了图的?” “正是呢,可刚到潘三太太就不显灵了。我干娘还追在潘三太太问,问她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气得潘三太太没骂人。偿” 沈容哭笑不得。 潘家可是伍婆子早前的主家,她还真是什么话都敢问,就不怕潘家恼了。 沈容对沈宏道:“七弟,我先回去了,你也莫读太久,晌午总是要吃饭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沈宏点了一下头,摇头晃脑地背书,很是刻苦用心,若是潘氏瞧到他这副样子,怕又要得意一回。 沈容郑重其事地进了仪方院,罗小蝶与萧二十三娘见她来了,很是欢喜。 沈容道:“我娘被人冲撞了,我去求求情,这么多太太奶奶等着呢,小心中了暑气。”然后又低声道,“我一会儿找你们说话。” 她走到案前,作揖起来,跪在蒲团道:“娘,你就别生气了,你气那一人两人,不给指点就是了,可这些太太奶奶姑娘们没错,你就给她们指点吧,若是中暑受病,容儿心里也不好过。娘,你别气了,等晚上,我让伍婆子给备你爱吃的菜式,给你上全套的祭物,鸡鸭鱼都有……” 她起了身,望着香烟,烟子绕了几个圈,“娘不生气了!”她站起身,福了又福,“你们敬香吧,我娘气消了。” 太太奶奶似信非信,有太太跪下后,不多久又出图了,看来还真是石亡魂被潘家人给冒范生气了,众人暗暗称奇。 早上那拨能出图的,罗小蝶与萧二十三娘没见过,这会子奔到前头,站在两侧瞧稀奇,这是一个太太给长辈祈求健康的,家里的老太太年轻时吃过不少苦,这几年日子才好过了,儿子做了大官,偏身子却毁了,久治难愈,是问名医的,但见烟雾缭绕中,出现了“姚无病”三个字。 太太也不多问,连连磕头谢恩,退到一边,又与其他的太太奶奶打听起“姚无病”来,这一问,还真有知晓此人的,“李太太问的姚无病,不知道是不是徽地六安县的名医姚无病,在我那们老家,还真真是个名医,专治疑难杂症。” 京城人都不知道的人名,但石亡魂大人知道,可见真是灵验的。 罗小蝶、萧二十三娘就看到一会出一个图,一个又出一个,夫人奶奶们站了两列,每次有两个错落有致的敬香,看得眼花缭乱,完全忘记去找沈容叙旧说话。 沈容进了内室,看了眼屋子里投下的阳光,首饰都晒得发烫了,也没见有任何作用。 今儿,她身上除了一根丝绦,一对珍珠耳坠,就没有旁的首饰,手腕上连一只镯子都没有。 沐云道:“姑娘,这东西指定还在你身上,你离开后就过了三个人就再不显了,偏偏正赶是潘三太太。奴婢留意过,你走之后,还出了两个人的图案,就与昨日的差不多。” 沈容放开双手,我身上能摘的都摘下来,耳坠上可不是昨儿戴的那对,腰带也不是,就连挂佩也是玉的。 沐云歪着头,“真是奇了,它到底藏在哪儿。” 沈容令她的把早前的首饰收起来,她静静地坐在榻前,窗帘拉上了,内室里若不是头顶的洞投下阳光,就会很暗。 能摘的都摘了,到底在哪儿? 她倒了盏酸梅汤。 挑下一角小小的缝隙,正瞧见大厨房的婆子抬着一大桶的酸梅汤进来,摆了两张桌案,给太太奶奶们派发酸梅汤,这些贵妇们精神真好,为了求个答案,居然能顶着太阳,有的一次求不出,就求两次三次,直至得到答案为止。 沐云道:“瞧她们的样子,便是喜宴也可以不吃,都来这儿了。” 沈容道:“给我打盆水,我热得紧,想擦擦身子,你把屋顶的瓦移一移,露两个小缝照明。” 沐云不多时就打了一盆清水来,沈容洗了脸,还觉热,又褪了衣服擦身,想洗澡,可外头那么多人,也着实不方便,突的,她咯应到什么,低头时,却是她脖子上的玉佛。 她想过金玉之物,瓷的、泥的、金钗银质,甚至于铁铜器物也都想过,就没想过个玉佛,这玉佛不大,只得姆指般大小,玉是一枚姆指大小笑面玉佛,佛雕刻得很是逼真,是不是它? 沈容想着,将玉佛放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照,只一下,顿时闪耀出五彩的霞光。 她快速移开阳光,果然是玉佛。 外头,只听到一阵惊呼。 “啊,出了一只金元宝,还是金色的!” 以前出的图是烟雾形成,这次竟是金色的。 也难怪太太奶奶连声叫绝。 立有奶奶向那位太太打听起来,“你刚才求发财?否则,怎会出一个金元宝。” 这太太讪讪笑着,没支声,却显然是默认了。 “是桃花,是一朵粉色的桃花,烟子竟成粉色的了。” 沈容将玉佛重新套到脖子上,这个玉佛是石氏留下的,她与沈宛都有一个,沈宽身上戴戴的是玉观音,据说三块玉佩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切下雕刻而,系着玉佩的线也是极名贵的,是沈宛所说的“空桑丝绳”,是用二十股空桑蚕丝挫成丝绳,这种丝线水火不侵,透明如冰,戴在脖子上就似隐形一般,要不是她自己,旁人根本看不见她脖子戴有东西。 空桑丝,传说上古时候六界有众神,其中有神人空桑,乃是半蚕半人的上古神族,会吐丝,其丝能织出五彩天丝,乃是上神们最爱的织衣、炼衣材料。 找到了根源,她近来的不安都安宁下来,她撅起小嘴,亲昵地吻了一口,一股灼热之感自唇上传入。 沈容换了身衣裙,挑了几样喜欢的首饰戴上,又吃了两杯酸梅汤。 有婆子进了院子,“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前院的席面摆上了,就等你们入席吃喜酒呢,要不其他人先用席面,一会儿再过来排队。” “你们先吃,拜祭香火最讲心诚,你瞧前头的太太,心诚出了彩图,这可是最为吉瑞的兆头。我们就再等等,很快就轮上我们了。” 众人都觉得灵验,早前不出图,沈容跪在那儿求了她娘几句,就好了,可见这之所以出图,完全是因为石亡魂大人被人冒范恼了。 潘家人又担上了冒范亡魂大人的罪名。 潘三太太气恼不已,寻了潘二太太,问她是如何出图的,潘二太太便将自己一大早去小庙请罪之事说了,又说之后再去,果然出图。 沈容令沐云去请萧二十三娘和罗小蝶来说话。 萧二十三娘拉着罗小蝶到一边低声说话:“你去不去啊?” 罗小蝶道:“她入了桂花诗社,与我们不一样。” “可她娘好厉害的。” “我不想去。再说,我祖母说,叫我别跟她玩儿,你也知道,她娘跟着呢,她娘那么厉害,万一我说的话伤了她,她娘还不得跑出来教训人。她娘一生气,险些把沈大太太的院子都给烧了,我可不敢招惹她,惹不得,就躲着罢。” 罗小蝶是不会去了。 萧二十三娘见她不去,自己也不去了。 两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了一阵。 萧二十三娘对沐云道:“劳姐姐与沈五娘说一声,我们就不去了,前头席面开了,等我们母亲问了吉凶,就要去吃席面。” 罗小蝶连连附和道:“我们想瞧热闹,不去了。” 沐云自幼习武,就这两站头低声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里,你们不与我家姑娘玩,我家姑娘也不屑与你们玩,还敢姑娘有个要教训人的娘,姑娘请你们过去说话,这只是礼仪。 若是伍婆子听到,只怕当即就说出来。 沐云与沈宛禀了。 沈容淡淡一笑,“等所有人都离开,关院门。” 她移走几步,“令沐霞写张纸贴在门上,上面就写:石大人清修勿扰!谢绝香祭,否则,后果自负!” 未时一刻,最后一位官宦太太离去。 画兰、画菊亦从大厨房取了酒菜,院门一关,众人用了午饭,沈容热得难受,画兰画菊打了水给她沐浴,她就开始睡午觉。 沈俊臣原畏惧前往,可二皇子、九皇子、六皇子都来了,听说他原配结发死后做了冥仙,很是灵验,现在就魂魄守护着她的幼女沈五娘。 这会子,连崔左相也好奇了,想去一探究竟。 着实是官太太、奶奶们说得悬乎又悬,能问姻缘,问吉凶,还能问前福祸。 好几个官员都吵着要去香火祭拜。 沈俊臣经不住他们的要求,只得壮着胆子领了三位皇子与崔左相往仪方院去,明知这是违矩的,那是姑娘家的寝院,理应不得有男子进入,他还领了这么多的男子去,可他就想着讨好权贵。 近了仪方院,就见院门紧闭,门上贴着纸条。 “这个逆女!”沈俊臣骂了一声,派人去唤门。 画兰见是沈俊臣,福身唤了声:“大老爷!” “这是伍婆子的意思,还是姑娘的意思?” 画兰灵机一动,“是太太的意思,她说累了,早上就生了一场气,不肯理会,还是姑娘跪下求了情,才又显灵的。”她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大老爷还是快走吧,刚才伍婆子在厅上安慰了太太好久呢,似太太又生气了,一炷香前,太太就知道你们要带几个男人来拜祭,直说这是姑娘的闺阁,还说要是你们来了,可别怪她不客气!” 这,还用猜吗? 沈容一早就猜到了。 太太奶奶们来拜祭过,那些有大求的男人岂会放过这机会,定是会再来的。 所以,就借了石氏之口,告诉伍婆子,说沈俊臣要带一帮子男人来,石氏恼了,要发脾气。 伍婆子一听,这还了得,赶紧上香安慰,说了一大堆的好话儿。 沈俊臣往门缝里一望,伍婆子跪在蒲团,正絮絮叨叨地道:“太太莫生气,大老爷不懂事,你是个明事理的,不必与他一般计较。老奴知道你今天累了,一下子来了几十个太太奶奶,唉,耗了你多少仙力呀,就别使法术发脾气了,太耗仙力……” 七八个大男人立在门外,敲门不是,离开又不甘。 伍婆子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关扇大门,福了福身,“大老爷,不是老奴说你,这可是姑娘的闺阁,你怎么能领男子进来呢?太太正生气呢,你还是快走吧,老奴怕她忍不住就出手了,上回多婆子一巴掌下去,掉了几颗牙,至今还躺在床上呢。” 六皇子道:“把你家太太的铜像灵位都移到院子外头,我们不进院门,这样不算违矩。” 砰—— 一阵风过,大门突地关合。 院门里,传出伍婆子惊慌央求的声音:“太太莫恼,太太莫恼……” 而六皇子被一股强劲的风卷了起来,重重跌落在地,只见这风吹得后花园的花叶翩风,呼啸而过,风里是一声充满了偌大无比的吼声:“滚!” 一声落,沈俊臣也被搧风了,跌得比二皇子更远,直接卷到了荷塘里,他扑腾着从水里冒出来,“救命啊!救命啊!” 崔左相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不信都不行。 二皇子道:“这女人的脾气可真臭!” 最后一字落音,嘴巴“啪啪”就是两声,他直接被人给掌嘴了。 九皇子再不敢支声,其他同来的官员一个个也不敢说一个字。 伍婆子还在战战兢兢地央求:“太太,你放心,老奴不放男人进来,一定不会放进来的。小庙里供有你的铜像,他们可以去那边拜祭,太太,你放过他们吧,你得想想姑娘啊!太太……” 不知是伍婆子的央求管用,亦或是沈俊臣等人生了退意,风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伍婆子又开始道:“太太,今晚老奴给你供好吃的……” 沈俊臣被家中的粗壮婆子拉了上来,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几人指了指沈俊臣的模样,沈俊臣不顾狼狈,与三位皇子连连赔礼,“让各位笑话了,她活着时,性子还是很好的,没想人死了,脾气也长,唉……” 崔左相道:“那就去小庙瞧瞧!” 几位皇子对这小庙表示质疑。 崔左相跪下来点了香烛,不多会儿空中就出现了一个“安”字,崔左相笑道:“真灵验,老夫求的正是平安!” 二皇子不快地恼道:“沈俊臣,小庙也能拜,你为何让我们去仪方院,害本王白白挨了打?” 他都要杀了,长得这么大,哪有丢了这等面子的。 他二话不说,也取了香祭拜,可是跪得烧了一半香,也不见出一个字。 空中传来一个阴森怪异地声音:“小子,你心不诚!” 六皇子跪下拜祭,也没出,风呼呼吹过,似在嘲笑。 九皇子接过香,虔诚地跪拜,不多会儿,丝丝缕缕间出了一个图案,却是个“月”字。 “这是什么意思,老九,你到底求的什么?” 九皇子作了揖,感谢了一番起身。 之后便有官员再拜,却是再不出任何图案文字。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们也都心不诚。 这有人能出,有人就不出,太奇怪! 九皇子求的是大周帝位,问他能不能登基,日月方为乾坤,这只有一个月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好让他费解。 二皇子、六皇子却暗暗思忖:说他们心不诚,是不是石氏恼了,想那石氏生前也不过山野妇人,还要他们当朝皇子下跪拜祭多大的面子,她还说他们不心诚。 沈容刚躺下,先是听到一个“滚”字,再是听到“小子,你心不诚!”和应在风中,翻身起来。沈容沾了茶水,唤一声“沐云、沐霞”,写下:“你们听到了没?” 沐霞想说话,沈容击了下桌面,示意她写字。 沐云写到:“听到了。” 沈容歪着头,继续写着:“能千里传音还能隔空打物的,到底是谁?” 沐云定定地思忖了一番,前面一个滚字,中气十足,后面这句“小子,你心不诚”很显然与前面的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有力,一个声音沙哑尖锐,虽然卷起掌风,可肯定不是一个人。她又写:“一盯小庙,一盯院子。” 沈容轻叹,又写:“没找到东西,又多人盯着,难寻宝贝。”她开口说道:“难不成是与我身上的某件物什相呼应?”她却写着:“误导偷视者。” 沐霞立时明白用意:“姑娘的意思是说,你身上某物是开启那件东西的关键,你一走,他就关闭;你一出现,就开启。” 沈容无奈摆手,“慢慢找!我把身上所有符合金土属性的东西都取出,可没一件对得上。早上你们也瞧见,我把昨日戴的首饰都搁家里,可我一走就失灵了。我身上并没有东西任何一件金土属性的东西,怎就失灵,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能让她们知道已经寻到,她不敢保证这暗处盯着的两人会不会听到她们的谈话,她不信有千里眼,但是武功越高,听力越好却是实情。 沐云面露忧色,“主子还让我们尽快找到呢。” 沈容道:“我比你们更想找到,这样我们三人就能立功,可找不到啊。只能慢慢来,到时候我们再试试,看这东西是在院子里,还是在旁处,也许真有什么忌讳之物出现,这才失灵的呢?”她轻轻一叹,“问心石,天外殒石,能晓人心,能应所求,喜香火气息,正午阳光下能闪五彩光芒……” 她没有说,问心石能感三丈以内的香火气息,而沈容的内室离花厅正好在这距离之内。 沐霞突地问道:“姑娘,会不会在你的鞋子上,你鞋子上不是坠了两朵银花,这也是金属性的。” 沈容道:“你拿出去晒太阳。” 沐霞拧了鞋就往外头走,盯着绣鞋晒了半晌,别说是五彩光,连光白光也不见,这银花因在脚上,早就晒不出光芒了。 沈容还在沉吟,想不到便睡熟了。 沐云出来时,看沐霞落败的样子,“你连脚上的银花都能想到,要不是掘地三尺?” 沐霞当即呼道:“说不准还真在土里埋着,要不就说我们给花木松土,到时候伍婆子就不会多问。” 沐云道:“这个法子不管用,你要伍婆子同意,就得拿太太姑娘说话,否则你要她应比登天还难。” 她们真不能挖地三尺寻问心石,府外头那么多的暗卫、高手在围绕,人人都不下手,一旦有人一动,其他人就会乱,她们能感知到周围有高人,那些人定也是如此。 沐霞道:“我们知道在仪方院,怎么就找不到呢?” 京城,最高的塔楼上。 一个白衣道人正俯视着远处沈府的方向。 一个蓝黑袍白发老者讥笑道:“黄桑,装神弄鬼,你不害臊?” “林啸天,小庙打仆妇,你还真下得去手?” 不错,上回李婶子在小庙被人抽耳光,非“石氏”所为,而是林啸天打的,他着实嫌那妇人太过讨厌,隔空赏了几个耳光。 蓝黑袍道:“你也不差,怒打皇子。” 他们出手打了人,沈府上下还以为是见了鬼。 两人怪异一笑。 林啸天道:“小姑娘得人指点,已知问心石作怪,似什么武林中人的弟子,奉令也要寻出来。” 白衣道人道:“你怎不去夺?” “都不知道究竟藏在何物之中,如何夺?且等着,只要他们找出来,我志在必得。”林啸天顿了一下,“黄桑道长,你怎不夺?” “贫道也等着找出来!” 任他们武功如何高强,同样不知道同心石藏在何处。叫沈容的小姑娘便是问心石的有缘人,要问心石出世,能找到的唯有缘人,否则你就算知道它藏到一块坟头大小的地方,明知在眼皮底下,可你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寻它不得。 找问心石这样的宝贝,不能凭武夫之勇,而是要用智谋。 林啸天扬首一望,“各国的人都在沈府周围转悠,人人都想抢宝贝。” “林盟主,有你在,旁人抢得到么?” 林啸天仰天大笑。 问心石,是他的。 拥有这样的道家宝贝,便是纵横天下也毫无拦阻。 黄桑在旁边守了两日,也是为问心石而来。 ---题外话---五四青年节快乐!求月票!亲们在说情节慢,我加快速度哦。关于该文简介的事,再声明一次:不是半途改题材,一直按照大纲写的,分了三篇(沈容、沐容、凤九),一个身份转变一篇。以前放的简介是第一篇章的简介,现在放的是全文简介(三部分一起放入简介)。 第132章 被抢 黄昏时分。 沈家薇回府。 虽是大老爷娶平妻,可桂花诗社今儿在选十二月花神弟子十二钗,而沈家薇就出生在四月,正是蔷薇花神守护之月,所以也去应选了。 一回府,洗了澡,就往沈容的仪方院来了。 沈容问道:“六十个人都选定了?偿” 沈家薇道:“社长、万十七娘、副社会全都参加了,社长是一月梅花,万十七娘是十月芙蓉,初选了六十个人,明儿还可再选一遍,最后入选的只留三十六人。万记首饰铺子还专门打造了十二月花神钗,万家请了最好的首饰名师进行设计。我回来前,听万大人的小厮去禀报,说大老爷同意桂花诗社入沈府祭选十二钗之事。五姐姐,非得在家里么?诗社姑娘想要观礼,你能不能与太太说说,去桂花诗社罢,让大家都看看。” 沈容面露难色,不是去不去的事,只抬一尊铜像去,那是未必管用的撄。 “总不能让诗社供我娘的牌位。” “这有什么,社长她们想在桂花诗社办……” 沈容定定地看着沈家薇,“是社长让你来问我的?” “是……是组长让我回来问的。” 沈容压低嗓门,“我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娘藏在哪儿,只知道她就在院子里,要不然,失了几回窃,你看我娘还是没事,如果她藏在铜像里,早被人偷了。” “可五姐姐听得见她说话。” “这你都知道?” “你不在《地府游记》里说了,入地府一游能沾上阴属性的灵气,还能听到太太说话。” 故事果真害人,她就是随便一说,他们所有人都坚信不疑。 沈家薇拉着沈容的衣袖,“五姐姐,求你了!你与太太好好说,请太太帮帮忙,诗社要选十二月花神弟子,请她定人选。你一说,太太指定同意,我回家就听人说了,说太太恼了潘家人,不肯再显灵,也是你一求,她就显灵了。五姐姐……” 沈容也就是胡诌一通,难不成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不是神佛显灵,根本就是问心石之故。 虽然知晓秘密的人不少,但沈府上下是没往问心石那边想。 伍婆子寒着脸,“八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回院子。” “五姐姐,我求你了,帮忙帮到底。” 伍婆子道:“姑娘帮的忙还少,一个个只当姑娘好欺负呢,若非太太显灵,还不定被欺负成什么。” 沈容道:“你容我想两日。” “诗社里头,明日还有一日赛事,五姐姐明儿能回我么?” 沈容淡淡地道:“我想好了就回你,你不必派人来问。” 沈家薇福了福身,“家薇告辞!”领了侍线离去。 刚出得院门,侍线就担心地问道:“八姑娘,五姑娘能同意吗?” “我尽力一试,太太只听五姑娘的话,今儿把大老爷打了。” 着实不成,沈家薇也没法子,只得如实回话。 伍婆子、沐云沐霞齐声问道:“姑娘,你要应吗?” “如果将太太请到那边,只怕不出三日,风头就更盛了,我着实不想有人扰太太清修,可这事一桩接一桩的。三十六个人皆是应选十二月花神弟子,可仪方院的地方又小。我也很为难,我是怕不安全……” 伍婆子道:“要老奴说,这件事就不能应。光是仪方院,就丢了多少东西,连香炉都丢,太太的铜像丢了两个。光在家里便防不胜防,若是出了家门,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 沈容若有所悟地点头,“伍婆子说得是,除非桂花诗社能保证安全,应该让她们知道有人盗铜像的事,如果他们不能确保安全,我们就不能去。” 伍婆子也是这意思,如果出去不安全,还不如就在家里。 画兰进了院子,福了福身,“姑娘,大太太屋里的婆子捎话来,说明儿一早让姑娘早起,要去福瑞院给小太太敬茶。” 沐云惊异地道:“大太太不是最忌讳五姑娘,她不嫌五姑娘晦气了?” 伍婆子恼道:“她嫌姑娘,姑娘还不想去呢,当她福瑞院有多好。” 她的丈夫儿子都是为护主而死,就算潘家有施饭之恩,父子都给潘家丢了命,也算是还清了。现在的伍婆子,为她自己而活,更为报恩而活。 沈容道:“给我备香汤,我要好好地洗个澡。” 伍婆子令画兰画菊预备。 沈容泡了澡,在凉榻上躺下,夜深人静,又自密道而入,小心进了季府。 紫嫣已令人打了一个更大的石氏铜像。 沈容也她一道将铜像抬到了密道外密室内放好,又在里面单设了香案,紫嫣拜祭了一番,因她无欲无求,并未出任何图案文字。 沈容道:“沈府周围的高人越来越多,现在是谁也不敢妄动,可这更令人担忧。” “主子要的石头已经备好了,是我们的人八百里加急请山庄的奇人所制,阳光下也试过,时间久了就不能发光,发光时间只能持续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足够,只需要将所有人的视线移开。” “是根据张老儒所晓描出的图形,与传说中的问心石一模一样,大小上略有差异,古籍并未记载问心石的大小,只说状似鸡心,大的拳头大,又有一枚鸽子蛋大小,小的指头大小。” 沈容问道:“哪个闪光度最好?” “拳头大的,这个最大,上的矿石颜料最多,为了确保达到主子所要的效果,副庄主用了夜明珠的粉末。” 沈容微微点头,“夜大哥的功劳我记下了。” 紫嫣问道:“主子还没找到问心石?” “我怀疑在自己身上,可我将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试过,还没找到。”沈容顿了一阵,“我与沐云沐霞怀疑,我会不会是寻到问心石的有缘人,而问心石就在仪方院。紫嫣可记得,我以往数次的估测下注之事,这不是我有多厉害,也许问心石也起了某些作用。我姐姐也曾估测过,可出来的结果,与我的相差太多……” “怎会全是问心石的缘故,主子最是聪慧,更慧眼识珠。” 沈容依旧没说实话,她只能说自己是寻到问心石的关键,没说其实问心石注是她一直佩带的玉佛,鸡心状的问心石,怎么就变成玉佛了。 “问心石除了鸡心状,还有什么特点,是什么样的石头?” 紫嫣摇头,“张老儒查了许多古籍,能知道的就那么多,说问心石会变幻颜色,而他出现的两次,都藏在神佛像中,直到它消失也没人见过。古籍只记载了‘问心石乃天外神石,鸡心状巨石,因而能卜吉凶、问姻缘,引世人膜拜。’” 会变幻颜色,这不是说问心石通灵性。 沈容好奇的是,问心石是何时与她在一起,在前世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出现问心石,那时是没出现,还是出现了却没发现? “在《大周志》中记录的福建菩提寺异相,其实就是问心石藏在石像之内,若是巨石是不可能藏的,只能是它变幻的形状,且越来越小。” 沈容明白,为什么紫嫣会弄出如此小的假问心石。 “我先将三块问心石放在此处,后面的事,我来安排,既然要做,就先扰乱这滩浊水,对问心石的事我们知晓越多,反而越有利。”沈容问道:“山庄建得如何了,巾帼楼快建好了,绝技楼、百业楼已在打地基,等巾幗楼建好,就会建绝技楼。绝技楼也开始选拔弟子,只等先好就能接受培训。” “可需银钱?” “主子,你上回给的银钱还没用完呢,况且杨柳歌舞坊也开业了,生意不错,京城书院、名门公子去捧场的也不少,歌舞坊照姑娘的建议设计出有剧情的歌舞戏,吸引了不少人。” 两人闲聊了一阵,说的都是山庄与分堂的事。 回仪方院的路上,沈容心里暗暗思忖: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能知晓关于问心石更多的秘密,原是鸡心状的神石,它又是如何化成了一枚玉佛。 为甚前世记忆里就没关于玉佛的记忆,为何她又会记得这块玉佛与沈宛、沈宽身上的是同一块玉石,既为神石,怎会被分割成几块,会不会是问心石给她的错误记忆。 问心石啊问心石,你告诉我,要如何知道你的秘密,又如何真正掌控于你?你告诉我罢? 她不由自己的,用手掏出问心石双手合十地握着,突地空中掠过一道五彩光芒,在五彩光芒之中出现两行字:“滴血认主、人石合一。” “你要我与你人石合一,我要如何才能做到人石合一,你告诉我?” 墙上出现了“进密室”三字。 沈宛心下犹豫。 空中又出现几字:“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沈宛将问心石放好,转身回了密室,重新在香炉前又点了一炷香,取了铁玩钥匙,打开内密室进入内密室。 她咬破人指,鲜血融入问心石,刚滴下,鲜血快速消失,连滴三次,问心石光芒极盛开,五彩光芒化成了无数文字,又似有若干武功秘笈,那或金或蓝或紫的小人在做着不同的动作…… 啊—— 沈宛似有万针入体,承受着噬骨的啃咬。 问心石…… 这种痛,侵入四肢百骇,令人难以承受,就似要将她撕碎一般。 她疼得昏死了过去,睡梦中,她似看到了内密室墙上无数的光影,那是教她如何人石合一的秘笈,她跟着秘笈学习,一招一式,动作快速,从生疏到熟络。 天亮时,沈容听到沐云的唤声:“姑娘,姑娘……” 她睁开双眸,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我怎么了?” “姑娘染了暑气,昏倒,你已睡三天,伍婆子快急坏了。” 睡了三天,可她明明记得只是一场梦的时间。 “你在哪儿发现我的?” 沐云笑。 沐霞道:“姑娘病得真重,你三天前的清晨起不了床,我们怎么也唤不醒,进屋瞧你时,才发现你昏迷了。此事惊动了永福公主,是她请了太医来给姑娘治病。姑娘,你再喝碗药吧,这是解暑气的药。” 伍婆子这三天都记坏了,跪在石氏的牌位前认错,责怪是她没照顾好姑娘,大热的天,来了那么多的太太奶奶,仪方院里原就冬湿夏闷,姑娘年纪又小,体质单薄,哪里受得住,太太们倒没事,可姑娘染了暑气,这都是被她们给累出来的。 沈容依在凉榻上,用力地回想:是了,就在她昏痛醒来时,她还习了人石合一的武功,现在连问心石的影子都瞧不见,脖子上的那根冰蚕丝绳还在,她记得自己出来时,好像在院子里埋下了那块拳头大小的假问心石。 沈容道:“那宝贝……我知道在哪儿了?” 沐云惊呼一声:“姑娘!” “我昏迷的时候,感觉到它了,它就在院子下面的泥土里,你去让伍婆子借几把锄头来。” 沐霞出门,神秘地唤了伍婆子进来,将沈容的话说了一遍。 伍婆子道:“姑娘说灵物找到了。” 沈容“嘘——”了一声,“娘说那应该算一件宝物,娘身上的灵力消散,如果不是吸了去,就会错失,可被它吸了却存了起来。就像是世间的钱袋子一样,我们将钱装在袋子里,就会越攒越多,如果没有存钱的地方,那么那钱就会被花出去。伍婆子,你沉住气,先去借几把锄头来!” 沐云问道:“伍婆子,如果有人问起,你知道如何回答吧?” “我们仪方院要松松花木园地,好种些姑娘喜欢的花木。” 沐云很是满意。 伍婆子道:“你们这些小姑娘,我老婆子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不比你们走的桥多,我不会让人套出话来,我这就带画兰去借两把花锄!” 沈容因“中暑”初愈,看伍婆子关了院门,指挥着四个丫头挖掘,院子里的花盆都被移到了一边。 伍婆子道:“都用心些,挖深点,太太的话指定没错……” 不到半炷香功夫,小小的院子就被四个人都挖了个遍,马上就要挖完了,现在就剩沐云还在挖,她一锄下去,听到叮当一声,小心地用锄头扒拉了一下,立时出现地块白盈盈的石头来,“姑娘,是不是它?是不是它?” “放太阳底下晒!” 几人相视一望,放到石板路面上,果真散发出五彩的光芒。 啊—— 伍婆子、二画露出惊艳的表情。 然,就在此时,空中掠过一条黑影,动作之迅仿若闪电,一把拾起石头。 伍婆子以为是眼花。 而后,空中闪过一个白影。 “林啸天,那是贫道的宝贝!快还我!” “黄桑,凭什么说是你的,这是我的。” 空中,突地飘来一本书,就似从天而降。 伍婆子此时才明白过来:宝贝初抢了。大跳起来:“你们这些贼子,这是我家太太的宝贝,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抢我家太太的宝贝,你们这些贼子……” 她怒不可遏,好不容易挖出宝贝,还没捂热,就被人给抢了。 沐云沐霞相视一望,纵身一闪,飞上了屋顶,寻声追了过去,“姓林的,把宝贝还给我们。” 沈容拾起地上的书,空中传来林啸天的声音:“沈小姑娘,多谢你帮老夫寻出宝贝,此乃谢礼!” 空中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黄桑道长气不可待,他守了这么多天,就等问心石的有缘人寻到问心石,刚出来呢,就被林啸天给夺了,这万万不行,绝对不行,这是道家的宝贝,绝不能落到林啸天的手里。 沈容拾起书,却是一本《飘花剑谱》。 画兰后知后觉地跳了起来,“啊!遇上贼人了!抢了我们仪方院的宝贝,这贼人太猖狂!” 原本静寂的沈府周围,立时出现了不少的人,众人看着两个俏生生的丫头追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快把宝贝还回来!” “还回来!” “武林中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不带这样的啊,我们主仆找了这么久的宝贝,好不容易寻着,竟然被抢……” 沐霞想到宝贝丢了,还想立功呢,丢了宝贝可是要受罚的,这可是护宝不力,张着嘴就像小孩子一样气哭了。 沐云道:“也怪我们不小心,如果不是要证实宝贝,就不会搁在太阳底下,也不会被人给抢。” 空中,一黑一白两条身影打得难分难解。 黑影笑道:“黄桑,你下手晚了,我已与宝贝滴血认主,你现在再抢也不成,它已经是我的。” “既然你得到宝贝,贫道就将你抓回去炼制成丹药,这宝贝原就是我道家圣物,怎能被你所得。林啸天,你识相的把宝贝交出来。” “笑话,已是我囊中之物,我岂有交出来之理。黄桑,我要回去修炼,你休要纠缠!”林啸天幻影叠叠,以移形换影之术一闪,动作极快,人已闪离黄桑身外。 黄桑奋起直追,然,待追不远时,天地间哪里还有林啸天的影子,他气得大吼,“林啸天,敢抢贫道宝物,天涯海角,贫道也会寻到你!” 沐云沐霞知晓潜藏在周围的高人是当今天下四大高人之二,就凭她们的武功,怎能与之相衡。 沐云道:“沐霞,别哭了,宝贝都丢了,落到林啸天手里,他肯定不会还回来,哭一阵也回不来了。” 沐霞抹了把泪。 两人回到沈府,伍婆子这会子不管不顾,正跳着脚冲着林啸天离开的方向大骂:“没天良的贼子!你抢一个小姑娘的宝贝,你好意思吗?有你这样做人的!我们辛辛苦苦寻宝贝,你们一来就给抢跑了……” 沈容扮出真丢宝贝的样子,讷讷地坐在花厅门口的石阶上,“那些怪人从哪儿来的?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宝贝?” 画兰陪伍婆子离开过,连忙道:“姑娘,我一直与干娘在一块,我绝没有多说一个字,我们借了四把花锄就回来,真的,你不信可以问花木房的人。” 沈容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心的……”她面带伤感地道:“把伍婆子唤回来,骂也骂不回来,就当是我们白忙活一阵,谁让我们技不如山,那些人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我们早晚也护不住宝贝。” 因为伍婆子的大骂声,沈府的人很快就知道沈容挖出了一个什么宝贝,还会捂热就从天而降的人给抢了,因是上午,还未到酷热之时,府中有几个小厮、丫头都看到了一白一黑的两个人影飞过,动作快,但还是看到的。 佛堂里头,老太太听说仪方院被人夺了宝贝,而伍婆子说是石氏的。 “夺得好!夺得好哇!” 老太太心情大好,想到石氏母女的宝贝被夺,心情舒爽。 沈宝问道:“到底是什么宝贝?” 沈宪接过话道:“管他什么宝贝,夺了才好。” 潘氏的福瑞院,潘氏也跟着欢喜了两分,沈容什么身份,她病了竟惊动了永福公主给请太医,连永福公主的奶娘昨儿还亲自登门探望。潘氏依旧不敢进仪方院,着实这地方太过诡异。 仪方院丢了宝贝,伍婆子气得吃不下饭。 沐云沐霞是觉得没脸面吃饭,护宝不力,她们失职。 画兰画菊则是看伍婆子不吃,她们也不敢吃。 沈容道:“人是铁,饭是钢,怎么能不吃午饭,都坐下吃饭吧,丢都丢了,那个什么……林啸天,还送了我们一本飘花剑谱,到时候沐云沐霞都可以学,如果画兰画菊想学,也可以的哦。 画兰喜道:“姑娘,真的么?我也可以学剑谱。” 伍婆子没好气地道:“你缺心眼啊,没见我们丢了宝贝,你还想着学剑谱。” 沈容道:“所谓的宝贝,是我们的怎么也丢不了,不是我们的,丢了也没关系。你们想过没有,宝贝一挖出来,那高人就来了,他们一直在守着我们寻到宝贝。他们如此,外头还指不定有多少捡便宜的人呢,丢了就丢了,如果真握在手里,许是天天夜里都不能睡安寝,说不准我们天天都要防贼。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呀!你们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这个理儿。 如果我娘知道了,她也不会怪你们的,因为我娘最大的希望就是我平安,就是我们仪方院大家都平安,不就是一个宝贝。我娘生前做了许多善事,死后能遇到宝贝。我想以后娘还会寻到别的宝贝。伍婆婆,你别生气了,你老莫气坏了身子。” 伍婆子心塞得紧,可看如此乖巧懂事的沈容,心儿都软成了一团。 第133章 与韦氏示好 沈容继续道:“沐云沐霞,你们快吃饭,等吃了饭,我把林前辈送的《飘花剑谱》给你们,你们可以学剑谱,等你们学会了,就教我,教画兰画菊,到时候我仪方院的四大侍女,个个都会武功,哈哈……吃饭吃饭,仪方院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沐云沐霞觉得沈容的话很有道理。 伍婆子第一次听沈容唤她“伍婆婆”心下很是感动。 “画兰画菊,吃饭吧!姑娘的话在理,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保不住宝贝。” 所有人捧起了碗筷,无声地吃起来。 伍婆子想着:太太一定是个慈爱之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教出如此乖巧懂事的女儿偿。 未时三刻,沈容睡了午觉起来。 沈家薇又进了院子,东瞧瞧西看看,发现院子里的土都被挖掘了一遍,两侧依旧摆了花盆,看来还真是在挖地寻宝,只是这宝贝被抢了。 一些好奇地的下人通过仪方院的大门,远远观望,试探似地打听里面的消息。 沈容刚洗了脸,正在吃伍婆子从井上取来的西瓜,她一个人抱了小半个,另一半由伍婆子与院子里的四个丫头分食,一人只吃了薄薄的两片,却已足以解馋。 沈家薇道:“府里都说,有高人抢了五姐姐和太太的宝贝,我还以为五姐姐气得不成呢。” “我是生气啊,可是我若气得不吃东西,伍婆婆与她们几个就更不肯吃了,就算我气,我也装着不气,不过这会子,我是真的不气了。那么好的宝贝,别说是我,就算是父亲得了,也肯定保不住,丢了就丢了吧,只要我们院子里平安就行。” 沈家薇是奉了潘氏的命来打听的,潘氏唤了她过去,让她来打听到底丢了什么宝贝,“五姐姐,丢了是什么东西?” “白盈盈像玉石,鸡心状,不对,不对,是拳头那么大的鸡心状奇石。太阳底下闪五彩光芒,我生病的时候,梦里,娘告诉我说我们院子里有宝贝,让我挖出来。今晨让伍婆婆去借了花锄,好不容易挖出来,还没捂热,空中就突然一黑一白两个怪人……” 只要将她不好解释的话说成与石氏有关,伍婆子敬若神明,便是沈家其他人也不会多想。 沈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用手比划成鸟状,“他像鸟一样飞,一着地,就把宝贝给抢。等沐云沐霞追出去,不见人了!” 沈家薇道:“林啸天,他叫这个名字?” 沈容摇头,“天晓得呢,我问你,坏人干坏事会留真名,会告诉你‘我林啸天今天夺了宝贝’,不一定真是他。我算是想明白了,自从我娘的铜像能问姻缘吉凶,我们仪方院闹了几回贼。 就在我中暑昏睡的当天夜里,我们院子丢了一个铜像,连我们用来插花的瓷瓶都丢了一对,还有银油盏,这一对还是新的也都丢了,这个贼也干得太绝了,把我们的铁香炉都给拿走了……” 沈家薇咋了咋舌,这都是什么贼啊,怎么见东西就偷,一点道德都不讲。 沈容主仆怀疑问心石藏在一件金土属性之物上,也难怪这盗贼会如此,许旁人也有同样的猜测。 沈容若有所悟地道:“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肯定没错。只要我们仪方院上上下下都平平安安的,不比旁的好啊?” 沈家薇又问:“五姐姐,上回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你想过没有,贼人连我们院子里的香炉都偷,这要是将我娘的铜像送出沈府,会不会有强盗硬抢,丢了铜像倒不屑说,万一闹出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沈家薇还真没想过,她想的是沈容应或是不应。 现在想来,这件事还真是大。 那些人怎么知道沈容院子里出了宝贝,人家刚挖出来,他们就偷走了,这消息传递得未免太快。 沈容又问:“三位四月蔷薇花神,你入选了没有?” “入选了,我是四月蔷薇花神弟子之一,大姨娘也希望我得选十二钗。”沈家薇抿了抿嘴,“前儿一早,便有媒人上门,向我提亲,说的是富贾家的嫡长子。” 前世的沈家薇,嫁入富贾之家,那家人早前原想得沈俊臣提携帮衬,后来见沈家薇并非家中得宠的庶女,颇是失望。沈家薇头胎生下女儿后,婆家人就给她摆脸色瞧,逼着她丈夫纳了两房侍妾,后来沈家薇生了儿子,在婆家的日子才有改善,再后来,大姨娘所生的庶子沈家耀渐大,虽不是最优秀的,可到底是沈家薇的一个依仗,沈家耀没少去探望沈家薇,沈家薇在婆子的日子也一日日好过起来。 沈容进入无欲庵后,沈家薇不来瞧过她,即便原身死,她穿越而来,也是见过沈家薇两回的,沈家薇给她带寒衣,给她带钱,每次五百纹,虽然不多,但也是她的心意。 “姓什么?” “就是……是与姐姐交好的田姑娘……她的兄长田祖文。” “家中嫡长子?” 田祖文,这不正是沈家薇前世时的夫君么。 只是前世的沈家薇与田姑娘不睦,田姑娘尤其看不惯沈家薇,嫌她摆一副官家女的模样,其实还不如商贾家的姑娘。 “大太太那边如何说?” “父亲说要考量,还说等我入选十二钗,能觅上更好的良缘。” 到底是沈俊臣,首先考虑的都是他的得失,待沈家薇入选十二钗,身价上涨,就能“卖”个好价。 沈容道:“田家怎会知道你,许是田姑娘回家说的,我们家又出了娘的事,不想知道都不成。” “姨娘也是这样讲的。上回小太太敬新人茶,五姐姐没在,后来她把礼物给五姐姐送来了吧?” 沈容回道:“听伍婆婆说了,说我病着时,她还来瞧过我,坐了一阵子,还给我娘上了炷香,出的是一树一草,伍婆婆说她问的是子女缘。” “花是姑娘,这草又是什么?” “草是男孩,很平凡的人;树也是男孩,却是有作为的男孩。” “她要生两个男孩?” 沈容应是“是”。 韦氏得两个儿子,到时候在沈家的地位就是稳稳的。 沈家薇此刻想到了大姨娘,她是不是也拉了大姨娘来祭拜,说不出也会知道呢,大姨娘也怀上三个多月了,二姨娘则有五个月,但这几日,沈俊臣都歇在韦氏屋里。 沈俊臣昨儿去了福瑞院有晚饭,韦氏一会儿说胃疼,还呕吐了两回,沈俊臣便又回桂安院歇下。 沈家薇坐了一阵,沈容换了身得体的衣裙,领了沐云、画菊去桂安院见韦氏。 韦氏听说她到了,笑盈盈地道:“五姑娘来了!” “容儿给小娘问安!前几日病了,劳小娘挂念。” “快坐吧!” 韦氏施了脂粉,可脸上的憔悴遮也遮不住。 陪嫁婆子捧了酸梅汤来,她饮了几口,不到片刻又呕吐了。 画菊低低地附在沈容耳畔:“姑娘,小太太像是有喜了。” 沈容也瞧出来了,只不作声。 韦氏吐罢,漱了口,“让五姑娘见笑了。” “小娘说哪里话,小娘是个有福气的人呢,将来还要享十六弟的福。” 韦氏愕然:她听说大姨娘、二姨娘都怀孕了,虽然不喜,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到底越不过潘氏去。 沈容笑着扳着指头:“三姨娘生的十一弟,二姨娘要生十二、二房的两位姨娘一个十三、一个十四,大姨娘的是十五,再到小娘生的弟弟,可不就序十六了。父亲最喜家里人丁兴旺,待你生了十六弟,指定能高兴。” “如此,就借五姑娘吉言。” 韦氏出自韦家七房,娘家的产业原就不如其他几房的多,待出嫁时,也是族里众人给她拼拼凑凑,这才有勉强见得人的陪奁过门,可陪嫁的田庄没有,有一个陪嫁的杂货铺子,还是在京城的僻静街道上,说起来,她的情况不比当年的李氏强多少,不同之处是,她有一个强大的娘族,还与皇后、崔夫人都是亲戚同族。 韦氏这人如何呢? 此念一闪,沈容望向韦氏,看到了一颗红心,人石合一后,她能清楚地瞧见好人坏人,从他们的心脏颜色可以分辩,拥有红心的人,就算性子再如何糟糕,都不会干害人之事。韦氏就是这样的人,她有一个厉害的亲娘,又有一个形同赖皮、混混的兄长,反倒是她,是个心地善良,还有些嫉恶如仇的,只是她也有弱点:爱慕虚荣,想像韦氏族里其他姐妹一样都做官夫人、官太太,想锦衣玉食。 偏韦氏的容貌不过寻常,便是连珊瑚、琥珀的清秀水灵都没有,也只能算个端庄女子,长了一张满月脸,眉毛稀疏,若不是描了眉,都快看不出来,鼻子也不算挺拔,上端有些塌,下颌倒是生得微翘,额头上剪了刘海,这应是额头不够饱满,脸颊上还有几枚雀斑,虽说脂粉遮了,还是能瞧出来。 “小娘,有件事,我想劳你帮忙。” 韦氏笑了一下,“五姑娘但说无妨。” “长姐出阁后,将大部分的田庄、铺子和十万两银票交到了父亲手上,说要充入大房公中家业。她留了一处田庄又两间铺子给我,不晓得小娘能不能……能不能教我打理……” 沈宛留了十万两银子给沈俊臣。 他居然没与她一个字。 她也是妻位,凭甚好处全由潘氏得了去。 韦氏先是恼沈俊臣,片刻后又为沈容说的事给怔住。 沈容又道:“小娘,我不白让你教我,我愿意……愿意把田庄送给小娘,只要你教我打理……只是,得等我学会了才能分你。” 有这么好的事。 韦氏的陪嫁婆子道:“五姑娘怎么不请大太太教你?” 这么明显的问题,还用问吗? 五姑娘生病,病得人事不知,潘氏都没去瞧过一眼。 沈容懦懦地道:“母亲不喜欢我,因我娘魂魄陪着我,她都不许我去福瑞院请安。” 韦氏听她说得可怜巴巴的,心头一软,“天可怜见,她怎么能这样待你,要我说,定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否则忌讳先头太太作甚?” 沈容又道:“长姐离京时曾说过,将来等我大了,她会回来给我张罗嫁妆。留给我的田庄店铺,原就是给我练手的,可长姐还没来得及教我,就出阁了。身边得用的下人,也都跟她去了赵国,虽有从官宦人家买来的掌事,可庄头一直寻不着好的,就赁给了佃户,可我还是有些弄不明白。” 她咬了咬唇,一副无所适从的小模样,瞧得韦氏心里酸酸的,一面想得到一半田庄,一面又是真心疼爱沈容。 “你有多少良田?” “二百六十亩。” 虽说不多,但对韦氏来说也不少,韦家七房的良田还是韦氏族里给分的呢,就连她的陪嫁下人,还是后来要出阁,临时给买的。 沈容从袖子里掏了一阵,取出个小荷包,从里面取出地契,“这是那里的地契,我今儿就送给小娘,我在府里没长辈疼爱,还望小娘能护我几分……” 韦氏想收服三位姨娘,没想第一个与她投诚的居然是个小姑娘,还是一个长姐远嫁,亲娘早逝,祖母厌弃的孩子,不由得心下一酸,接过地契,瞧是真的,上面亦写了地点,分成了五片,但这样的家业对她来说也是极体面的。“好孩子,你放心,小娘一定会说到做到,只是我在娘家也不甚会打理田庄,待我摸索一年,就教你。” 韦氏想:这孩子是不是太憨直了。如她的娘、她的兄长,都是憨直性子,虽然一个爱撒泼,一个爱喊打喊杀,可性子最是柔软的。 “谢谢小娘!” 韦氏留了沈容在她的桂安院用了晌午,又让人取了冰湃的西瓜给她吃,这才放她回仪方院午睡。 韦氏这里得了沈容给的二百六十亩田庄,不到半日,老太太和潘氏那儿就得了消息。 “五姑娘把大姑娘留给她试手的田庄送给了小太太?” 潘氏怎么也没想到五姑娘手里还有田庄、店铺,难不成沈宛只交了明面上的那部分,私里置下的根本就没给,而是给了五姑娘,这可是石氏留下的嫁妆,旁人想夺也不成。 她原就想借嫁妆的事打压韦氏,可韦氏这会也有田庄了。 潘氏道:“五姑娘手里还有什么?” 李婶子道:“谁知道呢,瞧着情形,怕是手里有几样好东西。也不知道韦氏是如何哄她的,她竟将田庄就这样送人了。” 老太太在佛堂听说后,又怄了一回气。 沈宝一副很是不公的模样,那可是二百六十亩,怎的一支不吭就交给韦氏了。 老太太得到消息,说韦氏已经怀上了,算着日子,是沈俊臣的骨血,怕是那回沈俊臣喝醉了让她怀上的。 不管如何说,沈家今年好几个姬妾都有孕了,这是个好兆头。 仪方院。 伍婆子不解地问:“姑娘,你怎么不与老奴商量一下,便把田庄给小太太?” “伍婆婆,小太太没多少嫁妆,除了外头瞧着的那些陪奁,就只一个杂货铺子,她连陪嫁庄子都没有,与其拿出来都给了大太太,我倒不如给小太太。我病了,家里的长辈,除了小太太来瞧我,便只大姨娘来过。二姨娘、三姨娘、老太太就没一个来瞧的,大太太有自己的儿女要疼,再多好东西给她,她不会念你好,还会嫌你给的少。长姐离京,给父亲的东西还少么,可他们又有谁念长姐好了。我给小太太,小太太得了好,总会待我更用心些。不管早前她来瞧我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又或是做样子,到底是心里有我的。我给她,是想拿她当长辈敬重……” 伍婆子想到沈容年幼没个长辈疼,这才会因为小太太来探过病,巴心巴肝地待人好,心下一酸,搂住沈容就想哭,“姑娘,别说了,往后婆婆疼你,婆婆疼你!” 她无儿女家人,沈容虽有家人,可这家里却没个真心疼她的长辈。 她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沈容依在她怀里,“婆婆,我手里还有田庄,也有店铺,可我不懂打理,但长姐都安排了可靠的管事照应着。” “还有?” “是,还有。这处田庄有五百多亩,店铺都是极好的,每个月都有出息。婆婆,我把地址告诉你,你得空的时候帮我去那边转转。这是我娘留下的,早前长姐怕人打主意,一直瞒着家里长辈没说。” “乖,婆婆帮你照应着。” 伍婆子虽没打理过,但想着自己只要接手,也是能学会的,这个没娘疼的孩子可怜啊,她得将她服侍大,看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她原就是个豁出去的,只要拿出狠劲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又几日后,宫里来了圣旨,大致内容是说沈俊臣的结发原配石氏如何贤良淑德,慈善得体,封一品诰命夫人;又说沈俊臣平妻韦氏,何等端庄有德,当封正三品淑人。 老太太、潘氏皆是从二品夫人,直接给韦氏封了个正品淑人,只比潘氏勉勉低了一级,若是宫里有什么活动,韦氏也是能参加的。 石氏的一品诰命夫人,真正是咯应到老太太与潘氏两婆媳。 头日下了圣旨,韦氏便说要办一次贺宴大办一场,好让府里热闹热闹,因近来天气炎热,就决定入秋后再办。 六月中浣这日一大早,听到一阵哭声,却是沈俊来从外头回来了,他迟去了一步,沈宾被绑\匪给害了。 因进了三伏天,很是炎热,朝廷开始进行轮休。 沈俊臣上三天就歇三天,在家里消暑,听说六月初八一早,皇帝带着太后、皇后及宠妃前往避暑行宫消夏,朝廷事务也分派给二、九两位皇子处理。 沈俊来一抵沈府,就去了佛堂。 沈俊臣问道:“尸骨带回京了?” “就在城外义庄停着,我去晚了一步。” “你几时到的陈留?” 沈俊来答道:“五月初八。” 沈俊臣定定地盯着沈俊来,“五月初八到的陈留,今儿却已是六月十二,你在外头待了一个月余?既是如期赶到,怎没救回人来?还有,从陈留到京城要走几日,你当我们都不清楚?” 沈俊来面有慌色。 沈俊臣摇了摇头,“别拿我当傻子,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宝见沈俊臣斥责沈俊来,当即反驳道:“大伯怎能说我父亲,这可是冬天,更不是春秋时节,现在外头那么热,这天一热就不能赶路,便是这住在屋子里还有中暑昏三日不醒的呢,况在外赶路之人,如何受得住。” 沈宝也听府中下人们说了,如果凑不足银钱,怕是沈宾也是残了、废了,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干净。 沈俊来忙道:“是……宝儿说得是,我在陈留中暑病了一场,等我支撑着找到所说的小镇时已经晚了,三郎……三郎已经遇害……” 沈俊臣依旧是不信,沈宝一说,他才想到中暑生病之事,再看沈俊臣的模样,哪有半分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瞧着都像是丰衣足食,眉眼之间更有掩饰的春风之色,这分明是男子动情时的畅漾。“俊来,你不会在外头遇上了什么女人吧?” 一语问出,沈俊来更不敢看沈俊臣,强作镇定,“大哥真会开玩笑,我长得不如大哥,才干更远不及大哥,什么女人会瞧得上我?” 这是实话,但沈俊来更是嫉妒,韦氏原是他的未婚妻,最后却嫁给了沈俊臣。 沈俊臣道:“三郎没救回来,除去路上花销,钱还有吧?剩下的就交给母亲保管。”沈俊来自人就是个花钱的主儿,存不住钱,在外头还要充大爷。 沈俊来心下发虚,钱财早就用是剩下不到二十两,哪里还有,“我在陈留生病,遇上偷儿,全都没了,就连三郎的棺木钱与我回来的路资还是寻了熟人借来的。” 生病滞留,再遇偷儿,把他儿子的性命都误没了。 沈俊臣问道:“当真!” 他越来越是狐疑。 偷儿几时这般厉害,谁的不偷,就专偷沈俊来的。 老太太不悦地道:“俊来会骗你吗?你手头那么多银钱,这次你也不过出了三千两银子,我还出了六千两,连宝儿都变卖了她的首饰……” 第134-135章 因美误子(12000+) 沈俊臣冷冷地道:“俊来,我在城西给你置了一处三进宅子,你的两房有孕侍妾已经搬过去,临走的时候,她们将你的衣物细软也带过去了,另外我给你置了一处三百多亩的庄子又两家杂货铺子,今儿我就当着老太太的面把地契、房契给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扶持你。 大房的韦氏、大姨娘、二姨娘都有身子了,今明两年又要添三个孩子,大房的院子也不够住。 六郎近来吵着不读书,还说你就是个秀才照样做官。我好不容易求了梁大公子指点六郎、七郎学问,可他倒好,尊卑不分,顶撞梁大公子。他是你儿子,我打不得训不得,我一训他,他便振振有词,比你小时候还顽劣,说什么,我是他大伯,不是他爹,不该由我管教他。你就把他领回去罢,没的带坏了我家七郎。” 沈宝想帮沈宪求情,可沈宪顶撞梁宗卿,又顶撞沈俊臣这两桩事,她都是知道的。老太太将沈宪唤到佛堂要教训一通,他却溜到哪儿大半日都瞧不见人,估摸着老太太气消了,这才又出来,待那时,老太太已经没有说他的心情。 沈宝追着他打了一回,沈宪怎么挨打都不哭,就咬着唇一副恶狠狠又气愤的样子盯着沈宝,沈宝对这个弟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越打越皮厚,越骂越没感觉。 沈宝与老太太二人,一个选打,一个选骂,可沈宪就跟滚豌豆似的,管不了半个时辰就忘得干干净净,依旧玩得乐不胜乐。 沈俊臣又道:“宝儿是二房的嫡女,你现在有家业有宅邸又有官职,将她领回城西沈宅去。二房有家有业,再住大房的阁楼于理不通,上次家里办喜事,来了御史听了这种情况都颇不解,我是无所谓,可我担心你被御史盯上,弹劾你一个无能。” 沈俊来当即就道:“谁敢弹劾我?我亲家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他们还当是早前那无依无仗的沈俊来。” 沈宝突地垂下了头:沈俊来还在说亲家,崔家已经退亲了。早前她百般想着如何与崔家退亲,甚至想着早日到崔家迎娶之时,到时候在老太太的谋划下,将沈容往花轿里一塞,彼时她依旧是官宦家的闺秀,可以嫁给董绍安。 然,计划总不赶不上变化,崔家的退亲,让沈宝无所适从。 她甚至感觉到府中下人都在指点嘲笑。 沈俊臣道:“崔家大少爷崔鸣礼的傻病好了,现在进了京城书院读书,近来放了酷暑假,由崔相爷亲自教导,听说才华是极好的,有望今秋高中举人。偿” 沈俊来立时喜上眉梢。 老太太一直觉得自己的眼光不错,可人家傻病好了,根本就瞧不上沈宝。头天病后,第二天就上门退亲了,甚至于沈宝失德的名声都流出去。 “宝儿,你看爹和老太太给你寻的亲事多好?” 沈宝气恼不已,却不得发作。 沈俊臣道:“崔家瞧不上四姑娘,在你离京后就已经退亲了,崔家听到了四姑娘在外头的名声,说她刁钻刻薄,不愿再聘为长妇。” 沈俊来立时像只泄气的皮球,心里的某点骄傲被击得粉碎。 沈宝一扭身,拉着老太太的衣袖:“祖母,我不要去城西沈宅,祖母,宝儿要陪着你,娘没了,宝儿想替娘承欢祖母膝下,给祖母解闷,给祖母捏腿敲背……” 沈俊臣睨了一眼,早前潘氏也提过让沈宝回城西沈宅的,可沈宝就当没听见,这回子听沈俊臣说出来,又开始与老太太使惯用的招式,半是撒娇,半是装可怜,也只得老太太吃她这一套。 “俊臣,不过是御史们问了两句,这就要赶宝儿回城西?” “母亲,那里才是他们的家,你若舍不下二弟与宝儿,你可迁到那里去住,若是住得烦了,我再令人接来……” “你……”老太太嘴唇一颤,想骂人,却化成气愤的低吼:“这是你亲弟弟、亲侄女……” 沈俊臣不为所动,“母亲,你初入京城,我的话你听进去几句?我的吏部左侍郎是如何丢的,害得二弟差一点入不了仕的又是谁?二弟与宝儿回他们自己的家住,就算京城一等一的权贵门阀,兄弟们大了,开宅别住的比比皆是。 母亲想他们,这一年到头的节日多了去,但凡过节,就让他们一家回来说上大半日,吃上几顿饭,若你不放心,你也可以去城西沈宅探望。 他们有他们一家人,你硬是将人家一家人拆开,这算怎么回事?就算沈宪,这才多大的孩子,主意比谁的都大,顶撞我便罢,更是几番顶撞先生。潘家的私塾先生都不愿再教他,放出话来,再让沈宪去私塾,他就要辞职。 我们家宏儿入秋后还上潘家私塾,总不能让他一个半大小子在大房里闲逛,他自己也说,我管不得他,他有亲爹管教,别人的孩子能管吗? 娘可记得,在家乡时,你也曾管过沈氏族里的侄子,不过是训了两回,人家现在还记一个仇恨呢。我虽是大伯,到底隔了一层……” 他说得果决! 既然置了家业,就当让他们另住。 他亦受够了老太太的偏心,也受够了沈俊来父子的胡闹。 沈俊臣道:“二弟拿主意,你若搬过去,今儿,我便将房契、地契都交予你,你若不搬过去,吃我大房、用我大房,也休想让我将这份家业交给你。” 大房虽好,是他大哥的家,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沈俊来这些日子有种寄人篱下之感,到了自家的宅邸,他就是唯一的老爷,管着整个家,如果再想弄几个美娇娘回家,也不会有人再管他。 他一时间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怎么想都是回城西沈宅的好,有了家业、店铺好好打理着也能过好日子,何况他还是官儿呢。 沈俊来忙道:“大哥,我搬,现在就搬!今儿就是过来报个信,我这就让人去唤沈宪。宝儿,你也收拾一下,跟我回城西,你大伯说得在理,你有自己的家,怎能再住这里?” 他打了个揖,等着沈俊臣说话。 沈俊臣道:“先搬过去,中秋佳节团圆时,我自会把承诺的房契、地契都交到你手上。” 沈俊来以为现在就能拿到。 沈俊臣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沈俊来答应得太过爽快。 沈宝惨呼一声“祖母”似要赴刑场一般抱住了老太太。 老太太心下泛酸,却又哭不出,只看着这一张娇俏可人的小脸蛋,忍不住地心疼,“俊臣,阿宝还小,就让她住到及笄。” “她可不小了,到了议亲之龄。母亲,让她回城西吧,你膝下还有大房的孙女,知事的便有四个,你不喜五姑娘,可宜儿、家薇、家莉也是孝顺乖巧的。” 老太太见他态度坚决,恼道:“你要赶宝儿回去,连我也一道赶走!” 沈俊臣轻叹了一声,“母亲也去城西住一阵子吧,若是住烦了,可以再回来,佛堂会一直给你留着。”他轻叹一声,“沈宝的恶名已经传出去,连外头都有人言,说她害死了二太太,我不能因她一人,累及整个大房的姑娘。” 这,就是他坚持的原因。 沈俊臣又补充了一句,“像沈宝这样的姑娘,若在规矩重些的人家,早就被长辈下令处死,她是二弟的女儿,二弟严加管教吧。” 这不仅是他所想,也是潘氏、韦氏所想,这两家对女儿的管教较严。 沈宝面容微白,大伯在说什么,居然说她这样的就该被长辈处死,他是多厌恨自己,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了让祖母求情,她都说到那份上了,可大伯竟让祖母也去城西沈宅。 她不要去城西! 那里怎么也比不得这里。 在这里,她可以是大房的嫡女般尊贵。 上回二姨娘的巴掌惊醒了她,她好恨,为什么自己不是沈俊臣的女儿,却偏偏是沈俊来的女儿。 在世人眼里,原来她这二房的嫡女,还不如大房的庶女尊贵。 沈俊臣不会改变主意了,他嫌沈宝的名声不好,“要我离开,把房契、地契给俊来,我们搬走了,你不会变卦吧?” “只要他们不变卦,我就不会变卦。” “拿出来,我保证带着二房父子三人离开。” 沈俊臣道:“我会让李管家带着房契、地契在二门上候着,一出府门就将东西交给他。”他一作揖,转身走了。 老太太还是偏护着二房,为了沈宝那样一个行事狠辣的丫头,她认不清事实。 沈俊臣只想二房的人赶紧离开,他心里权衡着,待二房的人一走,他就把早前二房沈俊来夫妇住的院子给二姨娘住,再让沈家薇、沈家莉都迁入阁楼。 又一个时辰后,李管家来传话,说老太太陪着二房的人坐马车离去了,临走时,老太太收拾了五口大箱子的物件。 沈俊臣对潘氏说:“将早前二房住的院子改名纤云院,给二姨娘住,先修缮一番。家薇住入漱芳阁,家莉住到漱玉阁。” 潘氏凝了一下,“老爷,那可是嫡女住的阁楼。” “没占着地儿,待老太太再回府,让沈宝住?那是二房的失德姑娘,怎配住我大房的阁楼。待你生了嫡女,再让腾一处阁楼便是,自家姐妹,总比外人好说话。吩咐下去吧!” “你怎知我若再生,也是个姑娘?” 潘氏想要儿子,许是生沈宏伤了根本,至今也怀不上,尤其这两年,调养的药物没少吃,今年更不缺名贵的人参、燕窝之物。 想说不合规矩,可府里的嫡小姐就只两个,还有一个沈容,人家只想住仪方院,好像对那地方还挺满意,再说仪方院,一般人也不去住,石氏可在里头呢。 老太太与沈俊来上午离去,下午,空着的阁楼院子就有了新的主人,大姨娘、二姨娘很是欢喜,为她们的姑娘住阁楼觉得体面,忙着指挥着婆子下人收拾移院。 沈俊臣觉得自己的主意甚好,双喜院空出来了,下次府里办赏花宴、喜宴什么,也有了招待女客小憩之地。 前院那边,亦设有男子客房,若设宴时就能成为男子小憩地。 至于二姨娘迁到纤云院,他的想法很简单——占地儿,防沈俊来再回来,对二房一家子,他厌烦了,老太太的偏心他领教过。 夜里,沈容去了分堂。 “沈俊来为何救沈宾耽搁这么久?” 紫嫣面带鄙夷地答道:“主子,沈二老爷还真无情无义,沈大老爷想升官处处谋算,与他相比,算是个好人。” 好人与坏人,这就得比对,就如沈家这两兄弟。 她递过几页纸,但见上面写沈俊来离京的原因,他行到咸城,遇到一个美貌寡\妇,姓柳,据说是扬州人氏,嫁了个咸城商贾姓王,过门不到三年,膝下只一个女儿,丈夫就在前往京城的经商途中病殁。 此妇人有些本事,虽然夫家有兄弟三个,他所嫁的王富贾是长子,竟能将家里把持得严严实实,原来自她丈夫之后,她便与两个叔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两个弟妹虽猜到,却不敢和她闹,因她是嫡媳,而那两房只是庶弟,将两个庶弟指使得团团转,便是王家老太太生前也夸她能干。 王家老太太前年冬天撒手人寰,家里再没人能管束住她,她更是行事张狂,在外头时不时与人有染,两个庶弟也是知晓的,可又不敢张扬,怕柳氏不给这二房分家业,毕竟柳氏的官家公子老爷多,在官府都是有靠山的。 今年春天,柳氏与二房、三房分了家,两房都得了三百亩良田、两个店铺,虽然与大房的三千亩良田、二十六家店铺比是零头,但王家两房庶弟都不敢与她闹。 沈俊来到咸城,在王家的酒楼里,酒后大发狂言,说他与崔左相家是儿女亲家,他大哥是礼部大官,自己又如何如何了得,正巧被柳氏给听见,见沈俊来长得五官清秀,又有几分纨绔气,又闻至今尚未娶嫡妻,就令了酒楼掌柜小二帮忙,两个人就成了好事。 沈俊来一醉醒来,见身侧躺了个美貌佳人,再也把持不住,柳氏惯会讨男人欢心,但凡被她拿下,少不得要迷她短则一个月,长则一辈子,就是这样,她为了把持住家业,连自家的两个小叔子都没放过,沈俊来这样从石台县出来的男人,又哪里承得住,没两日就迷得再也离不开柳氏,还花银钱给柳氏打首饰,置小院。 他置小院是为了金屋藏娇,住在小院宛如恩爱夫妻般同进同出。柳氏又哄着他,说如他娶她,她的三千亩良田、二十六家体面店铺都能做嫁妆,她膝下只一个姑娘,她们二人一个失夫,一个失妻,两家合一家,真正是天造地设的良缘。沈俊来见过王姑娘,不到七岁,真正生得极美,眉眼与柳氏有七分相似,心里盘算长大了,他再做主许个体面人家,柳氏还不得感激他一辈子。 柳氏又让王姑娘叫沈俊来“爹”,还说沈俊来就是她爹。 王姑娘初是不愿意,沈俊来出手阔绰,给王姑娘买了不少好东西,这是以前的男人都没做到的,她便将信将疑地以为“也许这个人才是她亲爹”,后来还真叫了沈俊来为爹。 沈容道:“他为了自己玩乐,连亲儿子的命都不要了?” 紫嫣答道:“柳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属下调查过她的来处,她是‘扬州瘦马’,只不知如何得识了王富贾,娶她过门做了嫡妻。” 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哄男人的手段更是一等一的好。 “以你之见,她会嫁给沈二老爷做填房?” “她嫁过来可不是瞧中沈二老爷,瞧中的是官宦人家填房嫡妻的位置,沈俊来不是说他与崔左相的长子结了亲家么,这柳氏也想替自己的女儿谋个好姻缘,更想做体面官家太太。” 早前富贾太太,现在摇身一变成官宦太太,两相比较,自是后者更为尊贵,何况沈俊来的大哥还是从二品大同,柳氏那样的女人,见过的男人不少,自是要哄着沈俊来娶她做填房。两个朝夕相处半月余,定是将沈俊来的底细都摸问清楚了,知沈俊来长子故,剩下的嫡次子又有羊癫疯,这样的儿子也就是废了,只要她过门生个儿子,就算在沈家站稳脚跟了。 沈容微微一笑,二房搬出去了,她亦不不会让他们好过,“你寻了可靠的人,故意把这件事透给沈府大厨房的管事婆子知道。厨房麻婆子,每日一早就会去西市采买,就说沈家二老爷在咸城遇到个绝色寡\妇,迷着人家,连亲儿子的命都不要,硬是把家里凑钱赎沈宾的银钱花了个精光。”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最爱说嘴,除了不对外头说沈家先头太太石氏、李氏、沈宽的真实死因,着实是潘氏叮嘱了她,若她讲出去,就将她一家都给发卖了,旁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被她说了,更爱打年仪方院里发生的事。 仪方院丢问心石的事,就是她在卖菜时说出去的,她亦只说是宝贝,还能形容出颜色形状,能放出五彩光芒等等。 有些有见识的臣子,听家中仆妇回去说道,立时就那宝贝有一个名字——问心石。 没两日,沈府就有人流传,说沈俊来拿着银钱不救沈宾,反而自己享乐,更搭上了一个美貌有钱的寡\妇,生生害了沈宾的命。 沈府与沈宅的下人原就相熟,很快就由珊瑚禀到老太太跟前。 沈宝与老太太住了东院,沈俊来住了主院,西院安顿了两个新抬的姨娘,老太太住了些日子,是怎么做怎么不习惯,可又想着:是我自己出来的,要回去,怎么也得沈俊臣使人来接。 沈宝大呼道:“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珊瑚便道:“说是沈府的大厨房管事麻婆子,到外头采买时,遇到一个相熟的婆子,说得有名有姓,还知道与我们家二老爷交好寡\妇的名讳,夫家在咸城住在何处,人家都能说出来。二老爷许诺了王柳氏,回京就要使官媒上门迎娶,王柳氏可得有不少家业,三千亩良田、二十六家店铺,在咸城更有一座体面的四进院子,在京城亦有别苑的,说是身家二十万两银子都下不来。” 沈宝就听到后面几个字“二十万两下不来”,这不是说那女人不仅长得美,更是真正有钱的。 老太太问道:“王家就没人了?” “有人啊!但他两个庶弟不敢与她争,这王柳氏听说原是出自官宦人家,只是父亲获罪,好像是由他父亲的好友养大的,便认了那人做义父,她义父也是五品官员,她嫁给先头的王老爷,就是她义父保媒做的主。” 老太太听说是有钱的,原本的怒火就散了七分。 沈宝也不叫嚷他爹为讨美人欢心不救人的事了,如果沈俊来娶了王柳氏过门,那王柳氏手头的嫁妆可不都成沈家的,那可是二十万两啊,待将来她出阁,不说都给她,讨上一半,十万两银子那也是极体面的。到时候再窜掇着老太太掌了二房的家业,还不就成了她们祖孙俩的…… 沈宝越想越美,“祖母,要不待父亲下衙,使他过来问问,到底是外头的传言,若传出去话去,说他因柳氏误了三哥性命,有碍他的官誉。” 老太太道:“对外头就说,你父亲前去陈留赎人,不想贼人不讲信誉,竟生生害了三爷,你父亲痛失长子,辛酸不已,得遇柳氏这朵解语花,结为知己……” 珊瑚心里甚寒,老太太竟然听说人家有钱,立时就改变了主意,明明气恼,这会子反倒乐上了,还替沈俊来与柳氏开脱澄清,颠倒黑白。再怎么说,沈宾也是她嫡亲的孙儿,人死了,是不是得给个说法,沈俊来误了亲子性命,就该严厉地训斥一顿,她不训,却有偏护之意。 大房的人都说老太太偏二房得厉害,现在算是明白了,老太太偏护的是沈俊来与沈宝。 沈俊来做错了多大的事,在她看来也是个好。 沈宝就算害了亲娘,在老太太瞧来也不是沈宝的错,是早前的坠儿挑唆,也是坠儿使的坏,沈宝最多就是管教侍女不严。 那日大老爷沈俊臣将话说到那份上,老太太难过了一阵,听沈宝撒娇诉苦一阵,对沈宝的质疑又烟消云散了。 第135章未过门先斗 沈宝早前行事狠毒,如果老太太严加管教,许还能改过来。现在说话行事,都与老太太如出一辙,一样的先恼,后在听说柳氏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家业,竟然就不气了,反而欢喜了。 近墨者黑,这可真真是没说错。 老太太最喜欢把着银钱,可现在手头除了几样首饰,还真没钱了,早前把钱给了沈俊来,让他去救人,从沈府搬过来,但凡佛堂值点银钱的摆件都统络弄过来了,这弄过来易,再回去时,怕是大太太那儿就不大乐意再添新的,就算添买了,也定不如早前的摆件好。 沈俊来刚从衙上归来,就被珊瑚请到了老太太与沈宝住的院子里。 沈宝不喜欢沈宅,在沈府她住的是尊贵的阁楼,可在这里,却住的是院子,虽然沈宅足够他们一家住了,哪里有沈府好。 在沈府,潘氏每个月给她三两银子花使,在这儿,连个正经打理后宅的都没有。她此刻对老太太道:“祖母,父亲来了,你得让他同意,由你来打理沈宅的事务,两个姨娘都是从丫头抬上来的,哪里有您有经验。还有大伯给父亲置的田庄、店铺,你也一并给管了。” 老太太笑道:“宝儿,你当你祖母老糊涂了,我为甚来这里,就是替你爹来管家的。否则,我住在沈府不比这里强?” 在沈府,沈俊臣拿她当老祖宗供着,好吃好住,也给她银钱花使,唯一不好,就是潘氏不会让她打理后宅,就不会让她掌管,沈宛远嫁,给了沈俊臣一笔银钱,又有田庄店铺,地契、房契是握在沈俊臣手里的,可打理的人却是潘氏,老太太想讨过来打理,沈俊臣以“老太太就享享清福,打理田庄店铺可是劳心劳力的活计……”一句话,不让她沾手。 老太太从嫁入沈家,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人,早前的石氏如何得她厌弃,不就是霸着她的嫁妆掌理家务,不让她沾手,后来病重了,这才交出一部分给老太太。如若那时候,石氏知道,她不是病,而不是毒,只怕就算毁掉也不会给她。 老太太看着现下的几个媳妇,韦氏她见过,是个不多话语,但也不是个绵软的,还有潘氏,瞧着行事行体,却是一肚子的官司计较,也不比石氏,当真思忖起来,几个媳妇里头,石氏还真比韦氏、潘氏待她要好,人家至少给了她田庄店铺打理,还让她攒下了体己,可现下呢,她的体己银子全都花没了。 没钱寸步难。 二房的日子亦都往好里过。 老太太这般想着,决定赶早给沈俊来娶妻。 “老二,我且问你,你与咸城的柳氏是怎么回事?你可是与京县许家姑娘订了亲的,原说待你从咸城回来,就使媒人上门订下婚期。要我说,不如学了你大哥,娶个嫡妻、纳房平妻度日。” 沈俊来听她问头一句,心下微沉,思忖着如何解释,怎的这事连老太太都知道。再听她后面说的娶两妻之事又喜出望外,能娶两妻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就如沈俊臣。 “娘,你同意我娶柳氏?” 老太太道:“听说是个美貌性情又温柔的,怎耐是嫁过一回的,见你与她两情相悦,我也不拦你了,就娶她做个平妻罢。” 耳畔,是王柳氏那娇嗔而带着果决的声音“俊来,妾身可告诉你,我要做就只做嫡妻,我义父也是正五品的知州老爷,我也是官宦人家长大的姑娘,虽不是亲生,离亲生的也差不离儿,再说了,你若敢不明媒正娶我做填房嫡妻,我可是不会嫁的。初嫁从父,再嫁由己,这话你听过罢,就凭我柳氏的容貌、嫁妆,还不愁嫁不出去……” 彼时,他连连应承,“宝贝儿,我一定娶你做嫡妻。” “必须得嫡妻,许我平妻想都别想,贵妾我更不会做,谁家的平妻贵妾会带这么一大笔嫁妆……” 柳氏人美,家业大,这也是沈俊来舍不下的缘故。这样的美人,要什么有什么,除了早前嫁过一回,旁处都是优点。 沈俊来面露难色,“娘,柳氏可有个做正五品官的义父,说是义父,与她父亲没两样,她父亲犯事后,一直在她义父家长大,是拿正经官家姑娘教养大的。嫁妆丰厚,如果让她做平妻,她肯定不会答应,娘,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的家业啊,她手头的贴己银子怕是十万两也下不来……” 柳氏与那么多咸城官员、名门公子有交集,没好处,她定不会去,都是捞到好处的,跟一个男人,就让人家给她置下好些体面首饰,一套首饰最差的也不少于五百两银子,玩上几回,觉察到对方厌了她,她也不会去纠缠,反而爽快的撒手寻觅下一个,直至钓到她认为的金龟婿为止。 (柳氏的故事,是我生活中遇到的一个熟人,她在离婚后,就存了游戏人生的心,跟很多男人同居过,每跟一个就要人家给她买名贵首饰。) 老太太原不应,这会子听说柳氏除了二十万两的家业,人家手头的贴己银子更有十万两,光这数目,一旦娶了柳氏过门,除了是个寡\妇的名声还是很实在的,光娶她一个,立时就能让二房的日子赛过大房。 大房统共才多少家业,还是沈宛给了银子、店铺、田庄才宽裕几分,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两,这柳氏一人就当两个大房了。 沈宝这会子早已喜露于色,“祖母,父亲似很喜欢她,就成全他的心。” 老太太睨了一眼,“你娶她过门可以,可二房的家业,得我掌管。” “娘,大哥帮我置的这份家业,你不是连房契、地契都捏在手头么?都是你在掌管?” 沈俊臣置的二房家业,沈俊来交给老太太掌管。 但柳氏的嫁妆,老太太想掌管这是没道理的。 就如早前,老太太想掌管石氏的嫁妆,石氏不允,就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太笑了一下,“她过门,你让她把手头的铺子分几家给我打理。还有她手头的田庄,可有京城的?” 沈俊来道:“我听她说过,她在京城有一处别苑、三家店铺,田庄与其他店铺都在咸城,用的管事下人也都是她先头的死鬼丈夫的。” 老太太道:“让她把咸城的田庄、店铺都卖了,到了京城置好的,再交给我打理,我就同意她过门。” 沈俊来面有难色,“她与京城几个大人相熟,我……得找她问问。” 沈宝惊道:“爹,她在咸城,这一个来回最快也有三五日,你如何问她?” 沈俊来不紧不慢地道:“她随我一道入的京!” 一同入京…… 沈宝立时想到沈宾,“爹,外头都在传,说你为了美人,把三哥的生死置之不理,这是不是真的?” 柳氏是跟沈俊来一道来的,沈宝心下对这传言就信了七分。 她觉得柳氏进门好,柳氏那好厚的嫁妆,到时候她这个继女也不会生活得太窘迫。 “不是真的,是……是……宾儿遇害后,我才遇到她,怎把这事推到她一个柔弱女子身上。”沈俊来说得义正言辞,更有维护柳氏之意,揖了揖手,“娘,我这就去别苑找她,问问她的意思。” 柳氏在京城的别苑,挂的是“柳宅”的牌子,听罢沈俊来的话,柳氏扬了扬头,“俊来,你在说什么?你娘想掌我的嫁妆,她也不怕人凿脊梁骨笑话吗,哪有婆婆掌儿媳嫁妆的道理?” 她为了得到王家的家业、财产,付出了青春,付出了感情,更付出了辛劳,而今是她的,更是她孩子的东西。沈老太太居然想掌她的嫁妆,以前她没让王家的庶弟掌理,往后也不会交到任何他人手里。 那些东西就是她的! 沈俊来可知道老太太的心思,当年老太太因掌不成石氏的嫁妆,日久生怨,最后更是害死了石氏。现在,老太太公然提出自己的意思,如果柳氏不应,就算嫁给沈家,以老太太的性子,还不得变着方儿地刁难柳氏。 “你就服个软,先过了门再说,前些日子,我在你们母女身上花了一万多两银子,你拿出银钱来置些店铺、田庄的,交给她,哄她高兴先进了门再说。我娘还说要你做平妻,让许氏为嫡妻,我可是一力主张,要你做嫡妻的。” 交出去的东西,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若是遇到那不会打理的,几下折腾光了可如何是好? 柳氏是万不会同意沈俊来的话。 男人再好,哪有自己握有生活根本来得好。 柳氏秀眉一挑,“你说什么?你还没与许氏解除婚约?你可是答应我,只娶我一个嫡妻,不与她解除婚约,难道还想娶她为平妻。妻就是妻,只能有一个,不能有两个,你若敢娶她为平妻,我柳氏就算一辈子不改嫁,也不会嫁你!” 沈俊来心下一紧,他哪里遇到过像柳氏这般貌美,又会服侍男子的女人,何况人家还有钱,搂着柳氏,心肝宝贝儿地浑叫了一通,柳氏说不嫁他,这不是在他心上捅了一刀么。他在柳氏身上花销了一万多两银子,他自幼家贫,这么一大笔银子在石台县都是一份偌大的家业,如果他不娶柳氏,早前花出去的就拿来不回来,他必须娶柳氏。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更像是他做了一笔生意,投入一万多两,赚回二十万两,他投进去一笔成本,收获柳氏嫁他。他可不能亏! 沈俊来道:“好了,我回头就与许氏解除婚约。” “给你三天,三天内不解除婚约,你我一刀两断。” 柳氏生得美艳绝\伦,外表柔弱,却是行事果决,内心强大的女人,否则也不会为了保住家业,与两个庶弟说不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她与女儿的利益,“还有我家蕊蕊,一旦我嫁进去,得让她的名讳入沈家族谱,得算你们沈家正经的嫡出姑娘,我要她入京城诗社,做真正的书香贵女……” 柳氏这辈子受够了欺辱,就想给她女儿不一样的人生,一切都尽量给最好的。她一辈子不上不下地活着,但她的女儿一定要风光体面。 沈俊来柔声宽慰道:“好说,好说!我大哥家的嫡长女沈元娘,可是天下第一才女,大哥的嫡次女、八姑娘入的都是桂花诗社,到时候请蕊蕊的两位堂姐牵线,蕊蕊明年就能进桂花诗社。” 她腰肢扭了又扭,在沈俊来怀里一蹭,惹得沈俊来再难压抑,恨不能立时扑倒饱吃一顿,柳氏非说她来了小日子,不让他碰,直撩得他肝火升腾。 柳氏接触过的男人多,越在一个女人身上花的银钱多,越不容易放手,就如沈俊来,沈家并不算如何宽裕,但沈俊来却在柳氏身上砸下了万余两银子。以她对沈俊来的了晓,肯定不会撒手,老太太想借让她进沈家门的事来要胁,逼她交出理家权,就凭老太太的那些伎俩根本不能与她相抗,只要她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沈俊来自会替她周/旋。 据沈俊来所说,沈家老太太也是个爱银钱的,老太太想着花出去的一万两银子不能再捞回来,指定比她还要着急。 沈老太太大字不识几个,如何打理家业?真是笑话,不过是穷怕了,到了老太太手里,谁晓得往日那些东西还是不是她的。 柳氏早前能斗得过王家的两位庶出叔子,往后就能斗得过老太太,也能拿捏住沈俊来。 六月初十一早,沈容去了桂安院给韦氏请安。 潘氏那儿有三位姨娘,还有几个庶女,倒是沈容差不多每日都去韦氏那儿,韦氏见沈容大方爽快,她也是个干脆性儿。 “给小娘请安!” 韦氏笑了一下,“快坐。” 旁边坐了韦七太太,穿戴光鲜体面,正笑微微地打理着沈容,她一来探女儿,就听陪嫁婆子说,沈容把一个田庄子给韦氏了,只让韦氏教她打理田庄,韦七太太立时就觉得沈容怎么瞧怎么顺眼。 韦氏的陪嫁婆子介绍道:“五姑娘,这是我们太太的母亲。” 沈容福了福身,“给韦七太太问安。” 石氏娘家无亲人,她与韦氏示好,也不等于就要认韦氏的娘家为舅家,韦氏是平妻,这亦不合规矩,她们姐妹对潘氏释放善意,换来的是潘氏几番算计沈宛,要不是彼时沐风沐雨机灵,沈宛又如何会保全声名顺遂嫁给赵国硕王。 韦七太太笑道:“真是好孩子,你唤十九娘做小娘,唤我一块外祖母也使得,我一瞧你这孩子就喜欢呢。” 想做沈容的外祖母,韦七太太疯魔了吧? 沐云心里纠结,却见沈容不紧不慢,又扮出一副胆怯的样子,“母亲……母亲说……我们沈家大房的郎儿娘子只得一个外祖母,就是潘家老太太……我认你老倒无甚,可是传到那边,怕是她就要为难小娘,以为小娘要和她抢……抢嫡妻位分。”沈容像只缩头龟似的,一会低一下,待说话时,整个脑袋都快缩起来。 韦七太太这会子却是一肚子的火苗,“好个潘氏,我们韦家比她潘家差了吧,挑唆着府里的姑娘郎儿一个个只认她潘家的亲戚。” 沈容听她一恼,气势十足,似得了鼓励一般,立时将脖子伸直了,她这样子落在韦七太太母子眼里,就是一个被吓唬怕了的小孤女,无依无仗,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样。 韦七太太道:“那就是个没规矩的,阁楼让庶女住,也不给五姑娘,我一说这不合规矩,她就拿大老爷说话。” 沈容嘟了嘟嘴,“长姐远嫁,离开前给了好些店铺田庄,还有十万两银票,想来父亲是一视同仁,分成两份的,一份交给了大太太,一份给小娘。小娘,我是个姑娘家,说话人轻言微,实在帮不上小娘。” 韦七太太听到“十万两银票”眼前全都是银元宝,“十九娘,沈俊臣可给你分一份了?” 韦氏道:“他说我有身子,又说大太太才是嫡妻……” “啥,他说什么就什么,你怎这么不争气?你不为自儿个,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沈俊臣的种,也是他妻室所出的嫡子,他怎么偏心?潘氏生的就是儿子,你生的就比她的差?不行,今儿我非得让沈俊臣交一份给你打理不可,现在说是打理,待过上十年二十年,还不都成潘氏那刁妇的东西。” 韦氏还讲几分道理,韦七太太纯粹就是个爆杖脾气,听说那么大一笔家业一古脑儿全由潘氏掌控中,她立马觉得不公。 韦氏在床榻之上,撒娇讨好地求了沈俊臣几回,沈俊臣就给了她五千两银子,“你拿去或置店铺或置良田,瞧着办吧,休提分一份由你打理的事。” 十万两银子呢,才给她五千两就打发了。 她后面再求,沈俊臣就以给了她五千两银子来说话。 韦氏没法,不等于韦七太太没法子。 由着韦七太太撑腰闹上一场也好,这名声什么都是是要用委屈来换的,她们韦家七房,最不缺的就是名声,或者说韦七太太与韦十三爷根本就是不要脸面的,只要好处。 韦七太太说干就干,派了韦氏的陪嫁丫头去盯着二门,一旦沈俊臣回家就来禀她。 近午时,沈俊臣回来刚洗了把脸,韦七太太领着韦家婆子就进了福瑞院,人未至,吵骂声就先到,“沈俊臣,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你说我女儿,哪里比潘氏差,你要这样欺负她?你说啊?她是嫡妻,每日姨娘庶出子女给她请安,只一个被她嫌弃的五姑娘每日去给我闺女请安!你们还教唆着府里的郎儿姑娘只认潘家是亲戚,不认我韦家?我韦家哪里不如潘家,连对待两房妻室不同,对韦潘两家也不同。 沈元娘出阁,是不是给了你一份家业和十万两银票?你凭甚都交给潘氏?她生的是儿子,我闺女肚子里就是草?你今儿不给老娘说清楚,不拿出几样给我闺女打理,我就和你没完。” 韦七太太一说话,坐在福瑞院开始,手舞足蹈地撒泼大闹。 潘氏蹙了蹙眉,韦七太太可一点也不讲规矩,就觉得沈宛交出来的家业有她女儿一番,理由简单,潘氏能打理,为甚她闺女就不能打理。韦十九娘如此孝顺,有了好东西,肯定会给娘家一番,这娘家不撑腰,嫁出门的闺女就得被人欺负。 韦氏不说话,她就来替韦氏大闹。 她若闹了不管用,还有个不要命的韦十三爷呢。 韦七太太又哭又闹,吵着非让沈俊臣交出几处打理权给韦氏不可,还吵嚷着要让沈俊臣给韦氏一笔银子,原因很简单,这银子不是给韦氏的,而给韦氏未出生的孩子。 潘氏上回因韦七太太大闹,觉得丢面子,就同意娶韦氏过门做平妻,可事后她懊悔了无数回,如果一切从来,她决不会同意,这会子她咬着牙齿不说一个字。 沈俊臣恼道:“你也算是岳母?跑到女儿女婿家大闹,你还真是不要脸面。” “你沈俊臣做事不要脸面,强夺我闺女清白,毁她姻缘都做得,我有甚做不得的,今儿你非得给我闺女打理田庄、店铺之权,还得给她些银子,你是如何对潘氏的,就得如何对我闺女……” “你……”沈俊臣面容微白。 韦七太太坐在地上乱蹬,扯着嗓子干嚎,不见眼泪,但闻其音哭毛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涨得通红。“你给是不给,你若不给,我让十三郎天天去闹你!敢薄待我韦家的姑娘,你沈俊臣不想过好日子?你不让我闺女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沈俊臣想到韦十三爷的下手猜辣,心里还真是发怵,心下一沉,对潘氏道:“要不就交一处店铺给她打理?” 沈宛交给沈俊臣的铺子,都是能赚钱的,唯有潘氏近来新置的三个店铺,生意不大好,一个月赚的钱又少,只不知时间长了是否能好些。 韦七太太吵嚷道:“至少两处店铺,还要一个田庄,再给我闺女一笔银子,少了一万两休谈!” 沈俊臣道:“你问问小太太,我有没有给她银子,我让她自己置些田庄店铺。” “你给了的?” ---题外话---今日加更,鞠躬求订阅!求月票!望亲们一如既往地支持哦。近来,有许多读友亲对这文的简介看不懂,浣水月已经尽量做到明析化了,亦有亲说要弃文。在这里,对选择弃文的亲,浣水月鞠躬感谢你过往的支持,若以后月月的其他文能让你驻足或合你口味,欢迎继续支持、关注!对坚持追文的亲,我诚恳地、诚恳地、热泪盈眶地感谢你的理解,献上狼抱一个,感谢亲一如既往的支持与不离不弃的坚守。坚持到底的亲,因为有你,月月对该文更有信心;因为有你,在乐文这方平台,月月才不曾寂寞,再次谢谢继续支持月月的读友亲们!! 第136章 撒泼得家业 沈俊臣道:“自是给了的。。大太太要打理整个府邸,还主持中馈,自然要占大头,那几位姨娘,几个姑娘的吃喝月例,可都由大太太管着,难道大太太不该占大头。小太太有身子,正是养胎的时候,最是劳心不得,我不给她,原是怕她累着,韦家岳母怎就认为我厚此薄彼……” “我不管,你就得一视同仁,不能薄了我闺女。” “我让大太太给她两个店铺打理,你可不能再闹,你再闹就是无理取闹了,传出去就是你说话不算话。” 说话不算话…… 她韦七太太自来言出必行。 她唯一的软肋,正是这个偿。 沈俊臣为了对付韦七太太,也是研究了晓了一番。 这世间的人就是如此奇怪,偏偏韦七太太这样爱撒泼的却是讲诚信之人,说了不闹就不会闹,这也是韦氏族里都知道的唯一优点。 “你现在就拿出来,不然,我还闹!” 潘氏想着那两处铺子都在僻静处,虽不亏本,却也不怎么赚钱,统共也不到二千五百两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给了韦氏,堵了韦七太太的嘴。 沈俊臣令潘氏写了个单子,上面盖了沈俊臣的印鉴,“你拿去罢,所有公中产业全由我管着房契、地契,这是两处铺子的地点名字,有我的印鉴,这两处店铺的管事瞧过,小太太就能接掌店铺。” 韦七太太接过,拿着手里转了又转,“最好是真的,你若哄我,我还来闹。” “自是真的,韦岳母也要说话算话,答应再不闹的,我给了店铺打理权,又给了银子给小太太,你可不能再闹,否则,你就言而无信。” “我韦七太太最讲信用,说不闹就不闹。” 韦七太太接过这两张纸,转身往桂安院去。 潘氏迟疑道:“她真不闹?” “这是个爱撒泼难缠的,唯一的优点就是说一不二,尤其是她承诺的事,她却不会否认。” 潘氏心下诧然:韦七太太难缠,没想还有这么一个优点。可见就是再混账的人身上总还有一两样优点,就如韦七太太就爱撒泼,却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韦七太太回到桂安院,将两张盖有沈俊臣私鉴的字给韦氏瞧,韦氏一看那地段,都是僻静地方的杂货铺子,道:“娘被他们给耍了,这可是偏僻地带的铺子,两家还不抵繁华街市的一家呢。” 韦七太太问:“东西是真的吧?” “东西倒是真的。” 韦七太太心里暗暗叫苦,谁让她不识字呢,被潘氏与沈俊臣给耍了,可她早前答应了不再闹的,现在再去撒泼也不成了,“好啊,这算计我,这个大亏我还得认了,你哥却不会认,偏僻就偏僻,回头让你哥再闹,一定逼他们拿出好些的来,还得让你再打理一处田庄。”韦儿太太一落音,“女婿说,给了你一笔银子。” “五千两,算吗?” “什么?才五千两,我还以为至少也得一万两,他的心果真是偏的,我得让你哥大闹,定要逼他再拿五千两不可。” 韦七太太吃了个闷亏,一回家就与韦十三爷说了。 这一听,更了不得。 韦十三爷觉得有人欺负他妹子,“娘莫急,我明儿就去路上堵沈俊臣,他若敢不一视同仁,老子就和他闹。这些个当官的都爱名声,再敢不给,我就去礼部衙门闹,看他给不给……” 沈俊臣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子俩,一个耍泼,一个耍狠,一个靠的是戏,一个靠的是拳头。这一次,韦十三爷不打他脸,却揍了他的肚子,只疼得抓心挠肺一般。 “沈俊臣,你赶紧照我说的做,给我妹补五千两银子,再给一处田庄打理,还要一处地段好的店铺,她若得了,你让她派陪嫁婆子回来送个信,否则,明儿我还揍你,你明日不给,我后日继续揍!” 不带这样的,哪有大舅子被妹婿揍一顿的,不仅是韦十三爷动手打人,他还带了一群十几个小混混,连带着沈俊臣的轿夫、小厮都给揍了一遍,不打脸,只打人,可就是这样,好几个小厮被打得爬不起来,这也太狠了。 沈俊臣回到家里,是又取了五千两银子,再拿了一处田庄,也不过三百来亩,写成了掌理令一并交给韦氏,“派人与你哥说一声,这可是照他说的给。韦氏,我们是夫妻,还是你与他们才是一家人,没见你这等行事的。” 韦氏眼眶子一红,“老爷,我真没挑唆我哥打你,你也太冤枉人了,这东西我不要了,呜呜,我让婆子回去递话,叫我哥不得为难你……” 沈俊臣立时忆起韦十三爷的话,“是男人就照我的话做,如果回去为难我妹,你算什么男人?还是逼我妹替你说好话,不拿田庄、店铺出来给她打理,你若不拿,却逼我妹说好话,老子就是个混的,到时候直接捅你一刀,免得我妹为你牵肠挂肚!她又不给你地契、房契,就是替你们的儿子打理,你还想怎的,她更不是把你沈家的东西弄回娘家……” 韦十三爷说的实话,人家还觉得他占了大理。 韦氏不收下,韦十三爷要来更狠的,要捅他刀子。 沈俊臣可是听说这京城混混行事狠辣,有时候就在街上捅刀子的。 “小太太,你还是收下吧,快收下,你若不收下,你哥还以为我欺负你,你要的东西都给了,再莫来下次,再有下次,便是你韦家行事不端,我是要闹到皇后娘娘那儿去的。” 这最后一句,却是韦氏最怕的事。 皇后娘娘可是韦家的祖宗、神仙,她说一句便管几十句,当年韦家七房被他爹给败了精光,皇后说道“族中才给七房分了良田家业,也才接济七房,让他们兄妹不至饿死、冷死。”因她开口,韦家七房就得族中公中接济,这些年虽不是大富大贵,但韦七太太一家倒也过得丰衣足食,只是家里的产业少些,日子相较其他族中各房略显贫寒些。 韦氏柔声道:“我定不会让我娘和哥哥再闹你,这次让老爷被打,是妾不对,妾给你赔不是。” 沈俊臣心里暗道:你们母子三人,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当我笨得不知,可就韦家的岳母与舅兄,沈俊臣想来就觉得头疼。这韦氏倒是个懂事的,不会撒泼,也不会没脸没皮的大闹,可韦七太太韦十三爷母了却是真心地疼自家姑娘。 沈俊臣真觉得自己瞎眼方才娶了韦氏进门,然后韦氏笑得真诚,又说了好些软话,还亲自给他敷药,甚至还服侍他畅快了一宿,沈俊臣的气这才算消了。 韦家七房母子得了消息,知沈俊臣照做了,韦十三爷自然也不去闹了,却是隔日让十三奶奶带着他两个儿子来窜门。 韦氏手头充盈了,悄悄给两个侄儿备了几块衣料子,又给韦七太太、韦十三爷等几个大人备了漂亮的茧绸,让韦十三奶奶带回去做秋裳。 韦七太太手抚衣料,笑得见眉不见眼,“所以说,还得自家人才好,我们替小外孙争了份家业,十九娘就孝敬我们,闺女还是自家的好。我们是娘家人,不替她撑腰,她就只得被欺负的份。” 时间流逝,光阴似箭。 梁宗卿令人递话到沈府,说次日要来给沈宏与沈容指点功课,让他们把布置的功课都用心写好。 次日一早,沈容起床,备好功课,带着画菊去了私塾。 坐了不到半炷香,沈宏带着潘家的五位儿郎也到了。 沈容一脸错愕:不是教她,顺带着指点沈宏的学问,怎的潘氏家的儿郎也一并过来了。这可不是私塾先生,人教得越多,得的束脩也越多,梁宗卿没收沈家任何好处。 沈宏指了指旁处的坐位,“几位表哥表弟选了地儿坐?”他的脸上也有惯尴尬,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容低声问道:“七弟,请梁大哥指点你一个都是爹求来的,你怎把他们也叫过来?” 沈宏一脸苦楚,他也不想,可潘氏说,沈府就他一个适龄读书的儿郎,不是沈府请不起先生,着实不想他太孤单,就让他去潘家上私塾,又说他几个舅母,待他是真心的好,所以他们家也不能小气。 “五姐姐,爹没应,可娘应了。昨儿梁大哥身边的书僮来递话,娘就给潘家送了信,让他们一早也过来接受指点。还不是近来先生说我学问大进,直夸我不愧名师出高徒。外祖母就让我娘帮忙说合,让表哥表弟也来。” 梁宗卿的名头可不是虚的,人家的才华是实打实的,潘家的私塾先生一夸,潘家太太们都动心了,这才与潘氏说了好话,请潘氏出面,打听到梁宗卿哪日来,便让自家的儿郎也过来接受一番指点。 潘伦也来了!他多大的人,都娶妻了,居然也来凑热闹。 沈宏很是苦恼,心里很忐忑,生怕惹得梁宗卿不快,上回沈宪使性子不学,梁宗卿留都不会留,就如梁宗卿所说,原指点他都是沈俊臣求来的,而梁宗卿愿意教沈容,也是瞧在他朋友赵硕的情分上。 梁宗卿出生于卫国公府,这可是几朝元老功勋门第,人家的是名门公子,就是宫中欲请他做先生,他也只是答应得空入宫指点皇孙们学问。 梁宗卿带着书僮到时,立时就发现私塾多了五个人,有娶妻的潘伦,还有十四五岁的、十二三岁的,最小的也有八/九岁,参差不齐。 沈容、沈宏起身行礼,“拜见梁大哥!” 倒是潘伦兄弟五个,很是恭敬地呼着:“拜见先生!” 梁宗卿冷冷地道:“不必呼先生了,我昨儿去宫里给几位皇孙、亲王府世子公子指点了一二。你们潘家五兄弟就坐着旁听,本公子只教沈五娘,指点沈七郎,如果你们中确有天赋的,我破例指点一二也不是不可,不过在下的意见,还是觉得你们应该试着入诗社,以你们的身份,若能入青松诗社,无论学识才华都能得到提升。” 沈宏眼睛一亮,“梁大哥,我也能进青松诗社?” 青松诗社是三大诗社里最好的,社长是当朝皇子,里头汇聚的都是大周最杰出、最有才华的公子儿郎。年纪最长的三十岁,过了三十岁就必须得退社,或转往四方馆、鹿鸣诗社,或再不入诗社,四方馆里的成员年纪参差不齐,最长的七十岁,最年幼的可能只得七岁,根据年纪分组。 梁宗卿笑了一下,“以沈七郎现在的学识,过不了青松诗社的入社考校,但只要你努力,最多三年,你就能进去。”他顿了一下,道:“上次的功课可完成了?交上来给我瞧瞧。” 沈宏恭敬有礼地将自己的功课递到梁宗卿的先生案前。 梁宗卿看了书法,又看了他写的文章诗词,没再吱声,而是若有所思,“上回背的几则论语,可背熟了。” “回梁大哥,我背熟了。” “好,你先背一遍来听听。” 梁宗卿听罢之后,很是满意,将这几则论语的意思讲了一遍,这是潘伦早就耳熟能详的,可梁宗卿讲出来,竟有另一番诠释,令人耳目一新,眼睛一亮,就算梁宗卿不指点他们,他们来旁听一堂也是极好的。他可是指点皇孙、亲王府世子公子的先生,每几日入一次宫,听说连皇帝也颇是欣赏他的才华。 沈容则在想:后来,梁家就会引来灭门大祸。前世里,没有几国使臣的诗词大会,梁宗卿那一次离去的时间最长,待他在云游天下时听说卫国公府的灭门大祸时,梁家满门已经被杀了,而彼时,他因抗旨拒娶永乐公主,被卫国公赶出梁家,为给家人报仇,他投奔了赵熹,襄助赵熹吞并代国,最后势逼大周。 坐在先生案前的他,如春花秋月,似美玉明珠,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的光芒,梁宗卿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之名,能与北齐太子少傅萧策齐名,行事端方,有些小性子、小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容神游一番,耳畔又是他好听的声音,他说得不紧不慢,能让私塾里每一个人听到他的声音,还能举例诠释,说的亦是他在游历天下的趣闻轶事。潘家的儿郎公子一个个神采飞扬,觉得听梁宗卿讲课是一件乐事,是的,不是幸,而是乐,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吧,毕竟天下第一才子的课,可不是寻常人能听到的。 梁宗卿没有书,他继续说了几则论语,对沈宏道:“今日先熟读,下次我考校时,须得背熟。另外,我一会儿要检查你的功课,会做出最中肯的评定。沈宏,在我评定前,你仔细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沈宏面有疑惑:他做错什么事了?立时间,他似忆起了什么,又很快地进行了否定。 梁宗卿站起身,“沈宏与众人读书!”他走到沈容的跟前,两人一前一后去了私塾院子的西厢房,这是琴棋房,沈容先取了棋盘,与梁宗卿对奕,梁宗卿看她所使棋局风格,正是他上回交给她的棋谱,那几本棋谱,她就瞧完了? 虽然使得生涩,却是用了心的。 如果梁宗卿知道沈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是能用熟用细,也是个人物,许更要吃惊。 沈容笑:“梁大哥,我输了!” 梁宗卿看着棋盘,“你不是输在棋艺不精,而是布局不熟,只怕三年后,你的棋艺就不在我之下。再来!” “是”。 沈容应声,下了一棋又一棋,整个上午就下了五局棋,沈容连输了四局,每下一局,梁宗卿就点评一番,指出她输棋的问题所在,沈容听得心服口服,直至第五局,沈容还是输,但输棋数却越来越少。 下完了棋,沈容弹了两支新学的琴曲,这是梁宗卿给她的琴谱新曲。 梁宗卿笑了一下,“往后不必考较你的琴艺,你的琴音自有神韵,这是你优胜旁人处。” 定是她因为拥有问心石之故,让她的琴音拥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梁宗卿听琴,听出了沈容的平静心境,却又隐藏在琴音里的意气风发,这女子若是男儿身,他日才华定在他梁宗卿之上。 潘伦几人时不时望着对面。 更有个与沈宏年纪相仿的,用手捅了捅沈宏,“沈七郎,我问你,梁大哥为什么要教你五姐姐?” “不是说了,大姐夫与他是朋友,大姐夫出面求情,想请他教授五姐姐,也不知道是如何求的,反正人家同意。” 当梁宗卿承了赵硕的情,不好推拒,便入府亲自教授、指点沈容。 潘伦托着脸,“梁宗卿是多骄傲的人,居然会收一个小丫头当学生,有一个好姐姐就是好啊……”他说得酸溜溜的,早前他一片真心向沈宛,谁知人家全无心,他自己还莫名地中了圈套,娶了个官家庶女为妻,潘伦想起来就气急。 梁宗卿取了沈宛绘的竹叶,“竹叶绘得不错,但竹节画法不对……”他又指出不妥之处,沈容听得很认真。 沈容握笔练习绘竹节。 梁宗卿立在一侧细瞧,“《地府游记》是你写的吧?”语气不是问,根本就是肯定。 沈容的笔一颤,一个墨滴落了下来。 他是如何知晓的? 梁宗卿取出新买来的《地府游记》,“来的路上,我读了一遍,用笔勾点处,是经人圆润的,未加修饰处,定是你的言辞。” 沈容搁下笔,翻看了一遍,他居然能瞧出来哪些是她写的,而哪些是旁人写的,“梁大哥,我的文笔不行!” “你还藏拙?”梁宗卿对沈容有太多的意外,明明是个小孩子,却行事如同大人,“名动京师的美名,你不想要?” 世间,有多少人追求名利,可沈容却把这白白成名的机会让给了旁人。桂花诗社的《地府游记》、《十二花神》据他的思量,定然也是出自沈容之手,可她全都没有占在自己名下。世间多少人,不是自己的才名,却硬是抢夺他人,但又有谁把自己的名气让给旁人的,至今为止梁宗卿没听说过,也只他面前的沈容这么做。 对沈容,他怜惜,怜的是她的遭遇,惜的是她的才;他欣赏过,虽是女儿身,却如男儿般意气风发,行事有度。 “不要!不要!美名如肥猪,肥了就要被宰,我不要美名。” 梁宗卿第一次听到如此可笑的比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沈容则是一副呆萌样,面露不解地道:“有这么好笑?” “美名如肥猪?那你看我如何?” “梁大哥是儿郎,自然与姑娘家不同,姑娘家拥有了美名,就会被其所累,就与猪肥了要宰杀一般;可是男子有了美名,却可以成为一柄利器,这利器可成就青云路,亦可成杀人刀剑。这是完全不同的!” 她看得很是透彻! 沈宛被美名所负,为了求得自由,不惜远嫁他乡。 如果沈宛未曾远嫁,就真如一头肥猪,成为沈俊臣通往荣华的棋子。 沈宛聪慧,沈容也不是笨拙的。 沈容看到了这点,才不愿意被声名所负。 “你不求美名,却用心为桂花诗社十二钗作嫁衣,甘心吗?” “有何甘不甘心?这是各人的选择,我既然同意讲《地府游记》的故事,就不会计较得失,而是真心帮衬。” 那就是她胡谄的故事,今日为盛名计,他日许就是丢命的祸事,天堂、地狱也只是一念之间,与其冒险,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取。 “桂花诗社,还出了一本书,叫《十二花神录》称天上有幻虚仙境,有十二花神镇守十二月……” “地府游记也好,十二花神也罢,此乃缥缈之事。然,世人相信,有人间,便有冥界,地府游记也不过是劝人向善罢了,既非恶事,何乐而不为。十二花神录,则是想提高女子们的地位,自古以为,男尊女卑,而姑娘更被视为卑贱,我偏要说她们是世间最高洁的,不仅心灵高洁,灵魂也高洁,就当是给世间女子一份高洁的信心罢。 梁大哥不必以为我是何等大爱之人,我只是觉得这两件事都不算恶事,反而能增添几分趣味,姑娘们听说十二花神录,会多两分闺趣罢了……” ... 第138章 选十二钗 梁宗卿一看这诗,他就知道她说不会诗词,根本就是不愿作,现下不就写出来了,“你这是作的《麻雀诗》?” 看着诗,又像是一个谜语。 麻雀繁衍速度惊人,除了是麻雀,梁宗卿猜不到旁的撄。 白真大师看着字,“确与老纳的书法有七分形似,亦有三分神似,短短半载,你能做到如此,确实难能可贵。” 沈容蹙着眉头,“我左手写出来的字,少了匠心,可这右手就是不听话,写出来的字怎么瞧着也呆板无神,今日小女将自己的双手交给大师,还望大师不弃,都教教他们!” 梁宗卿险些没笑崩,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有趣,两手写的字定是不同的,居然说是她的手不听话。 白真大师道:“你用右手写几个字?” “就写一样的字,这样最易比划差别。” 她换了一只手,用右手又写了一诗偿。 白真大师看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书法,久久陷入沉思,这姑娘居然会用双手写字,两手写出的字笔迹还完全不同,若非亲见,连他都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人。 她自嘲“智多近妖”,说的,许就是她自己罢,但却不是夸张。 白真大师对沈容的左手书法指点了一番,沈容又看了白真大师写出的一样字,定定地看了良久,突地握住笔,照着白真大师的字写了一遍。 这一回,连白真大师与梁宗卿都大为惊叹,她竟在片刻之间,就模仿了个九分。 是九分! 九分形似,六分神似,这惊人的学习能力,怔得二人久久回不神,再看沈宛愣愣傻立在那儿,似对她自己的领悟能力也是一样吃惊,难不成是问心石的缘故,否则她的进益怎会如此神速。 沈容定了定心神,换到右手,照着白真大师的字又写了一遍,却远不及左手的功底,她颇有气馁地道:“自我懂事起,我右手就不如左手灵活,小时候,我娘不许我用左手握筷子,为此还总打我的左手,甚至想了法子,用帕子将我左手给缠起来,我只好改用右手。 六岁时,娘请了先生给我启蒙,我又要用左手写字,被我娘知道,将我左手打成了包子,还吓唬我说,如果再用左手,就把我的手再打成包子。我只得在先生和所有人面前用右手。 大师,世人多用右手,可我却喜用左手,是不是因为这样,左手就是错?” 以前的沈容也着实是个左撇子,但却没有现下沈容的功底,而现在的沈容在穿越前就是个左撇子,但知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她的左手极是灵活,只有她完全相信一个人时,才会让人发现她是左撇子的事实。 她说的事,也是这个躯体的记忆,石氏在世时,纠正了沈容的左撇子行为,硬是生生将一个左撇子给教正了一个正常闺秀,也至沈容在入京前,右手的灵活度胜过了左手。 石氏能将一个左撇子给校正过去,可见她对沈容有多严厉。 梁宗卿问道:“你素来习字,左手练多少遍?” “若我右手练二十张纸,左手最多练三张就能看出进益,我左手生来就比右手灵活。” 沐云得了白真大师重新调整的剑谱,这会子从头到尾再练一遍,果真不如早前那般了,而是一路顺畅,心下也越来越欢喜。 沈容会双手写字,她们姐妹都见过,但沈容以往却从未在她们姐妹以外的人面前用左手写字,便是伍婆子和沈宛都不知道。 白真大师道:“其实你用左手练字也不错,不必介怀。” “我用左手就被人骂左撇子,可用右手却是规矩。” “世人以为习俗习惯为常理,反之则称异常,却不知……” “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白真大师又是微怔,这孩子很聪慧,一拨即通,微微点头,“老纳这次回京,会在京城滞留一段日子,往后你可随时来找老纳。” 这是白真大师要点拨沈容。 沈容立时乐了起来,“大师不仅要教我书法,还要教我武功……” 白真大师凝重打头。 “我就知道白爷爷最好了,白爷爷真好!”沈容抱住白真大师,一副小孩子撒娇的样子,笑得极其甜美,白真大师亦带着笑意。 梁宗卿立在一侧,脸上挂着笑容。 白真大师亦无拒绝。 “白爷爷,我告诉你一件怪事,我娘的香火会显灵,还有啊,那天我能做梦梦到我娘,我娘托梦给我,说我娘院子里有宝贝,我一挖就挖出一块怪石头,还没捂热就被一个天上飞过来的一黑一白两个人抢走了,他们是不是神仙?那本剑谱就是着黑衣人的林啸天给的,是他抢了会散光的石头……” 白真大师问道:“我给你的石头,你可留着?” 这是昨日,沈容想着要来拜见白真大师,特意寻了出来,那琥珀里头有一个像凤凰纹的图案,当时好几个人还说,许是凤石,她从脖子上掏了出来。 白真大师明明没瞧见她脖了有丝绳,待看到凤石,才发现她脖子还有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绳,“空桑丝绳?” 沈容忙道:“丝绳是我娘留给我的,绳子很奇怪我套过玉鱼、玉花,都套不进去,唯有这块宝石一套就进去了,宝石的小孔明明很小的。” “空桑丝绳……”梁宗卿沉吟着,这可是像凤石、问心石这等天地奇宝一样的好东西,沈容身上竟会有这样的宝贝,传说丝绳最离奇的地方,非宝物不能套,它只认宝物,难道白真大师给沈容的宝石并不是寻常之物,否则怎会就套进去了,就如沈容所言,那块宝石的小孔只得针眼大小,可那根丝绳极粗。 白真大师不对宝石感兴趣,倒是瞧了一下丝绳,“传闻你娘祖上有人飞升成仙?” “这是别人说的,我不知真假,反正这是我娘留下的,我瞧着绳子不错,想用剪刀剪开却怎么也剪不断,后来想套个玉佩上去戴,可怎么也套不进去,反是这宝石一套就进去了,连我自己都称奇呢。” 白真大师轻抚着沈容的后背,“把宝石藏好,往后莫在人前拿出来。你爱棋艺,且坐在一边瞧我与梁公子奕棋。” “是!” “晌午就在寺中用午斋,你且与家中同来的人打个招呼。” 沈容让沐云去传话。 沐云回来禀道:“大姨娘、二姨娘已在女香客房住下了,要下午褪热转凉后再回家。” 这,正合沈容之意。 白真大师与梁宗卿下棋,沈容坐在一边看,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欢喜,倒比下棋的两人还要神采生动。 沈容瞧了一阵,便用左手习练书法,一直在揣摸白真大师的书法,她得有自己的风格,不同得忆起自己习练过的几本字帖,最后竟写出不同风格的字,自信、活泼却又不失纯真飘逸。 白真大师见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在沈容写了七八张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拾起一张,“这是……” “我写的!” 当然知道是她写的。 白真大师与梁宗卿交换了眼神。 不远处,早前的小和尚领来了悟明大师,当他看到沈容的字时,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小施主写的?” “这是我自己闹着玩写的新字体,是不是很丑?可是我觉得好可爱,有没有觉得这些字很活泼可爱,就像一个个快乐的小孩子,你们可不能骂我……” 悟明眯眯眼睛,“听说师兄这儿来了贵客,特来瞧瞧。清觉,去藏书阁把珍本《兰亭序》取来!” 小和尚先是微怔,世人皆知报国寺藏书阁有一本《兰亭序》珍本,是天下三本中的一本,早年当朝皇帝在寺中藏书阁借着字帖习练过几回,他想要,但报国寺都未相送,今日住持方丈见到沈容,很是喜欢这小姑娘。 悟明道:“你用刚才的字体,能抄一份《兰亭序》不?” 江若宁不解地看着悟明。 他已对一侧静立的另一个弟子道:“取两本抄录经书的空白册子。” 梁宗卿心里猜到了一个可能:报国寺的藏书阁是想收录沈容的书法? 就连他的书法也不能被收录,悟明竟要收录她的,他可一早就听人说,悟明大师可是个对书画着迷成痴之人,无论是书法还是丹青,瞧到好的,就会收录。 “可我的字体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我换字体抄《兰亭序》?” “说你字体奇怪者,是他们没见识。你与我抄一份,我让厨房给你备最好吃的斋菜包子,还允你带回家孝敬长辈。” 报国寺的斋包天下闻名,更是一绝,一遇节日就会派发给附近的穷人。 “大师,我可是大人,不是三岁小孩,你用斋菜包子哄我不管用哦!你如果允许我下次进藏书阁看书,我就答应哦。” 悟明大师险些没栽倒在地,这是与他提条件? “报国寺藏书阁不好看,全都是佛经。” “我要上五层楼的顶上!” 这个秘密,知晓的除了皇家便是寺中的几位方丈高僧,旁人是不知道的。 他扭头,面露疑惑。 白真大师问道:“容儿,你为什么要让五层楼顶看书?” “站得高看得远,景是如此,想来书也如此。” 这话是当年修建报国寺的第一代住持高僧说的,这句话就刻在五层楼顶之上,这是巧合还是无意,可看着一脸纯真的小姑娘,不像是有人讲的,因为这句话的秘密,就如五层楼上的秘密一样,知者鲜少。 悟明大师与白真大师交换眼神。 悟明大师道:“若你写得好,下次再来,我允小僧人带你去五层楼顶,但你只能看,不能带出藏书阁。” 沈容很是肯定地点头,算是同意。 不多会儿,叫清觉的小和尚取来了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的正是《兰亭序》,沈容瞧了之后,握着笔认真地往空册上抄录,几人围坐在她左右,静静地将她用一种活泼可爱的行书抄出来的字,写法笔体别具一格,另树一帜,令人眼前一亮,就如她所言“这些字,就像一个个热情快乐的小孩子”你们蹦跳着,他们雀跃着,有的还很认真严肃,就像是学堂里的众多孩子一般,积极向上是他们的风格,热情如火是他们的颜色。 沈容写上几个字,会停下来想着接下来如何写,然后又继续握着笔抄录,说是抄录,除了写法想似,字迹字体完全不同,就像她给这些文字赋予了新的生命。 大半个时辰后,沈容抄写完毕,“我能摸摸这本字帖么?我不碰坏,也不弄污。” 悟明大师应了。 沈容伸出纤指,轻柔地的抚摸着文字,指头顺着文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似在描摹,又似在研习,有时候她会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一番。 这姑娘是个神童! 这是悟明大师的评定。 白真大师则是意外后:沈容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有才华当不论男女。 梁宗卿曾是做出了一个更重大的决定:我不能离京,我一定要多进几回沈府,这样好的苗子,不能被沈俊臣那个俗人给养废了,我要正式收她为入室弟子,还要应允她常来梁家走动。 沈容似乎觉得这些文字都有生命,这是因为与问心石合一的缘故么? 悟明大师、白真大师、梁宗卿看沈容抄了《兰亭序》,而沈容则在捧着王羲之的兰亭序发呆。 沐云还在练剑,一遍又一遍,极是用心。 沈容习完字,又闭眸牢记这《兰亭序》每一个的写法,她站起身,“悟明大师,我瞧完了,将书奉还。” 白真大师问道:“你觉得王羲之的字如何?” “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我懂了如何看书法,白爷爷的书法,有泰山之沉稳,有大海之广阔,是博大雄伟,世人都以为是飘逸洒脱,但真正领会却是博大雄伟。” 悟明大师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白师兄,这普天之下真正看懂你书法的,居然是这个小姑娘,就连梁公子也说你的字飘逸洒脱,哈哈……” 白真大师很是知足,更有欣慰欢喜,“容儿,我使个法子让你入寺静修,替你母超渡亡魂,除去怨气,要留你在寺中住上两年,你可愿意?” 沈容眼睛亮了又亮:白真大师同意教她书法,授她武功,这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事,白真大师乃是当今天下的得道高僧,一代书法大师,得他指点一二,才学就能突飞猛进,何况还是入寺住上两年,这不是说她两年里都可以得白真指点。 拒绝这样的好事,那她就是傻子。 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就先学一些正经本事。 沈容问:“桂花诗社的诗词会我不用去?过年节也在寺中?” 白真说得平静如水,“桂花诗社的诗词会,大诗词你参加,小诗词会就不去了。过年节时,你可带着侍女婆子回家。”但语调却是柔和的,眼里含着欢喜。 沈容立时快速地点头,“白爷爷,我愿意,我愿意住在寺里,我要跟白爷爷学书法,还要学武功。” 既可以学习,还不误桂花诗社那边的事,她已经结识了几大商贾家的姑娘,未名山庄的生意已在渐次铺展开。 午后,沈容与大姨娘二姨娘离了报国寺。 六月十五一早,万三娘携了万十七娘与万家护院几十人,前来沈家接石氏铜像去桂花诗社。 沈容与沈家薇也去了,她接去的只是伍婆子几尊铜像里的一个,伍婆子日夜供奉,初一十五供奉的都摆在她的屋子里。 千诗厅为示看重,在隔断屏墙上罩了白布,素白的一片,只在白布上贴了纸,标明各组坐在何处。 万三娘再次穿上了素白的女冠服,身后还有四位同样做女冠装扮的年轻女弟子。 万三娘朗声道:“今日召所有诗社成员来此,是要请石忘魂大人认定十二月花神女弟子的仪式,每月候选者三人。由神灵决定谁是最合适的当选者!”她秉香拜祭,一脸虔诚,“请石亡魂大人显灵,替我们桂花诗社选出十二月花神在凡尘的首徒,授以象征尊贵的十二月花钗,信女在此叩谢大人!” 她缓缓起身,朗声道:“一月梅花座弟子祭香!” 立有三位姑娘出列,从女冠弟子手里取了香烛,跪在祭案前拜祭。 能行吗? 有人疑惑,上天神灵会帮她们选。 万三娘早早备了三个香炉,供桌上亦供了十种点心,态度虔诚。 三人各离己最近的香炉,无数双眼睛瞪着香炉。 沈宛生恐出错,到底要不要显示出烟雾图案? 心下一转,却发现其间着粉衣的少女并非是正月出生,而是九月生人,每个月出生的人,拥有着不同的气场。 沈宛想了片刻,计上心来。 噼!噼!噼! 烛火爆花,就如烟火一般,一时间偌大千诗厅里,所有姑娘都直直盯着祭案,正中的姑娘面露喜色,她听家中的长辈,这叫报喜火光,就是说得选了。 东边的姑娘青烟直上,而西边的姑娘,香烟歪斜,同样的香案却出现不一样的结果。 万三娘取了一支金钗,“吴六娘,当选一月梅花座弟子。孙九娘,梅花神不认可你是弟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出阁之事?” 最后一句话,就是要这姑娘死啊! 叫孙九娘的女子一脸通红,另一个女子都是青烟直上,这分明是认可。 沈容心下一沉,她不能害了孙九娘的性命,一眯眼睛。 大厅内,立有人大叫起来:“孙九娘不是正月生辰,她是九月,是菊花座弟子!” 万三娘回头时,却见那香案上果然飘出一朵菊花状,虽然烟雾极淡,却亦是明显的。 富七组的组长恼道:“孙九娘,你乱报生辰,这有意思吗?你明明是九月生的,却说自己是正月的。” “我就是正月的,怎么会有错呢。” 众人说:“神灵怎会有错,肯定是你报的生辰错了,你再回家问问家中长辈,家里的儿女多了,难免弄错也是有的。” 有人认为孙九娘是故意的,明明是九月出生人,却报了个一月的来。 更有的姑娘豪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是不是故意的,居然对神灵掩饰自己的生辰月份,有意思吗?” “连神灵都能骗,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孙九娘一脸沮丧,她明明是一月出生的,怎会是九月呢?这不合规矩,怎么也不合规矩?她的耳畔又忆起家中下人、娘亲常说的事,“我们家九姐儿是兄弟姐妹里最聪慧的一个,我还记得,她六月就会喊爹娘、七个月就会说话,八个月就学走路了……” 七个月会说话,虽是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却咬词清楚。 如若,她真是九月出生,就比实际大了三个月,九月会喊爹娘,十月会说话,十一个月学走路,这才是正常小孩子的情况。 孙九娘阖上了双眸:难不成她真是九月出生的,那么她难道不是嫡母的女儿? 万三娘见孙九娘,先是错愕,再是痛苦地思忖,冷声道:“二月杏花座弟子上前,取香祭拜!” 有了一开始的事,众姑娘低声议论了起来。 二月女子,最东边的烛光爆花,另两人青云直上。 万三娘取了二月杏花金钗,插到当选姑娘头上。 很快就到了四月牡丹花座弟子,沈家薇便在其间,她算是这三位人选年纪最小的,万三娘与梁五娘找她谈过话,如果她不能入选,望她莫要怨恨,这毕竟是天意,谁也怪不得。 沈家薇拜在最西边的香炉前,过了片刻,只见三人皆是青云直上,三女都紧张地等着爆喜花,终于沈家薇的香炉前爆出了喜花。 万三娘点了点头,取了金钗给沈家薇插上。 一切都是出奇的顺遂,到了十二月水仙花时,三人中又出一个非十二月出生的女子,花的烟雾极淡,可姑娘们还是瞧出那花绝非水仙,而是杏花。 这姑娘意外地张口结舌,别人的都是正确,唯她的出错了。 “辛元娘,你弄错生辰了,你应该是二月才对。” 二月…… 可她从小到大,过的都是腊月的生辰,什么时候变成二月了。 辛元娘讷讷地看着空中出现的杏花,她家祖籍姑苏,姑苏人最忌二月出生的孩子,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才故意说她是腊月生的?按照母亲所言,她本该是次年二月出生,可她母亲摔了一跤,她就提前来到了世间,她是个早产儿,生于腊月。 第137章 拜会 梁宗卿勾唇一笑,“你这份闺趣还真特别。” 他是瞧出来了,沈容说不会作诗填词,这都是藉口,是她不想动脑子去写。她的棋艺早已超脱了同龄人,琴音更是磊落高洁又不失灵动犀厉。 沈容在绘竹,梁宗卿则取了她的字瞧,越来越有种是授白真大师书法真髓之感,一本《三字经》字帖,怎会有白真大师近年书法真髓,“此处无人,你与我说实话,可是白真大师指点过你?” 沈容笑了一下,“白大师他老人家送了我亲笔字帖,他老人家可是很喜欢我的哦!” 她小小地得瑟了一下。 梁宗卿上回瞧到沈容的字,就猜到了几分,今日单独检查作业,也是要一问究竟偿。 梁宗卿道:“你的书法,匠心模仿之气越来越重,你练的是字,得他给你指点更益于纠正。我闻两日前,白真大师回京了,他既喜你,你去拜访他,他定会见你的。” 沈容喜道:“白大师回京了,那我明日就去拜见!” 与白真有过两面之缘,但沈容知道,白真大师很喜欢自己,她亦喜欢白真大师,不知何故,她总觉得白真大师有些像她穿越前,孤儿院长大的白院长,一样的和蔼可亲,一样的身宽体胖。 梁宗卿道:“拜见之时,将你的书法带上,我若陪他下几局棋,他会更高兴。” 这是告诉她:白真大师的喜好? “谢梁大哥!” “继续练习画竹节,我一会儿检查。” 梁宗卿出了西厢房的琴棋室。 进了私塾,唤了沈宏立到身侧,“说吧,这篇文章是谁帮你写的?” 沈宏的头埋得更低了。 几个潘家儿郎则是齐刷刷地看着潘伦,是他给沈宏代笔写的,沈宏这年纪能写出什么文章呢,最多就是五言诗、七绝诗,就连填词也不能严格按照词厥、韵律来。 梁宗卿面容很是严厉,“沈宏,我让你做文章,除了磨练你更是要指点你。你让别人代笔,这有失君子之风。虽然京城几大诗社,入社考校诗词多有私下请人代笔的习惯,可我不赞同。我希望你做个真正的才子,做一个品行高洁之人,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请人代笔写功课。就算你的文章写不好,我也会给你指点,那更是你真实的学问与能力。这次是请人代笔,我不予评点。希望下不为例!” 沈宏心里打着小鼓:这也太厉害了,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他写的。 着实是,沈宏到十月时才满十岁,他就比沈容小半岁,这个年纪的文章多少有些童趣,更是稚气,怎么可能写出这样意气风发,热情洋溢的文章,充满了追求仕途荣华的俗气。梁宗卿只一看,就颇是不喜,再见潘家儿郎里两个年纪小的望着潘伦,他立马就明白,这文章定是潘伦给沈宏写的。 梁宗卿看了沈宏的诗词,诗上夸了优点,亦指出缺陷,词上面又讲了作词的要点,这一下,潘家儿郎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听他说作词的感悟与经验。 讲罢之后,梁宗卿厉声道:“胆子不小,请人代笔,就罚你下次写三遍文章。一篇《论代笔作文之弊端》再一篇《诚信论》、《知错论》,这次再令人代笔,我定不饶你。” 沈宏就怕他说:我再不指点你。连连应“是”,态度恭谨小意。 梁宗卿看了他的字,“不错,字比同龄要优上一等,继续努力!” 他让沈宏继续读书,又去了西厢房琴棋室,见沈容的竹子绘得不错,虽无他十分,亦有七分了,领了沈容到东厢私塾里,讲了绘荷花的要点,所有人都备了笔墨,照着梁宗卿所言进行绘荷,梁宗卿握着沈宏的手绘了荷花,又与沈容说了一下,你这里墨重了,那里墨轻了等等。 近晌乖时,梁宗卿布置了功课,领了书僮离开了。 私塾里发生的事,很快沈俊臣也知道了,唤了沈宏过去严斥了一番,“你今次请人代笔,他日赴场应考,试题早前谁也不知,你也要请人代笔?本事是自己的,差了,自有梁大公子指点。不许再有下次,好好将梁大公子布置的功课完成,就算写差了,那也是你自己的文章。为父也是寒窗苦读十余载,初写不顺手,多写几回,就会顺手了,写到最后也是文思如泉涌上。” 潘伦那边,潘氏听说后,将他唤回去也斥了一顿:“阿伦,你比宏儿长了不是三两岁,你怎么能帮他代笔作文章,虽然你是疼他,看他写不出来想代笔,可这也是害了他。下次可不能再代人写了。” 潘伦认了错,应答道:“梁大哥也给我布置了功课,让作一篇《论人之德干》,姑母,今日无事,侄儿就先告退了!” “且去吧。” 潘氏又生了一阵子气,这给她儿子代笔写文章还被人瞧出来,这说他儿子无用不说,还让人质疑他儿子的德行,这入仕之人,名声重于性命。 潘氏不放心,怕潘家子侄再有下次,令婆子回了娘家,将这事告诉了她的三个兄弟。 潘家三位老爷听说后,唤了自家儿子又是一番叮嘱,还打听了梁宗卿半日教了什么,几人也是老老实实地答,说教了论语文章,见解生动,也不同于其他私塾先生,还能举一反三,进行另一番解析,听得潘家老爷们也生了兴趣,只是梁宗卿也给他们布置了作业,是根据各人的情况不同布置的功课,然后又给几人推荐了几本书,让他们用心读,下次要考校。 潘家三位老爷见几位儿郎对梁宗卿评价颇高,再听了他们所说,也是心服口服,叮嘱儿郎虚心请教,用心读书。 只是潘伦因给沈宏代笔写文章,被他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你代沈七郎写文章,当你文章多优秀?少给老子丢人现眼,那是给十岁幼儿布置的功课,你去写,也不嫌丢人……” 潘伦被骂得一无是处,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他多大的人,沈宏才多大,给幼表弟写文章,现下想想还真是丢人。 沈容回到仪方院,除了练习绘竹,又练习绘荷花。 沈家薇、沈宜、沈家莉姐妹三人听说沈容拜了梁宗卿做先生,心下很是羡慕。倒只得沈家薇一人前来寻沈容说话。 来时,正见沈容练字学绘画,全神贯注,甚是专注。 “五姐姐可真用心,叶先生回家休酷暑假,我们都在玩乐,你还要做功课。” 沈容抬头,微微一笑,“八妹妹,恭喜你乔迁新居。” 沈家薇笑道:“父亲只是临时让我们姐妹住着,若是母亲和小娘添了嫡妹,总得让出一处来的。我原不想搬的,可姨娘说,双喜院要置成女客院,我不搬都不成。” “你们搬进去,也是父亲看重,最疼爱的姑娘。” 沈家薇立在案前,看沈容运笔,不多会儿,一朵荷花就跃然于纸,“五姐姐,那件事……我……我告诉组长和社长,她们说……还是要请太太的铜像和灵位去,安全方面自有万家负责,会一大早就过来请的,让你放心,保管不会出了岔子。” 沈容道:“是六月十五吗?” 沈家薇连连点头,“怕是大太太那边不高兴了,他可是答应好些太太来府里祭拜的。” 沈家薇近来参加好几次角逐,后面的诗词却是即兴之作,她以为自己的才华远不及沈宛,可最后竟是过关了,她觉得作得不好,可与旁人相比,立见高低,可见沈容对她的评点、修辞还是有用的,她现在的诗词作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就连社长万三娘也道“不愧是大周第一才女的妹妹。” 彼时,沈家薇垂首,心下欢喜。 沈家薇道:“我听说,小庙那边也有显灵,只是心不诚不显灵了。” 沈容笑微微,云淡风轻,“已经好几日不见显灵,也只上回崔左相等人拜祭时显了两次。” 大抵是“问心石”丢失之后,不仅小庙没显过灵,不过仪方院近来也没接受香火,倒是伍婆子一天三顿地敬奉着香火。实则是沈容控制住了问心石,她可不能再“显灵”下去,问心石丢了,所有的“神迹”也当消息才对。 “那是有人冒范了太太。” 想到太太一发脾气,就打沈俊臣,害得沈俊臣现在也不该来后花园方向,沈家薇心里就有些发怵。 天晓得她每次来寻沈容,得多大的勇气才能进来,言辞之间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石氏就惹来祸事。 她的小心,沈容的得意。 沈家薇时时想着自己得到的好处,每一次来,虽然难受,却也能接受。 “我明儿要与沐云、画兰几个去报国寺烧香,你可去?” 沈家薇连连道:“我不去了,我要准备六月十五的十二钗应选,一旦入选,还要作诗词。五姐姐精琴艺,而我却是琴诗词。” “你岂止是诗词,还精通话本,你可得把你写字的速度练练,再让沐霞帮忙,她该不高兴了。” 沈家薇一直在练速度,不想继续让沐霞帮忙,毕竟最后印册出来,署的是十二钗的名讳,而真正的十二钗还没确定呢。 沈家薇道:“若我写出诗词,还劳五姐姐帮我修改。” “好,你写了,我帮你瞧瞧。” 沈家薇见沈容忙着习字绘画,坐了一阵就离去。 刚出来,就见沈宜与沈家莉在外头,两人都不敢进来,“八姐姐,五姐姐在作甚?” “又在练字呢。” 沈宜道:“我听七哥说,她得梁大才子亲手教导,学棋学琴还学画,就连字都写得越来越好。”神色里难掩羡色,梁宗卿教授沈容,可比教沈宏还要用心。 沈宏近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听说在潘家得了私塾先生不少夸赞,学问长了,字写得比以前好了,就连诗词也是同龄人里极拔尖的,这让潘氏颇是骄傲,就连沈宜也有“我家有兄很多才”的喜悦。 沈家薇与她们寒喧了一阵,自回了漱芳阁,开始闭门憋诗。 次晨,伍婆子去李管家那儿要了马车。 沈容到二门处,正遇大姨娘、二姨娘,两个都显怀,说要去报国寺烧香。人多了倒也热闹,可因与两位孕妇同行,车夫行得更慢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抵达报国寺。 沈容烧了香,福了福身,“小师父,请与白真大师禀报一声,沈五娘特来拜会。”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拜帖”,“请转给大师!他见过自会明白。” 小和尚接过“拜帖”往报国寺后山方向移去。 穿过长廊,不多时就近了后山,在一个雅致的木屋禅房前,白真大师正与一个年轻公子相对奕棋,小和尚打了佛礼,“禀大师,沈五娘小施主前来拜会,呈递拜帖!” 白真大师落定一子,接过帖子,看着这一手与他笔迹像了七分的字,心下一沉。 梁宗卿则是定定地看着“白真大师亲啟”五字,这样的字竟比他在沈家私塾所见更要好上一等,沈容对他也在藏拙,她在防他? 这么一想,他心头颇不是滋味。 他几乎倾囊以授,可她小小年纪却如此有心机,处处防备,只怕她半假似真的话也不全都是真心。 在他的面前,沈容的字写得不如给白真帖子上的好,最多也只现下的五分,可现在的字写得真好,好得令梁宗卿都要叫绝,有三分白真大师的神韵,亦有三分属于沈容自己的笔迹神韵,但那笔迹字形,便像了白真大师七分。 白真大师收到拜帖时,细细地瞧着上面的笔迹,难抑神色里的惊喜之色,启开拜帖,里头是几张银票,“沈小施主,这是要作甚?” 同来的小和尚退后一侧,突见银票也是吃了一惊,只听白真大师道:“她送银票的事,不许吐露一字,便是你师父哪儿也不得多说,这是我寺里最大的香客,去吧!把她请来。” 小和尚应声:“是!” 沈容带着沐云,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后山禅院。 待看到白真大师对面坐的梁宗卿时,她微微有些意外:早知梁宗卿在此,她就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书法,心下懊恼不已,也不晓得梁宗卿会不会生意。当即福身:“沈容拜见白大师!拜见梁先生!” 梁宗卿打量着沈容,“对我这先生,你一直在藏拙吧?” “智多近妖,大抵说的是我这样的女子。”沈容没有否认,而是骄傲地扬了扬头,她给白真大师的帖子上,展现的是她真实的书法笔迹,也许是拥有了问心石之故,她的书法进展很大,更能领悟到白真大师字帖里的深义与韵味。 沈容继续道:“难道先生不觉得,以我现在的速度才是女神童。如果再厉害了,岂不就成妖怪。” 梁宗卿恼道:“你就连我也瞒着?” 他待她一片真心,而她却藏拙掩饰。 沈容道:“这怎么叫瞒,不过是交功课时用了五六分的真心,但白大师不同,他可是我的第一个师父。” 梁宗卿道:“你小小年纪何来如此一笔银资,你给白真大师又是何意?” “报国寺僧众悲悯众生,去岁徽豫两地大旱,救人无数,我早有耳闻,捐香火钱,自然要捐这样的寺庙,他们才是真的救人。”她一调头,讨好地冲着白真大师甜美一笑,“大师,你说我说得对吧,五十万两银票,就当是我捐给报国寺救济贫苦百姓、难民的善款,嘻嘻……” 梁宗卿还从未见过有人一出手就捐五十万两银子的,“该不会是你舅舅给你的吧?” “这是我五十万两银子的胭脂水粉钱,本姑娘天生丽质难自弃,那等脂粉用不着,索性捐出来给报国寺做点实在事。”沈容一看棋盘,“先生不想下棋,瞧我与大师对奕如何,我正好有几件事请教大师。” 小和尚见这小姑娘果是大香客,立时移了绣杌。 沈容甜甜地道了声“多谢小师父”。 白真大师取了三十万两银票:“把这些交给你师父,就说是一位大香客捐给寺里的,另外二十万两,暂由老纳保管,若需用时,自会给寺里。” 小和尚的师父正是本寺的住持方丈悟明,他接过银票,很是恭敬。他亦有耳闻,听闻礼部左侍郎沈俊臣原配所生的两个姑娘:沈元娘、沈五娘,有一个甚是有钱的舅父石美金,大手笔地给沈元娘添了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 对长女如此,定不会对幼女差,许是又给了幼女一大笔钱,毕竟相传石美金的妻儿都是海外人,家并不在中原,不知何时再回,先私下给了也是有的,偏这小姑娘居然将钱都拿出来捐给寺庙 小和尚接过银票,很快去寻悟明大师。 沈容执起棋子,落定之下,“大师,请!” 她一面走着棋,一面悠闲自若状,“大师,若有人让我编故事,说这故事能教化世人,明知是虚幻之事、之境,还要为之,这合适么?” 梁宗卿知她说的是《地府游记》。 白真大师答道:“假作真是真亦假,若有教化世人之效,写下来也无妨。” “若所说之事为虚幻,却能给天下女儿添闺趣,增信心尊严,这不算是骗人吧?” “用心本善,不算骗人。” “这是可行,还是不可行。” “但凡善事,就是好的。” 沈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继续下棋,她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盯着棋盘,现在走入僵局,她突地眯了一下眼睛,似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一子落定。 梁宗卿却定定地盯着棋盘: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真大师哈哈大知,“孺子可教!” “那大师就得教!” 是你说我是可教之材,那你可不能拒绝哦。 沈容闪着灵动的眸子,清澈地、期待的,不容人拒绝。 哈哈—— 这小丫头倒也有趣,狡黠可人,还很真诚。 “大师,你教我书法,教我武功,可好?我前几日得了本《飘花剑谱》,我身边的侍女原会武功,可有几个剑招却不甚明白,今日我们主仆上门,就是向大师请教来的,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白真大师道:“梁公子,有劳你从我屋中取笔墨!” 沈容从怀里掏出剑谱,“沐云,还愣着作甚,你不是有几处剑招不明白,舞出来给大师看!”将剑谱双手捧给了白真。 白真翻看了几页,图文并茂,“这是武林老盟主林啸天的亲绘剑谱,飘花剑乃是林啸天林家的独门剑术,此剑传女不传男,最合女儿家修炼,如此剑法,你让一个侍女学?” 沐云一早就听说过林家的飘花剑,很是厉害的,心下掠过一丝感动,她与沐霞都不明白越到后面就越是修炼不下去,可她们年纪太小,瞧不出问题来,白真大师坐在案前,通看了一遍,“林家的独门飘花剑,确实不同寻常,这些剑招原是连贯使用,招式修炼的顺序有误,取了笔来,我替你们重新编了序号。” “怎劳大师动手,由容儿效劳即可。”沈容接过梁宗卿手里的笔,许是见到白真大师高兴,又或是她用问心石看到了白真大师胸腔里那一个红得近乎晶莹剔透如红晶般的心,这样的人,问心石谱上说过,通常有一颗至善至圣之心,便是恶人也不忍伤害,更諻论善良之人,故而沈容对他没有半分防备。 “飘花剑共有三十六式,这是第一式,这个应是第二式……” 沈容左手握笔,快速地写下序号。 梁宗卿愣愣立在一侧:小丫头居然会左手写字,左手的字比右手更好,那一手与白真大师的字有七分相似的字,定是这左手写出来的,而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右手写字。 骗他! 小小年纪就知收敛锋芒,还会演戏。 这世上怎会有智多近妖之人,说的许就是沈容这样的女子。 她不在乎声名,是因为她想要声名,也只是一展风华之时就能得到。 原来如此…… 三十六式重新编了序号,沈容沉默片刻,吱啦一声将书从中撕开,“沐云,照了正常的顺序重新装订。” 白真大师道:“这本飘花剑谱还有不足之处,你且留下,待我抄录修订之后再交予你如何?” 沈容揖手道:“大师愿意帮忙,自是最好,嘻嘻……容儿多谢大师!” 看着这小女儿家的礼节,又有小女儿家的顽皮娇俏,任是谁瞧了也不会推辞罢。 沐云更有些意外,重新编了顺序不说,白真大师还帮忙修订。 白真大师宠溺一笑,“来,把你的字写给老纳瞧瞧!” 沈容握着笔,“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食尽世间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题外话---漏转了一章,现在补上,请亲们谅解哦。鞠躬求月票!求支持!求收藏…… 第139章 入寺静修 姑娘们又对此事议论了一番: “弄错自己的生辰?” “谁知道呢?就像早前的孙九娘,自退下来就百思不得其解,她总说自己是一月的,可香火显示是菊\花。” 得选的姑娘很是欢喜,落选的虽有惆怅,大多被花神所认,怎会有两个弄错生辰的呢?这让众人极是好奇。 不久后便传出了孙九娘、辛元娘的故事偿。 原来,孙九娘着实是头年九月生的,而且她的身世另有隐情,原来她的母亲并非她的亲娘,而是她的亲姨母。 那日,孙九娘回到孙府,便闷闷不乐,问她的娘道:“娘,我不是正月的,我是九月的,可母亲却一直说我是正月初三的生辰。撄” 娘亦听同去诗社的丫头们说了,说孙九娘应该是九月的生辰。 丫头们回孙家,就将这件事当成稀罕说了,没两日,孙太太屋里的陪房管事婆子孙婆子就得了消息。 孙太太凝了一下,“九月生的……”她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孙婆子道:“太太,九姑娘的身世怕是瞒不住了。” “你把老爷请过来。” 孙老爷来到主院。 孙婆子就将桂花诗社里“拜祭花神,定十二月花神弟子”的事细细地讲了。 孙老爷心脏颤了一下,因着这事,数年来,他在孙太太面前觉得很没面子。 孙太太咬了咬唇,“都是你十四年前干的糊涂事,现下好了,怕是瞒不住了。你说,这件事究竟怎办?九姐儿对自己的身世生疑,是明说,还是瞒她?” 孙老爷这些年对自己的嫡妻,敬重有加,一是当年孙太太怕他了结一桩麻烦,二则是他有短处被孙太太捏在手里。 孙老爷道:“太太以为呢?” “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就告诉九姐儿吧。” 孙老爷道:“我听太太的。” 不多时,有人请来了孙九娘。 孙九娘绞着帕子,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百思不得其解,问了身边人,甚至也打听了几个老仆,谁都说她原是孙太太所出,可如果真是如此,孙太太为什么要谎说她是正月生的? 孙太太只留了一个心腹婆子立在门口,其他下人尽数斥退,与孙老爷相对而坐,静默地看着坐在绣杌上的美貌少女。 孙太太道:“九姐儿,听说你近来正在为自己的生辰感到苦恼。” 孙九娘抬眸,迎视上父母,“爹、娘,我……我是九月还是正月生的?” 孙太太微敛眸光,“你生于九月十六日酉时。” 九月十六,她果真是九月出生,瞒天瞒地,欺上欺下,却独瞒不得神灵。 因着这事,她成了桂花诗社的笑话。 有人说她故意,有人笑她连自己的生辰月份都弄错。 “娘,为什么?为什么……” 孙太太面无表情,她膝下已有三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所以孙九娘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一直视若亲生,“你与十郎并非龙凤胎。” “我是娘生的,十弟不是?” 孙九娘想着这些年,孙太太待她的爱,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立时想到弟弟许不是孙太太生的儿子。 孙太太道:“你的亲娘不是我,而是你的五姨母。” 孙九娘一声惊呼。 五姨母那个因为生得貌美,被外公送给一个六十岁官员做美妾的苦命妇人,听说嫁到那家不到一年,丈夫就死了。后来是母亲(孙太太)花了二千两银子将五姨母从婆家赎回,那家人得了银子就放还五姨母,让她重得自由。 原来五姨母离了婆家,没了去处,在孙家住了两年,也是那时她搭上了孙老爷,两个人背着孙太太怀上孙九娘。 孙太太虽是嫡出,但对娘家的庶妹自来还算宽厚,尤其对五姨母也是姐妹情深,她没想到,自己花尽心思救出的妹妹,居然挖她墙角,在她养育儿子,打理后宅之时,与她丈夫有了首尾。 就在她怀上孙十郎不久,才听陪房婆子说了五姨母与孙老爷的事,孙老爷与五姨母跪在她的膝前,请求着她的原谅。 她怎么会让自己的妹妹再嫁给丈夫? 她不能。 她拒绝五姨母的所请。 孙太太娘家母亲听说此事后,更是到孙府将孙老爷给臭训了一通,亦将五姨母给骂了一顿。孙太太的父亲原是七品知县,虽然官不大,但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商贾出身孙老爷能娶到她,原就算是烧了高香,没想孙老爷居然与一个寡\妇姨妹有了首尾。 那些日子,一直是孙太太的恶梦。 她不愿再见孙老爷,也不想见五姨母。她同时也是冷静的,在思忖一番后,将五姨母送到了她的陪嫁庄子上养胎,一面又想着应对之法,她想着自己有了身子,不能再服侍孙老爷,就主动给孙老爷挑了两个通房。 孙老爷原就是与五姨母一时兴起,没多久就将五姨母就抛下了。 五姨母在陪嫁庄子上认真思索,发现自己的所为,真真是在孙太太心上捅刀子。孙太太待她一片真心,可她却妄想与姐姐共侍一夫,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五姨母在那年的九月,于庄子上产下一女,满月之后,就给孙太太写了一封信,说她愿意嫁一个寻常的山野村夫为妻,并就她与孙老爷的事真心忏悔。 孙太太接到信,回想幼时点滴,最终选择原谅五姨母,还替五姨母在乡下买了一百亩良田,修了二进小院为嫁妆,让五姨母风风光光地改嫁当地一个俊俏后生。丈夫虽识字不多,但待五姨母还算体贴温柔。据孙九娘所知,五姨母在那家已育三个儿女,就在两年前,还曾写过一封给孙太太,只她不知孙太太是否有回书。 孙九娘到底是孙家的骨血,待孙太太产下孙十郎后,就令人将孙九娘接回孙府,对外谎称,孙九娘与孙十郎原是龙凤胎的姐弟。 孙太太原想着:五姨母虽然做错过事,但迷途知返,嫁人后,又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每年年节,还与她送礼物。虽然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好歹五姨母心里还是有她。 孙九娘心下微颤:她怀疑十郎才是捡来的,没想自己才不是母亲所出。这些年,母亲待她的好一一掠过眼前,她的泪泛滥如洪。 五姨母才是她的亲娘!那个嫁了两回的女人,年轻时被父兄送给权贵为妾;后来得孙太太护佑,才将她赎回,另许好人家。现下,五姨母在那户鲁姓人家已经生了两子一女,最长的也是个女儿,比孙九娘略幼一岁余,再有两个儿子,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过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孙太太神色平静,“九姐儿,如果你想认你亲娘,我可以令人将你送到江南去。” 孙老爷惊呼一声“太太”。 孙太太愤愤地瞪了一眼,“当年,要不是你借醉强了五妹妹,怎会有后来的麻烦。” 她孙九娘不过是一个奸\生女,却过了十四年的风光体面的嫡女日子。孙九娘出了主院,一路上失魂落魄,真相是这样的不堪,她是五姨母与父亲所生的孩子,而五姨母嫁的是个山野村夫,父亲早已忘了五姨母的存在…… 过了半月后,孙九娘从不安之中渐渐恢复了过来,娘说得对,“养恩大于生恩”,养大她的是孙太太,教导她的也是孙太太,孙太太没有女儿,她与正经嫡女并无二样。 她亦必须是孙太太的女儿,奸/生女还不如庶女,可孙太太给她的身份是正经嫡女,在养恩、生恩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 且说辛元娘,她生辰出现偏差的原因则要简单得多,原因是她是辛太太的头胎儿女,因生在二月,辛太太唯恐婆母辛老太太不容,彼时,她已经随丈夫来了京城,但想到江南人多忌讳生于二月的儿女,索性写信回家乡,谎称自己摔了一跤,长女元娘生于腊月,民间原有“七活八不活”之说,七个月早产的姑娘总是能养活的。 辛太太见女儿追问,拉着她的小手,将真相告诉了辛元娘。 辛元娘想到这是母亲的一番苦心,目的就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为了不让老太太下令将她送走,心下感动,并没有怪母亲。 然而,却不得不惊诧于神灵。 这个秘密,原是她都不知道,但神灵却是知道的。 只是,对于外头,她依旧咬定“我就是腊月出生的。” 就算是如此,诗社里的人多半是不信。 但辛元娘还是称自己是腊月生,又说“照着规矩来说,我本应是来年二月,可我是早产儿,真的生在腊月。” 对她的说辞,信与不信的人各占一半。 但大家也没有深究,而是就孙九娘的身世进行了各种猜测,一些人都知道孙九娘不是孙太太的嫡女,而是侍妾所出,只那侍妾生下孙九娘就死了。姐夫与姨妹有首尾,而这姨妹后来嫁的还是旁人,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大家揭开这页再没多说。 就在沈容参加桂花诗社十二钗盛礼之时,报国寺住持方丈悟明入沈家见潘氏。 悟明大师道:“老纳听闻,你们沈府有魂魄滞留?” 潘氏道:“大师,不是魂魄,是冥仙。” 悟明去得很早,他虽是僧人却也是个急性子,决定了的事,不愿久拖。 “老纳上次在寺中见到贵府五姑娘,小小年纪身上就沾上阴气,长此以往,必碍贵府上下平安、子嗣健康。今日来到贵府,发现贵府阴气颇重,出家人慈悲为怀,还望施主将五姑娘送到报国寺,令她给贵府太太超渡亡魂,这有助太太消去怨气早登极乐。” 家里有鬼,就得除鬼。 但这是仙,自然就得超渡。 二姨娘道:“大师,如果五姑娘不离开沈府给太太超渡亡魂,会如何?” 这个时辰,几位姨娘正在潘氏屋里请安。 沈家莉早就懊悔没入桂花诗社,现在想入也要等明年的机会。 沈宜则是巴巴盼着幽兰诗社那边的消息,沈宛离京前往幽兰诗社递了荐帖,能不能入,却全要看她自儿个的。 她们看着沈容、沈家薇因入了诗社,隔三岔五的就去参加活动,尤其是沈家薇竟然在桂花诗社里混出了名号,得了社长、组长看重,越发觉得女儿家还是得入诗社。 悟明道:“太太难修成正果,而贵府后宅失和,多生女儿,难得儿郎。贵府的阴气太重了,连五姑娘身上皆是阴气,我等乃出家之人,二位转告你家家主,若是同意,六月十六辰时,我寺要做会,请家主护送五姑娘带亡母铜像入寺,灵位等物就继续留在贵府。阿弥陀佛!” 沈容只装作不晓此事。她才不想在沈府呢,如果能去报国寺,能学书法,能习武功,还不误桂花诗社这边的事。她已叮嘱了白真、悟明与梁宗卿,求他们莫要讲她左手擅书法之事。 穿越前,她是个学霸,又能吃苦用功,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是优等。 现在,她也是如此。 在该学习的年纪的,她就认真地学习本领。 沈俊臣听潘氏说后,觉得悟明大师的话不错,家里头有个魂魄在,怎么也不舒服,石氏不是要跟着沈容么,就让沈容去寺里给亡母抄经超渡,对外就说助太太消去怨气,对内则可以保全家平安。 潘氏第一个同意,她可是因仪方院的事,好几个月都不敢逛后花园了,巴不得沈容走得越远越好。 大姨娘倒希望沈容留下,毕竟沈容与沈家薇都在桂花诗社,姐妹俩的感情不错。 沈俊臣想到石氏打他的耳光,心下咯应,“此事甚好!就这么办。六月十六辰时,我准时将五姑娘、带太太铜像去报国寺超渡。” 大姨娘道:“老爷,姑娘一去就得两年呢,这时间可不短。”她一面期望沈容去,一面又不愿学容去。 期望沈容去,石氏就离开了,家里也该安宁了。 不想沈容去,则是大姨娘想让沈容再帮她赚些银子。有谁会嫌自己的银子太多,何况她现在也不算太多,不过是与二姨娘、三姨娘一样。 三姨娘此刻亦在福瑞院,“全家的平安、姑娘儿郎们的健康最重要,老爷也是为了全家。除了你们母子和新来的小太太,我们谁不害怕仪方院?那地方太过邪门,人鬼殊途,你们不觉得整个后花园都弄得阴风惨惨的……” 便是韦氏,因想到肚子里孩子也心下咯应。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伍婆子听到这消息,是听大厨房的麻婆子说的,立时跳了起来,要进福瑞院评理,却被人拦在了院子里头:“大太太吩咐了,今儿不见你!如果你是替你家五姑娘求情的,大太太让我告诉你,这是大老爷的决定。” 伍婆子求情无路,回到仪方院点上香烛哭诉,“太太啊,这些人没良心,前些日子香火鼎盛,他们得了多少好处,一个个翻脸无情,为了他们自儿个,就要把五姑娘赶去寺庙里,太太啊,你出来大闹一场吧!” 然,这一次却没了任何回应。 沈容垂着头,“婆婆,别求了,娘原不想在这家里,上门香祭的人太多,吵得她都不安心静修,她也想去寺庙,娘冲了三次关,都晋不了级,也许真是她心头有怨气,她是如此死的?外人不知道,婆婆却是知道的。也许没了怨气,她就真的可以晋级了。可娘还是不放心我,说要把灵位留在这里,娘与我原有心有灵犀,可是她是住在灵位里修炼的,寺庙只允带铜像,不许带灵位,我……我们可怎办?” 伍婆子也为难了:一个小姑娘去寺里,往后两年连顿肉都吃不上。若不去,可沈俊臣与潘氏都拿定主意。那些没有儿子的姨娘,谁不想沈容离开。只觉得是石氏厚了她们生儿子的事。 画兰道:“姑娘带沐云沐霞去寺里,我们姐妹留下来陪干娘,干娘依旧一日三顿地供奉香火。” “可我承诺了太太,要服侍好姑娘。” 沈容面露脸色,“我娘总担心家里有人害我,她想留下来,让我带铜像去就好,给亡魂消怨气,只要我心诚,就能帮到娘。伍婆婆,仪方院就交给你了!”她福了福身,很是委屈模样。 伍婆子瞧得火大,将沈俊臣与潘氏在心里骂了个遍。 夜里,沈容去了分堂,给紫嫣留了一百万两银子,又叮嘱了一番,关了沈府地下的密道开关,与沐云沐霞收拾好满满两口大箱子的物件儿。 六月十六,沈俊臣请了一日假,领着沈容主仆三人去寺庙静修。 沈容主仆被安顿进了香客院,三人共住一屋。 沈俊臣查看了一番,还算合宜,“容儿,这是一百两银票,你先拿着,若短缺了什么,与家里捎个信,我着太太、小太太给你预备。” 他给了银子,她为何不要? 沈容收下了银钱,懒懒地道:“女儿记下了。” 落在沈俊臣的眼里,就变成了无助和落漠。 沈俊臣轻叹一声,“你莫怪为父,为了沈府上下平安,也只好如此,若消了你娘的怨气,她也能早登仙界。你在这里给你娘抄娘超渡,尽尽身为儿女的孝心,过两年待你娘怨气消除,我来接你。我走了……”想到上回,“石氏”打他,现下还心有余悸,若不是悟明大师上门,他哪里去寻此等好机会,这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女儿恭送父亲!” 沈容将沈俊臣送出香客院。 沈俊臣回头摆了摆手,“回去吧!” 这也是他的女儿,他对不住石氏,长女远嫁,阿宽被害,而今这幼女又送到了寺庙中来,这也是他主动拿出一百两银子给沈容做零使的缘故。 沈容确定四下无人,突地跳了起来:“自由啦!自由啦!你们可以跟着白爷爷学剑术,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习武功了,得了空,我要与白爷爷要个好些的香客院子,小些也无坊,就住我们主仆三人,这多自在。” 赵熹因下注屡屡成功之时,被人盯得紧,再因问心石的事闹出来,更不敢去找沈容,却听蓝锦来报:“主子,沈俊臣将沈五娘送到报国寺去清修了,说是要给石氏消除怨气,超渡亡魂,助她早登仙界!” 赵熹握紧拳头,嘴时嘟了两下,“这个老匹夫,不知道心里在盘算甚?他不是想让宝贝儿子得梁宗卿指点,送走小狐狸,梁宗卿还会指点他儿子,他真是做梦,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卫国公梁家的地位远在沈家之上,梁家是大周功勋权贵门第,梁宗卿更是大周皇帝看中教授皇孙、皇子的人选,可梁宗卿不愿入太学做先生,也只得空时入宫指点一二,这样的先生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拥有的。 沈容去寺庙了,她才十岁,虽然人聪慧,怎么吃得了寺庙里的清苦,也不知道是谁给沈俊臣出了这么个破主意。 此刻,潘氏才后知后觉地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看着身侧鼾梦正香的沈俊臣,轻轻推攘:“老爷,五姑娘去了寺庙,梁公子还会指点我们家七郎才学?” 沈俊臣翻了个身,“不会再来!他是教五姑娘的,顺带着指点七郎。” “你与他好好说?” “好好说也不行,今日我从寺庙回来时,在街上遇上他了,他一听说我们把五姑娘送走,脸都拉下来了,直说‘以后本公子也不再去沈府了。’” 如果沈俊臣知道,梁宗卿现在正乐,去寺庙多好,他可以说找白真大师下棋,找悟明大师借书,理由一大堆,无论哪一个,梁家人都会信,毕竟对于这个才华横溢的公子,他从小到大爱好广泛,有这方面的求知也是理所应当。 沈俊臣在全家平安与儿子学问方面,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虽然让梁宗卿指点沈宏很重要,但全家的平安更为重要,这也是他早前没有犹豫就送走沈容的原因。 潘氏后知后觉地想着沈宏的将来,颇有些后悔,应该让梁宗卿多指点沈宏与潘家儿郎,这才指点几回,就断了。 梁宗卿是有大才的人,指点了沈宏两次,沈宏的才学就突飞猛进。 “就不能再与他好好说说,也许梁大公子是愿意的,他很喜欢我家宏哥儿。” “梁宗卿连皇上的意思都可以反驳,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说了不会再来沈府,就不会再来,死乞白赖地纠缠有意思?反被人瞧不起。” 梁宗卿行事洒脱自在,人家连皇帝给的太学院有品阶的先生都可以拒绝,还会在乎谢拒和开罪了他沈俊臣。 皇孙、年幼皇子里哪个不是聪慧过人的,这京城聪慧的儿郎多了去,能得梁宗卿指点那是荣幸,得不到指点,只能说你没这福气。 沈容亦在报国寺里开始她不一样的生活。 第140章 三年后 至德九年八月初二,城西沈宅的沈俊来娶柳氏为填房,大办宴席,照柳氏所言,让柳氏之女蕊蕊记入沈家族谱,易名沈寒,记为沈俊来的嫡次女撄。 沈俊臣不愿,老太太帮着二房道:“不过是个姑娘,又不是小子,名儿都取好了,唤作沈寒,让她入了族谱,就当自家姑娘养大。那姑娘生得好,长大就是个美人,将来许能扶持上你们兄弟。” 八月初十这日,沈俊来领了柳氏母女来见,见到柳氏,又看那名叫蕊蕊的小姑娘,果真与柳氏很像。想着老太太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心里亦就应了,面上却不显露。 柳氏说要将沈府的祠堂好好修缮一番,拿了二千两银子给大房。这祠堂其实是新修的,还没几年,只是家里只得他们两兄弟,算是分支出来的,人少就显得冷清。 自来只得大房帮扶二房的,这回二房给了银子,让沈俊来颇有颜面。 因有潘氏帮忙说合,将柳氏母女记入族谱。 老太太想掌二房家业,可时间一长,发现柳氏更为厉害,尤其是一年后给沈俊来生了个儿子后越发强势,半点都不肯让步。老太太说上几句,稍稍重了,她就对沈俊来哭诉一番,偏柳氏最会拿捏男人心。 沈俊来被柳氏哄得团团转,眼里心里就她一个,颇有一种活了三十年终得知己之感。 老太太到底只掌了大房给沈俊来置的那些田庄、店铺,心里气急得紧,又不甘搬到大房去,到了那边,她便是手里的半点家业也掌不了,现下手里好歹还有沈俊臣给沈俊来置的那份家业打理着,有了银子底气足。 转眼间,就到了中秋节。 沈容等着家里人来接,可直至黄昏也不见人,勾唇一笑便释然了,安安静静地住在报国寺后山给她安顿的小院里偿。 赵国的新质子赵然入京,赵熹要回国了,他原想在离开前再去见沈容,却发现报国寺里守护森严。报国寺有文武僧人,武僧护寺,文僧研读佛经,不得入寺之法,只留了书信给永福公主,托她在方便的时候转交给沈容。 秋去冬天,雪花飘,伍婆子拾掇了一大箱子的寒衣,令画兰要了马车,挑了个得空的时候给沈容送到寺中。 时间,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沈容得两大高僧与梁宗卿教导指点,无论是书法还是丹青,亦或是武功长进颇大,就连沐云、沐霞两人也成了文武双全之人,更成了沈容得力的左膀右臂,由二人负责与分堂季紫嫣传递消息。 三年后,暨至德十一年腊月二十六。 已有少女体态的沈容站在报国寺后山小院的屋檐下,伸手接住了飘到檐下的雨滴,冬天的雨很凉,寒意自指尖传入,有一入彻骨的冰寒之气。 沈容呢喃问道:“云,梁大哥离京有三个月了?” 沐云正坐在佛榻上做针线,直到现在沈容的女红也很差,她们三个人里头,总得有人学,沐云就主动学了女红。沐霞也会些女红之技,却是见不得人、拿不出手,缝缝补补的活这三年一直是沐云。 不知何时起,沈容唤二沐“云”、“霞”,她们是主仆亦是伙伴、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这是三年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建立的友情。 沐霞正在那儿配丝线,准备给沈容新做一件小衣,在衣襟、衣边上都得绣些看起来雅致的忍冬缠枝纹,“姑娘,早前寺里说的是两年,现下两年之期早过,可他们倒好提都不提接姑娘回去的事。伍婆子要去问,个个都嫌她是仪方院的婆子,还说她晦气。” 沈容扬头望着雨天。 为了将自己从漩涡里摘出来,她伪造“神迹”。 至德九年十月,香烟能出图现字的神迹发生在京城白塬县一个不知名的月老庙里,一时间再次在京城引起轰动。不久后,月老庙发生了一次争斗,相传死伤十余人。夜里月老庙失火,化成废墟,有人说月老庙的肚腹之中藏了一个宝贝。 从那时起,石氏的显灵就似褪去了光环,唯有伍婆子坚定不移地留在仪方院里一日三顿地供奉着香火,她始终相信“我们太太闭关了,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待太太出关,香火又会鼎盛灵验。” 沐云轻叹一声,“今年怕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接姑娘回家过年。早前八姑娘与姑娘多亲近,这一年多都不大往来,便是在诗社遇上,也不爱搭理姑娘。还有那些早前巴结着姑娘的闺秀,在一年多前姑娘给她们讲完《地府游记》的故事后,一个个也不爱搭理了。” “如此越发看透人心,这样不挺好?” 她扶持沈家薇,让她成为牡丹花神弟子,得到牡丹金钗,那日问心石要选的人根本不是沈家薇,她只是想改变沈家薇前世凄苦的命运,不曾想,她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她帮沈家薇,是因她看到沈家薇那一颗跳动红艳的心,相信沈家薇是良善的,可人却是会变的,有改恶从善者,亦有善者化恶的。 沐霞道:“上回画兰来送寒衣,可承诺过,说伍婆婆一定会设法将姑娘接回沈府过年。” 沐云恼道:“要属下说,他们就是一群榆木脑袋,像姑娘这样的奇女子,不好好供着,还不把姑娘当回事。这几年,大姑奶奶生怕姑娘受了薄待,每年都往京城送好些东西,一回没有一万,八千两银子是足足地有了,他们得了东西,就这样对姑娘?” 沈容淡淡地道:“我从寺庙里寄给姐姐的信,兜一圈又被大老爷给扣截。今年姐姐不会再给他送年节礼,便是给我的漂亮衣裙,最后不也落到沈宜、沈寒、沈家薇、沈家莉手里。到我手里的,不过是两身她们挑剩的,可见人心会变,一些人的心,原是善的后来变恶;有些人的心,早前是恶的,后来变成善。” 沈容等不到沈宛的回信,猜到其间有异,通过未名庄的消息网与赵国传递家书,又叮嘱沈宛将信寄到永福公主里,自称那封信是一位来寺里上香的心善太太帮忙寄的,刻意将沈宛离开,沈俊臣嫌她与石氏晦气,将她送到寺里的事说了,支字不提是她求了悟明、白真二位大师帮忙从家沈家出来的事。 沈容在家书中,与沈宛说这些年她只收到两身从赵国寄来的衣裳,甚至是什么颜色、什么式样都细细地描述一番。最后还宽慰沈宛,说她在寺里过得很好,得到了白真大师、住持方丈的喜爱,处处关照,并不缺寒衣等物。 又三个月后,沈容在这三年里,第一次收到了沈宛的信,信上泪痕斑斑,可见沈宛看信定是大哭一场。 沈容后来又回信,叫沈宛不要再往沈府送任何东西,说她对那个家早已经没了任何眷恋。沈宛回信时,说她会托人将给沈容的礼物送到永福公主府中,请永福公主转交,又问了沈容而今多高,穿多大的鞋,多大的衣裙,甚至问了四季衣裳要多少等等。 就在几日前,永福公主遣了心腹婆子送了一车东西来,还打趣道:“赵国的硕王妃给我们公主送了两大车的礼物,一车东海的海货,一车赵国出的各种土仪,真真丰盛得很。” 这是三年间沈容第一次收到沈宛备的礼物,三套极其体面的头面首饰,又有十二套四季新裳,连内里相配的小衣、肚兜都一并备得齐全,式样新,颜色好;冬夏鞋袜绢帕装了一大箱子;一箱子衣料绸缎,共有六匹,说让她自己做些喜爱的式样穿。另有一箱子衣料,说是她给沈容身边的伍婆子、丫头预备的,其间还有一些打赏丫头们的首饰。 沈容收到后,令沐云悄悄回了趟沈府,将两身茧绸新裳给了伍婆子与画兰画菊,便是头上戴的首饰也赏了。 外头,传来清觉的声音:“沈五娘,你家里来人了!” 雨幕中,清觉的身后站着李管家。 沈容福身道:“多谢清觉师傅!” 清觉呵呵一笑,“姑娘客气了,小僧先回去了。”她住在这里两年半,与寺里的人都相熟了,人人都知道沈容得白真大师、悟明大师看重,对她也是刮目相看。 李管家先前行礼,“老奴给五姑娘问安!” 沈容微微点头,“李管家来此有何事?” 李管家凝了一下。 沈容不耐烦地道:“你不说,我可回屋抄经。”她装出立马回屋的样子。 李管家唤声“五姑娘”,“请留步!”他心下为难,对石氏母子他还是心生愧疚,最早的时候,他可是石氏的下人,“昨儿我们家老爷太太听说,大姑奶奶往年在年节前总会托镖局送几车年节礼。眼瞧着就年关了,至今也没收到。听说前几日,五姑娘这儿收到了永福公主送来的一车年节礼,可有此事?” 他们莫不是打上沈宛送她的那一车好东西? 沈容扬了扬头,“长姐送我的便是我。”她将头一歪,一副女儿家的娇俏,她的东西,到了她手里,谁也没打主意,“长姐今年给永福公主送了两车年节礼,听说往年可只送两大箱子呢,呵呵……今年长姐可真大方。 长姐写信给永福公主,说她为硕王爷添了一个二公子,长姐是两位公子的母亲,也不知道现下是胖了还是瘦了,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美丽动人…… 长姐对永福公主如此大方,府里的年节礼肯定比往后更厚,我听永福公主身边的婆子说,赵国今秋可是大丰收啊,粮价都比往年降了一成。你回去告诉老爷太太,慢慢等着,许是节礼太厚,晚两日到也是有的,长姐给永福公主送的节礼走的是天下最好的威虎镖局,听说这家镖局什么都好,就是价儿贵,论斤送货,论斤收钱。 家里的东西太多,为了省钱,走普通些的顺风镖局、运达镖局,到底价钱不同,定要晚几天。” 她的话,李管家听不出讥讽意味,看她笑得温和,也没有恼意,就事论事,只是在说年节礼会有,只不过晚些日子。 李管家松了一口气,“这几年,一到年节,大姑奶奶总有海货、干鱼等物送来,就连燕窝家里也没断过。既是有的,家里就少买些,许过几日就到了。”他深深一揖手,“打扰五姑娘。” 沐霞大呼一声,“李管家,你不是来接五姑娘回府过年节的么?” 李管家面露茫然,“大太太说,姑娘……还是住在寺里的好,你是知道的,老太太和大太太……” 这二位着实太忌讳石氏,也忌讳沈容。沈五姑娘还是不回沈府的好。沈容回沈府,身边跟了个“石氏”,光是想想就觉得晦气,而府中上下多有忌讳之人。 “我明白了,她们忌讳我,年节两房人团圆,我若不在,自然更好。两年半了,这两年半来,早前还有大姨娘、小太太、八姑娘来探望,而今我已有一年没见着她们了。也许沈家早就忘了我这么一个人罢?既是如此,昔日长姐要带我去赵国,他们为何不同意?” 答案,当然是:拿住她,让沈宛给家里多送些值钱的东西,这不,这几年每年年节,沈宛送回家的衣料、吃食,不仅沈家大房的够了,二房和潘家、韦家都能分上一份,那可是燕窝、鲍鱼等名贵海货,在京城都是好东西。 李管家揖手退去,雨幕中只余下一抹藏青色的背影。 沐霞有些急切地道:“姑娘,我们还要在京城待下去么?只要离京,就凭姑娘对山庄的忠心,一定不会亏了你的,就算不能做季堂主那样的,一个阁主、馆主还是差不了,待那时,姑娘就能执掌一方生意,岂不比现在痛快?” 沈容一直没告诉她们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至沐云沐霞就以为沈容是山庄的女弟子之一,可她们知道沈容下注的本事。这两年,沈容下注的本事十拿十稳,猜中率就像神话,最早时还有五组、三组,到现在就只得两组,写出答案,让季堂主与杨柳歌舞坊的柳坊主去买更是赚翻了天。 “要离开,那么我就得死!唯有这样,我才拥有一个体面的身份,再说,而今是腊月二十六,离二月开诗社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不想赚钱?” 沐霞连声道:“对哦,对哦,姑娘可一定要赚!我们得下注!” 沈容娇笑一声,“正事要紧,我们紧要的东西都送到分堂?” “姑娘在分堂可有自己的库房,季堂主会替我们保管好。” 翌日一早,沈容用罢早斋,正在练字绘画,只听一个小和尚站在外头道:“沈五娘,你家来人了,来的是顾婆子、伍婆子,说是奉你家小太太之令来接姑娘回家过年的。” 沈容道:“让她们进来吧!” 两个婆子进了香客院,五姑娘住在如此简陋、僻静的香客房,虽是单独院子,却只得两间屋子,连个厨房都没有,另一间房子似堆放了一些杂物。 沐云提了红泥小炉的茶壶给两个婆子沏了茶水。 伍婆子一看这住处,眼泪包也包不住,只片刻就滚滚而落,“姑娘,是老奴对不住你,让你受罪了。” “婆婆言重了,这两年五娘住在这儿很自在,也习惯了。每月还能去参加一次桂花诗社的活动,我很知足。” 朋友不常见面,到底疏远。 早前的金三娘田二娘,是极好的朋友,这一年多,几人亦渐行渐远,也至最后生疏得近同陌路。万三娘在她完成《地府游记》后,自认再无所求,将她撇在一边再不理会,整个桂花诗社上下皆知,“礼部左侍郎沈俊臣的嫡次女,其实还不如沈家薇、沈家莉,甚至不如沈寒这个拖油瓶。” 那些捧高踩低的,自与沈家薇姐妹靠近,听说沈家莉与沈寒姐妹二人去年、前年陆续入了桂花诗社,引荐人便是沈家薇。 沈家薇与沈宜现下是沈俊臣最得宠的两个女儿。 沈家薇许配给肃王府一位侧妃所出的七公子——延平候,这可是多少嫡女都结不上好亲。沈家薇是牡丹花神弟子,身份贵重,又传出是她根据沈容口叙,写下《地府游记》劝人向善,在京城颇有才名,得到肃王府侧妃青睐,直赞沈家薇才貌双全,破例订下这门亲事。 顾婆子道:“姑娘收拾一下,一会儿随老奴回沈府过年。” 沈容道:“在寺中住了两年余,若要离开与与悟明大师辞行。只是,我是过完年再回来,还是往后都在家中,我也好拾掇东西。” 伍婆子一怔。姑娘过得这么苦,是她对不住太太,这两年反是姑娘关照着她们,大太太因恼石氏,各处管事更是刻薄她们母女三人的衣裳吃食,而仪方院更被府中认为不祥,若非姑娘省下银钱接济贴补,她们早就饿死冻死。 顾婆子笑道:“姑娘渐次大了,小太太说过完年,姑娘就不住在寺庙。”她的耳畔,回响着韦氏的声音,“她当年给了我一处庄子,说要我教她学如何打理,得了人的好,还没教呢,唉……欠人的总是要还,你与伍婆子把五姑娘接回来吧,她也是个苦命人。” 长姐远嫁,祖母不疼,继母厌弃,父亲更是冷漠得似乎看不到这个女儿。 韦氏觉得沈容乖巧懂事,虽然有些小性子,这但凡是人,谁没有几分脾气,心生怜悯,又觉得自己当年答应过的事,就得践诺。 沐霞招待两个婆子茶水。 沐云收拾东西。 沈容则去了住持禅房,站在门外道:“明爷爷,五娘要回家了!” 悟明启开双眸,就在昨日,连白真大师也云游去了,这两年半无论是白真还是梁宗卿,都为一个人留下——沈容,这孩子聪慧,但更可贵的是她刻苦用心,无论学什么,定会用心学好,他们几人都是瞧见的,无论是习字还是练武,她拿出的劲头竟比成年的男子还要坚决。 这样的女子,注定了非寻常人。 梁宗卿与白真大师都说,已经不能再教沈容了。 棋艺,两人教了。 书法丹青,也都教了。 沈容差的是阅历。 “明爷爷,你在吗?” 沈容不见应声,又唤了一遍。 悟明大师道:“去罢!去罢……” “明爷爷,年节快乐!愿明爷爷吉祥如意!五娘回家了,改日得空再来瞧明爷爷。明爷爷,你莫总是打坐,坐得久了对腰不好。明爷爷,保重!” 悟明大师听着这喋喋之音,温暖而熟悉,就似他记忆里幼年时的合家欢乐之境,那已是记忆里久远的生活了。 沈容道:“明爷爷,我去给白爷爷道别!” 沈容转往白真的禅房前,她不知道白真已经离京了,离开前只与悟明大遇说了一句:“五娘有劫!” 腊月二十七,京城,雪。 雪是从辰时开始下的,飘飘扬扬,轰轰烈烈地扑向大地,而大地静寂无声,有情雪,无情地。雪初时很小,下了不到一炷香就突地转大,密密蒙蒙,织成了雪幕,这偌大的雪幕将天地万物笼在其间,就像一张大网,任谁也逃脱不掉。 京城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许是下雪之故,酒肆、茶肆的生意却是出奇的好,有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飘出,更有歌女柔缓动人的曲音回荡,繁华中却不失安宁,整个京城就像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沈府,一如两年半前。 她曾以为,离开只是暂时,不曾想这一离开,沈家就再没有接她回来的打算,有了第一个年节的不接,便有了第二次。 她不在的日子,沈府上下早已忘却了“五姑娘”的存在。对于众人来说,沈宛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就连世人都忘却沈俊臣还有一个嫡次女沈五娘。 忘掉,其实很容易。 隐身,其实也容易。 她没有声名:才气也好,容貌也罢,都像是一片空白,白得像一页纸,人们提到沈家女儿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沈元娘沈宛,其次就是近两年初绽锋芒的沈家薇。 沈宜在两年前的初春,也不知是何人使坏,许是因换了新社长之故,竟临时来了个“即兴诗词”的入社大选,沈宜备了几首诗词,皆是沈俊臣给做的,到最后硬是一首也没用上,被惨烈地淘汰,未能成功进入诗社,好在那届被淘汰出来的人不止她一人,还有五个贵女,倒也不算丢人。 沈宜退一步而求其次,入了石榴诗社,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倒也生活得快乐自在。因着她是嫡女,最不屑与沈家薇、沈寒等人玩乐,动不动就鼻子轻哼“一身铜臭”。 时间,最易催人老;时间,也最是疗伤的药;时间还可以改变人。 明明一切未变,可沈容却觉得一切都在变。 人在变,景未改。 伍婆子唤了门上的精干小厮,抬了两口大箱子往后院方向行去。 第141-142章 大闹年夜宴(12000+) 沈容穿着半新冬裙,披了一件昭君帽斗篷,行在雪幕里,迷迷蒙蒙中,只听到一阵嬉闹打趣之音。声音不时从前院书房传来: “沈宏,这是你家来投奔的亲戚么?还带着丫头、箱子?” 亲戚?她离开两年半,就变成了沈家的亲戚了撄? 沈宏正在与几个少年站在前院书房的凉亭里张望。 以前这里没有凉亭,府里经过了扩建。 沈容除了问府中的人和事,如建凉亭这样的事她却不屑一问。这次回来,她得想法子脱身,更想彻底离开。 沈宏眯着眼睛,待看到伍婆子时,突地忆起近来伍婆子不止一次地去福瑞院,说要把沈容给接回来,当年说的是两年,而今两年半都有余了。大太太自是不应,大老爷也不吱声,甚至认为她住在寺里挺好的。 沈宏奔了过来,揖手问道:“可是五姐姐?” 沈容缓缓回眸,两年半不见,她亦然长开,五官眉眼里与当年的沈宛竟有七分相似,她却有一双极美的凤眸,光是一扫人,就似能说话一般偿。 “顾眸生姿,好一个如花美人!” 说话的是一个蓝袍少年,正意趣正浓地打量着沈容。 沈容冷声道:“哪来的登徒子?” 沈宏忙揖手道:“五姐姐,这是肃王府的延平候。” “原来是未来的八妹夫,盯人发痴,也要瞧瞧是谁,今次便饶了你,再有下次,惊动我娘,你就是落荷花池的下场!”她语调很平,却有能迷死人、极其好听悦耳的声音,骄傲、不卑不亢,拥有着独有的韵味。 她蓦地转身,领着沐云沐霞,身后跟着两个大箱子。 伍婆子快走几步,“姑娘,知你回来,老奴已令画兰画菊把闺阁打扫干净,还有沐云沐霞的屋子也清扫干净,屋里生了银炭炉子,备了姑娘爱吃的点心!” “长姐捎了五千两银子给我,公中不给配发,我们自己买,便是贵些也无妨,我们仪方院不差银子,仪方院今年要过个好年……” 沈容携着二沐,往仪方院方向而去,这一次回来,是为了她接下来的离开。 她已经厌烦了沈府,更厌烦了应对这里的人和事。 以前曾以为沈家薇是个好的,可两年的时间,让她见证了人是会变的。即便是前世记忆里,沈家薇对她的善意,都有了另一种解释与看法。 有名门公子问道:“沈七郎,那女子真是你五姐?” 都道当年的沈宛是个在大美人,今日的沈容,其风姿、气质绝不在沈宛之下。 沈宛的美,如一株幽谷的兰花;而沈容的美,则是扎手的玫瑰。 “两年多前,五姐姐自请去寺庙给先头太太抄经祈福消怨气,想助太太早登仙界,原说是两年,可今日方才回来。” 那真是他五姐姐?只比他长半岁的五姐姐?两年半未见,就如同变了一个人,就像是一颗耀眼的明珠,眉眼越发像当年的沈宛,可那眼睛却更是美丽动人,欲语还休,一颦一笑都似具有魔力一般。 听闻石氏就是个出挑的美人,沈俊臣也生得俊美,他们的女儿,容貌姿色皆不俗。 延平候道:“你五姐的才华并不显,也只是能识字,倒是听闻琴艺还不错。” 沈宏呢喃道:沈容的才华到底如何?他还真不知道。不知后来她离开家去了寺庙,梁宗卿是否还去教她? 寺庙那地方,许是梁宗卿不去的吧,倒是时常听说梁宗卿在宫中教皇孙们读书,直至三个月前方请辞云游天下。 沈容回到后院,豁然发现,又新添了两处院子,但每一处都远离着仪方院。 三座阁楼掩映在雪花飞舞的天地间,像是一幅黑白画,天空灰蒙蒙地,传来一阵少女的嬉笑声,八姑娘、九姑娘、十姑娘三人年纪相差不大。她寻声望去,其间还有三位瞧着眼生的姑娘。 沈家薇几人见突地有人往端仪院去。 沈家莉惊叫大嚷:“是五姑娘回来了!她回来了,怕是府里又不安宁了,你们忘了吗,可是有得道高人说过,五姑娘就是灾星……” 沈宜盯着沈家薇,“你现在还敢去仪方院?”带着戏谑、讥讽的询问,敢去吗?那里可是闹鬼的,世人常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惧鬼敲门,而今的沈家薇可是做过对不住沈容的事。 沈家薇心头一沉,当桂花诗社所有的人问她“地府游记就是你写的,听说是沈五娘讲故事,你就记录圆润,沈八娘,你文笔可真好。” 其实,写出初稿的人,并不是沈家薇,而是沈容,就连记录的人也不是她,而是沐霞。 到底是什么时候,她与沈容疏远的呢?是从一年半年前,每月出一册《地府游记》,可有一次,沐霞来送初稿,她出门参加赏花宴,沐霞找不到她,就直接去了桂花诗社。 那日万十七娘竟在桂花茶楼见朋友,沐霞无奈,想着自己离寺一趟不容易,从报国寺到京城可得好远一段路,若是步行更是大半个时辰,而她不能因为送书稿再来一趟,她也是见过万三娘、万十七娘的,最后想着:不如将书稿交给万十七娘。 万十七娘接过书稿,翻看了几页,以前每次都是沈家薇将书稿送来,所有人都以为是沈家薇写的,可今日才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惊奇地回道:“初稿是你写的?” 沐霞笑道:“我家姑娘讲述,我只记录,其实不算我写的,是我们家姑娘写的。早前姑娘还说要圆润,可是想着诗社不是有十二钗的大才女,也就不圆润。今日初稿送到,奴婢得回去与姑娘复命。” 万十七娘翻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原来过去若干期,真正在写的是沈容,而沈家薇居然抢了别人的才名,非说是自己的,韦十七娘听过沈容的琴音,那是自己听过最高洁的音律,这样的女子藏有大才。她曾几番试探,可沈容除了琴艺,旁的都不接招,反而弄得她猜不出底细。 万十七娘心下有疑惑,故意试探似地说道:“这样可好,往后每月十五午后,我着我家婆子侍女去报国寺取初稿?” 应是商量的话,万十七娘却带了几分肯定的语气,顿时令沐霞生出七分不快,“下次姑娘遣人来时多备些笔墨。你们出话本子,想来赚了不少银子,不会连笔墨钱也不给吧?不是说诗社最多的银子,怎的还让一个住在寺里的姑娘贴笔墨钱?” 自家姑娘就该白白干活,要劳累一场不说,还要自贴笔墨钱,这是哪里的规矩,就算是幽兰诗社,也没这么干的,万家不是大周首富,自恃最多的就是银子,怎么还占自家姑娘的便宜。 万十七娘身边的侍女墨香立时道:“怎么没给,我们诗社每月给了沈八娘二十两银子的笔墨钱。” 沐霞苦笑,原就不快,也不多想,张口就道:“我们姑娘一文钱都没收到。我一直在姑娘身边服侍,有没有我还能骗你们。” 万十七娘一惊,沐霞没必要说谎,这说谎的便是沈家薇。 因着这事,万十七娘唤了沈家薇去问话,沈家薇听说她知晓此事,一个月二十两,也难怪沈家薇自己昧下,“我五姐姐不差银子,她素来根本就不计较钱财之物!” “不计较,不计较你就可以昧下!你抢人声名不说,还昧下诗社给她的笔墨钱。沈八娘,你真令人失望?没有才华,抢他人的才华;抢了他人的功劳不算,还把诗社给沈五娘的笔墨钱也昧下。” 万十七娘的语调很犀厉,万家也有人入仕为官,宫中还有一位受宠的丽昭仪,她才不会怕谁。 早前敬重沈家薇,是爱惜她的才华,而今才明白,一切都是假的。 沈家薇这样的女子,哪里值得她敬重。 “我怎没有才华了?万十七娘,你乱给我安罪名,我可不依。” “墨香,将前几日沐霞来诗社的事告诉她。” 叫墨香的侍女便绘声绘色地将沐霞与韦十七娘之间的对话说了。 沈家薇身子摇了又摇:她们都知道了,一直以来,她都说故事是沈容讲叙,是她在润笔整理、记录,还时常叫苦。 就算她没动脑袋瓜子,但她每次都将沐霞送来的书稿进行一番抄录,从来不曾修改过文字,是她认为上面的文字已经很美,不需她修改,她抄录一遍,就当是自己用心了,拿了每月二十两银子的笔墨钱,她也觉得心安理得。 她抄录,是怕人知道那不是她写的;她抄录,便有了理由拿到二十两一月的笔墨钱。 万十七娘道:“我在想,你五姐姐在寺庙,你每月去的日子与你交稿的日子并不能完全对得上,原来是你在冒他人之功,还争着要将你的名字写在前头!”万十七娘气愤地拊掌一拍,万三娘、副社长、梁五娘等人都出来了,带着鄙夷的目光冷视着她。 原来,这就是试她。 待她承认实情,她们立马就讥笑她。 梁五娘道:“沈八娘,沈五娘去了寺庙,手头原就拮据,昔日是她带你入诗社,她待你可不薄,你怎能如此待她,连诗社给她的笔墨钱都要昧下,你着实太让我们失望。” 从那后,万十七娘自己派人去取初稿,除了二十两每月的银子,还另会送一些笔墨纸过去。 沈八娘、牡丹花钗的名头再不是第一,到最后甚至有十二钗的人隐隐听说她的事,还曾建议不写她的名字。于是,诗社里要重新挑选牡丹花神首徒,她听到消息,卑微地跪在万三娘、万十七娘膝前,请求她们“请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失去花钗,我们家里,正在给我与延平候议亲,只要订亲,你们再重新选。” 后来成功订亲,她才发现肃王府侧妃看重自己,是因为她的才情名声,她又请求,“请让我再担任花神首徒,我要做延平候夫人了,待我及笄之时,我一定交出牡丹花钗,亦交出首徒之名。” 万家姐妹念着她要嫁入皇亲,想着往后还要她帮衬,自是再不提此事。 那一次的变故,因沈容而起,如果沐霞再等半个时辰,她就回家了。沐霞等不到她,自作主张找了韦十七娘,《地府游记》的事才会曝露。 沈宜问她:“你还敢去仪方院?” 沈家薇不敢,现在沈容回来了,石氏也该要觉醒。过去两年,仪方院一直很安静,伍婆子一如往常般地拜祭,唯一不同的,就是建在祠堂外的小庙拆了。 沈容扭头,望着三位妹妹的胸膛,她微敛眸光:变了,全都变了,三个人曾经的红心变成微微发黑的心脏。 沈宜自私自利;沈家莉更是想夺他人东西,就会想尽一切法子地得到,就连前世的沈家薇也坏了? 也许,前世的她,就不曾直接了晓她们三个人。 她就这样盯着远处的少女。 她们也这样远远看着她。 明明是姐妹,却彼此都像在看不相干的外人。 隔着雪幕,她们瞧不见沈容的容貌,却依稀似看到了当年的沈宛,也是这样的高挑,也是这样的自信满满,也是这样的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子。 沈容转身进了仪方院,小厮却不愿进仪方院,只将箱子放在院子外头便撒腿跑开。 人言的力量是可怕的,仪方院则是象征神仙之地,而今却成了鬼怪,是从那个道士说的胡话开始吧? 她不在乎! 对她,仪方院就是个驿站,终有一日,她是会离开这里的。 这一年,腊月只有二十八天,腊月二十八就是除夕夜。 沈家所有的主子、姨娘都在福瑞院守岁,听说连二房的主子姨娘庶女也都到了。 老太太因与柳氏斗法落败,沈俊来有了美人忘了娘,老太太吃了闷气,带着沈宝又住回沈家大房的佛堂,沈俊臣再不肯给沈宝单独的院子,直说“不合规矩”,沈宝只能带着四个丫头与老太太挤在佛堂。 新修的两处院子,是新来的四姨娘、五姨娘的,四姨娘是小太太韦氏给沈俊臣,五姨娘则是潘氏身边的丫头提上来的,两房太太斗得厉害,谁也不肯让谁。 两年前,先是二姨娘给沈俊臣添了一位十二姑娘,再是大姨娘添了一位十五郎,紧随其后的韦氏又添了一对孪生儿子:十六郎、十七郎,之后二房又添了十八郎、十九姑娘、又添了一个嫡子二十郎,大房所出的十二姑娘没到周岁夭折了,再是二房的十八郎也跟着没了。 这之后,无人再添丁进口。 老太太、大太太忌讳沈容,令大厨房那边送了席面,摆到仪方院。 沈容瞧了一眼,比记忆里的情形很差,哪里像是除夕作的席面,更像是打发下人。 伍婆子道:“麻婆子,今年五姑娘回来了,你们……”她只是一瞧,就知这席面不是照着主子的规定来的,三荤四素一个白菜豆腐汤,除夕夜怎么也得大鱼大肉,稍好些的菜肴就没有。五姑娘好歹也是嫡次女,又在寺里吃了两年余的清苦,怎的这样打发人,着实欺人太甚。 沈容打断道:“伍婆婆,罢了。沐云,去侧门,昨儿订的一百两银子一桌的席面该到了,让他送进来罢,把两张桌子都拼好。” 她回来了,她已决定了带着几个忠仆离开沈家,离开前她是要大闹一场的。 隐忍了这么久,她终于不用再继续忍下去了。 他们准备好迎接她的大闹了么? 他们做得越过分,届时她大闹就越是恣意,事后更不会有半点的愧疚之意。 沐霞笑道:“姑娘,刚才沐云已去侧门。” 不多会儿,就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一个掌柜娘子领着十几个婆子、侍女鱼贯而入:“这些都是沈五姑娘订的桌面,红烧鲍鱼,大份一例;燕窝一例,足够六人量;珍珠鸡蛋羹一例,这可是用了最好的南海珍珠三粒;霸王别姬,一煲,选用最好的鳖、养了三年的老母鸡……” 掌柜娘子每报一样菜,沈容就微微点头,薄待她,当她没吃过好的,她可以不要才名,但却可以做吃得起、敢担当的人。 沈容扫了一眼满满一桌的菜。 麻婆子数了一下,竟有六十六道菜,这数量岂不比福瑞的团圆家宴还要丰盛。 “沐云,取二百两银子,你们做得很好,一百两银子是席面钱,另一百两是打赏的,这大冷的天,你们送来还热气腾腾的。从明儿开始,改为每日十两银子的席面,正月十五就照今儿的例做。” 掌柜娘子喜出望外,多少年了,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 沈容笑了又笑,“沈府五姑娘旁的没有,就银钱多。我长姐前几日刚捎了五千两来,说是给我的年节钱,还很生气的着人捎话,说我年节花不完,就当我没这个妹妹。这不,我可不敢不花完。我算了一下,既不能不花完,也不能太过浪费,这样罢,我给你三千两银子,你去酒楼外头的街道上摆上十来桌,就说是沈府五姑娘请全京城的乞丐吃饭,什么时候你将这三千两银子花完,什么时候停止摆宴。” 伍婆子惊呼一声“姑娘……”这分明就是烧钱玩,但沈容虽在笑,眼里却是无尽的寒气。 沈容却打住了她的话。 掌柜娘子连连哈腰点头,“姑娘,信得过民妇?” “你一品酒楼的名声在那儿摆着,我有甚不放心?去吧,回去给乞丐们预备酒宴,我过年,他们也得过年。” 掌柜娘子得了赏,领了长龙似的队伍退出仪方院。 麻婆子要离去,只听沈容轻喝一声:“麻婆子,把你用来打发下人的饭菜带走,本姑娘吃得起最好的席面。” 麻婆子迟疑,沈容一打手势。 啊呀—— 麻婆子一下跌倒在地,脸上就出来了一个巴掌印。 这一巴掌是沐云打的,但她没有动手,这是用内力搧出的,而沐云只用内务在五尺内打人,偏偏麻婆子就在她的范围之内。 麻婆子连连揖手:“太太莫怪,老奴这就回去!” 其他的丫头更是吓得作鸟兽散。 麻婆子跌跌撞撞,进了福瑞院,福身道:“大老爷、大太太,太太又显灵了!嫌老奴送的席面不好,五姑娘自己在一品楼订了一百两银子一桌的席面,还打赏了一品楼掌柜娘子一百两银子的跑腿钱,又另赏了三千两银子,说让一品楼在酒楼下面的街楼上摆酒席宴请全城乞丐!” 一音落,屋里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你瞧我,我瞧你,五姑娘默默无闻两年余,一回家就不同凡响。 老太太怒道:“这个孽障,她……她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麻婆子道:“听说是大姑奶奶从赵国捎来的,还写信给她,说如果这个年节不把五千两银子花完,就不认她这个妹妹。” 哪有说这种话的,但也能瞧出,沈宛对沈容的纵容疼爱到了极致。 沈宜道:“那可是银子,有她这样花的么?” 麻婆子抚着脸,“这是太太显灵给打的!下手好狠!” 沈家薇不紧不慢地道:“我就说了,她就不能回来,一旦回来,家里就别想安宁。” 大姨娘轻呼一声“八姑娘”。 沈家薇不以为然,坐在庶出子女的酒席上,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突觉索然无味。 浓家莉道:“长姐今年好像没与我们送年节礼。” 老太太道:“说是送了的,只是走的是运达镖局,许是要晚到几日。” 虎威镖局的价儿太贵,比旁的镖局贵多了,这是论斤收费的。运达镖局、顺风镖局则要便宜四成的价儿,沈宛许是走了运达镖局,所以要比往年晚些。 大老爷问一侧侍立的李管家,“今儿去两家镖局问过了?” 李管家道:“问过了,并无从赵国过来的货物。” 潘氏问:“五姑娘怎么说?” “五姑娘说,让家里再等等。” 柳氏不紧不慢地道:“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呢,往年最迟腊月初十前送到,今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儿的,大姑奶奶为何给五姑娘送五千两银子?听说还是通过永福公主转的。” 李婶子道:“禀大太太,奴婢听说,永福公主府今年得了两车大姑奶奶送的年节礼,可不是什么镖局送的,而是从赵国质子府转过去。那边将五姑娘的节礼送到庙里去,说是有五口大箱子,可今儿五姑娘入府只得两口箱子。” 所有人都快速地脑补。 那么,沈容将另三口箱子送哪儿去了,不会也是赏了人,赏的还是庙里的僧人,报国寺可是大寺庙,就连皇帝、太后也颇是敬重。 老太太扫了眼家宴席面,“没有燕窝鲍鱼,算什么家宴,唉……”想到沈容的大手笔,不让她来吃团圆饭,她就自己令丫头去一品酒楼订了一桌席面,仪方院上下聚在一处吃得美,比他们的席面还阔绰。 大姨娘心里暗道:以后都不会有了。沈宛给沈容银子,摆明她已知道沈家上下对沈容不好,寒了沈宛的心,她是绝不会再对家里人好。沈宛远嫁赵国,她的陪奁、体面,大半都是她自己挣来和石美金添的,几乎与沈家就没甚关系。 沈容给人的感觉就是奇怪!她根本就不在乎钱,只要对她好,她就会加倍待人好。 因沈家薇在诗社的落魄,大姨娘对沈容心生怨恨,这一年就未去瞧过沈容,就算去了两回报国寺上香,也是上完香就离去。大姨娘到底不装善良憨厚,也会怨恨了,也不再去巴结沈容了。 第142章大闹夜宴 柳氏道:“老太太,仪方院不是有么?” 沈容一个人能吃多少,那可是上百两银子的席面,这么贵的席面也只这不知轻重的舍得去订。就算柳氏是过足富贵日子的,也舍不得这样花钱。 老太太轻哼一声,“让我吃她们剩下的,我可丢不起这人。” 沈宝只笑不语,心里琢磨着,沈容手里还有一千多两银子,居然说过个年节就要花完,好不羡慕。 沈俊臣道:“来人,把五姑娘请过来!” 李婶子派了个去年新买的小丫头去。 不多时,小丫头一个人回来,禀道:“大老爷,五姑娘说,问家里人承不承得住太太的怒火,是不是所有人都别过年?她这回子正跪在蒲团替全家求情呢,太太想在今晚索老太太、大太太当年毒害她的仇,说是只要她们二人死了,她就真正可以飞升了。 大老爷,真是太可怕了,灵牌居然会说话。还说老太太、大太太、二房的二太太当年用一只镂空金钗装毒药,三手联手取她性命。 这么多年,她瞧在两位姑娘情面上,一直在忍,可今日,大太太……大太太夺她嫁妆,抢她女儿给大房公中的家业不说,对待五姑娘如同待下人打发。 太太说,她觉得小太太是个好的,请大老爷将她们母女留下的家业给小太太打理,否则,三日之内,她必借年节享万家香火之时,来取老太太与大太太的命,一报当年毒她之仇!” 此时,外头传来了沈宛的声音:“娘!我不去!娘……” “去!去!你越退让,他们越欺你……谁也别想过年……”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来,“潘氏、李二花,纳命来……” 沈容自空中落下,身子摇了又摇,就似有人揽住了她,“娘……” 空中掠过一道黑色残影,残影在屋中打转,空中掠过一个阴森的声音: “去,娘就在后面,我乃冥仙,非鬼似鬼,非仙似仙,谁能奈何我?为助尔等扬名,我牺牲灵力,给贵家夫人太太显灵,一朝闭关,封六识,你们就胡言乱语,毁我声名,说我是灾星! 我要害我之人索命,欺我女者十倍偿还!潘氏,你数着官家太太奶奶送来的厚礼时,一面谤我,一面赚钱,明知他有妇,却抢我之夫。 沈俊臣,你好没良心!若非我石氏,岂有你今朝荣华,你忘恩负义。 沈俊来,你明知李二花要毒害我,你不肯下手,不是你有良心,根本是你胆小怕事下不了手。潘氏,藏有镂空金钗是七日绝命散可是你送回石台县? 哈哈……潘氏、李二花,我要你们亦身中同样的剧毒!哈哈……” 沈容拿定了主意要离开,但离开前,她绝不会放过害死石氏的人,老太太、潘氏都不会放过,当年要不是她们,李氏又如何能害死石氏,在石氏被害事中,她们都是同谋。 沈容突地大喊三声“娘”,然后就是一阵急切的呼啸声再是三声:“娘啊!” 她们不是怕鬼么,沈容就再装神弄鬼一次,虽然这法子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却着实管用。 一时间,李婶子突地阴森发笑,扑向沈宝,“宝儿,娘死得好惨啊!你下来陪娘好不好?我每日饮一碗七日绝命散向大嫂恕罪!毒发之时——好痛!好痛!你死之后,每日便要服秕霜,如同你昔日下毒害我之时……” 沈宝一声惨叫,被李婶子锁住脖子,拼命地掐着,只片刻,沈宝便厥了过去。 沈家薇等几个姨娘早就吓得颤栗。 韦氏搂了她一对双生子,退让到角落里,将他们的脑袋压在怀里,不让他们看到这一幕的恐惧。 沈宏身子一抖:“沈宪,还我命来!你与沈宾诱我下河,害我性命,还我命来……” 沈宪哪见过这等场面,当即惊吓过度,身子一软,羊癫疯发作,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 一侧的李管家突地也跟着发作,直奔沈俊来:“父亲,我是你亲子,你为了一个女人误我性命!你好狠的心啊……” 沈俊来连连后退,“不是的!不是的!是你死在前……” “我死在五月二十日,你结识在五月初六,谁前谁后,瞒不了天地!” 老太太看着这凌乱了花厅,胆小的下人,早就吓得四下逃窜,姨娘各拉自己的儿女躲命。 柳氏母子哪见过这等恐惧,早已躲在桌案之下。 “柳青青,你害我性命,纳命来!” 不待柳氏呼声,她身边的沈寒已经两眼一番,昏了过去。 大姨娘立在中央,仰头望着空中,“太太!太太!”刚唤两声,她陡然发现,空中的黑影是投射出来的影子,立即指着屋顶,“这不是鬼,是影子!是屋顶投下的影子!有人装神弄鬼!”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如恶狼般地盯着不远处的沈容:“五姑娘,是你在捣鬼?你买通了江湖高人,故意扮鬼吓人……” 沈容漠然得面对无情,要不是这几年让紫嫣又细查了沈家所有人,她不会知道,大姨娘早在石氏嫁给沈俊臣不久后便背叛了石氏,甚至暗里做了不少算计、伤害石氏的事。 沈家薇恨她,大姨娘亦恨她、怨她。 早前大姨娘想从她们姐妹身上得到好处,还装出和善模样,而今是连装也不需装了。 沈容道:“你当真没有愧对我娘么?你敢说没有么?为了拥有一男半女,你与潘氏达成怎样的交易,你敢说吗?吴小草!” 一声“吴小草”,大姨娘身心一颤。 此次沈容归来,她就感到了异状。 韦氏自作主张,说要过年节了,非得把沈容给接回来。 沈容唤出了大姨娘的本名,“当年你故作贫苦,不能生活,甘入奴籍,其实就是冲着他去的?你真以为别人不知道?我娘第三胎小产的孩子,是如何没的,是你动的手脚,你恨我娘不抬你为通房,就暗里下药。 吴小草,若不是我娘是冥仙,我会知道这些?吴小草,你小月的第一个孩子,那不是第一个吧,早在我娘怀上我长姐时,你就与他勾搭上。沈家薇是你怀的第四胎?你因身子受损迟迟不能有孕!若非我长姐心善,令太医给你调理,你能有儿子? 吴小草,说到底,你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你的心是黑的!红是表面,里头黑透了,是你给二姨娘、三姨娘甚至是大太太下了绝\孕散,就连小太太、四姨娘、五姨娘,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吴小草,你到底是为自己还是帮我娘报仇?哈哈,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一切皆有报应,你们等着吧,都有报应,哈哈……” 在她的笑声里,所有刚才“鬼附身”的人都清醒了过来,“你们这些小鬼,都散了吧!沈府这一场乱局,真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所有人发疯表现的“鬼附身”,其实是她施下的催眠术。沈容一说“娘、娘啊”,他们就会催眠术发作,而一听到沈容笑,他们就会醒转。 大姨娘当即跳了起来,指着沈宛:“你胡说!别听她胡说八道!五姑娘,你不要血口喷人!” “各位若是不信,此刻将大姨娘母女的下人束住,去她的院子搜,自能发现真相!吴小草,你装善良无辜,装得很好。自我娘来到这里,你们所有人做的事,她全都知道,要不要我说出你给大太太几时下的绝孕散,再说出你几时害了二姨娘、三姨娘,再几时成功给小太太也下药成功,给四姨娘、五姨娘也下药成功的?啧啧!你真是太喜欢大老爷了,喜欢到不想让其他的妻妾再生出孩子……恭喜大老爷,你这一生,真正懂得喜欢你的女人,早就香消玉殒,而留下的女人不是心肠歹毒,就是另有所求……” 四姨娘、五姨娘跟沈俊臣也有一年半了,这会子惊闻她们不能生,很是意外,都望着沈容。 “五姑娘,这事是真的?” “我说的话,你们爱信不信,再过十年,你们自能明白,往后莫来扰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她蓦地转身,看着桌子低下的柳氏,“你可真是好呢,为了在沈家站稳脚跟,竟与大姨娘联手。当年,大姨娘在江南,得遇一个游方道士,求得绝孕散,一包下在大太太饭菜之中。而今,再回京城,她可寻不到那么好阴毒之药,那药是你给的,柳青青!你别来招惹我,你的过往,我敢说,这屋子里的人,没一个比我更清楚,不想让我抖出来,你最好对我敬而远之。” 沈容今日进来,当看到大姨娘那内黑外红的心,就知道她一直在伪装,待她细瞧之后,发现沈家薇的心也越发趋向如此。 她与问心石合二为一,能洞悉人心底的秘密,这是她用问心石的神通看到的真相。 大姨娘竟是这些人里,最狠毒之人! 而她以前却没瞧清大姨娘的本性。 难怪,在前世时,她们姐妹身死,大姨娘却坚\立不倒,这不是她有多老实,根本就是她会伪装。 沈家薇从一边冲过来,大声喝道:“沈容,你是嫉妒我,你是想破坏我的亲事,所以故意中伤姨娘,你是故意的!” 沈容微微一笑,“原想提醒你的,罢了,但愿你能多活几年。”她将视线移向潘氏。 潘氏心下一寒,如果没有鬼怪,沈容是如何知道自己在布局,延平候,人长得俊,才华也过得去,还是皇亲国戚,这样的好姻缘怎能给一个庶女,只要时机成熟,潘氏是准备抢来给九姑娘沈宜,在她看来,无论九姑娘哪方面都更优胜于沈家薇。 沈容翩然而去。 就算空中的黑影是伪造出来,可刚才那么多人的“鬼附身”却是真的。 沈家薇提高嗓门,大声吼道:“我知道,前日你回府,你故意勾/引延平候,他夸你长得好,你想抢他!你真不要脸,居然要抢……” 啪—— 一记耳光,不是沈容打的而是沐云出手,她就站在门口,与沈家薇靠得最近,可所有人都没看到沐云动手。 沈容与沐云走了。 伍婆子看了眼主仆二人,进了福瑞院,看到花厅上的狼藉凌乱,“大老爷、大太太,莫与太太计较,请恕了太太之罪!” 沈俊臣指着屋顶,“孽女!孽女,她居然敢装神弄鬼,这个孽女……” 韦氏将两个孩子交给娘,对潘氏道:“大太太派人搜大姨娘的屋子,五姑娘谁也不指责,却单指责她,定有原由。” “小太太,五姑娘不懂事胡说,这种话你也信?” 二、三、四、五几位姨娘福身道:“请大太太搜大姨娘屋子,还我们一个公道。” 这两年来几乎再没有人怀孕,这件事不是太奇怪。 大姨娘道:“大太太,妾身是冤枉的!五姑娘得了疯症,胡言乱语……” 韦氏道:“大姨娘,你不是自称最为善良,应该令人搜屋子,如此便能证明你的清白。” 四位姨娘也不吃饭,想着她们不能生,心下又恨又恼,如果真是大姨娘做的,她们绝不会就此放过大姨娘。 二姨娘道:“清者自清,大姨娘为证清白,就该让我们搜!来人!”她大喝一声,与几位姨娘交换眼神,“进大姨娘的屋子搜!” 潘氏心下怒火冲天,可现在她要表现出大度,“李婶子、多婆子也一道去吧,从现在起,大姨娘母女不许与任何下人接触。小太太,你监督众人搜屋子!” 大姨娘神色慌张:“大太太,你不是说我最是憨厚的?” 大姨娘吴小草憨厚,这真是笑话,不过是她会装憨厚,用憨厚老实的外表来蒙蔽众人。 潘氏现在还真拿不定主意。她一转身,冷冽地望着柳氏,“弟妹,药散……” “没有,我怎么会有那种药散。” 这两年,连二房的两位姨娘也没再怀孕。 柳氏想到沈容的话,她什么都知道,心下不由一沉。 潘氏道:“弟妹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听五姑娘的意思,不会比大姨娘的事轻哦。” 二姨娘道:“我们曾在江南生活,莫不是在江南时,你便结识大姨娘。大姨娘知晓你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你们达到默契?” 儿郎姑娘们望着面前突然发生的转变。 沈家莉现下已经知事,听说大姨娘害了她姨娘,亦远离了沈家薇。 沈宜更是满心戒备,带着质疑与疑惑,目光流转在几个长辈身上。 老太太拍着桌案,“你们都疯了!那个失心疯丫头的话也信得,还是想想如何压住石氏,再由她出来闹事,全家都别过。” 潘氏对李管家道:“去潘府请府医来,我现在只信自家人,外头请的,我不信!”她突地忆起,就在她初回京城,潘家的府医就给她诊过脉,“三姑奶奶不会再有孩子了……” “为什么?”她当时很是气恼。 “三姑奶奶的身子已经毁了。” 当时她气急之下,令李婶子赶人,现在想来,这话定是有原因的,这位府医是潘家的家生子,很是忠心,定然是当时就瞧出了异样。 沈容的话,到底有几分要信。 但不信是假的。 大姨娘不是与沈容沈宛姐妹最好,难道是沈容这几日回府,从石氏那儿知晓了实情,所以才恼了大姨娘。 大姨娘不是最视对得住石氏,原来一直都在算计。 大半个时辰后,三、四、五姨娘与韦氏带了七八样可疑之物,一一摆放在花厅。 潘家的府医到了,一样一样地拿起,“这个香囊,乃是忌物,里面有血麝珠,此物经过药物刨制,气味减弱,功效却大增……” 三姨娘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大姨娘,“是你!我滑胎的孩子是你做的,那些日子,我刚怀上第二胎,你便日日到我屋里说话,我还奇怪,你怎突然变得如此热心,原来是你要害我儿,是你害我……” 大姨娘此刻似被抽去了力气。 府医又拿了一个脂粉盒:“这盒子里加了丁香粉,孕妇忌用。” 四姨娘厉喝道:“你曾送给我一盒这样的丁香粉,你说老爷喜欢这种香味,你害我……” 有三样是无毒。 最后,府医拾起了一个瓷瓶,闻了又闻,从里面倒出一个纸包,嗅了一下,“此乃阴毒之物,正是绝孕散,只需一包,任是再健康的妇人,一旦中毒,若在一年内不能解毒调养,一生难再有子嗣。” 又查了一样,是一枚枚的熏香丸,“这是合欢香,乃是男\女同室之时所用。” 沈俊臣若有所悟,“大姨娘,这些年,你就是靠这个来拢住我对你的心?” 他一直不明白,大姨娘的姿色算不得好,在几个姨娘里也是垫底的,四姨娘、五姨娘是两位太太挑出的美人抬上来的,容色自比大姨娘胜上几分。而二姨娘、三姨娘是官家庶女,自小就容貌过人。 大姨娘被今晚发生的巨变怔住,再也装不出以往的憨厚老实,“这能怪我吗?你一个又一个地往后宅抬,她们年轻、美貌,可我吴小草最多就算清秀之姿。论娇美,我比不得石氏、三姨娘;论才学,我比不得二姨娘……当年在石台县庙中烧香,明明是我第一个认识你的,可你娶的却是石氏。我哪里不如人,若非家道中落,我怎会成奴成婢?” “你就是个丫头,你如何与人比?你怎能做下如此阴毒之事?” 大姨娘算是跟沈俊臣最早的女人,是石氏之后的第二个,在石氏有孕的时候,她就私里与他好,却又害怕被石氏发现,还为沈俊臣连堕两胎,直至第三胎时,她才得到名分,不想那时沈俊臣却要娶潘氏,为了得他怜惜,在她知晓那孩子保不住,她就寻了个藉由,在潘氏罚她之时喝下落胎药,诬是潘氏罚她落胎,也至沈俊臣与潘氏因此事对她心生愧意,同意带她去江南任上。 这些年,她不提落掉的那个孩子,府中下人都以为是潘氏使了手段落了她孩子。 她以为自己很难有孩子,没想潘氏与她示好,还承诺帮她调养身子,但前提时,要她一五一十道出石台县沈家的大小诸事。 这时她选择了背叛石氏。应该说从一开始她就是表面与石氏一条心,其实背里早已生出二心。 潘氏将手一抬,“劳府医给我诊诊脉,我是何故不能再生。” 府医却没有诊脉,“三姑奶奶,几年前,我便说过,你再不能生,你中了绝孕散,宫床已损,再难有孕!” 韦氏道:“请府医也给我瞧瞧!” 她不管这是谁家的,先拉他诊脉要紧。 府医诊了片刻,“从沈小太太的脉像看,你应该是近两年中的毒,这两年以上,与两年以内中的毒,是完全不同的。” 真的中毒了。 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亦都被治了一遍,府医道:“唯有四、五姨娘还有解毒的希望,你们二人都不足一年,用心调理,还能怀上子嗣。” 好险! 差一点就不能做母亲。 大姨娘听到这里,紧握着拳头。 这一回,她立下这么多的仇家,哪一个都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二、三两位姨娘,是与沈小太太一样的时间,再难有孕,三姨娘还好,已经有了十一爷,可二姨娘只一个十姑娘,怎会不恨她。 二姨娘问道:“我呢?可能调理解毒?” “二姨娘,晚了!若在一年以内,经过调理解毒,还能再生,可是你中毒日久,不能生了,而且你是在生产不足百日中的毒,这种毒比寻常的浸得更深。” 吴小草! 二姨娘在心里一字一顿,狠厉地望向大姨娘,“你假扮仁慈,蛇蝎心肠!你好狠!”她扑了过去,疯狂的抓挠着大姨娘。 沈家薇想帮忙,可她此刻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止住。 大姨娘怎么能做这样的狠毒事? 她怎么敢? 大姨娘身子一软,仰天高声呼骂:“石美玉,你为何阴魂不散要揭穿我?石美玉……”如果不揭穿,就没人发现她的秘密,她一直都是那样的憨厚善良,现在却没有了那层伪装,她就是一个最恶毒的女人。 沈家薇望向沈俊臣:“父亲,大姨娘也是被逼的!” 二姨娘道:“她被逼的?她一个丫头做姨娘,是何等荣耀,我与三姨娘还是官家姑娘都不曾觉得委屈。她没银钱,大姑娘帮她赚;她没田庄、没店铺,大姑娘也帮扶她。到头来,却是狼心狗肺、背主求荣,她的骨子里就是一个贱婢!” 世间,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大姨娘这样的人。 ---题外话---终于揭穿大姨娘的伪装了!鞠躬求月票!求订阅,求各种支持!! 第143章 风波起 她们母女所有的一切,都是石氏母女给的,大姨娘是怎样算计的,背叛石氏,还能振振有词地说,是她先结识沈俊臣。就算沈俊臣最早出身寒微,也不可能娶一个丫头为妻,沈俊臣看中的原就是石氏,她倒说得好像是石氏抢了她的意中人一样。 沈家薇怒喝,“你胡说!胡说!我姨娘早就脱了奴籍!” 不让骂,她偏要骂。 “一日为奴,终身是婢,她就是贱婢!是大房几位姨娘中最卑贱的贱婢、毒/妇!”三姨娘接过话,用最狠毒的声音辱骂,如果她没有十一爷,她真的活不下去了,她一生再不会有孩子,这是如何残忍的事实。她还这么年轻,一生就只能有十一爷这一个孩子。 不恨吗?恨透了。 沈家薇身子一摇,原来在家里,大姨娘是这等的不堪,以前大家只是没说出来。说大姨卑贱,岂不是说她沈家薇卑贱。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比嫡女差,甚至比沈容都要强。 二姨娘讥笑着,“你装得可真好!四姨娘、五姨娘也比你尊贵,好歹她们是抬了姨娘才与老爷有肌肤之亲,可你呢,在先头太太怀上大姑奶奶时,你就与大老爷好上,背着主子爬老爷的床,还怕被人发现你有身孕,背里落胎。大姨娘,你怎不是最卑贱的!最阴损毒辣!像你这样的女人,若是清白人家,那是要被拉出去浸猪笼的!” 大姨娘怎不恨石氏,在她发现怀上第一个孩子,就暗示自己与沈俊臣有了夫妻之实,可石氏硬是装听不懂,还用言语告诫她“我的男人,不是其他女人可以肖想的。”末了,石氏还说,“如果有丫头爬了老爷的床,我会灌下一碗药,再着人发卖千里之外。” 以大姨娘对石氏的了晓,这话绝不是说说。 为了能继续留在沈俊臣身边,能够时常看到他,最终她狠狠心,悄悄买了一剂落胎药,一大碗下去,孩子就没了,连做了两回,可每次落胎之后,她还要装出只是来了小日子,继续在石氏跟前服侍。 石氏有多幸福,她就有多恨石氏。 但她,又怕被发卖。 只得在石氏面前装老实敦厚偿。 时间长了,她瞒过了石氏,终于在沈俊臣将要入京赴考时,石氏这才松口,抬她做了沈俊臣的通房、侍妾,并允她跟着沈俊臣入京服侍。 她恨石氏,好恨! 若非石氏,她已经有四个儿女。 前面三个未曾见面的儿女,便是在那艰难之时被她狠心落下。 潘氏失魂落魄,她一直盼着给沈宏再添个弟弟,而今是真的不能,是谁破坏了她的打算与美梦。“来人,将大姨娘、八姑娘关于柴房,等候发落!” 沈家薇问道:“母亲,为什么要关我?” “从即日起,八姑娘不得再出府门,由十姑娘转告桂花诗社,八姑娘行事狠辣,与大姨娘狼狈为奸,给几位姨娘下绝\孕散!” 大姨娘惊道:“大太太,这些事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连累到八姑娘身上。” 潘氏说的话要是传出去,肃王侧妃肯定会退亲。 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哪家能容得了一个“狠辣歹毒”的女子为妇,尤其是肃王府那样的婆家,规矩比寻常人家更重,亦更爱名声。 潘氏是想毁了那门亲,夺过回给自己的女儿沈宜。沈宜才是嫡女,沈宜才配得上皇家贵公子,就凭沈家薇,她哪里配。 “你极少出门,如何与人联系买到绝\孕散这样的阴毒之物,这等东西,可不是京城的市井店铺能够得来的,自然是你让八姑娘买毒,而你下毒,八姑娘定也是知情人,这还不叫狼狈为奸?” 沈容知道潘氏的盘算,潘氏也不想再演戏,只要传出沈家薇失德狠辣之事,肃王府定不会再要她。前几日,延平候不是瞧中了沈容么,这件事正好可以做做文章。 潘氏如此说,还有一个用意,逼大姨娘说出柳氏的事。只要柳氏的事被她拿住把柄,柳氏这一辈子都休想在她手里翻身。 福瑞院不能安心过节,仪方院众人就恍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沈容令画兰备了香汤,泡在桶中,静静地思忖。大姨娘一脑子的妇人心肠,最毒妇人心亦在她身上得到了体现。她以前竟然没有瞧出来,还以为她是好人,却是一只实实在在披着羊皮的狼。 今日证实,她亦吓了一跳。 她不能说是自己早已窥破秘密,只能说是石氏告诉她的。 伍婆子到外头打听了一圈,站在窗前禀道:“姑娘,福瑞院那边传来消息,大姨娘屋里果真有几样阴毒之物,大房的太太姨娘全中了毒,只四姨娘五姨娘能调理恢复,其他人都不能再育子嗣。” 前世时,大姨娘母女为何要在她入庵堂还去探望,是赎罪,还是愧疚?又或是炫耀她们比她过得好。 沈家薇的心早前是鲜红的,可这次再见,已变成外红内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令她一夕之间发生了改变。又或是沈家薇的心肠原就如此,不过是早前没让她瞧出来。 沐云进了内室,“姑娘,可要添热水?” “沐云,今晚是不是闹得太大了,其实我让小丫头传话,他们听了之后,就会有所收敛,可这场戏突然就乱了。” “姑娘,这两年半,他们是如何待你的,不接你回府,将你遗忘,八姑娘也以为你是好欺负的,诗社每月给的二十两银子笔墨钱,她昧了去,其实她想要,若她说了实话,姑娘也会给她。沐霞无意间说了实话,她就恨上姑娘。斗米养恩,担米养仇,真真不假。姑娘待她们母女的好,她们不念着,却因沐霞的无心之举让她露了真相,她就以为是姑娘所为,问都不问,将所有的过错怪到姑娘身上,背里还抵毁姑娘,叫诗社的姑娘都不要与您往来,将你生生说成一个恶狼猛兽。” 就算要判一个人的错,总要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可沈家薇没有,她还鼓动与沈容交好的人不要再与沈容交往,说沈容是沈家最晦气之人,谁遇上谁倒霉。 她错怪沈容,沈容可以忍。但沈家薇在背里编排沈容,拿沈容当傻子,利用完了,再狠狠地踩上两脚,沈容绝对容忍不了。 早前不说不是她不知道,不过是想给沈家薇两回改过的机会。在桂花诗社时,万十七娘就曾告诉过沈容,“沈八娘说你晦气,我与社长、梁五娘自是不信的,可是不妨说的多了,知的人多了,旁人信的也多了。你妨着她些吧!”沈容听到提醒后,对沈家薇道“八妹妹,以后背后抵毁我,我不希望最后闹得彼此连姐妹也做不成。”彼时,沈家薇一脸仇恨地盯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沈家薇抢占她人名声,这不是抢占,是沈容根本不屑要的名声,沈容能让诗社署十二钗的名,另外十一人个个都与沈容没有半分关系,说什么圆润,她们根本就没有做多少圆润修饰语句之事,旁人占得,为甚她沈家薇就占不得。 最后,却被社长等另十一钗指责她卑鄙。 沈家薇想到就恨。 原本沈家薇有正名的机会,只要沈容继续把书稿给她就行,可沈容默许了万十七娘直接从她那儿取到书稿,这不就更证实了沈家薇是抢占她人之名。 从这时起,沈家薇就恨上了,既然沈容不仁,又何怪她有情,她在背里与沈容交好的姑娘说沈容的坏话,言词夸张,也至金三娘、田二娘都敬而远之,最后连沈家莉、沈宜也当沈容是灾星。 福瑞院,大姨娘母女被关,所有人又恢复了早前的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入子时,放了鞭炮,给婆子下人发了包红,老太太道:“小太太在这儿盯着,大老爷夫妇与二老爷随我去祠堂议事。” 柳氏问道:“母亲,我不能去?” “你……就不必去了。”老太太在珊瑚二人的搀扶下走在前头。 一路人,众人各不说话,仪方院里突然升起了几颗烟火,光华四射,很是耀眼,沈容果然是大手笔,据老太太所知,这种漂亮的烟火可不便宜,一筒就得不少钱。 “姑娘,你在说什么?你不仅给我们所有人一人五十两压岁封红,还要还我们四人自由身?” “当年买下你们,我就没去官府存档,沐云沐霞那儿,我已经查过,她们二人从来就不是奴籍,这一纸《卖身契》烧毁,便能恢复自由身。画兰画菊二人,原是从他乡转卖入京的官奴,待过年之后,你们拿了《卖身契》销了奴籍,从此也是自由身。”沈容坐在花厅一侧,手里拿出四张《卖身契》,四个侍女一人一张。 沐霞问:“姑娘,我能烧了么?” “烧了罢!” 沈容笑着道:“除夕守夜,守到子时便算第二日了,大家都回屋歇着。” 伍婆子道:“姑娘,那些菜,好些还没动呢?” “挑上一些,赏给城外乞丐们吃。” 老太太领沈俊臣夫妇与沈俊来进了佛堂。 珊瑚给几人奉了茶水。 老太太道:“我就说,不能把那灾星接回来,可你们就是不听。”这做主接回来的人可是韦氏,老太太早将韦氏怨了一身的包。 潘氏忙道:“老太太,灾星可不是我接回来的,是小太太做的主,事先,我更是知都不知道。” 老太太气恼地吐了口气,她就知道沈容一旦回来,定会闹得鸡犬不宁,“着实不行,就将她早早配人,这乡野人家十三岁的姑娘出阁也多的是,翻年她就十三,虚岁十四,可以嫁人。人家不论好坏,只要有人要她就行。” 这种灾星孙女,早打发出了门子,全家人都平安。 老太太现在不仅是厌恶,更是深恶痛绝。 沈俊臣没想老太太会像打发叫花子一般叫发沈容,“大姑奶奶当年出阁,曾经说过,若是五丫头出阁,她要回来亲自操办嫁妆。” “一百万两?大丫头会把钱给你么?她只会给灾星,我们家一点好处也捞不到,既然捞不到好处,还不如就将她随便寻个人家嫁出去。这山野人家的糙汉子,有多少娶不上女人的,我们家不要聘礼,只要将她管得服服帖帖再不回来闹腾就行。” 老太太得多恨沈容,才说出给沈容寻个山野糙汉子为夫。 沈俊臣面子上可拿不下来,他到底是官员,就是传扬出去,他面上也无光,“这些日子,大太太打听一下,有没有说得过去的人家愿意娶她,若是有的,就嫁过去。” 潘氏笑了一下,“老爷的‘说得过去’是什么说法?我是照着老太太的意思,寻个山野汉子配了,还是照你的意思……” 沈容今晚一闹,潘氏也心堵得慌,她能善待沈宛,却无法对沈容有好感。 老太太喝道:“自是照我的意思,以灾星的性子,如果她得了势,我们家还有好日子。就许……” 沈俊臣打断了话,“不行!若是不得宠的庶女便罢,可这到底是嫡女,我们家已经亏欠了石氏良多,真这样做了,石氏饶不得我们。母亲别忘了,有永生的仙,没有不死的人,我们谁都免不得百年之后归于阴曹地府,到那时,便是石氏说了算。我不能做得太过,就算五姑娘请了江湖中人装神弄鬼,可其他人被‘鬼附身’又如何说?” 沈宝当时可是被吓昏了。 老太太也吓得不敢面对…… 想到这两次惊吓,尤其第一次,她就吓得大病一场。 沈家的人比寻常人更怕死,他们怕的是去阴间,怕去面对石氏。着实他们都做下了亏心事,再看沈俊臣的坚持,几人各怀心思。 沈俊来道:“母亲,大哥说得是,就寻一个差不多的人家。” 潘氏问道:“何为差不多?” 沈俊臣想了一下,“嫁过去,不能缺衣少食,也得有正经名分。是商贾人家还是小户人家,又或是配与大户人家的庶子……都行!”他似有些不耐烦,这种事不都是女人操心的,还要问他。 潘氏沉吟了一阵,“大老爷这么说,我就有数了,要不……嫁到潘家三房去,给潘七郎作贵妾。” 一旦生米做成熟饭,便是沈宛也拒绝不得。 沈宛疼极她的胞妹,一定会继续照顾她的,为了让她在潘家过得更好,每年的节礼是少不得的,过一个年节,不过半个月,就给了沈容五千两银子花使,还说让她花完,这也让沈容一出手赏人就是百两银子,还给全城乞丐给三千两银子办酒席,从来就没人这样干过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这虽是个灾星,长得还不错,身体与健康,要不就许给石台县李家二房的九小子做小。” 李家,这不是老太太的娘家。 潘氏打什么主意,老太太还能想不明白。 突地也想到,沈宛有钱,许会接济沈容,这可是个有钱的丫头,能在帮衬婆家过上好日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俊臣道:“你们说的这两家,我都瞧不上,你们不怕石氏闹得这两家断子绝孙,你们就做这主。我不管五姑娘有多不好,但她是我女儿,能让她做正妻,就绝不让她为贵妾,你们如此盘算小心报应!”他蓦地挥袖,“既然你们都未真心想过这家,我来替五姑娘挑夫婿,你们就不用管了。” 潘氏有私心,老太太的私心更重。 以前,老太太声声让他娶李家的姑娘,后又要沈俊来娶李家姑娘,最后又如何?还不是不成,现在又想扶持李家。 老太太吃了个闷亏,噎了一下,“李九郎哪里不好?” “偷鸡摸狗,大字不识,母亲倒是说说他哪里好?” 就算李家儿郎再不好,说起来也是亲戚。 老太太太想着李家侄儿、侄孙,只觉个个都是好的,再因当年想给沈俊来续娶李家姑娘的事落了空,总觉得对不住李家。 老太太反问:“灾星就好?”一个灾星丫头,还能挑剔她李家,要不是瞧沈容有一笔丰厚的嫁妆,还有沈宛接济,她才瞧不上。 “五姑娘再不好,那也是从二品大员的嫡女,又读书识字……” 在各人眼里,自己的孩子总是好的。 潘氏苦笑了一下,“要不许给潘家二房的十郎做正妻,十郎虽是庶子,还是不错的。” 沈俊臣摇头,“五姑娘的亲事,不与姻亲之家再联姻,你们就看到大姑娘给的那些节礼,看她出手阔绰,你们不要忘了,大姑娘嫁的到底是赵国皇族,就大姑娘的性子,惹急了她,她派暗卫杀手灭你满门又不是做不到。何况现在,她又给赵硕生了两个儿子,赵硕为她,把后宅的美姬全都散了,赵硕得多宠她,才会做到如此?” 派暗卫杀手灭你满门…… 老太太与潘氏听到这儿,心下打颤。 沈宛逼急了,还真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沈宛可是在赵国把她的硕王妃位置坐得稳稳的,又有两个儿子,便是赵硕纳了新人,也动摇不得,而且沈宛手头有钱,更把持着整个硕王府的掌理大权。 沈俊来道:“大哥,大姑奶奶不会这么狠的?” “狠?五姑娘知道石氏的死因,大姑娘知晓阿宽的死因,在知晓这么多之后,你当她真是大度?不是,那是她顾忌五姑娘,看在五姑娘的情面上才没有赶尽杀绝,如果你们真将五姑娘随便许人,五姑娘看着是绵软性子,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大姑娘第一个饶不得的就是你们。 你们也不想想,今年大姑娘为何没与家里送节礼,你们以为买通驿馆驿丞、驿差,让五姑娘的信送不出去,截了大姑娘给五姑娘的信,她们姐妹就联系不上?” 一屋子的蠢妇! 要是沈宛拿这事做文章,到衙门告她们一状,按照当朝律法,截取他人信件,这是要剜去双眼的。 沈俊臣继续道:“五姑娘猜到,大姑娘也能猜到了,人家直接通过永福公主,在五姑娘的信套上再套一个永福公主的信套,驿丞还敢扣信?家里如何对五姑娘的,大姑娘那边肯定已知晓,五姑娘说节礼在路上,那是搪塞之言。 大姑娘给五姑娘备的衣料、鞋袜、四季新裳,你们就敢私下里分给自己的姑娘?就连给五姑娘的银钱,你们一声不吭就敢分了,便是我这做亲父的都没有,你们不与我说一声就做了。 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们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石氏。就算我不喜五姑娘,但瞧在石氏与我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瞧在她是被母亲与大太太、李氏毒害的冤屈上,我也绝不能薄待了她去……” 他坚持寻个差不多、说得过去的人家,是因为他愧对石氏。 为了石氏,也是为了恕罪,他必须坚持。 潘氏与老太太不语,分了沈宛给沈容的衣裳、首饰,大头被潘氏弄去给了沈宜,小部分则是给沈宝得了。 老太太想的是:沈宛是她养大的,沈宛给的好东西,自然就是她的。而她最疼爱的孙女是沈宝,沈宝的好东西太少,沈宝比沈容的年纪相仿,沈容能穿的,沈宝也能穿;沈容能戴的,沈宝也能戴。 潘氏则想:老太太拿沈容的东西给沈宝,沈宜还是沈容的妹妹呢,说起来更亲近些,自然更拿得心安理得。 沈俊臣走到祠堂,看着石氏的灵位,其他先祖的灵位都是立着,唯有这个却用红布罩了起来,道士说这样可以镇住石氏,他取了牌位,揭去红布,“美玉,这一生俊臣辜负你颇多,害你的是我母亲,孝字为大,我不能替你讨公道。主谋是我的妻室潘氏,她替我生有一双儿女,我亦不能薄待她。但是,无论世事如何变,你……才是我沈俊臣心上最重要的女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进潘氏的屋子,我答应你,把大房公中的家业交给小太太打理,至于潘氏,就掌她自己的那份嫁妆!” 潘氏惊呼一声,“大老爷,你……” “潘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是你害死了我的结发妻子,我不会原谅你,你如果不想被我所休,就将大房公中的家业交出来。这几年,你拿我大房公中之物接济你娘家,我就当不知。我会把房契、地契交给韦氏。” “大老爷!”潘氏疯狂大叫。 她是接济了娘家兄弟,可当年沈俊臣刚起步,潘家也曾接济过他,若非潘家父兄的打点,沈俊臣怎能谋上好差事。 沈俊臣出了祠堂,院门外站着韦氏与柳氏。 他说的话,两人都听见了。 韦氏压下心头的狂喜,“老爷。” “妮儿,我不会再进潘氏院子里,你现在是掌家太太,我回头把大房的房契、地契都交给你。” 韦氏走过来,将斗篷给沈俊臣披上,“老爷,今晚去哪屋?” “桂安院,走吧!” 潘氏追了出来,却见沈俊臣温柔地拥着韦氏往不远处的桂安院而去。 他那些话什么意思? 他恨她,恨她害死了石氏。 她也爱他,爱得刻骨铭心,否则也不会想要石氏的命。 到头来,她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赏,却成全了他与韦氏。 让她打理大房时,只给了打理权,连房契、地契都没交过,现在他却要将这些契约交给韦氏。 第144章 拉拢 柳氏轻声道:“大嫂,大伯也是不得已,你与婆母联手害死他结发妻子。这件事,府里是瞒不住的,韦氏也是听到的。你别忘了韦家的势力,皇后、崔府、肃王府可都有韦家的女子,若是大伯被御史弹劾,能保他的只有韦家。” “我潘家……曾那样扶持过他。” 以前,她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今,沈俊臣居然说她偏娘家。当年沈俊臣怎么不说,她是如何请求父兄给他谋前程的话。 男人的心,宠你时,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但那不好的却暗记在心下,一旦惹恼了他,他就会给你算总账。 柳氏道:“潘家比不过韦家,更连人家的一半都及不上。大伯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这些事的轻重,两相权衡择其轻,只要是聪明男人,这个时候都会拉拢小太太保自己的官位名声……” 沈俊臣抬韦氏,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要保自己头上的官帽,在关键时候,她对沈俊臣并不是不可牺牲的,相反是可以牺牲的。 潘氏想到他说的话,疼如刀绞,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为了拉拢韦家替他说话,居然说收她的理家权,这就一下子给收走了。 沈俊来对柳氏道:“回双喜院。” 柳氏应声“是”,二房的人都住在双喜院。 这一夜,潘氏失势,被迫交出打理大房的权利,账房的钥匙、库房的钥匙都交给了韦氏。 这一夜,大姨娘获罪,因毒害大房妻妾不孕,与沈家薇一道关入了柴房。外头正是年节,她们母女却是肌肠辘辘。 偿 大年初一,韦氏带着一双孪生儿子:十六郎、十七郎来仪方院探沈容。 沈容刚起来,正在梳洗,因小厨房里预备了充足的饭菜,将不喜的赏了乞丐,剩下的可都是极好的菜式,但今儿还会有一品楼的掌柜娘子来送席面。 沈容将韦氏迎到花厅。 韦氏取了香烛给石氏上了一炷香,又领了两位儿子给石氏磕了头,一脸敬重。 沈容道:“小娘可用晨食,今儿早上,我们仪方院吃五色汤圆、红糖鸡蛋,伍婆婆说这些都是圆的,吃了圆的,一年都能顺顺畅畅。” 韦氏原是在桂安院用过的,笑了一下,道:“听你一说,我也馋了。”拉着两个儿子道:“宗儿、守儿,快给你五姐姐揖手拜年,在屋里,娘教过你们的。” 两个孩子两岁模样,穿着大红色的冬褂,只小的脖子上有块胎记,大的没有,五官就一模一样,很是喜庆,听韦氏一说,便抱拳作揖,逗得沈容笑了起来。 “五姐姐赏你们封红!沐云,快取来。” 沈容就没想到一大早,会有人来给她拜年。 沐云凝了一下,“姑娘,包多少?” “这可是十六爷、十七爷,一人五十两银票!” 沐云进了内室,不多会就递了两封红,沈容给他们一人一个,兄弟拿着封红,看了又看,小的那个就直往嘴里塞,韦氏连忙拿了过来,“十七郎瞧着好看的,都以为能吃。” 韦氏拿来了两个儿子的封红,“五姑娘,你也是孩子呢,怎能给他们封红,你是长,他们是幼,来给你拜年,是他们的本分,可不是来讨封红的,快收回去。” 沈容望向韦氏,定睛细瞧,韦氏的是心是红的,那是一种血红色,拥有这样心色的人很多,至少在报国寺,有多数的僧人都是如此,也只是极少的僧人才拥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红心。拥有这种血红心色的人,心地都不坏,他们的本性是善的。 也许,韦氏有讨银钱的意思,但表面上还过得去。 韦氏将两个封红还给了沈容。 “小娘,这是我的心意,就让他们收下,你不要,给他们攒着,将来十六弟、十七弟再大些,便要读书,可以给他们备纸墨使用。”沈容又强行塞给了韦氏。 韦氏见推辞不过,这才收下了,“今儿一早,大太太把掌家的库房、账房钥匙都交给我了,又带了各处的管事来交代一些事。昨儿夜里,大老爷把公中产业的房契、地契也都交给我了。五姑娘可是我们母子的福星!” 好些人受惊,有些人获罪,可唯有韦氏却得利了,多少年得不到掌家权,突然就交到手里,沈俊臣还说潘氏失德,再不会去福瑞院。 沈容道:“小娘,表面上都交给你了,只怕各处管事心向大太太的还不少。” 韦氏也是聪明人,立时就明白了意思,“昨儿顾婆子也说了,这各处管事得换人,我不是初入沈府,这几年下来,哪些人得用,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大厨房的麻婆子就是个屋顶上的冬瓜两边滚,暂且不换。再是绣坊的管事,一定得换,这可是大太太的陪房;账房、库房两处也是一定要换的……” 沈容有些意外,“小娘,你在掌家,我可不懂理家。” “你这孩子,当年我可答应要带着学打理田庄、主持中馈,我是教你,这些管事是旁人的心腹就万不能用,用了也会给你惹麻烦,必须得换成自己的心腹……” 都过几年的事,韦氏还记挂着。 韦氏将沈容接回来,也是为了兑践诺言,她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当成是放屁,不把人接回来,她如何教沈容打理田庄、主持中馈。 沈容去了寺庙,才听人说,韦氏的母亲韦七太太,别看刁钻撒泼,实际是个极讲信用的人,还有她的娘家兄长韦十三爷,这在京城都是排得上名号的混混、无赖,却是个有侠义心肠的。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撒泼出名的讲信用;明明是无赖,还有几名侠义之名。 沐霞沐云这才明白,韦氏过门,就是来教沈容如何主持中馈的,一侧的婆子抱了大盒子,韦氏取了账簿出来,“这是近几年的账簿,五姑娘瞧瞧,可能看出什么不妥,大太太以为我韦妮儿真不懂呢,我们韦家对姑娘的教导,可是设有女塾的,专教如何主持中馈,打理内宅,掌理家业。” 即便韦氏父亲早逝,母亲撒泼之名在外,可她也是读书识字,进过韦家女学的。 韦氏絮絮叨叨一阵,让沈容将账簿里的不妥处寻出来。 沈容看了一本,也没瞧出什么来,准确地说,是她瞧出来了但却必须得装不懂,“小娘,这账簿我没瞧出来。” 韦氏,接过账簿,倒翻到倒数第三页,“你看这上面,腊月初二买鸡蛋,进了一千枚,我们家里可养过鸡,我娘也曾卖过鸡蛋,一个鸡蛋七文钱,这是什么蛋,当我真不懂么,就四文钱一个,也能买上最好的,小些的只值三文钱。” 原来是价格不对。 沈容很是敬佩地点头,这一栏上,她还真没瞧出来。 韦氏又翻了两页,“你看这里,是入冬时买的银炭,一袋银炭要二百八十文,可据我所知,京城最好的银炭也只得二百六十文,我们府里一下子买了这么多,积少成多,这可得不少钱。 还有这里,买的干木耳、干黄花,上面记的是各二十斤,买了不到二十天,又买了二十斤,我瞧过前几月的账簿,这一个月府里最多用十斤干木耳,这个月府里可没办大事,怎么不到一月二十斤都用完了?” 沈容以前还以为韦氏不懂,可现在才明白也是个能干的,人家一会子就挑出好几处的问题来。 “看账簿呢,一是看价格,二是看数量,三是看以前的账簿记载数量,应是多长时间采买一回,一回多少,这都是可以找出端倪的,就像这账簿,鸡蛋的价儿对不上,里面就有问题;还有这银炭据我所知,买得多了,人家还送东西,他们为什么要比市价要贵,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啊。再说木耳,我让顾婆子把库房的账簿也拿来了,除了后面采的二十斤,早前那笔,就没有入库记录,二十斤干木耳没入库,莫名其妙就没了,去哪儿了,是谁贪了去?” 沈容若有所思地盯着韦氏。 韦氏道:“一会儿你吃了五彩汤圆,就去我院子里,你看我如何惩治下人,这也是有门道的,你得学学。” 韦氏说得煞有其事,那样子就是“我一定要教会这姑娘,没娘的孩子真可怜”,是的,韦氏一直觉得沈容是个可怜的小姑娘,胞姐远嫁,亲娘早逝,家里长辈又多看不惯她。 韦氏同情沈容,也有些母爱泛滥。 沈容连连点头,“小娘待我真好!” 沐云则想:我们姑娘学这个?她可是会的,看她早前的模样,定是也瞧出来了,只是谦虚说没看出来。 不过,韦氏是真心要教沈容。 伍婆子捧了汤园、鸡蛋来,服侍沈容与韦氏几人吃了。 韦氏领了沈容去桂安院,唤了各处的管事,将账簿里发现的端倪道了出来,借着机会,罚了大厨房的麻婆子,采买鸡蛋是她负责的;再又罚了库房的管事婆子…… 麻婆子被震住,倒是老老实实地认错。 库房的管事婆子直说那二十斤木耳是大太太拿走了,去了何处,她不知。 “你不知?那你为何要去采买?采买了东西,说你不知去向,要你库房管事作甚?来人,拖下去,先关起来,大过年的我不打人,提库房的孟婆子任管事……” 韦氏风风火火,后因绣坊采买的布匹价格不符,又将绣坊管事给换了,等各处管事一换人,立威之后,韦氏散退众人,很是认真地对沈容道:“五姑娘,对不听话的管事,可打不卖,严重的打了之后再贱卖他乡。这种事,一定不能姑息养奸,一国无法难立,一家无矩难安。重罚之下,必有安宁,绝不能纵容,必须严惩。” 严惩可以树威,严惩还能杀鸡儆猴。 沈容点了点头,“小娘好厉害!” 韦氏笑道:“我是疼五姑娘的,你用心学,小娘也用心教你,你今儿坐了大半日也累了,且回仪方院歇着。” 沈容给她两个儿子包了那么大的封红,在她初入沈府时,还送了她一个田庄,这样的女孩子是知恩图报的。韦氏觉得:沈容给十六郎、十七郎大封红,其实是感谢她将沈容从寺庙里接回来,十余岁的小姑娘去寺里,一住就两年多,连个肉都吃不上,多可怜啊。 沈容为了报答她,大闹府中,亦让韦氏得了理家之权,所以韦氏越发觉得沈容识规矩体面,她应该用心教她。 “小娘吉祥,五娘告退!” 韦氏点了点头,待沈容与沐云走远,面露怜惜地道:“这是多知规矩的孩子……” 顾婆子道:“五姑娘就是个可怜人儿。” “没娘的孩子,有几个不可怜的。大姨娘那边如何了?” “二姨娘、三姨娘恨毒了她,怎会给她好日子过。三姨娘还好,是有儿子的,可二姨娘就生了一个十姑娘。” 潘氏中毒的时间相差太久。 二姨娘、三姨娘与韦氏是同一时期中毒。 四姨娘、五姨娘中毒时间更短些。 以二姨娘、三姨娘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大姨娘,指不定如何去折腾,想到她们再不能生养儿女,怕是生剥活吞了大姨娘的心都有。 早前韦氏还觉得大姨娘这人憨厚老实,没曾想,竟然全都是装出来的。 韦氏道:“老爷让我打理沈府,我就不会让它落到大太太手里。” 如韦七太太所言,不为她自己,也要为她的两个儿子。 潘氏的儿子可是渐次大了,也知事了,她韦氏的儿子还小,自要由她来守着。潘氏只一个儿子,她可是两个儿子,为母则强。潘氏是狠毒,若非昨日弄明白真相,谁会知道石氏竟是老太太与潘氏、李氏三人合谋毒害的,用镂空金钗藏毒,真能想法子。 五姑娘能知道,只怕大姑娘那边也知道。 沈容正要回仪方院,路口上俏生生地立着沈家莉,“给五姐姐拜年!” 沈容礼貌地点头:“十姑娘新年吉祥!”她勾唇笑了一下,笑得疏离,“十姑娘不必唤我五姐姐,在你们心里,我根本就不配做你们的姐姐,既然是这么认为的,亦不必做样子,挑明了话儿,反而彼此都痛快。” 沈家莉凝了一下,她心里是对沈容不屑,可听说沈容出手阔绰,给韦氏的两个儿子一人包了五十两银子的大封红,她就想试试,是不是沈容也会给她包一个封红。 沈宜从一边匆匆而至,“到底还是姐妹,你怎说出此等无情之言?” “无情?”沈容昂首挺胸。 两年半不见,沈宜与沈家莉都变了许多,沈家莉容貌像了二姨娘,再过几年也是个清秀佳人。相较之下,沈宜的容貌就差了许多,在大房几位姑娘里,沈家薇、沈宜的容貌都略差些,最好看的就是沈宛,毕竟石氏当年是石台县的第一美人,而沈俊臣五官也是俊美出名。 “沈宜、九姑娘,如果你的娘被人毒害,你还会如何友好的对待杀母之仇的孩子?就算是兄妹,她也不可能友好的。”沈容愤愤地瞪了一眼沈宜,“我与你们兄妹二人,永远不可能像别人家的兄弟姐妹那般友好,我没杀你娘报仇,就是给了你们情面。你以为,我长姐不知道我娘是被你娘毒害之事?要以长姐今日的地位,想杀她,易如反掌,一是看在我的情面上,二是说没娘的孩子可怜。沈宜,你去告诉你娘,从今往后,休想让我再唤她一声母亲,她……就是我的杀母仇人。还有,别把什么主意打到我身上来,否则,她会吃不了兜着走!” 沈宜“你……”了一声,原想脱口骂人,到底忌讳石氏,冷声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娘不过就是商贾之女,我娘可是官家嫡女。” “沈宜,没有什么人的身份是一尘不变,你最好保证你娘的身份永远是……官家嫡女!”最后四字,她说得一字一顿。 沈家莉嘟着嘴道:“毒害太太的是老太太与大太太,又不是我姨娘。” 沈容笑了起来,“是与二姨娘没多大干系,可我就看瞧不起你们这假仁假义的样子,一面在背里说我灾星,窜掇着桂花诗社的姑娘不要与我来往说话,一面又在我面前扮姐妹友好。你们这么爱演戏,怎的不去唱戏?” 她一侧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几步,抬了双臂,“对了,前年年节,长姐给我预备的八身新裳,是被你们分了吧?还有去年年节,长姐给我的八身新裳,也是被你们分掉的?长姐可是很疼我的,又拿银钱、又备新裳,往后你们都拿不到,因为长姐会直接送到永福公主府。” 她今儿穿的是一袭二红色的新裳,这二红比正红要浅三分,比水红又要深两分,上面绣的是漂亮的石榴花,穿上很是喜庆,沈容身上戴的是一整套的粉色珍珠头面,手上还套了一枚粉珍珠戒指,两只手腕套的也是粉珍珠手链,脖子戴的还是粉珍珠项链,就是头上的珠花、珠钗、耳环全都是粉珍珠的。 “你们瞧这等颜色的粉珍珠吗?就连永福公主都啧啧称奇,说这样的头面首饰,就是在宫中也是不多见的。长姐说,如果我在年节时把五千两银子花光,以后每个月就着永福公主府的心腹婆子给我五百两银子的零使来,五百两啊,我都发愁这钱该怎么花了……” 二姨娘爱哭穷。 沈容偏要炫富。她抖了抖帕子,这是一方与她身上新裳一样颜色的丝帕,上面绣的石榴花很是漂亮。 沈家莉似乎忘了被沈容训斥的事,“五姐姐这帕子……” “这是去年江南出的新料,名唤雪丝锦,轻薄如丝,却沉如宫缎,在上面绣出的花样子,也会比其他手帕更漂亮。永福公主与长姐是好友,她统共就得了六块雪丝锦的帕子,便赏了我两块,这一块是二红色的,还有一块素色的,那才真真如阳光下的雪一样,闪着银光,绣的是荷莲图案,比这块还漂亮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沈家莉在诗社时,瞧得那些穿得好、戴得体面的就围着人家转,尤其与富一组的两位姑娘交好,那二人私下没少送她几样首饰,她们送的也不过是身上最次等的就能让沈家莉当成宝贝一般。 沈家莉一脸羡慕,掩也掩不住。 沈宜只是气急地看着两年多不见,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沈容,那眉眼里越发与沈宛长得像了,再过两年定然也是个美人。在沈容不说话时,她侧身一立不知道的还以为时间倒转,是沈宛回京。 沈容转了个圈,“好,话说完了,我得回仪方院歇息。你们不是八姑娘的好姐妹?这大过节的,她被关起来,怎的不去瞧瞧?” 沈家莉恼道:“她姨娘毒害我姨娘,害得我姨娘不能生弟弟,我才不要去。” 沈宜只不说话,她以为沈容胆子小,可今儿沈容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胆小的人说得出来的,“五姑娘,你可不要得意,四姐姐说了,老太太不会放过你。” “我娘也不会放过她的,我娘会让她活得久长些。听过《地府游记》一句话么:好人命不长,那是转世投个好人家享福;坏人活百年,那是留在世上受罪。” 沈宜没想她什么话都敢说:“你……你不怕老太太听见?” “听见又如何?待她百年死去,不用我娘对付她,只有地府律法来对付她,这背后说人坏话的,会被扒舌,一天三次,扒了舌头切成片儿,丢到油锅里一炒,送给饿鬼们当饭吃,扒了又长,长出来再扒,啧啧,一天扒三回,等到第二日还得再扒再长……” 沈家莉吓得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沈容,带着几分央求:别说了! 沈容呵呵一笑,“所以你们可千万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否则,你们就麻烦了,这能改掉的,来生还是个正常人;不能改掉,投胎重来可成哑巴了。” 她一转身,见沈宜、沈家莉被吓得不轻,心下很觉有趣,吓小姑娘呀?她会的,她越来越坏了。这两年半,她都忙着学东西了,相伴身边的就沐云沐霞二人,如今一使坏,用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装神弄鬼。 沈宜恼道:“她……她也太张狂了!” 沈家莉怯懦地道:“我姨娘叫我别招惹她,我回漱玉阁了。”福了福身,领了她的侍女往阁楼方向移去。 漱芳阁没了主人,服侍沈家薇的丫头都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天晓得,大老爷会将大姨娘母女关至何处。 第145章 韦氏掌家 年节过得很快,沈府上下支字不提大姨娘母女的事,大姨娘与沈家薇依旧被关在柴房里,有两个婆子专门看押着。 听说后来,大姨娘与沈家薇分开关押。 大姨娘为了将沈家薇摘出来,招认供出了二太太柳氏。 韦氏将教沈容如何主持中馈当成自己的责任,便令顾婆子唤了她到桂安院撄。 沈容是最早到的,不多会儿四位姨娘与潘氏就到了,潘氏坐了左上首的位置,几个姨娘亦各自落座。 大姨娘吴小草被婆子拖到了花厅中央,让她跪在地上,七八日不见,大姨娘一脸憔悴,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衫肮了,就连她身上也散发出一股霉味,这是柴房的气味,虽然有婆子给了她一床被褥,可里面到底太冷。 大姨娘早年的咳疾犯了,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关在柴房,可没人给她做冰糖雪梨膏,这些年,一入秋她就常吃,还真不大犯,也是极管用的。 韦氏道:“说吧,你说你毒害沈府大房后宅几位太太姨娘不能生养的事与八姑娘无干,能常出门的就八姑娘,她在桂花诗社认识的人又最多,不是八姑娘买的毒药,那是谁买的?偿” 大姨娘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沈家薇给摘出去,救出沈家薇,她才能得救,这是唯一的机会。 “是妾身边的财婆子!” 她没说柳氏,而是另指出一个人来。 不多会儿,财婆子就被拉来。 财婆子早前原是服侍沈宛姐妹,因她嘴碎,惹了沈宛不快,就将她赶去了旁处,后来不知怎回事,她与大姨娘搭上了关系,就被拨到大姨娘身边做婆子。 财婆子趴在地上,一听韦氏说明原因,吓了一跳,这不是要她的命,她可是有丈夫儿女的,这等大罪落到她身上,怕是全家都要被发卖,若让下家知道她获的罪,就不会再买她。“大姨娘,你怎能诬我?你当年给大太太下药,那时候我可不在江南,我是留在沈府守宅院的。我怎知道世上有这样的毒药?” 财婆子一口否认,此等大罪就算做了也不能认,何况她根本就不知晓这些阴私。 大姨娘咬了咬唇,“就是她去买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买来的,她说大太太不能生,就是中了这毒,很是管用……” 财婆子道:“大太太、小太太,不是我,不是我!” 大姨娘道:“就是你!是你从大姑奶奶那儿听来的,说是大姑奶奶忌恨大太太害了先头太太,买通了下人,给大太太下了药。我想着既然有这样好用,就……就给四位姨娘下了……” 沈容没想大姨娘就是一条疯狗,居然把沈宛扯出来。她亦不急,自有韦氏做主,现在掌家的可是韦氏。 沈宛远嫁,大姨娘栽到她身上,就是想来过再无对证,果然狠毒。 大姨娘早叛石氏,而今对帮过她的沈宛也恨上了,心下只怕更恨她沈容。 沈容微闭双眸:大姨娘这般乱咬下去,下场只得一个——死! 韦氏道:“你说是大姑奶奶害了大太太,那你的证据、证人呢?” “这件事是财婆子告诉我的,财婆子早前服侍过大姑娘几个月,她是被大姑娘赶到旁处的,财婆子一直忌恨大姑奶奶赶走她,为了到我身边,悄悄告诉我这个秘密。” 韦氏笑了一下,沈宛那时候在石台县,还是个半大姑娘,除了认识大姨娘、李管家,旁人也不认得,让李管家害大太太,这根本不可能,李管家可是大老爷的心腹老仆。“就算你所说是真,大姑奶奶要给大太太下药,须得有一个大太太的身边人才能下手,这个人是谁?” 大姨娘道:“我怎么知道?你们问财婆子,她直说是大姑奶奶与石妈妈当年闲话时提了这么几句。” 现在的大姨娘,才是她真实的面目吧。她将沈宛扯进来,以为就可以脱身,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又有几人会信。 韦氏道:“潘姐姐,你当年身边都有哪些得力的人,你都认真想想,如果下药,谁的嫌疑最大。” 除了大姨娘便是李管家,在他们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潘氏的陪房陪嫁,这些人给她下药,她们一定是疯了,思来想去,也只大姨娘的嫌疑最大。 潘氏道:“我身边的下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李管家不会做这种阴狠之事,除了他们,就剩下大姨娘一个,可是……我相信大姨娘的话。” 沈容想笑。 潘氏的眼里,明明是恨意,却要替大姨娘开脱。 这不像是潘氏行事的风格,除非是大姨娘手里捏了潘氏的把柄。 潘氏、大姨娘二人间,恐怕是各捏把柄罢。 三姨娘吃吃笑了起来,“大太太相信大姨娘,可我们不信。我们中毒,就是她害的!大太太,你护着下毒害你之人着实奇怪,莫不是你有什么把柄被大姨娘抓住了。” 沈容淡淡地道:“哪有什么把柄,不就是大太太想抢了八姑娘的亲事给九姑娘么?” 潘氏一脸惊愕,光是这表情,所有人都知道,被沈容给说中了,但她的惊色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容道:“大太太,难道是我说错了?如果不是除夕夜的事,你的计划会更圆满不是么?你之所以出面替九姑娘订亲,早就谋划好的。大姨娘,你想不到吧,你害了大太太,大太太却害了你的八姑娘。” 大姨娘定定地将视线移向沈容,“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沈容扬了扬脖子,“什么意思,你不明白?我告诉你吧,大太太已将沈家薇废了,只不过,你现在瞧不出来而已。” 韦氏听到这儿,扭头道:“五姑娘,你是听先头太太说的。” 沈容将嘴附到韦氏耳边,用手遮住嘴,低声道:“大太太为了报复大姨娘当年害她之仇,令人从青楼买了能让女子不育的毒药,这毒药比绝\孕散还狠上几分,一包下去,三天之后就会起效,再无可解。” 韦氏一脸的不可思议,“居然……是这样!” 沈家薇好歹也算是潘氏看着长大的,沈家薇也唤了潘氏十几年的“母亲”,潘氏因为大姨娘,牵怒到沈家薇身上,下手比大姨娘还要狠。 沈家薇已经中毒,再不能解了。 沈容知道此事,也是听紫嫣禀报她的,当她知道的时候,潘氏给沈家薇下毒已经成功,听说是在沈家薇与延平候订亲不久后就下手了。 下毒的人,是潘氏身边的李婶子。 李婶子可是潘氏身边的一条狗,潘氏让她咬谁她就咬谁。 沈容微微眯眼:前世,李婶子可是做了她的陪房管事婆子,现在想来,那绝非潘氏的善意,恐怕是借李婶子来掌控她,只怕后来的沈宝也是被潘氏拿捏着的。 沈容乖巧地退回原来站立的位置。 韦氏轻舒一口气,“沈府还真是乱啊!” “可不是么……” 沈容募地忆起,前世的她落过一胎之后就再不能生,现下想来,就是中了绝孕散,这样的毒药应是从大姨娘这儿来的,可最后嫁给董绍安做长顺候夫人的却是沈宝,很可能是大姨娘被李氏抓住了什么把柄。如果她没猜错,最早应该嫁给董绍安的,其实应该是沈家薇,但沈宝与董绍安早生情愫,又有李氏和老太太谋划,沈宝才如愿嫁了董绍安。 她们姐妹二人最不会防备的人就是大姨娘,只当她“是个好的”。 沈宛嫁给临安王世子,虽然生了孩子,只怕那孩子后来也没保住。 潘氏为了给沈宜谋良缘,可谓机关算尽。 大姨娘扬头,“五姑娘,你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们彼此算计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又不是傻的,自己去查,你的宝贝女儿这一辈子都毁了,已经毁了……” 大姨娘浑身似被泼了一盆凉水,“不,八姑娘好好的,怎会被毁了,她是十二钗,她是才貌双全的好姑娘。谁也夺不走她的良缘!” 潘氏猜到沈容知晓了什么,心下一转,决定再撩一把火,“昨儿,肃王府的侧妃娘娘派了媒人上门,说延平候瞧上五姑娘,这几日在家里吵闹着不肯与八姑娘订亲,说要与五姑娘订亲。” 沈容冷笑道:“大太太回了他:别以为沈家姑娘个个都跟没见过儿郎似的,谁都能瞧上他,我沈五娘瞧不上他!” 这是姑娘说的话? 她居然说看不中堂堂亲王府的延平候。 何等狂妄,又何等大胆。 此刻,院门外立着两个少年,一个是沈宏,另一个正是延平候,两家订了亲,就算亲戚,今儿他是奉命到沈府拜年的,没想一到府里才听说现在沈府主持中馈的是小太太韦氏,更没想到一近桂安院就听到沈容那骄傲淡然的声音,“我沈五娘瞧不上他”,他哪里不好,她居然看不上他?这让延平候心头怒火乱窜。 同来的婆子想分辩几句,见延平候一脸怒容,而沈宏则是满脸歉疚,低声道:“我与你说过,我五姐姐性子古怪……” 韦氏笑了一下,“五姑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小娘,怎不能说?我本来就瞧不上他,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有什么好。说句不好听的,八姑娘瞧得上,看上的不是人,相中的是他身份,她要嫁的是延平候,才不会管儿郎是肥是瘦,是美是丑,是有德还是无德。再说了,才见我一面,就吵嚷着要娶我,以貌取人,流于浮表,我瞧不上!” 延平候听到这儿,早前的怒意浅了两分,都说沈五娘没甚才学,可听她说话,却句句都说得有理。 沈家薇瞧上他,愿意嫁他,人家不是喜欢他这个人,是他的身份,是要做延平候……这是爱慕虚荣。 韦氏责备道:“你这孩子,怎的什么话都说。”心里却越发喜欢沈容,这孩子能直言不讳,说明本性高洁,性子直率,韦氏的母亲、哥哥都是直脾气,玩不来那些弯弯绕,她深知像沈容这种性子其实最易相处,比潘氏、大姨娘都要让人放心,也更值得人深交。 沈容不悦的努了努小嘴,“小娘,大太太把我扯出来,就是想让我为饵,我原就无心,为什么要被她当棋子使?明知有计,却任由恶人计成,这便是纵恶,若我非是有胆识又是敢作敢为,我才不会由她欺负……” 延平候听到耳里,这样略带娇憨的声音,竟是怎么也听不够,那日在沈府见过沈容,他就搁下来了,近来天天与他父王、母妃吵,就想与沈容订亲,最好能早些娶进家门。 沈宏为难地对桂安院丫头道:“禀报吧!” 丫头立在花厅外,“禀太太,七爷陪着延平候来拜年请安!” 大姨娘慌神了,她可不想让延平候瞧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吐了两口唾沫,压了压自己凌散的头发,再吐两口,用帕子擦自己的脸…… 瞧得几位太太姨娘一阵恶心。 几位姨娘立时明白,二姨娘骂大姨娘的话意,果真是她们里头最卑贱的,以前的得体,也都是装出来的吧,为不让延平候瞧到她失仪的样子,用口水当桂花油,用口水当洗脸水,也只大姨娘能想出来。 沈容看到这样的大姨娘,以往的得体全是装出来的,危急之时现真容,果然不假啊。 延平候进了花厅,长身一揖,“给沈大太太问安!给沈小太太拜年!”他就向着沈容的方向行礼,嘴上却说着两位太太。沈容气恼,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可他不气,反而笑了,笑得极是畅快。 沈容垂下视线,再不看他。 延平候笑道:“沈五娘说,你看不上本候,此话当真?” “自是真的,瞧瞧你这样子,就是只花孔雀,一个大男人,打扮得花花绿绿,简直幼稚!当你是女儿家,还是三五岁的幼童?”沈容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她能当着这么多人说,自然就不怕传出去,“你是来瞧八姑娘的?让七爷陪你去。” 延平候嘿嘿一笑,“我瞧她作甚,我上门是来瞧五娘。” 沈容跺了一下脚,“走!走!谁让你瞧,我是一幅画还是一根竹子,需要你来瞧!你自有你瞧的人,莫在这里误我们沈家的家事,没瞧见我小娘正在处理家事。” 延平候也不生气,“她们处理她们的事,你陪我逛逛沈府的后花园。” “你让我陪你,就不怕惊着我娘,一巴掌将你扇出十丈远?赶紧的离开。” 延平候还是不走,居然侧着身子,穿过贵妃椅间的缝隙,往沈容身边一立,“你们有没有觉得,本候与沈五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未说完,延平候立时跳了起来。 沈容直接在他脚上狠踩了一下。 他抱着脚,盯着沈容,她还长得真好看,怒也好,骂也罢,都比他见过的各家贵女有趣可爱多了,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爱慕虚荣,也是至今为止,他唯一见过,敢说“瞧不上他”的怪人。 沈容一手叉腰,指着院门方向,“年拜了,安也请了,快去外院待着,你不会连这规矩都不懂。一个外男,怎能私闯人家的内宅,还误太太处理家务的,快走!你再不走,本姑娘就令沐云把你丢出去。” 沈宏忙揖手道:“五姐姐,父亲知道他过来请安,还说让他当年问五姐姐一句话。” 沈容恼道:“谁是你五姐姐,沈七郎,我可告诉你,你娘是我杀母仇人,我们之间没这么亲热,你给我记住了,要叫我五姑娘!” 沈宏立时脸红如血:潘氏害死石氏,他也是除夕夜知晓的。 沈容与他、沈宜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相处了,因为她不给潘氏体面,更不会给他们兄妹维护面上的敬重,她甚至都不屑给。 韦氏轻咳一声,带着责备。 延平候满脸惊容:沈容的亲娘石氏是被潘氏害死的?这消息太惊人了。 沈容嘟了嘟小嘴,“小娘,对不起,我一着急就给说出来了。可是……我知道真相,是不可能对大太太母子三人敬重的,我不会装,我不能报仇,但不能再像不知前一样敬重。以后更不会唤大太太母亲,我做不到认仇为母。” 潘氏的面容一变,直直地盯视着沈容。 而她,就这样不慌不乱地瞪回来。 这个沈容,不能再留,她嫉恶如仇,恩怨分明,留在沈家,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延平候这才明白了,沈容的亲娘是被潘氏害死的,以前沈容不知道,而今知道了,难道这就是潘氏丢失掌家大权的原因。 “你报不了仇,我可以帮你呀!潘氏失德,害死结发嫡妻,一可以休弃,二可以降为侍妾。” 延平候疯了?他与沈宏是朋友,却因沈容要对付沈宏的亲娘。 潘氏害死石氏,照规矩,若是别人家,是不能再做嫡妻的。 “不用。”沈容淡淡地吐了一字。 “为何?” 沈容道:“大太太失德狠毒,我却不能报复算计父亲的妻妾,如此,我岂不是与她一样禽\兽不如,就当成不相干的路人。” 她真的是恩怨分明,是非分明。 她恨潘氏,却不屑用下作手段。 沈容道:“大太太,往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找你们母子报仇,但并不意味对你们的欺负会一味退让,我们姐妹更不会视你所出的姑娘儿郎为兄弟姐妹,对伤害算计过我们姐妹的人,不配做我们姐妹的家人!” 潘氏冷哼一声,“沈容,你不要太张狂!” 老太太再容不得沈容,居然说要将沈容许配山野糙汉子。 沈俊臣不对付沈容,完全是忌讳石氏,他想的还是百年之后,到了阴间想做石氏的夫君,想求他的永生,却不知道彼时石氏会不会认他。 沈容道:“将毒药送往石台县,与合谋凶手许下重诺的是谁?拿主意谋害我娘的又是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张狂,你作恶之时,可曾想过我娘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潘氏道:“你娘的死与我无干!” “你敢拿沈七郎、沈九娘来发毒誓?如果我娘的死与你有关,他们兄妹就一世凄苦……” 潘氏大喝一声:“住嘴!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私事,你何苦拿他们来说事。” 沈容道:“你不敢,说明你心虚!”她扬了扬头,声音提高六分,“我敢发毒誓!我们要不要点祭香火,秉告天地,请天地为证?” 潘氏还真不敢。 她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一个半大的丫头逼得节节败退。 韦氏轻呼一声“容姐儿”,潘氏惹恼了沈宛姐妹,弄不好嫡妻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她笑了一下,道:“此事就此作罢,我们现在说的是大姨娘的事。” 沈容福了福身,“是五娘不好,忘了小娘在处理家事。”她退于韦氏身后,“小娘,五娘以为,既然大姨娘扯出了我姐姐,就报官,由官府出面,请求赵国出示证明我姐姐清白的证词。五娘在寺庙时,闲来无事,曾听说,若是惊动国与国的案子,其罪加三等,若是诬赖好人,当事人最轻也是凌迟一千刀,还要罪追诬陷者子孙后代,这一条五娘以为很是公道。” 大姨娘瞪大眼睛:律法之中还有这条,她胡乱攀扯,还会累及沈家薇。 沈容云淡风轻,“我想,长姐定不会担下这个污名,大周、赵国两国友睦交好,无论是二皇子还是九皇子,一定很乐意替赵国硕王妃澄清清白!” 大姨娘只觉得沈容的话,句句都带着杀意。 她不仅要凌迟一千刀,就连沈家薇姐弟也要因她受牵连。 沈容声音虽柔软轻缓,可气势却一点也不弱,是骄傲的,更是不容玷污的。她一扭头,“沐云,稍后你亲往赵国行馆,说明此事,请行馆馆丞与朝廷沟通,定要还硕王妃一个公道。” 潘氏笑道:“五姑娘,这件事还是请示大老爷?” 此事一旦闹大,沈家将会颜会扫地。 沈俊臣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这件事由不得一个卑贱侍婢来诬陷赵国尊贵的硕王妃!” 韦氏是左右为难,她亦心恨大姨娘,心下一转,道:“去把大老爷请来!七爷,把延平候领去前院吃茶招待,令大厨房备一桌酒席!” 延平候叫嚷道:“不,本候既然遇上,就想瞧瞧你们如何处置此事。”好不容易有与沈容见面的机会,他才不会离开,他就要立在她身边,看看她是如何行事。 第146章 杖毙大姨娘 沈容和他想的女子完全不同,她有血有肉,个性鲜明,若是旁的姑娘,一定会忍气吞声,可她敢爱敢恨,说不认潘氏,就不会认仇为母,这一点很难得。 延平候道:“一个侍妾姨娘胆敢诬陷赵国皇族亲王妃,胆儿不小。沈五娘说得是,若是惊动两国的大案,一旦证实钦犯有诬陷之罪便是死罪,而对方若是友国皇族,又会再加两等,不仅要死,还要祸及其子孙,像大姨娘这种情况应不会累及整个沈家,但会祸及她的娘家全族,亦会祸及她的儿女后代……”他一扭头,“沈五娘,若沈大人不给硕王妃公道,我就请我父王出面。” 果然,美人都有毒。 延平候今儿才见沈容第二面,就一个劲儿地往上贴。 人家都说他不好,还说得一点不留情面,可他就如中毒一般,还一个劲儿地讨好巴结。 大姨娘怨毒的眸子,似要喝沈容的血,吃沈容的肉。 沈容冷声道:“延平候还是离开的好,你的未婚妻在柴房,你若去救她,她会很感激的。” “本候才不去,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待本候,是个爱慕虚荣的俗人,她长得不如你,性格不如你,就连出身也不如你。以本候的尊贵,怎么也得订个嫡女为妻,哪里是那种扶不上墙的庶女……” 大姨娘听到这儿,声声都是延平候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咬着下唇,满眸仇恨,双目似要喷火。 顾婆子吩咐了小厮去请沈俊臣。 不多会儿,沈俊臣来了。 韦氏将早前大姨娘说是沈宛毒害大太太的事说了。 延平候补充道:“本候的意思,这件事涉及赵国皇族亲王妃,需得请朝廷出面,修书赵国与硕王妃对质。沈大人,你以为此事如何?偿” 沈俊臣冷冷地扫了一眼大姨娘: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若涉及两国邦交,他丢的不仅是沈家的颜面,还丢了大周的颜面,诬陷友国亲王妃,罪名可不小。“小太太还问什么?天下皆知,大姑奶奶贤良仁善,当年皇上、太后皆赞赏有加,大姨娘诬陷大周和美郡主、赵国硕王妃,其心当诛!来人!将大姨娘拖下去乱棍杖毙!” 最后两字,他说得果决无情。 他是绝不会惊动两国朝廷,他着实丢不起这人。 大姨娘惊叫一声,“沈大郎,你……你真要对妾如此狠心?” 沈俊臣瞧都不瞧一眼,扬了扬手。 “沈大郎,你不能对妾如此狠心!想当年,要不是妾从中说项,你怎会娶到石美玉?沈大郎,为了你,妾身十六岁就为你落胎,伤及根本,吃尽苦头……” 她爱了一生的男人,居然下令要她死。 她吴小草一生,都付在他的身上。 他最早喜欢的是石美玉,再后来,为了前程,他又选择了潘氏。石氏的死虽与老太太有关,但这背后,又何曾少得了沈俊臣这个推手,是他的漠视,让老太太动了杀机,只要他对石氏多在意三分,老太太怎敢生出害石氏之心。 沈容微敛双眸:石氏当年深爱沈俊臣,爱到非君不嫁的地步。现在瞧来,沈俊臣以多情为名,不过是个渣渣。 左右的婆子会意,将大姨娘拖离院子外头,很快就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潘氏看着沈俊臣的心狠,一阵胜一阵的冰凉。 沈俊臣道:“对这等乱攀乱咬的疯狗,唯有杖毙,从她屋里搜出了毒药,这是事实,还审她作甚?” 意思是:这一审反而惹出一大堆的麻烦,就应该直接打杀了事。 韦氏的脸微微一沉,沈俊臣是因为她行事拖泥带水,心下并无不快,她还真下不了手要人命,问道:“老爷,八姑娘如何处置?” 沈俊臣揖手问延平候道:“候爷,你的意思呢?” 延平候抬了抬手,“本候尊贵,我的妻子是一个庶女,生得又那么丑,你觉得合适?本候近来打听了一下,她在桂花诗社的名头,根本就是名不符实,本候不会娶这么个毒妇之女。” 无论是大姨娘还是潘氏,都太狠毒了,一个给妻妾下绝孕散,一个害死原配嫡妻,皆不能容忍。 沈俊臣道:“那,婚事……” 话未问完,李管家一路快奔,进了内院,揖手道:“禀大老爷,九皇子带着媒人来了。” “九皇子……” 李管家笑道:“九皇子登门,是来纳娶五姑娘!” 沈容想到这九皇子,他两年前就娶萧九娘为嫡妃,又有一个侧妃、两房美妾。 沈俊臣眼睛一亮,“纳娶?” “是,九皇子说他愿纳娶五姑娘做贵妾。” 延平候怔了片刻,“九堂兄这是要……要抢我的人,他都几个女人了,怎么还抢沈五娘?我这就去找他!”音落时,已领了肃王府婆子奔往前院。 二姨娘吃吃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我们府的五姑娘还成了香钵钵!” 九皇子贵妾,这也是极体面的。 还有一个延平候为了沈容,居然吵闹着不要沈家薇,定要娶沈容,这可真是趣事。 几位姨娘看着沈容,人靠衣装,除夕夜天太黑,不曾瞧得明白,可今儿一瞧,沈容还真是长得不错,石氏原就是个美人,沈俊臣容貌不俗也是极英俊,所出的两个闺女,这可是个顶个的标致佳人。容与沈宛有七分相似,偏生了一双极其撩人的明眸,这眼睛与沈俊臣的眼睛如出一辙。 当年无论是石氏、潘氏,还是大姨娘几位侍妾,最喜欢的便是沈俊臣那双有神又多情的眼睛。 沈俊臣下令杖毙大姨娘,下毒之事就算了结,也当是给众妻妾出了口恶气,可有几人还是对毒药从何而来抱了怀疑,没人相信沈宛所为,反倒是觉得二房的柳氏最为可疑,因为二房的两个姨娘这两年就没一人怀上身孕,弄不好也是中了同样的毒。 沈俊臣道:“都散了罢!” 潘氏应声“是”。 沈俊臣看了眼潘氏,今儿的事闹大了,许是连延平候都知道石氏是被潘氏下毒害死的,平妻毒害嫡妻,后来还被他提成了嫡妻,这着实不大妥当。 潘氏紧跟沈俊臣后面,大姨娘被杖毙,沈家薇、沈家耀姐弟就再无人护着,这也是大姨娘自找的,为把沈家薇摘出来,张口诬陷沈宛。沈容与她胞姐感情极好,怎么可能反击,这一反击就要将事闹大,沈容什么时候有这等智谋,为了讨公道,居然要牵扯到两国之事上,沈俊臣为了安抚沈宛姐妹,就必须打杀大姨娘,一来给众妻妾公道,二来也是让沈容歇怒。 几人出来时,看到桂安院外头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女人。 沈俊臣嫌恶的扫了一眼,抬手道:“拖下去,用草席裹了,找个地儿随便埋了。” 正月里头,原是不会杀人的,可大姨娘行事着实过分,不能再纵容,再不压下去,只会将事越闹越大,就算大姨娘脱了奴籍,也只是一个犯下大罪的侍妾,别当他打杀不得。 几位姨娘看到死尸,有大仇得报后的痛快,如三姨娘;又有对沈俊臣心狠的寒心,如二姨娘,到底大姨娘服侍了沈俊臣一场,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怎能说杀就杀;更有表情漠然,觉得罪该如此的四姨娘五姨娘。 潘氏不语。 韦氏令人照沈俊臣的去做。 用草席裹了,倒比抛尸荒野的好,人是也强不了多少。 沈容心里很沉重:她没想置大姨娘于死地,而是想让对方生不如死。但是大姨娘所出十五郎是没有错的,这孩子现下已两岁,没了亲娘照顾,此生定不会如前世那么顺遂。 潘氏紧跟在沈俊臣身后,“老爷,大姨娘没了,十五郎怎么处置?” “问问几位姨娘谁愿意带的?” 二姨娘纠结于要不要收养这孩子? 潘氏笑道:“交给贱妾如何?”她可是表明要护大姨娘的,最后没护住,也不是她的错,她养大,自会与沈宏感情好,他日也算给自己的儿子增加一分助力。 “你……”沈俊臣打量着潘氏,“若真交给你,只怕十几年后,又是一个……”心肠狠毒之人,这几个字他没说出来,沈俊臣想交给韦氏,可韦氏还有两个比十五郎大不了多少的儿子要照顾,且还要主持中馈,打理内宅,哪里忙得过来。 沈俊臣问后面的二姨娘道:“你可愿意做十五爷的姨娘?” 二姨娘凝了一下。 沈俊臣是想着二姨娘再不能生,三姨娘好歹还有一个十一爷,这没儿子的姨娘日子有多艰辛,谁也说不准,给了二姨娘,也算是给二姨娘余生一个保障。 二姨娘心下一琢磨,福身道:“禀老爷,贱妾愿意收养十五爷。贱妾请求老爷替十五爷与贱妾娘家五哥家的庶女订亲,以结秦晋之好。” 对十五爷,她到底不放心,但若未来的十五奶奶是她的娘家胞兄所出的亲侄女,对她也是一个依仗与照顾。 沈俊臣道:“我应了!你写信给娘家,若八字与十五郎相合的就订下亲事,待你庶兄家的姑娘年满十五,可嫁入沈家为妇。” “谢老爷!” 潘氏瞧出沈俊臣对她的不满,如果他与以前一样看重自己,就不会剥了她的意思,她是嫡母,在她跟前养大的庶子,不比在二姨娘那儿差。沈俊臣是不信任她了,虽然早前就怀疑石氏的死与她有关,可现在点破之后,就不再是怀疑,而是确信。 为了寻求更大的帮助,他借故夺她理家之权,甚至故意抬高韦氏,说到底也是他想依仗韦家,即便韦氏是个不得势的韦氏族女,可韦氏背后的皇后、崔相夫人、肃王妃皆能借到势。 她总是以为,韦氏远不如她。大年初一,韦氏便将各处管事尽数换人,还抓了能说服人的理由。 韦氏比她想像的有头脑。 潘氏心下暗暗生气,想着沈俊臣看她的眼神已变,只能暗暗叫苦,同时越发怨恨沈容,要不是她大闹除夕夜家宴,自己怎会落到如此地步,而沈容对她全无半分敬重,更是一力襄助韦氏。待过了年节,朝廷各衙开印,只怕弹劾她与潘氏的折子就出现了,韦氏是绝不会放过扳倒她的机会,她可不信,韦氏夺她理家之权就会罢手。 韦氏自认不比她差,定是要抢嫡妻之位的。她已与娘家递了消息,准备反击,只要她抓住韦氏行事不端处,也许还能保住自己的嫡妻位。 前院,会客厅。 延平候正与九皇子理论。 “九堂兄,你怎能夺人之爱,你明知道我要与沈五娘订亲,你却登门提亲,看在我对她一片真心的情分上,你成全小弟如何?” “南宫昉,你不是与沈八娘订亲,怎又扯上沈五娘?你不能看我登门提亲,就要与本王抢,是不是抢来的都特好?” 九皇子带着疑惑,笑眼微微。他是一定要纳入府中的,当年赵熹离开大周京城,就曾请求他在关键时候护佑沈五娘一二,赵熹一早就盯着这丫头了,九皇子曾好奇地道:“沈五娘,就是一个小姑娘,你这眼光还真是特别,你到底看中小姑娘什么?”彼时,赵熹的回答是“沈宛才貌双全,我觉着,这沈五娘将来定是个美人儿,好东西一定要先占下,不然就被人夺走了。” 九皇子哈哈大笑。赵熹看中沈五娘,是因为这小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可九皇子是见过她的,并不觉得有多好。 他总不能告诉延平候,“不是我要,是我替朋友占下的。”先收到他府里,待时机成熟,他再想个法子,让沈五娘“病逝”。然后将沈五娘给赵熹送去,想来赵熹看在他们朋友一场的份上,自会支持他的夺嫡大业。 九皇子承诺过赵熹,会替赵熹保住沈容,让他得偿所愿,怎会让延平候或别的男子娶了去,为了兑践承诺,还是将沈容弄回他的府邸里好,回头他再与萧九娘好好细说一番,以萧九娘的贤惠定不会吃飞醋。 延平候笑了又笑,“好堂兄,你后宅都四个女人了,且把她让予我,我是真心喜欢沈五娘。” “她可愿意嫁你?”九皇子想到赵熹说的“我与沈五娘两情相悦”,虽不知真假,如果沈五娘心里还记挂赵熹,就不会与旁人订亲。 延平候被问及心事,沈容说瞧不上他,正因为瞧不上他,他反而志在必得。人,有时候对于自己不能轻易得到的,越是渴求,甚至有时候会入魔,在他听到沈容说的那些话后,他就认定沈容了,征服一个不爱自己的姑娘心,比一开始就像花痴一样追着他的姑娘可有趣儿多了。 沈俊臣远远就道:“微臣拜见九皇子!” 九皇子笑了一下,“沈侍郎,本王长话短说,本王是来向沈五娘提亲的。” 沈俊臣看着一边的延平候,面露为难之色,一位是皇子,一位是亲王府公子,都不能得罪。若是将沈容嫁入九皇子府,这也算是攀上了九皇子,未来的太子可是在二皇子与九皇子之间产生,六皇子在几年前被二、九皇子联手打压后,就失去了争储的实力,六皇子这几年更是彻底失去圣宠。 延平候急道:“沈侍郎,是我先登门提亲,我娘同意了,你可不能返悔。” 潘氏可不想沈容嫁给延平候,这是她替沈宜瞧中的夫婿人选,原是想利用沈家薇,可大姨娘一死,她就可以直接抢过来,行事倒也方便了许多。“延平候,刚才在桂安院,我们家五姑娘可是说了她不喜欢你!” 瞧不上你,这话太伤人,只能说不喜欢。 如果沈容还能利用上,潘氏还真希望九皇子抬了沈容出府。 这些皇子哪有几分真情,对嫡妃是敬重,对侧妃是怜爱,对侍妾美姬则是一时兴致,九皇子可不会给沈容一个侧妃位分,这嫡妃、侧妃位都是用来拉拢当朝重臣的。 “感情是培养的,若与我订亲,相见次数多了,自然就有感情。”延平候不以为然,他若连个姑娘的心都不能征服,他岂不白活了,越是这样的,才越有挑战,如果能赢得沈容的心,这更有意思。 潘氏轻叹一声,“早前延平候说,庶女配不得你,着实有些道理。” 延平候笑道:“沈大太太这话说得在理。” 如果将沈宜许配给延平候,就能得到肃王府的帮衬,她便能保住嫡妻之位,潘家再加上肃王府,她就能与韦氏的势力抗衡。 沈俊臣不想开罪二人,揖手道:“九皇子、延平候,来日方长,再则五姑娘还未及笄,要后年才及笄,是不是容微臣再与小太太、大姑奶奶商议一番。” 延平候听说要与沈宛商议,他没娶妻,自己的胜算自是更大,“也好,沈大人先与硕王妃商议。” 今日入沈府,延平候一面与八姑娘沈家薇解除了婚约,一面又求娶沈五娘。早前肃王府侧妃原不同意的,可经不住延平候大年节上几番闹腾,最后只得松口。 潘氏不动声色,心里琢磨着既让九皇子得偿心愿,又如何能让沈宜许配延平候。 沈俊臣送走二人,回来时瞧了眼潘氏,未说多话,径直去了韦氏院子。 桂安院,韦氏与沈俊臣沏了茶。 “老爷,一家有女百家求,五姑娘也是个好的,怎耐声名累人,我们是父母,总得给她挑个好的。” 沈容被视为“灾星”、“晦气”,这名声一边有老太太的“功劳”,还有沈家薇的功劳。而今许多体面人家,皆视沈容“灾星”,这些日子还真没人上门求娶。 沈宝比沈容略长,因孝期未满,还不好议亲,但听说老太太私下已经给沈宝相好了人家,韦氏听人说好像是一户姓董的名门公子,才学不错,人长得也英俊,年纪与沈宝也正相当。 沈俊臣摇了摇头,“此事不大好办,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延平候,开罪不得,两人都极诚心,否则九皇子不会亲自登门。” 韦氏道:“还有两年五姑娘才及笄,订亲之事不急。” 沈俊臣抬手斥退左右,温柔而深情地道:“妮儿,我扶你做嫡妻如何?” “老爷……”韦氏不解,当年娶她,沈俊臣就表现出潘氏的痴情,而今因潘氏有过,就要扶她做嫡妻。 他这几日一直在思量这问题,潘氏失德,毒害石氏,是不能做嫡妻了,只怕年节一过,就有御史就此事弹劾,要他承一个“治家不严,平妻毒害原配”的恶名,为今之计,就是先惩潘氏,这方能显出他“赏罚有明,治家有矩”。 韦氏哪里晓得沈俊臣的心思,他这样做,除了惩潘氏外,还有借韦家势力的意思,如果他被御史弹劾,韦氏就能为他奔走,首先崔相府那边,崔相夫人就不会袖手旁观,还有肃王妃那边肯定是要帮忙的。 韦氏早就想做嫡妻,这样连她的两个儿子都要尊贵两分,“老爷打算如何责罚潘氏?” “她加害原配太太,不可不罚,早年我娶她,她原就是平妻名分,依旧让她做平妻?” 平妻、嫡妻,虽同是妻,但也有差别,拥有过又如何舍得再屈就。 韦氏蹙了蹙眉头,“这不会罚得太轻?” 潘氏犯的罪可不小,难不成到了现下,沈俊臣还舍不得她,在他下令杖毙大姨娘时,可没见沈俊臣有何不舍。 沈俊臣问:“那你之意……” 韦氏想了一下,“老爷,不是妾身公报私仇,只是这件事可大可小。正月初三,我带着十六爷、十七爷回娘家,正巧遇到三姑母也回了娘家。我私下说了潘氏的事,三姑母说,只怕年节一过,弹劾老爷治家不严,弹劾潘家纵女害人的折子就不会少。 我当时就向三姑母请教,三姑母私下与我说,像潘氏这种情况必须得重罚,否则就会累及老爷的名声。 潘氏所做的事,原是潘家女狠毒,可若老爷这一家之主不严惩,就会给留下宠妻灭原配的罪名。皇上、皇后乃至是太后最厌恨的除了贪墨官员,便是后宅不宁的官员。” 沈俊臣想听崔相夫人的建议,他告诉韦氏,果真是说对了。 偏韦氏只说这后果,却不提如何处罚,听得他好不着急。 “你姑母可说了如何惩罚?” “姑母说,这样的妇人便是休弃也不算过。” 休弃潘氏?沈俊臣不舍。就算潘氏害了石氏,可潘氏这些年陪他去江南任上,便是他现在的官职,也没少潘氏扶持帮衬。 第147章 留有后招 沈俊臣的性子,不到关键时候不会下狠招,这是他的“多情”,对大姨娘吴小草便是如此,要不是大姨娘的事闹得太大,不马上收拾就会惊动两国邦交,他也不会当即下令杖毙大姨娘撄。 但这件事,到底是寒了几位妻妾的心。 沈俊臣明明个心狠之人,却要装出一副深情模样,直瞧得韦氏心里生出两分厌恶之心。 韦氏道:“我问姑母道,老爷是个重情义的,定是不会如此做。姑母又说,如果不能休弃,便降位分、送往庵堂静修思过。” “降何位分?” “贵妾!” 哪家的主母有两个,韦氏即便没有害人心,也不想有人与她平起平坐,甚至于还压她一头,借着这机会,最好把潘氏踩下去。对于沈俊臣的用意,韦氏多少也猜到几分,只装作看不懂。 沈俊臣面容有些难看,当初他娶潘氏,人家貌美如花,又是官家嫡女,而他只能给潘氏平妻之位,虽然做错了事,一下子降为贵妾,他还是恨不下心来。 “送往庵堂静修,以思己过,多少时间为限?” “这要看老爷的意思。” 沈俊臣定定心神,“三年如何?”他顿了一下,“不要降她为妾,她到底生了一双儿女,也曾是真心待我,就让她去庵堂住上三年。三年后,若她反思到自己的过错,便接她回府。偿” 那时,韦氏在府里的地位便已牢固了。 潘氏做错了事,害了嫡妻,不能不处罚。 沈俊臣一面对石氏有愧,一面又想维护潘氏。 韦氏恍若梦中:这就是他爱的男人么?他一面心软扮多情,却又是这世上最无情的男人,言语之间,下令打杀大姨娘。大姨娘一死,他连一个怜惜的眼神都没给。他到底是凉薄亦或是有情义?她瞧不明白。 如果韦氏能悟透沈俊臣扶她做嫡妻是为仕途谋划,这心就更要寒透了。但她以为,这是他不得已而为之。 韦氏道:“老爷做主罢!” “妮儿,你可得帮我,我们夫妻得风雨共担,当年潘氏要害石氏,我确实不晓实情,若我知道,定会阻止。” 那时他正与潘氏和美快活,将石氏抛于脑后,如果不是他的忽视,怎会有潘氏的胆大妄为。 韦氏问道:“老爷要我如何帮你?” “你改日去崔相府走动,将沈府已罚潘氏之事告诉你姑母。” 是要韦家承沈俊臣的情,也是变相的让崔家替他说话求情,免于御史的弹劾。 韦氏道:“好,我应了。” 妇人们之间说话传递一下讯息,其实也是沈俊臣告诉崔家关于自己的态度。 沈容这次回府,立时就在沈家搅出了一场风雨。 沈俊臣还真没想到,沈容这么爱惹事。 上元佳节早上,沈俊臣再次开了祠堂,将两房的主子召到祠堂,公布了对潘氏的处罚,将潘氏降为平妻,扶韦氏为嫡妻,并下令将潘氏送往无欲庵静修三年,三年后视其反省程度再接回沈府。 潘氏想到沈俊臣许会这样做,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就说降位分就降了,她身子一摇,为了嫡妻之位,她不惜动了杀害石氏之心,最后却让韦氏捡了个便宜。韦氏又比石氏强不了多少,不过是韦氏族里出了一个皇后、丞相夫人、肃王妃罢了。现下,石氏还想压她一头,早前她是姐姐,可现在比她年幼好几岁的韦氏却成了嫡妻姐姐。 潘氏不恨、不怨,这是不可能的。 沈宏垂首不语。 沈宜气鼓鼓地大问:“爹,为什么?就因为先头太太,你就要降我娘的位分,还要赶她去无欲庵!” 到底是他们的亲娘,沈宜必须替潘氏说话。 潘氏摇头,降她位分,她的儿女就要比韦氏所出的两个儿郎矮上半头,她不甘心,嫡妻之位于她很重要,“老爷,我没害先头太太,你不能冤枉我。” 沈俊臣“啪啦”一声,丢出一枚金钗,“潘氏,你还狡辩?这支金钗是你的嫁妆之一,里面是镂空的,你用这支金钗装了毒药,令人送入石台县。而这支金钗是……是沈府的人送入当铺死当,你是否要对照你的嫁妆簿子?是否要看当票?” 潘氏看着这眼熟的金钗,抬眸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心下发紧,这金钗是她当掉的,昔日为救沈宾,她将值钱的首饰都给死当凑钱,“金钗是从哪里来的?”不会出现的金钗,现下却出现在沈俊臣手里。 “正月初七,大理寺耿大人送来的。他收到了赵国硕王妃的信,说这是潘氏毒害原配太太的证物。当铺那边可有沈府人留下的印鉴,就连大理寺还有抄录了几页的嫁妆清单,且大理寺还有江南姑苏城杏林药铺的学徒证词,这小二现下是杏林药铺的坐堂郎中,证明潘氏当年从杏林药铺买了一份七日绝命散。而这金钗更是请宫中太医瞧看过,证实里还残留有七日绝命散的药粉……” 大姑奶奶沈宛,又是她! 这东西其实是沈容寻来的,但她不能出面,只能请沈宛出面惩治潘氏。 沈宏揖手道:“父亲,天下间相似的金钗何其多,怎么能证明这是我娘之物?” “潘家的老仆,在大理寺可是认出金钗是你娘的。” 大理寺的人只说得了一件金钗,不知主人是谁,便请了潘家老仆来认,瞧看之后,便一口说是潘氏的,大理寺卿问“你怎如此肯定?”那老仆道:“金钗之内刻有极小的字,上面主人之名——潘三娘。潘氏嫁女,会替自家姑娘打上三套特有的首饰,首饰会打上姓氏与序齿,以示疼爱。” 大理寺的人早前并没有注意那几个小字,后来一瞧,果然有字。 仅是沈容的闹腾,不足以让沈俊臣惩处潘氏,但有证据能证明潘氏与石氏的死脱不了开系,而且赵国那边过了大周大理寺,他不得不重视,也不得不严惩。 潘氏跪在中央,“老爷,真正的主谋不是妾身,是老夫人。若老爷不信,妾身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不能去庵堂,一旦去了,沈宜就会受到牵连,她还没替沈宜订亲。若离开,待她三年后归来,沈宜的亲事许就要误了,还有沈宏绝不能有一个毒害原配的母亲。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下这罪名。 老太太大声道:“来人,还不将她送往庵堂!” 不能再追究下去,大房怎么闹,老太太都可以不管。 昔日,老太太原去了二房度日,可柳氏把持着二房不撒手,她原想训斥,沈俊来就与她争辩,直说老太太行事太过霸道,将她妻子柳氏欺得好生可怜,为此,母子俩还大吵了一顿。老太太当年能欺石氏,却在柳氏吃了几次大亏,一看到柳氏那勾\人的样儿,心里就恨得紧,索性离了二房,回到沈府长住。 老太太回来了,沈宝自然也跟着回沈府。 只是,沈宝再没了体面的小院,就是与老太太一道住在佛堂。 潘氏站起了身,“老太太,你敢作不敢当?当年是你让二叔写信求我,说先头太太如何刁钻,在沈家独揽大权,挥耗无度,对你怎般忤逆。你向我求药,要置先前太太于死地。那封信,我可一直留着。所有人都说我是毒害先头太太的主谋,可真正的主谋是谁,老太太比谁都明白!” 她绝不会就这样认罪。 否则,她的一双儿女姻缘、前程全毁。 潘氏当年留下证据,就是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就可以替自己洗清罪名。 沈容暗想:如果潘氏所说是真,为何早前她用问心石没瞧出真相,现在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她眯了眯眼,似要透过潘氏窥破真相,难不成真有那么一封信。再调头看老太太,可她显然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待她再瞧沈俊来时,吓了一跳,这信确实是沈俊来写的,是他用老太太的名义给潘氏写的。 这其间,真正的主谋居然是沈俊来。 他挑驳是非,想除去石氏,在拿到毒药时,却扮作下不了手…… 这样一个对亲子狠毒无情,对原配漠然待之的人,怎么可能下不了手,那只是他的伪装,沈俊来才是一个中山狼,就如大姨娘欺骗了所有人,沈俊来也欺骗了所有人。 老太太大呼:“你……你胡说,我几时给你写过这样的信?” 潘氏苦笑:“你是我婆母,你向我求药,我能不应?李婶子,去我娘家大太太那儿,请我兄弟事实带上我留在大太太那儿的紫花锦盒。” 沈俊来心下一慌,潘氏这是要请娘家人做靠山。 潘氏道:“说我失德,长辈令,晚辈遵,我若不照着办就是不孝。这是老太太写信逼我的,我虽然猜到她要害的是先头太太,可到底只是猜测,并不是实情。如果我有错,老太太便是主谋,而二叔亦有知情不报的大错。” 老太太并没有写信给潘氏,但潘氏去说得振振有词,她看向沈俊来:一定是他自作主张,他居然写了信给潘氏,当年她还奇怪,怎么潘氏就了晓了自己的意思,而李氏更以为拿住了潘氏的把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潘氏手里有证据,当年写给她的信,她一直保留着。只要有证据,在哪儿都不能说潘氏是主谋,若论起罪责,她的罪还不如沈俊来的重。 沈俊来低垂着头:不过一封家书,潘氏竟然能保留至今,这分明一早就有防备。 柳氏亦从中瞧出了端倪。 韦氏在猜测:老太太害人留下了证据?怎么可以留下这样明显的证据?以她对老太太的了解,老太太虽然识字不多,可也不是如此蠢笨之人。 说到蠢笨,在这家里,最蠢最笨的当属沈俊来,这就是一个自私自利,行事只凭自己喜好的男人。 老太太似乎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事。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沈俊来冒了老太太之名向潘氏求取毒药。 沈俊来为了家业毒害长嫂,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潘家那边,听说沈俊臣要降潘氏的位分,又闻要送潘氏去庵堂,兄弟三人带着三位太太都到了沈家,三房都是有姑娘的,一旦潘氏的罪名落实,连潘家未出阁的姑娘都要受连累。 到了沈家祠堂,潘氏取出钥匙,“大哥,你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数年前老太太写给我的信,是沈二老爷的笔迹,署名是老太太的名讳。我没有毒害石氏,但我不否认,石氏的死与我有些关联,可我是被逼的,我早前不晓他们要害谁?直到石氏仙逝,听闻她从病倒到离逝不过七日,我才知晓,七日绝命散是他们给石氏预备的。” 沈容可不认为潘氏无辜,她早就猜到老太太要害石氏,却帮着寻了毒药,藏入金钗捎回石台县。 潘大老爷取出信,朗声读了起来。 祠堂里,静寂无音。 沈容死死地拽着衣袖,三页纸,有一页半都是说石氏如何专横,怎样把持银钱,这语气着实像极了老太太素日说话的腔调。 潘大老爷道:“沈俊臣,你要降我妹妹位分,送她去庵堂,这封信足可证明她是被逼的,便是到了大理寺公堂,我们潘家也不会失礼。沈老太太是婆母,她逼自己的儿媳预备毒药,我妹妹能拒绝?何况,这封信虽指出她想害石氏之心,也只是猜测,我妹妹之过,却不及沈老太太的十之二三。这真正该被世人指责、辱骂的,是她这个婆母,因不容儿媳动了杀人害命之心。” 老太太是沈俊臣的母亲,他总不能严惩自己的母亲。 这一回,怕是他当真要被御史弹劾了。 如果潘氏认罪,反倒容易。 这杀他原本的主谋是老太太,他要如何办? 事情陷入了僵局。 沈俊臣不能再罚潘氏,潘家人一旦真恼了,是不怕把事闹大,那时,沈家将会颜面全失,就连他也会受人质疑。 潘大老爷道:“你要降我妹妹的位分,我们潘家不同意,除非你先问沈老太太之过,否则,就不许罚我妹妹!” 沈俊臣一脸痛楚,不还石氏以公道,沈宛不会答应;可治罪老太太,便是他不孝;现下又证实,最大的主谋是老太太,潘氏最多就是预备了毒药。 沈容道:“我瞧之前老太太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这封信的事。是不是有人冒了老太太之名写了这封信!” 老太太大呼一声,“是我让二老爷写的信!”她必须认下,否则就是沈俊来毒杀长嫂,一旦传出去,沈俊来不仅会丢官位,还会被问罪,只有她认才能保住沈俊来。 沈俊臣不会不管她这个亲娘的,以沈俊臣的孝顺,定会将这件事做好。 老太太想着:唯有她牵连进来,沈俊臣才会出手保她,保全了她,就是保住了沈俊来。她当年还在奇怪,潘氏是如何猜到她的心思,只当是潘氏想除石氏,没想其间还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人跟潘氏写信求毒。 沈俊来揖手道:“这封信是我奉母亲之令写的,谁让石氏行事跋扈,把持家务……” “二老爷,老太太想掌我娘的嫁妆,我娘不答应,这就叫跋扈,哪家的婆婆想霸占儿媳嫁妆?又是哪家的小叔子想夺长嫂嫁妆的?你说这样的话,还真是不寒臊。” 沈俊来大喝一声:“你一个姑娘,怎就说出这样的话?” 沈容冷冷一笑,“你既敢做,就不敢认?”她要离开沈家,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自然就要替亲娘讨个公道。 以前的沈俊来,看着胆小怕事,没想胆儿大时能让人吓一跳。 “这信就是我奉老太太之令写的,我怎就不认了。” “不是你背着老太太写的?否则早前,老太太听说这封信,怎会如此意外?” 老太太道:“我以为这封信早就不存在了,大太太突然提到,我才会如此意外。这封信着实是我让二老爷写的。” 这可是一条人命,虽不能马上令人毙命的毒药,却是在几日后再毒发身亡,这是沈俊来的意思。那些日子,老太太总是对李氏、沈俊来夫妇二人抱怨,说石氏怎般行事刁钻,怎般霸道不肯交出府中打理权,沈俊来听得多了,也觉石氏该死。 在沈俊来看来,石氏偌大的家业就该是沈家,既然是沈家的,就当有他一份。家里的富裕日子,让沈俊来与李氏早就生出不该有的贪婪,便是老太太也有贪心。 “好!很好!”沈容蓦地转身。 沈俊臣不会再罚潘氏,甚至不会罚老太太,他为了美名,宁可承受老太太毒害长媳的罪名,也会保住老太太。这是孝道,以她对沈俊臣的了解,这事就不是治家不严,而是恶婆母与刁儿媳之争。 韦氏唤了声“五姑娘”。 沈容放缓了脚步:“小娘,我回仪方院。” 韦氏轻吁一口气,石氏的被害真相真是峰回路转,百折千回,沈容能瞧出的事,韦氏与二三姨娘也都瞧出来了,甚至连柳氏也都看出端倪。 柳氏则在疑惑:她一直觉得沈俊来是个窝囊废,现在瞧来,她自己了晓的沈俊来也只是冰山一角。当遇上狠的,你就得比他更狠。 沈容回到仪方院,砚了墨,给沈宛写信,讲了石氏被害的真相,又在信中写道“长姐,我真不该太过急切,选择在除夕夜与他们闹,但我不悔,只是这个家让我越发寒心……” 一个时辰后,沈容就听画兰来报祠堂那边的结果。 “潘家不同意大老爷降大太太的位分,可小太太的位分必须得抬,最后商定——并妻。” 伍婆子问道:“并妻?” 画兰道:“就是学咸城荣国公府三房,两头大,一个左太太、一个右太太,不分尊卑大小,潘氏称左太太,韦氏称右太太。” 沈俊臣弄出个“并妻”一是拉拢韦家,二是宽慰潘家息怒。沈容不得不说,沈俊臣这一招,着实连两家都给收服了。 韦氏早前是平妻,不在乎再成为一个并妻的右太太。 伍婆子道:“谁主持中馈、打理府邸?” “依旧由右太太打理。大老爷说,虽然潘氏不是谋害先头太太的主谋,但难辞其咎,再则左太太打理府邸时各处出现了错漏,不能再让她主持中馈。左太太说愿意由右太太打理府邸……” 沈容心下悲呛而笑。因石氏之死的真相,老太太、沈俊来、潘氏互相包庇,彼此护佑,就算得晓了真相,沈俊臣也不能拿他们如何,而他们还活得这样的平安、荣华。沈容握紧了拳头,这是气的,更是恼的。 沐云问道:“姑娘,潘氏为什么早前不说出真相,今日才让潘家拿出那封信?” 沈容苦笑,“潘氏防着老太太、大老爷。早前不拿出来,说不准是怕证据被毁,她就会承担骂名。可现在由潘家人拿出,可以威胁老太太、大老爷,对潘氏母子多了一重保护。” 沈宏、沈宜与潘氏送走潘家三房的人,那封信被锁到一个铁盒子里后,交由潘大老爷保管。 临离开时,潘家三房的老爷冲沈俊臣笑得意味深长。 “沈大人,你有今日,我潘家可是扶持过你,切莫再做伤害我妹妹的事,否则我们潘家可不是软柿子,能任人拿捏。” 这是软软的要胁!潘家握着沈家这么个把柄在,就算潘氏真的做出了错事,沈俊臣也不能拿她如何。 沈俊臣更没想到,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潘氏居然会防他,有这一封信老太太便是害死石氏的真凶,主意是她出的,毒是她下的,按照大周律例,杀人者偿命,老太太就该被打入大狱。 沈俊臣心情繁复地转身离去。 沈宏揖手问道:“娘,你既一早有这封信,早前为什么不拿出来?” 潘氏道:“如果一早拿出,那么背上谋害原配嫡妻罪名的就定然是我,潘氏与你们兄妹也要因此背上骂名。” 潘家给了她生命,生她、养她,她怎能连累娘家。一双儿女是她活下去最大的依仗,她更不会累了一双儿女的姻缘前程。 潘氏在沈俊臣对大姨娘的事上,就有些寒心,关键时候,沈俊臣会牺牲他人,而她是绝不会给机会让沈俊臣来牺牲掉的。 她不是害石氏的主谋,老太太是主谋。 老太太一直不喜石氏留下的儿女,大抵也是因为心下有恶的原因,害怕石氏的儿女有朝一日给石氏报仇。 沈宜不解地道:“娘,一早说清楚,你就不会失去府中打理权。” 第148章 各有谋划 潘氏道:“你们懂什么?如果没你们三个舅舅撑腰,我自己拿出那封信,老太太、二老爷定会想法毁掉证据。现在被潘家拿到证据,在宜儿的亲事上他们就必须退步。” 她赌不起,若早前拿出来,万一老太太冲上来,从她手中夺走,一把撕个粉碎;又或是二老爷了为了自保,抢了证据,一口吞下去,她如何证明自己?若没潘家人为依仗,如沈俊臣要毁证据,她岂不是更被打入地狱。 潘氏苦笑着,对沈俊臣,她的失望越来越重,“我现在算是瞧明白,他心里想的只有他自儿个的名声前程。” 早前,她幸而忍住,就算是失去打理府邸之权,也没拿出那封信,而是令李婶子将信送回潘家,交给了她娘家大哥撄。 她借着证据,拿捏住老太太,也拿捏住沈俊臣。 大姨娘以为乱咬一通、来个无对证就能证明她不曾毒害潘氏,她所诬陷的人可是赵国皇族亲王妃,就算沈宛真的想算计潘氏,一旦这件事闹大,就从内宅争斗升级成两国大事,沈俊臣也必容忍不得,何况这原是大姨娘攀咬沈宛,沈俊臣才会直接下令杖毙大姨娘,让这件事尽快了结。 大姨娘自以为聪明,却不通律法,更不晓得这件事只能化小,不能变大,而大姨娘将事闹大,就犯了沈俊臣的大忌,怎会再留大姨娘的性命。 沈宏想了片刻,“娘是想利用这件事,逼老太太、父亲将宜儿许配给延平候?”早前,她还对沈容有几分姐弟之情,可沈容说了,她不会与潘氏母子三人论什么骨血亲人,她不会忘记石氏的死因,但也不会报复潘氏,只要人不惹她,她就会“井水不犯河水”偿。 沈宏自认对于这种无情无义的姑娘,他才不会拿她当手足,就当沈家从来不曾有过沈容。 沈宜不悦地道:“娘,我才不要嫁给延平候,他喜欢的是灾星。”她也是骄傲的,早前与延平候订亲的是沈家薇,现在延平候又声声说他看上的是沈容,这样的男子,她不要嫁。 “延平候有爵位又是皇族,哪里不好?模样生得俊,才华也不错,还与你哥是朋友,只要灾星嫁人,他就会放下。娘活了大半辈子,看事岂不比你瞧得明白。你一旦嫁入肃王府,就能扶持帮衬你哥哥,关键时候还得自家的骨肉亲人才会给你撑腰。我若不是娘家有三个兄弟,今日就得吃个闷亏,替老太太担下骂名。” 若非她早有防备,今日就被沈俊臣降为平妻,还得被他送到庵堂去,那样的名声,她潘氏可不担。 沈宏沉声道:“宜儿,娘说得对,延平候不错,你嫁过去就是嫡妻。” 他说延平候好,着实是这几年沈宏与延平候交往过多次,知延平候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虽有几分纨绔习性,却也有几分才华,这有才华的人,哪个没有一些古怪性子。以延平候的出身、模样、才华,是完成配得沈宜。 沈宜嘟了嘟嘴,“沈容就是灾星,有她在,家里就不会安宁。她一回来就闹出多少事?”更可恶的是,沈容只对韦氏所出的两个幼子好,过年只给那两个孩子包封红,可没他们的份,还说不会认她与沈宏两兄妹。 这个年节,沈府上下都过得不自在。 潘氏早就有主意了,“好了,你们都回去,我午后要出门办点事。” 沈宏拉了沈宜离开福瑞院。 潘氏坐在花厅思忖了一番,谋划着下午的事。 沈俊臣虽声声说要替沈容考量,心里也定是恨不得早些把沈容嫁出家门。 沈俊臣曾说再不入福瑞院,可晌午时,潘氏递话,“请大老爷过来,就让我有要事与他商议,他若不来,以后就不必再来福瑞院了。” 沈俊臣想着潘家拿着那封信,那就是一枚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开,沈家的名声、他的前程都会化成乌有。 潘氏等了不到半炷香,沈俊臣便到了。 “左太太有何要事?” 他的语调很淡,这便是与他做了十几年的枕边人,为了拿捏他,为了逼他退让,将那么大的证据交给潘家保管。曾言说真心爱他,为嫁他,不计名分的潘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处处防他,再不会真心待他的潘氏。 潘氏斥退左右,只余了李婶子在一旁侍立。 她微微一笑,递了盏茶水过来,“大老爷,将灾星许给九皇子罢!” 沈俊臣敛眸,定定地看着潘氏。 潘氏冷笑一声,“大老爷不是有两不得罪之法么?既可以让九皇子称心,也可以让延平候如意。” 沈俊臣淡淡地道:“左太太有两全之法?说说这两法。” “将灾星许给九皇子,大姨娘获罪,延平候瞧不上八姑娘,嫌她是个庶女,将九姑娘许给延平候!” 沈俊臣笑。 沈家薇可比沈宜容易掌控多了。 沈宜嫁给延平候,一切还不得听潘氏的,到时候帮衬他父亲怕是还不如帮衬扶持潘家三房老爷罢?若嫁给延平候的人是沈家薇,沈家薇就必须帮衬他这个父亲,只要他与沈家薇说几句软话,沈家薇就没有不信的道理。 两个女儿,一个易掌控,一个却随时会成为他心中的“废子”,他为何要成全潘氏所言,但是让沈容嫁给九皇子,这着实不错。 潘氏继续道:“大老爷,事情闹到这地步,灾星已经知道她娘的真实死因,是被老太太布局,由我提供毒药,又由老太太下手害死的。不光她会记着,大姑奶奶也会记着这个仇恨。她们姐妹,与沈家、与老太太、二房那可是有大仇大恨的,想让她们来扶持老爷和沈家,恐怕根本就是白日做梦,只要她们不报仇,不搅得沈家鸡犬不宁,就是对我们的帮衬。大老爷可想过,自灾星回府,近来发生了多少事?她可是真正的灾星、搅家精,你莫非真想将他留在府里为祸全府?” 所有的事,都是从沈容回家后开始的。 沈容大闹除夕的年夜宴,还让大姨娘做的事生生被撕裂开来。 有些秘密,永不道破,就是好的。 可一旦说破,就是天崩地裂,就是你死我活。 沈容就是那个捅破纸窗的人,纸窗虽不能避去风雨,未破时,到底是可以保暖挡去蚊虫的,沈俊臣与潘氏宁可维持一种表现的平和,也不愿闹得沸沸扬扬,更不愿撕去遮羞布,让世人看到沈家的丑事。 沈俊臣道:“九皇子着实是个极好的良人。” 九皇子登门求亲,瞧中的是沈容美貌,这女子的容貌总有一天会色衰的,待那时,对沈家再无半分威胁。 沈俊臣早前就说“说得过去”的婚事,这一次不就是说得过去的,多少官员为了与二皇子、九皇子攀上关系,让自家的嫡女送过去做妾,一旦九皇子登基,这也是宠妃。 “九皇子有正妻、侧妃,先送她入九皇子府,待过了这两年,九皇子的新鲜劲过了,她入府是生是死与我们沈家有何关系。大姑奶奶是远嫁他乡之人,大老爷不会真怕她?妾身听闻,九皇子与赵国皇家交好,就算出了差池,也怪不到大老爷头上。” 如果沈容死了,那是死在九皇子府。一旦沈容进九皇子府,便是“生是九皇子人,死是九皇子的鬼”。 沈俊臣扬了扬头,“我担心的是,万一九皇子做了太子……” “妾身会挑两个心腹丫头陪嫁,一旦有这个可能,就用陪嫁丫头对付她,定不要她危害沈家。” 沈俊臣早在权衡。 老太太依旧坚持要把沈容配给一个山野糙汉子。 就连沈俊来也说,这是最好的。 沈俊臣面子上拿不下去,他怕有人指着他骂,更怕惹恼沈宛。 沈俊臣问道:“左太太想如何做?” 夫妻二人伸长脖颈,潘氏将自己的计划细细地与沈俊臣说了一遍,沈俊臣听得时不时地点头。 “左太太的计划不错,就这么办!” “此事若成,还请老爷将九姑娘许配给延平候。” 沈俊臣依旧不答话。 潘氏道:“九姑娘嫁入皇家做了延平候夫人,她要扶持的还是您与七郎,你们才是她嫡亲的父兄,究竟是父亲更亲近些,还是舅舅亲近些?这个道理难道老爷还不明白。自然,妾身不否认,以她的重情重义,定会扶持潘家。” 沈俊臣觉得这话在理,他是沈宜的亲爹,沈宜没道理扶持舅家不帮衬他的道理,他的官职能不能再升升,在此一举。 季府分堂。 沈容坐在紫嫣的对面,两人正在对奕。 “主子,你要的女尸已寻到三具,只要再巧装改扮一番,定不会让人瞧出任何端倪。” “送入密道备好!我想在近日演一出戏,来一出金蝉脱窍离开沈家回山庄。”她落定一子,“长得像不像无关紧要,烧成了焦尸谁能分辩是不是那人,我只要离开。” 只有她死了,才不会再与沈府有任何的关联。 她受够了沈府那些肮脏、龌龊。 紫嫣问道:“主子打算几时离开?” “你先预备,待我决定日期就通晓你,伍婆婆、画兰画菊的也先预备着。” “是!” 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现在的她,会越来越强大。 她不会依仗所谓的亲人生活,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她要傲视天下,她要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女子。 只要预备好,便是她离开之时。 从此后,再也没有沈容,而是她——溶月公子。 紫嫣令人取来一个盒子,从里面拾起一个户帖,“主子,这是你要的,上面写的是沐容。”她忆起,早前沈容身边的服侍丫头便唤作沐风沐雨,再后来有了沐云沐霞,“主子很喜欢沐这个姓氏?” 这与喜欢无关,而是穿越前的沈容,她的名字就叫作“沐容”,乍一听着,就像是“慕容”,她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姓名,曾一度引以为傲。 沐,是她的姓,容是她的名。上高中时,一些学友不知道,还问她“你是姓慕容的?”她答道“沐浴之沐,容颜之容,沐容!” 沈容没应,紫嫣以为自己猜中,然,却见沈容意味深长一笑,“我其实是……是姓沐的。” 沈容的父亲是沈俊臣,母亲是石美玉,两人都与沐这姓氏挨不上边。 紫嫣微蹙着眉头,只觉得沈容有太多的秘密。“主子让心腹侍女姓沐,是信任她们?” “正是!”沈容吐了口气,落定一子,“他日,如果沐云沐霞愿意,可以改回她们本来的姓名。” “能姓主子的姓氏,这是她们的荣幸。” 这个朝代大抵都是如此,就像皇帝将皇家的姓氏赐给某个有功臣子一般,这是莫大的恩惠。 紫嫣又问道:“主子准备何时离开沈府?” “正月十六三更二刻,我会设法让仪方院失火。” “还得等几日。” 紫嫣莫名地觉得有几分遗憾。 沈容淡淡地道:“在我离开前,总得让画兰画菊脱了奴籍,她们服侍我一场,我想最后为她们做一些事,官衙要正月十六才开印!” 官衙开印两个侍女才能脱奴籍。 正月十五是上元佳节又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灯节盛会,沈府张灯结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要迎娶新妇。后花园小径两侧,十步一对竹绡灯笼,百步一对偌大纱绣灯笼,上面描着漂亮的图案,或喜鹊登门,或嫦娥奔月,或富贵满堂,林林总总,但每对灯笼都呼应悬挂。 十几个沈府的婆子丫头穿梭其间,正在用心地布置沈府后花园。 沈容领着沐云、画菊,神色匆匆,刚行至路口,就遇见韦氏带着顾婆子正在打挥府中下人装点沈府后宅。 “五娘拜见右娘!” 韦氏笑了笑,“今儿要去报国寺敬香?” “右娘,今儿是十五,我离寺有大半月了,得回去瞧瞧两位大师。” 她谋划好离开,在离开前再去拜会二位大师,将来再会,也不知是几时。 今生,沈宛沈容的命运已改。 沈宛未嫁临安王世子,即便潘氏想再拿沈宛当沈宜幸福的垫脚石,却也不舍将沈宜嫁到二千里外的赵国去。 李氏死了,再没人将沈容算计设局,将她嫁给董绍安,给沈宝当垫脚石。 沈宝没了李氏,只能靠自己去与董绍安交往。 一切,都与前世的命运不同。 沈容对现下的状况很满意,她现在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当了几年的隐身贵女,她也该恢复本来的面目,从此后她要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她更要高调张扬。 韦氏柔声道:“我已令李管家安排好,早去早回。今儿晚上,府里热闹,城里的灯市更热闹。我小时候,天天盼过年,盼的就是逛灯市。到了那晚,大半个城都挂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城东、城南这一大片就天上街市一般的漂亮,如梦似幻,端的是美丽不凡。” 韦氏极少这样文绉绉地说话,自打接掌府邸,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越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沈容笑。 哪个女子年少时没有自己喜欢的物什,韦氏就就幻想着,在灯市里遇上一个才貌双全的贵公子,然后非她不娶,可年年去灯市,韦家姐妹们中有三个还真的觅得良缘,就如皇后、就如肃王妃,唯独在那美好的爱情故事里没有她的一页。 韦氏摆了摆手,“五姑娘,听说报国寺的斋包不错,给你十六弟、十七弟带几个回来,尤其你十七弟,也没短了他的吃,镇日跟个饿猴似的。” 沈容应声“是”,说到这一对孪生子,韦氏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明明是兄弟俩,虽才两岁,性子各不相同,南辕北辙,十六郎沈宗喜静,十七郎沈守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偏两人长得一般模样,又穿着一样,外人还真分不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沈守许是动得太多,胃口比沈宗要大,镇日就没见他嘴停过,也许是吃得多,抱在手里比沈宗要沉。韦七太太直说“沈十七郎真像他舅舅,他舅舅小时候就能吃,将来也是长得高大的。” 沈容领沐云、画菊上了沈府马车,大半个时辰后就进了报国寺,敬完香烛,就去了后山。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半,无论是文武僧人,多是认识她的,见面打上两句招呼,也不拦她,就由她去寻悟明大师。 “明爷爷,五娘回来探你了。” 悟明大师正无聊,左手与右手对奕,一听娇滴滴的女儿家声音,“进来!”他看到一袭华衣的的沈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罢!” 沐云道:“画菊,我们去别处走走,姑娘要陪悟明大师奕棋,怕是没一个时辰不会出来了。” 画菊迟疑着,“我们不需要服侍姑娘?” “走吧。”沐云拉了画菊离去。 沈容下了两局,两人各赢一局,沈容则有些意外:“明爷爷,你好厉害呀!恐怕白爷爷都被你骗了,只当你对书法丹青感兴趣,不知道你下棋还这般高明,且这棋路风格,倒不比白爷爷差。” “你白爷爷就是个棋痴,我不故意输给他,他还不得天天缠着我下棋。” 沈容吃吃了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明爷爷,这是我捐的善款、香火钱,你先收着罢!” 悟明大师接过荷包,将之搁到一边,“再下一局!” 第三局下完,沈容输了悟明大师三子。 悟明大师盘腿坐在那儿,“五娘,放下仇怨!” 他看出来了? 沈容心下微沉:她其实已经放下了,在她做了那么多之后,不想再做下去。“明爷爷,此次回家,我才晓得,我娘是老太太、二老爷与潘氏联手害死的。我娘做错了什么,她打理自己的嫁妆有何错,她给沈家荣华富贵,令他们喝奴唤仆,他们却将她生生毒死。还有我哥哥沈宽,当年也只是个孩子,他们为了谋夺我娘的嫁妆,将他诱到河里洗澡,看他被活活淹死却袖手旁观。明爷爷,你说他们怎会如此歹毒。钱财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他人的性命?” 她是替这具躯体不平罢。 石氏的死因,沈家上下都已知晓;沈宽的仇,沈宛与她已经报了。 李氏死了! 沈宾亦死了。 可害死石氏的主凶应是沈俊来,老太太替沈俊来认了罪,沈容却不能要老太太去死,着实是老太太怕死,她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容儿,两年半了,你还不能搁下仇恨?” 沈容的母亲、胞兄皆死于非命,而凶手还是她的家人、所谓的亲人,换成任何一个人,要她放下,也绝非易事。 “我想报仇,可又发现自己的无力,我不想再做沈家女……”沈容更多的是无助,垂眸上,泪珠儿就滚落了下来。 悟明大师道:“放下仇恨便是放过你自己,逝者亦已,而你却要活下去。” “我会试着放下。” 悟明大师再不说话,而是诵了经,一遍又一遍。 沈容听了一阵经,两年多她是听经文过来的,她小心地退出报国寺,轻轻地合上禅房的门。 不远处,沐云领着画菊过来,手里还抱了一个纸包。 画菊笑道:“姑娘,晌午了,这是我们刚才去领的斋包,有好几种馅的,做得可好吃了。今儿是十五,报国寺派发了好多斋包,外头都是排着长龙领斋包的,斋饭的师傅认识沐云,特意给我们包了十六个斋包。” 这么多的斋包,足够两位小儿郎吃上几顿。 沈容道:“每逢初一十五这里的香客颇多,我们早些回府。” 悟明大师出了禅房,站在窗前,静默地看着沈容带着两个侍女离去,他启开荷包,取出银票时,不由得微微吃惊:“五十万两银票!” 她到底哪来这么多的银钱?当年来寺中,就捐了这么一笔,两年半后,她又给了一笔。她莫不是将石美金留给她做嫁妆的银钱都拿出来了。 悟明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回到蒲团上,定定地看着棋盘,“容儿,愿你今次能渡过一劫!”闭眸时,嘴里开始诵经,但愿上苍保佑这个小姑娘,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一侧的清觉小和尚不由接过话,“师父,你为何不告诉沈小施主?” 悟明大师沉吟道:“她已抛下仇怨,可重获生机。阿弥陀佛,愿她逢凶化吉……” 天机不可泄漏,关于沈容的秘密,又岂是清觉能明白的。就凭沈容的善心,上天也不会残忍地待她,只是劫难近在眼前,他却不能提醒沈容,这是沈容命里的劫数,而卦象显示“浴火重生,一飞冲天”,通常这种大劫后的大福,皆非寻常人。 第149章 狠毒的算计 第149章狠毒的算计 沈府已大变了模样,到处都有上元佳节的喜乐气氛。 大姨娘没了,府里大抵除了沈家薇,其他人都似忘了她的存在。就如当年,石氏“病逝”后,老太太办完丧礼,该欢喜的欢喜,该热闹的热闹,真正如临大敌、痛难不已的唯有沈宛姐弟三人。 沈容刚到后宅,见桂安院的丫头过来,“五姑娘,十七爷正念着你给带斋包呢,口水都流几回了。” 沈守一听吃的就会双眼放光,便是吃饱了,瞧到没吃过的东西,他也能吃些进去,非得把他的小肚皮撑得像个大冬瓜才会罢休。 “十七弟还真是个小馋猫。”她笑着,对身后的画菊道:“你先回仪方院,我带沐云过去。” “是!” 沈容走在前头,沐云扯了一下,“姑娘,气氛有些不对?” 沈容打理着周围,“沈府后宅何时正常过?旁人会算计我,但右娘不会。” 韦氏的心是红的,她不会害人,更不会害沈容,她甚至同情沈容的遭遇,想待沈容好,这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怜悯,甚至还有些母爱的味道。 画菊进了仪方院。 伍婆子见她独自一人,问道:“你回来了,姑娘呢?” 画菊答道:“姑娘去桂安院见右太太。” 伍婆子当即恼道:“你这臭丫头又编谎话骗人是不是?今儿一早,右太太带着十六爷、十七爷回韦家,说是肃王妃、崔相夫人要在韦家用晌午,她得回去作陪,右太太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伍婆子气她撒谎,伸手就打画菊。 画菊避了两次,“我没骗人,我说真的,姑娘就是去桂安院了,她答应给十七爷带斋包。” 伍婆子瞪了一眼,“你说姑娘送斋包不就成了,非得说见右太太,右太太今儿不在府里,得在韦家用了午宴才回来。” 几人摆了饭菜,等了一阵,还不见沈容归来。 沐霞心里莫名地慌乱,“右太太不在,姑娘送完斋包就该回来。我去桂安院唤姑娘回来用午饭。”她往桂安院方向去,因韦氏不在,桂安院很安静,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沐霞放缓了脚步,带着狐疑,带着防备。 通往桂安院内院的门口,立着韦氏屋里的丫头小英。 沐霞道:“姑娘与沐云可在院里?” 小英欠身道:“姑娘原是要回去的,被十姑娘缠着说话,还在花厅呢。” “再不回仪方院用午饭,就要凉了,你替我通禀一声姑娘。” 小英摇了摇头,“今晨右太太出门,让我守好门,沐霞姐姐不妨自己进去禀报。” 沐霞无奈,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提着裙子往内院去,一抬眸,就见内院柱子前的贵妃椅上绑着一个人——沐云,嘴里塞着花布,瞧到她就呜呜出声,不待沐霞出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内声,她纵身一闪,却是个护院手握木棍后背攻击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片刻间,周围突地跃出十几个人,全都是沈府的护院。 “沐霞姑娘,大老爷下令,令我等捉拿你与沐云。” 沐霞审视着周围的十几个护院,人人拿着木棍、鞭子,还有两人手持弓箭,这是要置她们于死地。 为什么?姑娘已经决定要带仪方院上下逃离沈府,千防万防,却没防到沈家居然会下黑手,而这下令之人还是沈俊臣。 沐霞倏地起身,双臂一抬,迎上了拿着木棍击来的护院,用力一扯,夺过棍为兵器,在叮叮当当的打斗声中,她被十几个护院团团围住。 沐云瞧着有人张弓,“噗——”的一声,射中了沐霞的大腿,沐霞的身子摇了一下,嘴里怒喝道:“姑娘在哪儿?你们把姑娘怎样了?” 没人回答她的话。 就在她应接不暇之时,又从外头跳出六个陌生面孔的彪形大汉:“你们沈府的护院还真是软蛋,连个小丫头都拿不住,还是我们潘家的人来吧!”他话一落,沈府的十几名护院闪退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六个招式狠辣,手段阴狠的护院。 任沐霞剑术过人,可她手里握的是木棍,“磅”的一声,被领头的护院削掉了一大截,紧接着又被削掉了一截。 沐霞还要动手,身后却被什么东西一抵:“姑娘,束手就擒吧,我们可是奉命行事的。” “大老爷想作甚,五姑娘是他嫡亲女儿。” 沈俊臣容不得沈容,还对沈容的心腹侍女下此狠手。 沐霞不能动,她能感觉到对方往她身上逼进,似剑锋刺入了后背的肌肤,只要她一动,对方的剑就会捅进来。 在这片刻的停凝间,五把宝剑齐刷刷压在沐霞的脖颈。 “让沈五姑娘出阁嫁人!” 沐霞道:“你胡说,五姑娘还未及笄,今年虚岁才十四。” 这么小的姑娘,怎能嫁人。 护院头领道:“宫中选美,满十三即可入选;山野之家,女儿十三也可嫁人。” 上有宫中为例,下有寻常百姓为例,可她家的姑娘乃是出生官宦门第。 虽然朝廷明文规定,姑娘年至及笄方可嫁人,但这只是一种建议,就算早嫁了,也不算违例,而过十七岁不嫁人,却是要被处罚金。 护院头领一挥手,“来人!将她绑了,送往仪方院去。” 沐霞想挣扎,可他们手脚麻利,半点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我等是奉命行事,早就听闻沈五姑娘身边有两个会武功的侍女,为了让沈五姑娘在九皇子府安安心心地做侍妾,大老爷吩咐,就不必让二位姑娘做陪嫁了。沈家的左太太已经挑了最好的侍女去九皇子府做丫头,一定会‘好好’服侍沈五姑娘……” 沐霞叫嚷道:“你们潘家大难临头了,大姑娘要知道你们这样对待五姑娘,一定不会饶过你们的。” 护院冷冷地看着沐霞。 沈俊臣一直都在韦氏的内室里,立在窗前默默地看着,早前他能制住沈容,是因为沐云与沈容不妨,一进来,沈家的护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昏了沈容。沈容是打昏了,可沐云的剑法过人,他用了两府武功最好的护院才将沐云给制住。后来,见沐霞自己寻来,他们再捉沐霞。 他移出内室,“将她绑到贵妃椅上!” 沐霞叫嚷道:“大老爷,你伤五姑娘,大姑娘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外头传来老太太的厉喝声:“俊臣,这等凶恶的丫头还留着作甚?乱棍杖毙!” 沈宝搀着老太太,得意洋洋地进了内院,看着沐云、沐霞二人,不由得呵呵直乐,“助纣为虐的贱婢,你们也有今日?你们不仅保不住灾星,连你们的性命都难保。” 沈宝快走几步,挽起衣袖,扬手就是六记耳光,每一巴掌都狠狠地击在沐霞的脸颊上,沐霞忍住大腿上的伤痛,恶狠狠地盯着沈宝。 “贱婢,你敢瞪我?” 沈容揭开石氏被害的真相,沈家是容不得她。沈容已被沈俊臣下令用一骑轿子送往九皇子府了,没有鞭炮,没有嫁衣,就像是打发一只猫狗,还派了沈家的两个家生丫头做陪嫁。 这两个丫头名为陪嫁,实为监视,只要沈容在九皇子府但凡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禀报给沈家与九皇子。 潘氏更是叮嘱两位家生子丫头:“小心服侍沈姨娘!若你们不用心,且想想你们在沈家的家人,陪着五姑娘去九皇子府吧?” 沐霞道:“你们敢这样待姑娘,定会大难临头!有人不会放过你们的!硕王妃一定会替我们报仇!” 沈俊臣心头一沉,“你们是大姑奶奶派来的人?” 沐霞嘴角溢着血,“害怕了?哈哈……告诉你们也无妨,大姑奶奶能知五姑娘被你们忽视、轻贱之事,便是我做的,是我走了赵国的门道,将消息递回赵都。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们沈家买通了京城驿馆,大姑奶奶与五姑娘的书信无论是进还是出,都被你们扣下?若我以国书之道送信,你们沈家可拦不住!沈大人、沈老太太,你们沈家离满门获罪的日子不远了!若是大姑奶奶知道,你们算计陷害五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要你们沈家上下不得好死!” 沐霞这是疯了吗?她说这些话,是要逼沈俊臣杀人。 沈俊臣为了自保已经疯得不轻,他想将五姑娘送去做侍妾。 沈容是她们心中聪慧的女子,沈容是被打昏后抬走,沈俊臣只知道早前沈容会此三脚猫的功夫,还不知道沈容已经学会了飘花剑,更是师承白真、悟明二位大师,武功不俗,要不是今儿他们主仆没有防备,沈俊臣根本无法得手。 沈宝扭头道:“伯父,将两贱婢打一顿,灌了哑药贱卖异乡?” 沈俊臣不语:他惹出大祸,听沐霞的意思,她们应是大姑奶奶安排来保护沈容的。现下怎么办?怎么办? 想掌控沈容,又不能惹出大祸。 唯今之际,只剩一条路——杀人灭口,更不能让二沐与赵都通消息。 老太太急道:“杀了这两个贱婢,她们一死,就没人知晓沈家的秘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沈容不是她的孙女,而是仇人之女。 石氏死了,却还不放过他们一家。 老太太偏要贱踏沈容,这样她就觉得痛快。 沈俊臣道:“仪方院可知她们进了桂安院?” 如果伍婆子等人知晓,一不做,二不休,将忠心沈容的下人全都给除去。 沈宝道:“把仪方院的伍婆子、画兰画菊一并给处置了!”她可不在乎杀几个下人,她突地一敛眉:“宝儿听说,他们院子里的好东西可不少呢?” 老太太看着沈宝那副见财眼开的样子,“你敢去仪方院取吗?石氏可在那儿镇着,若是惊扰到她,只怕全家都不能安宁。”她故作淡定,“仪方院的下人得处置,也要对付石氏,让她再不能出来为祸沈家。俊臣,你以为如何?” 沈宛远嫁,他们不能如何,可是能对付沈容,甚至还要让石氏的魂魄再不能出现。 沈俊臣道:“五姑娘已经送往九皇子做侍妾,这件事就此罢了。”他大声对外头喝了声“来人!” 立有护院奔了过来,“大老爷!” “把二沐送回仪方院!传我命令,将伍婆子母女三人给绑了,今日天黑之后,灌上五碗哑药,将人贱卖他乡!” 沈俊臣对沈宛姐妹,虽有情意,却更有怨言。 外头传来沈家薇的声音,“父亲,此事不成!” 沈俊臣回眸时,沈家薇带着侍线出来,步步行来,也有少女的婀娜体态。近了跟前,微微欠身行礼,“父亲,沐云沐霞会读书识字,你灌了哑药,却不妨她们用手写字,就算是打断双臂,她们还有脚,我们沈家的秘密这么多,如果传出去,足让我沈家被世人耻笑。” 沈容害死了大姨娘,更害得沈家耀成了二姨娘的儿子,这个仇怎能不报。沈家薇对沈容的恨,极深,是沈容害得她被延平候退亲,更是沈容害死了大姨娘。 沈宝这次的意见与沈家薇竟是不谋而合。 沈宝肯定地道:“伯父,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人灭口!”说得天经地仪,说得就跟踩死一只蚂蚁般的轻飘。 沈俊臣冷声道:“我自有分寸,将她们送回仪方院,我与左太太商议后面的法子。” 沈家薇紧握住拳头:沈容,你害我大姨娘,这笔账我怎会不报?是你该死,我要你生不如死,你与九皇子做侍妾,不过是个玩物,到这里她就道不出的痛快。 沈容自恃为嫡女,可也是与人为妾的下场,还不如她沈家薇呢。 沈俊臣昨儿寻了她,还承诺,会设法保住她与延平候的婚约,她依旧是未来的延平候夫人,光宗耀祖,锦衣玉食。 护院将沐云沐霞抬回了仪方院,伍婆子母女三人正等着沈容回来用午膳,不想几个护院冲了进来,将她们母女三人五花大绑,每人的嘴里塞了块花布,五个人围坐在一桌饭菜前,你看我,我看你,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沐云试了几回,根本不能挣开或弄断。 沐霞的腿上一直在淌血,那是一个箭窟,就像一个血泉,很疼,可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沈容。 皇宫最高的阁楼,亦是全京城最高的阁楼,大周历代的皇帝都爱登高,站在这里俯瞰整个京城全貌,就似把整个天踩在脚下。 然,阁楼里近来又出现了两人,一个是得了大周皇帝恩旨的“黄桑道长”申半仙,另一个则是身份不明的世外高人,着灰白袍子,发髻挽成简简单单的纶巾。 申半仙揖手问道:“师父,沈家要对沈五娘下手。” 师徒二人都修炼极高的武功,关注了这几日,对沈府上下发生的事,二人皆已知晓。 沈容还真是可怜,她看重的、真心待她的长姐帮衬不上,她只能独自应对沈家的乱局。她更多的是想报仇,也是想替石氏求一个公道。除夕夜的事,她太过急切,也闹得太大,其实只要她忍忍也没什么不好。 那个一直在隐忍的女子,到底是忍不下去。一出手,就将沈家搅了个鸡飞狗跳,更是迫沈俊臣杖毙了大姨娘。 灰袍道长呢喃道:“她大劫当前。”沈容的魂魄不离,他接下来的计划如何实施。“天命贵女”,他在六界寻觅多年,只寻得这么一个。 这一次,他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命数,还有他整个家族之命。 “可是……”申半仙奉命出山,用的假身份却是真骗子。他亦有自己敬重之人,便是面前这个仙风道骨的道长。 谁能想到,申半仙有一个世外名师,对师父的敬重模样,就如见了神仙一般的恭敬有加。 “师父,既然沈五娘有劫难在此,你老人家不如出手相救。” “天意如此,为师为何要救?怎能与天意相抗?再说,她所占的那个躯壳,到底是别人的,哪有她自己的好用。占了别人的东西,早晚也要还,她早有不做沈氏女的意愿,她的到来,就是替沈氏那对苦命姐妹改命,而今她的使命已成,亦到了离开之时。为师来此,就是想见证为师的占卜之术。” 申半仙着实看不懂他师父的所为,“你老要借拥月阁,弟子给借了。师父生生说不搭手,为何又在仪方院周围布下奇门遁甲。” 灰白袍男子,发须皆白,偏那肌肤竟如二十出头的少年一般细腻光泽,这真真一个长着白发的怪人,明明精神奕奕,瞧上去却又是老者。“为师几十年没布过奇门遁甲,拿此试手。” 师父啊,你老人家不带这样的。 申半仙一早就知道,仪方院下面有密道,你布下奇门遁甲,仪方院上下几人的生死都握在你手里,你不能见死不救。沈容也是他申半仙的小主子啊,更是天命所归之人,怎能不救。 申半仙没被噎死,“师父,这些年,你让弟子做什么弟子就做什么,事到如今,师父与弟子说句实话,你处心积虑大半月到底在等什么?” 他可不觉得师父就是为了瞧热闹,师父盯得越紧,申半仙就觉得越是有大事发生,因为他从未在师父身上瞧见那样的紧张与凝重神色,就像是要做什么大事。 灰白袍被申半仙逼得急了,拽着拂尘就敲了过来,“你这个混账,多少年了,不好好给个占卜观相,倒给为师炼起丹药来,还有你申半仙虽名头不好,说起来也只是比黄桑差一点点,你居然用他的名头。” 比黄桑差一点点…… 何止差一点点,可是差上一大截。 否则,申半仙为何要冒用他的名头。 黄桑道长的名声多响啊,响彻天下东西南北,也只另一位得道高人——梦周道长能盖过他,可他申半仙何德何能,可以结识到梦周道长这样的世外高人。 申半仙被那拂尘在头顶扫来扫去,扫去他头皮发麻,但却极其舒爽,这是他从小到大受到最多的“待遇”,有时候扫着,他就能打瞌睡。他是孤儿,是被师父捡回深山,之后若干年,他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于他,是尊长,更如父亲一般存在。只是他这师父总给他一种“不靠谱”,就如同他骗人一样不靠谱。 申半仙为恐自己打瞌睡,挠了挠头皮,打了两个哈欠,“师父,你不会是冲着沈五娘手里的宝物来的?前些日子,问心石出世,引来不少高人,林啸天、黄桑道长惊动了,白真大师回京晚,没抢上宝贝。弟子想抢到献给师父,打不过林啸天,也抢不过黄桑……” 当沈府出现能显图出字的香火时,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而江湖中消息灵通的门派,各大小国的人也聚在沈府周围,只待宝贝出世,就闻风抢夺。 他们在日夜盯着沈府的动向,林啸天、黄桑藏身拥月阁,静默关注、默然等候,蓄势待发,只等问心石出世,第一个下手抢夺。 灰白袍昂首挺胸,远眺着沈府方向,“林啸天、黄桑两个俗人,以为问心石可以强行得到?此乃天地灵物,它只认可自己选中的主人。天地宝物之中的另一个宝物即将出世,我……就是来见证它出世的。” 不是问心石!问心石难道没被抢走? “师父的意思……问心石还在仪方院?不可能啊,问心石出世的异象,许多人都见过,自打它被林啸天抢走,就再无任何异样。” 申半仙挠着头皮,这不对啊,他师父难道对宝物不动心?他活了几十岁,怎么还与小时候一样,根本就没看懂过师父。 灰白袍道长睨了一眼,“你修了近五十年还是个俗人,眼睛瞧见、世人传说的就定然是真?”他语调平静,就似没与申半仙说话,一手负后,“滚回三清宫炼你的丹药罢。”就如同他,世上夸他是得道高人,可谁又了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申半仙争辩道:“师父出山,徒儿怎么也得在跟前侍候!” 好不容易有孝敬师父的时候,他怎么能离开。 “走不走?再不走,我一巴掌将你扇回去?”他可不是说说,他能隔空打物,竟一掌之下的威力更不小。 申半仙连连揖手告退:师父到底在做什么?他又探不出来,反正他师父自他有记忆来,行事就不靠谱,想起一出就是一出。 在仪方院周围设下奇门遁甲,就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难不成,他也是来寻宝贝的。 申半仙走了一程,心下暗道:无论师父多神秘,终有一日,我也会弄明白,他到底要作甚?如此一想,申半仙心下大快。 “听师父所言,问心石还在仪方院,为何不显异象了?”如果还在,问心石又在何方? 师父到底对问心石感不感兴趣,他怎么就瞧不出来。问心石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多少人梦寐以求,申半仙心下痒痒。 第150章 绝境反击 未时二刻,韦氏在娘家用了午饭,一回府里,面容一沉:“门婆子,我倒要问问你,你是听谁说今儿晌午肃王妃、崔相夫人回韦家的?虚报消息,欺骗主子,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再杖二十,门婆子换人!” 门婆子双膝一屈,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右太太息怒!这是大老爷让老奴去禀报的,说是他正要出门会友便有韦家的下人来禀报,他就使了长随小厮李二毛传的话。右太太不信,老奴愿与李二毛对质!” 韦氏带了门婆子回仪方院。 一进家门,总觉得奇怪。 今晨得了消息,她匆匆拾掇东西回娘家大房,一打听,肃王妃与崔相夫人根本没回去,反倒让她在娘家失了体面,韦氏只得回七房用了午饭,一用过饭,越想越不对劲,便匆匆回到沈家偿。 李二毛见门婆子坚持对质,只道:“是……是大老爷让小的给右太太传话。” 沈俊臣恐韦氏将事闹大,得了信儿就赶了过来,笑道:“是我弄错了,昨儿与友人相聚,多饮了几杯,醉意未消,把上回的事记成今日。右太太莫恼,是我的错!撄” 他盈盈一笑,半是赔礼,半是打趣,将韦氏原本的气恼也扫得干干净净。 韦氏嗔怪道:“大老爷还真是,这种事也能记错,还好娘家人没笑话我。”她是先回的娘家见母亲,派了娘家的长随小厮去打听,一问才知道是弄错了,韦七太太心疼两个外孙,硬是留了韦氏用了午饭才回来。 小英捧着热腾腾的斋包进来,“十七爷,五姑奶奶带回来的斋包,可好吃了!” “五姑奶奶……”韦氏凝了一下,沈家哪有这样的人,“你是说五姑娘?” 姑娘家得出了阁,才能称“姑奶奶”,这没出阁的就得称一声“姑娘”。 沈俊臣道:“九皇子催着要纳五姑娘过门,她从寺庙一回来,我做主将人抬进九皇子府。” 韦氏倏地一下就弹跳起来,“大老爷,那是为妾,你怎把嫡次女送去为妾。当年大姑奶奶许下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你……你……” 就凭沈容的嫁妆,能挑极好的婆家,沈俊臣行得如此草率。 沈俊臣道:“妮儿,你可想过,九皇子登门讨要,我能不应。若是九皇子登基为帝,她将来也是宠妃,风光无限!妮儿,我是为了五娘好,就她那脾气,寻常男人哪压得住。” 他根本就想早早打发了沈容去,像丢一个麻烦般把人丢开。 “你可以将她许给延平候,这好歹还是嫡妻呢。我们沈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姑娘,她还未及笄,你怎用一骑轿子把人送过去了。”韦氏起身,“不行,我承诺过会护她几分,她还是个孩子怎能嫁人。大老爷,趁着天还未黑,你把五姑娘接回来!你接她回来,好不好?” 沈俊臣的脸冷了又冷。 韦氏果然还是偏着沈容那灾星。 他不能再退让,这次谋划、算计,沈容已晓所有,沈容就先留给九皇子玩乐,往后他权当没这女儿。如果沈容不得宠便罢,一旦得宠,挑唆九皇子对付他,她身边的两个陪嫁丫头就会暗中下手。若是沈容安分守己,做好一个温顺侍妾,这件事自是好说;若她能听沈俊臣的话,沈俊臣不在乎扶持她几分,替她争取更好的名分。 嫡妻之位沈容不可能得到,但他可以借机给沈容争取侧妃位分。 韦氏跪在地上,“大老爷,她是你女儿呀,她还没及笄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把她送去给人做侍妾……” 沈俊臣心下淡定,在他拿定主意之时,就没有退路了,“右太太,你起来罢!此事已决,不会再商量,现在把她接回来,别说九皇子不应,这更是打九皇子的脸面。她已经嫁出门了,从此往后就是九皇子的人!”他果决转身,对着外头大喊:“来人,守住桂安院,今儿右太太不必再迈出院门,待今晚九皇子与五姑奶奶有了肌肤之亲,五姑奶奶就是九皇子的人。” 韦氏痛苦地摇头,那是个小姑娘,他居然如此心狠。 沈容才多大,还不到十三岁呢。 沈俊臣居然就能做出此等无情之事。 韦氏想出去,被沈俊臣派潘氏与他的心腹守住了院门,不许她跨出院门一步。 黄昏,沈容昏昏沉沉地醒来,后颈处又酸又痛,她用手摸了一把,蓦地发现,这屋子陌生得紧。 门外进来两个着紫褂的丫头,“三姨娘醒了?” “三姨娘……”她不解地盯着面前陌生的丫头,瞧着有些眼熟,电光火石间,她忆起这丫头是谁了,“你是李婶子的什么人?”着实是这丫头与李婶子的眉眼太过相似,活脱脱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李婶子。 丫头笑了又笑,“三姨娘果真好眼力,沈府左太太身边的李婶子正是我亲娘。我一直由长嫂养在乡下庄子上,你以前许是没见过我,奴婢名唤画梅。” 话梅,还酸梅呢,学着她给画兰画菊取的名,到了这丫头身上,就成了画蛇添足,一点也没有优雅之意。 画梅将手里的羹汤放下,领着几个丫头摆上酒菜,“今儿可是三姨娘与九皇子殿下的大好日子。九皇子妃说,一会儿九皇子就到,令婆子、丫头来服侍三姨娘沐浴更衣,准备今晚侍寝!” 沈容紧握着拳头,手指亦在咯咯作响,她扬了扬头,按抑下所有的怒火,“都出去吧,我自己会更衣。” 让她为妾?沈俊臣干的,只怕今日的事,是他们一早就谋划好的。 沈俊臣既然不认她为女,她又何必敬他为父。 画梅笑了一下,“姑娘认命才好,九皇子可是人中龙凤,这可是大老爷精心替你挑选的良人。” 沈容冷声道:“如此我还得感谢大老爷,怕是我长姐知晓,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是少不了的,原来大老爷一直是九皇子的人,不仅将我送入九皇子府,还白白送九皇子一百万两银子。” 画梅凝了一下:一百万两银子! 左太太可说过,“如果大姑奶奶他日真送这笔嫁妆入府,你得使了法子将银票拿给我。” 潘氏也是被沈容给逼急了,对于过往之事,他们不自省,反而认为沈容坏事,老太太恨极了沈容,潘氏依然,是沈家薇也恨得紧。 沈容摆了摆手,“把香汤留下,其他人都退出去罢。” 她不可以认命! 她原就计划好要离开,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了她一个措手不急。 她不能慌张,必须冷静地应对。 沈俊臣、潘氏……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我原念着血肉之情,不忍对你们做得太绝,看来我以前还真是太仁慈了,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必心慈手软。 沈容并没有褪衣沐浴,斥退画梅画荷二女,用手时不时地泼出水响音,心下思忖着对策,过了一阵,估摸差不多,将桃红色的嫁衣裹在身上,又重新梳了个干练的发髻,正坐在铜镜前时,就听到外头传来画梅的声音:“拜见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问道:“三姨娘可还好?” “回九皇子,三姨娘心情很好,这会子刚沐完浴,正在精心打扮呢。” 赵熹如此喜欢她,她却为嫁了他而欢喜,九皇子还真是怀疑赵熹的眼光。 他点了一下头,对身后的护卫道:“在外头候着。”这是赵熹要他保住的女人,若真的变成自己的侍妾,还是先养在自家后院,待过上一年半载,便谎报世人,说他的三姨娘病殁仙逝,再将她送到赵都献给赵太子赵熹? 九皇子还没决定,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戏\弄沈容一番,也想知道,赵熹缘何对沈容痴情。 “是!”两个贴身侍卫齐声应道。 九皇子推门而入,盈盈烛光下,只瞧见一抹桃红色的倩影,铜镜里映出一个如花的容颜,那是一张青涩、稚嫩的容颜。 赵熹的眼光不错,这丫头确实美貌,隐约之间,姿色更胜当年的沈宛。 沈容坐着未动,静默地看着铜镜里的九皇子,只待他接近,便设法制住九皇子,逃出九皇子府去。 九皇子先是微愣,见她不回头,笑着行了几步,“本王有些明白,为何赵熹放不下你,他眼光还不错,着实是个……” 沈容突地一个快速转身,双手一凿,点了九皇子的道,九皇子无法动弹,轻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沈容解下桃红色的外袍,扬手一丢,就像弃掉一件不要的垃圾,“九皇子,如果不制住你,本姑娘如何逃出九皇子府。以你为质,是最直接最干脆的法子。”她突地一垂眸,抽开九皇子腰间的宝剑,剑光一掠,她的剑架在了九皇子的脖颈上,“世人都说我沈容不爱名声、只爱钱财,可他们不知道,我真正爱的是恣意自在。九皇子,我……不是你能招惹的!” 哧—— 今儿,她恼了、怒了,后果很严重。 九皇子一声惨叫,他只感觉到胸前生生地受了一剑,一剑掠过,衣袍被划了一道口子,就像胸前也生生吃了她一剑。 “真不是个男人,连这么浅的伤口都受不住,还真是细皮嫩细啊!”她笑,男人不是该能忍不能忍之痛? 外头的侍卫吃到惨叫声,破门而入,落入眼帘的是:九皇子被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用剑架着脖子。 沈容冷厉地道:“放我离开九皇子府,今日之事就算一笔勾销。” 九皇子道:“沈五娘,我……我……是奉赵熹之命……” “奉赵熹之命来折辱我,让我一世背负上姬妾的名声。我沈容此生,最不屑做的便是皇家的女人。你们自认为尊贵,在我眼里,却是一文不值!我现在要离开,你们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打开大门,备好良驹,允我离去;要么就给九皇子收尸。今日,是你们逼我的!” 赵熹,年幼时的交情,居然让你如此疯狂。你到底还是不了晓我沈容的性子与骄傲,有一种傲气,是不能折辱。 她可以不在乎名声,她不要的是美名,人怕出名猪怕壮,在她看来拥有美名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不意味着,她能背负污名。 一世为妾,这个的声名,她不要。 九皇子完全就被蒙骗了,这个小丫头绝对不好惹。赵熹瞧上的是什么女人?小小年纪,出手狠辣,不听他解释,制住他就划他一剑。 在他与她目光对视时,他瞧见了她的怒,也看到了她的恼,她二话不说,就先给他一剑解恨,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他总不能对自己府中的下人说:“沈五娘,我不会碰你的,我是替赵熹保护你,我会送你去与赵熹团聚。” 赵熹有多好?听说他做了赵国的太子,听说他身边已是妻妾成群,有太子良娣一人,良媛四人,还有一些孺人数人。这样的男子就算再好,她也不屑。赵熹一面说喜欢她,一面又不妨碍他纳进一个又一个的女人。 沈容厉声道:“按我的话做,否则,我会在他身上再划一剑!”宝剑一移,九皇子的脖子双出现了一道伤痕,鲜血奔涌。 画梅画荷二人早就吓得不知如何应对:祸惹大了,如果大皇子伤了,沈家也会获罪。 沈容好狠,“九皇子,我真的很想杀你,因为只要你死,当今皇帝必然大怒,会拉了整个沈家给你赔葬,而我恨极了沈家。李二花、沈俊来、潘氏母子三人毒害了我娘;也是二房的沈俊来父子害死了我胞兄;他们今日更是联手算计,将我送入你府中为妾……本姑娘恨意难消,总得有个发泄口,很不巧,你就成了我的出气桶!” 九皇子又是一声惨叫,叫得凄厉,这女子果真不是人,他还什么都没做,就被她伤了三次,脖子上两道剑伤,胸口还有一处,好痛! 从小到大,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九皇子大叫:“沈五娘,你这个疯子!你也太狠了,居然敢伤本王。” 赵熹是个疯子,他喜欢的女子比他更疯。 这对男女凑一块,就是天下无敌的大疯子。 沈容拿着剑可不是做样子,只有真伤了九皇子,让他吃一些皮肉之苦,她离开时才会更为顺遂。 大不了,从此离开大周。 大不了,真的与沈府成为陌路。 她原是拿定主意要离开,只需过了明日,就能顺遂脱身。人算不如天算,不想今日就成了劫难,被人抢先一步下手。 沈容阴狠冷笑:“伤你算什么,我还想杀你,杀了你,拉沈家做垫背,替我娘、胞兄报仇,岂不更有趣儿!哈哈……” 沈容移着步子,声音温暖轻柔,一双眼睛留意四下,高度戒备,“我们往外面去,你最好配合一些,见到外人就让他们听我的。我可不保证,万一我这手不稳,或是轻颤,或是害怕,这一下手重了些,把你的项上人头整个砍下来。其实,你要怪这把宝剑太过锋利,我才使一点点的小力气,它就将你伤到如此。九皇子,呵呵……我想要你的命,可我不想伤你,真是抱歉哦!若我沈五娘死前能拉堂堂大周皇子赔葬,此生也是值了,你说……是也不是?” 她架着九皇子,步步往九皇子府大门方向移去,一面与九皇子不紧不慢地闲聊。 九皇子心下怒火冲天,这个丫头一直在装,装怯懦、装平庸,看她的动作,听她的声音,半点没有惧意,反而胆大包天,敢说敢为,她说若她死也要拉他做垫背,天底下,没有比她更狂妄的人。 现在的她,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赵熹的眼光还真特别,居然会看上这么个胆大妄为的的女子。 九皇子妃萧氏得到消息,令人追了过来。 九皇子道:“清妍,别激动,照她的话说,给她快马,放她离开。” 萧氏花容失色,“沈五娘,你不想做九皇子侍妾,我们放你离开,你切莫伤了九皇子,我求你。” 她的肚子里还怀着身孕,成亲两载,这可是她巴巴盼来的,她可不想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父亲。 沈容厉声道:“我要一匹快马,现在,马上就要!”顿了一下,“不许有人来追我,否则,我一定会给你们九皇子府好看!” 不多会儿,萧氏令大管事备下的骏马来了。 “其他人都退离骏马十丈外!让出南边的路口。” 沈容步步往骏马方向移去,近了马背,见四周无人,用力推开九皇子,翻身一跃,上了马背。 九皇子一个踉跄,被侍卫扶住,他摸了一把脖子,只伤了皮肉,伤口也不深,沈容就是做样子吓人罢了。 他被个小姑娘吓唬,今日他过去,就是想戏/弄沈容,不想这臭丫头却让他丢了颜面,九皇子怒不可遏,不收拾她一顿找回面子,他也不要在京城混。 “来人,本王要将这大胆逃妾给抓回来!” 沈容往季府分堂方向奔去,然,没走多远,就看到南边一带火光冲天,她止住马头,“那是沈府方向!”心下一转,调转马头,往沈府方向奔去。 九皇子带人追在其后,见沈容跃上了沈府后院高墙,大唤一声“沈五娘!” 沈容进了后院,是仪方院着大火了。 火光冲天,大火中,仪方院的门窗都被人封死了,她似乎听到了伍婆子、画兰画菊的惨叫声,她原是准备要离开的,可她还来不及…… “伍婆婆!画兰画菊!” 九皇子与两名侍卫翻过了围墙。 沈容那抹粉色倩影正快速地往仪方院奔去,火光里,她的身影显得尤其醒目。 九皇子大呼:“沈五娘!” 她蓦地回眸:“你是皇子又如何?我瞧不上你!”她突地粲然一笑,笑得恣意、狂傲。 九皇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凄美绝艳,带着讥讽,带着不屑,又带着无尽的果决。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奔入了火海。 “沈五娘!”九皇子惊呼大喊。 仪方院东厢房、西厢房已化成了熊熊烈焰。 正房花厅里,贵妃椅上绑着几个熟悉的人影,伍婆子、画兰画菊、沐云沐霞全都被反手绑在贵妃椅上。浓烟滚滚,烈焰熊熊之中,她们却不能自救。 她抱起院子里的木凳,撞开花厅门,蹲下身子,来不及细想,取了一个燃烧的火棍,烧断绳索,将伍婆子、画兰画菊拖出仪方院最安全的角落。 沐云沐霞身上有伤,依然已气绝身亡。 屋顶上,有木梁掉落,门窗也应声而倒。 啊——啊—— 死了,死了! 朝夕相伴的二沐没了。 两年半以来,真正待她好的就这几人,一夕之间没了,看着这熟悉的容颜,看着火海里还温热的身体,沈容发现了震动天地的悲怆吼叫声。 不远处,站着沈家的人,他们原是她的亲人、家人,此刻却是看热闹的路人,冷漠的、解恨地看着沈容奔入了火海;他们原是她的亲人,却是害死她亲娘、胞兄的凶手。 韦氏的眼泪扑簌簌地滑落:“大老爷,五姑娘进去了,五姑娘进去了!” 沈容只是个孩子,沈俊臣怎可对自己的骨血如此狠辣。 韦氏很失望。她喜欢上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么。声声说要沈容挑一个好婆家,却将她哄出沈府,算计沈容,将沈容送往九皇子府为妾。 沈宝带着嘲讽,“那是她自找的,这么大的火还妄想救人。” 火海里,沈容难掩毁天灭地的悲伤,巨大的悲伤足可以吸引天地间所有的生灵,甚至拥有唤醒一切的力量。她的泪,她的血,她的魂灵都在咆哮、都在呐喊、痛哭,就连整个京城都似被莫大的悲伤所包裹着,弥漫着。 她的头顶又掉下几根屋梁,她一动不动地,烈焰焚烧着她的衣袂,她想将沐云的尸体拖出去,可门口已被火海堵死了,屋梁落在门口,她再也穿不过去。 夜幕中,在远处的阁楼顶上,沐云叫喊着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黑衣人拉住,“沐云,你冷静一点,堂主已进入密道,一定能救下姑娘!” 沐云摇了摇头,“今儿这事太古怪了,堂主能救下我与沐霞,却救不了伍婆子母女三人,她们是真的被熏得昏死了过去。” 她一颗心紧紧地提着:姑娘千万不能有事。 姑娘不能有事,如果姑娘遇难,她也没脸再活下去。 沐云道:“姑娘以为里面的人是我和沐霞。” 沐霞热泪盈眶,“姑娘……真是太傻了!” 她们是下人,为主子而死是敬忠,可主子为了救她们甘愿身入陷境。 “她是关心则乱,再说早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会有易容一事,也许真当里面的人是我们。” 沐云道:“既然姑娘将伍婆子与画兰画菊拖到院子里,把她们带走吧,告诉伍婆子母女三人,她们是姑娘救出来的!” 这周围有太多的人盯着。 沈家的人,除了韦氏在痛哭,在央求,其他的人都漠然看着这一切。 韦氏痛苦地跪倒在沈俊臣的膝前,“老爷,五娘就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你下令救她,你下令吧……” 是老太太下令放火,潘氏、沈宝、沈俊来全都是帮凶。 密道里,紫嫣正疯狂地快奔着,在她的身后,是分堂里的两位高人,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沈容救下密道,可是她们三人无不例外竟然迷失在密道内的阵法之中,兜兜转转,就是不能抵达仪方院下面的地道,就像是早前,紫嫣换出了沐云、沐霞,却不能再回去救伍婆子母女三人一样。 这一切,太古怪了。 他们是密道阵法的主人,竟还有人启动了阵法,让她们迷失在自己的阵法之中。 紫嫣越是着急救人,越是寻不到路口,纵横交织,盘根错节的密道仿佛是一个谜宫。任她们如何跑,都走不出阵法,总是奔了一阵后,发现她们自己又回到了原处。 是谁,在暗中做了杀死沈容的凶手,是谁? 第151章 浴火凤凰 轰—— 一声巨响屋顶的横梁砸了下去。 九皇子大叫一声“沈五娘!”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她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才会被人害得如此,就连她身边的人也被算计伤害。 沈容被一根横梁砸倒在地,再有三尺,她就能够到密室的机关,就可以逃生,后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偿。 哧—— 一声惊呼,火光中飞出一只火球撄。 这是愤怒,这是悲伤。 啾—— 一只偌大无比的凤凰自火光中腾空而起。 火凤留下一道长长的霞光残影,飞快地追逐着火球,她要吃那枚问心石化成的火球,只要吞下,她就能逃脱那滴神泪的束缚,问心石可解一切心事,而火凤凤灵的心事就是从琥珀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九皇子惊呼一声:“浴火凤凰!” 美丽的火凤照亮了大半边天空,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沈容难耐巨痛,不知是心伤,还是因横梁身负内伤,“噗——”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她的头一歪,脖子压在了血液之中,脖上的冰蚕丝绳将鲜血浸染传递至凤石,凤石快速地吸食着鲜血,这是悲愤之血,这是至痛之血、这是她对伙伴的逝去,极至愤慨、怜惜之血。 这不是喷出的血,而是灵魂刺痛后化成的血雾,浓烈的血被冰蚕丝绳,被凤石所吸收。 二十息后,火凤吞食了火球,她偌大无比的光影渐渐变小,突地化成了一道流光,缩回到火海之中。 空中,出现了几个金色的大字:“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 老太太盯着烈焰,沈容被横梁砸倒之后,就飞出了火球、火凤,还发出了惊人的鸣叫声,“妖孽!她果真是妖孽!” 沈俊臣久久望着空中,似悲愤,似不甘,“来人,快救火!” 潘氏道:“大老爷,火救不下来,五姑娘必死无疑!” 啪—— 沈俊臣扬手就是一记狠重的耳光,“贱妇!是你害了我沈家最尊贵的女儿,你还没有瞧出来,容儿……她是九天凤凰转世。她一死,天下必乱,就会有天女临世,代替九天凤凰成为天下至贵皇后。你这个贱妇,我沈家原有天大的荣华,全被你毁了!” 潘氏手抚着脸颊。怎能怪她,沈俊臣知道她与老太太密谋放火,想把二沐、二画与伍婆子烧死在仪方院。 二姨娘惊愕地道:“大老爷说,五姑娘是九天凤凰转世?” “你们都瞎了,五姑娘受伤,凤凰冲出火海,她一定还没死,一定还没死……” 仪方院的外头,九皇子讷讷地望着空中,待金色大字消散,仪方院的烈焰还在燃烧。 “北齐寻找的转世凤凰是她……”这么一想,九皇子当即大叫:“快叫人,一定要把沈五姑娘救出来,快叫人!” 侍卫都忙着看这奇异的景象,待垂眸之时,却发现院子里,哪里还有伍婆子画兰画菊的身影,地上空空如野。 啾—— 一声鸣叫,划破长空,一只浴火凤凰振臂直冲云霄。 沈俊臣腾地跪下,双手揖手:“容儿!为父对不住你,你别离开。容儿,求你别离开,你回来!爹以后会疼你,容儿……” 在沈俊臣的声声呼唤着,凤凰拖出一道如血影霞光残影,冲天而去。 沈府的下人在沈俊臣的急呼催促中手忙足脚地救人,“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五姑娘,谁救出五姑娘,我沈家重重有赏……” 沈容在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周围很热,热得她想逃离,她是死了吧,死在了仪方院的大火之中,她到底改变了前世的宿命,改变了沈宛的命运,只不曾想,她比前世时死得更早。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一片花团锦簇之地,如花如荼,许是被美景所吸引,她离那锦簇之地越来越近,待瞧清楚时,才发现不是花,而是颜色各异的一片旗幡,或大落小,深深浅浅,错落有致,那彩幡阵的中央,传来一阵阵悦耳的琴音,这琴音拥有着奇怪的魅力:回来吧!回来吧!沐容…… 沐容! 这不正是她穿越前的名讳。 这一世的沈容,被烧死在大火中了? 她的灵魂离开了沈容的躯体么? 嗡嗡的梵音,令她心绪宁静,琴音里的声声呼唤,吸引着她走近,在那神仙福地般的漂亮阁楼中央,有一张白玉床,床上躺在一个玉雕般的少女,微阖着双眸,衣着一袭素白的长袍,如同睡熟一般。 如果说之前的沈容美貌,而这少女则是清丽,丽而不俗,雅而高贵,就算是睡着了,也可以这样美。如果说沈容是玫瑰,床榻上的少女便是白玉兰,这是完全不同的美,一个瑰丽,一个淡雅清丽。 突地,少女启开了双眸,一眼望来,那是她最为熟悉的凤眸,那双眸化成了深潭,拥有着无尽的吸力,沈容立时失去了知觉,被它深深地吸了进去。 啊—— 沈容在梦中,梦见爬山时脚下一滑坠下万丈深渊,一声惨叫,腾的一下从榻上弹坐起来,顿时,后背冷汗淋漓,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 “九姑娘可是做恶梦了?九姑娘……” 她不是沈五娘么?怎的成九姑娘了。 沈容四下里扫视,一个妇人打起漂亮的珍珠帘子,几步奔近,将沈容扶在怀里:“姑娘莫怕!莫怕,娘一直陪着你,你莫怕,你是娘的心肝儿……” 这妇人穿戴极其体面,额上戴了一条银坠红玛瑙的抹额,挽着干练的矮髻,两鬓各戴了一朵蝴蝶钗子,眉眼生得很是清秀水灵,想来她年轻时候也定是个美人,她拥着沈容,嘴里不停地发出宽慰之音。 沈容讷讷地看着妇人,脑海里涌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她不叫沈容,而是晋国公府、沐老太君最宠爱的嫡孙女——沐九娘,单名一个“容”字。 这年轻美貌,瞧上去三十出头的美妇是沐容的娘阿碧,人称碧姑姑,阿碧是沐老太君的心腹姑姑。年轻时,是服侍沐老太君的丫头,后来由沐老太君做主嫁给了陪嫁庄子上的一个管事,膝下育了一双儿女,有长子、有一个女儿,阿碧的女儿只比沈容年长月余。 她不是沈容吗,怎变成沐容。 沈容被阿碧暖声哄了一阵,沈容努力接受着沐容的记忆,阿碧掖了被子,见她熟睡,不由得心疼地轻叹一声,对侍夜的丫头道:“小心服侍着。” 一个丫头低声问道:“碧姑姑,老祖宗不是说九姑娘的病能好么?” 沐家老祖宗的辈份比老太君还高一辈,连老太君也要恭敬地唤一声“二叔父”,沐家上下都唤一声“老祖宗”这个人年轻时羁傲不驯,自负才华横溢,不受长辈管束,喜云游天下,年过三十,勘破红尘,出家做了道士。半年多前,沐家太叔公突然回到晋阳沐府,说的话更是疯疯癫癫,没几个人能听得懂。 去岁腊月十五,他在沐家瞧见了到沐容,就道:“这姑娘哪是痴傻不长心眼?分明是魂魄不齐,只得一魂一魄,唉……” 魂魄不全,也难怪痴痴傻傻。 沐老太君彼时正半搂着沐容,“这些年,我没少给容姐儿寻人瞧病,我们大房嫡系人口单薄,元济只得这么个闺女,元济媳妇也是个聪慧贤惠的,一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过,谁曾想,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天生痴傻。” 沐家是西凉国的名将世家,沐容的父亲沐元济十三岁从军,十五岁立下军功,到三十岁时,更是西凉国的“战神”,执掌西凉国几十万飞龙军,沐元济的威名不压于北齐的“萧策”,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打败过萧策的西凉武将。 沐元济三十有二时,迎娶西凉国翰林院范大学士之嫡幼女、西凉国皇后之妹范追为妻。夫妻俩成婚三载,情感甚好。范追在生沐容时因误信传言以为他被萧策围困丧命乱箭,悲痛之下动了胎气,产下沐容后撒手人寰。 待沐元济带兵大破萧策“雁翅阵”,得胜归朝,接受西凉皇帝晋封晋国公,范氏已仙逝大半年。沐元济发愿再不娶妻,也至沐容成为他膝下唯一的嫡女,更是晋国公府沐老太君的心肝宝贝。 即便沐容痴傻,可范、沐两家与西凉皇后也疼得如珠似宝,因着这原因,她在晋国公府的日子倒是过得如鱼得水。在她五六岁时,沐家上下更是为她建造了一座最好的“明珠阁”,选了最好的娘、挑了最好的丫头前去服侍,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对于沐容痴傻之事,除了沐家几个管事的老爷、太太,外头知道的还真不多,世人只知“沐元济与晋国公夫人有一女,序齿九娘,体弱多病,一直在晋国公沐府休养。”便是沐家的姻亲,十几年来见过沐容的人也少之少,就算见过的,也是与沐家关系极为睦好得与晋国公穿一条裤子的人家。 翌日,沐容(沐容是女主穿越前的名字,也是现在这个身体的名字,往后的文里都写作沐容)做了一个梦,这次的梦境很奇特。 场景里,深宫宝殿上,立着一个银白色龙袍的男人,背对着她,她痛苦地捧着胸口,看着不远处的孩童尸首,“为什么?万里是你的儿子,你忌讳沐家权势、兵权,连他也要杀。” 大殿之内一片血腥,她的儿子、她的宫娥、她的内侍,尽数被人灌下毒药,惨死大殿。 百余条性命,百余个活生生的人,落在眼底,触目惊心,令人痛彻灵魂,其间亦有皇后的娘家侄女,那是她最爱的侄女,比她年幼五六岁,沐家恐她深宫寂寞,将侄女送到宫中与她相伴。就在前几日,她还想着要给侄女寻一个极好的良缘,可今昔,如花的少女命殒深宫。 银白龙袍的男子缓缓回眸,“朕是瞧你沐家权势滔天,娶了你,你父亲、叔父、堂兄弟必会倾力襄助于朕。你沐家满门为了助朕,在父皇面前力荐朕登基为帝。可是,父皇留有遗旨,叫朕不得太过倚重沐家,沐家不得不除。”他果决挥手,“来人,将沐氏废为庶人,贬入冷宫,对外……就说倾容皇后已亡。” 他的声音刚落,珠帘一动,一个柔美无骨的女子移了出来,“皇上,妾身不依,你说,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喜欢我?我不依,我不依嘛!” 沐容一时间天崩地裂,这女子乃是沐家死敌、飞虎将军汤有为之女汤暖心。沐元济是飞龙将军,汤有为封了飞虎将军,龙虎相争,还真是争斗了一辈子。三十多年前,飞虎将军一直是沐元济的手下副将,后来一个防御北齐,一人防御大周,旗鼓相当,皆是西凉的得力猛将。 汤暖心,那个在她入京以来,处处捧着她,追着她的女子,年过双十芳龄迟迟不嫁,原来她才是五皇子的心头宝。 汤暧心挑了挑秀眉,扯着西凉新君李冠的衣袖,“妾不依,有她没我。” “心儿。”银白龙袍的男子心下一软,温柔极尽地半拥着汤暖心,“你说如何处置她?” “沐家已被我父亲领禁军抄灭全族,你……就把她给杀了吧,妾身要剜下她的眼睛。” 李冠睨了一眼,冷漠得没有半分感情。 汤暖心在他胸口画了几个圈圈,答道:“我要用她的眼睛,当泡踩!”最后三字掷地有音,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恨意。 毁天灭地间,沐容立时忆起了一件过往之事,那时她将要嫁予五皇子为正妃,她与汤暖心去上元灯市,汤暖心便愤愤地骂道:“终有一日,我要将勾男人的漂亮眼睛剜下当泡踩。”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说的是汤家的姨娘,直至此刻才明白,汤暖心说的是自己,从来说的是她。 傻!她太傻了! 看着满地血污、身边的尸体,听着那一声“沐家已被我父亲领禁军抄灭全族……”沐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唯一的朋友,深爱的丈夫,在这一日背弃了她,一个毒死她的儿子,一个要她的双眸。当利刃剜出双眸,她疼得几近昏厥。从此,她的世界再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悔! 她痛! 她怨! 如此强大的怨悔之气,仿有洪水泛滥之势,足可以吸引任何天地间非凡尘的生物。 在她无边无际的怨悔之中,有一天,旁边多了一个人——李冠。 “哈哈……”他笑,“沐九娘,天下一统了。” “十五年,你怎来了此处?” “你被关到这里五年,朕就被汤有为父子给掌控了,朕虽为君,实为汤家挟君主而令诸候。东赵、北齐联手夹击,汤有为节节败退,便向东赵太子投诚。暖心待朕到底有几分真心,谎称朕是宫中犯过的侍卫,将我关进来保命。” 他们笑,一起笑。 彼时的李冠,是否懊悔对沐家所做的一切。 李冠笑道:“九娘,若有来生,我必不负你。” “若有来生,要么我一生痴傻,如此不会被你利用,毁我沐氏一族;若有来生,若我非痴非傻,我定要擦亮双眸,再不对你动心……”沐容的心下,却是惊天的呼唤:若有来生,定不累全族,定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十五年的悔,十五年的恨,在这一刻化成了天地间不容消散的执念。 耳畔,是阿碧那温柔如水的声音:“九姑娘,天快亮了,你今儿得起来锻炼身体,快起来,再不起来,教引嬷嬷该要罚你了。” 不等沐容回过神,就被阿碧给拽出了被窝,屋子里的四个大丫头,或备洗漱水的,或配头饰的,或配衣裙的,竟是各有职责,半分也不见凌乱,动作出奇的快速。 她不是傻子么? 对了,自从沐容五岁时被送进明珠岛的“明珠阁”,这里就成了整个沐府的禁地,除了沐老太君与这阁院里的人,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沐容也只初一十五才去晋国公沐家后院的慈宁堂给老太君请安。在晋国公府,她是沐家长房嫡女,就像是沐家的公主。 老太君十五年来一直对沐容面上宠溺疼爱,背里亦给了最好的照顾,却让她像正常姑娘一样,读书识字,甚至于还习练武功、舞蹈,哪怕沐容瞧见那字,今儿会认,第二天又忘得干干净净,但教养的嬷嬷、女先生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老太君终于在她八岁后,从西凉皇后那儿讨了一个教引嬷嬷又一个颇是厉害的女先生来,这换先生的事就此消停。 女先生教沐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甚至于想一古脑儿地把这些东西都给她塞给脑子里,怎耐沐容就是个痴傻的,学了几年,除了身子柔软无骨外,武功、识字几乎是一事无成。 偏沐容就如同一个没灵魂的木头,每日由着女先生教导。在年节时,女先生为了显摆自己的功劳,还曾让沐容做了几个弯腰、侧身等惊险动作,直惊得沐家上下叹为观止。 沐家的姑娘们知晓沐九娘是痴傻儿,还帮着她说话:“九妹妹不爱说话,从小到大,被祖母拘得太紧,镇日读书识字……”沐家姑娘们在外支字不提沐容痴傻之事,对她们来说,这是沐家的丑闻,自然得捂住。不仅不提,还时常说是沐九娘被拘得紧、身子弱之故。 阿碧陪着沐容到明珠阁后头的小院时,教引金嬷嬷、女先生敏姑姑都已经候着了,院子里的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东西。 沐容记得自己灵魂飘来此地时,到的好像不是这么个地方,那里也有一处阁楼,周围插满了各色旗幡,还有一个高人弹琴引魂,可今儿出得阁楼,越发觉得这里与记忆中没有半点相似处,唯有明珠楼倒瞧着有七分眼熟。 原来,沐容痴傻,不爱美,你打她,她似不知疼,若是老太君知道会不高兴;你训她,她也是一片蒙懂,连好话坏话都分辩不清;你罚她,她就像木头一般听你摆布。唯有这美食,可以诱惑她,而且她特别喜欢致漂亮又美味的食物。 为了让她照着金嬷嬷、敏姑姑的意思来做,二人就想了这个法子,每一天都如新的开始一般,重复地教她读书识字,重复地教她舞蹈、武功。 久而久之,连阿碧与四大丫头,除沐休日外,每日要将沐容叫起来,再送到后头的小院接受学习,还不能给她吃饭,一给她吃了,她就不听金嬷嬷、敏姑姑二人的话。 敏姑姑微眯了一下眼睛,“九姑娘,前些日子你病了一场,现在病好了,瞧见这些好吃的没?只要你照着我的动作做一遍,再将金嬷嬷手里的那些字都认下来,这一大桌的美味食物都是你的了。” 当她是傻子啊! 沐容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 让她照做一遍,才给她吃…… 可是,她真的好饿啊。 她们给的吃食,虽然多,可她总觉得饿,其原因是阿碧与四大丫头照顾她,每日一过酉时,除了开水,旁的任何果点都不会给她,就为了让她第二天听女先生的话“学习”。 阿碧道:“请敏先生开始。” 敏姑姑应答一声,一个弯腰,头后仰至胯下。 沐容咋着舌:这是杂耍的么? 还让她做一遍。 敏姑姑看上去只得二十五六的年纪,整个身子柔软无骨,就似春蚕一般。 阿碧低声道:“九姑娘,该你了。” 敏姑姑道:“九姑娘做一遍吧?” 沐容还真的很饿,她夜里醒来,一看屋子里,空空荡荡,看来阿碧等人服侍她久了,太知道她的性子,为了让她听话,连屋里都不放点心,她嘟了嘟小嘴。 不带这样欺负傻子的! 只是,她明明是沈容怎么变成沐容了? 现在这个躯体,似乎也挺不错,她没有半分不适。 四大丫头便开始轮流给沐容说话,多是劝她,一定要听敏姑姑的话,还说对她来说很简单的。 沐容很郁闷,做痴傻者也不容易,为了吃口饭,还要被哄着,骗着她照金嬷嬷、敏姑姑的话做。 她终于将身子往后一仰,这一仰下去,沐容心里就吃惊不已,哇靠,原来这小身板早就被教得和敏姑姑的身子一样柔软无骨,这样不影响健康的吗?对骨骼不会不好? 第152-153章 傻痴儿(12000+) &lt;/script&gt;敏姑姑满意地往右弯。 沐容学着她的样,也弯了一下。 这一次,没让阿碧与四大丫头来劝她,阿碧与丫头们夸赞了一通“九姑娘真厉害!”“九姑娘的舞蹈动作好标准!”“九姑娘的舞蹈天下第一!” 沐容汗滴滴的,痴傻人果真高强,就这么三两个动作就是舞蹈。 沐容不说话,照着敏姑姑比划的所有动作,照做了一遍,在她的记忆里,如果她不肯做,几个人也是有法子,就是强迫将她的身子弯下去,但更多的时候,她们还是喜欢用食物来沐容偿。 敏姑姑的功课完成了,是的,照着敏姑姑的动作走上两轮,就算完成了。 金嬷嬷拿了一张纸出来,手握着毛笔,写了个大大的“人”字,“九姑娘,这个字认什么?撄” 沐容着实是恼了,“我饿了!” 她不想说话来着。 金嬷嬷笑道:“九姑娘想吃,就得把今儿的字都认熟,也不用你全认下,就认对八、九个字,就算你过关,如何?” 敏姑姑折腾她大半个时辰,她累了不说,还饿得前心贴后背,明明有一大桌的吃食,却不许她吃。 阿碧说是疼她,可在读书识字、习武练舞上,那是绝无二话,必须要她照着金嬷嬷与敏姑姑的意思来。 沐容指着那纸上的大字,“你是个傻子!这个字连娘都认得,不信你问娘!” 这几年,她们教沐容认字,沐容认不错,不识字的阿碧与明珠阁的大小丫头倒成了个个会认字的,可惜,她们只会认《三字经》、《百家姓》,只识得这上面的字,因为金碧嬷嬷与敏姑姑二人只教了这两本书。 对沐容说的这句话,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就像听到哑巴说话一般的惊奇。 金嬷嬷很快敛住了笑意:“九姑娘会认字?” “我要吃东西,你们不让我吃饱,我都快十四了,长得还像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你们再不给我吃,我一辈子都这么大?你们自己说,要不要给我吃东西。” 不能为了让她们能交差,就不给她吃东西吧? 据她所知,沐三太太每个月送到明珠阁的东西可不少,吃的、用的,因老太君她也是挑了最好的送来,就连明珠阁的一干下人,月例银钱都比旁处的要多。 从来,阿碧每天一过夜里二更不会给她吃任何东西,最多就是喝几口白水。每日晨起,一点东西不吃,就带她来“读书识字”、“学女儿技艺”。 碧姑姑转着眼珠子:太稀奇了!半月未见,沐九娘会要胁人了,还能说出她的道理来。 以前她就会说“饿!”“睡”“痛”从来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崩,她能说一个字的,绝不会说两个字,但老太君却道“九娘怎只会说一个字的话,她会说‘祖母’,听听这祖母叫得多亲切。” 彼此,明珠阁上下的人没因这话当即昏倒。这是喊人,这也能算话?怕是老太君如何听到沐容今儿说了这么一串的话,能欢喜得几日睡不着觉。 沐容这会子也不管了,冲到桌案前,捧了羹汤,抓了包子就往嘴里塞,用手指着她们道:“你们才是傻子!你们把三婶给我的美味食物都给偷食了,我要告诉三婶还要告诉祖母,定会罚你们!” 七八个人听她如此一说,吓得当即就跪了下来。 阿碧忙道:“九姑娘,我们可没偷食你的好东西。老太君每个月初一、十五去灵泉寺敬香回府,要考校功课。你要是答不上来,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罚。九姑娘啊,那些好东西我们可是变成方儿给你做成食物了,就说你手里的三鲜味包子,用了虾、韭菜、鸡蛋做成,每三日只送来一斤鲜虾,这能做几个包子?” 沐容就是想吓吓她们,让她们不给她吃饱。可是,谁能告诉她,她明明是沈容,怎么变成沐容。 她心里也明白虽然沐容傻,可阿碧是用尽法子待她好,还时不时轻叹“可怜的九姑娘,若是不傻不痴,定是沐家最尊贵的女儿,范家书香门第,沐家又是当朝第一武将世家……”这样文武联姻所出的姑娘怎么就成傻子了。 沐容记得前世,应该说这个身子的前世也就在这几日,会有凉国京城来的人,西凉左贤王妃会带着左贤王世子李睿识登门,原是来商议婚期的。 沐容不到周岁,由她的嫡亲姨母西凉范皇后做主将她许配给左贤王世子李睿识为嫡妻。有一个强大的姨母,又有一个厉害的舅族就是不同,而这李睿识相传是西凉这辈里年轻有为,文武兼备的人物,更是西凉京城烈阳诗社的社长。 也不知何时起,西凉国想学大周的礼仪,皇家在京城也成立了两个诗社,男子诗社名烈阳,女子诗社称皎月,社长皆是皇室中人,不是皇子就是世子,不是公主就是郡主,每届社长都是皇室中人。西凉京城所有的贵女,都以能入诗社为荣。 沐容大口地吃着,“我可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不许让我吃半饱,我饿了就要吃,你样再不让我可劲地吃,我告诉老太君。” 她的声音懦懦的,听到人耳里,竟与她在穿越这个世界前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阿碧迭声应“是”。 沐容道:“都起来吧!这几日老太君不会见我,金嬷嬷、敏姑姑你们只管用心把你们的本事教给我。”她顿了一下,看着阿碧、金嬷嬷、敏姑姑,这三人都定定地看着她。 以前的沐容生得像块雕玉人偶,可双眸无神,现在这双明眸,真真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似要把人生生吸进去一般。“对外头,就说你们家九姑娘越来越聪慧,不许提我以前之事,我什么都记得呢?我记得金嬷嬷敏姑姑在我八岁时住进了明珠阁,我还记得,在这之前,我有二十二个女先生,个个都说我资质略差,不堪雕琢……” 人家说得很委婉,一个字都没说“沐家九姑娘是傻子”。 金嬷嬷问道:“姑娘都记得?” “当然记得啊,我当时就是好像脑子被什么绑住,不能灵活转动……总之,我也说不上来。”沐容看了看一桌的点心饼饵,“以后别做这么多,其实不是我嘴馋,实在是我一直都觉得饿,总没吃饱过,早上有包子、馒头就行,一样稀粥,再有三两个小菜就行。你们做这么多,得多耽搁时间……我不挑食!” 不挑食? 如果她看到桌案上的点心不够好,让她照着敏姑姑的动作示范一遍,她瞧都不会瞧一样,就跟木头桩子一样不搭理人。但若是有她爱吃的东西,不会说,不知道照着敏姑姑的动作去做。 换了个躯壳,是不是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她建的未名山庄…… 她藏在内密室里的若干金银元宝! 沐容觉得肉疼,得有个法子回一趟未名山庄就好了,是不是沈容死了,她就魂入了这一具身体? 那到底是沐容还是沈容? 沐容已经完全被现在的转变弄迷糊了。 晌午饭时,晋国公府的老太君惊闻一个消息——沐家嫡系大房的九姑娘越发聪慧了,会训人了,还会认好多字,更知道节俭,叫下人们不要浪费食物,还说她不挑食。 老太君还记得上元佳节,她带沐容来用宴,沐容想吃鱼,她怕卡着了,没给她吃,她就气哼哼地扑到桌案上,像护小鸡一样地护着那盘鱼,不让全家任何人动筷子。 沐容让阿碧等人给她备了香汤,泡在香汤里舒舒服服地净身,又穿了阿碧给她熏得香香的衣裙。 坐在铜镜前,她看着完全陌生的脸,除了那双眼睛还一样,几乎寻不到一处熟悉的地方。不是与沈容差不多年纪,怎的比沈容小了一大圈呀,这就是长期吃不饱的缘故,虽然食物精致,可到底太少。所有人都以为她嘴馋,着实是沐容记忆里就没吃饱过。 下颌尖削,青丝覆垂,映得一张雪白的脸庞毫无血色,那双深黑的眸子宛如如一泓秋水微凉,幽幽地觑着镜中淡漠又陌生的容颜。沐容的肤质还是极好的,白皙得晶莹剔透,比沈容的皮肤都要细腻柔嫩。 四位大丫头之一的春香正在轻柔小心地给她绞着头发,这可是老太君的心肝宝贝,要是老太君知道九姑娘越来越聪慧,一定会更疼她的,在九姑娘是个傻痴儿时,老太君、二老爷、三老爷等三房人就没一个嫌弃九姑娘的。 除了有老太君镇着,更重要的是,晋国公府沐家有今日的富贵荣华,全都是靠晋国公、大老爷沐元济挣来的,连二老爷、三老爷能谋到官职,都是因为大老爷的缘故,现在,二房、三房皆有公子在朝为官,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沐元济才谋到实缺。 因着沐元济在沐家举足轻重的地位,沐容即便是傻子,上上下下亦没人敢薄待她。 春香问:“九姑娘想梳个什么发髻?” 外头,二太太、三太太陪着老太君闻讯赶来,身后还齐刷刷地跟了几位奶奶,仿佛就大队人马驾到,再加上相随的婆子、丫头,人数不少。 三太太雷氏是晋国公府的嫡次子媳妇,是晋阳书香名门雷家的姑娘。范氏早逝,晋国公府就由她主持中馈,打理府邸,她也是个能生的,齐刷刷地给三老爷沐元泽生了五个儿子,这让她在沐家颇是体面,她有五个儿子,却没女儿,虽有三老爷沐元泽的姨娘生有两个庶女,这两姑娘与沐容年纪相仿,养在三太太雷氏膝下,两个庶女倒不比正经嫡女差。 二太太冯氏,因二老爷沐元浩是庶出在家中的地位远不及雷氏,膝下育有两子两女,长子从武,次子从文,两个儿子都已娶亲成家,就连孙子都有好几个。这个人在沐容前世留下的记忆里,真是一个神秘人物,她好像会隐身,平时沐家上上下下几乎很难想到她,她从来不插手沐家内宅事务,就是对他所出的儿女对冯氏都没什么印象。 沐元浩因非老太君所出,老太君待他自不如待自己所出的长子、幼子,但也不坏,该给的都给。老太君拿雷氏当女儿,拿冯氏却一直抱有戒备之心。 冯氏素日的话不多,属于三天不说一句话的类型,但因二老爷沐元浩的官职是因着沐元济才得来的,二房的人待沐容极好。 老太君人未到,声儿先到了,一阵“心肝儿”“肉儿”的叫着,在一群太太、奶奶簇拥下就进了明珠阁的一楼花厅。 秋香、夏香二人赶紧侍奉上茶水。 “禀老太君,大喜啊,我们九姑娘越来越聪慧,今儿不仅能背《三字经》、《百家姓》,还越发知事,字也写得越发好。” 雷氏忙对身后的儿媳道:“你们还站着作甚,快把你们九妹妹带下来。” 沐二/奶奶李氏当即应声,与沐五奶奶一道正要上阁楼,却见春香、冬香二人扶着个半大小姑娘迈下木制楼梯,这盈盈举动间,只瞧得老太君的眼神软成了一滩水。只是莫名地,沐容看到老太君的眼睛心下发寒,就像是有人看到了一块金子,在谋划着变出更多的金子。 老太君对沐容的疼爱另有目的,这念头一闪,沐容吓了一跳,只是对于她这样一个傻子,老太君又会有什么谋划,是来源于沐元济,亦或是因为别的。 “祖母!”沐容唤了一声,扑向老太君揽着就不撒手。 冯氏打趣道:“九姑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粘老太君呢。” “二婶娘,我那时脑子不大清醒,可我心里却有数,镇日里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像在梦里。” 她不是要适应一番,为何看到老太君与雷氏、冯氏,就莫名地觉得熟悉与亲切。便是她做沈容时,除了沈宛,旁人就没这般亲近过,不,其实,她对老太君的亲厚远胜过沈宛。 真是奇怪啊! 难不成是因为她体内的血脉所致。 老太君一脸溺地搂着沐容,“我就与你们说过,这孩子聪明着,只是没开窍,一旦开窍定是个好的。听听今儿这话,要在以往教也教不会的。而今会读书识字,也知事了,往后就让她与姐妹们一处玩闹。” 沐容在记忆里寻得,老太君是家里的长辈,也是家中遇大事能拿主意的人,赖在她怀里就不离开,老太君就如《红楼梦》里的贾母一般。 几个略为年幼的庶出堂妹一脸羡慕,却也没有半分嫉妒之色。 太奇怪了!沐容怎的觉得这些堂妹甚至于婶娘们都是看着一锭金子,想变出更多金子的表情。 金嬷嬷、敏姑姑听说老太君到了,正细细地禀报、夸赞:“老太君,今儿九姑娘会背《三字经》、《百家姓》,不仅会背,字也比以前写得好。” 如果献宝一样,将沐容写的大字交给老太君瞧,沐容不敢一下子写得太好,故意往差里写,就算是这样,对二人来说,也是天大的变化,着实是九姑娘的写终于能拿得出手了。 老太君见了,果然眉开眼笑,“三太太,赏!” 雷氏令人厚赏了金嬷嬷、敏姑姑,老太君又夸赞了几句。 沐家的奶奶、姑娘们,多是第一次来明珠阁,见这里的摆件精致,花瓶、瓷器便是与老太君住的慈宁堂相比也没有半分逊色,只怕还要更好些,连珠帘上挂的也是珍珠链子,一打一落间,传出悦耳的珠落玉盘之音,煞是动听。 沐容一脸小女儿家的娇憨,赖在老太君怀里时不时撒一声娇,“祖母,吃这个,这个水晶糯米糕好吃!不甜的,只放了一点蜂蜜!” 老太君不忍拒绝,张嘴吃了。 一屋子的妇人姑娘们说笑了起来,雷氏又将沐容夸赞一番,“老太君就是好福气,儿媳一辈子肚子不争气,就只会生小子,瞧到这般水灵娇滴的,光是看着就乐。瞧瞧九姑娘这眉眼,额头、眼神像极了国公爷,鼻子嘴巴倒与……越发像,过上两年,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没说出的那人,是范氏,当今皇后的胞妹,皇后能被西凉皇帝瞧中,定然就是个大美人,而范氏的容貌相传在皇后之上。 沐容瞧过自己的容貌,不比沈容差,如果用玫瑰来形容沈容,就可以用白玉兰来形容沐容,着实是她的五官眉眼,纯白无害,比沈容的容貌更具有欺骗性,虽快十四的大姑娘,瞧上去就像个孩子,个头儿身量还不如二房、三房的三个庶女长得高挑。 事实上,三房的庶长女沐八娘沐芳华只比沐容长一岁又两月,二房的庶女沐秀华比沐容还小半岁,可身量却比沐容还高半个脑袋,这会子正俏生生地立在嫡母身后,时不时望着沐容,目光相遇时,释放着善意的微笑。 “祖母,每年我生辰,外祖家、姨母都会给我捎礼物来,明珠阁的库房都快塞满了。祖母今儿来了,让婶娘、嫂嫂、姐妹们挑了喜欢的绸缎去裁制成新裳。” 哪家都喜欢大方知事的孩子。 沐容的话一出,老太君立时眼睛一亮,“你八岁时,你三婶娘听说你库房里进了老鼠,要取几块布匹去,你立在门口,谁也不许进去,而今倒舍得了……” 沐容争辩道:“我那时脑子糊涂,心里却明白,我哪是不让进去,我是想帮忙搬东西,谁晓得娘误会,见我说不出来又曲解了去。当时,我明明比划的是抱布匹的动作,怎就成要打人了?” 一言落,阿碧脸上一窘,烧成了猴儿屁股一般。不是她刻薄沐容,着实是沐容就只知道吃,如果每晚让她吃饱,第二天肯定不会认真读书识字,更不会听她们的话去学习。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她不会说,心里却是明白的,谁晓得所有人都误会了去。 “娘,你领了婶娘、奶奶把库房都整理一下,等到五月,我就满十四了。外祖母说过,等我会自己写信,他就亲自来晋阳探我,明日就让敏姑姑教我写信。”她小嘴儿一抿,“外祖母来时,一定能给我带好多礼物,我先把库房腾空,到时候让外祖母多送我几车。” 老太君一听她说这话,忍不住轻啐道:“你这小财迷,咱们家又不是没好东西,你倒惦记记上你外祖母的话了。你爹的飞龙元帅府,皇家赏赐的好东西不少,他就你一个宝贝女儿,还不都是你的。” 沐容说了话,老太君原就想着明珠阁的小库房东西太多,也该着人整理一下,雷氏、冯氏两妯娌领了两房的奶奶、丫头帮忙,将里头的有些年头的衣实子一箱又一箱地抬出来,因阿碧养了只猫,除了两箱被咬坏了,其他存在箱子里头,还是簇新如新织的绸缎一般。 三位庶女:八姑娘沐芳华、十一姑娘沐秀华、十二姑娘沐曼华见嫡母都在忙碌,也跟进小库房里帮忙,丫头婆子们按着吩咐把绸缎料子都给抱了出来。 沐容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明白,她怎么穿越到沐容的身体里,外面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祖母,我以前总是昏沉如梦境,可昨儿夜里突然就觉得脑子清醒了,也不迷糊了,这是怎回事?” 阿碧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九姑娘,这件事多亏了老祖宗他老人家。” 老祖宗…… 沐容突地忆起,就在三个月前,沐家来了一个白胡子老道,他见了老太君,还见过沐容,直说她的魂魄不全,只得一魂一魄,这也是她因何痴傻之故,又念念叨叨了一阵,甚至还在明珠阁布下了阵法,好似家里还留了他的一个弟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道士,不大爱说话,也不爱笑,镇日总板着脸孔。 老太君显然不愿多讲,笑呵呵地道:“容姐儿,走,跟祖母去慈宁堂,祖母让厨娘给你做好吃的。” “我要吃一整只五香酥鸡!” “这孩子,怎的还跟以前一样,一说到吃,连眼神都闪亮。” 老太太一脸溺,牵着沐容的小手往前面移去。 明珠阁,建造在一条人工湖上,人工湖的中央有一个三亩大小的小岛屿,要离开这儿,就得坐船到对岸,这也是多年来,晋国公府除了明珠阁自己的人,只老太君与三太太身边的心腹下人才能接触到沐容的缘故。 沐容看看明珠岛周围的地形:怎么瞧着是一个压魂困魄的阵法? 她眨了眨眼睛,为自己看透阵法疑惑,她跟着悟明、白真二位大师研习过几个阵法,偏巧这阵是她懂的。 压魂困魄,这压的是谁,又困住的谁? 老太君坐上了船,自有船娘摇橹前行。 晋国公府很大,这感觉让沐容忆起初穿入沈容体内,在大周荣国公萧家所见,这晋国公府便是大周的萧家一般存在,但在其势力上又远胜荣国公府。大周的萧家,是靠家族姻亲保住了地位,而晋国公沐家则是靠军功、在西凉的地位赢得了世人的敬重。 沐家到了“盛”字辈,则沐容这辈时,她的几位堂兄、堂姐所嫁娶的人家皆是西凉的名门望族,就如她的大堂兄、三房的嫡长子、盛字辈的沐二爷沐盛昌,娶的是右贤王府嫡出郡主乐昌为妻。过继给沐元济为继嗣子的沐盛荣,娶的是西凉国金丞相之女、与沈宛齐名的金达兰之长姐金达梅。二房嫡长子、沐家六爷沐盛平所娶正妻亦是京城侍卫高统领之嫡次女。 沐容越发聪慧了,老太君亲自教导了几日,又令厨娘变着花样儿地给她做好吃的,没几日,沐容削尖地下颌就跟着圆润起来,就连肤色从早前的煞白也变得红润。 第153章真沐容 老太君便嘟囔道:“只当阿碧是用心的,瞧把容姐儿拖成甚样?容姐儿比芳姐儿小一岁余,芳华可比她高一个脑袋。就连曼姐儿都比容姐儿高一大截。大儿媳个子高挑,国公爷也是兄弟三个里头长得最高的……” 沐容想瞧见这一屋子妇人的心,看她们是善是恶,可此刻却怎么也瞧不见,难道是因为她失去了问心石的缘故?她连试了几次,也不能瞧见他们的心脏颜色,最后只得放弃。 老太君言下之意:还是薄待了沐容才把好好的孩子拖成了这样。 雷氏忙赔不是道:“是儿媳没照顾好容姐儿!儿媳该罚,老太君今儿罚我。” “你一个人要打理这么大的府邸,我可不训你,但罚却是免不了。”老太君说这话时,带着笑意,一屋子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在猜,一会子不晓得老太君要如何罚雷氏呢。 “你用三年时间,将容姐儿养得像芳华、秀华姐妹俩一般,我就不罚你了。回头让要范家的人瞧见容姐儿,还当我们沐家连个体弱姑娘都照顾不好。” 沐家不是怕范家,是怕宫里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育有三子,次子早夭,得已顺遂长大的是大皇子、五皇子,唯有大皇子最得皇后娘娘与西凉皇帝看中,皇后娘娘最是稀罕姑娘。娘家范氏倒是几个姑娘,个个也是才貌双全的,不是庶兄弟的女儿,皇后自来看不上她的两个庶兄弟,嫡庶之间近乎成仇。皇后的胞兄家女儿,怎耐是庶女,亦不得皇后看重。沐容的生母因是皇后的胞妹,就显得尤为重要,因着范氏早逝,每年沐容生辰,范家老夫人、范大太太、皇后都会赏下东西送往飞龙元帅府,再由沐元济着人送回晋阳城。 老太君见沐容变聪慧且还懂事乖巧,越发疼到心坎上,没几日,就着太太奶奶们给她寻了好几个先生,琴棋书画的、学规矩的,甚至还道“我们沐家,从你们高祖父开始就是出武将的,家中无论男女要学些武功。”如此,又从护院里头选了个可靠的武功教习师父,连带着另三位姑娘也可以学。 转眼进了二月,草长莺飞,杏花荼蘼。 今儿府里特别热闹,左贤王妃携着世子李睿识登门拜访,说是今年五月沐容就满十四,虚岁十五,得提前一年把婚期定下来。 李睿识自打一入晋阳城脸就阴沉着,连带着左贤王妃也是一脸阴郁,这婚事原是当年皇后娘娘订下的,既然晋国公、飞龙元帅的嫡女如何好,她怎不聘去给大皇子或五皇子为妃,却一声令下,将沐容赐婚给她的嫡长子。 左贤王妃母子亦依稀得到了消息:沐容是个傻痴儿。 她的儿子,怎么能配这样的货色。 住到晋国公府后,左贤王妃就派了身边的婆子丫头使了银子去打听实情,“无论花多少银钱一定要打听出消息,如若当真是痴儿,便是冒范皇后,亲事也做不得。” 即便沐家规矩重,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打听到一些门道。 左贤王妃听到实信儿,“什么近来变聪慧,要本妃说,这就是晋国公府故意为之,你们瞧过哪家的姑娘痴了十三四年一朝就变聪明的。不过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就说变聪明。” 这两本书,别说是十几岁的姑娘便是京城的五岁孩童能朗朗上口者也比比皆是,左贤王妃一想到自己的嫡长子要娶这么个痴儿姑娘,心下堵得紧,越发认定,说什么也不能娶,趁着现下还早,还是解除婚约的好。 十几年就学了两本耳熟能详的书,这得多笨拙才会如此。 李睿识半是气恼,半是果决:“母妃,我绝不会娶沐九娘的!” 左贤王妃道:“皇后娘娘冠六宫,若是我们拒婚便是打她脸面,别说是她,就是大皇子也不会应。” 大皇子与皇后的感情极好,不仅维护皇后,便是范家、沐家也护着。 李睿识灵机一动,“母妃,上次我们离京前,五皇子李冠说要来晋阳探亲,还说要给沐九娘备一份像样的生辰礼物。她还与范老夫人写了一封家书,乐得范老夫人见人就夸赞一番,还说她的书法不错。” 范家人畏惧范皇后,范学士虽是父亲,却对他的嫡长女惧上三分,着实是范皇后太有手段,不得不令他畏惧。范家早就知沐九娘脑子不灵光,却不敢说出来,还不是因为宫里范皇后的缘故。范老夫人因对嫡幼女有愧,只要沐容有个甚事,但凡绿豆大小的好事,她就能夸得如西瓜大小。 左贤王妃道:“你到底想说甚?” “我听下人们的议论,沐九娘皮相还不错却欠缺些才学德识,但若介绍给李冠,他二人两情相悦,一旦解除婚约,错在她们,而我们更不会开罪皇后娘娘。” 左贤王妃在谋划着,如何让沐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这厢,沐容与沐芳华、沐秀花、沐曼华姐妹几个一处读书识字、习练剑法,她的身子柔韧度极好,这是被金嬷嬷与敏姑姑给练出来的,就是双手没甚力气,也至她写字时,手臂上就吊着一块石头,如此练了大半月,倒有些子力气。 沐秀花惊问沐曼华:“十二妹妹听谁说的?” 每日学习完毕,姑娘们就会说一阵闲话,有时候还会唤了晋国公府最巧嘴的婆子、丫头来讲一些新听来的趣事、新鲜事,借此打发时间。 沐曼华绘声绘色地道:“我是听服侍的婆子说的,她认识一个从大周京城做生意的人,真真儿的呢,大周京城礼部左侍郎之女沈五娘在身陷火海时,家中府邸上空出现了一只九天凤凰,还现出金色大字:‘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大周朝廷向天下求名医入京,给沈五娘治伤。对了,大周还向各国下帖,邀约各国使臣进行一次文武切磋比试。” 沐容依旧在练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心,就算换了一个躯体,可她还是会用十倍的心力。她不紧不慢地问:“沈五娘身陷火海,伤得可重?” 大周皇帝下旨给沈容治伤,看来沈容并没有性命之忧。 只不知道,沈容伤势如何。 沐曼华兴致勃勃,“听说半张脸毁容,后背也烧伤。大周至德皇帝视其为祥瑞之人,封了她一个‘凤祥郡主’,令大周太医院倾尽全力为她疗伤。沈家为了给她瞧病,更是拿了不少银钱出来。听说大周京城有几个商户为此还奉了银子,凑了足足一百万两,要给她治伤……” 凤祥郡主……那不再是她,她现在是沐容。她为何会穿越到沈容身上,至今也是一个迷,又如何知道沈容前世的悲惨,她更不得而解。现在的沈容,是不是真正的沈容?亦或吸引了旁的游魂附体? 沐容握紧了笔,写出了“归去来兮”四个字,这几字却用展现了她右手所有的功底,竟如活了一般。 这些日子,每至夜深人静,她也曾修炼了人石合一的功法,与以往相比,除了最初有些不能全部发挥,到后来也是发挥极好的。 问心石、凤石,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她的几度穿越,在不同的人身上重生,又有何特别的意义? 她魂落沐容身,沈容却没有死,现在的沈容是真正的沈容? 怎会有大周京城给沈容瞧伤捐了一百万两银了,这实在太过诡异。 她必须回大周京城去,不弄明白原因,她绝不会安心。 “几位姑娘,你们还练字呢?五皇子到晋阳拜见老太君,这会子正热闹着。二太太、三太太让你们去前头凑趣儿。老太君说,五皇子千里迢迢来探九姑娘,皇后赏了厚礼,请九姑娘换身新裳过去谢恩!” 沐容恢复了神智,姐妹们也乐得与她交好,更没人提她以前是傻痴儿之事,只当她早前是体弱,而今与她们是一样。沐芳华姐妹三人更觉沐容聪慧,每每先生教上一遍,她就能领悟六分,再说两遍,她就能领悟八分。其实沐容已经装傻了,却不能尽说,恐让人生疑,她可是在报国寺白真、悟明二位大师教导过两年半的。 沐芳华问道:“九妹妹,你快让碧姑姑给你换身新裳。” 沐容嘟了嘟小嘴,“不想去!” 前世的沐容,便是在五皇子李冠来访时,因她初初恢复神智聪慧,便急于表现自己的聪明,第一时间跑去见五皇子,拐角处与五皇子撞了个满怀,而这一幕却好巧不巧地被李睿识与左贤王妃瞧见,道:“不识女儿家规矩”。左贤王妃拿这事讲给老太君听,老太君的脸当时就白了,可五皇子却一个劲儿地解释“三皇婶,你真是误会了!”可越解释越乱,反倒显得他与沐容有什么似的,最后左贤王妃便冷笑“表兄表妹,天生一对,本妃瞧着五皇子与沐九娘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之后,老太君说要将此事告诉沐元济,由他做主。 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左贤王妃却不干,非说老太君借着飞龙大元帅来要胁她。 不得已之下,两家解除婚约。 皇后也因此对沐家产生不满,甚至一并厌弃了沐容。就算后来沐容嫁予五皇子,皇后也没给过什么脸面,因沐容到底是她妹妹的女儿,也没刁难,只是不冷不热罢了。她因老太君的教导,一直对皇后敬重有加,就算孝顺敬重,也没能让她与皇后之间恢复以前的亲近关系。 皇后在数年后病重,她在榻前侍疾,皇后才道“容容啊,你嫁错良人了。”那时,她不懂皇后的意思,直至大难之后,她反复品味,才深深明白皇后那一句轻叹,有多少对她的疼惜,皇后定是一早就瞧出李冠的心向着汤暖心,并非真的喜欢她。 沐容端容道:“劳春宁姐姐与我祖母说一声,我今儿一千个大字才写不到二百个,待我写完,定会写信感谢皇后姨母厚赏。至于这会子我不去了。” 晋国公府,但凡得脸主子跟前的大丫头,皆以四季取名,如沐容跟前的“四香”,老太君跟前的“二宁”:春宁、秋宁;二太太跟前的“二花”:夏花、冬花;三太太跟前的“四喜”。听闻飞龙大元帅府,金氏跟前也有“四语”,“春语、夏语、秋语、冬语”。 沐容早前是个傻痴儿,跟前少不得人服侍,就提了四个大丫头轮流服侍,而今春香、秋香二人与娘阿碧还在跟前服侍,夏香、冬香则留在明珠阁内。 几位奶奶跟前的服侍大丫头,根据她们自儿个的喜欢取名,行走府邸,无论是前院后宅,一瞧丫头们的衣着打扮,就能瞧出身份尊卑来,一等大丫头多是穿或紫或红的褂子、褙子,这样的颜色显得沉稳大气;二等丫头则是或蓝或翠两色,养眼漂亮;三等丫头则是橙黄、额黄两色,粉粉嫩嫩。 沐容想着:她不去,总不会在前头遇到李冠。 沈容的劫难是董绍安,却因她的介入改变了沈宛的命数,也一并避开了沈容与董绍安的相识,命运偏离原本的轨迹,她在一场火灾后离开沈容的躯体,寻到新的宿主。 这次是不是也会在她改变沐容命运、改变沐家运数后也会离开沐容的躯体?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将她吸入了沐容的体内。 沐芳华笑了一下,“九妹妹,来者是客,你去前头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沐秀华连连道:“毕竟是贵客临门,不去拜见,会很失礼。” 姐妹三人互相眼神。 在前些日子,她们就得了雷氏叮嘱“九姑娘可是老太君的心头肉,是国公爷唯一的骨血,你们要扶持她、提点她,她一直被拘在明珠阁读书识字将养身子,比不得你们自小学的东西多,我们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今是你们帮衬她,他日许就是她帮衬你们。” 三位庶女自是明白。 就凭沐容的出身,可是晋国公唯一的嫡女,也注定将来定是要嫁个好婆家的,老太君让她们姐妹一处读书习武,也是为了让她们彼此增进感情。 沐曼华道:“九姐姐,你就去吧!你要不去,回头母亲又说我们懂规矩,只顾自己去瞧热闹,也不带上你。” 沐容轻叹一声,“我这就去更衣,一会儿你们来找我,让我一人去,我却不感兴趣。” 晋国公府很大,沐容不住明珠阁,便有了一座“怀璧楼”。在晋国公府的后宅之中,是其间最好的阁楼,也是早早建好,在沐容迁往明珠阁时曾住过三年,她离开后,这里一直空置着。 她阁楼里的东西,依旧是家中最好的。 对于给她使最好的,不仅老太君觉得应该,两房太太也觉得理应如此。老太君一提到沐容,就会神色温暖,“可恶的是当年误传消息的小子,若非大儿媳动了胎气,悲痛难耐,怎会撒手人寰,天人永隔?”仿佛要将沐容欠缺的母爱都加倍弥补上。 老太君每提此事,免不得要动怒一场。 雷氏感激晋国公,晋国公膝下无子,过继了三房嫡次子沐盛荣为嫡长子,请封为晋国公世子,就连沐盛荣所娶的金氏也成了有品阶的诰命夫人,因着飞龙大元帅府无太太打理府邸,金氏在五年前跟去京城帅府。 沐元济知骨肉亲情不能断,令沐盛荣夫妇唤他“父亲”,却令他们唤雷氏、沐元泽夫人为“爹娘”,但在人前还是唤“三叔、三婶”。 芳华秀华曼华三姐妹亦各回院子换了身鲜亮的春裳。因着早前沐容将她小库房的衣料子都拿出来,年轻的奶奶姑娘们各人都添了两身漂亮的新裳。 三华姐妹站在怀璧楼前静立了一阵。 沐曼华道:“八姐姐,要不我们先去吧?” 家里来了客人,老太君令她们姐妹过去作陪,与长辈们见过面。 以前,沐容有病,就算来访者想见她,也被老太君与二位太太给推辞了去。 沐芳华道:“也罢,你们且去,我与九妹妹稍后到,记得与祖母禀报一声。” 沐容换了身翠绿的春裳,新梳了一个发髻,春香、夏香二人俏生生地跟在她的身后,举止得体。 行不多远,迎面一个小厮领着个银白胡须的道人过来。 沐芳华连连福身,“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 沐容快速地脑补着,难道是三个月前回到沐府,一眼就瞧出她魂魄不全的人,那他是否知道,躯体还是那个躯体,而灵魂早就换了一个人,她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拥有沐容的记忆。 她柔声道:“八姐姐且去,我想与老祖宗说几句话。” 老道带着探究地打量着沐容。 沐芳华望望沐容,又瞧瞧老道,领着侍女先行离去。 沐容对春香秋香道:“你们且去前头候着。” 小厮、丫头皆退出数丈开外。 沐容微微抬起下颌,“请问道长,你是如何做到的?” 老道笑而不语。 沐容又道:“我替沈容改命,命运逆转,在烈焰中我看到明珠阁有人弹奏‘引魂曲’、亦有人布下‘渡魂阵’。待我醒来,我成了沐容,若说巧合,可我灵魂离体之时,分明看到了老祖宗站在大周京城的拥月阁……” 老道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神色平静,一副“你懂晓的”表情。 铜镜里有画面,是她穿越前生活的地方,一米六七的身高,不肥不瘦的丰盈体形,染成板栗色的披肩梨花头,那不大却极有神的凤眼,饱满光洁的额头,白皙的皮肤,五官虽不是特别漂亮,却亦是个清秀佳人,不是穿越前的她还是谁。那女子正一脸甜美的笑容望着来接她的男子。 “乔尼医生……” 这是她做助理心理师的主治医生乔尼,他亦是华裔,他一直爱慕着沐容,可沐容却迟迟没有接受他的追求。她心里喜欢的、爱慕的人是她做潜伏特工时的搭档、前辈,可这人被她明里、暗里表白过几回都装作听不懂。 乔尼医生的怀里捧着一大束的玫瑰花,“容容,我接你回家!母亲听说我们要订婚,今晚设下家宴,会介绍朋友与家人给我认识。” 乔尼因自小生活在国外,中文说得不大好。 老道收回铜镜,“你才是属于这里,而她属于那里。在你们投胎之时,天上掉下了一样神物,你与她受到了训击,她的魂魄被冲散,一魂一魄留在体内,另外的魂魄一直徘徊那个叫二十一世纪的时空,你魂魄齐全,抢占了她的位置,她只能静默地看着。” 他是说,她原该属于这里,而现在的沐容才是真正的她。 “如果我是这里的沐容,那么,为何我会成为沈容?” 老道镇定地道:“贫道无法回答你,只能告诉你,这内里有别的因果,将来有朝一日,你定会明白这因果。贫道已将沈容的躯体归还于她,让留在这里的一魂一魄去了该去的地方,更引你回到自己体内。你来这里,自有你的使命。你从来都不是沈容,你是真正的沐容,你现在回到自己的命运轨迹,并不是因为贫道是沐家人就将你带回来,只是因为你原就是这里的沐容……” 这里的沐容去了她的世界,她来到了这个世界,过去的三年难道都错了吗? 不,她不相信。 “我如何相信你的话?我怎知你不会骗我?” 一问完,老道指了指自己的胸腔,那里跳动的是一颗心,一颗红心,红心是圣洁的红,这让沐容想到了她看见的白真大师的心脏,也是这样的红得纯粹,红得鲜亮,跳得有力,拥有这样心脏的人,通常是心藏大爱,大公无私。 沐容看到那颗扑扑跳动的心,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她离开地球,先是穿越到沈容的身体里,然后被董绍安所杀;再二度回到沈容年幼之时,那时一切恶梦尚未开始,在她改变了沈宛、沈容等人的命运后,她却变成了沐容。现在,面前这个老道告诉她:一切都错了,她原属于这里。 “那我和她,会再还回去?” 老道见她信了,依旧继续伪装:还好瞒了过去,拥有问心石的她,能通过看人心脏的颜色从而分辩善恶。可他的红心是伪装的,在红亮的外表下,裹着的是一颗黑心。 世间最难对付的,便是他们这类善于伪装成善良的人,就如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一切回到正确的位置……”老道蓦地凝眸:“有人改变了沈容沈宛的命格,也就是说你附身沈容体内原是不该。沈容原不是你,沈宛更不是你姐姐,你理应是沐家人。” 沐容却记得自己前世时,就曾穿成沈容,虽然时间不足一年,但她相信,她再次穿越成沈容幼年之时,这不是偶然,她与沈容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缘份牵引。 老道继续道:“问心石、凤石除了滴血认主,还需与灵魂合一认主。在你遇劫之时,问心石、凤石先后现世,自你浴火重生,它们方与你灵魂认主。因早前你曾是沈容,问心石能在百丈之内与沈容产生共鸣,你要小心问心石认错主人。” 沐容问道:“如何避免?” ---题外话---亲,进入“第二卷沐容篇”了哦,第一卷未讲完的事会在这里说哦。鞠躬求月票!!求订阅,求亲们的一切支持。 第154章 刁难 老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除非你能从沈容身上拿到空桑丝绳,绳子沾上了你灵魂的气息,拿走此物,就能带走你留在沈容身上的气息。” “老祖宗为何不替我取来?撄” “那物件必须得沈容自愿摘下赠送于你,否则是没有效果,强夺亦是夺不走的。你当知道,空桑丝绳原是沈容自幼佩带之物,只不是这丝绳从哪里缚住了问心石……” 空桑丝绳从一开始就是沈容之物,也是空桑丝绳缚住了问心石。是了,这空桑丝绳颇是怪异,非宝物而不能系,那早前穿凤石,明明凤石的小眼那么小,还没穿,突然就穿过了去,颇是让她惊奇了好一阵子。 “沈容拥有我的记忆?我附在她身上时,拥有她的所有记忆。” 老道沉吟片刻:“你附身沈容的那段经历,她会有一些相应的记忆,但不是全部,若她理解不了你的所为。那段记忆就会显得模糊,这就像是一个教另一个人知识,她若能领悟,就会特别清晰,而参透领悟不了,就显得模糊不清,甚至于不记得。你是问心石的主人,你拥有不同寻常人的领悟力与记忆。” 老道也说不清楚,为何她可以拥有沈容的记忆,而似乎旁人却难拥有她的记忆,曾经她穿成沈容,能得到沈容前世今生的记忆;而这次穿成沐容,同样拥有沐容前世今生的记忆。 沐容咬了咬唇瓣,“老祖宗,我一定会去大周取回空桑丝绳。” 老道带着小厮翩然而去。 沐容怔怔地立在一侧,沈容的魂魄回去了,那么现在被毁容的就是真正的沈容,沈容在前世被休弃赶往无欲庵时,就已被人毁容,今生毁容的遭遇提前了数年。彼时,潘氏、李氏都没了,在能害她们姐妹最关键的人都不存在了偿。 她是沐容,曾是沈容时想要替沈容姐妹报仇,现在回过味来,才发现徒劳一场。她若真是沐容,为何前世不曾穿越成沐容,虽然她们拥有一样的名字,但这不意味着,她就信了沐家老祖宗所说的话。 是替前世的沐容报仇,还是改命沐家的宿命?亦或带着沐容前世记忆里的仇恨复仇? 她不要满怀仇恨地活着,她虽是恩怨必报,却亦学会了一件事——放下,最好的报仇,就是活得比仇人更快乐、幸福,更是善待自己,亦是改命沐家命运。沐容以为,沐家老祖宗还掩藏了什么,只是这个秘密,是她所触及不到。 沐容携着二香往慈宁堂而去,正想着心事,只听沐芳华一声惨叫,顿时撞到了一个人,一对男女双双跌倒在地,滚作了一团,场面尤其尴尬。 这可是慈宁堂,老太君虽然慈祥,可也不许沐家姑娘行出逾矩之事。 左贤王妃道了声“我的个天”,伸手就去扶地上的李睿识,沐芳华的脸更是铺满了红霞。 李睿识恼道:“你这丫头,怎的不瞧路,快撞掉小王的下巴。”他不由得摸了一下,手掌有一抹血,他立时大叫起来,“母妃!母妃,我受伤了!” 声音蓄满了惊恐与不安,仿佛见到了最可怕的事。 沐容心下暗暗地道:不就是受了点小伤,至于如此么? “你这丫头出门戴这么多首饰作甚,你头上的钗儿扎伤小王……” 老太君问道:“出了甚事?” 雷氏让三/奶奶李氏出来瞧了一下,禀道:“老太君,是八姑娘进屋,左贤王世子出屋,两人撞一块呢。” 老太君笑呵呵地道:“怎毛毛燥燥的?九姑娘可到了?” 沐容想着前世时,现在连她自己都分辩不清,那到底是前世亦或是她的幻境,可有些人、有些事,若不是她刻意小心避开就很难逃避。“睿世子,你抱了我八姐姐,不会打算不管了吧?我八姐姐可是深闺姑娘,你今儿是不是当着长辈的面给个说法?” 啥…… 左贤王妃与李睿识齐齐傻眼。 他们没听错? 要不就是这丫头少了一根筋。 李睿识可是她的未婚夫,瞧她这语调,倒似要李睿识给沐芳华一个交代。 沐容淡淡扫视,自挑起的珠帘门进入慈宁堂花厅。 慈宁堂花厅上方摆了一张供桌,上面奉着一尊白玉观音,下面摆了香炉、祭品等物,老太君是一个真正信奉神佛之人,每月初一十五都吃斋,这两日也会沐浴斋戒诵经念佛。 沐容福了福身,俏生生一笑,“给祖母请安!” “九娘,快过来,这是你皇后姨母家的五皇子殿下。” 沐容规规矩矩地福身,“给五殿下问安!” 李冠头上戴着雪白络缨银翅皇子帽,穿着江河海水三爪蟒袍,腰系嵌玉石红鞓带,面如严冰冷霜,目光如炬。峨冠崔嵬,长发高挽,负手伫立,合体的缎袍将整个人显得颀长而精神,风仪皎皎,静若石雕。 沐容打量着他。 他亦在打量着沐容:年纪尚小,说五月初十就满十四,明年便要及笄论嫁,可瞧上去最多十二岁模样,与沐家的三个庶女比起来,除了五官还算养眼,身材就像门板似的,一点也没女儿家的玲珑有致,只是眉眼之中还真与范皇后有六分相似,到底是范皇后胞妹的女儿,姨甥相似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冠原是讨厌看到与皇后容貌相似的人,可今儿也不知怎了,看着这小丫头瞪着一双凤眸看他,他就道不出的欢喜。她身上最不像范皇后的地方,大抵不是这双漂亮的眼睛。 李冠呵呵一笑,“早就听说晋国公的嫡女沐九娘最是个可爱有趣儿的,瞧瞧,可不就有趣儿吗?小表妹,你倒告诉我,我几时惹恼你了,你这般瞧我?” 恼他了么?难不成是因为她穿到身体里做的那个梦。 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沐容恼道:“五殿下瞧我的眼神,就像娘给我买冰糖葫芦时的眼神,要挑一只最漂亮最好吃的……” 李冠凝了一下,“沐九娘可只一个,哪里是我能挑的。” “你要挑表妹,舅舅家里可有好些个呢。”沐容俏皮地说着话,伸着脖子四下里寻觅,“都说外祖和姨母给我捎好东西来了,五殿下,快把宝贝给我!” 李冠呵呵笑了起来。 左贤王妃母子本已离开,见沐容蹦蹦跳跳,纯白得像朵莲花地进了花厅,她一进去,就时不时听到屋子里传出一阵笑声来。 老太君笑着打趣道:“这个皮猴,哪有像你这般的,你表哥刚到,怎就缠着人要礼物了?” 沐容扬了扬下颌,“等将来我去京城,我自也该给表兄弟姐妹们带礼物的。五殿下,快给我,我都念了好些天呢,给我!快给我……” 李冠轻舒了一口气,看着这般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让他厌恶,还真是厌恶不起来,来时的路上,他的幕僚心腹就与他谋划了一番,甚至要他将沐容是傻痴儿的事透露给左贤王妃母子知晓,只要他们一退亲,他就立马向沐容示好,哄着小姑娘的芳心暗系,届时再提亲,得到晋国公沐家的支持,那时他就能与胞兄大皇子李豪一争帝位。 李冠冲外头喝了一声:“李长胜,把沐九姑娘的礼物抬上来!” 沐容福了福身,“九娘谢表哥!”她拍着巴掌,蹦蹦跳跳得像个小孩子,“姨母一定赏我漂亮的头饰、外祖母许也给我备衣料,还有大舅母,她很疼我的,一定有好东西送来……”那眼睛忽闪忽闪的,落在李睿识的眼里:这小姑娘纯粹就是一财迷。 左贤王妃笑道:“沐九娘与沐八娘姐妹的感情不错,刚才沐八娘被我家睿儿抱了一下,还吵嚷着要我家睿儿给个说法儿呢。” 二太太当即紧张了起来,沐芳华与沐容抢人,这不是不分尊卑,沐容就是早前是傻痴儿,那也晋国公的嫡女,沐芳华只是二房的庶女,就是二老爷父子入仕,还是沐元济提携帮衬的呢。 沐芳华这会子重重跪下,“请祖母责罚!请母亲责罚!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左世子从里头出来,不想与他撞了个正着……” 左贤王妃道:“沐八娘,连沐九娘都说要讨个说法儿,我这做长辈,岂有不给说法儿的理。” 沐容故作孩子气地道:“左贤王妃,前些日子,女先生教我们《女德》,男女七岁不可同席,更不可私相授受,刚才睿世子抱了我八姐姐,自是要给说法的。我们沐家的姑娘,都是尊贵的,万不会与人为妾,一定要做正妻!” 老太君听着这话,越发觉得沐容是恢复了神智。 二太太冯氏面带意外,二房沐元浩原就是庶子,虽是老太君跟前养大的,虽然老太君没薄待过二房,可二房到底不敢与长房、三房比,这两房的老爷才是老太君生的。而冯氏自来喜静,又不问世事,就像是沐家的隐身人。 左贤王妃意味深长,“沐九娘是要与沐八娘做并妻么?” 沐容她们母子都瞧不上,何况再添个庶女,这不是更加的瞧不上了。 沐容有些意外地道:“左贤王妃好奇怪,为甚要做并妻,我是说睿世子抱我八姐姐抱得那么快,明明不用滚一块儿的,却故意扯了八姐姐滚一处。这知道的,说是睿世子失礼;不知道的,倒显得我们沐家姑娘不识礼数。他弄脏我八姐姐的衣裙,虽然我们晋国公府不少这一身春裳,可他总得赔个不是。” 李睿识看着这个狡辩的小丫头,“你不是讨说法儿?” “这赔礼也是说法儿。” 她眨了眨眼睛,一副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母女会想到并妻的事上,原来她只是要李睿识向八姑娘赔个不是。 可是,这比李睿识纳一个不喜欢的姑娘做妾还难。 从小到大,他几时与人赔个不是。 况且这姑娘还是晋国公府沐家的庶女,那样卑微。 冯氏想说话,却见雷氏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口。 老太君倒是兴致勃勃地瞧沐容与李睿识打口水仗,这小孩子嘛,就得玩乐玩乐,才能瞧出聪笨与否来。老太君似忆起了什么,将好奇的心思压下,更带了几分期待。 左贤王妃见沐家的长辈们都不说话,尤其是年轻奶奶们,一个个倒是有看热闹的意思,眸子里还多了几分期待。 李睿识道:“让小王与她赔礼——不可能,若让本王纳她……” 沐容当即一手叉腰,指着李睿识就道:“你再说,我就揍你,我告诉你,我们沐家的姑娘,是仅次西凉皇家姑娘的尊贵,敢欺我八姐姐为妾,你做梦去!不仅八姐姐瞧不上,我也瞧不上你,你武功有我爹厉害?你文才有天下第一才子的萧策、梁宗卿厉害?你今儿敢不与我八姐姐赔礼道歉,我便写信告诉我姨母,说你是孬种,做错了事,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你就是个懦夫!” 当小孩子好,可以任意说些狠话,便是失礼了也没关系,只当她是小孩子。 李睿识原早嫌她蠢笨,这会子,再看她说话时的刁蛮,最后的一点耐心也没了,“如果我不道歉,你就要向皇后告状?” “不告状也行,我要解除婚约,像你这种懦夫,我瞧不上。我爹最疼我,只要我瞧不上,爹一定也瞧不上,祖母也瞧不上,我们全家都瞧不上……” 左贤王妃听着沐容说的这些话,这孩子岂止是傻的,还是被娇纵坏的,说的这都叫什么话,不是说十四岁了,怎的像个七八岁的小孩了般说话?意气用事,还爱冲动,更要替她姐妹打抱不平。 不可取!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 李睿识揖了揖手:“沐九娘,你赶紧让你爹来解除婚约,你这样的刁蛮女,小王还真不敢娶。” 老太君依旧瞧着,没有阻止的意思,她想看沐容如何应对。 沐容笑道:“你们来晋阳,不是来商量婚期,根本就是打着主意要解除婚约的?你们一早就想好,要我沐家来承担后果,让姨母迁怒于我,更迁怒沐家?”她一撩衣裙,在老太君身边坐下,“当我们沐家不知道呢,王妃早就替你相看了两三位贵女……” 音未落,左贤王妃一双漂亮的眸子审视着身后的婆子丫头,这件事她一直瞒着所有人,怎的连这小丫头都知道了,知晓此事的只得她的几个心腹下人。 老太君轻斥道:“九娘,不可胡说!” 沐容扯着嗓子,看着春香道:“祖母,我没胡说,春香也听见的。前儿黄昏,我听说左贤王妃住在客院,就想送些饼饵过去,正巧听她到她们主仆在院子里说话,说是此次若能顺遂解除婚约,一回京城,就在那选定的三位贵女里挑一个好的立马订亲,等到秋天就让睿世子娶过门。 那个婆子还问:如果不能解除婚约怎办? 左贤王妃便说:如若不能,我明年五月才及笄,最早也要秋天才出阁。她便在今年秋冬之时给睿世子挑两个侧妃,到时候狠狠地打打沐家的脸面……” 老太君与沐家的贵妇们一个个面容皆变。 要打沐家的脸…… 她们也是沐家人。 老太君问:“春香,九姑娘说的可属实。” 春香跪地应答:“回老太君,确实是这样。九姑娘听见后很生气,气得晚饭都不吃……”她可是求了沐容好久,叫她别说出去的,可沐容今儿居然当着沐家所有女眷的面说出来。 沐二\奶奶李氏面容一冷,道:“三皇婶,你们这么做可就太不地道,想逼沐家提出退亲,而你们背里却做出那等事。相看贵女,还想赶在我们沐家之前就纳娶进门……” 李氏原是西凉国右贤王嫡次女,封号乐昌郡主,旁人说不得左贤王妃,但她和老太君却可以指责的。老太君是满朝文武、诰命女眷里唯一一个享特一品衔的老夫人,这特一品可就等同亲王妃,便是见到皇后,也只需行半礼。老太君的尊荣,更是还高凉宫四妃一阶。 左贤王妃一张花颜涨得通红。 她身后的婆子恼道:“你们沐家……怎的还让嫡女偷听人说话……” 沐容小老虎似地大叫:“谁偷听了?这是我们沐家,我走到哪儿不能听人说话,能怪我们么?谁让你们那么大声说话,我们沐家男女老少,自幼习武,原就听觉灵敏,别说我们在院门外的,便是院子外头那些侍弄花木的匠人许也是听见的。” 左贤王妃哪里想到这里,倒也听人说过,习武之人的听觉比寻常人要敏捷。 沐容扯着老太君的衣袖:“祖母,我这辈子就陪着祖母,他们欺负人,欺负了我,还想欺负八姐姐,我看不上这样的。祖母,人家都欺上门了,你就做主把九娘的婚事给解除了……” 前世记忆里,也曾解除婚约,但那时,是沐家与沐容承担了后果。 今生,沐容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左贤王府,就算皇后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到底是左贤王妃做得太过。 老祖宗说,她才是真正的沐容,她现在只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里的亲人才是她要守护的对象,可是心里却莫名的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她是真正的沐容,为何前世,她穿到沈容的体内,而不是沐容的身体里? 老太君笑望着一侧的李冠:“五皇子,你也瞧见了,唉……皇后娘娘给我们九娘订下这门亲事,我们沐家原是很珍惜的……” 左贤王妃一想到要承受皇后的愤怒,当即道:“沐老太君,想来是误会了,我们不退亲,我们母子登门是商定婚期。” 沐容一双眼眸流转在老太君与左贤王妃身上。 老太君不慌不乱地道:“若王妃认为早前那些事是误会,那你能否对世人承诺:睿世子娶我家九娘后,不娶侧妃不纳妾,一生一世会敬重、疼惜我家九娘?” 沐容的亲娘范氏过世得早,沐府后宅也还算干净,即便沐元浩、沐元泽兄弟有妾室,可都是年满三十后才相继纳的妾。一来嫡妻都在晋阳敬孝养子,身边总得有个女人服侍不是,这才给沐元泽抬了两房姨娘,又给沐元浩抬了两房姨娘。 几个姨娘生了孩子,一满三岁,就送回晋阳,由嫡妻教养。所以,虽然两房都有庶子庶女,可庶女的气度还真不像是庶女,反而落落大方,姐妹们也相处得跟一个亲娘生的一般。两房的姨娘都是沐家的家生子丫头抬上来的,更是先给老太君挑选,再由两房太太挑选出来的。 就说大老爷沐元济屋里,姨娘没有,早前有两个通房,可沐元济碰都不碰,后来就取消了通房,世人都说沐元济对原配结发范氏太过情深,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眼里是瞧不见任何女子的。 左贤王妃粲然苦笑,沐容的脸蛋儿生得不错,可这身材还真不够看,根本就像个孩子,让她儿子一辈子守着这样一个女人,连她都觉得憋屈,这会子还说只能有沐九娘一个,这简直就是笑话。 李睿识道:“沐老太君,你叫我别纳妾,可据我所知,你们沐家儿郎年满三十也是可以纳妾的,你说这话,也不怕人笑话。” 老太君笑了一下,“你们说早前是误会,现下就给你们一个表明心迹的机会。不只是你们府如此,二房的两个嫡出孙女,一个许配京城礼部侍郎孙家做宗妇,也是早前承诺孙大爷不纳妾,我们才许配。再有嫡次孙女,许配给上党名门龚家,这也是许诺三十无子方纳妾的。 而今轮到九娘,即便订的姻亲是左贤王府,我们沐家的规矩不能坏,便是他日八娘、十一娘、十二娘渐次大了,也是要许后宅干净的人家,最好是不纳妾,若不得已也得是男子三十无子、四十无子方纳妾这条。” 几位姑娘听老太君如此说,知老太君还是竭力护着她们的。 她们就知道,沐家是一个团结的大家族,只有一心对外,才不会被人小瞧。 左贤王妃冷笑了一声,“老太君的要求太高,我们左贤王府还真不敢娶你家沐九娘。这门亲事还是解除了罢,便是我家睿识开罪了皇上皇后,我们也认了,总不能委屈他一辈子。”她也是西凉京城的贵族女子,不由是睨了一眼沐容,“就她这模样,你们还想给她寻个好人家……” 沐二\奶奶李氏当即追问道:“我家九妹怎了?眉清目秀,五官虽不是倾城绝色,那也是水灵漂亮,谁不知道我九妹长得你当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当年可是西凉国第一美人……” 说沐容难看,这不是说皇后娘娘长得丑。 左贤王妃立时噎住,生怕掉到高氏设的坑里,皇后娘娘有多爱惜她的美貌,举国皆知,又是个最爱计较的。宫里头,那些比范皇后美貌的,早就化成了白骨,说范皇后坏话的,也被范皇后给收拾得家破人亡。 沐容淡然地瞅着左贤王妃。 她还没生气,李氏倒比她还生气,更有沐家的姑娘们个个都跟骂了她们一样,近来她们朝夕与沐容相处,只觉得沐容是她们姐妹里长得最好的,就得身量没长高。 老太君见沐容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根本没把左贤王妃的话放心下,不由得又满意了两分,不愧是她沐家的姑娘就是沉得住气,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第155-156章 输者是痴傻儿(二章 合一) 老太君道:“三儿媳,把睿世子的庚帖取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就爱上网。。左贤王妃这般不待见我家九娘,若真嫁出去,也不见得就好,如此也好,老婆子我还想多留九娘在家住几年呢。撄” 左贤王妃心下直打鼓,她还真不敢开罪了皇上皇后,尤其是皇后那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今日发生的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皇宫。尤其是她嫌沐容相貌的那似是而非的话,可是犯了皇后的大忌。 “老太君,只要你同意睿儿纳妾,我们便可商量婚期。” 李氏扯着嗓子大叫:“三皇婶,你开什么玩笑,先想要打我们沐家的脸面,又嫌弃我家九妹,你的意思这般明显,我们可不敢将九妹嫁入你家。别说我们家不敢,便是到了皇后娘娘那儿,她也是要斟酌一番。” 沐家的姑娘岂容旁人挑剔的道理。 李氏原就是西凉国皇室中人,旁人不敢开罪左贤王妃,可李氏却是不怕的,她原是右贤王的嫡出郡主,她当年看中沐盛昌便是自己挑的夫婿,只一眼就对沐二爷动心。说来也奇怪,沐大爷沐盛荣与沐二爷原是孪生兄弟,可她就是能将自己喜欢的人一眼分辩出来。对此,李氏颇是得意。 老太君乃是当朝唯一一个享有特一品的夫人,是凉帝钦赐的“沐老太君”,便是皇后也敬重三分,她说的话,就代表了整个沐家。 雷氏是当宗妇培养的,虽然后来嫁的是沐元泽,因大房无主母,她在沐家的身份与宗妇一般为二。沐家的嫡长孙是她生的,嫡次孙也是她生的,这可是她最骄傲的事。 冯氏也有两个儿子,冯氏嫁入沐家前两胎都是姑娘,直至第三胎才生了个儿子,在家中的地位远不如雷氏。 冯氏婆媳装哑巴。 这家里主意大的是老太君,她都不同意了,这桩婚事只是要作罢偿。 左贤王妃说不退亲,李睿识一急,却从她身后婆子后里夺过了一个盒子,搁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一纸庚帖,不是沐容的还是谁。 李睿识将庚帖递给老太君,“请老太君过目。” 还说没预谋,庚帖一早就备好,怕是早前进来,兜了一圈,实在寻不到过错,又不能指责沐容是傻痴儿,至少今儿瞧着,虽然刁钻了些,却没有什么大错,你总不能说人家长得丑,这不是没长开嘛,那才流露半句,就生生被人误会了去。 李氏笑了起来:“三皇婶,你还说不是来退亲的?早早就备好了呢?现在说不想退……” 李睿识恼道:“乐昌堂姐,别逼我们说出难听话来。你们家的沐九娘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大家心里明白,她根本就配不上我,除非有人眼瞎了才会娶这傻痴儿……” 一石激起千重浪,偌大地花厅里,老太君恼了,就连两位太太也变色了,奶奶姑娘们则如同起哄一般地叫嚷起来: “谁说我家九妹是傻痴儿?” “睿世子,你既然敢说就要敢当。” “居然抵毁我们沐家姑娘的名声。” “九妹早年身子弱,一直娇养内宅,近年才好些,居然骂她是傻痴儿?” 老太君一直在观察沐容。 她依旧不惊不恼,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福了福身:“九娘多谢二婶、三婶、各位嫂嫂、姐妹!有人说我傻,我就真傻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时间一早,九娘是怎样的女子,自会让人了晓。请二婶、三婶、各位嫂嫂与姐妹莫与无知之人计较。” 李睿识惊呼一声,“臭丫头,你敢骂我无知?” “连五六岁的孩童都知,所闻未必属实,所见也未必是真,怎的睿世子连这话也没听过?只有无知之人,方信他人之言。” “沐九娘,你怎不是傻子,我可听说你十几年来,只会背《三字经》、《百家姓》,除此之外,更是什么也不会。” 所有人都恼,唯有沐容不气,就连老太君也因李睿识骂沐容傻痴儿感到不忿,但她依旧在观察,在试探这个自幼傻痴的孙女。 雷氏将李睿识的庚帖递了过来,又着人写了《退亲书》。 李睿识接过一瞧,“母妃,应该让沐家将‘沐九娘乃傻痴儿,与睿识绝非良配’这句写进去。” 这是狠狠地打沐家的脸面。 即便晋国公沐元济是西凉国的功臣又如何,还不是被西凉皇家羞辱。 沐容原不想一较高低,此刻淡淡地道:“睿世子,要不要与我一决高下。” “比什么?” “你来定!” 这可是傻痴儿,听说自幼习武,定不能比武功,那就比读书识字。 李睿识道:“比背书如何?” 沐容道了声“好”,又顿了一下,“若谁输了,《退亲书》里就加一句,李睿识乃傻痴儿,与沐九娘绝非良配,如何?”她一落音,“取十本佛经,我们就背佛经。” 一直站在旁边当隐身人的李冠,闻到此处,立时来了兴致。 李睿识道:“既是比试,便定三局如何?” “好!你定一局!” 李睿识微微眯眼,“我要定两局,背《史书》,再比书法。至于背哪卷哪章的史书与哪卷哪本的佛经,我们请五皇子来定,还有这书法,定是要比的。” 听闻她的书法极差,十几岁的人,写得像七八岁的女童,只能说还算公正。 老太君令人取了佛经来。 李冠倒也公道,写了五个佛经名,又写了某卷名,由李睿识来抽。 抽中佛经后,李睿识寻出了佛经,一边的乐昌郡主点了香烛,以半炷香为限,看谁背的又多又准确,这佛经可是看得极少的,但老太君信神佛,府里便预备了不少经书。 沐容亦抽了一卷佛经,取了经书,不紧不慢地翻看着,看一阵,又似在记牢。 李睿识自小就有一目三行之速,记忆里在同龄人中超群,只他不爱读书,只爱玩乐,因他聪慧过人左贤王夫妇也极少管束。 沐二\奶奶、李氏乐昌郡主喊道:“半炷香到!谁先背?” 李睿识笑了一下,“母亲与乐昌堂姐瞧经书,我来背。沐九娘,你可以借时间再多读一会儿,一会儿别背不出来。” 他音落,开始朗朗上口地背诵起来,只念了一句,沐容便知佛经名字,她微微阖眸,听着梵音,就如回到大周报国寺后山,过去的两年半,晨钟暮鼓,早晚功课,她几乎已经习惯了里面的生活。 乐昌郡主见李睿识结巴起来,“已背三百六十字,错十二字,可要继续?” “不背了!” 半炷香时间,能背出这么多内容,已属稀奇。 沐容将自己手上的佛经递给了左贤王妃。 李氏寻了另一卷,又有年轻的奶奶们也寻了佛经来瞧,沐容不紧不慢,语调平静如水,然,奶奶姑娘、李氏、高氏与左贤王妃,甚至于老太君都不平静了,老太君对自己珍藏的几本佛经可是很熟悉的,这不是因为背,而是因为抄写太多回,熟能生巧,也至背熟了,可此刻沐容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到三百六十八字。 沐容背完,“这章佛经是三百六十八字。” 左贤王妃面露窘色,“睿儿,她全都背对了。” 一定是老太君教的,什么不好教,专教一个小姑娘背佛经,否则很难解释得清,对,就是这样,否则沐容为何专挑背佛经。 李氏颇有些兴奋,看往后还有谁说沐九娘是傻痴儿,“第一局,沐九娘胜!” 左贤王妃母子这般一想,心下平衡了。 这一次,又令下人送了一套《史记》依旧是抽签到,抽到自己的就寻出书来,照着那一章背。 半炷香后,又是李睿识先背。 李氏道:“这一章六百七十三字,错五字。” 背《史记》比佛经容易多了。 轮到沐容时,她开始抑扬顿挫地背诵,还能将人物对话学出六分生动呢,就像有人在对说一般,有低沉的,有尖锐的,听到人耳里,如同在讲故事一般,就连左贤王妃都像是见鬼一般地看着书页,心里全都是:不可能! 他们母子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地,说沐九娘就是个傻痴儿。 她怎么可以背得这样生动有趣又不失活泼,一点也不像傻痴儿,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奇女子。 沐容的声音落,福了福身,退回到老太君身边,老太君眉开眼笑。 沐芳华三姐妹神采奕奕,从早前的不弃,到现在的敬佩,更难掩喜色。 李睿识在她音落时,大叫一声:“你是不是以前背过,是不是背过?” 李氏道:“李睿识,原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 “我不服,她一定背过!来人,将我李家预备的礼物,《西凉威帝传》取来,沐九娘,这可是两年前当今皇上令翰林院新写的史记,你定是没看过的,此书唯有翰林院、皇家太学各珍藏了两套,皇族亲王府也各得了一套,现在,我要与你比,谁背得更多更快。”他得意地笑了又笑,“我们不通遍背,而是背哪页那行至多少行的内容,你敢背吗?” 沐容一伸手,“睿世子,请!” 不多会儿,传说中的《西凉威帝传》就被取来,一共有上中下三册,每册约有五千字,三册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字左右。 这次改作一炷香时间。 他们在背书,两人看过一册,就放取第二册,因有三册,总有一册在盒子里,沐容是从中册开始看的,之后取了下册,最后才看了上册。 “一炷香时间到!哪位先背?” 李睿识含笑道:“沐九娘,这次你先,我怕你时间一长就忘了。”一副他很怜香惜玉的样子。 李氏与左贤王妃挤到一处,左贤王妃府道:“上册第五页,第三行至第十行。” 沐容微阖双眸,“汤一菜三至减,餐饱寝安能怎者帝为,济不餐三姓百,语帝……” 帝语:百姓三餐不济,为帝者怎能安寝饱餐?减至三菜一汤。 她竟然能倒背! 李氏难耐兴奋,“李睿识,这书你定是瞧过的,但我家九妹肯定没瞧过。” 李睿识怔怔地盯着沐容,走到左贤王妃身后,又指了一段,“第十二页,第五行第六个字是……” “是个‘愁’字,这一节写的是黄河泛滥,威帝心愁赈灾之事。” 李睿识越问到最后,越是心下拔凉,天底下竟有如此出色的女子,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竟在他之上,他能背,是他早前又读过两回,寻常情况,能有他这等出色记忆的人少之又少,可今日,他在沐家又见识了一个记忆力超群之人。 待考完沐容,左贤王妃的眼里出现了一份迟疑。 李睿识则写满了难以相信的吃惊疑。 下人们已摆上笔墨。 李睿识揖手道:“沐九娘,我输了……” “多谢承让。”沐容笑着福身,“也不必写‘李睿识乃傻痴儿,不堪良配’之语,就写沐九娘性子活泼无趣,李睿识顽劣骄傲,二人性子不合,相处必打架,恐结冤偶,两家长辈为长远计,今商榷后解除婚约。” 她在成功之时,不是欺人,而是既考量到沐家的面子,也给了左贤王府足够的退路,只说两人性情不合,活泼无趣,但凡活泼的姑娘,又怎会无趣;顽劣骄傲骨,哪们被骄养大的贵公子不是骄傲顽劣的,但就这样写,世人会觉得这两孩子是性情不合而解除婚约,并无大过。 李睿识大叫一声,“母妃,我不解除婚约!我要与沐九娘如期完婚?” 他脑子糊涂了吧? 如期完婚? 他们有订婚期么? 现在庚帖都退还了,这就等同是要解除婚约,雷氏更是把《退亲书》都备好了,就差在原因那栏写进去了。 李睿识是不是脑子有严重的问题,不是糊涂就是进水,他们来就是来刁难沐家,如果解除婚约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就提出李睿识要纳侧妻、侍妾的事。 沐容冷冷地瞥了一眼,“你是不是七尺男儿,有你这样出尔反尔的?” 此刻,五皇子更是对沐容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儿沐容若不是为了沐家的名声,许也不会这么做,弄不好沐家就是在装低调,沐元济与范五娘的女儿,这二人皆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生一个傻痴儿的女儿。 传言误人啊! 最不可信的便是这传言。 人家明明一个活泼可爱,美丽可人,还过目不忘,拥有状元之才的姑娘,硬是被说成傻痴儿了。 李冠跟着附和道:“睿识,不是本王说你,你这也太不地道了,早前误信传言,就羞辱沐家,现在证实传言属虚,你又要返悔,不带这样的。” 沐容挺了挺门板似的胸膛,“本姑娘瞧不上你!你虽记忆力不错,若论操守德行,着实太差,我们沐家最重品性,讲的是忠君爱国,男子更要以诚信立世,说出的话一口唾沫一口钉,你都说了要退亲,两家也还了庚帖,我三婶把《退亲书》备好,你现在叫嚷着不退?李睿识,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沐家与沐家的体面、尊严就如此不值钱。你返悔,抱歉,我沐家不接受,若是个男人,就赶紧让你母亲把退亲书给签了,别到时候闹出去,扫了彼此的脸面。” 李睿识这会子不干了,将脸一转,“随你怎么骂,亲事我不退了!” 小人就小人,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如此厉害的,他绝不会放过。他最讨厌的便是那种瞧着生得不错,却是满脑子草包的姑娘,他喜欢有才学的女子。想几年前的金达兰,这可是天下第一才女。 金达兰被配给大皇子做嫡妃,他只能巴巴儿地瞧着,如今遇上沐容,出身、才学都是好的,模样也不差,当然他得将她精心养大,给她好吃好喝好玩,想来他日也不会丑,可这会子她居然要退亲,还是他该死的早前同意了。 沐容冷声道:“这是什么怪性子,推着不走,打着倒退!父母命,媒妁言,这种事,由不得你。祖母,把他拖出去,请左贤王妃签了退亲书,亲戚不成情义在,往后我爹和长兄还在京城做官,请左贤王妃多多关照……” 讨好的! 拍马屁的? 一屋子的人盯着沐容。 老太君更是哭笑不得。 左贤王妃也是左右为难,“沐九娘,你真决定了?” “左贤王妃,睿世子这会子受了刺激,你宽慰几句就能回过神来,快将退亲书签了吧。” 被一个小丫头追着退亲,如果再不退,左贤王妃也没脸面了。 一个小丫头都能如此果决,她更不能出尔反尔。 左贤王妃苦笑:“传言害人!”她握了笔,“你说得没错,人无诚信不足立世,是我们失礼在先,我代王爷签了退亲书。皇后娘娘那里,我会入宫亲自赔罪。” 不得罪皇后,已经开罪了。 她总不能里外都不人,这件事还不能再纠缠,若继续下去,只会被人小瞧。 “辛苦左贤王妃,若他日回京,还请帮我给皇后姨母捎封信。” 左贤王妃与老太君各执一份《退亲书》,令冯氏将左贤王妃送回了客院小憩。 李睿识还在那儿大呼小叫地埋怨左贤王妃,“我不退亲,你是不是把退亲书签了?” “人无诚信而不立,我不能言而无信。睿儿啊,你若喜欢沐九娘,就待她好,若她对你动心,我瞧沐家还是愿意再把沐九娘许配你,老太君提的要求太苛刻……” 老太君的意思:有了沐九娘,就不能再纳娶别人。 那不是他李睿识往后唯有沐容一个妻室。 “退了还可以再求娶,不是断了以往之路,我李睿识瞧中的女子,我看还有谁敢与我抢?”他可是左贤王世子,不长眼的就先给灭了,只是他的心脏小小的紧张了一回。 待左贤王妃母子离去。 李乐昌不解地道:“祖母,其实若睿识真心求娶,将九妹妹许给他也不错。” 雷氏轻斥道:“乐昌,你忘了老祖宗说的话。” 老祖宗说过,沐家可以走得更远,走得更高,而能领沐家更高更远的福星是沐容。沐容是傻子,老太君与雷氏为何依旧疼宠,还不是因为老祖宗叮嘱过,否则他们才不会疼宠一个傻子。 即便,她是沐元济的女儿,但凡爱惜名声的,谁喜欢有这样一个嫡孙女,老太君与沐家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沐容“夭折”,沐容能平安长到现在,也是因为老祖宗的叮嘱与告诫。 雷氏道:“老祖宗可是活神仙,他的话岂能有错,听他的没错。我们就等着九娘带着沐家一飞冲天。” 她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沐容要与李睿识退亲,甚至于大闹,老太君也成全了,老太君今日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沐容,她更是信了老祖宗的话,不仅她信了,便是雷氏也信了。 这里李睿识拿定了主意,那厢李冠将京城的礼物抬进花厅。 沐容看着一箱箱地礼物,若不是早前有两次穿越记忆,她不会像现在这样表现得熟络、亲切,而且丝毫半分不自然。 “漂亮的衣料子是给我的?两大箱子都是?” 李冠肯定地道:“一箱子是我母后赏你的,另一箱是外祖母与大舅母给你预备的。” 范学士府嫡房无嫡女,范夫人原就偏宠自己所出的孩子,又因沐容自小无亲娘,少不得多疼几分,每年都会送些礼物来。 当年,沐元济三十二岁娶十七岁的范五姑娘为妻,二人相差十五岁,这还是皇后娘娘指的婚,许多人都说这门亲事不配,可婚后沐元济与范氏感情深厚。在范氏仙逝后,沐元济现更不愿再娶他人,就连侍妾也不要,足足感动不少深闺姑娘,直说沐元济是个重情重义的。 沐容见旁边还有几口箱子,“五殿下,还有没有稀罕物?” “西域的香露、葡萄美酒、脂粉算不算?” 沐容呢喃道:“一听就不是给我的,许是给嫂嫂们的。” 李冠指着三只箱子道:“那三只,是飞龙元帅孝敬老太君的,那只红漆箱子是飞龙元帅送给九姑娘的,又一只箱子是飞龙元帅府世子夫人给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备的头饰脂粉。” 沐容将沐元济送她的大箱子打开,抓了一个拨浪鼓起来,在手里摇了又摇,“真是我爹送我的?”她蹙着眉头,似有些失望,又似有些不信。 以前傻痴的沐容,一年就能玩坏好几个拨浪鼓,这箱子里有木刻的刀剑、小人、还有木雕的木马、风车,全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看着沐容那丰富的面部表情,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雷氏乐不可支,“大伯这是以为九姑娘还如当年他离晋阳时那般大呢,年年送这些,倒是便宜两房的少爷、儿郎们。” 沐容苦着脸,“爹一定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都给他写信,说我想要一把西域宝剑,武功师父说,西域的宝剑比中原宝剑锋利坚韧……”她摆了摆手,“几位嫂嫂,给几个侄儿把箱子里的东西给分了吧。我回头写信告诉爹,谢谢他的礼物,还得告诉他,往后年年都要送这么一箱,我虽用不着,侄儿们却是极喜欢的。” 老太君哈哈大笑,这是乐的,回头她要让孙儿们给沐元济写信,说沐容现在如何聪慧,真正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要好好的教导沐容,让她成为沐家最优秀的女儿,甚至还琢磨让范家给介绍一个最好的先生来。 第156章求知若渴 想到沐元济活了一辈子,连自家女儿的近况都不晓,每年送这些物件,大部分倒是便宜了他的侄儿、侄孙们,老太君越发生起一股子愧疚,虽然沐容养在她跟前,她这个做祖母的好像也不知道沐容喜欢什么。 沐容唤了婆子来,将她的两只箱子抬走。 李冠扬了扬头:“沐九娘,你就不问还有没有旁的?” “是我的,跑不掉。” 李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又令下人抱着个精美的盒子,“这是我母后送你的,全是她精心替你挑选的首饰,说开锁的钥匙在放衣料的大木箱子里,让你自己找。” 沐容抱过盒子:“我一定要写信好好谢谢姨母,姨母可真是高贵伟大,送了九娘好些东西!” 又惹得花厅里众人笑了一场。 沐容对三华道:“八姐姐、十一妹妹、十二妹妹,去我屋里帮我找钥匙。” “瞧瞧,她自己怕找不到,倒使唤上姐妹们了?”雷氏笑着,对几个姑娘道:“快跟容姐儿去吧,她可是心急想瞧皇后娘娘赏赐的宝贝儿呢。” 在一屋子太太奶奶的说话声中,沐容与三位姐妹离去了。 四个姑娘将大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传说中的钥匙。 沐容累得不轻,看着漂亮的锦盒,大口吐着气,“说钥匙在箱子里,怎就没有呢?” 沐曼华道:“不会是藏在衣料子了吧?” 说到衣料子,皇后还赏了好几身极其漂亮的西凉皇宫的宫裙,西凉国人的衣着打扮不同于大周,妇人、姑娘们都喜蒙成面纱,头上戴头巾,额上戴抹额,最喜有眉宇间点梅妆,就连手足也喜戴铃铛、手链等物,据说西凉京城的贵族女子都是这等打扮。但晋地因地处中原,与那边的习俗倒不近相同。 沐容摆着手,“姨母把钥匙搁哪儿了?我找不到了。姐姐妹妹帮我找吧,回头你们各挑一身漂亮的衣料去。” 沐秀华喜上眉档,她过来帮忙,可不就等着也带一身衣料回去,皇后与范夫人给备的,全都极好,都是年轻女孩儿最合宜的衣料,这里面有大南江南的绸缎,亦有西域过来的轻纱。 沐曼华也露出几分喜色。 沐芳华道:“前几日,家里才给我们组妹各做了两身新春裳,这可使不得,还是九妹妹留下给自己做新裳。” 沐芳华因是庶子庶女,自小就被冯氏教导着行事谨慎,言行举止也是姑娘里头最沉稳的一个,她在沐家女儿排行居长,上头除了两个嫡姐,她就算长的。沐容的身份自与她是不同,沐容的存在就像是沐家的公主一般,又因皇后无女、范夫人无嫡孙女,沐容“物以稀为贵”,再加自幼丧母,都极疼她。 沐秀华虽有些不快,但沐芳华如此说,她也不敢反驳,着实是沐家的规矩大,而老太君原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嫡长女,雷氏更是被家族当宗女教养大的,越发重规矩,这些衣料在寻常大户人家,便是最受宠的嫡女也难得一身。瞧着这些好东西,定是皇后娘娘挑了最好的送来。 沐容道:“前几年,皇后姨母也送了我好几身宫裙,要不姐妹们都挑一身去,都是新的,我都未上过身。我国宫裙无论十三岁还是十八岁的姑娘都能穿戴呢,式样也好。” 对沐家人,沐容很喜欢。 沐家的兄弟姐妹间,相处和睦,因规矩大,姐妹们也是真心相处,在维护沐容上,也是团结一致。 沐秀华与沐曼华瞧着沐芳华。 沐芳华是长姐,她若不拒,她们便接受。 沐容笑盈盈地道:“可不许拒了,就照我的话做。本想给嫂嫂们,可我觉得颜色太艳了些,她们定是不喜。再则哥哥们不是在任上做官,就是忙着打理庶务,嫂嫂们的衣着,也不似我们几个,就爱过鲜艳的,就算送了去,怕也是被她们拿去压箱底,待侄女大了,这压箱底的旧衣料早就过时了。” 外头,传来李氏的朗笑声:“你们姐妹分好东西,倒把我们几个给忘了,还说我们拿回去就压箱底。九妹妹且取来,我们明儿就穿过来给人瞧。老太君还常说,我们虽是孩子的娘,却也正值风华,正好打扮鲜艳亮丽些呢。” 几位奶奶已进了怀璧楼,面上含着笑。 二房的三\奶奶高氏道:“瞧来我们几个来得正是时候。” 去岁冬天新娶进门的年轻奶奶附和道:“可不正是,九妹妹可不能忘了我们。” 沐容让春香把她屋里的新宫裙取来。 李氏忍俊不住,“得了,我们几个嫂嫂与你开玩笑的,我们几个妯娌的嫁妆哪个不是丰厚的,当是我们给你预备礼物才是,怎会要你的东西。”她坐到一边,丫头们奉了茶水。 李氏笑道:“三太太着我们来问问,而今二月,八姑娘是三月生辰,今年及笄,一是要大办的。当年大姑奶奶、四姑奶奶在闺阁时,及笄时也曾大办,请了晋阳城的名门闺秀上门热闹了一回。八姑娘,你瞧是办赏花寿宴还是诗词宴?听说天下各地,许多地方都结有诗社。” 沐芳华垂着眼帘,这二位姑奶奶可都是她的嫡姐,自然不同于她的身份。但老太君对几个庶孙女、庶孙儿几乎一视同仁,家里嫡女、庶女的月例、四季例裳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嫡女们或有舅家、亲戚、嫡母贴补,庶女们却没这些。就似沐容,皇后、范家年年都有礼物给她,每年都在二三月就提前将她的生辰礼物送来了,像沐容这样被亲娘一族重视的少见。 沐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在沈家的几年,她身心俱累,家里斗得一塌糊涂,再到沐家,就跟掉到福窝窝里一般。 今日,只要她不嫁入西凉皇族,就不会累及整个沐家。所以她拿定主意,无论是西凉皇家的谁,她都不会动心眼。 沐芳华心下为难,她只是庶女,若是她办,会不会逾矩;如若不办,后头还有几个庶出妹妹,会不会怨她没给带个好头。老太君常说,沐家的姑娘都是尊贵的,即便是庶女,个个都是照着嫡女教养的,都是一样的习武识字读书。 “我的就自家姐妹与亲戚家的姑娘一处热闹。九妹妹是五月的生辰,今年也定是要大办一回。” 对沐容,着实是晋阳城中家的贵妇太太奶奶不曾见过的太多,也只姻亲家的太太们瞧过一两回,以后大家问及时,老太君便以沐容“体弱多病”为由,说她在明珠阁将养着,若是身子好了,定会介绍她给各家太太奶奶见面。 只这一晃就是十几年,晋阳城里见过沐容的太太奶奶还真是扳着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沐容摆了摆手,“二嫂嫂问八姐姐生辰宴事,怎的说到我这儿来了,你在前,我在后,自是先办你的。” 李氏笑道:“离八姑娘生辰还有一个月,八姑娘想好了再来回我们。我们几位奶奶自是替你预备着。” 沐芳华福身行礼,“谢几位嫂嫂。” 李氏心里,嫡庶分明,她只唤沐容“九妹妹”,在人前人后都是唤几位庶女“姑娘”,沐容是傻痴儿时,她称的也是“九姑娘”,在骨子里,她还是瞧不起庶女,而今倒是喜欢沐容,觉得这样聪明又自爱的姑娘才配做她的小姑子。 沐芳华几人自是明白的,但从不点破。 几位奶奶因着李氏出自西凉皇家,对她极是恭敬。雷氏主持中馈,打理内宅,李氏便是她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当年,三房的雷氏一举生了对孪生兄弟:沐家序二的沐盛昌、序三的沐盛荣。长子不能过继,迎娶右贤王府嫡幼女为妻。沐盛荣就过继给沐元济做继子,袭了爵位。 李氏还在私下埋怨她父母,当初怎不帮衬说服,让沐元泽夫妇将嫡长子过继给大房为子,好歹也有个爵位。沐盛昌、沐盛荣兄弟俩长得容貌相近,但又不同于沈家韦氏所出的两个孩子,除了脖子上的痣,便是身边人也分不出谁长谁幼。 沐盛昌个头略矮,显得敦厚实在,一瞧就是个实在人。沐盛荣略高半头,嘴巴下颌随了雷氏,与他亲舅长得更为相似。 几位奶奶稍坐了片刻,各自散去。 沐芳华姐妹三人各挑了一身漂亮的西凉宫裙,挑了相应的佩饰,方起身告辞。 沐容则是一时兴起,穿了身白色,上头嵌了银片的宫裙,蒙上面纱,戴上抹额,照着西凉京城贵女打扮了一番,就连鞋袜也是改成了西凉京城的贵女绣靴,在脚踝上戴了足铃,欢欢喜喜地去找老太君。 和她一样玩闹的还有沐曼华,她穿的是一袭浅蓝色的宫裙。 沐容蹑手蹑脚,一进去就见老太君正在小睡,取了根鸡毛去扫老太君的脸颊。 沐曼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如若是她,怕是雷氏早就训斥开了,可这人是沐容,她只是错愕而不安地看着两侧服饰的婆子丫头。 春宁笑微微的,竟没有阻止的意思。 老太君也没睡熟,就是想眯回,这会子知是沐容拿鸡毛逗她,只装作睡。 沐容似来了兴趣,将鸡毛往老太君鼻孔里一扫,老太君“阿切”一声喷了出来,一半是笑,一半是啐骂:“你这皮猴,可打开你姨母给你的锦盒?” 沐容抱住老太君,宠溺地娇笑起来,“没找到钥匙,我和姐妹们把箱子翻遍就是没钥匙。八姐姐说,许是不找时就能找到。我将锦盒搁到大箱子!” 老太君搂着沐容,只觉这孩子搂在怀里软软的,就与她小时候一般,就无骨头一样,偏又是个心性高傲的,此次从李睿识退亲的事上就瞧出来了,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最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 “祖母,你瞧我这身宫裙好看不?” “好看,我们家容姐儿穿什么都好看。” 老太君细细地打量着,挑起她额上的碎发,“是春香给你打扮的?” 沐容点了点头,“是不是不一样?” 沐曼华问道:“祖母,我的宫裙漂亮吗?” “漂亮,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沐容在老太君屋里吃了一碟子点心,“祖母,我要去哥哥们的书房看书。” “你三婶、二婶娘家的侄儿们也有几个在我们家私塾读书,你若过去,先与七郎他们说一声,到时支了儿郎公子们离开。免得乱了规矩。” 沐容一直被老太君藏在内宅,恐见到生人吓着她,还特意在府中人工湖的小岛建了庭院供沐容住,要入明珠阁,便要乘船,寻常人也不得见。 “谢祖母!”沐容福了福身,“我现在就让春香与七哥说去。” 二郎、三郎、五郎、六郎、七郎都已成亲,其中:三郎属长房过继子。二、五、七、十郎皆是三房的嫡子,六郎是二房的嫡长子。二郎有三个孩子,个个皆是嫡出;三郎有四个孩子,亦皆嫡出;五郎亦是三个;六郎有两个。七郎是去岁秋天刚成的亲。另有十郎,他与沐芳华、沐容同龄,他是六月初六的生辰,是三房的嫡幼子;再有沐秀华、沐曼华、十三郎,十三郎是二房的嫡次子,这三人又是同年生的,大小亦只差月份,沐秀华、沐曼华是三房两个不同的侍妾所出。 雷氏生的儿子多,娶的儿媳多,就连孙儿也多,遇上沐家办宴会,帮手也多。二郎因是长子长孙,并未在外地谋到差事,而是在晋阳城里做官。六郎成亲后,带着妻子去任上住了四年,待六奶奶生了两个儿子,怀上第三胎,二太太见雷氏跟前儿孙绕膝,想念得紧,方写信将她叫回来养胎,直说外头不好教养孩子,沐家的家学就是全晋阳数一数二的好。 六奶奶推辞不过,怀着身子在去年初冬回了晋阳,而今月份大了,肚子大得出奇,雷氏便道“许是两个呢?”她正盼着多生孙儿,瞧着雷氏那儿孙绕膝的模样,令她很是羡慕。 沐六郎在外地任职,将妻儿留在了晋阳城,去年年节时连夜赶回陪家人过节,因着沐家有男子三十方可纳妾的规矩,沐六奶奶主动给沐六郎抬了两位通房,只等通房怀上身子,就给一个侍妾名分。 沐七郎正在用心攻读,一心想考取功名,正好入仕为官。 沐家的家教严,但晋阳城都说沐老太君是个旺夫旺子孙的福气老太太,儿孙个个争气,沐家硬是没听说有不成器的儿孙,个个不是从文便是从武,人人都有优点。 沐容与沐曼华回到园子里玩耍,沐容依旧在手腕上坠了块石头。 沐曼华见沐容的书法写是越来越好,心下很是好奇,更让她们姐妹惊奇的是,沐容双手都会写字,右手累了,就换左手。 “九姑娘!九姑娘!”春香进了凉亭,福了福身,“七爷说,这会子他将各家读书的儿郎支走了,让你去书房。” 沐容搁下笔就跑。 沐曼华追在后头喊“九姐姐,你等我,我也去寻几本书瞧。” 近了书房,姐妹二人放慢了脚步。 这就是书房?分明就是一座偌大的藏书阁,还是三层的,虽不能与报国寺的藏书阁,但也小不了多少,沐家不是武官世家,到了沐元济这辈,才出一代名将,就凭这到大一座藏书阁,家里的子孙也不可能养成废物。 沐容与沐曼华各领了两个服侍丫头,一进书房,正屋就是一座藏书阁,东西各有厢房,虽在同一个院子里,藏书阁与厢房却相隔了一段距离,建了同一个院墙,藏书阁外头还有条水渠,藏书阁的地基打得极高,这许是一面防火、一面防潮之故。 藏书阁瞧着不少于百年历史,可见沐家先祖是极有眼光的。 沐七郎正面朝着门口,他的对面坐了两个人,正是李睿识与李冠二人。 李睿识惊道:“不想你们沐家的书房这么大。” “沐家先祖,只是晋阳一个寻常书香门第,后来家里出了一个会经商的兄弟,赚了银子,老太爷没有置田庄店铺,第一件大事就是在家中建了书房并精心设计,花了大价钱修了藏书阁……” 门口立着沐七郎的小厮,正冲沐容姐妹二人挥手,示意她们快进去。 沐七郎又道:“大伯、二伯与我爹在外赴任,家中由二哥掌理,由我协助,我一面在这里读书,一面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李冠不由心下敬佩,就凭沐家这座藏书阁,就不能将沐家儿郎当成寻常的武将对待。“飞龙元帅读了多少书?” “我听祖母说过,大伯幼时酷书成痴,五六岁时,祖父祖母花重金寻了武功师父入府教授,他的武功学得不如二伯,文亦不如我爹,但他精通兵法,年少时曾说学武,能斗一人,厉害者以一敌十,他要学一以敌万的兵法。祖父听闻后,夸他心怀大志,彼时,白真大师途经晋阳住在灵泉寺,祖父带着大伯登寺求教,得白真大师传授棋艺、兵法半年余……” 李睿识若有所思地点头。 李冠道:“还真未听说飞龙元帅的兵法师承白真大师。” 沐七郎又道:“我家有个老祖宗,是我祖父的叔公,今岁已近百岁,自小云游天下,大抵三十多年前,他曾回家指点我大伯兵法布阵一年余。之后,大伯随祖父在军中效力,一则有世交提携,二则大伯精通兵法布阵,十五岁立下战功,方有了后来成就。” 对于沐元济从平凡走向荣光的历史,西凉人都能朗朗上口。 在西凉军中,有更多关于沐元济作战故事,他是军中男子心目中的“英雄”。 李睿识道:“京城中有人议论,说你们沐家祖上出了个老神仙,我听闻近日老神仙回家,能否拜见一二。” 沐七郎摇头,“老祖宗性情孤傲,行踪飘忽,我听说回来,几次登门求见,屋里却没人。” 自家后人求见都不理,何况是外人。 李睿识也喜欢书,这会子见沐家书房如此大,“沐七郎,带我们游览一番你家藏书阁如何?” 沐七郎想着沐容姐妹刚进去,放了外男进去不大好,沐家的规矩他也是知晓的,若让外男冲撞了姐妹,他也没法向老太君交代。“此间,书僮们正在整理书籍,若二位进去,恐是不便。” 他可是刚把那些儿郎公子请出去,说是今儿要整理藏书阁,大家也都习惯了,沐家书多,这是怕弄丢了,虽有专门管理书房的书僮,便不妨有些儿郎瞧见好书,悄悄地拿了去,对于孤本、珍本,沐家是不会借阅的,自藏在更为隐秘的密室里。 李冠微微一笑,“有何不便?我们进去就是一览,你家书再多,能多得过太学院、翰林院去?” 沐七郎扭头看外头,却见门外站着书僮,指了指二楼,知沐容与沐曼华上了藏书阁二楼,心下舒了一口气,只要李冠不上二楼便好,“也罢,我领你们进去,今日书籍未重新整理完,不好借阅。” 几人进入藏书阁,里面很大,全都是一排排的书架,书僮们坐在三角楼梯上,将书籍重新进行排放,这里有常见的书籍,就是一些兵法棋谱、琴谱等等也都一应俱全,但仔细一瞧,不过是比别人家的名目更为繁多罢了。 李睿识若有所思,“我突地明白,为何我父王让我送一套书籍于你家,父王定是知晓你家书房很大。” 沐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此刻在二楼转了一圈,春香、秋香二人怀里就是满满一大撂的书。 “九姑娘,你借这么多,什么时候能瞧完?” “若要领悟,许是七八日,若是粗看,也就三四日,我今儿要住在藏书阁,你们二人留一下服侍茶点,另一人回去。” 沐曼华也挑了几本,只是三本而已,提高嗓门问道:“九姐姐,你今晚不回怀璧楼,你难道要睡这里?” 这一嗓子吼得,立时李冠、李睿识二人都听见了。 李睿识惊道:“沐七郎,你说今儿在整理书籍,九姑娘为何来了?” 李冠忙道:“废话,人家是沐家人,什么时候来要告诉你?” 沐家人,那就是沐家主子,你是客人好不好?怎么颠倒了。 ---题外话---亲爱的们,该文进入第二卷,沈容与沐容会有交集,沈容的仇会由她自己来报,女主只是因为某种机缘借了她的两次的肉身,在前世替沈容报得大仇,今生又改变了沈容姐妹的命运。另外,浣水月在休年假,报了驾校,这期间由朋友帮忙上传小说,暂时不能及时回复大家的留言了,敬请谅解。 ... 第157章 参赛才女 楼上,传来沐容不紧不慢、轻柔动听的声音:“这里有很多书,有兵法、棋谱、琴谱,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光看书就能看饱啊。不回去了,我就住在藏书阁。什么时候把书瞧完,我什么时候回去?撄” 沐曼华面露愕然,“你为了看书,总不会不睡觉吧?” “那旁边有小榻!” “九姐姐,小榻是给守书阁的书僮用的。” “这有何妨,我着春香取了枕头、床单、被褥换上。” “书僮用过的床,你……也不嫌脏。” “这些书,还是不少外男读过的呢?” “学问不论先后,用心即为上乘。秋香,你去告诉七爷,就说从今儿起,二楼归我了,一会儿整理了书籍,我便将二楼的门给闩上,我不下二楼,谁也别上楼扰我!” 春香、秋香面面相窥。 “姑娘,这不成的,老太君可是吩咐,说你大病初愈,太瘦了,得好好调养……” “老太君说的是玩笑话,你们就信了?春香去禀七爷,秋香回怀璧楼取物件,从现在开始,春香服侍我读书,秋香就给我送饭。偿” 李睿识很是吃惊,没想一个姑娘家还如此爱看书,“你家九姑娘以前也这样?” 沐七郎道:“她是第一次来,以前只说了书名,我使人送几本去。我还真不知道她喜欢兵法、棋谱、琴谱……” 李冠笑道:“不愧是你大伯的女儿,怕是与你大伯当年一样,爱书成痴,连喜好都差不多。” 这样爱看书的女子,可以敬重却不能玩亵。 几个男子心下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重之心。 夜里,沐容没回去,藏书阁的二楼一直有灯光,窗前时而是站着的倩影,时而是缓步移动,一会儿又透出一个坐在窗前下棋的身影,左手与右手奕棋,好生奇特。 李睿识原是准备离开晋阳,这会子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我要留在沐家读书。” “你读书?难道沐家的家学还能比太学更好?” “他家是晋地最好的家学,我瞧虽不如太学,却亦有自己的长处。母妃,你就让我留些日子。” 李睿识决定了留下,想再亲近沐容些,更想了晓沐容。 李冠原是来瞧沐容的,这会子也觉得沐家确实有可取之处,这与沐容前世记忆里的不同,前世里,他在李睿识与沐容退亲后,就围着沐容转,直至沐容一颗芳心相系,二人私订终身,他方才离开晋阳。 可这次,沐容自取了礼物后,再不见外男,将她自儿个关在二楼连楼都不下,周遭服侍的是两个丫头。 这日一早,李睿识拉着沐二郎道:“你真不管她?九姑娘关在二楼四天了?” 沐二郎神色淡然,“老太君每日着厨娘送了羹汤,还赞九妹像大伯。” 老太君没阻止,是她觉得沐家儿女都当差不多,她幼时就是当男孩子养大的,除了长辈的疼爱,更多是觉得她行事大方得体,谁说女儿家不如儿子,老太君这辈子就没认过输。老太君年轻那会儿,也曾陪丈夫上过战场,要不是她婆母过逝,家中三个儿子没人教养,她许是不会离开战场,回到沐家后宅。 沐元济的父亲人称沐令公,当年也是西凉的名将,虎父无犬子,到了沐元济这辈就更出色,除了沐令公的指点提携,沐元济的本事天下更是有目共睹,而飞龙元帅的威名更是名扬各国,能让北齐大才子萧策吃败仗的,到目前为止,也只得一个沐元济。 沐元济是沐家的骄傲。 老太君则是深宅妇人们的骄傲,年轻时,武能提枪上马,征战沙场;文能安于后宅,相夫教子。 西凉对妇人的规矩,相较于大周又宽松了几分。 春宁黄昏时又上了二楼,见沐容变成了熊猫眼,心下很是心疼,“九姑娘,老太君与三太太寻了先生进门,这一次可是范大人推荐来的,是范大人的同窗,辞官回晋,受范大人所托,教导九姑娘些日子。” 沐容取了个小簿子来,“好姐姐,你把簿子带给先生,待先生休憩好,我定当登门求教。” 女子的容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地才学,这才是随着岁月流逝不会衰老的财富,所以才华一定要有。乱世之中,女子要学会保护自己,比如武功,是必学的,沐容这些天看书累了就习练剑法,依旧用石头坠着手腕练字,看到不解处,她就抄录下来,等着向人求教。 没几日,沐家家学的先生、儿郎们都听说,晋国公、飞龙大元帅唯一的嫡女——沐容就在二楼看书,而且看是废寝忘食。 儿郎们每日进了藏书阁,看到关合的二楼木门,有期盼一见,却又不敢打扰,除了李睿识、李冠二人,其他都是晋阳城有些名气的才子,更有沐家本族的儿郎在沐家家学里就读。 沐家的家学,在整个晋阳都是最好的,不仅因为沐家请举人任先生,更因沐家藏书阁有仅次于皇家太学、翰林院的书籍。 这日,沐容又挑了两本兵法棋谱读,只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李冠揖手道:“各位,今儿本王召你们来此相见,是有件大事要说,大周皇帝向各国发出邀请,今岁五月要进行一次盛大的斗文、比武大会。本王接到了父皇从京城传来的书信,听说晋地文人雅士倍出,武更有沐家为首,想从晋地挑选几名文士、武功翘楚前往大周京城,作为我西凉的文武才子应赛。” 沐容原在奕棋,立时凝住了。 她正想去大周京城,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她眯了眯眼睛。 再回大周京城一趟,亲眼看看沈家,再想法子说服夜龙、铁狼等人,他们是未名山庄最大的管事,只有说服二人,她才能重新拿回未名山庄。 有人道:“请问五皇子殿下,斗文,如何斗法?这比武,又是如何比法?” 李冠一手负后,昂首挺胸,“此次的应赛使臣有两位,正使臣是翰林院大学士范大人,而武功这里,则由御林军副统领马大人做副使臣带队。京城开始遴选应赛的文武才子,此次应赛不分男女,就如上届,金家姑娘可是赢了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 金达兰做了天下第一才女,更被大皇子李豪聘为嫡妃,这金家也一跃成为皇亲国戚,而沐盛荣因娶了金达兰的嫡长姐,也与大皇子妃搭上了关系。 沐十三郎叫嚷道:“九姐姐指定能行!”他最是佩服沐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字也写得不错,而且人家不肯用心刻苦地读书。 李冠点了点头,“九姑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与睿世子都是见识过的。她算女子组的文才女,可女子组的武才女呢?晋地怎么也得挑上一二人来,总不能让天下人以为我们西凉女子除了琴棋书画,就无人会武功的,当年沐家的老太君可是出名的巾帼英雄。” 沐容莫名地,因为五皇子一句话,不用参加选拔赛,就直接被订下“文才女”的身份。。李冠与李睿识都无异义,旁人正不需说什么,除了沐家儿郎,其他各世家的儿郎心里都犯嘀咕:人家有个好外祖,说到范大人那儿,只要范大人同意,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何况,五皇子也说了“晋地还要再选文才女一人,武才女一至二名。男子组的文才子二名,武才子也得二名。” 沐容为自己将去大周京城而欢欣鼓舞,心下琢磨着如何说服夜龙、铁狼与紫嫣等人。 怎么解释,她从沈容变成沐容。 这真是一个难题! 对夜龙,她不想骗人,如果说实话,夜龙会不会信她? 晋地要选文武才子、才女的消息传出,未来大半月,拉开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晋地才女、才女大比拼。 对于其如何热闹的场面,沐容只能听春香、春宁等人提及。 其间,她出了几次藏书阁,皆是向先生请教学问,就连家学的先生也一并请来。 沐容提了好些稀奇古怪却令人不得不深思的问题,问得三位先生都要争论良久,却终不能给她一个答案,而沐容则歪头思量着他们各自的答案。 如此,在热闹的气氛中进入三月。 二太太冯氏此次倍觉有脸面,原因无二,她娘家的侄女冯六娘赢得了才女组第一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要代表西凉国参加大周的比赛,这对冯家来说极是有脸面的事。 沐容听闻时,歪头想了良久:在前世记忆里,冯氏与娘家的感情并不算好,倒也她与其中一个兄弟稍走得近些。 令人意外的是,沐曼华居然成了武才女组的第二名,亦要参加比赛。 沐秀华气恼地看着沐曼华。 沐容则望着沐芳华。 沐芳华的剑法可比沐曼华好,怎的沐曼华参加比赛了? 沐秀华道:“十二妹就是取巧方才胜了八姐姐,你的手腕原不如八姐姐有力。” 沐曼华扬了扬头,“父亲说过,赛场如战场,我赢了,这就是本事。就算在战场,你打了胜仗,那也是你的本事。论武功,大伯不比二伯,可大伯却是飞龙军大元帅,这就是本事。” 沐元济武不如沐元浩,文不如沐元泽,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好将领,善于布阵用兵,就连北齐国也要忌惮几分,称“西凉有飞龙,我北齐难统天下”。大周虽然国土最广,人口最多,土地最为富庶,可在良将上就不如西凉。 正说着话,春宁领着一个娇俏少女进了后园,人未至,已微微福身,“冯六娘见过沐八娘、九娘、十一娘、十二娘!” 沐芳华微微一笑,回礼道:“冯六娘,请坐!” 她盈盈含笑,在一侧落座,樱桃小嘴微微一抿,“明儿一早就要启程前往大周京城,一路上又有随行的先生指点,接下来的日子许要与沐九娘同车。” 冯六娘,晋阳冯家的嫡女,沐二太太冯氏便是她嫡亲姑母。 近来冯氏因为娘家出了一个体面的侄女,脸上都含着笑。 沐曼华摆了摆手,“你与我九姐同车,我呢?” 冯六娘笑而不语。 近来,沐家上下将沐容夸成一朵花,说她的琴艺好,说她的字写得好,甚至还说她的棋艺也好,所谓的琴艺好,是将沐家奶奶里琴技最好的乐昌郡主打败了;而棋艺好,则是沐盛昌也输了;再说书法好,是与沐十一娘、沐十二娘比。 沐容的书法,还未恢复到她做沈容时。 沐秀华笑道:“十二妹自是与威虎镖局总镖头家的千金胡三娘同车了。” 胡三娘…… 沐秀华当即汗滴滴的,在擂台上手舞长枪的姑娘,听说十八岁了,还没许人家,居然是个女镖师,看起来,武功还真不错。 沐芳华道:“随行的皇家侍卫在途中还会指点你们武功呢,十二妹不求第一,却不能落后,否则丢了我们西凉的脸面,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沐秀华心里有些懊悔,当时怎么就没受住,想着沐家乃是武将世家,家中女儿也是自小习武的,她们姐妹自保有余,杀敌不足。用老太君的话说“沐家习武,大则保家卫家,小则健身强体。” 沐容道:“我得去藏书阁挑些书,路上多无聊,还是看书有趣。”她一转身,正要出凉亭,就听到一个爽朗欢快的声音传来,却是乐昌郡主李氏到了,她俏生生一望,带着几分娇嗔,“九妹妹,这是二爷、七爷给你挑的书,你瞧着可满意?若不满意,再另给你换,另外,着阿碧备下琴、棋盘棋子,还有路上使的笔墨……” 李氏的性子与雷氏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八面玲珑,一样的性子泼辣,敢说敢做,就连老太君也不得不赞一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光看她们婆媳,竟比母女俩还像母女。 雷氏最喜在老太君跟前讨宠。 李氏也是这样子。 明明婆媳俩性格相似,偏两个却不大合得来,但关键时候,还是一至对外,外头也没听说婆媳俩的矛盾。 雷氏懒得与李氏一般计较,她的儿媳几个,长儿媳合不来,还有五儿媳、七儿媳,将来更有一个十儿媳,这些儿媳都是她亲生儿子娶的媳妇。 沐容喜逐颜开,“二哥、七哥真好!我还说要挑书,就让二嫂送来了。”她蹲下身子,看了书名,都是她以前没看过的,将瞧过的挑了出来,最后留下的也只得三成不到。” 沐芳华道:“九妹妹只带那些书么?” “其他的都瞧过了,就这些还没瞧?” 李氏与冯六娘都是微微吃惊:都看过,沐容到底读了多少书。 沐曼华问道:“九姐姐在藏书阁瞧了二十多天书,不知看了多少?” 沐容若有所思,“各朝各代的棋谱,差不多都瞧过;再有兵法也都读过,只不曾细读,也不会背;还有琴谱,倒是瞧中了一些喜爱的曲子,还不曾记熟。我得寻些路上瞧的闲书,再寻几本琴谱呢!”她福了福身,一把拉住李氏香了一口,“赏二嫂的!” 李氏摸了一把脸,啐声骂道:“你这疯丫头,亲我一脸的口水,回头你二哥瞧见,还当我沾了什么韵事回来。” 这种事,也只李氏敢说。 沐盛昌可是极为倚重李氏。 沐家的家规严,家风也不错,虽有妻有妾,但妾室们都安分守己,这些妾室几乎都是家生子丫头上位的,就没有下面官员送的美人,更没有买回来专做侍妾的,对不熟悉的人做通房、侍妾,沐家根本就不许。 “二嫂就惹我了……” 风中,传来沐容那欢快的声音,如一串银铃般悦耳动人。 李氏忙笑道:“冯六娘莫见笑,我们家九姑娘被家里人宠坏了,行事总这般跳脱。” 所有人都知道沐九娘与李睿识的婚约解除了。 早前只当是荒谬的理由,现下瞧来,这沐九娘还真是跳脱活泼的性子,但就这样的人,居然能在藏书阁里关门读二十几日的书,真是不可思义。 有贵女借着机会向李睿识抛媚眼,李睿识却只作未瞧见,盯得久了,李睿识就恶狠狠地回瞪一眼,一副根本不领情的模样。 亦有不少颇有名气的才子频频向沐容示好,而沐容就似不开窍,根本当作未见。 两人都像商量好似的,谁也不曾多看一眼。 沐容进入藏书阁,自己挑了五本琴谱,又寻了几本人物传记、野史类的闲书,她手捧琴谱,翻了几页,这是一套名为《沉浮》的琴谱,分成了五本,共有十八章,是用古琴演奏,名《沉浮》实是写人的一生,从呱呱落地,到终归尘土,她只是从一些古籍里瞧见,是报国寺的藏书阁里,有过《沉浮》的记录,写的是大周建国名相程子龄一生。 这是沐容唯一引为奇书的琴谱,因为它写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亦有那个时代波澜壮阔的人物命运。 挑好了书,沐容回到怀璧楼,领着春香、秋香拾掇行李。 老太君令春宁阿碧带了两口大箱子来,“九姑娘,老太君着人预备的,说姑娘最经不住饿,这一箱子能让姑娘吃上几日。此次二爷、十爷同行,已叮嘱二爷十爷,出了晋地,途经镇子、城池就给姑娘置下点心食物,定不会让姑娘饿着。” 一大箱子的吃食,有果子、有点心,就连路上吃的茶叶、蜜蜂、糖果都一古脑儿地备齐全了。 沈家老太太与老太君相比,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 老太君虽不怎么管府里之事,可儿孙们是真心真意的敬重,也将她的话奉上圣旨,而沈家老太太呢,一心想夺权,最后却弄得沈家人心四散,儿子不敬她,儿媳不信她,就连孙儿孙女也多有怨恨。 有些东西,不是你看重想了法子就能得到,而是要用正确的法子,比如老太君身上就有太多沐容需要学习的东西。 “祖母怎的备了这么多?” 沐容心里暖暖的都是阳光,她才不要沈容的躯体,现在是她自己的身体啊,钱财可以不计较,有这样真心疼她的家人、长辈是多少钱财都换不来的。 春宁笑道:“九姑娘,老太君说,这次你在各国文武大会上若成绩好,待你归来,定给你好好办庆宴。九姑娘的生辰怕是在家中过不了,不过二爷、十爷会替九姑娘庆贺的。” “请春宁姐姐代我谢谢祖母!” 阿碧唤了婆子,将沐容所带的书籍、换洗衣衫,甚至于老太君给九姑娘备的路上花使的银钱都一古脑儿地收好。 沐容不想让阿碧同行,可阿碧吵嚷着非去不可。 春香、秋香沉默不语,去或是不去,自有主子们做主,这也是沐府的规矩。 夜色中,行来一盏灯笼,沐芳华领着婆子丫头到了。 她看了眼屋里的大箱子,“九妹妹,我与你说说话。” 沐容真当她有话说,到了一边,沐芳华斥退左右,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里面是几张银票,“九妹妹,这是我攒下的所有银钱,出门在外比不得家里,虽有二哥、十弟在,到底是男儿家,比不得女儿家心细,这八十五两银票你拿着。到了大周,想吃什么就买,想买什么,也买去。” 八十五两银子,晋国公府姑娘的月例每月就三两银子,还算是给得多的,这八十五两对沐芳华来说,不知道是省吃俭用了多久才省下的,她比不得沐容有外家贴补,又有疼她的姨母皇后帮衬。 沐芳华虽有姨娘,可这二房的柔姨娘并不在府中,而是随二老爷在任上,听闻沐芳华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因体弱,一直随二老爷在任上,得二老爷亲自教导,柔姨娘攒下的银子都给沐芳华的胞弟寻医问药了,根本接济不上沐芳华。 “八姐姐,我不能要,你攒银钱不易。” 这八十五两银子对沐芳华是所有,对沐容还真没当回事,她随便挑件好些的首饰出来,也不止八十五两银子。 沐芳华道:“快拿着,回头让人瞧见我们姐妹为八十五两银票推来攘去,反被下人们说笑。妹妹五月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八姐姐旁的不成,唯女红、丹青还出得手。” 如果一个人拥有千万两银子,赠人一百万两,这不算多;但若一个人身上只得八十五两银子,却尽数给堂妹带在身上作花使,这就需要大度与心胸。 沐容看到了沐芳华那一颗通红真炽的心,她是真诚的,没有半分的虚假。 ---题外话---各位读友亲,浣水月休假上驾校中,不能及时给大家回复,请大家谅解哦。 第158章 潘多拉盒子 沐容俏然一笑,“八姐姐可见过我娘亲?要不你帮我绘一幅我娘的画像。” 她很想知道范氏是什么模样的,虽不知沐元济的容貌,但世人都说,二爷沐盛昌长得最似沐元济。 沐芳华面露难色,沐容没见过大太太范氏,她出生不久,范氏就因挂念沐元济去了,临终前只将沐容托付给了老太君与雷氏、冯氏,临终托孤,这也是家里几位长辈女人偏爱沐容之故。“我记不得大伯母的模样,但是三婶、母亲是瞧过的,回头我问她们,定给妹妹备一份喜欢的礼物。” 沐容见她只给自己预备,反不提她自己的生辰,“八姐姐的生辰,我就送了对手镯……” “九妹妹送的,是你所有首饰里最漂亮的手镯。” 沐芳华是这么看的渤? 她当时挑了三样出来,都是价值不薄的,请了沐秀华、沐曼华帮她拿主意,最后都说那对手镯最漂亮,传到沐芳华耳里,越发觉得这个九妹妹人聪慧,性子也好,待姐妹又足够真诚,越发觉得自己序长更应爱护妹妹弟弟。 沐芳华留下了银票,又热情地帮忙,说路途遥远,不必带太多的换洗衣衫,到了大周京城,沐容还可以置几身大周京城式样的衣裙穿着。他们虽是西凉人,但朝中有好些文武大臣也有中原人血统,虽有西凉的服饰,但随常在家时,偶尔也会着中原服饰。 就像晋地一带的百姓,有着西凉服饰的,这样的服饰好,简单省布料;但若漂亮,大户人家也照了大周服饰穿戴。在这块,西凉朝廷没有强制百姓。 沐芳华一建议,阿碧又捡了几身换洗衣服出来。 沐芳华刚走,沐秀华便到了,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八姐姐进了怀璧楼,没好意思进来,就与丫头躲在园子凉亭里,见她离开了才进来的。九姐姐,我备了一些晋地蜜饯,我瞧你特别爱吃祖母屋里的干果,寻了城中最好的张记干果店买的,有杏干、梅干、还请他们特制了苹果片、杮饼,你带在路上吃。” 这不是一包,根本就是一大筐子,每样都有一大包。这是真正的一家人,相助相携,她要出远门,连姐妹们都一道跟着上心了。 “十一妹妹,这么多干果,怕是我吃几个月都吃不完。” 沐容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泉,这便是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没有因是庶女就自卑,待她很和善友好,这是她在沈家时完全体会不到的。 沐家是完全不同于沈家的人家。 而沐家的富贵远在沈家之上。 老祖宗说,沐家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可沐容偶尔忆起沈宛,还是有些抛舍不下。 若能回大周京城,再瞧瞧那座城,看看那里的人,她就心满意足了。 沐容道:“去了大周京城,天气一热,定是不会赶路的。我问过五皇子、睿世子他们,说要入秋后转凉才回来,这一去可不就得几个月。在那边,可买不到正宗的晋阳干果,你带着路上吃。”沐秀华絮叨着道:“不许不带,这是我亲自备的呢。” 一边的丫头道:“我们十一姑娘请了张记干果店的掌柜娘子亲的苹果片、杮饼,她可要了天价,姑娘不带着,岂不辜负我们姑娘准备一场。” 沐秀华不是讨好,而是真心觉得应该为沐容做些什么。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且回去了,明儿一早再给九姐姐送行。” 沐容一把拉住她,“你还没告诉我,想要什么礼物呢?我可是去大周京城,有千里之遥呢,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回来时我给你带。” 沐秀华道:“九姐姐备的,自都是好的,我听说大周有湘绣、蜀绣、苏绣,样样都是极好的,八姐姐是我们姐妹里头女红最好的,可她手里都没正经的这些绣制品,若九姐姐能寻到,各寻一样来,给她瞧瞧也是好的。” 大周人杰地灵,那边什么都是好的。 虽然西凉也有,却总输了一截。 否则,这么多年,天下诸国,不会视大周为礼仪上邦之国。 而大周更是北周之后的南周,虽然南周的开国皇帝是北周令天下四分五裂昏君之弟,可也是一国明君,至少因为他的反叛,保住了大周皇族室最后的尊严。 沐容心是一阵暗暗感佩:谁让名门望族就一定勾心斗角,堂姐妹间的感情,不输亲姐妹的友好。沐秀华不替自己求礼物,倒是替沐芳华求上了。 送了沐秀华,沐容正准备睡,秋香来禀:“姑娘,老祖爷来了!” 老祖爷,沐家人口里的“老祖宗”,下人们则称“老祖爷”。 老祖宗立在不远处,云淡风轻地问道:“九丫头,你姨母送你的锦盒还没打开?” 秋香很是气结,破盒子让自家姑娘纠结了好几日,便是几位姑娘也跟着想法子,更将范皇后送来的礼物都翻了个遍,便是寻虱子都能捉出来了,硬是没找到什么钥匙。“老祖爷,姑娘也想打开,可就是没寻到钥匙。” 老祖宗 tang摇了摇手里的拂尘,“你姨母是逗你呢?你们寻了几天,找不到钥匙,你有没有想过,那把铜锁就是一个机关。” 沐容瞪大了眼睛。 “九丫头,快去取来,老祖宗就坐着旁边,老祖宗有一种感觉,你姨母送你的宝贝里头许真有宝贝。” 沐容面露疑色,老祖宗似有话说,到底是什么呢?令秋香取了锦盒来,将锁瞧了又瞧,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往铜孔里一插,还真是实心的,外头瞧着像锁孔,不到三毫米深。 她蹙了蹙眉头,抱着锦盒轻轻一摇,听到里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还真有不少好东西,锁多是有弹簧,可这锁没有弹簧,根本就是实的,如果锁只是做样子,那机关定在盒子上。 瞧着锦盒上的花纹,总觉得很奇怪,这是不规划的图形,有的像蝴蝶图纹的一块,有的又似山水图的一角,还有的像是花木图,更有的则像是仕女图的一块。 难不成,这盒子根本就是一个魔方? 皇后姨母送她这么一个锦盒又是作何用? 沐容眨了眨眼睛。 老祖宗坐在一边,似感了兴趣,“给我瞧瞧!” 他接过盒子,“这上面的图案很奇怪。”又还给了沐容。 沐容抱着盒子转了一下,怎耐这躯体虽然习舞,着实是手劲太差,根本就能转动。“我瞧着每一面都有九部分,也就是说,这是由六个九部分的小方块组成,老祖宗手力大,你转转看!” 沐容比划了一番,“这应该是六面图,有一面是山水图,一面富贵牡丹、一面仕女、一面蝴蝶、还有一面应该是凤凰祥云图,另一面却瞧不出是什么图案。”她一一指给老祖宗看,末了,又绕了一圈,“老祖宗,你转转看!” 这应该就是一个像魔方一样的东西,只是里面巧设了机关。 老祖宗突地微微一笑,“说到此,我忆起来了,相传北周时期,曾有海外异域商人向周代祖皇帝敬献一个九格魔盒,说不准就是那盒子。” 沐容看了看盒子,“盒子虽然稀奇,但对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宝贝。老祖宗,颠过来,像我这样拧!” 阿碧见一老一少坐在花厅里玩盒子,想着老祖宗喜欢沐容,就由了她去,可心里又担心玩得太久,误了明日起。 老祖宗笑着对沐容道:“九丫头,去老祖宗屋里说话,老祖宗指点你剑法。” “好嘞!” 阿碧当即让秋香跟着。 老祖宗不悦地道:“得了,我是沐家老祖宗,还能吃了你家姑娘?”牵着沐容的小手就出了院门。 秋香巴巴地瞧着阿碧。 阿碧道:“老祖爷性子怪,便是老太君也礼敬六分,由得他去。” 沐容与老祖宗进了他的小院子,这是沐家松竹林中的一处很寻常的木屋,只得三间正房,没有围墙。 过了半个时辰后,盒子终于露出了本来的图案,上面是凤凰祥云图,左侧是蝴蝶图,右侧是牡丹图,前面是山水图,后面是仕女图。下面则是一幅奇怪的图,上面绘了好些奇怪的图案,像是山川,却没有文字标明。 这一拧转间,锁就成了可以拧着盒子的提手,是在正中位置上。 沐容启开盒子,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方玉玺。 老祖宗抓起玉玺,“好奇妙的机关,贫道活了百来岁,早闻北周的玉玺失踪,原是藏在一个魔盒之中,昨日瞧书,偶然听说这么一桩,也只是猜测,不想落到你手里。皇后娘娘是不知,还是觉得这盒子无趣……” 沐容一眼瞧到盒子里装的一截骨头,尤其小巧,能清楚的瞧出两截指骨来,“这是什么?骨笛吗?” 白得晶莹,状似手指的指骨,却又像是白玉的,上面还闪着晶莹的光泽,瞧着好生眼熟,可她明明不曾见过。 老祖宗取了指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沐容摇着头盒子,还能听到声响,哪里还有一层,她用手一按,下面果真还有一层,取出下面的一层隔板,里面有一张纸,纸上抄录的是一支乐谱。沐容瞧过琴谱,可对这乐谱,却是一个符合都看不懂。 老祖宗接了乐谱,微微眯眼,“这是一支千年前的骨笛曲谱,上段名安魂曲,下段则为渡魂曲。你早前魂魄离体,最需此曲安固魂魄,你取了笔墨来,我照着琴谱译给你。” 沐容砚墨,老祖宗就寻了丝绳,用丝绳将骨笛给系了起来,红色的绳挂着骨笛。 “老祖宗,这到底是什么人的骨头?” “人?” 老祖宗摇了摇头,“也只你才认为是一段人骨,这分明是一个骨舍利。” 沐容立时小嘴张大,骨舍利,这不是宝贝?瞧上去是盈光玉,居然是舍利,可这真是骨舍利,她隐隐觉得自己以前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就是有一种感觉:这肯定不是骨舍利。 “还是千年前的高僧坐化后的骨舍利,最有安魂渡魂之效,就如梵音一般 。”老祖宗笑着,“你这丫头运气不错。” 这是骨舍利化成的佛骨笛,相传这佛骨笛原由七节拼接而成,可现下的这段只得两截,似乎还是最细的那两截,看着更像是一支骨哨。 沐容拿着这骨笛,怎么看都不像佛骨笛,瞧着时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看得越久,这种熟悉感就越深。 “这盒子怎会在我姨母那儿?” 老祖宗想了片刻,答道:“北周周哀帝独云皇后,封了云皇后的父兄为亲王,封地代国。云国丈到了封地登基为帝,做了代国的皇帝,闹得整个天下分崩离析,也至北齐、赵国、西凉等国的藩王、大吏纷纷自封为王。 周哀帝后来封云皇后所出的儿子为太子,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被教得残暴不仁,他瞧中了自家姑母的美貌,要夺为姬妾,周哀帝不但不阻,还听之任子。武王一怒之下,杀入宫中,诛杀云皇后、杀了周哀帝父子,自称为帝,方保南周半壁江山。 传说,周哀帝被杀时,他身边有四大侍卫见主子被杀,心灰意懒离开皇宫。曾有一度,有江湖传言,说他们四人各得了一件北周宝贝。” 沐容不由问道:“不知是哪四件宝贝?” “魔盒、问心石、凤石、空桑丝绳。” 说到凤石,老祖宗的眼里掠过一丝异样。 沐容微怔,“这可是传说中的宝贝……” 为何老祖宗提到凤石有异样? 她不是都见过了,还都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空桑丝绳现在却在沈容那儿。 老祖宗道:“问心石相传落到了玉姓侍卫手中,魔盒在范家,现下已得证实,空桑丝绳出现在大周沈五娘身上,凤石尚无下落。” 沐容得到过凤石,是白真大师所赠。当时,所有人都怀疑是凤石,但大家都没见过,而又想若真是世间少寻的宝贝,白真大师怎会轻易送人。沐容见老祖宗不提凤石下落之事,中他早明明微滞片刻。 问心石化成了玉佛,与空桑丝绳套在一处,出现在沈容的身上,难道沈容是玉姓侍卫的后人,那东西肯定不是沈家的,应该是石氏留给沈容。 老祖宗将曲谱递给沐容,“佛骨笛尽量莫让人瞧见。我照着曲谱吹一遍,替我开启此笛,再授有奇术,它便可保你安全,你若能得到空桑丝绳,凤石、骨笛都很难再被他人所夺。空桑丝绳难是一件上古奇宝,有缚宝之效。” 他捧着骨笛,不,现下更是一个骨哨,照着曲谱吹了出来。 沐容静静地听着,就似回到了报国寺的晨昏功课之时,听梵音阵阵,道不出的心安定魂。 翌晨,怀璧楼上下起了大早。 沐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回闺阁。 “娘,谁送我回来的,我明明在老祖宗屋里听他吹笛子呢。” 阿碧微微一笑,“姑娘睡熟了,是老祖爷背你回来的。老祖爷吩咐,说盒子也没钥匙,且由他保管,还说你脖子的玉骨吊坠莫弄丢了,说你喜欢曲谱,让姑娘记熟曲谱后焚掉。” 沐容将曲谱握在手里,用心记下,嘴里轻哼了一遍,确定无误,点着烛火烧掉。 晋国公沐府的大门外,众人已拾掇好,正准备出门。 沐曼华不肯与胡三娘一个马车,依旧跳上沐容的马车里坐着,任冯六娘如何催她下来,她就是坐着不动,“路上指点武功、指点才学,冯六娘,这话你哄谁呢?我与胡三娘不熟,我要与九姐姐坐一辆马车,你且与她共乘一辆。” 冯六娘原想等沐容上车,一旦沐容开口,沐曼华总不好多说,沐容溺一笑,福了福身,“冯六娘,十二妹妹不喜与陌生人说话,劳你成全。” 一句话,她也拒绝与冯六娘共曾一车。 冯六娘明了,转身上了胡三娘的马车。 沐容换上干练的西凉裙装,定睛一瞧,整个队伍无论男女皆是西凉人服饰打扮,男子戴着高帽,带排扣的长袍,真真是现代社会里伊斯兰教众的打扮,靴子、裤子、短衫、长袍、与脑袋一般大小的布帽。而女子则是头戴着头纱、蒙面纱,戴抹额,足上戴了能响的手链、铃铛。 沐曼华穿的是浅蓝色宫裙,因她要出门,沐芳华、沐秀华她们的粉红色宫裙也送她。 沐容依带了两衣宫裙换洗。 冯六娘、胡三娘二人的,则是临了跟前,寻了晋阳最好的剪裁铺子新做了两身。 老太君领着几房的太太奶奶又有几位儿郎立在大门前给她们送行。 老太君对阿碧千叮万嘱一番:“九姑娘爱闹饿,得将果点备丰富些,早前原就体弱多病,如此身子痊愈了,可千万亏不得她,正长身体呢……” 老太君总说九姑娘个头长得小,还不是沐曼华的身子好呢,时不时就要念叨几句,弄得雷氏将好吃的都往她屋里送。 五皇子李冠大喝一声“启程!” 沐容冲着老太君挥了挥手,“祖母、二婶、三 婶,快回去,待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老太君笑道:“这皮猴,当我们与她一样嘴馋。” 沐容又喊,“我带漂亮的衣料子回来!” 雷氏扬着手帕儿,“还真是个孩子呢,不是吃的就是穿的。”笑微微地对沐盛昌道:“二郎,照顾好九娘,她以前没出过门,你是做兄长的,多用些心。” 沐元济就沐容这点骨血,虽是姑娘家,还是得保护好了,沐家的泼天富贵可都是沐元济浴血沙场挣来的。而老祖宗说,沐容会给沐家带来更大的富贵,可不得保护好了。 众多沐家人眼望着长龙队伍地离去,鞭炮齐响,锣鼓喧天,立有人大喊“此赛必胜!衣锦荣归!”男女们喊了一通口号,在众晋阳百姓、乡绅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了晋阳城门。 沐容拿了本棋谱瞧,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冯六娘看了又看,“沐九娘,要不我陪你下棋。” “不要,你的棋艺太臭,我这是在照着棋谱摆局呢,可不是自己跟自己玩。” 冯六娘又被她嫌弃了,从沐容的箱子里寻了个传记类的书籍看。 启程五天后,沐曼华就不愿与沐容乘一辆马车了,原因是沐容不是看书就是在下棋,有时候还会弹琴、吹玉哨,说话的时候太少,她要是吵到沐容,沐盛昌就会说她“九妹妹在看书,你是武才女,去胡三娘马车吧。” 几日后,情形逆转,沐曼华愿意与胡三娘一快乘马车。 胡三娘做过女镖师,以前跟着胡镖头去过好些地方,能讲一些有趣的事,那些故事在沐曼华听来是极遥远的事,比她看野史传记有趣多了,越发愿意和胡三娘说话。 胡三娘低声问道:“沐九娘在做什么?” “吃点心、下棋、看书、睡觉,再不就是在肘上绑两块石头,现在不仅是手上绑,连腿上也绑了沙袋,我多说几句,二哥、十哥便训我不懂事。” 胡三娘打起车帘,“快看,睿世子又给你九姐送好吃的,那布包里包的什么?” 沐曼华远远地瞧着,李冠送吃的,李睿识也在送吃的,美其名曰“沐九娘要替我们西凉争光,你们若也是厉害的,我们一视同仁。” 什么一样对待?每次送给她们的吃食,都是沐容让春香或秋香分出一份给她们的,要不是沐容在,只怕她们武才女早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了。 行了大半月,抵达咸城。 李睿识道:“五殿下,还走吗?姑娘们可承不住,沐九娘都瘦了呢……” 李冠淡淡地扫了一眼,“是你想偷懒吧?” 李睿识不以为然,这一路过来,没少被李冠奚落,这小子就是看他不顺眼,沐容对他好些,那天还分了他一只鸡腿,李冠连根鸡毛也没得着,这让李睿识很是得意。“沐表妹,你吃吧,我自小不吃鸡。哈哈……你自己说不吃鸡的,沐九娘就给我了,我爱吃,我不仅爱吃鸡,我们还吃大肉……” 西凉范学士拥有正统西凉贵族血脉,不吃猪肉,就连西凉皇室也不吃猪肉,猪在西凉京城一带,都被称为“大肉”,各官宦人家设宴不摆猪肉,像飞龙元帅府更是有两个厨房,一个能做大肉的,一个从不做大肉,一旦待客,都在清真厨房里做。 李冠骂了句“不要脸的异类!你是不是西凉皇族?” “我祖母是中原贵族,我爹吃大肉,我娘也吃大肉,我们一家都吃大肉……” 李冠狠踹了一脚,微微一笑,“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翻脸。” 李睿识打马而去,“小心眼。” 车队停了下来,寻了咸城的客栈住下。 冯六娘跟在沐容身后,一路过来,她时不时总是好奇地问上几句,无论她问什么,沐容亦总是能答得出来,“都说大周各城皆有男女诗社,咸城也算是古都名城,有没有诗社?” 第159章 赛前 &lt;/script&gt;胡三娘、沐曼华围聚过来。 沐容不紧不慢地道:“咸城离京城还有几日路程,咸城有女子诗社,名碧烟诗社,男子诗社称为青云诗社。” 胡三娘问道:“沐九娘,这有什么说法吗?” “碧烟诗社成立于几年前,大抵是咸城荣国公六十寿辰之时,大周萧淑妃、临安王妃携儿女回乡给荣国公贺寿。萧家特为萧淑妃省亲建造林园,其间有一条湖,取名明湖,将一处园林分为南北两地,举办女子诗词会、男子诗词会。 自那日起,萧家姑娘们便组建了咸城唯一的女子诗社——碧烟诗社,而开社之地,便是萧家的碧烟坞之上,隔河相望的是萧家公子组建的青云诗社。偿” 沐十郎问道:“青云诗社,可是青云直上之意?” “非也,青云诗社,乃是因诗社地址在萧府别苑青云园之内,而碧烟诗社则在碧烟坞,也因此而闻名。就如大周京城有三大女子诗社,亦有三大男子诗社,各自取名,也应地点。撄” 胡三娘咋了咋舌,“沐九娘懂得可真多。” 沐容很是凝重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李睿识道:“书中还有颜如玉。”他指着自己,冲沐容傻笑。 沐容心里暗道:不要脸,是夸他自己美貌如玉? 要说生得好的,沐容还真认识几个,而真正的俊美男儿当属梁宗卿,风度翩翩自不肖说,更难得的是梁宗卿不家满腹才华。男子长得好,更得有才干,否则就是一只花瓶,只能当摆设。 胡三娘低声道:“沐十三娘,睿世子不是与沐九娘退亲了,怎么现在还镇日粘着。” 沐曼华争辩道:“是我九姐姐瞧不上他。” 可胡三娘觉得,沐容那身材着实没法看,就连春香、秋香都比她玲珑有致,沐容像门板一样的身材,还长得那么瘦小。一路上,阿碧每日早上都要往她马车里送不上的吃食,她一个人吃的,当她们两三个人,可就是不长肉。 沐容除了个出身、脸蛋和才华,也没甚引人处。 胡三娘挺了挺胸膛,越发觉得还是自己的身材傲人。 西凉皇家的两个男人,一定没长大,连女人美丑都分辩不出来,沐二郎、沐十郎照顾沐九娘,那是沐老太君叮嘱了,他们也照顾算怎么回事。 众人往客栈方向移去。 只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五殿下,可是带晋阳才子才女到了,使臣、副使臣在此已经等了两天了,估摸着你们这几日便到,特令小的在此等候。” 咸城驿馆。 范大人、高大人立在馆门口,见出去的人领会了大队的人马。 沐容在阿碧、春香的相伴下步步行来,阿碧低声道:“九姑娘,紫袍文官便是你外祖。” 沐容放缓了脚步,那是一个两鬓有几根银丝的老者,皮肤白皙胜雪,正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待看到不远处立着的少女,眉眼似曾相熟,与记忆中的嫡幼女竟出奇的相似,又与宫中的范皇后也六分神似,虽有激动,但更多的还是意外。范氏没了,但范氏当年少女的容貌还记得的。 身侧的少女则有些兴奋地道:“祖父,可是沐家表妹?” 难道,这是血脉相融之故? 沐容看到这紫袍老者,眼眶潮湿,“九娘给外祖请安!” 范大人定睛细瞧,伸手虚扶一把,“九娘来了?我接到五皇子的信了。”他领一支应赛队伍从凉京出发,沐容随李冠一行人从晋阳出发。 身后的少女福了福身,“沐表妹,我是你七表姐,是范家三房的嫡长女。” 沐容的嫡亲舅舅只得一个,便是范家大房的大爷、范皇后的胞兄。虽有二房、三房两个舅舅,但他们都是庶出,听说范夫人不喜三房,但一大家子人却住在一处。 “七表姐好!”沐容福了福身。 范大人道:“这一路累着了吧?” “回外祖话,九娘一点也不累,在路上看看书、下下棋就到咸阳了。” 两位正副使臣令驿馆备了酒宴,两路人马一汇合,很是热闹了一阵,而五皇子此次也做了个副使臣,算作是专管晋阳这队人马的。 沐二郎、沐十郎,一个是作武才子来大周,另一个则是完全为了游玩,就如沐十郎,求了老太君,说要出来涨见识。 用宴的时候,姑娘们坐一处,单独的屋子摆了两桌,男子们又另坐在花厅里,很是热闹。 范七娘很是得意地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嫡亲表妹,我们范家唯一嫡表小姐沐九娘!” 知情的人不由得撇了撇嘴。 嫡亲的……人家是嫡女所出的外孙女,你是庶子所出的孙女,你们俩算嫡亲的,范家长房与沐容算什么? 沐容起身,福了福身,“很荣幸认识大家。” 据她所知,范家后宅可不大太平,范夫人与范大人的妾白姨娘斗了几十年,曾有一度,范大人还扶了白姨娘做平妻,更是踩着范夫人,还是范皇后嫁了西凉皇帝后,范皇后凭借自己的强势,硬是将白姨娘打回了“侍妾”原形。 也因着这儿,范大人与白姨娘对范皇后畏惧三分。 左贤王府的郡主,封号荣兴的贵女起身问道:“你是随行还是参赛?” 沐曼华便道:“我九姐姐琴艺、棋艺都很厉害。” 荣兴不以为然地道:“我听说你十几岁了,只会读《三字经》、《百家姓》。”就差说“沐九娘是个痴傻儿”,那眉眼带着讥诮。 琴、棋厉害,可沐容就是个痴傻儿,再有才华,定也比不得她们的十之一二。 沐容笑道:“荣兴郡主说得是。”又欠了一下身,落落大方地坐下。 京城有文才女、武才女各有三人,个个都出身名门,其实还有一个庶出公主,封号栎阳,年纪十六七岁的模样,抿着嘴儿不说话,只是一脸探究地问左右:“我今儿午后听人说,沐九娘瞧不上左贤王府的睿识堂兄。” 一语出,整个宴桌上立时炸开了锅。 荣兴大叫,“明明是我哥看不上笨拙人。”说沐容傻痴儿,万一她是参赛的,不是骂西凉皇家没人了? 沐曼华要解释,却被沐容按了下来,“庸人自扰,由着她们说去,时间长了,自明真伪。” 其间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自我介绍道:“沐九娘,你家三奶奶乃是我大姑母。” 沐三\奶奶金达梅,乃是金丞相的嫡长女。 金丞相家的嫡孙女!沐曼华听人说过,“可是金三娘?” 少女笑道:“都是亲戚,这般见外作甚,叫我彤云便是。” 姑娘们与自己投缘的人坐在一处,胡三娘、冯六娘也不认得旁人,自与沐容姐妹、金彤云娘在一处说话,金彤云又介绍了她一个要好的朋友,几个人不多会儿便有说有笑起来。 有婆子进了屋,福身道:“姑娘们,使臣大人与五殿下说了,明儿一早要赶路入大周京城,请姑娘们莫要玩闹太晚。入京之后,若是姑娘们感兴趣,可下帖挑战北齐、大周的才女。五殿下说了,我们西凉也是三大国之一,其才华不输南周、北齐,一旦挑战,就必得要赢,若是丢了西凉颜面,怕是姑娘们的父兄也要受累……” 不挑战便罢,一旦输了,父兄也要受累,受的什么累,肯定是被人笑话。你去挑战旁人,自当有把握才是,这要输了可不是丢脸面的大事。 姑娘们玩闹了一阵,两个姑娘一个客房,婆子丫头们则住中等客房。 夜深人静,沐容还在窗前看书,自顾自地执着棋子。 金彤云瞧了一眼,“你在摆棋局?” “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正在琢磨呢。” 金彤云笑了一下,坐在她对面,“容容,听曼华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沐家好些书都被你瞧过,若用学富五车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还说你来大周,路上也带了一车书解闷,未入京城,除了棋谱,书都被你瞧过了。” 是好奇!当今天下并不乏真正才貌双全的女子,这在乱世,有智慧,有才华便多了一项保命的才能。 “彤云,我十三妹说话夸张,莫听她的。” “只怕此言不虚,看你不大爱说话,却是个极爱看书的。” “老太君常说,女子容颜易老,唯有才华如酒,越存越香,九娘深以为然,便用心了些。” 金彤云道:“我也无聊得紧,我陪我下一局罢?” 两人相对奕棋。 沐容早前以为金彤云与金达兰一般,最是精通诗词,不想几局下来,却瞧出金彤云棋艺的不凡之处,也是个心有兵壑之人,而金彤云则是对自己下三局输两局的结果大为吃惊,“我在家里,能陪我祖父奕棋,时常也是胜负参半,我此次参赛,原是冲棋艺而去,听闻北齐少傅萧策,棋艺一绝,目中无人,我就想教训教训他。” 这会子,金彤云却讷讷地盯着棋盘,除了第一局,她一开始就给沐容布局,后面两局她几乎输得毫无悬疑。 她若不布局,怕三局都输给沐容了。 金彤云瞧着沐容的眼神里多了两分敬意。“明儿启程,我与你同车。” 沐容揶揄道:“是听曼华说我马车里的吃食最多?” 金彤云立时反驳道:“谁稀罕你的吃食,我亦是有的,此次前往大周应赛,我祖父、父亲给了我不少银钱防身,便是婆子丫头身上,一人亦有二百两银零碎银子呢。” 金丞相家没钱,西凉岂不人人都是贫穷的。 沐容微微一笑,“与你说笑,你还当真了。”她歪头脑袋,“我还真不知祖母、婶婶们有没有给我备,我原是不管这些事。” “你没银钱与我说一声,我给你一些,待我回了京,我自找姑母讨去,她很疼我。” 两人说了一阵,各自上榻歇下。 次晨天未亮,女侍卫、管事婆子就将姑娘们唤起来,各人在自家丫头婆子服侍下用了早点,匆匆上了马车。 队伍越发壮大,浩浩荡荡,行了几日,追上中途小憩的瓦刺国使团,一行有七八十人,亦有参赛的才子才女,也是文武赛皆在参加。 四月初三,一行人顺利进入大周京城。 看着熟悉的街道,呼吸着熟悉的空气。 沐容靠在车壁假寐。 金彤云一脸新奇地看着外头,“几年前,我七姑母来参加过大周的诗词会,赢得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 回去后,就被西凉皇帝指婚,将她配给大皇子做嫡妃。现下,皇家的嫡次子五皇子也到了婚配之龄,众贵女想着若是成绩颇佳,定是赢得好亲事之时。 今年参赛者中,有皇家的荣兴郡主、栎阳公主,其次又有出身一文一武世家的金彤云、沐容二女。早前大家都不觉沐容有甚,着实是她以前没传出美名,倒是听说她幼时身子不好,一直被沐老太君养在深闺,后来又听有贵女私里议论,“金彤云说,沐九娘最厉害的是棋艺。” “棋艺?这不是金彤云应赛的项目?” “今次不同上回,只比诗词,这次琴棋书画皆要分组,大国五人参赛,小国二至三名参赛。” 又两日后,姑娘、公子们将参赛的规矩亦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各国的人都到了,三日是南周朝廷的休沐日,由各国使臣中文武使臣组成评点师,各国才女才子参加初赛,每组前五人进行绝赛。” 沐容问道:“都有什么比试项目。文有琴棋书画,武有骑射武功,看似分组,却要进行综合评分。” 金彤云问女侍卫道:“没有诗词组?” “书法里便有诗词,大周已宣布各种评分标准,这两日让各国的评点师熟悉章程。” 三日后就要比试,她是不是进一次季府分堂的密道。 一别几月,也不晓紫嫣、沐云、沐霞等人如何了? 怪想念得紧。 “书法里融了诗词,各占五分,书法第一者可占五分,诗词第一者也可占五分,其他就按分评点。” 贵女们打听清评点情况,如何比赛后,便开始各自忙碌。 “综合评点,我的棋艺最好,书法丹青并无过人之处。” 有人开始感叹起来,不是说分组比赛,却要综合评比,这般下来,又有几个能获得好名次,说是评前五,这可是综绩的前五人,最后还要再次进行绝赛。 有人悲叹,有人欢喜,还有的人则有道不出的愁绪,反是武才女武才子们,一个个倒是坦然淡定的模样。 夜,静寂。 沐容换了一身劲装,将西凉行馆周围摸了个熟络,就在她四下探路之时,有女侍卫早就发现她的行踪,早早禀了沐二郎。 沐二郎带了沐十郎奔来,沐容一路从贵女客院溜到了行馆二门,闪闪躲躲,正盘算着如何出去,在报国寺学了两年半的武功,好不容易把沈容的身体养好,结果,她换躯体了,又得重头再来,她唯一的便宜就是这具身子自幼习舞,柔韧性很好,可现在她使的飘花剑,最多六成功力,还是软绵绵没力道,即便手臂小腿绑了沙包,最快也得半年才有效果。 沐十郎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沐容吓了一跳,调转头,愤愤地瞪了一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是你们,快吓死我了。” 沐二郎问:“九妹妹要作甚?” “出去打探消息,老祖宗在京城有个朋友,消息极是灵通,我要上门拜访。” 沐十郎道:“范大人叮嘱过,叫我们莫要轻举妄动,小心被当成奸细。” 沐容道:“我拜访的人,一不是朝臣命官,二不是商贾名人,怎么就成奸细。” 范大人从一侧传来声音,“容容,既是如此,你何须打扮成这样?” 她怎了? 沐容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身子,一袭夜行衣,心下一沉。 沐十郎垂首吃吃了笑了起来,“她打扮这样,手里拿把宝剑就能被人当刺客。” 沐二郎瞪了一眼。 这是他能说的话?这可是自家人。 范大人道:“你要拜访什么人?” “拜访……”说她要去见紫嫣,这不能说啊。 范大人肃容道:“各国大赛在即,不可胡闹,你有什么要拜访的朋友可以写信,我自令人前去送信,如何?” 沐容傻笑了起来,垂着头,拉着范大人的衣袖,“外祖,我不问市井消息灵通之人也成,外祖给我回信,我要知道各国男女文武才子里都有什么人,我……我想知道西凉的胜算有几成?” 范大人冷声道:“你想知道,我自派人打听,只不许胡闹。你娘就留下你这么一点骨血,你若出事,你外祖母又得痛哭。夜深了,回去歇着!” 他不喜范夫人,但沐容到底是他的外孙女,若是太过漠然,也会被人说道。 沐容应声“是”,离开时,却像是撒娇似地扯了一下沐十郎的衣袖,而是快速将一个纸条塞到他手里,虽都是沐家人,可白日很少见面,到底是男女有别,总得遵守大周的习俗。 几人各自散去,沐十郎回屋瞧时,却是沐容写的“明日辰时来寻我,代我送一封信给朋友。” 沐十郎因是男儿,可以约上两三个好友出门玩逛,一早就换了西凉贵族的服饰过来寻沐容,“容容,你今儿要不要买什么东西,我一会儿要与两个朋友出去玩?”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这个地方。” 沐十郎接过信,看着上面一个个像鲜活如生命的文字,“这是老祖宗的书法?好特别的字体!” 沐容一把将她拉过,低声道:“交到此人手里,不可耽搁,这是大事。还有,你送完信才许去玩,否则我饶不了你。” “你这么凶作甚?我们沐家的儿郎,个个都是说一不二。” 沐十郎刚走,阿碧进来道:“姑娘,范大人要考较你的才艺,令你去使臣院。” 沐容穿着一袭西凉贵族女子的衣裙,微微一笑,范大人冷着脸,指了对面的地毯,不错,就是地毯,连个蒲团都没有,大抵是西凉京城贵族的坐法。 沐容别别扭扭地坐下,范大人令范七娘取了棋盘,不到半炷香,范大人就惨败、大败…… 范七娘呆愣愣地看着棋局,过了良久,才沉声道:“金三娘说,她的棋艺不如表妹,祖父不信,这才说要……” 范大人没有说话,“再来一局!” 时间,在缓缓地流淌。 沐容已经与范大人下了五局,局局皆是范大人大败,范大人才难压抑自己的平静,“你这棋风,可不像你父亲的沉稳……” “这些年,九娘把沐家所有棋谱都研究了一遍,祖母不大喜我碰棋,说太伤脑子。”看的棋谱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她的棋艺得益于梁宗卿、白真大师的言传身教。 范大人点了点头,“北齐的箫策、南周的梁宗卿、赵国太子赵熹,这三人皆是天下最出名的棋手。七娘,把那盒子给容容。” 范七娘递过一只木盒子。 范大人问:“你如何估算各人胜算?” 沐容答道:“改日外祖自然会晓,我只问一句,外祖可信我?” “你是我外孙女,我不信你又信谁去。”他说的是棋艺上,在他看来沐容小小年纪能达到如此棋艺,实在令人惊叹,只怕与那三位顶尖棋手相比,也不会差得太多,“赵熹的棋艺胜过梁宗卿,但今岁梁宗卿不会应赛,相传他去年秋天离京云游,就连他长辈也不知他在何方。” 梁宗卿离家未归,也不知他何时再回,他原一早就要离开大周京城,却因要指点沈容才学,硬是多留了两年。 沐容将手一伸,“外祖,借我几千两银子,待我有了,回头就还你。” 范大人直接被她的话惹蒙了,他在说正事,怎么就扯到借争子的事,她问是否信她,原来是为了借银子,不是说信她会获胜? 范七娘道:“表妹借这么多银子作甚?” “几千两……很多么?” 不多么? 她们家的姐妹一个月才三两银子,儿郎一个月五两,若取得功名的儿郎,秀才一个月十两、举人一个月二十两,进士为官的一个月家中贴补三十两。这可是几千两,得赚多久才有这么多。 范大人对着外头唤了声“虎头”,立有一个小厮应答一声,不多会就取了五千两大周钱庄所使的银票来。 沐容福了福身,范大人冷声道:“这是要离开?还没考你琴艺如何,七娘,取琴来。” 又弹琴! 好吧,拿人手短,她就弹一曲。 范大人道:“我们得到消息,此次琴艺赛的题目是《沉浮》,弹完整支曲目者即可报名,若是败了,就要接受鬼医的处罚。各国得到消息,有跃跃欲试者不少,赢了鬼医,能达成一个合理心愿。” 沐容心下回想着这鬼医是何许人也? 第160章 人越长越小 范七娘插话道:“表妹,相传鬼医乃是神医后人。” 沐容接过话道:“前朝盛唐开国之初曾有四大功臣:神医淳于氏、神笔刘氏、神将萧氏、神谋诸葛氏,鬼医相传便是嫡系神医淳于一族的后人。北周代替盛唐,四大家族神秘消失,曾有传言,四族后人隐于山野,蓄势待发,静候明君问世。” 盛唐乃是大周以前的朝代,彼时天下一统,只一个盛唐。 范大人面上露了一抹骄傲之色,这些事,是范七娘不知晓的,可见沐容着实读了不少书,否则不会知晓此事,毕竟这四族的事并未进入正史,书中记载的只有刘氏、萧氏二族,对神谋、神医并未记载,留给后人的只是传说。 沐容问道:“鬼医为何要与人比试《沉浮》?” 范七娘柔声答道:“我们的人打听到,若天下有人能弹出完整的《沉浮》,且能胜过鬼医,鬼医便替大周凤祥郡主治愈身上的疤痕,让她恢复美貌。偿” 鬼医出世,是谁找到了神医族的后人?神医族后人出世,却又定下了与人斗琴的法子。可见神医族后人不仅医术过人,琴技更是一绝。 范大人道:“凤祥郡主沈五娘乃九天凤女转世,大周皇帝斥重资替其治伤。为让未来的大周有一个美丽得体的皇后,更是大手笔的邀请各国应赛进行文武比试。” 此次文武赛,看似大周举办的一次盛事,实则是大周皇帝要给凤祥郡主恢复美貌,治愈伤痕。这般的大手笔,可见大周对沈五娘的看重。 沈宛姐妹的命运已改,前世伤害、算计她们的人,如李氏、潘氏、沈宾已先后丧命,而沈老太太老李氏、沈宝更是失势,在沈俊来获罪后,沈家二房的人更是仰仗沈家大房的人过活。 沈容现下风头正盛,就算是毁容,在沈家那也是凌驾于沈俊臣之上的“祥瑞”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说的就是沈容。 沐容道:“曾有传言说鬼医医术精湛有天下第一之称。” 神医族的后人,医术自是傲绝天下医者的存在。 范七娘微微一笑,“凤祥郡主极爱美貌,听说她毁容之后,性情大变,言辞刁钻,行事狠辣,便是大周的公主也要礼让三分。大周至德帝未立太子,却先立她为太子妃、未来皇后。凤祥郡主曾放出话,无论哪国人胜过鬼医,她愿满足对方一个合理要求。” 赢了鬼医可得到好处,同时未来的大周皇后也有许诺好处,这很诱人,有求富贵的,更有求名利者。 沐容亦听人说过,沈容被封为“凤祥郡主”后,沈家几乎在几夕之间,拥有泼天富贵,沈家一门更是因沈容满门荣崇,其父沈俊臣被封一等承恩候、任礼部尚书。沈家大房无论嫡庶姑娘,个个都被封乡君。一时间,沈家风头无两,占尽风光。 沈俊臣原就是世俗之人,因沈容满门荣崇,还不得将沈容当老祖宗一般供养起来。沐容离京几月,也不晓沈府如何。 她不是挂念,只是想知道那些人的后果。 若沈容知晓,想烧死她,想将她送给九皇子为侍妾的是她的家人长辈,这心下定然愤怒。 范七娘道:“祖父听冯六娘提过,说表妹在途中也曾研习琴艺,看的正是一套《沉浮》。” 范大人问:“容容现下研习如何?” “五卷十八章,要弹完整最少一个半时辰,这首曲子要记熟极是不易。” 范大人道:“可记熟了?” “不曾,不仅要记熟,还得反复练习,熟能生巧。” 范大人道:“棋艺赛有金彤云应赛,你应付琴艺赛,你外祖母自你母亲早逝后,就落下了心绞痛,得向鬼医求取养心丹。” 范七娘微微点头,掩去眼中异样。 沐容退出了使臣主院,心下疑惑。她在家时,就听碧姑姑提过,说范大人待范夫人很冷淡,对范夫人所出了三个嫡出儿女还不如他待庶出子女一半用心,在沐容的亲娘不满周岁时,范大人就再没有进过范夫人的屋子,还在一怒之下,剥夺范夫人打理范府后宅的权力。 范大人待范氏淡漠,怎的会对她示好? 爱屋及乌,恨母及子,范大人便是这样的人。范大人对范夫人所出的三个儿女还不如庶女疼爱,也因这缘故,范皇后、平远候乃至是沐容的亲娘对范大人的感情很淡,尤其是范皇后正位西凉深宫,更是公然打压白氏、范大人与两个庶弟。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范七娘乃是范家三房的嫡女,说起来,与沐容不应如何和善才是,怎的好好地讨好于她? 走了一段,沐容放缓脚步问阿碧:“娘,我外祖母自我母亲仙逝后可有什么痼疾?” “回姑娘,范夫人身子健康,听闻大太太仙逝后,范夫人哭坏了眼睛,从此看东西都是模糊的,旁的倒不曾听说。” 定是范大人骗她? “范家何人患有心绞症的是谁?” 阿碧凝了凝眉,“范家的事,奴婢不大晓得,姑娘不妨问秋香。” 秋香的亲娘原是大太太范氏的陪房,也因这,秋香对范家的事很了晓。 范氏虽不在了,但老太君依旧将范氏的嫁妆保存得很好,曾说那些东西要留给沐容将来做嫁妆。 沐容不认真便罢,一旦认真就要弄个明白。 秋香来时,听了阿碧的话,“范夫人身子不错,原是名门嫡女,就是性子温顺静雅,当年被白姨娘欺迫,外头还得了个掐尖强势不容人的名声。” 沐容是听说过这事,范夫人的性子柔顺,但范夫人所出的三个儿女尤其是平远候与范皇后的性子却是极强势的,许是上头有两个坚强性子的兄姐,也至沐容的亲娘范氏性子更为温婉柔顺。 秋香又道:“奴手未曾听我娘说过,范学士的宠妾、大姨娘白氏患有心绞痛的旧疾,白姨娘年轻那会儿,为了与范夫人争宠,每次都用胸口疼的病,早前还以为是装的,可每次此病一发作,额头出汗,嘴唇发紫,面容煞白。时间一长,范家上下才知白姨娘不是装的,而是确有此疾。听说范三爷也有些轻微的心绞痛毛病,也因着这缘故,颇得范学士宠爱。” 白姨娘…… 这不正是范七娘的亲祖母。求药之事就该让范七娘去,她要赢丹药,自替亲祖母沐老太君或外祖母范夫人赢,她怎的会替白姨娘去赢。 白姨娘也该说成是她的外祖母,这范学士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是个拎不清的。 沐容眯了眯眼,“这么说,外祖要我替白姨娘赢养心丹?他在开什么玩笑,让我一个沐家嫡女给一个范家姨娘赢丹药……” 白姨娘颇得范学士宠爱,年轻时候曾几度陷害范夫人,范夫人被范学士冷落近三十年之久,更被白姨娘夺去理家之权,甚至一度被范学士抬为平妻。要不是后来范夫人的嫡女、当今范皇后以其才貌闻名西凉京城贵女圈,又得凉帝喜爱,聘为嫡妻,只怕范学士还要继续薄待范夫人。 范皇后嫁入皇家,也是替娘家母亲、兄长、妹妹争一口气,不想看他们继续被白姨娘母子压上一头。范皇后嫁给凉帝先是太子妃,熬了五年,生下李豪站稳脚跟,听说范皇后有孕时,白姨娘变了法儿使了她娘家侄女、范家庶出小姐去引诱凉帝,若非范皇后手段厉害早有防备,趁早除了白家姑娘、范家庶妹,定然胜负难分。 范皇后做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白姨娘给踩下去,直接请求凉帝给他兄长赏赐一个“平远候”。直赏兄长,而不是封其父亲,范皇后心里对范学士早年对他们母子的轻慢早有不满。这还不算,她直接提携兄长的三个儿子去西凉太学读书,接受最好的教育,偶尔也亲自督导一番,也至大房的三个嫡子个个能文能武,尤其是嫡长子,更是个中骄傲,现在二十多岁,就在京城谋到了千牛卫指挥使一职,也算是年轻有为。 大房的嫡次子,虽然资质比长兄、弟弟差些,却也是个踏实吃苦的,任的是小吏一职,却比二房、三房最出色的儿子都还有才、稳重些。 大房嫡幼子从文,上届西凉主持考举,一举得中二榜进士,名次还靠前,让范皇后很是得意。 沐容问秋香道:“外祖将范七娘带上,范七娘真是应赛的才女?” 秋香答道:“范七姑娘的铃铛舞一绝。” 此次文武赛事,可没有比舞蹈的,范七娘也是个美人,只是在大周这等美人云集之地,并不出彩。 阿碧讥诮一笑,“奴婢听闻,让范七娘来大周京城,是白姨娘与范学士的意思,想将范七娘嫁至大周京城名门呢。” 大周京城名门,可是范七娘能轻易嫁进来的?京城名门的嫡子,人家宁愿娶本国名门闺秀,又哪里会去娶范七娘。只怕,范七娘是想嫁给大周皇子了,想借着这势头好与范皇后平分秋色。 白姨娘与范家三房被范皇后打压了近二十年,以白姨娘的性子,早就忍不住,一旦有机会就想翻身,想再过上当年执掌范府时的体面风光。 沐容心里打了一个警醒,“往年送到晋阳的礼物,是外祖母和大舅母给我的?” “姑娘难不成以为是范大人、二舅太太或三舅太太?” 连秋香都瞧出其间的端倪。 范二爷是阿姨娘所出,范三爷是白姨娘所出,他们与范夫人母子根本不是一条心。 阿碧道:“范大人可不大管府里的事,范家三房虽住在一个府邸,大房占了东府,西府是二房、三房。范大人已经三十年不去范夫人屋里,但大房还算和睦,倒是听说白姨娘、阿姨娘、金姨娘三人斗得甚欢,只大房不管这些姨娘的事,全由白姨娘管着的。” 妻妾多了,自生二心,并不是家家都能如沐府那般。一个老太君就如镇宅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给镇住了,上至沐元济,下至刚知事的重孙,谁不听老太君的? 沐容弄明白,让她给白姨娘求药这是不可能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真能胜鬼医,先求旁的药还成,既可以与老太君、外祖母用,还能孝敬范皇后,谁让人家待她更为真心,不想范学士,当朝学士、学富五车呢,居然与一个晚辈玩心眼。 若她真的单纯易欺,定然就信了。 范大人这是拿她当傻子玩,玩出那等卑劣的手法,难道她就不会问知情人?或者根本就是他们病急乱投医,想借她去向鬼医求养心丹。 季府分堂。 紫嫣收到了一封信,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她按捺住心跳,转身去寻惩恶楼主铁狼与庄主夜龙。 夜龙接过信,只看到漂亮的字,“是主子的笔迹……她在哪儿?” 铁狼道:“大哥不是试过沈五娘,她醒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为了给她治病,我们未名山庄出二十万两黄金请神医出山,还以名下商铺之名,送了一百万两银子给朝廷,请他们给她治伤……” 紫嫣垂着头,因她的失误,害得沈容遭遇大火,而她更迷途地下密道阵法,沈容是被沈家与大周九皇子救出去的,救出时,人已经高度昏迷,昏睡了数日醒来,对过往之时尽数忘却。 夜龙望着紫嫣。 紫嫣道:“小妹的信,大哥二哥都看得。” 夜龙逐字看罢,“是主子,她约我们带上各国应赛才女才子的资料于今晚子时设法进入西凉国行馆女客院乙字二号院子东正房一见。” 铁狼面上写满了浓浓的不解,“主子怎会在西凉国行馆?如果沈容是假的,那主子又是怎么回事?” 夜龙道:“我从密道潜入进去,请主子入密道。你们在密室前会合,待见了人,自会明白。” 紫嫣疑惑:“大哥二哥,会不会有人模仿主子笔迹?” 夜龙抬手,“沈五娘不是主子,你那日在密道迷路太过奇怪,我请问过山庄的阵法先生,他说是高人改了阵法,在沈五娘被救之后,又解开了阵法。能在我们未名山庄的眼皮底下动手脚,着实很奇怪,现在的沈五娘绝不是主子,很有可能被人调包……” 这只是他们的猜测,真相只有见了主子他们才会明白。在主子消失的几月里,未名山庄遭遇了几年以来不曾遇见的彷徨、迷茫,撒了二百万两银子出去,连个水泡都没冒。 二百万两银子对于未名山庄众人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各国分堂初建最多投入一百万两银子就能打开生意途径,这等同可以开两个分堂的钱财。 沐容在熟记《沉浮》琴谱,客院里所有的姑娘们都已经进了梦乡,一阵异香袭来,她快速捂住了口鼻,可还是不幸中招。 待夜龙进来时,只瞧见拿着琴谱睡熟的少女,他不由得拧了拧眉头,乙字二号院子东正房,就是这间屋子,不会有第二人,行馆里所有参赛的才女都各住一屋。 他取出解药香,在沐容鼻前绕了又绕,沐容睁眼就看到一双熟悉的面容,虽是戴着面具,却眼便认出来了:“夜大哥,怎么是你?紫嫣呢?” 夜龙如同雷轰:这真是他们的主子? 怎的变成这么个小姑娘? 好不容易等她长大一点,又变小了。 真是活见鬼!世间哪有越长越小的人。夜龙扛起沐容,吹灯离了东屋,到了西凉行馆的僻静处,进了一处杂房,移开上面的柴禾自密道而入。 沐容落在地上,东瞧西望一番,“与各国行馆地下密道打通了,卫国公府的如何?” “你是西凉应赛的才女沐九娘?” “沐容才是我的真名。我在昔日的令牌上,刻的是‘溶月’二字。夜大哥,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离奇。早在十四年前,我原要投胎,阴冥界突地掉下一个神物,我不幸被砸中,魂魄离散,一魂一魄留在沐容体内,另二魂六魄却一直游荡。三年多前,沈宛带沈容入京,途经陈留,沈容病重难愈,我的二魂六魄趁着她体虚之时附了进去……” 这样的实情,若非亲历,连她自己都不信。她不知夜龙能否相信,如果不信,她辛苦几年打造的未名山庄,天下第一消息楼、第一商业集团,就得成为云烟,她拥有的本事却是真实的,如果夜龙不信,她会在接下来的下注豪赌中让夜龙相信。 她不知夜龙能信几分,但这就是实情。 夜龙听得眉头微蹙。 沐容道:“夜大哥若不信,你可以打听一下,定会发现在沈容大病痊愈后性情大变。” 夜龙没想世间还有如此奇特之事。 “石氏的事如何解释?” “她哪有显灵?分明就是问心石的缘故。我所谓的地府一游,其实是我投胎前,因鬼差说时间还早,便令我游了一圈,等到吉时要投胎,又被不知名的东西砸中,莫名做了十三四年的傻子。 沐家请高人作法,召回我在外离散的魂魄,巧恰我附身沈容身上时,又受了伤,灵魂最弱,就被召回去。我自己还奇怪,问作法高人,我是不是过几年又变成旁人。后来才明白,沐容才是我的身份……” 夜龙似信非信,但见沐容说话的语调、动作、神情与以前一样,唯独不同的就是这个小身板,怎么看怎么别扭。 沐容指着夜龙道:“你不信我?” 夜龙不答,但是默认了这个问题。 “不信也罢,我自会证明你们看,你们给沈容赠了百万两银子,又重金请鬼医出山,我都知道了。钱财事小,活人事大,能用钱财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她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夜龙原有怀疑,看她对整个密道的了晓,轻车熟路就进了分堂地下密道,寻着熟悉的路,沐容近了密室。 紫嫣看着夜龙带一个小姑娘来,“大哥,她……”她的身后,跟着铁狼。 铁狼面露疑色:这可是他们未名山庄的地下密道,除了本派楼主、庄主、大周京城的堂主,外人是不能进来的。 沐容忙道:“我不是你们的主子,我是溶月。” 这不是一回事,他们的主子不就叫溶月,这是传说的未名山庄真主人。 沐容启了机关,进入外密室,走到一口大箱子跟前,用手拨弄起那个“密码锁”,嘴里絮絮叨叨:“我的空桑丝绳还在沈五娘那儿,得了空,本姑娘要把东西寻回来。还好没将钥匙、信物、令牌、银票等贵重东西搁在沈府,否则一把火烧得精光。” 咯噔一声,钥匙跳开,沐容打开箱子,轻车熟路地抱出个小匣子,从里面取了一个铁球,她打开铁球,立时化成一朵莲花状钥匙,按在石门上的凹槽里一转,内密室门就被打开了。 沐容挫着小手板,“哇卡卡,一屋子黄金珠宝,我们未名山庄的财宝啊!”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 沐容坐在一张紫檀木床上,“紫嫣,把外密室门给关了。” 紫嫣应声。 夜龙心头有欢喜,有纠结,早前原是不信,见沐容对地下密道如此熟络,又见她打开了内密室的机关,就连“密码锁”、内室密钥全都有,也由不得他不信,但由心下也只信了六分。 紫嫣与夜龙你望我,我望你。 夜龙在看沐容做完那一切后,六分信任升为七分,再任为八分,想到沐容所说的事,只觉得天下之事,真是无奇不有。沐容才是真正的她,沈容只是她三年游魂暂时寄居之处。 紫嫣哭笑不得,“主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是我们主子,那沈五娘是何人?” “沈五娘就是沈容,而我是西凉晋阳城的沐容,行九,人称沐九娘,绰号溶月。知道这些年,我为何与你们传递消息,署名都写一个‘沐’字么?因为我原就姓沐,这也是我为何给沐风沐雨沐云沐霞从沐姓之名的缘故。” 紫嫣立时快速脑补,“主子以前是易容成沈五娘?主子的易容术好生高超,还能让人瞧不出破绽。只是主子,你什么时候也教教巾帼楼的姑娘此等易容术,要是她们学了,他日脱身逃跑也多了一条路……” 那是灵魂穿越,且能说是易容。 可现在,紫嫣明显就当成是易容了。 第161章 舅舅是假的 夜龙冷斥道:“主子师从世外高人,此乃主子师父的不传密技。” 师门密技,有几个会传授给旁人的。 铁狼道:“我们要做大事,多项技艺也是好的,我倒不觉三妹的话有错。” 夜龙这是默认紫嫣的说法。 若非夜龙敬重白真大师,他很难相信所遇的事实,他都不能接受沐容的说辞,何况是紫嫣与铁狼,所以,这件事,既然紫嫣认为是易容,那就算易容好了,这样解释起来,越发显得自家的主子非凡寻常。 瞧紫嫣,就对沐容的易容术惊叫佩服不已偿。 沐容摆了摆手,“此事好说,这不叫易容术,其实是一门化妆术,改日得空,我化个小老头儿来哄哄你们。免得下次,你们不认识自家的主子。” 紫嫣恼道:“主子还真是,你要去晋阳,好歹与我们说一声。这些天,沐云沐霞都哭了好几回,以为是她们害了主子……” 沐容想到自己困于火海,就想抽自己几耳光,“尸体的事,可是我让你准备的,我那日一早就知道她二人是假的。我倒是奇怪,为何伍婆子母女三人没换出去?” 紫嫣便将那日自己瞧见沈容跳入火海,立即就从密道去救人,不想她与另两名弟子都迷路了,等他们从密道出去时,天都大亮了,火也烧过。 沐容微微一笑,“我脱身得轰轰烈烈,那日的凤凰烟花不错罢?” 铁狼惊道:“主子是说那不是什么九天凤凰,而是烟花?” 不仅惊住了二人,同样也惊住了夜龙。 烟花这世上哪有那样的烟花,就似真的凤凰浴火一般。 “世人将凤凰当真,那便是真,我们知道真相,那就是假,端看各人之心。但是那些字,却是问心石之故。” 紫嫣问道:“问心石在主子这儿?” “不在我这儿,被我师父拿走了,他说我武功太差,人也太小,再好的宝贝都保不住。火烧仪方院,我师父就在京城拥月阁上观望,就是他动的手脚,把我弄回去了,那个困住你们的阵法,也是他做的。” 铁狼揖手道:“不知主子的师父是谁?” “你们可知,沐家祖上有一个老祖宗,素爱云游天下,几十年前就做了道士?” 夜龙脱口而出:“梦周道长?” 沐容当即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老祖宗神秘得很,我问了他几回,他都不说道号,原来他就是梦周道长。” 夜龙揖手道:“赶巧那几日,属下便在京城,着实发现拥月阁上有人,一个是白发老道,另一人却是申半仙,瞧申半仙的样子对他恭敬得很。原猜不出他的身份,偏巧一日,白发道人闻到了一股酒香,按捺不住离了拥月阁。 属下一路跟踪,发现一个小道士抱着酒坛,笑嘻嘻地道‘师祖,你老人家也是大名鼎鼎的梦周道长,什么时候沦落到盯个小姑娘。还是与弟子回终南山罢?’ 他却一伸手就夺了酒坛,‘少管我的事,你该去忙甚自去忙吧。’ 恐怕到现在,申半仙都不知道他的师父是梦周道长,还说他的道号叫‘醉糊涂’。” 夜龙又道:“属下能记住梦周道长,还有一个原因,主子没发现,申半仙与赵熹长得酷似。”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被夜龙一说,沐容还真觉得这二人长得很相似,一样的清瘦高挑,一样的眉眼,两个起坏心时,就连眼神都是一模一样。 沐容眯了眯眼,紧握着小拳头,“老家伙又把我算计了一回,他知道的事肯定不少,居然敢哄我,待我回晋阳,我非揪他胡子不可。老人家怎么能哄小孩子?” 夜龙的话是真,他不会骗沐容。 申半仙怎会与赵熹长得相似?这是偶然,还是背后掩藏了什么真相? 沐容沉吟着,“沐天洲、梦周,道名还真符合他的性格,若说他没什么盘算,便是我也不信。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定是一早就知道我弄了个未名山庄,却由着我不点破?只怕待我回晋阳,他又不知踪影。” 当年在陈留,我听沈宛说过有个怪道人说了一个玉枕之事,现下想来,还真有可能是梦周所为,是他把我变成了沈容…… 如果送玉枕的怪道人是梦周道长,他的真实用意何在? 梦周道长可是得道高人,传说会一些奇特的法术,他的法宝也是闻所未闻,便是黄桑道长见到他,也得退避三舍,甘拜下风,只他不喜与人结交,喜欢我行我素。 梦周、白真二人,一佛一道,皆是当今天下两个宗师般存在的人物、神仙。 几人听说沐容与梦周道长相识,一时间,只觉这小姑娘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又高大了起来。 夜龙、铁狼请示沐容示下,讨了主意,因山庄的二十万金被夜龙做主送了鬼医,沐容又拨了三百万两银子给他,令他在洛城、咸城一带的钱庄兑换成金银。 铁狼说要在北齐京城建分堂,想安插进惩恶楼弟子,报了个数,沐容取了三十万两银子给他,让他去凑建。 如果沐容不回来,他们还真没银子花使,建分堂、开店铺,全都是要用银子的,季紫嫣手里的银子除了留下周转的,还真拿不出更多的,沐容拨了她五十万两银票。 打开内密室的钥匙,只有沐容能拿出来,那内密室上可还有一道密码锁,两把钥匙双管齐下,方才能启开内密室。 夜龙、铁狼相继离去。 沐容问道:“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紫嫣便将因她失责,害沈容在火海受伤颇感内疚之事说了,之后,听闻沈容醒来,她就派沐云沐霞前去相见,谁曾想,沈容根本就认不得她,伍婆子见到沐云,一声惨叫“有鬼!有鬼!太太快抓鬼!”就昏过去了。 如此出现了两回,不但沈容不认,便是伍婆子母女也喊是鬼,沐云再不敢露面,就算露面也扮成陌生丫头的容貌。 紫嫣轻吁一口气,为现在的沈容并不是主子而庆幸,只是那高人也太厉害,密道阻在地下,也能被他瞧见,早前的林啸天、黄桑就没发现这个秘密。 (记忆回放) 正月十五夜。 东厢房轰然而垮。 西厢房传出吱扭扭的声音,摇摇欲倒,吓得要救火的下人不敢靠近。 正房倒了,卷起一股尘土,火,滚滚而烧,在房屋倒塌后陡然变大,在呼啸的夜风里,越燃越大。 任是沈府、九皇子的人如何扑火,却到底是杯水车薪,烧下去,没起到任何的作用,所有人累了个半死不说,火苗还在风中窜到最近漱玉阁,连沈家莉住的漱玉阁也被一角,好在救火及时,并未造成更大的损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空中出现浴火凤凰,沈俊臣、九皇子下令“不惜一切救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沈家的护院,九皇子的侍卫冲入了火海,有人顶着用水浇透的被褥将沈容给成功抱了出来,只是,沈容的半边脸被烧伤,后背烧了三成。 九皇子心里想着:“赵熹知不知道沈五娘是九天凤凰之事?”如果知道,赵熹定有二心。但又想,他定是不知道的,若赵熹知道,肯定不会将沈五娘留在大周京城,更不会托付给他照顾,也许赵熹就是瞧中她的美貌。 沈俊臣见人被救出来,嘴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凤凰现身,天现预言,惊动了钦天监与大周至德帝,当即遣了官员来打听,知沈容未死,只是受伤昏迷,这被至德帝认为“是天佑我大周,要保我大周再复北周盛世,传令太医院,若有人能治好沈五娘,朕重重有赏。” 京城街上,百姓们议论纷纷。 “天下要乱喽!护我大周平安的九天凤凰遇难,天下不太平喽,将会有天女临世,唉,这下好了,没好日子过。“ “没想到九天凤凰转世到我大周京城了。” “不知道到底是谁?” “我可听说了,是礼左侍郎的次女沈五娘,昨儿夜里,沈家走水,险些被烧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伍婆子、画兰画菊今晨在一个僻静的客栈里醒来,看到的就是一个江湖游侠,“昨晚,沈府发生了大火,在下瞧见一个姑娘将你们拖到了院子里,当时你们已经被烟子呛得昏死过去,想着那姑娘慈仁,为了救你们,竟害自己生生被烧死,一时感动,就将你们三人带出了沈府。” 伍婆子颤着音儿,“大侠是说……说姑娘救我们?” “我当时见到城南火光冲天,就过去瞧热闹,可真是稀奇事,你们姑娘遇险时,火里冲出一只凤凰,在空中盘旋后,留下了两行金色大字‘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我就趁着所有人都看异景,将你们三人给带出沈府。” 画兰死死地咬住下唇:姑娘为了救她们,自己抛弃危险,眼泪化成了断线的珠子,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那大侠道:“大娘,我记得姑娘救你们出来时,往大娘身上揣了个什么东西,你且看看吧,许是姑娘留给你的。” 伍婆子往怀里一摸,就抓出一个布包,启开看时,却是一处田庄的地契,又二千两银子,“我的姑娘啊!”一声惨叫,哭得厥了过去。 大侠摇了摇头,“拿着吧,瞧来是你们姑娘留给你们的,往后好好过日子,也不枉她用自己的命救你们三人一场。既然你们已醒来,在下就此告辞。对了,那个铜像,我瞧着这位大娘很看重,就算当时半昏半醒,怀里也抱着的……” 画菊唤声“大侠”,眼里难掩悲伤,“多谢你救了我们。” “我说了,救你们的乃是你家姑娘。” 画兰画菊生怕被沈家发现,拾掇了一番,带着病中的伍婆子离开京城,去了咸城乡下安顿,田庄是姑娘留给她们的,让她们好好活下去,定是姑娘的遗愿。 她们恨极了沈家人的恶毒,要用火烧死她们,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们知晓沈家太多的,沈家要护声名,她们偏不要对方遂愿。 后来,伍婆子为给沈容报仇,将沈家的事告诉了几个游方的说书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由几家大茶楼给说出来,整个京城在一月之间,都知晓了沈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平妻、婆母不容原配嫡妻,二房的叔子欲谋长嫂嫁妆,联手将原配嫡妻给毒死;什么二房的人算计长房的嫡长子,设局引诱人去河里洗澡,看人活活淹死;更有年纪不大的二房嫡长女沈宝沈四娘,为保住自己的嫡女位分,给亲娘下毒…… 遥远的赵都。 沈宛收到了沈容从京城寄来的家书,她在家里说了家中发生的事,然,就在今日,赵硕也收到了从大周传来的密函——沈容毁容!被沈家人用大火给烧毁的,连沐云沐霞也都没了。听人说,伍婆子母女三人被沈容救了出去,后来被一个过路的大侠救走没了下落。 沈宛看罢了信,正要收起来,却发现信套还有一个什么,用纤手一掏,里面竟是一张赵都的一百万两银票。 “一百万两!容儿从哪里来的?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 赵硕心不在焉,他不在乎沈容是否是九天凤凰,他看重的是她是沈宛的胞妹,他怕沈宛得晓沈容已死,定然承不住丧妹之痛。 “八郎,你说容儿哪来这么多钱,这丫头居然在家书里给我捎了一百万两银票,还换成了赵国的钱庄,八郎……” 沈宛连唤了几遍,赵硕方才顺过神来,缓缓抬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宛轻啐道:“笑得这么难看,你还是别笑了。” “宛儿。”到了今日,赵硕不想再瞒沈宛,拿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有两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银票的事。” 沈宛惊道:“你知道容儿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一笔银钱?” “是,容儿很聪明,也很厉害。我……”他真诚地道:“石美金不是你舅舅!” 秘密早该说了,可他一直忍着,想寻个机会再道破。 “你在胡说什么?” “宛儿,石美金是我扮的,给你添的二百万两体面嫁妆,是容儿给的。” “你胡说……” 赵硕将当年在大周京城发生的所有都告诉了沈宛,最后,又道:“你若不信,可以问石妈妈,她也知晓此事,是容儿说服石妈妈,让她说服你,让沐风沐雨随你陪嫁至赵都,让你将所有的忠仆、下人带到赵国做你的陪房。容儿说,只要你好,她就好……” 沈宛呆愣愣地看着一侧,石妈妈眼里有泪。 沐风沐雨也是哭过的样子。 大周京城传来的消息,她们都知道了。 石妈妈道:“王妃,王爷说的是实情。早前的二百万两银子,是五姑娘在咸城下注时赚的,在咸城,五姑娘赚了一百万多两银子,再后来,她给太子殿下指点买诗词会下注,助太子殿下大赚一笔,太子殿下给她分了二成的红利。 五姑娘说,她能估测下注,是不愁银子花的,说要将二百万两银子置给王妃当嫁妆,又不能让沈家动心思,最好的法子,是以王妃莫须有的‘舅舅’添嫁妆,如此一来沈家人就不能抢夺王妃的嫁妆,而王妃也可以体面出阁……” 沈宛脑海里掠过沈容的娇俏顽皮,一直以为,她都想做好一个长姐,可最后,真正给了她莫大体面,护她平安幸福的人,其实是她的幼妹,那一个一直在她看来,被她呵护的人。 赵硕的长子赵燕南,此刻指着石妈妈道:“羞!羞!石嬷嬷哭……” 沈宛惊道:“出了甚事?你们好好儿的哭什么?” 石妈妈将脸转向一边。 沈宛追问道:“你们说话,可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哭什么?” 已嫁作人妻的小环,这会子再有控抑不住,唤一声“王妃”,双膝一跪,“王妃,五姑娘死里逃生,被毁容了!” 沈宛摇了摇头,“你胡说!容儿还没及笄,怎就毁容了,她还没订亲呢……’” 小环哭道:“王妃,五姑娘是被沈家人放火毁容的,沐云沐霞被烧死了,王妃呀,这封信是五姑娘给你的信了,许是那时,她就猜到了。” 沈宛不愿相信,痛苦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容儿不会有事,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然,身子一晃,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后的沈宛,问了赵硕后,得晓沈容被沈家人害得毁容。这世间再没有比沈家更恶毒的,沈宛大病了一场,一阖上眼睛,她就忆起自己当年离开京城,沈容与沈家薇给她送行时的点点滴滴,那一支和应在风中的送行曲,那一句“长姐一定要幸福”,言犹在耳,却从此天人永隔。 “我对不住娘,对不住容儿,我只顾着自己幸福,将她丢在了大周,让她被害得毁容……”沈宛哭得嘶心裂肺,就算过了好几日,一提到沈容,她就会泪如雨下。 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被大火烧毁容颜,这往后还有谁会娶她、要她,这一生都被毁了,便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这样如恶鬼般的妻子,着实太过吓人。 赵硕一直陪在身边,宽慰她、开解她。 又几日后,赵熹登门。 他沉着脸,问赵硕道:“大周传来消息,说……沈五娘被毁容,还说她是九天凤凰转世,劫难之时,天现异象: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 赵硕语调低沉,“宛儿得闻消息病倒了,府中上下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到沈五娘。那是她娘家最后一个亲人,容儿那么善良单纯……” 可她被毁得如此惨烈,被所谓的亲人放火烧死,若非她是九天凤凰转世,恐怕就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赵熹声音沉痛,“八叔,这几年,我一直在等她,我赵熹的嫡妃之位也是给她留着的,我的长子必是她所出……” 无论她毁成如何模样,她依旧是他心上的人。 “阿熹,别再等了,容儿配不上你。你忘了容儿,她那么善良聪慧,定是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沈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不是嫡妃之位。赵熹与沈容已不可能,赵熹的身边已有数位姬妾,一个毁容的女子,怎能入住赵国东宫。 赵熹苦笑摇头,“就算小狐狸不在,我也不会再娶嫡妻;何况,她还活着,我定会娶她。八叔,你多安慰安慰八婶,她一直为不能带小狐狸来赵国而自责,现下惊闻噩耗,最伤心难过的还是她。” “我会的。” 赵熹欲转身,却见石妈妈迎面而至,“太子殿下请留步!”她启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桃花玉手镯,“这东西是太子殿下送给沈五姑娘的吧?她无福消受,将东西送到了王妃手上,托王妃将此物原物奉还。太子殿下,我们五姑娘……”石妈妈的眼泪再也控抑不住。 她是石氏留给沈宛姐妹的忠仆,可她亦一心想逃离沈家,跟着沈宛来赵国享福,那个一个柔弱的幼女,留给了环狼围绕的沈府。 沈容被毁容貌,赵国太子妃怎会是被毁容貌的女子,沈容是不会嫁给赵熹了。再则,大周知晓了沈容是九天凤凰的转世,肯定不会让沈容嫁入他国。 赵熹接过桃花玉,“小狐狸,你宁死也不要做九皇子的侍妾,却要跳入火海去救几个卑贱的下人,宁可为此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小狐狸,这值得吗?” 值得吗? 她一生追求的许就是一份真情罢。只要别人待她好,她才不管,这人是下人还是高贵的公主,她都会努力去回报那么好。 她走了,留给他们的,许就是无尽的追忆与思念。 “小狐狸,你等着,终有一日,我替你报仇!我要让整个沈家为你赎罪……” 赵熹望着无尽的夜空,想到那样一个聪慧、狡黠的小姑娘被毁了,他想像不出,她的容貌到底被毁成什么模样。心,一阵阵酸楚、疼痛,眼前总是沈容的五官模样。 大周京城,季府分堂。 紫嫣与京城分堂的众人齐刷刷跪在大厅上。 铁狼漠然地盯着他们,“你们全都是饭桶,让沈五娘险些葬身火海,陷险境,容貌被毁,你们还活着作甚?季紫嫣,别以为我们同门师兄妹,我就会纵容你!你用死尸易容代替,事先为什么不告诉主子,害得主子以为是她们被困火海。别人不知,你当知道沈五娘于我们山庄有何重要。” 但这些事,也让夜龙、铁狼更为感动,小小年纪的沈容能为自己的侍女去冒生死大险,更能证实她重情重义,绝对是个值得敬重的好上司,跟着她,就不愁前途。 对于沈容的真实身份,未名山庄里知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第162章 状告沈家 沈容要求夜龙、铁狼、季紫嫣等人隐瞒她的身份,毕竟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希望自己的主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一个能带他们做大事的人。 “请二师兄责罚,紫嫣甘愿领罚!” “一句领罚,就能让沈五娘恢复健康?就能让她的容貌恢复如初?罚,肯定要罚的,照未名山庄的规矩,分堂主领五十大鞭,其他保护主子的暗卫,每人领三十大鞭,可分三次执刑!” 沈五娘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撄。 在这次大事之后,天显异样而主子还活着,说明主子是个有大造化、大智慧的人。 这几年,沈容在跟当世两大高僧学艺,这件事,他们也是清楚的,连梁大才子都道“我亦无甚可教沈五娘”,一个小姑娘在两年半后,就能令天下第一才子说什么可教她的。 铁狼扬了扬头,“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做?” 季紫嫣紧握着拳头,“沈五娘的仇不能不报!我们要让沈家身败名裂,让所有背叛过、伤害过沈五娘的人都不得好死!偿” “杀仇人!给沈五娘报仇!沈家也太恶毒了,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看她冲进火海,都袖手旁观,后来出现火凤,就想救人,却是杯水车薪,根本就控不住火势。” 分堂的弟子有愤怒,有不平的,更有想替沈容报仇雪恨。 铁狼抬抬手,示意众人勿嚷,“当务之急,是寻天下名医给沈五娘治脸与后背的火灼伤痕。此次我前来京城,是奉夜庄主之命,寻访鬼医出山。季紫嫣,至于给沈五娘报仇之事,照着我山庄的规矩,沈五娘不求助,我们不能代她出手的。” 紫嫣愣愣地道:“沈五娘请求我样相助报仇了。”她顿了一下,带着无尽的恨意:“沈家伤害我山庄弟子,这笔账不能算了。沈五娘在我大周分堂,每年给山庄赚的银子最多,是我山庄的功臣……” 季紫嫣想到现下沈容的容貌:当时朝上的那半边脸已经被大火灼伤,另半边脸是完好无损的,而后背更压了一根屋梁,那屋梁正燃烧着。 沈五娘这一昏睡就是六七日,连山庄惩恶楼的楼主铁狼也惊动了。 敢伤未名山庄的弟子,他们未名山庄就必须报仇。 沈府。 李管家一路小跑,进入桂安院就道:“大老爷,出大事了,大理寺少卿杜大人上门拿人,石美金石老爷在海外听说了先头太太与五姑娘的事,派了石英回中原,已往大理寺呈递状纸,将老太太、二老爷、左太太告上了公堂。耿大人领着官兵,前来府中宣老太太与左太太去公堂回话。” 韦氏这些日子一直沉陷在沈容惨死的悲痛之中,这是对沈家失望,更是对沈俊臣失望,甚至于对老太太、潘氏的心狠手辣而升起了极强的防备之心。 沈容就是个孩子,她们竟然能想出火烧仪方院的事,她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无论外头怎么做,只要没有证据,那就是谣言,可现在石家来人,将老太太、左太太婆媳与沈俊来一并告上公堂,这就是事实。 朝堂上,御史追着沈俊臣不放,生生将他的礼部左侍郎告得贬为五品员外郎,从二品到正五品,可是连降五级,别人的官越做越大,可他却是越做越小,皇帝对沈家火烧嫡次女寝院,害“九天凤凰”转世的奇女险些惨死颇是震怒,就连宫的申半仙也道:“一统天下的原是我大周圣君,令九天凤女遇险,害我大周前途茫茫啊。‘凤凰难,天下乱’,大周只怕也安定不了……”大周至德帝一怒,将沈俊臣的官职一降再降。 沈俊臣吼道:“石家只是商贾之家,他凭什么告老子?” 李管家为难地凝了又凝,“回大老爷,石家搭上了二皇子,二皇子府的大管家陪着石大管家,听说二皇子新得的海外美人樱姬夫人便是石大管家的族外甥女,石大管家是石美金石老爷的族弟,而樱姬夫人的母亲便是石氏女。樱姬夫人她得唤石大管家一声‘族舅’。樱姬夫人这几日哭着求二皇子给她舅家申冤,还说她表妹、姨母都是被沈家害死的……” 樱姬夫人,早有耳闻,听说原是从海外前来中原游历学习中原文化的,行到大周京城,身上的盘缠用完了,便到杨柳歌舞坊卖艺,人家是自由之身,只是卖艺,更不会陪客,倒是听人说樱姬夫人的舞蹈有一种诡异神秘之美。 第一次登台献舞,她就迷住了二皇子殿下。 不到两个月,樱姬被二皇子纳入府中做了宠妾。 众人皆知,樱姬夫人便是海外人。 没想,她与石家扯上了关系。所谓的什么族舅,弄不好就是莫须有的关系。 人家在海外,好不容易在中土有个姨母、表妹,还没投奔上,就被人给害死了。 沈俊臣正气恼,就见沈宏沈宜兄妹面容煞白地进来,“父亲,不好了,大理寺少卿杜大人把……母亲给抓走,说有人告母亲害死了先头太太,罪证确凿,要请母亲去大理寺公堂。” 耿大人在二皇子府的大管家陪同进了内院,一揖手道:“沈大人,还请海涵,有苦主抬着石氏的尸骨告到大理寺,本官不得不主持公道。对方罪证确凿,更有沈家二房沈俊来的亲笔家书为证,你家老太太乃是谋害石氏的主谋,沈俊来与潘氏乃是同谋。 另,又有苦主状告沈家烧杀人命,都在大理寺里候着呢。沈大人,你……跟着走一趟吧。现在大理寺外头汇聚无数百姓,大理寺必须给被害者经公道。” 佛堂里,老太太老李氏突然有几个官兵上门,领头的官员更是面无表情,手一挥,大喝一声:“将凶犯带走!” 老太太尖叫一声:“你们想干什么,我儿可是朝廷命官?” “他是朝廷命官,你可不是,有石家苦主状告你毒害石氏,走吧,大理寺耿大人还等着呢。” 沈宝一声惨叫,纵身一闪,拽住老太太,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位可是沈四姑娘?” 沈宝怔了一下。 老太太将沈宝护在身后,“你们想作甚?” 杜少卿道:“有人状告沈宝,毒杀亲娘,此等行径禽兽不如,来人,都带走!” 沈宝一听这话,三魂吓掉了七魄,“没有!我没有毒杀亲娘,杀我娘亲的乃是坠儿,不是我,不是我……” 任她争辩,任她不认,还是被大理寺官兵带到了大理寺公堂。 公堂外,黑压压地站满了瞧热闹的百姓。 对于沈家的丑事,因为紫嫣等人背后的推动,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更成了京城官宦人家最瞧不上的人家门第。 大堂上,站着一个异域打扮的中年男子,身材瘦高,一阵“威武”之音,杜大人移到案前。 “谁是原告?” 异域打扮的石大管家石英忙忙揖手,“启禀大人,草民是原告石英,是被害惨死的沈门石氏的娘家族兄。石氏的胞兄石美金因族务繁忙走不开身,特意令草民前来中原,替我家族妹讨回公道,大人,我家族妹死得惨啊……”他呈上状纸。 耿大人看了状纸,上面说得清清楚楚,说他石家得“良心人”送了一份“证据”,上面清楚地写了沈家老太太李二花如何与沈俊来、潘氏联手,毒害石氏。 耿大人看罢状纸,“石英,你要状告沈府老太太李二花、左太太潘氏、二老爷沈俊来害死你族妹?” “启禀大人,正是!小人还在状告沈府,烧杀无辜良民,残忍杀害我外甥女沈五娘……”石英说到伤心处,眼泪哗哗流淌。 沈俊臣道:“石英,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沈俊臣,你敢作敢当。清天大老爷,我们可是有人证的——早前服侍过沈五娘的伍婆子、画菊姑娘都可以作证。” 伍婆子没死? 失踪那么久,今日竟被石家人给找到了。 沈俊臣心下一惊。 耿大人响堂木一拍,顿时一片静默,“呈证据书信!” 立有衙差呈上一封书信。 耿大人拆开书信,细细地看了一遍,“师爷,当堂诵读此信!” 师爷接过,前头是老太太李二花向儿媳潘氏的寒喧套语,再后面就是老太太牢满腹地说石氏不肯交出理家权,把持着她的嫁妆,都快钻到钱眼子里,又说石氏如何给她的儿女请最好的先生教导琴棋书画等等,最后又向潘氏说,她此生只认潘氏是儿媳,不会认石氏,让潘氏给她寻找那种服下后却不会马上死的毒药,而是会拖上几日才慢慢毒发身亡。 最后,衙差又递上了一支金钗。 耿大人传唤了当铺小二等,一番辩认,都说金钗是沈家老太太当入当铺的,当时沈家老太太统共当了三千二百两银子的首饰,虽是有急用,而这金钗便是昔日沈老太太当进去的一件。 耿大人请了太医上场,经过辩认,金钗里残留有七日绝命散的气息。 沈俊臣明明将这金钗还有当铺小二的证言全都毁了,金钗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记得自己丢到荷塘中,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鬼怪作崇? 他哪里知道,这些证物全都是未名山庄派高手出面从荷塘里寻回来的。 沈俊臣可以丢证据,他们的人自然就能再寻出来。沈俊臣以为丢了就是最好的毁灭,若他真的将金钗清洗一番,就不会成为证据,可他想着石氏的死因,觉得晦气,只抛丢入荷花池就以为一了百了。 老太太见闹到公堂,迭声道:“俊臣,是石氏忤逆不孝,是她……” 石英大喝一声:“给我住嘴!我族妹不孝,你们沈家早前只得十二亩中等田地,你年轻守节,不事耕作,家中请了几个长工帮忙耕种。若非我族妹,你们一家岂能过上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我族妹嫁予沈俊臣,供他读书,送他到绵州最好的书院念书。 而你呢,不但搬到我族妹的陪嫁宅子里住,还摆出当家老太太的谱儿。不仅如此,你还带着你二儿子一家也住到我族妹的陪嫁宅子里,还妄想接掌我族妹的嫁妆,恨不得霸占我族妹所有的嫁妆。最后因抢不到族妹的嫁妆,居然与沈俊来、潘氏合谋毒害我妹。 天下间,岂有你这等恶毒之人!好吃好喝的供你,让你绫罗绸缎享富贵,到最后却要害我妹性命?” 公堂外,有百姓大喊起来:“此等恶妇,天理不容!那是人家的嫁妆,居然也抢!” “什么沈家清贵,原来就是一肚子肮脏坏水。” “天理不容,严惩恶妇!” 耿大人拍了几下惊堂木。 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居然有毒害儿媳的婆婆,还有加害嫡妻的平妻,更有算计长嫂的小叔,都这都是什么恶毒人,全都凑一块了。 石英重重跪下,不停地磕头,“请耿大人替我枉死的妹妹主持公道!李氏、潘氏、沈俊来害我妹子,他们就是真凶!” 耿大人厉声道:“李氏,你可认罪,按照我大周律例,杀人偿命,你虽是石氏婆母,却因夺嫁妆不成害人性命,现下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俊臣恶狠狠地盯着潘氏。她不是说,“只要大老爷保住我的嫡妻位分,我就不会将那封信拿出来。”可事实时,这封信落到了石家人手里,而今还出现在了公道之上。 潘氏心里则想着:莫不是她放在潘大老爷的盒子被盗了。若真被盗,为何娘家兄弟没告诉她此等大事。 谁又能想到那盒子被盗,没了证据,她又如何拿捏沈家与沈俊臣。 她想了一阵也不得要领。 潘氏心下一阵阵地打寒颤,耿大人已让师爷写下了认罪书,只要她们在认罪书上画押,这便是认罪。 两名衙差拿过认罪书:“李氏,画押吧!” 老太太这会子想到阴间有石氏,若她去了那边,石氏第一个就饶不得她,她不要死,她宁可继续活下去,“俊臣,俊臣,你救我!” 沈俊臣垂着首,今日之后,他的名声就真被他们全给毁了,毁得一点都不剩,他亦将成为京城的笑柄。 护老太太还是护沈俊来?沈俊臣想着沈俊来,这些年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对这个弟弟的手足之情越来越淡,可儿不言母过,老太太偏二房,但他不怪老太太。想他幼时,家里的日子不好过,是老太太坚持将他送到了私塾里念书,方才有了后来的他。 他还是感激老太太的吧!而老太太这些年也没享什么清福,他是儿子,就当救母,更当尽孝。 沈俊臣灵机一动,揖手道:“启禀大人,家母曾告诉本官,说真正的主谋不是她,而是沈俊来。她早前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直至正月初,我因知晓潘氏毒害石氏,欲重惩潘氏,潘家大老爷方带此信上门。当时家母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事……” 潘氏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沈俊臣:他的意思,是想将石氏的死推到她头上。 她不会认的! 但因这封信的出现,她是毒害石氏的帮凶,这个罪名是跑不掉的。 老太太哪里上过公堂,看着外头的百姓,再看两侧拿着棍子衙差,一个个面无表情,好生吓人。又听说“杀人偿命”,早就吓得乱了分寸,她最怕的就是死,活着多好,喝奴使婢,死了到了冥间就人受石氏的报复,她一定要活着,而且还要尽量活得长长久久。 沈俊来大叫:“不是!不是!大哥,这件事就是母亲出的主意,是她叫我给潘嫂嫂写的信,是母亲求的毒药……” 老太太现下慌乱。 沈俊臣道:“母亲,并非儿子不孝,你犯下杀人大罪,若罪证确凿,当律是要被杀头的。” 杀头!要死…… 他不能再护沈俊来,必要时候便是老太太也不能护,如果老太太一力要替沈俊来认罪,他也无法。沈容的命保住了,至德帝要治她的伤,定会有法子,就连近来也有不少贵妇登门拜访,太后、皇后更是数次给沈容赏赐了不少贵重药品。 一旦沈容的容貌恢复,他沈俊臣有一个九天凤凰转世的女儿,来日定会大富大贵,他现在紧要的是讨好沈容,为让沈容解恨,潘氏不能留,便是老太太与沈俊来也要舍。 但,他是老太太的儿子,他必须救老太太。 老太太目光流转,一会儿盯沈俊臣,一会儿看沈俊来。 沈俊来道:“是母亲叫我写信的,是母亲求的毒药……” 潘氏则呢喃道:“不是我害的人,我当时虽猜到他们也许会害石氏,却也不敢肯定,老太太是我婆母,她要毒药,我能拒绝吗?我不能拒绝,我只是太过孝顺,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孝顺不是错! 老太太要毒药,她身为儿媳,怎么能不给弄。 耿大人再一拍惊堂木,“李氏,你儿媳潘氏,指认是受你之命送去毒药。你儿子沈俊来指认你才是毒害石氏的主谋,你又有何话说?” 老太太身子微颤,认罪,还是不认罪,一旦认了,就是杀人大罪。 杀人偿命! “我不知道那封信,直到正月时,大儿要惩潘氏,潘家带了这封信上门,我才知道当年二儿俊来给潘氏写过这么一封信。” 沈俊来颤着音儿“娘——”。 老太太翻供了。老太太最怕死,她怕到阴间就受石氏折磨,想想《地狱游记》里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刑罚,像她这种毒害儿媳,是要每七日都要饮一回毒药,七日一轮回,直至受尽折磨,赎清罪孽,就算重新投胎转世,也要受尽苦楚去偿还前世欠的债。 耿大人道:“李氏,你是说,你不知道这封信。” “是!不是我下的毒,是过世的李三杏、就是沈俊来的结发原配下药害石氏,这件事原就是沈俊来与李氏谋划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笔迹是沈俊来的,说他不知道,这不可能。 沈俊来道:“娘,不是我!不是我,你才是主谋,你为什么要诬我?娘,早前潘家上门时,你可是承认那封信是你让我写的……” 李氏没想沈俊来怕死,居然把害人的事推到她头上。 是,毒死石氏,是他们母子谋划的。 但她不能死,她怕死啊。 老太太也顾不得这许多,眼瞧着沈容就要一门登天,她还要享富贵好日子,怎么能背上害死石氏的罪名,心下拿定主意:“你这个孽子,那信原就是你写的,上回潘家上门大闹,我是为了保你一命,才承认那是我的主意。美玉啊,你是个好儿媳啊……”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真的懊悔,她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母子二人反目了?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才是主谋。 百姓议论起来,辩不清到底谁是主谋,一个说这封信是老太太让写的,而老太太却说不知道这封信。 耿大人大喝一声“肃静!”他看了眼沈俊来,“给沈俊来施刑,先杖二十棍,再不招实情,就实以夹指之刑……” 公堂施棍,可不是家里那些下人软趴趴地敲几下,而是结实有力的衙差重重执刑。 沈俊来没受十下,就大叫着:“别打了!别打了,我招!这封信确实是我背着老太太写的,是老太太对我们夫妻说如果石氏没了,石台县那份家业就是我们二房的……” “真不孝,居然诬陷自己的亲娘!” “我可听说他为了自己快活,把亲儿子的命都玩没了。” 耿大人道:“给沈俊来画押!” 潘氏、老太太也在自己的认罪书上按了指印。 石英道:“耿大人,还有沈家烧杀平民的状纸,请耿大人宣证人伍婆子、画菊母女。” 潘氏道:“禀大人,这伍婆子、画菊乃是我沈家的下人。” 石英苦笑道:“潘氏,她们是在沈府做下人,却是未入奴籍的下人,早在去岁之时,我外甥女沈五娘就赏了画菊画兰二人自由身,而京城官府档案里,更没有沐云沐霞的奴籍档案,所以从去岁开始,她们便不是奴婢,而是平民。” 第163章 对簿公堂 伍婆子与画菊跪大堂上,伍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请大人做主,沈家人歹毒啊,那日,我们家五姑娘去寺里敬香,给十六爷、十七爷带了斋包进去,结果沈大人提前支走了右太太韦氏,抓了五姑娘,将五姑娘送给九皇子做侍妾,之后大老爷将沐云沐霞绑了送回仪方院,最后还将我们母女三人一道绑在仪方院的贵妃椅上。 我们喊救命,口里被塞了布团;我们想挣扎,可身上那么粗的绳子,根本不能逃命。因小妇人知晓沈家的一些,他们怕我们被贱卖赶走之后传出去。天刚落黑,老太太就派了婆子小厮锁了院门,封了门窗,又在仪方院周围倒上灯油,要将小妇人母女三人与沐云沐霞一道给烧死。 不曾想到,大火烧起之时,五姑娘从九皇子府逃了回来,见我们被困火海,冲到火里想救人,我们母女有幸被姑娘救出来,姑娘虽被救却容颜毁损,沐云沐霞被活活烧死了……” 沈俊臣端容揖手,“禀耿大人,在本官糊涂,本官有错,惭愧啊!不该受潘氏的挑唆。” 他率先认错,一脸懊悔模样,却将所有的错推给了潘氏。 早在上次潘氏用信要胁他时,他的心就寒透了,知道潘氏行事对他留了一手,这哪里还是夫妻,分明就是仇人偿。 潘氏的心被人剥了一层又层,这就是她爱了一生的男人,当年明知他有妻儿,为了嫁他,却甘愿作小伏低,到头来,他为了保住自己,竟将她给推出去。一句“受潘氏挑唆”,看着围观的百姓,怕是人人都当她潘氏是个心狠手辣的,害死了原配嫡妻,还要人家留下的儿女。 老太太厉喝道:“伍婆子,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怎会血口喷人,是谁下令将我们母女绑起来的?是你,是你派人冲进了仪方院,将我们母女绑在贵妃椅上。自离沈家,我们母女就想替五姑娘讨回公道。” 为了替五姑娘讨公道,画兰更是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捕快为妻,她们母女想的都是要替五姑娘讨回公道。 伍婆子道:“五姑娘是被你们烧伤的。沐云沐霞是被你们烧死的!就因为她们知晓沈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婆母、平妻、二叔子联手毒害太太;二房的四姑娘毒杀亲娘;二房的堂兄弟淹死大房的嫡长子沈宽……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们不敢让人知道,又不能转卖我们,因为我们是平民,你们就想到了如此阴毒的法子,想把我们仪方院上至姑娘下至丫头全都烧死!” 人群中,站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络腮胡汉子,长得凶神恶煞,肤色黝黑,一侧立着个娇美小巧的小妇人,夫妻俩立在一处,显得怪异,却又极其相配。男子高大,女子娇弱,而男子眼里看着小妇人时,却流露出几许疼爱、温柔。这娇美小巧的妇人不是画兰还有谁。 老太太此刻只一个念头: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她的眸光落在了沈宝身上。 沈宝毒死亲娘,是一定要死的,已是死罪了,也不在乎多一桩。 老太太指着沈宝:“宝儿,我没有下令,是不是你打着我的旗号下的令?五姑娘也是我亲孙女,我没想过要她的命。” 人人都说沈容是要做至尊至贵的皇后,虽然容颜被毁,可她就是个尊贵的,她还指望着这个孙女给她带来体面富贵呢。 沈宝惊呼一声“祖母”。 老太太扑了过来,抓住沈宝就打,“你这个坏丫头,我与你说了多少回,不许害人,你怎能害人?你怎能这么干啊,你的胆儿还真大……”她突地抱住了沈宝,将嘴附到她耳畔,“你毒杀三杏,死罪难逃,我疼你一场,你把烧死五姑娘主仆三人的事认了,往后每年祭日,祖母给你烧香!” 沈宝摇了摇头,“祖母,你为什么要我认罪。”这一句很低,转而她大嚷:“我娘不是我杀的,是坠儿,坠儿背着我去买的秕霜,后来又背着我给我娘下药,这件事当年就查清楚,祖母,你不能冤枉我呀……” 她身子一软,趴在地上呜呜痛器起来。 她还没及笄呢,她才不要死,她要嫁给董绍安为妻呢。 她要与董绍安订亲,这是她谋划了多久才渐转的好事,她又在柳氏面前赔了多少不是,拍了多少马屁,柳氏才替她订的亲事。 她还年轻,更得好好享受幸福快乐的日子。 当年,李三杏的死就没查清楚,老太太和沈俊臣都有意捂着这事,买秕霜的是坠儿,看到她下药的人都被灌了哑药转卖他乡,再没人知晓她的事,死无对证,她为何要认? 老太太见沈宝不肯认罪,眸子一动,指着潘氏道:“在仪方院倒灯油的人是多婆子、李婶子,是潘氏下的令,主意也是她出的。当时她告诉我,五姑娘不在院子里,说一把火烧了,家里的晦气就没了,我才没阻止。我以为那些婆子下人都是家里的奴婢,我不知道她们是平民,如果知道,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奴婢犯了大过,主家可以处死,也能转买。 但若是平民,就受律法保护,闹出人命是可以讨回公道的。 沈俊臣此刻在心下权衡利弊,在老太太与潘氏之间,他只能保住一人,到底怎么办?潘家人拿住他的短进行要胁,现在证实那封信就在大堂,是潘氏背弃在先,揖手禀道:“耿大人,本官可以证明,下令放火倒灯油、反锁院门,封死门窗的人是确实是潘氏!” 老太太喜出望外,关键时候,还是这个大儿子待她好啊。 潘氏不可思议地望向沈俊臣。 老太太现在是想明白了:不仅要舍沈俊来,连沈宝也准备舍弃。这一点,让沈俊臣很欣慰,杀人是大罪,现在石氏又对簿公堂,沈俊臣果决地决定舍弃潘氏,保全老太太。 沈俊臣指着她,大声喝骂:“潘氏,你太狠毒了,你说不会害五娘,可你却想将她活活烧死,我下令救火,你却不许……还将我灌醉!当我酒醒之时,我还打了她,大人,我府中下人可以作证,自我嫡次女毁容之后,我将她禁足家中,一心关怀毁容的嫡次女……”他说得万分悲伤,似要随时落下眼泪来。 沈宝心里权衡了一番,沈俊来的罪轻不了,忙道:“禀大人,我可以证明伯父的话不虚。烧死五姑娘的就是潘氏!她看中了延平候,要将九姑娘许给延平候为妻,可延平候喜欢五姑娘,她就设计让九皇子上门求亲。然后顺水推舟,把五姑娘嫁给九皇子为妾。可惜延平候听闻五姑娘因他容颜俱毁,发愿绝不娶沈家任何一个姑娘!” 潘氏烧原配留下的女儿,原来是为了替自家女儿抢良缘,还把人家的好女儿送给九皇子为妾,这心肠也太毒了。 百姓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件事,若是旁人说的,许不会有人信,可现在沈俊臣、老太太就连一个到了及笄之龄的姑娘都在指责烧杀无辜平民的真凶是潘氏,旁人还真不得不信。 潘氏心头悲凉,如果不是沈俊臣的话,沈宝哪里来的胆子指认她是主谋。 完了吗! 那封能掐住沈俊臣咽候的信已经出现了公堂上。 关键时候,潘家也放弃了她? 耿大人道:“带多婆子、李婶子!” 一声高呼,两人被带入大堂。 耿大人一拍惊堂木,“多婆子,沈家人指认,放火烧伤烧杀仪方院沈五娘主仆三人的真凶乃是潘氏,此事可是属实?” 想沈容死的可不止潘氏一人,还有老太太,这二人一相比对,老太太恨五姑娘死之心更甚。 多婆子面露疑惑,小心地望着潘氏。 潘氏想到潘家,如果认下此罪,她一生毁了,潘家的名声也会毁去,她无事便罢,还是潘家的好姑太太,一旦出了大事,潘家亦会壮士断腕。她还有一双儿女,她不可以死,不可以获罪。 “多婆子,你说实话!到底是谁下令泼灯油、点火烧仪方院,你说实话!” 多婆子一抬头,却见沈俊臣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杀意。 沈宝忙道:“多婆子,当时我们都在场,就是伯母下的令,还是她把一支香交给你的,她说‘泼三十斤灯油,一支香足够点燃整个仪方院。’” 泼灯油、给香的事都不是潘氏干的,是老太太。 但沈俊臣就是要把这事栽到潘氏身上。 潘氏再次望向沈俊臣,她这一生,疯狂爱上的就是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么,到了现在,他还维护老太太。 老太太终于放弃了沈俊来。 李婶子此刻想也不想,潘氏是她的恩人,是潘氏给了她一个家,“禀大人,下令烧仪方院的人是老太太,奴婢可以作证!老太太知晓五姑娘主仆皆晓真相。五姑娘曾说,她不会敬老太太为祖母,也曾说不会再唤潘氏为母亲,但她不会报仇,因为一个是她父亲的母亲,一个是她父亲的妻子。老太太听说后,很是寝食难安。她怕远嫁赵国的大姑娘得晓真相,更怕大姑娘报复,所以她想杀了仪方院的五名下人,掩盖真相。” 李婶子虽然坏,可她知恩图报。 各有证人,李婶子证明下令烧杀平民的是老太太。 可沈宝与沈俊臣却一口咬定是潘氏所为。 这烧杀平民的真凶只一个,不是潘氏就是老太太,耿大人一时间也分辩不清。 多婆子只说“奴婢当时离得远,就看到府里的婆子小厮在倒灯油,最后点火的是……是……” “到底是谁?” 多婆子看了眼老太太。 老太太愤愤地瞪了回来。 人群里,传出一个爽朗的声音:“本王知道是谁?” 九皇子进入大堂。 耿大人与他行了礼,赐了座儿。 九皇子端坐在一侧,“耿大人,下令烧杀平民的是潘氏。沈五娘逃出九皇子府,本王抓捕逃妾,追到沈府,亲眼目睹沈五娘为救伍婆子母女三人冲入火海。那时,沈大人见女儿跳入火海便想救人,被潘氏给扯住不许。沈五娘昏迷后,沈大人打了潘氏两耳光,骂她歹毒。这也是正月,潘氏花了五百两银子,送了沈大人一个美妾之故,她是想让沈大人消气。” 为什么?潘氏不明白,九皇子为何要诬陷他。 九皇子讲的也是实情,只是却遮掩了能让旁人以为老太太是主谋的事实,就他的这几句话,也足够让潘氏获罪。 沈五娘是潘氏送入九皇子府的,如果不是如此,沈五娘不会死,就连他也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他被一个弱女子用剑架着脖子,最后沈五娘宁愿赴死也不嫁他,这可是极大地打了他的脸面。 潘家早就投了二皇子,将沈五娘送他,看似在讨好,实则却借沈五娘入府,在九皇子府里埋下了两个丫头做眼线,这怎是九皇子能容忍的。 他不仅要毁了潘氏,更是要借着这机会剪去潘家。 剪潘家,就等同拆了二皇子台。 这一点,他还是乐意干的。 老太太扑向潘氏,嘴里大骂:“潘氏,你好狠的心肠,你害死我孙女!” 耿大人大喝几声,令人将老太太扯开,“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师爷做好了记录,由衙差递过招认书。 潘氏摇头,她不能认罪,一旦认罪,所有的一切都完了,她就成了杀人真凶,平民是不能任意杀害了,她真不知道沐云沐霞是自由人,连官府都没二人的奴籍存档。 “耿大人,我不服,我不服!不是我烧杀五姑娘主仆三人的,我不认罪!不是我,是老太太李氏,她才是真正的恶毒之人!” 耿大人抓起执刑令牌,“执刑!打——” 落音,潘氏被衙差按在地上,棍如雨点,重重地落在她的后背、,她仰头望向沈俊臣,绝望地,愤恨的,十几年夫妻,她最不了晓的竟然是自己的枕边人。 这便是报应么? 她夺了石氏的丈夫,可这丈夫从未真心待她。 关键时候,她居然护他母亲来诬陷自己。 是恨她,他竟然这样深的恨她。 恨她毒害了石氏,恨她让他官位一降再降…… 可他得潘氏扶持升官时,何曾真正感激过她。 潘氏死死地咬住下唇,她不会认罪,便是死也不认罪,到了阴间,她会去向石氏认罪,说她错了,说她不敢抢石氏的丈夫…… 错了啊! 衙差揖手,“禀大人,潘氏昏死过去!” “泼水!” 两桶水扑下,潘氏一激,醒了过来,痛得不像她自己,就像她在鬼门关前兜一圈又回来,“耿大人,贱妇不会认罪……我没烧杀平民,更没有烧毁沈五娘的容貌……我是冤枉的。早知如此,在沈五娘被送入九皇子府后,当天我就该回娘家,如此就不会被人诬陷!” 那天夜里,她在沈府。 韦氏被沈俊臣软禁,下令不许她出来,韦氏早前吵嚷着要去九皇子把沈五娘接回来,因着这,倒没人说她半句不是。而烧杀平民的罪名,却落到了潘氏身上。 在妻子与母亲之间,沈俊臣护的是老太太,即便他对老太太偏护二房有诸多的不满,关键时候还是母子情深。 师爷问道:“大人,潘氏喊冤……” “传沈府其他人证!” 耿大人喊了声:“暂歇,半个时辰后开堂再审。” 半个时辰后,韦氏、几位姨娘,更有李管家都被请到了大堂上。 韦氏被问,她道:“禀大人,妇人那日被丈夫软禁桂安院,大老爷怕我从九皇子府接回五姑娘,门口有好几位护院婆子守着,妇人连桂安院的内院门都不得迈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着实不清楚。” 韦氏被禁足,反倒没了嫌疑。 再问及几位姨娘,却是她们见到天空一阵华彩光亮,个个出来望天,才知道仪方院走水之事。 再问到李管家,“小人是沈家的管家,自来打理前院,对于内宅之事,小人不得而知。” 潘氏苦笑,她受了一场棍棒杖责之刑,竟无人可以证明她的清白。 伍婆子咬了咬唇,她是知晓实情的,重重一磕,大声道:“禀青天老爷,民妇可以证明,下令放火烧杀我们的是老太太。我们当时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被堵住,但耳朵却听得清明,着实是老太太的声音,她站在外头高喊‘放火!快放火!’还说‘倒了三十斤灯油,一根香就能点起来!’当时,大太太身边的四姑娘正跳着吵嚷道‘祖母,让我去放吧。’我们被捆着,只听到了说话声,却不能肯定,这火到底是谁放的,但这下令人却一定是老太太!” 潘氏感激地看着伍婆子,在这时候,还有人替她说话。 伍婆子却不看她:潘氏待她不错,这一次后,她欠潘氏的情就还清了,她说了自己该说的,潘氏能否脱罪,且看她的造化,但沈家毁了沈容的容貌,这个仇,她们母女都是记下的。 耿大人闻到此处,“如果伍婆子所言是真,撒谎的人就定是沈四娘!打——” 沈宝被人按住,刚趴下,就是一阵噼噼啪啪地敲打声,她鬼哭狼嚎般的一阵浑叫。 “说!到底是谁下令放的火?” “说——” 沈宝只顾着哭,嘴里发出惨叫声。怎么办?她好想说实话,可她知道,一旦说了实话,自己就死定了。如果诬陷潘氏,也许还有一条活路。沈俊臣都说是潘氏,老太太也说是潘氏,她得说是潘氏。 “是潘氏下的令,潘氏前些日子咳嗽,伍婆子将她的声音听岔了也是有的……呜呜……民女没有放火……火是九姑娘放的,她的声音与我相似,是伍婆子听错了……” 沈宝这会子又将沈宜给咬出来。 耿大人又传了几个沈家下人来,几乎所有人都说是潘氏下令放的火,还说潘氏母子三人如何如何仇视石氏所出的两个女儿,总之能说多恶毒就说多恶毒。潘氏因做了亏欠石氏之事,想烧仪方院、想毁沈容已经不是一两日,就连多婆子也证明,潘氏曾不止一次地流露出想烧仪方院。 潘氏因拒不认罪,被夹了手指,最后收监关押。 这件案子有二皇子做原告靠山,又有九皇子当堂作证,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沈家的名声,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地下密道。 紫嫣讲到这里,又继续道:“沈俊来被关入牢房,等候刑部下文定罪;潘氏亦被关入大理寺牢房,上了几次刑,依旧不肯认罪……” 沐容因拥有问心石能看人心善恶,却没想潘氏还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不是她做的事,便死也不会认。 沈家被告后半月,大理寺牢房传来消息,潘氏因伤重难治病逝大牢,大理寺派人请沈宏去牢房收尸。 沈宜沈宏痛失亲娘,对沈俊臣替老太太作证诬陷潘氏颇感不解,心下也难掩恨意。除了李婶子、伍婆子能证明潘氏不是一令放火烧杀平民的证人,沈家的下人们几乎都是一边倒,百口一词地证明就是潘氏下的令。 潘氏一死,烧杀平民的案子就此了结,最后的刑部文书含糊其辞,既然凶手潘氏已死,此案就此结案,有说潘氏是凶手的,可人家至死未认罪,大多数的人还是觉得潘氏很可能是冤枉的。潘氏的死也算保全了潘家声名。 刑部对沈俊来冒充母亲之名、谋害长嫂的罪名下来了,沈俊来被剥夺一切功名,秋后问斩。老太太老李氏因心肠歹毒、居心不良,被皇后下懿旨申斥,夺去诰命之身,降为庶民,一世不得以官太太身份自称。 沐容听得迷糊,“李二花不能以官太太身份自称,沈府上下如何称她?” 紫嫣笑答:“属下也觉得好奇,着人与沈府打听一下,因皇后有懿旨,府中不能称老太太,而是改称‘李老娘’。”她停了片刻,又道:“皇后的懿旨里说得很明白,从现在开始,李二花不能迈出沈家佛堂一步,令其修身养性,再有下次必不饶她,还不许她再着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不得佩贵重首饰,一切都要照着思过守节的妇人规矩来……” 第164章 中毒 沐容闻到这儿,道:“不穿绫罗,不戴首饰,不能沾荤腥,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晚皆是稀粥配馒头,再两个腌菜,是这意思?” 紫嫣肯定地点头。 沐容唇角一扬,露出几分笑意,“李老娘身边还有服侍的丫头?” 她不是真正的沈容,只是因承了沈容的躯体几载,想替沈容做一些,因认识沈容,她给了沈宛三百万两银子,又在沈容身上花了二百万两,这真真是一笔天文数字,好在她有钱,也不算白费。 “老太太,只她带着沈宝住在佛堂,珊瑚、琥珀二人也被韦氏下令配人,配的是大房的年轻管事,大家都说,许的人也是不错的,还赞韦氏贤惠。” 老太太李二花被禁足佛堂,不能迈出佛堂一步,要她以节妇之矩自省,甚至还令人用大锁封了佛堂,每日饭菜都从佛堂的孔洞里送进去。 沐容道:“樱姬这次的差事办得很好,姑娘看要不要向分堂请恩,好好赏她。” 石英便是樱姬寻来的人,但事情原是紫嫣安排下去的,未名山庄的人要给沈五娘报仇,就合计了一回,定下策略后,分头行动。 樱姬夫人,其实是未名山庄巾帼楼的弟子,她是山庄安排到大周二皇子的细作,专门打探大周朝堂的动向与外头人不晓的内幕。 紫嫣等人用的是“替本门弟子报仇”的名义,这是他们门中人有情有义,樱姬主动接下任务。 “赏二十万两银子!若有分堂众弟子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沐容移着碎步,“沈家之事,就此了结。托人侧面问问沈五娘之意……罢了,告诉众人,此次本门替沈五娘治伤,一旦恢复容颜,就与本门恩义两清,有沈五娘自请脱离本门,往后本门弟子不得为难于她。” 沈容现下是“九天凤凰”转世,万不能再做未名山庄的女弟子。沐容在她身上花销了大笔的银钱,虽是因她而令沈容毁容,可前世的沈容最后也是被毁去了容貌,毁她容貌的却是沈宝与董绍安偿。 紫嫣心下一沉,“主子,她得大周皇帝看重,如果有她相助……有利我们行事。” “沈五娘此人不易掌控,早前连沈宛的话都不听,再则,我又困她三年,再送她回家,却让她承受被毁容的痛苦。你敢肯定,她不会怨恨我们?我送她一个九天凤凰的命格,让她一步登天。世人以为她是九天凤凰,我们却知真相。对于这等未知性情,善恶的女子,我们不能轻易用。 我做了沈五娘三载,给沈宛三百万两银子,未名山庄又在沈五娘身上花了二百万两,紫嫣,虽然沈五娘被囚三年又毁容,可我们在尽力给你恢复容颜,你觉得在我宗门与她们姐妹之间,是我们欠了她们?” 天命贵女…… 不是旁人,是她面前的女子。 从一开始,白真大师就告诉夜龙,“沈容是天命贵女”,因为有她,他们这些天煞孤星命格的人就会被改命。 紫嫣揖手,“禀主子,属下不敢!只是沐云、沐霞二人还真以为是主子遇难,近来伤心不已,沐霞还说再要去沈家闯闯,定要沈五娘认出她来。” “你不妨把实情告诉她,你再教教她们,从中挑一个得力的派往西凉京城做些事。” “属下遵命!” 沐容又道:“我要的资料呢?” 紫嫣递过厚厚的一个布包,“这是各国派来的文武才女才子名单,以主子的才华,若主子想胜,定然容易。” “西凉只让我参加琴艺赛,鬼医要人与他斗《沉浮》,这支曲子只顺遂弹完就得两个时辰,我是新学,要保证不错一处,很难!” 紫嫣想到在沈容身上的二百万两银子,真是太冤了。 而沐容竟然在沈宛身上砸下了三百万两银子,这个金额也太巨大了。 “主子,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沈元娘身上用那么多银子?” 为什么?她自然是将沈宛当亲姐姐看待,也许是想赎罪,最后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个别人的人生。 原来努力一场的,发现给旁人作嫁了衣裳。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也许是因从她们那儿得到了问心石罢,总之谁知道呢。你我皆凡人,许多事参不透。我给她们这么一大笔银子,不过是想心里好受些,而今明断一切,反倒是轻松。” 紫嫣似有心事,她从不曾想过,有人的易容术会如沐容这般高超。“主子,京城店铺的管事,多是知晓沈五娘是我门弟子,而今……沈五娘正得意,让他们一时接受沈五娘不再是我门弟子,恐怕较难。” “他们愿意接触的可继续往来,就当个朋友,但不必纠结太深。我的事,你叮嘱沐云沐霞,切莫传出去。他日时机成熟,我自会与她们重逢。”沐容轻叹一叹,“后日大赛,我明儿得好好计算一番。” “明晚子时前,主子得把结果给属下。” “这是自然,还有下注的银钱。” 紫嫣心下还有顾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主子? 她疑惑了,但沐容着实打了内密室,又由不得她不信。 既然夜龙、铁狼都信,她就不能怀疑主子。 沈容弃了,着实可惜,他们山庄可在她们姐妹身上花了五百万两银子。 沈宛难道不知道自家妹妹的本事,还那么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么一大笔银钱。 “主子,赵国太子进了京城,曾夜访凤祥阁。” 沈容被封郡主后,素月阁易名凤祥阁,将沈宜迁入以前的素清阁,漱芳阁亦易名素华阁,沈容霸道地不许她们用“漱芳”二字,说“这是赵国硕王妃早前所住院落,你们是什么身份,也好意思用上?” 沐容道:“紫嫣,我不再关心沈家,以前关心,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入险境。别再盯沈家,承恩候沈家是皇亲国戚门第,一门荣崇,你再盯着,我怕你引来大祸,该放手时当放手,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钱财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莫计钱财得失!” 钱财算什么,她还付出了对沈宛的感情,如伍婆子画兰画菊,她都是真切关心地。 画兰嫁了个捕快,虽说年纪大些,却也算有个归宿。 “伍婆子与画菊如何了?” “伍婆子到底不放心沈五娘,带着画菊又回沈家,可沈五娘反倒不放心了,让她们签了卖身契,这才肯留在身边。她毁容之后,性情大变,虽有内务府打造的半边面具,可不敢照镜子,每日都要发几回脾气,伍婆子与画菊的日子也不好过。前几日,连伍婆子也被罚了,还有画菊也罚得不轻。 李婶子在沈九娘身边服侍。 多婆子亦去了凤祥阁,没少背里给伍婆子母女使绊子。 上回画兰回府探亲,瞧伍婆子被罚,很是过意不去,可沈五娘却道‘一个人五百两银子的赎银,若她们愿意,一千两银子就允你们带走。’” 伍婆子念着报恩,更是兑践诺言,她又哪里知道沈容早就换了个灵魂。 沈容早前的脾气就不好,而今又成了这个样子,脾气就更坏。 紫嫣立在一侧,见沐容从箱子里拿出了几张纸,取了笔墨,人虽陌生,可动作熟络,和以前一样进行评估测算。 “京城各大店铺与桂花诗社的众多姑娘们一起给她捐了银子治伤,可这几日,沈五娘居然讨了捐银名单,说早前是捐给朝廷的,这次要捐给她。” 商户给沈容捐钱治伤,原是紫嫣等人误以为那就是沐容,曾有人提议倾整个未名山庄之力也要恢复沈容的容貌。 女子的容貌是世间最无价的宝贝,天下间爱美的女子恨不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而天下的男子又恨不得天下最美的女人是自己的。可见容貌是女子,是如同性命一般的存在,这也是沈容毁容后性格大变的原因。 而现在,紫嫣等人才知,早前的沈容并不是他们的主子。 沐容微闭了双眼,心下一麻,似有什么从体内抽走,她往后退了几步,再退几步,难不成沈容就在上面某处,离她只相隔不到百丈距离,她忆起老祖宗所言,曾叮嘱她从沈容身上提前取走空桑丝绳的事。“明日我会设法前去找你,沈家的密道先关闭。” “是。” 沐容离开密室,心下酸麻的感觉陡然消失。 她必须得想过法子,将问心石给封印起来,据老祖宗所言,它应该是可以封印的。沐容想到此处,快步往西凉行馆方向移去,密道路口,立着铁狼,揖手唤了声“主子”,不等沐容反应过来,铁狼已然出招,抛过一柄宝剑,沐容使出飘花剑,铁狼并不是真的与她过招,更多的是试探。 “你到底是谁?会我家主子的笔迹,还会她的飘花剑,可你的剑招,绝不比主子使得好?别说什么你易容成沈五娘的话,我铁狼可不会信……” 一切都太顺利! 夜龙、铁狼、紫嫣这些人可不是轻易会相信人,即便紫嫣、夜龙全信了,但铁狼没信,无论沐容的易容术多高超,一个人的体形怎会变化太多。 数招之后,沐容累得不轻,“铁狼,我的武功本不如你,我是不是溶月,你可以问夜大哥,我不想解释……”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她捧住胸口,“噗——”的一声,吐出口鲜血。 铁狼一惊:“你受内伤了?” 沐容则想的是:沈容到底做了什么?早前与问心石认主,可用的是沈容的血,虽然问心石被凤灵所吞,让凤灵认主则要魂魄相融,而她魂魄离体,悲愤难当时,正好与凤灵相融。凤灵能吞问心石,却未必能真正控制问心石。 铁狼抓住沐容的手腕,“主子,你似受了极大的内伤……” 正在此刻,夜龙一闪身,近了跟前,厉喝:“铁狼,你对主子做了什么?你没瞧出她脸色不对,有病在身?” 铁狼无法解释,难道是主子受了内伤,所以她的剑法武功退步,让沐容盘腿坐好,两人联手给沐容调理内伤。 过了两刻功夫,二人停了下来。 夜龙不解地道:“主子,你怎会中毒?” “中毒?”沐容一脸茫然,她怎会中毒呢? 夜龙道:“如果没猜错,应该中毒不久,至今不足半月,还好发现及时,我与铁狼将毒给逼出来。” 沐容摇了摇头,中毒时间不足半月,不会是沐家中毒的,可她的吃食有大半都是从沐家带出来的,到底是谁要害她? 吐出毒血后,沐容心头的感觉好了许多,“我先回去了。” 夜龙与铁狼使了个眼色。 铁狼却不肯离开,“大哥是不是要说三妹的事?” “三妹一意孤行,给京城分堂惹来大麻烦,柳坊主对此极为不满,要不是她出主意给沈五娘捐银子,沈五娘怎会再索要银两。朝廷知晓此事,御史们个个都怕开罪了未来的大周皇后娘娘,个个都不敢弹劾。 沈俊臣听她说‘父亲,本郡主得了银子,也有你一份,你瞧家里过得多紧巴,本郡主好歹是未来的皇后,怎能过得小家子气。’更是厚颜无耻地府中护院管事去照着名单让各家再备早前一样多的银钱,要以我之见,这有了第一次,定会有第二次。 沈五娘哪里像我们主子,我们主子易容之时,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正大光明得来的,可她就会利用权势逼迫良善……” 他们以前是杀手,可这几年早就适应了现下的生活,做一个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沐容想了片刻,“让紫嫣收拾一下去北齐分堂。以你们之见,大周分堂谁任堂主合宜。” 二人相视一望,夜龙道“柳坊主”,铁狼却道出“沐云”,这虽是师兄弟,二人似在沈五娘的事上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沐容道:“沐云太年轻,还需磨练,提柳坊主任堂主。沐云在京城认识的人太多,让她去西凉避避风头。着紫嫣把沐霞带走,沐云沐霞改成本来的姓名。” 铁狼揖手道:“早前开罪主子之处,还请主子见谅。” 沐容点了一下头,对夜龙道:“夜大哥,一切照我们早前的计划行事。” 铁狼转身离去,主子最信任的人还是夜龙,夜龙是副庄主。 身后,传来夜龙的声音:“主子的意思,将未名山庄易名未名宗?”他顿了一下,“改为天女宗如何?” “你且改来试试,恐怕不出半月,绿林寨休想安宁。” 铁狼耳力极好,天女宗?难不成沐容就是天女?夜龙与白真大师有旧,得白真大师才投了沐容,沐容又是梦周道长的弟子,与白真大师也是相熟的,这种种是不是早就现出了异样,耳畔回响起紫嫣的话“大哥让我们跟着主子,说自有一番大造化,我们听他的便是,如今这日子,虽然辛苦些,但比以前自在得多。” 沐容面容煞白地回到女客院,外头天色已明。 阿碧、春香等人正在四下寻她,十郎见沐容出现,惊呼一声“容容”,奔了过来,一把将她扶住,“你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沐容摇了摇头,“我中毒了……” 沐十郎惊愕不少,“谁给你下毒?” 如若她知道,就不会这般焦虑。 沐十郎扶住沐容,快速往女客院方向奔去,不待秋香询问,“请太医,九姑娘中毒了!” 沐容昏沉沉地依在榻上,不多时,西凉才女们都听说她中毒之时。 太医入得女客院,瞧了一阵探不出究竟。 一位年老有太医面露沉吟,“沐九姑娘与我国凤祥郡主的脉像一模一样。昨日凤祥郡主突然中毒昏迷,我等奉令入沈府解毒,探不出究竟,今日五更,突然毒性减弱,后来不到半个时辰竟自行解毒,当真离奇。” 问心石! 难不成是她根本没有中毒,而是因问心石之故,在沈容中毒垂危之机,她的求生摧动了问心石,将毒气转到了她的身上。问心石真正的主人是沈容,而非沐容,它是被凤灵吞食后被迫留在沐容体内。 另一位太医道:“若沐九姑娘与凤祥郡主中的是同一种毒,休养一日,自能得解。” 年老太医道:“瞧姑娘的毒早前已有人替你疗伤逼毒,毒性并不算重。” 沐容想着接下来的大赛,柔声道:“有劳二位太医。” 太医依旧照例给沐容开了解毒的药丸。 李冠、李睿识得了消息,已先后进了女客院,向阿碧、春香等人询问沐容中毒真相。 沐容则在琢磨着问心石的诡异之处,沈容行事张狂,又不懂内敛、掩饰,又有大周皇帝的“未来皇后”旨意,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置她死地,先不说二皇子、九皇子的嫡妃,六皇子的正妃也容她不得。 未立太子,先被立为太子妃,更是至德帝许诺的未来皇后,而这些皇子正妃们便只能得到一个“贵妃”的名分,这让她们如何甘心,她们的娘家哪个不是权势滔天的,谁又会甘心将自己的嫡妻位恭手相让。 沐容撑着病体坐到案前,令秋香砚了墨,这次用的是左手写字,每一个字皆热情洋溢,很快写了一封信,“告诉二爷,请他亲笔将此封信送到报国寺交给清觉和尚,托清觉和尚务必交给悟明大师,若是白真大师在,交给他也使得。要快!能救我的,许就他们。” 清觉,是报国寺住持方丈悟明的弟子,沐容还是沈容时,清觉就视她若妹,私下里没少帮衬,一方面是清觉认为沈容不容易,一则更是敬重沈容的才学。悟明大师欣赏有才华的后生,清觉多少也受了悟明大师的一些影响。 “姑娘!”秋香轻呼一声。 阿碧啐骂道:“姑娘病得这么重,既是姑娘如此吩咐,你快去找二爷,叫他照姑娘的话去做,要快!” 沐容昏沉沉地睡熟,在撕心裂肺的灼热、蚀骨之痛中,她失去了知觉,痛得忘了时间,忘了空间,也忘记了思绪,这是要死了吗? 真没想到,她居然会替沈容而死。 而因问心石错认了主人,把沈容身上的毒气过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想死!若在这里没了,是否可以回到现代社会?然而,答案是肯定的:她回不去了!真正的沐容灵魂回去了,她才是属于这里的。 许是心有不甘,又或是她想回现代社会的念头太重,她只觉浑身沉重又酸痛,隐约间似真的看到了现代社会,她看到了乔尼与现代的沐容手捧着一大束的鲜花,走在m国的公墓之间,在一个墓碑前站住了身体,她轻柔地道:“学长,她爱了你这么多年,可你一直都没回应她。没想到,在她生死关头,你会推开她,抢了定时炸/弹为替她而死,你还是喜欢她的吧……” 现代沐容嘴里的“她”,便是指以前的沐容。 灵魂易换,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沐容在这一刹那,才豁然明白,昔日明明必死的自己,原来是被她爱恋数年的学长所救,他们是搭档、是学长学妹,是朋友,更是她许付真心的男子,他为她而死,用他的死回应了她的情。 他没了,可她却活了下来。 沐容虽不知在生死攸关之时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代社会的学长没了。而后来的沐容爱上的人是乔尼,否则现代的沐容不会选择与乔尼订婚。 一切,都终了。 现代,她回不去。 她就在乱世之中坚强地活下去,一步步完成她自己的使命。虽然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开始不是做回沐容,而是要做沈容,但她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定然有答案。 报国寺。 沐容静静地躺在后山的木屋禅房之内,一张小脸苍白无血,双眸紧合,悟明与白真正双手合手诵经,嗡嗡嘤嘤,声音如好听的清泉,似平静的春日湖面,令人感到温暖而熟悉,还能安宁灵魂。 沐容的睫羽仿佛两片漂亮的蝉翼,又似两把漂亮的小扇,颤了两下,启开之后,露出明珠般的眸子,看着面前熟悉的二人,心头一暖:“白爷爷!明爷爷……” 她又活过来了! 这是又渡过一劫,劫后余生,看到故人,她欢喜,她感动。 禅房里只得白真与悟明二人。 悟明大师看着熟悉的字迹却完全陌生的面容,眼里有着迷茫:这个小姑娘,怎会有沈容的笔迹。 自从沈容毁容后,再没来回寺里。 当初悟明占卜,算到了沈容有劫,却不知这劫来自何处。 白真大师则早已了然于胸。 二位大师面上皆有倦容,她能醒过来,定是他们动功替她疗毒,可这种疼痛还在。 第165-166章 沈家荣宠(二章 合一) 沐容面露茫然,呢喃细语道:“我原是沐容,不知出了什么事,灵魂错附到沈容身上。那是五年多前的腊月初六,沈容患了一场重病,昏昏沉沉,将我的灵魂吸到她身上撄。 今年上元佳节,一场大火,令我魂魄离开沈容之躯,而沈容的灵魂亦归本体。 白爷爷,你还记得当年你在咸城外小庙与我相遇,你给我的那枚凤石吊坠么,上元佳节的大火中它化成一条火凤凰。在我悲愤难当,魂魄离体时与我魂魄融为一体,它冲天而起吞了问心石。 可问心石所认的主人是沈容。半月前,有人下毒害沈容,就在昨晚,沈容毒发摧动问心石的灵力,将毒气渡到我的体内。我感觉到身体里的毒发之苦,那不是一种毒,至少是三种毒物。 沐容这一次许真的命劫难逃,我在临死前,想见见白爷爷、明爷爷,我求求你们,将问心石、凤石从我体内诱出。问心石绝不能落到邪恶之人的手里,否则天下苍生将会生灵荼炭,民不聊生。 问心石、凤石、佛骨笛、空桑丝绳我都见过,空桑丝绳在沈容身上,另三样皆在我身。我一己私念,曾想贪下问心石,又怕引来江湖厮杀。我伪造问心石,也只是想避开灾祸。问心石这样的圣物原该回归寺庙,为苍生祈福,而我却用沈容之血与它认主。” 未名庄众人亦得到沐容中毒昏迷的消息,夜龙潜入报国寺,听沐容与白真、悟明喃喃细语。 空中人影一掠,一个白袍老道出现视野,他站在外头,“梦周来访,白真、悟明可见?”也不管二人应是不应,推开禅房的门,见沐容躺在地上,他蹙了蹙眉,“臭丫头,你离开晋阳,我不是告诉你尽快向沈容讨回空桑丝绳,唉,你怎不听我所言,丝绳如桥,上面有你灵魂气息,定会将她所受之毒引到你的身上,你傻啊!还自以为是,以为问心石作怪,问心石乃是道家圣物,怎会护恶人……” 问心石是道家圣物,最是神圣之物,定会护佑主人。 “佛骨笛是佛家圣物,我要还给佛门;问心石既是道家圣物,老祖宗取走吧。非凡世之物只能造福苍生,更不可为祸生灵……” 此次,救她的是佛家,她欠了悟明、白真一个人情。所谓的宝贝此次更是害她莫名代人受过,还险些丢了性命,她的命只得一条,沈容现下行事张狂,在大周京城不知道开罪了多少人,盼着沈容死的不知凡几,往后要给她下毒的人更是比比皆是,沐容此次侥幸保住一条命。这次是她在大周京城,而碰巧白真大师还在报国寺,若下次运气不好,说不准就丢了性命偿。 为了保命,她宁可放弃问心石、凤石这样难得一见的宝贝。 但她,却说得一副大爱苍生的样子,连她自己都要暗自佩服了。 献出宝物,她是真心的。一是感谢二位大师救她一命,一则是她将宝贝当成祸害般给抛出去。 人只有活着,才可以创造财富,如果命都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惘然。 沐容说完,似带走她身上所有的的气力,眼皮垂了又垂再度合上。 梦周问道:“她的意思,你们可赞同?这几样圣物原是她寻到的,她要奉还佛门、道家,且依她。现下,难的是如何取出问心石。” 即便是梦周也没有拒绝圣物回归道门之理,何况这不是他要求,而是物主的本心,更有物归还主之意。 白真大师道:“空桑丝绳可缚问心石,此物在沈五娘身上?” 梦周垂下眼帘,“沈五娘冤气冲天,可不是善主儿。沈五娘若再张狂下去,不仅会害沐九娘,也会害她自己。你们俩谁去取空桑丝绳?” 白真、梦周齐刷刷看着悟明。 悟明怔了片刻,“为何不是道长前往?” 几年前,让他去沈府说了一番让沈容入府静修的话,这次又是他,他是大师,可不是外头的神棍。此乃佛门,不是道观,梦周说话半点也没拿他们当外人,竟然使唤上了,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梦周道:“我帮丫头找到佛门圣物,你当心存感激,帮贫道寻回问心石,想来大师当是义不容辞。” 悟明微蹙眉头:两截笛子不像是佛骨,可他又辩不出到底是何物。 梦周道:“圣物只认有缘人,可一旦认主,它们也会有糊涂的时候,就像这次,原本中毒的是沈容,问心石却借空桑丝绳之力,将毒气渡到沐九娘身上,沐九娘身上的毒已浸五腑内脏,我与白真替她解毒,不是你去难道我们去?” 悟明没想传说中的道家第一高人梦周,居然还是个赖皮,嘴皮子上的功夫不错。 推脱说不去,这不是悟明的风格,这些年悟明也是将沐容当成一个孙女般看待。 早前,为留沈五娘在寺中清修,实则习字练武,他也去过一次,再让他去一回又何妨。佛骨笛要回佛门,对整个佛门来说,这是一件功德圆满之事。 夜龙已立在门外,“白大师,弟子愿夺回空桑丝绳。” 梦周恼道:“夺?必须得它的主人甘愿交出,否则它不会离开,你当是寻常绳子,这是一件天地宝物。” 悟明念了声“阿弥陀佛”,若非要取回“佛门圣物”,再则他与沐容也曾朝夕相处过两载半,拿这孩子当晚辈,他不能不出手救人。 他带了两个弟子,骑马离了报国寺,在承恩候府门前下马。 对着门房念了声“阿弥陀佛”,“通禀你家太太、郡主,贫僧悟明前来拜访,有要事相禀!” 三年前来过一回,再度来到此地,还是原来的地方,却挂了新的匾额——承恩候府。 凤祥阁。 曾经的素月阁挂上了新的匾额,就连阁楼里所有的饰物都是新的,其间还有些宫里赏赐的好东西:一对蓝花白瓷瓶,窗垂浅蓝色轻纱,烟青色的富贵花纹图饰,既大方富贵,又不失典雅别致。 沈容半躺凉榻,正大口地吃着水果,“画菊,你在说什么?报国寺的住持大师悟明要见我?” “已见过候爷和夫人,郡主要不要见?” 沈容反问:“他如果能让我恢复美貌,我就见他。”对她而言,天大的事就是恢复她的容貌,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迷迷糊糊缺失三年的记忆不说,醒来之时就是毁容之痛,死里逃生,唯一的好处是她沈容也有名动天下之时——九天凤凰转世、未来的皇后,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就连皇帝也给她封了个“风祥郡主”,顺带封了她“太子妃”。 丈夫是谁,她不知道,但一定是皇子。 皇子们还在争夺储君之位,而沈容却成了太子妃。 画菊凝了一下,规规矩矩地道:“悟明大师问,郡主遭遇火灾醒来时,脖子是不是有一根带血的丝绳,任郡主如何清洗,这丝绳都不褪色?大师说,丝绳乃有魂魄所附,若有他相伴,只怕郡主还会遭遇诸多麻烦。 大师还问,郡主这些日子是不是常做一些稀奇古怪之梦,但那梦境非你所经历,应是那魂魄所历之事……” 沈容原还张狂着,听到画菊的话,心下一阵发瘆,颤着手指着锦盒,“带血红绳古怪得很,你快拿走!拿走!定是有鬼!” 旁人不晓,可沈容知道的,她醒来时,就发现脖子有那根带血红绳,关于这绳子的记忆,貌似很小的时候她便有这样的物件,一根晶莹剔透的白雪绳上系了一个玉佛,可现下,白雪绳变成了一根带绳,还有股子淡淡的血腥味,而玉佛早已不知踪影。 那日,她很是讨厌这绳子摘下来要丢掉,明明抛到荷塘,可第二天醒来,猛然发现自己的脖子又有,她吓了一跳,还问伍婆子、多婆子二人“是不是你们把这破绳子给我寻回来”,两人皆是否认。 再后来,她在入宫拜见太后皇后时,将这绳子丢到街上,待次日醒来,又出现在她脖子上,她吓了个半死,将绳子摘下,锁下了盒子里,指着绳子大骂“该死的破绳子,我丢不掉你,你不许再回到我脖子上,否则,我定要剪!剪!剪!将你剪成渣渣!” 她剪过,可怎么也剪不断。 她丢火里烧,居然也不怕烧。 最后她吓唬着说:“再敢回我脖子,我就把你一根根地抽出来。”许是它看的听得懂,竟然不再回她脖子上,而是乖乖呆在盒子里。 画菊又道:“悟明大师道,此物必要郡主亲自送他手上,否则魂魄会以为你依旧喜欢她,不会接受法事超渡。” 太诡异了! 沈容原不想的,想到近来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她梦到自己坐在一个大房子里,与一群长得凶神恶煞,甚至脸戴面具的人谈笑风生,她只要四下里一望,看到那些人的容貌,就能吓得半死。 再就是,她居然梦到自己被家里所弃,送到寺庙,一直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吊着手肘练字,又比如学剑法。 她是文臣之女,才不要做那些呢。 沈容指了指锦盒,“伍婆婆,把盒子递给我。” 伍婆子抱了盒子,打开盒盖,即例沈容训她、骂她,她当时生气,过后又很快原谅了沈容,沈容用手将血色丝绳套在手腕上,行路如风地往桂安院奔去。 悟明大师还在,沈容福了福身,“见过悟明大师!”她像丢一件破物般将东西递了过来,“大师,这破绳子我不要了,你赶紧带走。我说怎的如此邪门,我丢了两回,第二天她自己就又回来了。” 沈俊臣惊道:“容儿,此等大事,你怎不告诉为父。” 沈容睨了一眼,对于现下享受的待遇,她很知足,她不喜老太太,可老太太居然破天荒地关心她,还给她做鞋穿;她不喜沈宝,现在沈宝巴结讨好她,跟个小丫环似的,她说干什么,沈宝就干什么,连半个不字都不会拒绝;还有沈宪,更是将她奉若神灵一般,成了她的小喽罗。 她现在就是沈家的公主,她说一不二,府中上下都捧着她,这是她过往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一觉醒来,潘氏没了、李氏没了,甚至于连沈俊来也被定下了大罪,现下沈容才知道,她的亲娘、胞兄都是被害死的,她恨不得将这些害人的千刀万剐。就如沈宝,如今怎么讨好她,她都觉得厌恶。 心情好了,逗哄沈宝、沈宜等姐妹几句。 心情不好,抓住谁就训斥一顿。 反正她沈容现在是沈家一等一的尊贵人,就是沈俊臣恨不得拿她当活菩萨供奉在手掌心里,沈俊臣哄着她、巴结讨好着,其他人更是如此。 悟明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合手诵道:“善哉善哉!小施主怨气颇重,当多抄几本佛经……” 沈容当即大喝:“本郡主乃九天凤凰转世,我有什么怨气?本郡主正常得很,别当你说破绳子邪性,你帮了我,我就得听你的。”这僧人从哪里来的,还是报国寺的高僧,要不是当今皇帝、太后都信佛,沈容当即就骂开了,“你们报国寺的出家人,不就是为世人祈福保平安的,这种驱邪抓鬼之事,原是你们份内事。待本郡主做了皇后,一定让你们报国寺香火鼎盛……” 悟明大师心下哀叹,不比不知道,沐容是个勤奋善良,再看看这沈容,简直就是嚣张跋扈,他悟明在整个大周人人敬重,便是太后也是礼遇。他是和尚自不将世人的好恶放在心人,可瞧沈容这举手投足,那犀厉嚣张的眼神,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悟明道:“小施主,还当善待他人,方有福报。”合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大和尚,越说越过分,快走!快走!如果想要香钱,待他日我们府收了孝敬,自少不了你们报国寺。” 想到这血色绳子上有邪物,沈容就渗得慌,还是赶紧的离开。 清觉心下不快,催促道:“师父,我们得回寺了,白师伯和梦周道长还等着你呢。” 沈俊臣惊道:“梦周道长?可是终南山的梦周道长?” 清觉应声“正是”,“今日梦周道长到访,可我师父念着你们沈家之事,就先过来了。” 悟明大师念声佛语,带着两个小和尚离了承恩候府。 韦氏待人走远,方轻声道:“五娘,悟明大师是得道高僧,太后皇上也是敬重的,你要礼敬。” 沈容嚷道:“你这女人我唤你一声母亲,你就骑我头上了,要不是听她们说,你待我是真心,我才不会让朝廷封你做承恩候夫人,还让你生的儿子袭爵……” 她说完了话,拂袖而去。 沈俊臣责怪道:“五娘性子刚烈,嘴不饶人,但心是善良的。” “我与她一个晚辈计较?你也太小瞧了我去。她被毁容貌,性情大变,待鬼医给她治好脸,她定会回到以前那个乖巧知事的沈五娘。” 这不过是韦氏的期盼,沈俊臣还巴不得沈容永远这样,她越是大咧,就越是好掌控,他的志向可不是现在这样,要是能封郡王什么就更好。 梦周道长在报国寺,他得立马进宫禀报皇上,不,是禀报给二皇子,他得先拍好未来女婿的马屁。二皇子可是承诺过:若他为储君,他会娶沈容为太子妃,也会如约至德帝旨意,封沈容为皇后,甚至还会立沈容所出的儿子做太子。 沈俊臣只觉活了几十年,从未现下这般风光过,他的官位升了,他的爵位有了,就连给他添堵的沈俊来也要被斩头了。惹事、失德、失名声的潘氏没了,就连李氏也都没了,这个家就数他最得意,便是李老娘早就懊悔早前待他们大房不好,而今可是处处向着大房,恨不得将早前亏欠的全都弥补上。 沈宜、沈家薇、沈家莉姐妹三人现在都是乡君了,人称宜乡君、薇乡君、莉乡君,就连沈宝也封了个乡君,乡君在别人家稀罕,在沈家就跟白菜萝卜似的,这有封赏的身份全都是仗了家中出了一个九天凤凰的沈容。 沈寒没封上,原因是沈容根本就没有对她的记忆,待封完之后,才知二房有这么一个人。她的记忆里,就只记得她跟着沈宛进了陈留,再就是梦里一些奇怪的场景和情节画面。 沈容现在在沈府,能横着走。不仅在沈府,在京城也能横着走,她还敢与公主吵架,公主还得礼让她,于是大家都说她现在的神气模样已远胜公主。 沈家薇笑了又笑,“五姐姐是从桂安院过来?”她面上笑着,心下却将沈容恨了个半死。不能表露出来,她现在的薇乡君身份还是托沈容的福才得来的,但凡不是傻子,就必须得巴着沈容,人家可是太子妃,他日新君登基,沈容便是皇后。 仇恨,与他日的前程富贵相比,沈家薇毫不思索地选择了后者。 有机会就报仇,没机会就为自己谋前程良缘。 沈容道:“就上回我说的那根奇怪绳子,宝乡君说我帮我拿到佛堂镇着,第二天一早她就发现不见了,结果出现在我盒子里,刚才报国寺的住持入府,说那绳子上附了一个魂魄,我赶紧给他带走。” 姐妹几个开始猜测起来。 沈家莉脱口问道:“莫不是沐云沐霞中的一个,她们对五姐姐最是忠心……” 沈宝当即反驳道:“忠心个屁,人鬼殊途,她们忠心,倒是吓着五妹妹了。” 有吓人的忠仆么?即便是鬼也不能再留。 沈家薇被沈宝呛了话,心下不快:最讨厌沈宝了,现在处处与她们姐妹在沈容面前争宠,总想踩她们一脚。 沈宝就是活脱脱的势力眼,变得比李老娘还快,又加上她背后有李老娘支招,就差把沈容当她亲姐妹。 沈宜道:“五姐姐,你不记恨报国寺的悟明大师?早前就是他说你要去寺里静养,这一待就是两年半呢。” 沈宜时不时挑唆沈容干坏事,仿佛这样就能替潘氏报仇。他们兄妹因为潘氏的缘故,名声也受了影响,直到现在沈宏沈宜的亲事也没订下,更无人上门提亲。若是沈容开罪了报国寺,下次再遇上难事,报国寺就不会再出面了,她巴不得沈容被邪物纠缠。 沈容笑道:“现在计较作甚,他日我做了皇后,再为难报复一番。我现在为难,他不把邪物弄走,我岂不惹上大麻烦。” 画荷一路飞奔,近了跟前,欠身道:“郡主,赵国太子又来了!” 一个又字,难掩神色中的不耐烦。 赵熹近来可是三天两头的来送礼物,有时候还赖在会客厅上不恳离开,扬言非要见到沈容不可。 沈容道:“叫他把礼物放下,人可以离开。” 沈宜笑道:“五姐姐,你以前可不会轻易收他礼物的。” 小钏、小链从厨房取来了精致的点心,沈宝接过,小心地摆放在花园中的石案上,“九妹妹说差了。我觉得郡主做得对,送上门的礼物,为甚不收?这是瞧不起人,更是打人脸面的事。既便他是小国太子,郡主瞧不上也没必要结下仇怨?连伯父都说,不可与人结怨,我们沈家虽是未来皇后之家,也要待人和善,行事恭谨有礼。” 沈家薇抿嘴不说话,她现在在桂花诗社,可是最风光体面,有许多官家小姐、富贾小姐争着与她交好,声声唤着“薇乡君”,早前说她不好的都支字不提,就连社长、万十七娘等人还说《地府游记》真正的作者是沈容,这个故事就是她口述的,她们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整理。 早前署名的姑娘都不敢抢沈容的声名,沈家薇自也得放弃。 自己有名,与有一个当未来皇后的姐姐相比,沈家薇还拎得清。 沈宝欠了欠身,“郡主,宝儿给你做了燕窝羹,我这次少放冰糖,如果郡主吃着味淡,可以放冰糖粉。” 沈容对画梅道:“画梅,验毒!” 沈宝的面容沉了又沉:她是傻了才害沈容,这可是未来皇后,她还指望沈容将来提携董绍安。 沈容勾唇道:“宝乡君,不是我信不过你,着实是我莫名中毒又莫名地连太医都未查又解毒。那些人也不想想,本郡主乃是九天凤凰,这种凡俗毒物岂能毒到我,可中了毒到底不好!还是得验验!” 太医们解释不清,沈容突然毒发昏倒,五六名太医忙了一宿,还没弄清楚是中了什么毒,沈容就自行解毒了,于是乎,所有人都把这归结于:凤祥郡主乃是九天凤凰转世,百毒不侵。 画梅应声,画荷、画梅不是早前潘氏给的两人,那二人早就被九皇子贱卖他乡不知下落。这两位是宫里皇后娘娘千挑万选,挑了最聪慧灵敏的宫娥赏赐给沈容,很得沈容之心,比画菊还要得宠得力。 不远处,沈宪正风风火火地奔来,跟头跟了六七个小厮。 沈容问道:“六公子,事儿办得如何?” 沈宪笑答:“回郡主话,今儿又去店铺里催了一遍孝敬,收了六万多两银子。韦舅爷可是帮了大忙,要不是他出面,还收不到这么多呢。” “三万两给我,三万两送大老爷那儿去,零头就算作你们的辛苦钱。韦舅爷那儿改日自有夫人赏他辛苦钱。” 沈容想到这些孝敬迟迟收拢不上来,啐骂道:“那些商家明明富得冒油,居然与我叫穷,我的伤还没治好,就敢断了孝敬,我的伤往后还治不治,这要治好,可得花不少钱。” 他们既然有钱,自然就该孝敬她一些,没有太平盛世,商家如何做生意。 几人姑娘围着沈容嬉笑了一阵,沈宝更是将沈容捧上了天。 第166章解毒圣丹 悟明大师回到报国寺,当即就进了禅房。 白真大师看着传说中的空桑丝绳:血迹斑斑,深深浅浅,色浅处是粉,色深如黑,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愧是一根漂亮的丝绳,不知晓的还以为这深深浅浅的血色是花纹。“梦周,这如何用?” “用她的泪洗空桑丝绳,可去血污,恢复圣洁。”梦周答出,低声附到沐容耳畔,“沐九娘,老祖宗知你听得见,你哭上三滴泪来,用泪洗丝绳,你体内的毒,我与白真大师替你逼出来了,你太虚弱,需得留在寺里调养几日。来,来,快哭!就想你最难忘的事,泪是世间最圣洁之物……” 让她哭! 沐容这会子浑身无力,别说哭,就是说话都没力气。 她努力地想,想老太君,想她穿越前的孤苦无依,又想她心仪的搭档爱耍酷,却总不接受她的感情…… 或喜或悲间,眼泪便自眼角溢出。 脸颊上淌过了热血,沐容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演戏艺人的资质。 梦周拿着空桑丝绳接在眼泪处。 一滴、两滴…… 无数滴。 当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草纸上,不到片刻就化成了黑红色的污血,“此乃沈五娘之血,色泽黑红,便如她之心性一般已污。” 正常的血液,是鲜红的,色正,这样的人顶天立时,一腔热血。 还有一人的血虽看似鲜红,却带着一股子冰凉,这样的人心性情感凉薄,待人冷漠。 悟明大师道:“梦周亦是出家修行之人,何不点渡一二。”他瞧这梦周带着一股子邪性算计,虽瞧不出梦周算计什么,悟明心里总不踏实。 “这种事适合你们和尚去做,那丫头前世凄苦,死前冤气冲天……却结下了宿缘……”梦周的声音飘入沐容耳里,梦周在“冤气冲天”四字后结巴迟疑是何意?就似有什么不能言明的隐讳之事。 沐容忆起前沈容逝后,她附在沈容身上半年之久,并代沈容报得大仇,难不成,这是她与沈容之间结下的宿缘? “官司难缠!是善是恶,自有分晓。”梦周念叨着,挥着拂尘,将空桑丝绳挂在沐容的脖子上,口里念念有词。 在他的吩咐下,悟明、白真配合着他,沐容的体内飞出闪出一只浴火凤凰,只片刻,凤凰低鸣一声,就像被人猛揍腹部,承不住压力,吐出了一枚心形之物,三人凭空一指,那心形珠物重重一跌,化成一道流水,直入沐容脖颈处。 沐容近乎呢喃自语:“佛骨笛在我脖子上……” 梦周道:“你这丫头,怎就不贪心呢?”明明早就想要问心石,可现下却违心地称赞沐容,他一早就知道沐容得了问心石。 贪心,怕她也是有的,只是在莫名受到生命威胁时什么宝物都可以放弃。 性命与宝物相比,她还是更重前者。 梦周摘下脖子上的佛骨笛与玉佛。 悟明大师惊道:“这是玉佛,问心石乃我佛门圣物。” “你老眼昏花,且瞧清楚这上面是什么?” 三人定睛细瞧,却是一个白玉仙子像。 白真大师问道:“沈家的石氏?” 梦周道:“问心石,最初有形,后来无形,乃是天地灵物圣宝,它最后一次接受香火时,就是从这人身上得来香火,化成此像模样。至于为何化成一尊白玉……” 他却是不明白了,当年他在陈留城偶遇沈容,戴在沈容脖颈上的乃是一枚翡翠玉佛,可此刻从沐容身上取出,又化成了一枚纯白色的仙子像,触手生凉。 碧绿色变成雪白色,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是沐容早前中毒之故?问心石吸去了毒性?不对,毒血是被他们给沐容逼出来的。 “待我带回观,供奉三清道君神像,不出百日,就能化成三清道君模样。”他小心将玉人像寻了根丝绳系挂到脖子上,抓了沐容的手腕,细细地诊了一遍,“此次受大罪,要不是早前有夜龙逼毒,后有我们二人再逼,她的小命早就玩没了。” 白真大师笑盈盈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梦周轻叹一声,“但愿她能不改初心。”他起身挥了挥拂尘,“说起来,这丫头也算是我们三人的俗家弟子了,身子太弱,贫道得了她赠的圣物,也回赠她一份礼物。”他掏了个瓶子出来,从里面倒出一枚绿盈盈的丹药,喂至沐容嘴中。 悟明大师一阵眼馋,“道长所给可是解毒圣丹,也赏老讷一枚。” “赏你?把佛骨笛送我,我就送你一枚,此枚圣丹价值连城,老道炼了多少炉,方才炼成功一炉,成丹率还只得三成。”他挥了挥拂尘,蓦地转身,“老道去也!此事已了,没过三五年不会再入俗世红尘,遇上这个臭丫头老道都快被拖累死了,又消耗了我三成内力,得回观中静养……” 还真是小气,不就是一枚丹药,他居然不给。 然,不多时,梦周道长又回来了,“你们俩,谁拿我的丹药小瓶了?” 白真大师很是鄙夷。 悟明大师一脸无辜。 他们是和尚,明讨不给,自便作罢,怎的怀疑到他们身上。 白真、悟明皆是心性高洁之人,又是得道高僧,怎会偷拿梦周的东西。 梦周道长仰头望天,“屋顶那小子,是不是你偷的?” 夜龙翻身纵下,揖手道:“晚辈在给几位前辈护法,绝不敢做此等行径。” 从梦周道长身上偷东西,他不想好了? 这样的前辈,可以敬重,绝不可开罪。 “若被老道寻到是谁人偷拿了去,先让她吃吃苦头。”梦周道长在周围寻了一遍,没寻到丹药。 梦周道长不按常理行事,说话行事半点不像得道高人。 悟明摆了一张白纸,面含浅笑,“梦周道长,留下一份墨宝。” 梦周扫了一眼,颇是不屑地道:“你让贫道写,贫道就写?” 悟明笑,笑得温和无害,握着墨棒正用心地砚磨,“此乃盛唐供墨,若道长留下墨宝,贫僧愿赠送你一块。” 盛唐时期的供墨,这可是古董好物。 梦周眨了眨眼,俯身闻嗅墨香,“正宗的佛香松油墨,难得一见啊。” 悟明意味深长。 梦周执了笔,思忖片刻,挥毫游动,“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宛似游龙,行如流水,气势不凡。 梦周将手一摊,“上等徽墨两方。” 悟明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双手奉上,没有不舍,只是定定地看着梦周的书法墨宝。 梦周似感觉到什么,转身消失不见,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清远快奔进了后院,“禀白真师伯、师父,宫中来了位大总管,说……说要接梦周道长入宫论道。” 悟明道:“梦周道长来此小坐早已离去,我报国寺不知其行踪。”他对清远道:“令西凉沐家的人将沐小施主送往香客房,安顿在早前沈五娘住的院子里,那里清静适合静养。” 两位大师出了禅房。 夜龙从屋顶跃下,面上的担忧之容难以控抑。 沐容蓦地睁眼:“夜大哥……” “沈五娘该死,平白累及了你。” 沈容行事张狂,也不知她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被下数种毒药。沈容毒发受性命威胁,可沐容却遭了池鱼之殃,空桑丝绳将毒气引到她的身上。丝绳的血,是沈容的;而丝绳上染上的灵魂气息,却是沐容。 也难怪空桑丝绳为护主,将毒气引到了沐容身上。 “夜大哥,这都是劫数,怨不得旁人,今晚子时就要下注,我回香客房写给你。” “不,你身子要紧!” 沐容展开双手,手里有一次小瓷瓶,“这是解毒圣丹,夜大哥行走江湖,吃上一枚,许有用处。” 夜龙心下感动,“主子……” “我视夜大哥为家人。我昏迷之时,夜大哥守在旁边护法。以前容容没有家人,遇到沈家人,以为是家人,才发现原来不是。再回到沐家,我很珍惜,可总觉得他们待我并非真心,没有原因,就是一种感觉。夜大哥是我此生第一个视若家人的兄长。我希望,爱护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活得快乐幸福。夜大哥,吃一枚,这里头似有两枚,回头我再给白爷爷一枚。” 夜龙扒开塞子取出一枚,细细地审视,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沐容道:“我在书上看到关于解毒圣丹的介绍,此丹未中毒就能服下,一旦服下,百毒不侵,最有益处。” 夜龙方将圣丹塞入嘴里,将瓶儿搁回沐容手里。 他还真没留意到沐容,何时下手偷拿了梦周道长的瓷瓶。 也许梦周道长还不知道是她拿的;又或者梦周道长知道,却有意将解毒丹药送给沐容。 “夜大哥,人生在世,钱财并不重要,你要好好的……” “嗯!”夜龙的话不多,但心里是温暖的,就凭沐容一句“我视夜大哥为家人”,这一辈子,他就算为沐容生、为她死又有何妨。 他早没家人了,还有一个能将他视为家人兄长的小妹,有一个他也看重的妹妹,为她牵绊,当真不错。 沐容将小瓷瓶塞到自己的荷包里,这瓷瓶只得姆指大小,着实够小的,若放到旁处,都容易弄丢。 睡至黄昏时分,沐容的精气神恢复六分,强打着精神坐在案前看紫嫣准备的资料,陡然间,在赵国文才女三名人选里豁然看到“硕王妃沈宛”五字。 沈宛回京了! 关于赵国参赛者的名单,与其他几页不同,就像是临时加进来的,不,准备的说,墨汁比那几页更新,更淡,难道沈宛是临时决定来大周京城的? 她的出现,是为了替沈容治伤,还是为了回京探望幼妹? 对沈宛,她曾视其为姐。 可假的就是假的,她曾是一抹游魂,没有亲人,拥有的是绝\世孤寂。 躯体是沈容的,情感也当属于沈容。 她借宿在沈容体内时就像是暂时寻到的驿站,天亮了,梦醒了,便要离去。 沐容重新进行评估测算,重新就出现了最强十人组,这一次有文武才子才女,又要从中删减评估,沐容组合成各五组最有可能的人,各有四组比赛,便有二十组可能。 春香拿着单子,一脸迷糊地看着沐容,“九姑娘,真要去下注?” “就当是玩玩,若是赚了,就给报国寺捐给香火钱,你别忘了,我这命还是报国寺的二位大师给救回来的。” 阿碧有些担心地道:“姑娘也不用一下子买一千两银子的,这一圈买下来,可是二万两银子呢。” 沐容有些不耐烦,“春香,照我的吩咐去做。” 春香应声是,趁着天未黑,骑马回了西凉行馆找沐二爷。 沐二爷问道:“姑娘哪来的二万两银子?” “说是找范大人借了五千两,明明都病了,还在那儿算了半天,我与碧姑姑也瞧不懂,倒是她说得头头是道。二爷,你可得给姑娘买了,回头要是中了,奴婢没给卖,姑娘一定不高兴,这可是她病着都要算呢?” 沐二爷接过,看了眼单子,“既是她要买,就给买了,我们沐家又不是玩不起。” 人病着还忙着计算,想来是有几分信心的。 沐二爷心下感叹,索性他也买上一些,不用太多,一组百两银子,二十组下来就是二千两,也是承得住了。 沐容半躺在佛榻上,直直地盯着屋顶,也不知夜龙今晚是否会出现。 夜入二更,一阵迷离的香气掠过,夜龙如期而至,取了解药香一绕,“主子,得罪了!” “夜大哥,往后私下就唤我容容吧。” 沐容从枕下取出四张单子,照着下注吧,编了了文武男女组,“我身上没问心石,也不知能否买中。” “主子是靠推测买中,不是全靠问心石。” “但愿借你吉言。” 西凉让她参加的琴艺组大赛。 现在她病了,无人挑战鬼医,倒并不够成什么威胁,她依旧照了上届的惯例进行估测。 春香在头日黄昏离开,直至次日黄昏,人未到,就欢天喜地大吃:“姑娘!姑娘!你买中了,哈哈,二爷拿回好多银票!” 阿碧出了房门,“姑娘病着,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五皇子那儿可查出是谁给姑娘下的毒?” 春香摇头。 秋香恼道:“你只顾着银子,把姑娘的事都抛脑后。” 春香八卦地道:“行馆里有二爷、十爷盯着,敢对沐家姑娘下毒,十三姑娘不会放过她。听说好几个姑娘都有嫌疑,冯六娘被人揭发,说她喜欢睿世子;还有荣兴郡主,她总与我们姑娘为难,她也有嫌疑……” 春香现在看才女组的人,除了与沐容交好的,其他人都有嫌疑,都像是在背里给沐容下毒的人。 而沐容中毒的真相,沐容只告诉了梦周、悟明、白真、夜龙四人,其他人听说了,只怕也不信,着实这事太过离谱。 因沐容中毒,沐二爷、沐十爷私下里亦在彻查,想查出是谁动的手脚,可查了几天,也不了了之。 沐容悠悠道:“春香,进来。” 春香进了屋,“姑娘算得真准,二爷乐坏了,而今是十二万五千两银子。” 二万两本钱,一下子就赚了十万零五千两;沐二爷的二千两也成了一万零五百两。 沐家虽说是富贵门第,可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沐容道:“明儿给寺里捐二万两香火钱。这种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这只是我运气好,得上天眷顾。” “怎是姑娘运气好,姑娘算得如此辛苦,方赚得银子。十爷和十三姑娘听说后,还说下次她们也要下注。” 沐容道:“下次带着他们玩就是。”她掏了几张纸出来,“你画给我看,是哪组买中了。” 春香提了笔,将四张纸各圈了一组。 沐容拿了早前的单子比对,似瞧出了什么规律,释然一笑,“原来如此!齐、周、凉三大国在四组赛事皆有人进入前五,又八个名次,倒是均稀分配给五小国,五小国多的两人,少的也有一人入选,也算是给五小国颜面。看起来是公平应赛,这也是大周皇帝的意思,此事行得隐密,一般人瞧不出来。” 大周至德帝果真为做人,大小国的颜面都给足了,而且还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下个休沐日争夺前三名额,再下个休沐是各组第一争夺赛。” “今日可有人挑战鬼医?” 春香道:“有,听闻是幽兰诗社的崔十一娘失败了,被鬼医逼着选茶水,三杯茶水,只有一杯无毒,听说中了断肠散之毒,被太医们抬下去,大家都说这毒难解。” 崔十一娘是崔鸣凤的堂妹,她入幽兰诗社是崔鸣凤引荐的。 谁不想在斗琴时胜过鬼医,不但可以扬名,还可以让鬼医给沈容治伤,这一下子就让沈容领了情。大周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文武赛事,真正的用意就是要有人在琴技上打败鬼医,让鬼医兑践承诺,好让鬼医出手治伤。 春香继续道:“青松诗社周元朗挑战鬼医失败,他运气好,选中无毒茶水;四方馆诗社的潘伦挑选鬼医,再次失败,身中七日绝命散,此毒无解,只能七日可活;又有罗玄离挑战鬼医,听说也中毒了,他所中之毒难解,只怕也活不了几日……” 三杯茶水,一杯无毒,这考的是各人运气。 潘伦身中七日绝命散,这也是无解之毒,但若鬼医能出手解毒,许还有一条活路。 想到潘伦,此人并无过人之处,琴棋书画虽会,听闻琴技最优,只与才子才女倍出的京城来说,就他那琴技,当真算不得出色。 春香道:“鬼医放出话,七日后休沐日再有人挑战便升到五杯茶水,有四杯有毒,只一杯无毒。” 鬼医可不是浪得虚名,亦正亦邪。他是医者,却亦是鬼者,但凭他自己高兴,才不会管你会如何,请他出山,未名山庄就花了天价。 秋香惊道:“鬼医不是神医?她就不给人解毒。” “解啊,他放出话来,一份解毒茶,八十万两白银,少一两都不成。他还说,此次他出山,是有故人上门求助,给了一百万两银子。” 故人…… 鬼医的故人是谁? 是夜龙?铁狼?定然是未名山庄的人。 沐容知晓鬼医的出世是未名山庄有人出面相请,可这人是谁,她问过夜龙,夜龙的回答是“属下答应了那人,暂不说出他的名字。” 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夜龙对沐容很是忠心,他不愿说,沐容便不再追问,她不想让夜龙为难,像夜龙这样的人,都是极讲诚信的。 沐容卧床静养了两日,精神大好,继续绑了沙臂、沙腿习武练字。 这日正写字,清远过来道:“沐九娘,白真师伯请你去禅房陪他下棋。” 沐容换了中原服饰打扮,领了春香去禅房。 悟明大师正盘腿坐在一侧。 白真面上有极轻浅的恼意,若不是沐容对他们二人曾朝夕相处,很难瞧出来。 “白爷爷恼了?” 白真冷声道:“不就是要与他对奕一局,只说他不会,出家人不打诳语,是棋臭还是不会,真拿老讷当傻子?” 悟明多年来,被白真软的、硬的、讥讽地试了无数回,就是要他陪白真下棋,可他就是不愿意,从来没与白真对奕过。 沐容盘腿一坐,对外头的春香道:“春香,你回去吧,我陪白爷爷下棋,晌午就在禅房用斋包。” 春香应声“是”,有些好奇:姑娘并没来过大周,怎的与这两个大师交情匪浅的模样。她想不明白的事多了,比如姑娘会下注,而且还很会买,二万两银子变成十二万五千两,光是想想就让人欢喜。 白真大师恼道:“悟明,昨儿容容给你寺里又捐了二万两银子,她身体虚着,告诉斋房的弟子,往她院子里送些好的去,你别抠门得连些像样的饭菜都不给。” 沐容是个爽快大方的,人家在报国寺养病,虽是寺中吃斋,可也得做些有营养的去。 悟明笑道:“师兄对报国寺的账目倒是清楚。” “能不清楚么?容容可是寺里最大的香客,除了她有谁一捐就是上万两?” 悟明今年正月十五还收到沐容捐的几十万两银票,这些银票都被他令弟子换成了白银,藏在寺中的密室之中。这会子,悟明还在欣赏着梦周留下的墨宝书法,瞧得目不转睛,就似任何事都不能吸引他的目光。 白真瞥了一眼,“悟明,梦周的书法你看久了,还没赏完。” 悟明悠悠轻叹,“字如人,人如字,世间大多数的人,字人如一,像这样风格南辕北辙者真是太少。白真师兄,你来瞧瞧,梦周的字,看似如行云流水,实藏杀戮谋略,笔锋如剑,一横似刀,这等犀厉的字体风格,着实让贫僧感到意外……” 与梦周的修为,着实相差太远。 梦周这个人,要不是掩饰真我,要么就是心有大抱负。 沐容听到此处,离了棋盘,亦静静地立在悟明身后观赏梦周的书法墨宝,“白爷爷,明爷爷说得没错,梦周道长的字,隐而不发,实藏雷霆之势,就是看似一面平静的湖,湖下却暗潮汹涌……” 白真见二人皆如此评价,亦走到案前,细细地看着那一行大字,“梦周确心藏抱负。” 他不是世外高人,怎会有如此风格的字。 他的字,应该是云淡风轻,应该是如明月入怀,不该带着一股杀伐、更不该拥有一股子难舍的气势。 沐容与白真、悟明二人亦有同感。 梦周此人不是太过伪装,就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白真大师定定地看着棋盘,“梦周教你的?” 他输了!而且这次明明是沐容必败的棋局,她居然转败为胜了。 “老祖宗忙着呢,可没时间教我下棋。沐家有一座仅次于皇家藏书阁的大书房,里面有历代先祖攒下的书籍。” 悟明最喜欢藏书,不仅藏书,还藏人的书法丹青墨宝,以为此乐。“与报国寺藏书阁比,如何?” 白真的喜爱就是与人奕棋,并身在其中,陶然自乐。 沐容凝了一下,“明爷爷的书没沐家的多,报国寺最多的是佛经,但沐家的藏书阁也有好些佛经,虽是常见的,却也很齐全。农、工、商、史、政、经济等类的书籍报国寺远不如之。棋谱,报国寺就没沐家的齐全;琴谱,也没沐家的全;沐家有舞谱,秦王阅兵阵、秦王出征舞,名目极多;亦有盛唐时的《菩萨蛮》、《霓裳舞曲》等。” 白真大师的眼睛奕奕放光,“都有什么棋谱?” “战国阴无名编写的《战国棋谱》,有西施与勾践的棋局、有孟尝原君父子对奕棋局、有吕不韦与赢人对奕棋局、还有秦始皇与李斯对奕棋局……” 她一一数出,但凡战国有些名气的古人,似乎有属于他们的棋局,那一套棋谱着实太过精奥,但凡爱棋的,不看上一看,也太过遗憾。 白真大师一脸羡慕。 第167章 圣物 《战国棋谱》,竟有西施与勾践对奕之棋局,说的这些人,可都是战国时候的人物,听起来,还都不错,甚至还有商鞅与门人对奕的种种棋局等,听到白真耳里,恨不得立时插上翅膀去沐家拜访。 当年,他可是去过沐家的,怎的没听说这样的棋谱。难不成,这些棋谱藏在只有沐家人才能看的密室之中。这各家之中,总有一些珍本、稀本是不会给外人瞧看的。 悟明大师乐了,笑道:“看你的模样,是动心了吧?你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棋谱,这本棋谱我打赌你一定没看过。” 着实是白真大师表现得太明显,双眼放光,悟明大师认识他几十年,几时见他如此过,只怕听沐容一说之后,白真大师不日又要出门了,下一个地方定然是晋阳沐府的藏书阁,一定要把人家的棋谱都瞧看一遍,他方才会尽兴而归。 一个时辰后,白真大师意外地看着棋盘:“老讷输了!老讷居然输了两子半……” 这什么情况? 悟明大师有些赞赏地看着沐容,“容容这几月很是用心?以前与白真奕棋,赢的定然是他,就连宗卿对奕,也极少胜白真大师!” 白真大师当即跳了起来,丫头的棋艺进展迅猛,看来是得益棋谱,“老讷要云游天下去了!” “白爷爷,圣丹……”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只小瓷瓶,白真大师一把接过,启开瓶塞,闻了又闻,“悟明,老讷知道你想要,要圣丹,就与我对奕,赢了我的棋,我就给你。” 悟明大师很想要,却按捺住出激动之色,“白师兄喜欢,且拿去。” “你不是以收藏各类宝贝为乐,真不要!不要他日我便送人。” 外头,传来一个阴狠的声音:“臭丫头,真是个臭丫头,拿着老道的宝贝送人,我是你老祖宗,你怎能胳膊肘往外拐。” 沐容吓了一跳,这个声音的主人已闪入了禅房,吹胡子瞪眼地盯着沐容,“臭丫头!你认不认错?偿” 沐容揪住自己的一对耳朵,“老祖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是会炼么?你就再炼几炉,成功了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以后老祖宗能炼出很多很多的圣丹……” “你当那是做饭,做熟便能吃?光是那些药材,便是天下难寻的,老道好不容易凑齐一炉……” 不等他说完,沐容摘下脖子上的空桑丝绳,“我送给老祖宗,就当是圣丹的药资。” 梦周道长迟疑地看着沐容,“我没给你吃解毒圣母?你还偷拿老祖宗的宝贝?” 沐容嘟着小嘴,“以老祖宗的厉害,早前发现是我拿的,你没有点破,不就是想借着我的名头送出去。你是道门中人,他们是佛门中人,两门弟子……嘿嘿,好像不能太友好。” 她说的都是什么破道理,那三枚解毒圣丹可是他的宝贝,岂有平白送人的道理,他拿出来,还不是看沐容是他的后人,又是个聪明丫头,他才忍痛割家。可这丫头倒好,竟从他身上把圣丹给顺走了,还说得头头是道理。 梦周道长被说中心思,喝了一声“给我闭嘴”。 沐容又歪着头,“是我瞎猜的。老祖宗想要我的空桑丝绳,故意让我犯个小错,再让我交出来。如此漂亮的白玉佩也只得空桑丝绳才能配得上。老祖宗好像经常丢东西,没个宝贝丝绳系着,还真不安全……” 空桑丝绳,可是有灵性的宝物。 梦周道长面上露出一抹浅笑,“瞧你孝顺,你拿我的圣丹送人之事罢了,再无下次。”他动作很快,当即掏了玉人像出来,往空桑丝绳上一系,套在脖子上还怕被人偷盗了去,咬破指头滴血认主,末了往衣襟里一塞,轻柔地拍了又拍,往后再不用担心被人盗走。 白真大师道:“我们结伴云游天下如何?” 不等梦周道长答话,白真大师拽了他就走,一转眼,不见二人踪影。 悟明道:“老讷打赌,你白爷爷定是去晋阳沐家藏书阁看棋谱。” 沐容微微颔首:“能让白爷爷如此感兴趣,大抵也只棋谱。”她顿了片刻,“明爷爷的棋艺不在白爷爷之下,你为何从不与他下棋?” 悟明了然一笑。 沐容道:“你告诉众弟子,说你怕被他缠着下棋,要容容看,不是你怕他缠,是你想经常与他谈经论禅,你越不与他对奕,他就会越是心生挂碍,每隔几年就来一趟报国寺,这多有意思。” 悟明道:“南方福州有座普贤寺,曾有高僧爱棋,他与之对奕三局,大胜三局,从此再不去南方。老讷授梁宗卿棋艺,就是让宗卿与他对奕,弟子都能胜他,岂不是老讷的棋艺更胜一筹。”他将手拢在广袖里,戒备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白真与梦周二人,想来已在十里之外,容容,你陪明爷爷下两局。” 也不管沐容同不同意,他便开始收拢黑白棋子。 各执一色棋子,悟明先落了一子。“容容可不是大方之人,心有善念,却不会无故大方,你为何要把空桑丝绳送给梦周?” 沐容呵呵一笑。 悟明则在追问:“何故?” “明爷爷,我在沐家藏书阁里曾看到一本古籍,虽是抄录,但觉得里面所讲之事,十之八、九是真的。据古籍所载,空桑丝绳可不是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细绳,而是一条用九百九十九根九丈长的空桑丝炼成的神鞭。如果我没猜错,空桑丝绳也就用了一根丝挫成,如果只得一根,剩下的部分又在何处?” 沐容落音,又道了句:“冰玉挂绳就如珍本名籍,有可数几本,却并非孤本。老祖宗爱丢东西,若他身上的问心石丢了不一定如何生气。” 只一根丝,而非全部,留下对她并未甚好处。 上次沈容中毒,却借空桑丝绳与问心石之力渡到她身上,她不能在同样的地方再跌倒一次。 悟明听到此,“冰玉挂绳被分成了几部分,问心石呢?据老讷所知,问心石在最初可是一块鸡心状的巨石,之后再无人瞧见过,就算是修炼有了灵性,也不当变成姆指大小一块?” “如果冰丝鞭被分成了若干的冰玉挂绳,不排除问心石也分割成几个部分。问心石一部分的神迹便如此惊人,若是其他几部分融为一体,岂不更是神奇。” “佛骨笛呢?” 她拿着的两截佛骨笛,分明就像个小哨子,只得两节,而据古籍所载,佛骨笛可是九节的,从古籍的图绘所示,她得到的佛骨笛只是最下面的两塔,这笛子很是奇特,上端粗、下端细。 “据古籍记载,佛骨笛原有九节,是由九节组成,可现下只得两节,其他七节又在何处?” 悟明不由笑道:“你这丫头还真狡猾,献出宝贝,感动两个老家伙,不曾想,你不愿要,是因为它们根本不全,这凤石……” “凤石是全的,但凡有灵性的琥珀、水晶,都可由得道高人将凤灵封印其间,凤石相传是女娲的眼泪所化,其实是上古殒落的凤神死后灵魂无依,被女娲娘娘将凤神的残魂碎魄印在琥珀之中。在机缘巧合时,遇到有缘人,凤灵便可重现人间。” 可世间的传说却是:凤石乃是女娲娘娘悲悯众生流下的眼泪所化。 悟明大师仰头,“这古籍也在沐家藏书阁?” 沐容肯定地点头。 报国寺没有的书,大周皇家也没有的书,沐家有。他是不是也云游天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悟明大师心下给猫抓一般,他最爱收集书籍,居然有他不知道的古籍,他一定要去沐家看书,最好带上两个弟子前往,让他们给他抄自己看中的书。 悟明大师如此一想,再也坐不住,又想了半炷香,沐容看着这棋盘,她输了!输了七八子。 她有心下好,悟明心挂书籍,居然还赢了他。 “容容,瞧见了没?这叫无心插柳!我无心棋奕,却比白真下得好,有时候无心之举更胜有心……” 悟明大师说这话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她什么? 沐容呆呆地盯着棋盘,她怎么就输了,明明记得悟明大师很少下棋,而且他的棋艺不见得比白真大师高多少。 几日后,夜龙夜探沐容,沐容写了几组下注法子给她,文武才子才女,五进三大赛,各有两组,照着之前的法子买进。 而另一边,沐容让春香拿了三组买进法子去下注。 次日黄昏,结果再次出来,阿碧、秋香张着小嘴,能塞鸡蛋。 “照姑娘说的买,又买中了,这次十万两银子,变成六十万两,二爷、十爷、十三姑娘都快乐坏了,二爷买了三万两银子的,涨了六倍变十八两,十爷买了五千两成三万两,十三姑娘与人借了银子,凑成了一千两,也变六千两。” 沐容叮嘱道:“告诉他们行事要低调?” 春香连连点头,“姑娘,我与二爷叮嘱过,十爷、十三姑娘信了二爷的话,说是找人占卜得来的。二爷赚了银子的消息一传出去,连五皇子、睿世子都说要下注,还说下回一定会赚得更多。” 沐容神色淡淡,“且把银票收好,待回晋阳交给老太君。晋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看着气派,家里的花销也不少,能抵挡一阵子。” 在阿碧三人都敬佩不已的眼神里,沐容蓦然转身,拿了本《沉浮》瞧了起来,琴谱已经背熟了,接下来就是熟练弹奏,这几日在报国寺一直在练琴,离下一个休沐日还有几天。 春香静候着沐容弹完曲子,垂首禀道:“姑娘,五进三大赛时,有人向鬼医挑战琴艺,倒比前几次的差,音没错,却少了琴韵,鬼医一恼,上了七杯茶,只得一杯无毒,此人饮下之后,七窍流血而亡,死相极惨。”、 这大抵是挑战鬼医数人里,成绩最好,也死得最惨的。 音未弹错,却因少了琴韵而技低一分,还是被鬼医逼着选毒。 “奴婢听说,第一才女的赵国硕王妃、肃王府八郡主南宫皎也想挑战,可南宫皎的夫家不允,只得打消此念。赵国硕王妃近来正在赵国行馆日夜练琴,听说现在已熟记琴谱,最少时只错三个音,如果再练几日,定然能一音不错。” 沈宛与沈容的感情那么好,如此玩命的练习,定是想请鬼医给沈容治脸。沈容虽是九天凤凰转世,没有一张能见人的容貌,失宠、被轻视也不会是早晚之事,就算做了皇后,也可能是个挂名的。 沐容道:“三天后,我们回西凉行馆。” 沈家,承恩候府。 赵熹又来了,来了五六回,没一次见到沈容。 沈容不会见任何人,除了入宫见太后、皇后,即便那时,也是戴着半张金色面具,只露出漂亮的另一张脸,在宫人的引领下拜见太后、皇后。 每一回送来的东西都不少,从第一次送十八抬到这一次送两抬,加起来都有六十抬礼物,沈容照收不误。 他给沈容写信,表明自己不介意她被毁的容貌,依旧愿意娶她为嫡妻。 沈容洋洋得意,想她沈容魅力无穷,即便毁容,还有一个文武兼备,才貌俱佳的男儿对自己真情以待。“本郡主是傻了、呆了,不做堂堂天朝上邦大国的皇后,要做偏安一隅的赵国太子妃。” 孰重孰轻,她又怎会不选最好的。 她要嫁就嫁大周皇子,做大周最体面的皇后。 大国王妃比小国皇后还要光鲜,而她是大国皇后,夜里仅是想想,就觉得畅快无比。 赵熹要入沈府夜探,可沈府有皇家派来的二十名侍卫,奉命保护沈容的安危,根本不容他接近。 相别三载,他日夜牵绊,而她却不想再见他。她是那样骄傲的人,许是因容貌有损,不想让他瞧见她容貌被毁后的模样。 赵熹任使臣,这是他竭力争取来的,他想送出去多少,回头都能再赚回来,可她不想见她,而他又听闻依旧有人成为最大的赢家,只幕后之人身份神秘,武功高强,根本追不到他们的行踪。这些日子,大周京城的几大钱庄,总有人提走巨额银钱,从十万两到最多五十万两不等,出得京城,就进了城外一个“鬼林”,至此,再没有人出来。 有人说,那是一个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未名山庄。 曾有人争执道:“不是未名山庄,人家叫未名宗。” “不是未名宗,明明是山庄?” 无论如何,这个叫未名的地方,人才辈出。 赵熹对画菊道:“请你家郡主出来一见?” 画菊道:“赵太子,请不要为难奴婢,我家郡主有伤在身,不会见任何人,何况……你还是一个外男。郡主说了,若有礼物就搁下,无他事就请离开。”她不想说狠话,以前的沈容性子温和,很少对下人发火,别说打罚,就是训骂也少之又少。 自从沈容毁容后,性子就跟换了一个似的,而且还爱使小孩性子,一双眼睛就会看钱财名利,甚至于盘算着她的荣华富贵,就这模样,瞧得伍婆子与画菊担忧不已,可沈俊臣父子却为此欢喜,甚至连李老娘都交口称赞。 李老娘夸沈容,还不是听说沈容给家里弄了多少多少的银钱,带来多好多好的荣华,未来的皇后娘娘,她还不得巴结讨好。大难临头,李老娘果决地舍弃了沈俊来,甚至于想舍了沈宝,虽然她与沈宝祖孙面上看似和好,可上次公堂上的事,还是成为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赵熹一手负后,“她就不想见见硕王妃?这可是她世上唯一关心她的人,硕王妃为了求鬼医给她治伤,近来练习《沉浮》十指伤痕累累,赵国的玉肌膏也不知用了多少,伤口初愈便再练琴……” 画菊凝了一阵:沈容以前曾与她们说过,“在沈家,能被我唯一视作亲人的,只有长姐一人。”她最看重沈宛的,沈宛为了她日夜练琴,怕是十指都快要废了。福了福身,“赵太子且等等,奴婢这就禀报郡主。硕王妃抵京次日,曾递拜帖说要见郡主,郡主因身上有伤不愿相见……” 沈容不见沈宛,沈宛心下心急如焚,想到她远嫁异乡,抛下幼妹在沈府生活,先是被沈家所弃送入寺庙三年不问,后回到沈家又遇此等横祸。在她听闻沈容容貌被毁之进,她恨不得代之。 她说服硕王,不远千里,自请以赵国文才女的身份挑战鬼医。别国的应赛才女多是未婚者,唯她一人是已嫁作人妻,撇下两个幼子,就为了让沈容恢复容貌、与沈容相见。现下要带沈容去赵国越加难了,今昔的沈容成了“九天凤凰的转世”,她想:无论沈容如何,到底是她的亲妹,身为长姐不能不管沈容。 画菊禀报完毕。 沈容坐在秋千上,由沈宝、沈家薇二人推着飘飘荡荡,“长姐当年抛下我远嫁异乡,全不顾我死活,当年我娘仙逝,长姐可是在亲娘跟前发誓,一定会拉扯我和二哥顺遂长大。二哥被沈宾和李氏害死了!” 沈宽死了,给沈宽报仇的却不是沈宛。 沈容心下对沈宛有诸多的怨言。 沈宛早前不顾不管她的死活,只顾着她自己个的幸福离去,而今想表现她身为长姐的和善来。 沈容甚至怀疑:沈宛是因为她是九天凤凰的转世才来讨好的。 沈宝听到这儿,面容沉了又沉。 沈容一见,恼道:“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还是我姐妹,我又没迁怒你,你害怕什么?我又没骂你娘,我只是就事论事。” 沈宝怯怯地道了声“郡主说得是。” 这些日子,沈容从外头弄了很多钱回来,一半交给沈俊臣,一半自己留着,还说要她自己攒嫁妆,尤其是沈容听说沈宛出嫁有多少嫁妆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画菊道:“郡主要不要见赵太子,听他所言,大姑奶奶的双手为了练琴快要废了。” 沈家薇附到沈容耳边,“五姐还是见见吧,长姐当年出阁,曾说待你出嫁要添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呢……” 什么劝人话,都不比“添百万两银子”来得实在。 沈宝巴着沈容,是因为沈俊臣不喜她,就连李老娘现在眼里只有沈容,连沈宝也瞧不见。她与董绍安能够订亲,也全是因沈容之故,董府才登门求娶。 现在的沈家姑娘是大周京城最吸人眼球的“贵女”,赌三位皇子谁会登基——太难。但现成的“未来皇后”已定人选,故而文武百官都在争先恐后地与沈家套关系、交情。就连二姨娘现在也有了挑选“良婿”的资本,给莉乡君沈家莉提亲的也是络绎不绝。 沈家薇处,沈俊臣则盘算着给她许个更好的,最好将来能襄助沈容,着实是沈家薇的性子是姐妹里最好的。 沈容听后眼睛闪了又闪,“告诉赵太子,我换身衣裙即去见他。” 赵熹在前院花厅坐了一阵,沈宏闻讯,赶来坐陪说话。 吃了一盏茶,方见一个面带半张黄金面具的少女娉娉婷婷而来,赵熹的眉头蹙了又蹙,三年没见,这真是沈容? 人长高了,身材也玲珑有致,越发像个美丽的少女,可这气度,怎的还不如三年前是个小姑娘时候。 沈宏低声道:“五姐姐自遇火毁容后性情大变,许这三年过得太苦,对其间发生的事竟是一件也记不得。只记得她当年跟着长姐入京,在陈留病倒之事。赵太子千万莫盯着她的脸瞧,她会恼的。” 赵熹连声道:“本王记下了。” 就算她失忆,就算她变丑,依旧是他心里的那只小狐狸。 沈容进了花厅,对沈宏道:“七弟不是在私塾读书么?” 又没有先生,他读什么书? 自打沈容风光,沈俊臣爱面子,不许沈宏再去潘家私塾读书,得空就指点他一二,不得空时,就让沈宏自己读书。 沈宪是个坐不住的,整日跟京城市井上几个小无赖、混混在一处,还四处收“孝敬”,闹得整个京城怨声载道,可众人一听,“这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兄弟,得罪不得,赶紧交孝敬。” 早前因主动凑银给沈容治伤的商户一个个心里暗暗叫苦,当时原想救九天凤凰转世,定是件大功德。哪曾想,沈五娘是个白眼狼,商户们凑钱捐给朝廷,请朝廷给她治伤,她反倒惦记上人家,让人要么一次上回那么多银子,要么以后每月交纳孝敬。 第168章 怀疑 沈宪读书不成,学做无赖混混却是一点就通,没两日就比混混还混混,骂人、训人、吓唬人,甚至打人、踹人,种种无赖用的手段,使得如熟络自在,手到擒来。 沈宏揖手道:“五姐,听说有贵客上门,父亲不在家,不能怠慢。” 沈容将视线一转,目光落在花厅上的两抬礼物上,“赵太子这行事的风格颇有特别,如同冲茶。”带着讥诮,带着不解。 赵熹第一次登门送了十八抬,今儿上门就这两抬礼物? 赵熹主仆没回过神来:茶是越冲越淡。 沈容怕他听不明白,一语道破:“赵太子,你不是最为看重我,就是这么看重我的?这是打发叫花子?” 以前的沈容,是个“小财迷”,是真正装出来,不该拿的东西,她不会沾。现在的沈容,光瞧那一双嫌弃的眼睛,虽一大一小,一只眼神采奕奕,一只眼睛黯淡无光,一瞧就是真的嫌弃他的礼物送上了。 那眼睛小的半边脸被毁容,就连眼皮都被灼伤了。 沈容落坐贵妃椅,“你不是说我长姐之事,说吧,我听着。”蓄着不耐烦,更有满满的不喜。 赵熹心里犯着迷糊,这个沈容的语调、神态,与他记忆里的小狐狸判若两人。 她不是沈容! 此念一闪,赵熹径直冲向沈容偿。 啊—— 一声尖叫,沈容跌倒在地,是被赵熹撂倒的。 赵熹一俯身,勾起她的下颌,厉声道:“你不是小狐狸,你到底是谁?你把本王的小狐狸藏哪儿了?你为什么要冒充她?” 不是! 沈容心下发虚,她失去三年的记忆,不,应该说她大病一场醒来,发现已经过了三年,但其间的空白,依稀听身边人说过三年间的事。 赵熹见她不理,抓起她的脚,动作麻俐干脆地脱了鞋袜,一瞧脚上没有他熟悉的胎记,丢了左足,又去脱右足,待她的一双足都露在几人的目光下,他寻到她右足足踝那个小小的青色胎记,如豌豆大小,“你是小狐狸!”不知是悲,是伤,亦会是喜,他张长双臂就将沈容搂在怀里。 “你这个疯子!”沈容骂着,伸手想推赵熹,怎耐他抱得太紧。 三年前,沈容这样一次又一次骂他“疯子”,他为了让她记住自己,将她丢进明春园的湖水里,为了让她牢牢记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夜访她的闺阁,还与她一起下注赚钱。得了银钱,他得大头,她赚小头,可最后,她将所有赚来的钱都给了沈宛做嫁妆。 嗖—— 剑声豁豁,两名侍卫冲入花厅,大喊:“放开太子妃!赵太子,这是大周,可不是你们赵国,请放尊重些!” 沈容恨不得立马与赵熹划清界限,大嚷:“是他抱我的,他欺负我,把我鞋脱了……”带着哭腔,她是要做大周未来皇后的,怎么可以与别的男子牵扯。 画菊、画荷二人进来,一个扶了沈容却小憩室,一个拾了鞋袜跟上。 花厅上,侍卫与赵熹战成一团。 赵熹打了不多时,被大周数名侍卫团团困住,宝剑架在他的脖颈,“沈容早在三年前就与本太子私订终身!” 沈容听到这儿,蓦地冲着花厅大吼:“赵太子,你胡说八道,谁与你私订终身?你莫要血口喷人。” 赵熹厉声道:“沈五娘,你毁容,心下自卑,不愿承认。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几年,嫡妻之位,我是一直与你留着的。我的心意,你要如何才明白?” 沈容被二画着好了鞋袜,冲出小憩室,奔上前去,“啪!啪!”就是数个响亮的耳光,赵熹的心痛得能滴血,双颊红辣辣地痛着,她的眸子冰冷而还着杀意,没有半分的温暖,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眼睛。 “赵太子,休要诬我名节,我堂堂大周贵女不做,为何会看上你?像你这样的男子,在我大周比比皆是。我可告诉你,我收下你的礼物是给你面子。我长姐出嫁赵国,当年有嫁妆千抬,我不过收你几十抬的礼物,又算什么? 长姐自降身份,嫁作小国王府,那是她不分尊卑。可我沈容,乃是当今大周皇帝陛下赐封的凤祥郡主、太子妃,何尊何卑,我沈容还掂量不出?今次给你长点记性……” 沈容夺了侍卫手里的剑,握紧剑鞘,一剑推进赵熹的肩下,这个地方不会要他的命,但足够让他记住今天的教训。 “我沈容身份尊贵,赵太子下次诬人名声前可得惦量清楚了!本郡主乃是大周未来的太子妃,你休要再打我主意,否则,我定要你生不如死!可知错了?” 蓝锦、蓝袍二人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沈容对赵熹下手,在赵熹被大周侍卫制住之时,将剑赵熹的身体。 赵熹化成了雕塑,眼睛里蓄满不解,亦有更多的痛楚,“我情系于你,有错?” 爱上她,竟是他的错? 沈容几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相别三载,再相逢,他还是他,她却已经变了心意。 沈容厉声道:“我沈五娘只嫁大周皇家,你……不配!更妄想坏我名节,还不知错。”最后四字落下,她又往前推了一寸。 鲜血在浅蓝锦袍上慢慢洇开,散开一朵猩艳的花,释放出最后的冶艳之美。他眸光颤颤,想要抚上她的脸,却无力地垂下,痛,巨痛,撕心裂肺,摧断肝肠,眼中流泻绵绵情意与痛楚,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沈容。 她失忆了,这不是她自愿的,她只是学会了爱惜自己的名节。 她不肯做九皇子的侍妾,宁愿跃入火海。 如若不是天现异象,她早就死了吧。 能看到她活着,他比什么都开心。 “小狐狸,如果喜欢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错,我愿意错下去。” 沈容被这个男人的话惊住了。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要喜欢。 她有些慌乱,松了双手,看他血流如注,看鲜血洇在他胸成,化成一大朵的牡丹花,看着血滴落在地板上。 沈容有一种无法控抑的紧张,移开了视线,“我不会嫁给你,我是大周皇家的人,我的名分已定,你不要妄想!”是的,她必须绝情,今天的事传出去,她就做不成大周太子妃,这个念头一掠,沈容猛地握住了剑鞘,恶狠狠地道:“赵太子,你知不知错?”这是吼,是问,更是怒。 赵熹突地仰头大笑起来,“小狐狸,这三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竟让你变得如此狠毒,你以前虽然故作很凶,可心是软、是善的……”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便毁了你这只胳膊!” 蓝锦看着沈容的模样,她不是沈五娘,一定不是,沈五娘待太子很好,至少下了这样的狠手,“凤祥郡主,今日是我等冒犯。” 沈容似没听到蓝锦的话,大声喝问:“赵太子,可知错?” 赵熹不语。 沈容运足全力,快速扒出宝剑,空中划过一道血泉,赵熹右肩下的伤口立时血渍奔涌。 蓝锦推开制住他的两名侍卫,飞奔而至,一把将赵熹扶住,“太子,你这是何苦?她不是沈五娘,她不是……” “她!她是沈五娘!本王瞧见她足上的胎记,她是。” “太子,你想过没有,一个人无论如何变,她的性情、她的喜好、举止是不会变的。沈五娘几年前虽小,可气质高雅、自信满满,更不会对你下此狠手,她不是!” 沈容最厌恨的事有二:一是,有人用她毁容之事说话;二是,有人怀疑她不是沈五娘。她咆哮起来,“我是沈五娘!天地可证!你们再怀疑我不是九天凤凰转世,我要你们赵国付出代价!” 她就是她! 可每每听身边人说以前的沈容有如何优秀,沈容就有如何气恼。 她就是她自己,为甚她不记得三年里发生的事。 所有的记忆,在陈留生病时被掐断;而新的记忆,是在她毁容醒来后,浑身都是被烈焰焚烧过的痛苦,她的面容被毁了。 赵熹定定地望向沈容,“如果你有朝一日,你恢复记忆是否愿意嫁我为妻?” “赵太子,你别痴心妄想,我沈容生是大周人,死是大周鬼!你滚!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我沈府一步。”她恶狠狠地扬了扬头,想毁她名节,若她名节坏了,就算当了皇后,也会被人耻笑,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名节留下任何污点。 她要做太子妃、做皇后,她要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若恢复记忆……” 沈容呼声“住嘴”,这个人怎的如此固执,非得把她气死才甘心,若他再惹恼自己,她会真的杀了他,“小狐狸,如果喜欢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错,我愿意错下去。”这一句话,撩乱了她的心,即便被她所杀,他也无怨无悔。该死的,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记不得自己与他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若你恢复记忆……” 沈容快要疯了,他还在沉吟这句,“若我恢复记忆,也不会跟你,我的归宿在大周皇家!赵太子,我再说一遍,你此生休要痴心妄想!” 原来,一直都是他痴心妄想么。 他如飞蛾扑火,不远千里来大周京城,就是想看她一眼。 “硕皇婶为你学《沉浮》,日夜练琴,纤纤十指,根根受伤,就算是包着伤口也要练,她与你递了五回帖子,你都不肯见她。她惊闻你毁容,一直愧疚交加,一直……” 她们不是最相亲的姐妹,为何沈容不见沈宛,听他提到沈宛时,沈容还有几分气恼。 沈容喝了声“闭嘴”,“她是我长姐,我变成这样,她也有责任,她练琴是想打败鬼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应该的,我娘亲临终前,她承诺要拉扯我和二哥长大,可二哥却没了,我又毁容了……” 沈宛答应了石氏,就该谨守承诺,沈宛却只顾着自己的幸福,抛下年幼的她远嫁他乡。 沈容想到这事,就气恼不已。 在这家里,她当然知道没人真心待她。 但她,偏要好好活着,活得风华绝/代,活得万众瞩目。 赵熹问:“你可想过,如果她输了,就会被逼饮毒。” 沈宛不是她视作的唯一亲人,如果沈宛因她而死,沈容不会难过吗? 沈容淡淡地道:“不是还有一杯是无毒茶水吗?就看上天的安排。” “那是你长姐,你就一点不担心。” “她不是与北凉大皇子妃、大周藻华郡主齐名的大才女,她既然敢挑战鬼医,就定有把握。长姐如此聪明,何须我担心。” 如果沈宛真的有十成信心,就不会一入大周京城就日夜练琴,而且反复习练的一直是《沉浮》。 赵熹迷糊了,“你真是曾经的沈五娘?她不会如此无情,尤其不是对硕王妃如此漠然。” 以往的沈容,是真心疼爱沈宛的。她们姐妹,表面看着是沈宛在保护沈容,实则是沈容在默默地为沈宛做许多事,沈宛而今的幸福,除了沈宛自己的努力外,更有一半是归功于沈容的静默支持。 “那是我长姐,我们姐妹如何相对,我们心里有数。就我现在的容貌,有什么脸面去见她,我不能见她,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沈容提着裙子,一路快跑地离去,对身边的画荷道:“告诉李管家,从今日开始,不许赵太子入府,礼物照收!” 画菊愣了一下,刚才沈容用剑刺人的样子太可怕了,她的眼里满满都是怒意,她真怕沈容把赵熹给杀了。 赵熹被蓝锦、蓝袍扶起,他轻了一声,肩下的血流得更厉害了。 蓝锦道:“太子,你这是何苦呢。” 他身边的姬妾不少,可他真心以待的唯沈容一人。 沈容,你失忆了,便连性情也变了吗。 你不会在乎我,难道连你胞姐也不在乎? 赵熹苦笑,心下却痛得支碎破碎,他的心在今日已经碎了吧,如果让沈容杀他,为了沈容的名声,为了她的前程,她一定会杀。 什么时候,视名声如无物的她,竟然为了她的前程名声要杀他? 沈容要嫁入大周皇家,要做未来的皇后,甚至还嫌弃他是小国的太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小狐狸。 他的小狐狸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沈宛在如痴如醉的练琴,这些日子,除了练琴便是睡觉、看琴谱。 沐风将赵熹受伤的事说了。 沈宛惊道:“谁说的?容儿怎么会对赵太子下手,他们在一起赚过银子,是朋友,而且赵太子等了她三年,为她留着嫡妻之位……” 沐风咬了咬唇,“王妃,谁都可以说谎,可赵太子负伤归来,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还有……蓝锦、蓝袍不会骗人。他们可是亲眼瞧见沈五姑娘把剑扎入赵太子的身体里,还逼赵太子认错赔礼,不许赵太子再污她名节。” 沈宛很是吃惊。 这就是她的妹妹沈容,曾经那个伪装得很张狂、掐尖的小姑娘,可实则却内藏智慧。 沈宛轻叹一声,“她原是不在乎名声的,可她在乎名节,当年我想用王爷媵妾之名带她去赵国,她就吵嚷着若我如此,便死给我看。而今,赵太子要污她名节,也难怪她要恼,若她未曾失忆,定不会对赵太子如此,可她失忆了……” 即便是沈容,她有不在乎的,亦有她在乎的。 沐风凝了下,“石妈妈不在,可是小环嫂子说……说沈五姑娘这失忆有些古怪。小环说,当年陈留城,沈五姑娘大病醒来,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大火之劫后,又变得不一样。小环嫂子说……” “说什么?” “说现在的沈五姑娘,与陈留城大病前的倒更像一个人。” 小环这么说,是将前前后后沈容的变化细细地琢磨了一番。 陈留城大病后的沈容,行事得体,举止大方,还会为他人所想。 可今次归来,她们听到太多沈容欺人的事,这与陈留城前大病的沈容倒有许多相似之处,她只凭自己的喜好行事,不问对错,只凭她自己的兴致。 沈宛一掌拍在桌案上,“告诉小环,再给本妃胡说八道,我定饶不得她。” 然,小环此刻就立在外头。 小环提着裙子,重重跪下,“请王妃责罚,但在责罚奴婢前,请容小环把话说完。” 沈宛很生气,可小环想说,她就得给一个机会,“你说。” 沈容从来都是她的妹妹,无论是大周京城还是在石台县,都是她最疼爱的幼妹,是她对不住沈容,是她只顾自己的幸福,抛下只得十岁的沈容在虎狼环伺的沈府生活,让她吃尽了苦头。 小环垂首,不紧不慢地道:“王妃,这几年,每次石妈妈提到五姑娘的改变,都会说‘从陈留城大病一场,就像换了一个人般的懂事,招人心疼。’可是这次我们回来,听到的、看到的五姑娘,倒与石台县时一样。 五姑娘爱钱,更把钱财看得极重,到了她手里,想让她拿出来就不易。而且讨要好东西时,可不会论她需不需要,有用无用。以前更是与四姑娘为敌,一旦起了争执,就会争个高矮,明明每次都争不过,可她还是争。王妃说的话,她更是听不进去,总觉得她自己有礼。 王妃,你再仔细细想想,陈留城里,五姑娘大病一场醒来后,变聪明了,行事得体,懂进退,就连对付老太太也用上了谋略,害得老太太吃了闷亏。 王妃,你原是聪慧之人,连你都想不出那样的整人法子,可五姑娘就想到了,盒子冒火、改梁换柱,不用钥匙就能打开锁……这桩桩件件,以王妃的才识,你做不到,她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赵国后,王妃也曾查典籍,至今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让盒子喷火的,你不觉得这些事太过古怪。还有五姑娘推测谁会在诗词赛胜出,王妃也做不到吧?” 沈容怎么可能在大病一场后,就变得比她还聪明。 如果说,过去三年的沈容是另有其人…… 不可能。 沈容就是她妹妹。 那个足底的胎记一直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沐风道:“小环嫂的意思……是说现在的五姑娘是假的?” “不,我的意思是,过去三年出现的五姑娘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 沈宛道了声“谎谬”,粲然苦笑,“休要再说,你抵毁五姑娘名声不对,到外头跪两个时辰吧,不得再有下次。” 居然敢说以前的沈容是假的! 那样的沈容最让沈宛心疼、喜爱。 小环应声“是”,起身走到院子外头,跪在院门前。 沐风欲言,追到院门口问道:“你明知王妃不信,还要说这些话?” 小环苦笑,“我们都是曾是五姑娘身边服侍过的人,你仔细回忆一下,前后比照,是不是很奇怪。” “如果五姑娘早前是一个人,现在又是一个人,怎会连身上的胎记都一样?” 小环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想,现在才是真的,几年前出现的五姑娘许是假的。” 假的比真的更好,比真的待沈宛更有情意,如果人可以选择,一定会选择假的。 沈宛又在习琴,一声声如倾如诉,可因小环的话,她的心已乱。 沈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让她又恢复成从前刁蛮的那个人,不,从来沈容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此次毁容的打击,太让她难过,也让她受到了伤害,放火要烧死沈容的是沈家人,便是换成她沈宛,在这些变故之下,性子也会改变。 可沈容待沈家人宽厚,还给沈家带去了荣耀,就连庶妹们人人都封了“乡君”,可沈容刻薄对待的是释放了善意的商户。 沈宛亦更喜欢以前的沈容:聪慧、懂礼、知事,晓进退,还懂得低调行事,更晓得如何掩藏起来,讲出的话也有道理,能说服沈宛。 现在的沈容,让沈宛觉得无措。 她们是姐妹,就算沈容毁了容貌,也是她心爱的妹妹。 可沈容却不愿见她。 伤了沈容的容颜,痛是她的心。 沈容对她送的礼物,照收不误,可却没回上一份礼,若是以前的沈容,更懂得回报,更懂得如何替身边人所想,她是那样的善良美好。 可现在的沈容,将一切都视作理所应当。 第169章 沈宛落败 赵熹喝醉了! 醉成了一滩烂泥。 蓝锦、蓝袍二人将他移到榻上,又着太医重新给他包扎了伤口。 赵熹的嘴里一遍遍地重复念叨:“小狐狸,为什么?为什么……” 失忆的人是快乐的吧偿。 记住的人,才受尽痴情苦。 赵熹这样视女人如无物,却独独栽在沈容的手里撄。 二人沉默不语,小心地服侍赵熹躺好,盖上被褥。 太医道:“赵太子受伤颇重,最好卧床静养,不能再挣开伤口,伤口很深,没有两个月是很能复原,再挣开了,就不易痊愈,弄不好整个右臂都废了……” 说中了,病人总要配合治疗。 “小狐狸……” 声声小狐狸叫得蓝锦、蓝袍二人心里发酸。 送走了太医,蓝锦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知道!” 蓝袍吐了口气,“旁的我不知道,但我们的人打听到确切消息,此次文武才子赛,赌坊里有人下大注赢了不少钱。今年三月的大周诗词大会,却无人猜中,让三大赌坊狠赚了一笔。” 蓝锦心下意外,“这是怎么说的?” “大周诗词大会无人下大注,也没人赢钱,三大赌坊是最大的赢家。可是自近来开始,几国的前五赛、五进三赛,却有人成了大赢家。太子令我盯着京城局势,西凉使团里的武才子沐盛昌赚了一笔,而最大的赢家是几个神秘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这与三年多前的情况是一致的。北齐、西凉都想知晓这神秘人的身份,每一次都被人甩脱,而每次消失的地方亦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特点皆是大小诸国的行馆前。” 每次的地方不同,那就是说,是某国所为的可能性不大。 “这不是与三年前一样,当年我们亦派人跟踪,可他们太过机警,每次到了西凉、北齐行馆前就跟丢了。” 谁也追踪不到,可见对方的武功之高。 蓝袍饮了一口茶,“我们的人还打听到,这次沈五娘根本就没下注,倒是忙着让沈六郎去京城各大小商铺收孝敬。” “人家有了赚钱门道,自不屑劳神再赚赌坊的钱。” “赌坊下注,世人以为凭的是运气,可我们都知以前的沈五娘她所依仗可不全是运气,还有成算、谋略、看人的眼光,若非这些,太子怎会对她倾心不已。天下的美人比比皆是,太子想要多少没有,太子赏识的是她的才华。” 现在的沈容失忆了,更是狠毒地将剑刺入赵熹的身体,也此表达她对赵熹的绝决、果断。 沈容做得越狠,对赵熹伤得逾重。 “沈五娘太奇怪了!以前的她,根本不会去逼大小商铺交孝敬,宁可自己凭双手赚钱……” “所以,沐风、小环嫂与我们都才怀疑现在的沈五娘是假的。” “可主子看过她的足,胎记还在。” “弄一个胎记又不是不可能的事。” 胎记都能伪造,还有什么不可能。 蓝锦摇头,“不会,我当时离得近,那不是纹身就是一枚胎记,纹身的颜色更明艳,浮于表皮,可那胎记却是从肌理里长出来的……” 胎记是真,两个人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这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因她失忆之故?” “谁知道呢。” 内室里,传出赵熹痛苦的“小狐狸”。 蓝锦蓝袍相视一望:得想过法子让赵熹忘掉沈容才好。 有些感情就像是刻入骨子,注入灵魂深入,想要忘却又谈何容易。 明日,是争夺第一的绝赛。 三强应赛者将在明日进行争夺天下第一的争夺赛。 文才子的琴棋书画,武才子的骑射武功。 武赛相较于文赛,倒是更简单得多。 沐容写了几页下注单子交给夜龙。 夜龙看了一眼,揖手道:“属下令人着办。” “让弟子们小心些。” “是。”夜龙接过名单,瞧罢之后,问道:“主子明日……” 沐容点了点头,“爆冷门人物,我们不是会赚更多?分堂新址可选好了?” “照主子早前的交代,已经换了个地方。就算沈五娘拥有点滴记忆,也不能威胁到未名宗,昨日已迁了分堂。” “小心为上,这可是我未名宗的基业,更有我宗的若干弟子,马虎不得,告诉紫嫣尽快与柳飞烟堂主完成交接。早前的分堂就照早前约定卖给本宗做生意的弟子。往后各分堂过一段时间就换个地址,传递信息必须用密语本,就算有人截获信息,也瞧不出真实内容。往后每季由专人传递密语计算公式,就是密语专用本也要多备几本,就照我早前教的法子更换。” 沐容想的密语,就是用一套书,写上第几页、第几行第几字,用最简洁的语言传递信息,江湖中曾有人截取过未名宗的信息,可上面全都是数字,谁也看不懂,他们自然不知道,这是需要对照密语本翻译后才能瞧懂的,也因此,未名宗在江湖上的名声突然崛起,成为最神秘的江湖组织。 夜龙沉声道:“主子明日应赛,属下会易容保护。” “有劳夜大哥。” 夜龙道:“这是属下应尽的本分。” 沐容问道:“夜大哥与铁楼主生了误会?” “不过一些小事,属下会处理好。” “那就行。” 夜龙离去。 沐容躺下安睡。 西凉国武才子、文才女各有一人应赛。武才子组的前三:北齐、大周、西凉各一人;武才女:突厥、瓦刺、赵国各一人;文才子:大周、北齐、高丽;文才女组前三:大周、西凉、代国各一人。 诸国尤以三大国的兵力最足,理应有武才子进入绝赛争夺第一,三大国除大周要参加三组比赛,西凉北齐各参加两次比赛,而五小国各有一次赢得第一的机会,瞧起来很公平。 次日一早,沐容再次换上西凉国贵女裙衫,这次穿的是一袭湛蓝纱裙,尤为漂亮,美丽的抹额,眉心点了一点梅花妆,手上戴了铃铛手链,又戴了漂亮的轻纱手套,脚上亦自戴了一铃铛。 西凉金彤云(金三娘),以文才女组中棋艺最佳而出名;大周则有江南才女李锦云应赛,代国亦选出了一位美人应赛,在沐容看来,真正的才女还是在金三娘与李锦云之间角逐。 照着早前定下的规矩,三位才女要先弹琴,每人各选一曲斗音律,由评点师给出分数;其后,再是棋艺,三局两胜则为优,记录输赢棋子数,最后最得的分最高,谁为棋艺之冠;然后书法与丹青两轮。最后看各自的综合成绩,谁得分最高,谁就是第一。 沐容听琴入迷,但闻有人高呼一声:“赵国硕王妃、大周和美郡主挑战鬼医了!” 人们更多的是爱看最后的结局,赢了,鬼医给凤祥郡主沈五娘治伤。输了,沈宛有性命之忧,上次鬼医可说了,今日再有挑战者,就是十茶九毒,选中无毒茶的机率越来越低。 沐容离了文才女组的绝赛场地,调头去了明春园的一处凉亭前。 凉亭内,坐着一个头发凌乱,中等身材的男子,不胖不瘦,瞧不出年纪,他的脸上戴了一张昆仑奴面具,在他的身侧,有一个红泥小炉,托盘中放着一溜的小茶杯,身后站着两个穿着仆人服饰的男子,这两个男子的容貌,可谓绝\色倾城,一个如春花般娇媚,一个似秋月般冷傲。 鬼医从哪儿弄来这么两个男人当侍仆? 沐容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具下,鬼医那双慵懒期待的眼神,他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对面河中巨石上的沈宛。 “赵国硕王妃,你可知我的规矩?” 这绝对是男人的声音。 沐容曾怀疑鬼医是女人呢,一听声音最后的怀疑也打消了。 沈宛朗声道:“斗琴失败者选饮一盏茶,生死由命,不得怨鬼医。” 鬼医朗声笑了起来,“好!既然知晓我的规矩,待听到茶奴的鼓声便可开始。你可还有话说?” “本妃只有一个要求,若我胜出,还望鬼医全力给我胞妹凤祥郡主治伤,让她恢复容貌、记忆。” 鬼医哈哈大笑,“记忆怕是不能恢复了,但容貌可以恢复。” “鬼医乃天下第一神医,若你不能,又有谁能?” “本医再说一遍,有些人的失忆能治,但你胞妹的失忆不能治。究其原因,你不是已经猜到。” 猜到?她猜到了什么了?沈宛转动着一双明眸,鬼医到底瞧出了什么? 不能治沈容的记忆,但可以让她恢复容貌,就这一点,也足够了,沈宛是想让沈容像以前一般的聪慧过人,行事得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事不分轻重,长此以往,必害人害己。 鬼医冷声道:“硕王妃,现下尚未开始,你若不能接受条件可以退出,不必再选茶。”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在他的数数声里,侍仆递过鬼医的琴。 数到五时,一声鼓响,斗琴开始。 沐容微阖着双眸,静默地听鬼医的琴音,一个孩子的出生就如初升的太阳冉冉升起,纯洁、天真,有母亲的温柔轻语,有父亲的严厉教导,不久后,又是一个蒙懂学字的幼童,跟着兄弟姐妹去私塾。 相传这支《沉浮》的作者是北周开国之初的第三任左丞相程子龄,亦有人说是他夫人的。程夫人原是北周的昇平公主,是南宫皇族里最富才华的女子,她一生命运坎坷。北周建国之初,正值妙龄的昇平公主爱上了北周建国以来第一届新科状元程子龄。然,周太祖皇帝南宫兴为拉拢前朝贵族,将她许配给萧氏为妇。婚后不到半载,丈夫战死沙场。又三载后,驸马之弟求娶她为续弦,被昇平公主所拒,她自请进入道观清修。 若干年后,程子龄的原配结发早逝,二人再续前缘,彼时北周天下一统,由太后做主,将昇平公主下嫁程子龄。程子龄的嫡长子程遗玉,因生母郁郁早亡迁怒昇平公主,一心想替亡母报仇雪恨,暗使手段,令程子龄与昇平公主二人间误会重重。后程子龄父子因助三皇子夺帝,获下大罪,被牵入谋逆大案。 昇平公主跪求太后,却只得保住程子龄与她所生的幼子二人性命。直至程遗玉临终前,程子龄方才明白自己误会昇平公主颇多,消除误会之时,二人已是残暮老人,昇平公主为保程子龄父子性命,自请贬为庶人,从此隐居山野。 夕阳西下,夫妻二人相携欣赏看晚景。 《沉浮》写的是程子龄一生的宦海浮沉,从他位于丞相,到因牵入谋逆案被贬庶人成为山野普通老翁,他的一生留下了名诗三十首,是对后世影响极深的诗人之一,是北周最出名的政治家、文学家、诗人。 多情如程子龄,他一生写给原配结发的妻子有五首,而写昇平公主的却只得一首,野史之中,却道他最爱的是昇平公主,最愧疚的却是他的结发原配。 无论程子龄对原配妻子有多少愧疚不安,也因程遗玉对他的连累,对昇平公主的算计而消亡。 程子龄意气风发,却见心爱的昇平公主被周太祖皇帝许配前朝贵族为妻,难忍悲伤。 错过,是一种遗憾,并非世人都有再续良缘的机会。 程子龄与昇平公主之间的爱情故事,是那个时代的缩影;程子龄一生的宦海与人生沉浮,更有北周开元盛世的繁华。 一支《沉浮》写尽一世聚散离合,欢喜悲愁;一首《沉浮》更道尽一代名相的悲苦人生。 沈宛原非习武人,这些日子为了练琴更是日夜习练,手、臂膀早已超过了负累,弹了不起足一个时辰便已酸麻不已,可她咬牙坚持着,她必须坚持下去,她要让鬼医给沈容治伤,最初几节倒是弹得极好。到了后半部时,整个曲子便失了灵韵,但凡懂音律的人,都能听到其间的平淡无奇。 鬼医还在弹,弹得意气风发,弹得迭荡起伏,弹得不可罢手,他对这曲子似有一种天生的喜爱与痴迷,更将其间的故事演绎得令人神往。 有人摇头,轻叹:“赵国硕王妃输了!” “鬼医与人比试几场,早已吃透整支曲子,无论是熟练程度亦或是神韵,无人能比,这首《沉浮》弹完得近两个时辰,便是男子都承不住,何况是弱女子。” 沈宛咬着牙齿,忍住琴弦上的点点殷红,她一定要弹完,弹一回她的《沉浮》,就算不如鬼医,就算是死也要坚持到最后,愿赌服输,她还有一成的希望选到无毒之茶。 她赌过了,努力过,就无怨无悔。 只是,她对不住赵硕,对不住她的两稚儿——燕南、燕西,母亲对不住你们,带你们来到世上,却不顾你们父亲的阻拦执意回到大周,就想看看沈容,也了长姐之愿。 她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母亲,但也一个长姐,她只想做到无愧于心,只想弥补沈容。 沈宛最初不是为斗琴而来,她是想探望沈容。 可沈容因容貌俱毁却拒绝见她。 她为此郁闷难解,只想着如何恢复了沈容的容貌,也许姐妹便能相见。 她要试一次! 就算是死,也再无遗憾。 鬼医弹完了,沈宛还在继续,又过了半炷香,才听沈宛琴弦落音。 鬼医问身侧的侍仆道:“琴奴,如何?” “禀主人,硕王妃后半部错了三处音,后半部的曲子弹得毫无美感,更别谈琴韵。”琴奴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鬼医冷漠地盯着沈宛,抬了一下手,船娘将小舟缓缓划向岸边。 茶奴已经倒了十杯茶,拿出一个木盒,这木盒之内有各种颜色的药粉,他不是一样样的放毒,而是十指漂亮得如何弹琴一般一掠而过,近乎每个指头都沾了毒药,只用了一秒,就在每一杯里下好了毒。 鬼医道:“这木盒之内有九种毒,剩下一种是盐,本医的毒有各种滋味,酸甜苦辣皆有。有一个月内殒命的,亦有不出百息毙命的,硕王妃,你选一盏!” 人群里,戴着面纱的沈容也在一侧,如果没有打败鬼医,她的脸就不能治好吗? 沐风气恼地道:“沈五姑娘,王妃为你许会丢了性命,你不说些什么?你的琴艺,原不比王妃差,更拥与生俱来的琴韵。” 沈容紧握着拳头:她的琴技好?好个屁!可沈家上下都是这样说的。如果真的好,她今日就上去了。她的才学与沈宛相比,连沈宛的零头都没学到。 她没想沈宛如此傻,明知做不到,还与人斗琴,现在要被毒死了?怨吗?她是怨沈宛,为何远嫁他乡抛下她一人。可现在看沈宛九成要死,心下也着慌。 沈容大声道:“鬼医,能否给本郡主的颜面,饶过我长姐这回。” 人群立时嗡嗡议论开来: “是凤祥郡主!” “还是姐妹情深啊。” 鬼医面带讥笑,“就连你都要求着本医治伤,你有何颜面?” 沈容的脸早毁了。 “大胆!”沈容一声喝斥,“本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 鬼医冷声道:“本医可不是大周人氏,别说大周至德帝管不着本医,你也管不着。”神医族的人,整个天下谁也不敢开罪,就连各国皇家都想拉拢。鬼医瞧也不瞧一眼,“如果凤祥郡主想代胞姐赴死饮毒,请便!一个大周太子妃,一个赵国亲王妃,倒是一样尊贵。” 鬼医的又一个规矩:若有人想代那人选毒服茶,身份必须高于挑战者,否则不可代替,让大周太子妃代赵国亲王妃死,倒是不违他的规矩。 沈容心下气急,就算她怨沈宛,看在沈宛为她冒此大险,她也不能见死不救,“鬼医,你今日给我一个颜面,他日必有重金相酬。” “赵国亲王妃的命值一百万两黄金,你有么?概不赊账,必须付现。” 一百万两黄金,等于多少白银? 真真是天价人命! 早前饮毒的,没一人值这个价儿,否则也不会每一个挑战者都被饮毒,如此多的人,唯周云朗一人运气好,选中无毒茶水。 沈容怒不可遏,“你怎么不去当山贼?” 当山贼直接可以拦路抢劫,或是绑人勒索,鬼医的此举与那差不了多少。 鬼医不为所动,“硕王妃,选毒服茶,生死由命。” 沈宛早就做好了准备,任她准备充足,不想还是要面对一死,她心头悲怆,走出人群,往凉亭移去,就在她跨入凉亭一步时,只闻得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硕王妃且慢!” 众人寻声望去,一个西凉贵族少女面蒙轻纱,仿若行云而至,近了凉亭,朗声道:“硕王妃,我替你选毒服茶,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又是一阵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猜这少女的身份:一袭浅蓝纱裙,款款而出,带着一股子自信骄傲,只瞧不清她的容貌,西凉国的贵女出门都爱面纱遮面,相传他们的真容只有家人和夫君可见。 人群里,瞧热闹的公子姑娘不少,有好奇的,有期待的,还有扼腕叹息的,赵国硕王妃与她么干系,居然有代人去死的。 赵熹捧着胸口,两侧站着蓝锦蓝袍,生怕有人碰触到他的伤口,小心地戒备着。 沈宛希望沈容求情,沈容能开口已属不易,只是今日还是不能瞧见沈容的容貌,未曾想一个陌生的西凉贵女走出来,说出“我替你选毒服茶”之语,少女信心满满地移来,步履轻盈,一双明眸善语,眼波流转间,带着几狡黠。 赵熹问道:“这女子是谁?” “西凉国飞龙大元帅沐元济的爱女沐九娘,曾有西凉国人言,此女精通琴艺、棋艺,只不知真伪。” 沐元济的爱女,让萧策在西、北一带打仗着吃尽苦头的飞龙元帅。 北齐有萧策,西凉有沐元济,这可都是天下闻名的名臣。 鬼医若有所思,“扬名天下的战神将军唯一的骨血,在西凉的地位……”他问了眼身侧的琴奴。 琴奴垂首道:“主人,此女是西凉皇后最疼爱的外甥女,平远候府老夫人唯一的嫡出外孙女,更是晋国公府沐家最受宠的嫡女,再加上她是飞龙元帅唯一的女儿,其身份地位不输于西凉公主。” 第170章 辩毒斗琴 飞龙大元帅沐元济可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将,让当称北齐第一谋士、才子的萧策损兵折将,更是天下间唯一一个可以打败萧策的人。 沐容朗声笑道:“待我替她选毒服茶之后,我……要挑战鬼医。” 鬼医微微眯眼,“你服茶之后不死,再来挑战本医。” 沐容要去,手臂却被一个戴着幕篱的人扯住,冲她摇了摇头。 沐容低声道:“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撄” 拉住她的人正是夜龙。 在人群里还有紫嫣、铁狼二人,也是易容改扮,悄然注视着沐容偿。 “我代你去!” 夜龙服过“解毒圣丹”,不惧一切毒物。 可,这毒饮多了,对身体总有损伤。 “不,我必须自己挑。”沐容态度果决,“大哥饮与我饮又有何差别?我不会让你冒险。” 夜龙心下感动,许是怕他暴露身份,沐容才会唤他一声“大哥”,“鬼医的毒,有好几种连银针都试不出来。” 沐容推开了夜龙的手,大踏步进了凉亭,“请问鬼医可以闻嗅、瞧看吗?” “可以瞧,但每盏捧入手中的时间不得超过三息,一旦选定哪盏,就必须饮下。” 所谓三息便是三秒时间,的确够短,得很麻利地确认。 沐容取了一盏,放在鼻尖闻嗅,体内的凤灵开始挣扎,恍惚之间,她似看到一个七窍流血之人,她搁下了毒药;再取一盏,依旧放在鼻尖…… 凤石里封印的,乃是一只上古凤凰的灵魂,而凤灵可与人的灵魂缔结契约,现在的凤灵就在沐容的身体内,因她们以灵魂缔结契约,故而凤灵只认灵魂主人,在沐容的灵魂回到自己体内时,也将凤灵带回。 鬼医瞧在眼里:这丫头在识毒? 鬼医自不知道,沐容似在感受凤灵的动作,通过与凤灵的沟通来确定这茶是否有毒。 一盏,又一盏,被她取起又搁下。 直取到第五盏时,她放到鼻尖,停了一息,凤灵传递着欣喜之状,这是高兴,不是说有一盏放的是盐,凤灵高兴成这般作何,难不成这是药? 此念一闪,她似感觉到凤灵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 沐容一饮而尽,咕噜一下就饮下了茶盏。 鬼医更瞪大了眼睛,十盏茶,有一盏是盐水,一盏是药,而且还是调养身子的圣药,就这样被她给饮了。 这丫头…… 不仅识毒,还识药! 他瞧得有些兴奋。 沐容道:“多谢鬼医赏赐我一盏补药!” “剩下五盏里,有一盏是盐水。” 人群立时轰然起来: “沐九娘会识毒!” “里面有一盏是补药!” 紫嫣、铁狼移到夜龙身边:“大哥,你不知道她会识毒?” “今日方知。离京几月,她的才识长进了。” 夜龙的语调带着一股满满的自信。 铁狼不语。 紫嫣难掩惊喜。 主子越强大,意味能带他们走得越高越越远。 沐容取了一盏,三息后又搁下,如此往复,挑到倒数第二盏时,凤灵在她的体内做出了饮水的动作,她扬颈而下,最后一盏,她闻嗅一下,再次搁下。 鬼医难抑激动,这姑娘会识毒,识药,还挑中了盐水,“沐九娘,我们约定一下赌注?” “前辈,请稍候。允我与硕王妃说定。”她一转头,“硕王妃,我代你选毒服茶,而你并未否认早前的约定,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沈宛面带感激,她不想死,她有两个幼子,丈夫赵硕更盼着她早日回家,道:“沐九娘请讲!” 沐容微微一笑,“我要你身上的一件饰物,条件是这件饰物必须让我瞧得上眼,它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连城,你必须要将你认为最珍爱的饰物备好,不可藏私。如果一件也未能被我选中,你便永远欠我一个人情,而我则有可能提出你做不到的事,可明白?” 沈容的容貌,到底是因为她被毁的,但她让沈容得到了以前不能企盼的荣光。 一事了一事,她帮沈宛服毒,是沈宛欠她的情,所以她得讨一件东西。 她赢鬼医,则是想让鬼医给沈容治伤,让沈容恢复容貌。 “本妃会把最心爱的饰物备好,若沐九娘挑不中,他日有幸到赵国,可以再挑,直到姑娘挑到满意的物件为止。” 沐容笑道:“明日我会上门挑选饰物。” 沈宛道:“本妃恭迎沐九娘大驾。” 小姑娘都喜欢饰物,沐九娘也不例外,许是认为她身边一国亲王妃,手里定是有奇珍异宝,想挑一件喜欢的去。 范大人、范七娘听闻沐容挑战鬼医,又替沈宛选毒服茶,不瞧那边的赛事盛会,而是赶到鬼医这边瞧看,闻讯赶来的人还真不少。 沐容道:“鬼医前辈,我们继续说赌注。” 鬼医笑了又笑:“你若输了,与我身边两奴一般,做我奴仆,供我使唤。”会识毒的小姑娘,做他的奴仆也不错,到时候他可以将对方改造成药人,光是想想,鬼医就乐。 沐二郎等人心下一紧,别说他不应,老太君也不会允许她最疼爱的孙女给人当奴仆使唤。沐家是西凉的大世族,怎会让沐家的嫡女与人为奴仆,这不是打沐家的脸面。 鬼医又道:“不用太久,就以三年为限,如何?” 一日为奴,终身是奴。 沐容问:“不是选毒服茶。” “那是给不会识毒之人准备的,可你……识毒,这个赌注自不作数。你要怪,就怪你替人识毒,否则你就有一条万全之路。” 沈宛心下一沉,一旦沐容真的输的,她欠沐容的情分就更大。就连沈容都不敢代她尝毒,当然,就算沈容会这样做,她也不会允许。 沐容道:“我既选择,又怎会后悔。家父曾教导晚辈,男儿当顶天立地,可女子也当言而有信,我不悔让你瞧出我的底牌,我只是不忍看到一个长姐为护幼妹以身犯险。今日不出面,他日回想,我必生悔意。” 鬼医对她的看重又多了两分。“你若胜了,赌注是何物?” “江湖传言,鬼医乃天下第一神医,医术了得更著有医书,我要瞧你驻颜延寿的医书良方。” 这丫头,真是狡猾了。 有人求医,有人求药,可她却要瞧医书。 与人问医求药,不如自己掌握一技,是这个意思? 人群里,范七娘控抑不住,带着怒意地问道:“祖父,她为什么不替祖奶奶求养心丹?若祖奶奶吃了养心丹,绞心疼的病症定能痊愈,这可是太医说的唯一法子。祖父……” 范大人心下微沉:难不成沐容知道范夫人并无此疾,真正有此疾的是白姨娘。 白姨娘是他一生挚爱,但他只能给她姨娘名分。 这些年,因为范皇后打压,白姨娘与老三更是受尽了委屈,甚至于原是一府,也分成东、西二房,东府是平远候范家大爷与范夫人母子一家住;而西房却住了三位姨娘、两个庶子,人口极多。 沐容是范夫人的嫡亲外孙女,几十年来,范夫人与白姨娘一直有芥蒂、仇怨,这不仅是两个女人的仇,更是两个儿子、两房儿孙的怨恨,是无法消散的。让沐容给白姨娘求药,这着实不妥。 鬼医问:“你为何要瞧医书?” “前辈这话问得稀奇,我自然是替长辈所求,晚辈有几位极其疼爱我的长辈,驻颜延寿良方,一听名字就知是女性长辈。前辈只说允是不允?” 鬼医自视琴技颇高,当属天下第一,要是拒绝,这不是说他没有信心。“本医应了,但最多只能借你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不,不,半炷香,一刻工夫。” 那可是神医一族集聚几十代人的心血,原是不外传的医术,怎会让旁人瞧了去,瞧这少女似乎并不懂医。 沐容勾唇笑道:“前辈未免太过小气,只借我看一刻工夫,借阅一个时辰如何?把你著的书都给我瞧,我能看多少全由着我。” 鬼医见她步步紧逼,又涨了条件,心下紧张,“不行!你不是说只看驻颜延寿类的医书,怎又说到旁的,还要一个时辰。” “前辈难道不知,小女不懂医术?最多不过就是记几个药方,一个时辰……不算多。”她知得甜美,一脸真诚,无害得像只小白兔。 “一个时辰太长,最多……最多半个时辰,但前提是你必须胜我。” 沐容信心满满地立在一侧,“前辈,我先说好,我弹的《沉浮》与前辈所弹不同。我在全曲之中修改三处,回头前辈可别说我弹错了音。晚辈一坐船头昏,劳前辈把凉亭让与晚辈如何?” 这个臭丫头,居然与她提条件! 凉亭是他的,是他的…… 先提出她修改了三处,又让他去船上弹。 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不高兴,沐容的言辞已经惹恼了鬼医,可鬼医还是想与沐容一较高低,着实是以前没有人敢这样与他说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话果真不假,难道她不知道,这些日子挑战失败者已经有几人毒发身亡。 沐容一脸纯真地望着鬼医,“前辈,银家说的是真的,我看到船就昏,着实我自幼体弱住在小岛,船坐多了看船就昏,我这头一昏,肯定弹不好琴。前辈,你老一瞧就是心胸狭隘,不对,是一瞧心宽得像小溪那样的前辈啊,就把凉亭让给我吧?” 说了半天,还是说他心胸狭窄,“臭丫头,不就是我只答应你看半个时辰医书,这样如何?我给你看一个时辰,把凉亭让你。” 居然拐着弯地骂他! 鬼医又气又恼,心下哪里还能平静。 看这丫头的年纪不大,如何自己再不照她之意行事,就算他输了,也成了欺负小姑娘。 沐容继续笑着,“前辈真是高风亮节,多谢多谢!一个时辰哦!晚辈对你的景仰之情真如江湖奔腾,滔滔不绝……” 拍马屁嘛,谁人不会。 沐二郎站在人群,一脸赞赏,更有些忍俊不住。 沐十郎若有所思,“九娘这是以退为进,一来就用上攻心之术,先是抢凉亭,再是要看鬼医所著的医书,如此一来,鬼医早前的必胜之心就变成了疑惑,心理上先输三分,琴韵必然早不如前。九娘又说她改了琴曲三处,让他别说是她弹错,就更让鬼医好奇,届时定会用心聆听。在斗技之上,鬼医先逊三分……” 范大人立在一侧,沉吟道:“十郎说得不错,你祖母将九娘教导得很好。” 老太君教九娘,着实指点过,可更多的还是沐九娘自己领悟。 鬼医唤上二奴,带上红泥小炉上了乌篷小船。 沐容走近沐家兄妹三人,将他们唤到一边,道:“二哥,给我备几名写字速度快,字体公整的笔录文人,待我瞧过医书,便由我诵出由他们记录。” 沐十郎连连拍着巴掌:“鬼医定不知九娘的本事,到时候我们沐家藏书阁又多一套神医族的医书。” 沐二郎使了个眼神,示意沐十郎与沐曼华休要多言,“十郎,你回去安排,寻三五名写字速度快、笔迹又工整的笔录,先莫张扬,待办成之后再说。”他顿了一下,问道:“不知妹妹要在何处进行。” “回行馆得近半个时辰,如此太耽搁时间,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记下来,时间搁得越久,越易遗忘。在明春园寻个院子,先将笔墨备好,稍后待用。” 沐曼华道:“九姐姐,这个我可以帮忙,我识得大周贵女,可以请她们帮忙,就说九姐姐挑战鬼医后需要休息,她们听说过你前些日子中毒体弱之事,你又救了大周凤祥郡主,定是乐意的。” 沐二郎道:“必须是单独的院子,不能被人打扰,你可明白?” 沐曼华连连点头,转身离去。 沐二郎生怕有人对沐容不利,令人备了红泥小炉与茶水来,又有春香、秋香二人进了凉亭服饰。 沐容吃了枚苹果。 鬼医朗声道:“丫头,我使的是名琴绿绮,相传此琴乃是司马相如夫妇留下的传世名琴,乃本医最心爱之物。” 沐容看着手里的琴,这琴是老太君送她的礼物,“我手中之琴,乃先母遗物,名唤长相依,是家父当年为我母亲请最著名的乐师打造。” 一把是普通的琴,不过因着有父母的感情在里面,于她就有了别样的意义。 绿绮可是千古名琴,在比乐器上,沐容就输了一筹,但她笑得淡然,就似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鬼医心下的沉重感又重了两分,一个是名琴,一个是普通琴,就算他真胜了,又有何光采,何况对方就是个小丫头。 在鬼医的数数声中,沐容的纤指已落在琴弦,做好准备,她学了声婴啼之音,众人听得稀奇,立时个个侧耳细听。 鬼医则是气恼不已,“哗众取宠,臭丫头,弹个琴也要玩出不同寻常的声音,你弹就弹,居然学婴啼之音。” 然,这才是开始,弹到每一节关键之时,她依旧会配些声音,比如孩童的诵书之音,就连听不懂琴韵的人,都能感受到琴里讲诉的故事与意境。 沈宛并未离开,她听着这个看上去只得十二三岁的少女如何挑战鬼医,很显然,鬼医的琴音出现了两分凌乱,这是走神。 明春园里,无数的人看完争夺第一名的大赛后,纷纷奔到凉亭欣赏鬼医与西凉沐九娘斗琴。 沐九娘一边弹琴,还诉事吟诗,让人身临其境,懂音律的、不懂音律的,都在凝神而听。 文赛结束了,更多的人汇聚了过来,在沈宛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又伴着迷人弦律,无数的人听得醉了、痴了。 萧策静立人群:“这女子是西凉沐元济的爱女?” “回少傅大人,是沐元济唯一的子嗣,他妻子乃范皇后的胞妹,夫妻感情极好,当年少傅大人在沙场布阵,将他困陷阵法,为乱西凉军心,散布流言说他已经战死。他妻子惊闻噩耗,动了胎气,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你萧策使的计谋,却害人家夫妻生死永隔,只留下一个幼女。范氏仙逝之时,还不足双十年华,正是如花妙龄之时。 往事历历,萧策记得那是十四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而今却已三十余岁,正值壮年。那时的他输给了沐元济,后来又陆续输给沐元济几回,他不否认,沐元济是一个真正的龙虎将军。 这女子年纪不大却很聪明,但凡听旁人一讲早前她如何与鬼医打赌,就知道她用了心理战术,先在鬼医“不会败的琴技”上击其信心,之后又别出心裁地以诉事、吟诗来讲叙《沉浮》。 论琴韵,她胜鬼医两分。 论琴技,鬼医胜她三分都不止。 琴技易练,但琴韵却是天生的,有灵性之人,会赋予琴曲新的灵魂。可是,她就是靠着这样的别出心裁,让聆听的人都听她的琴音,而少有人关注鬼医的琴,弹到最后,她已经不在乎琴音是好是坏,更多的是随心所欲,就凭她的这份随意,也能吸引不少人。 沐容的手臂早就酸了,可她一直在坚持,手指更几近麻木,指头上亦有了几道小口子,血染琴弦,空中有淡淡的血腥过漫过。 忍住,她必须忍住,将她独特的《沉浮》讲给世人听。 程子龄是沐容敬重的前朝名臣,他应该受到后世的景仰。 她咬了咬牙,忍住指尖的痛,以她的方式弹奏、吟诵程子龄的诗。 血染琴,血染情,情染血,琴染血…… 这把沾染了她鲜血的琴弦,往后怕是不能再用了。但这琴,见证了沐元济与妻子范氏的爱情,更是沐元济用心替妻子打造,于她,就有了别样的意义,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沐曼华的心提得紧紧的,“二哥、十哥,九姐姐手指伤了?” 沐二郎一脸心疼,他是兄长,理应看护弟弟妹妹,“不停不息要弹近两个时辰,别说是女子便是多少男儿也很难坚持,这很耗心力。” 可稍后还要瞧医书,在短短一个时辰里记下一整套医书,这更耗心力了,如果老太君在,指不定如何心疼。 沐十郎道:“回头我找太医讨最好的药膏。” 沐容不停不息近两个时辰的《沉浮》,奏尽程子龄从小到老的沉浮一生,那是一个官场名相的一生,也是一代诗人的一生,其间更穿插了程子龄一生所出的三十首诗词,运用得极是精妙,仿佛程子龄的诗与琴曲相融一体,更让《沉浮》多了一些传奇。如果不是曾熟《北周名臣传》,不曾细细研读程子龄,根本做不到如此。 鬼医弹完了,他坐在船上静静地聆听她的琴。 他仿佛看到程子龄,身陷囹圄,其妻为救他奔走,那人世间不离不弃的情感,那风雨共度的果决…… “最美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名相沉浮终!” 在她美丽的尾音里,余音绕梁,耳畔都是那个北周名相程子龄的故事,有对百姓的大爱,有对妻儿的疼惜,更有对亲人的缅怀,所有人都似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程子龄! “好啊!好!” 有人失声高呼,这呼喊的是铁狼,就连他也意气风发起来,像程子龄的一生,虽然有苦难,却不失精彩。 沐容起身,冲着人群微微福身,“请问鬼医前辈,晚辈赢了吗?” 鬼医连叫了两声“狡猾丫头,你说改了三处,改了哪三处,我从头听到尾,就有两处做了修改,还一处在哪儿?” “前辈,还有一处,便是我穿插的口语解说。” 鬼医又啐骂了一声“臭丫头”,早前他以为是哗众取宠,可他心下不得不承认,沐容确实胜了,光是琴韵就胜他两分,这个丫头若真攻琴艺,他日成就定然在他之上。他输给这么一个小丫头了,呜呜,他天下第一琴的名声是保不住了。 但,鬼医又输得心服口服。 沐容笑微微地道:“前辈,你输了,你可是答应把你著的书给我看,可不许藏着不给看,你著了几本书,我可是一早就打听过了。” 鬼医肉疼啊! 这是他的宝贝,但他应诺在先,还真不能不应。 他坐到凉亭,不甘不愿地往袖子里掏。 第171章 背医书 沐容则在想:就那么个袖子,不算广袖,他就能掏出来。莫不是,他有什么宝贝?脑子里一闪,“储物空间!”闪这个词,她就拍了一下自己,灵光一现中,在沐家的藏书古籍里,还真有这样一个宝贝,好像是一个戒指,据说里面很大,能藏一座院子。 难不成,鬼医便有这样的宝贝。 鬼医指着春香,“你这丫头,光给你家姑娘斟茶,也不知道敬重老人家?” 春香连应“哦”,取了茶盏给鬼医送了一盏过去。 鬼医将一撂医术搁到沐容跟前。 沐容微微一笑:“多谢前辈!偿” 她取了一本,一双眸子不停地闪动。 还有人在旁边围观。 “传闻,沐九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鬼医这会上大当了。” “上大当?” “此话怎讲?” “她过目不忘,肯定是借阅此书把鬼医所著的医书全都记下。” 赵熹盯着凉亭,“世间真有这种人?” 蓝锦答道:“西凉左贤王世子李睿识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听人说,李睿识曾瞧不上沐九娘,与她斗背书,之后甘拜下风。李睿识就是个天才,沐九娘却比他更胜一筹。” 这些事,也是他们赵国打探来的消息,只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真伪,今日之后就会知晓答案。 蓝袍道:“你们瞧西凉的人,他们的表情,是不是个个都在乐。” 众人审视西凉人,果真一个个都很高兴的样子,虽然有人刻意板脸,但眉眼里的喜色很难控抑,这是西凉人得了宝贝的欢喜。 “不仅让西凉出尽风头,还得了神医族的医书,这可是无价宝。”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西凉国的人生怕被鬼医听见返悔,竟似说好似的一古脑儿围在凉亭外扮围观,实则将议论的人给隔远了,甚至还有人小声告诫:“尔等帮帮忙,小声些议论,若他日有人生了疑难杂症,但凡我西凉会的定给诊治。” 人家都求情了,你再议论多不好,谁让西凉国出了这么个厉害的人物。 琴技天下第一,就连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极厉害,但更多的人还是持怀疑态度:这个小姑娘真能将那厚厚一撂八本医术给背下来? 半个时辰,沐容就看完子八本医书,说是八本,不过是八卷,按类别分开:千金妇科、小儿、内脏病理…… 看罢之后,沐容问道:“前辈就这八本么?” “就八本?你是说我的医书少?” 沐容微微一笑,“前辈就没瞧出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 “里面没有驻颜延寿的医书和方子,亦无移皮复容,刮骨改貌之法,怎就全了呢?晚辈虽见识不多,却知神医族的医书里有一本《神医秘笈》,前辈不会小气得连这个也不给我看,你看我一个小女子,又不懂医术,我还怕我偷技了去。” 鬼医厉声道:“神医秘笈乃我神医族不外传的医术,你想看,法子有啊,嫁给我神医族子弟,做我神医族人……” 沐容很是不屑地道:“前辈可是说给我看一个时辰,这才半个时辰呢。前辈,要不你把《神医秘笈》给我瞧了,今儿我们的事就算了。休要拿那嫁入你们神医族的话来骂人,你想言而无信就明言。” 她看到这么快,那眼睛一直在不停地转,他就不信,她还能偷去了医技不成,给她看看便是,他偏不信邪。 不借,岂不坐实他真的“言而无信”。鬼医可不要担这骂名。在场听到他许诺之言的人不少,这书不借阅也得借阅了。借她如何,她可没有神医族的口诀,还有好些内容根本就没写进去呢,他就不信,只看里面文字,就能知晓口诀。 鬼医心下琢磨一番,他当了那么多人说话,不得不借,又取了《神医卷》出来,一递给沐容,西凉国的人一个个的眼睛更亮了,就连范大人也是喜出望处,如果真有《神医卷》西凉就能出几个神医。 沐容接过,依旧如早前一般快速的翻阅,自从与问心石融合,又有凤灵魂魄相融,她的记忆力比以前更好。 又半炷香后,沐容看完了,将《神医秘笈》递给了鬼医。福了福身,“晚辈谢前辈借阅医书,晚辈前些日子中毒体虚,就此告辞,不送前辈!” 鬼医仿似藏宝贝一般,一把将《神医秘笈》拢到衣袖之中,快速离去。 人群渐次散去。 沐曼华扶住沐容就往早前预备好的小院方向移去。 一进院子,西凉国的侍卫就将小院给保护起来,沐容开始背诵医书。 琴奴、茶奴迎上鬼医。 鬼医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诡异的眼睛,心里暗恼:这些人见我输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就是输琴,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琴奴、茶奴二人面面相窥,鬼医不知道,他们俩被西凉的人围在外头,可是听那些议论了,主人聪明一世,被个小丫头摆了一道,这下子完了,医书流传出去,人人都能做神医了。 鬼医走了一截,便见沈容带着丫头立在不远处,“鬼医,你可是输琴了,现在是天下琴技第二,你何时给我治伤?” 鬼医冷哼一声。 沈容笑了又笑,“你不给我治,到时候皇上让西凉人给我治也一样的。” 鬼医不以为然,“就你的伤,天下间也唯本医一人可治。” 沈容欢快地笑了起来,这该死的鬼医,居然不给她面子,她今儿就狠狠地踩他几脚,“就你一人?别自以为是,你借阅医书给沐九娘,还不知道人家的来头就敢借。” “沐九娘不就是飞龙元帅的闺女,还有甚来头?” 沈容溢出几分鄙夷之色,活该他被人算计,再说,那是他愿赌服输,就是沈容早前也不知道沐九娘如此厉害,还不是听旁人议论了才知道的。 “你近日与我治,还能得个美名,再过上一两月不给我治,天下有的是人给我治,回头我就让我父亲去求西凉人要治我伤的方子,想来西凉人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鬼医再笨,也听出沈容的言外之意,“沈五娘,你给本医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容就想踩他,看他生气、暴怒的模样,“鬼医,沐九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不知道吧?西凉人为何一见她看医书,就把其他诸国的人围在外面?那是怕你知晓了此事,她看了医书,如果我没猜错,这会子已经回去背诵了……” 鬼医呆了! 过目不忘!臭丫头不仅会识毒、识药还过目不忘! 现在,她去背医书了。 完了!完了!他神医谷的医术就要流出来去了,若被老谷主知晓,他不死也要褪层皮。 该死的! 沈容越发痛快,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医术珍贵,沐九娘一背出来,还有甚珍贵的。鬼医,你真可怜!天下第一的琴技没有,连天下第一的神医之名也快保不住了……” 鬼医哇哇鬼叫了几声,调头就往沐容去的院子奔去,不等他靠近,就冲出上百名大周侍卫来。 不是西凉人,怎么还有大周侍卫,还是九皇子领队的。 鬼医厉喝:“南宫昶,你想作甚?” 九皇子微微一笑,“西凉使臣说了,若我大周保护好里面的人录好医书,也会分我大周一份。” “什么……”鬼医完全被这事实吓住了,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奇人,就看了那么一下,还看得那么快,居然就将医书给背下了。 九皇子扬了扬头,“此言乃是沐九娘说的,她会整理精要,赠我大周一份。不光大周,便是北齐也想要一份,只要护西凉录好医书,就能得到回赠,此等好事,谁人不乐意?” 鬼医厉声道:“你敢阻我,信不信我一把药将你们全毒死?” “你是准备用‘立刻倒’、‘七窍绝’?她已将这两种立时毙命之毒的解药告诉我等,我们这里已有太医洒在地上的药粉,你就算用了,我们也死不了。” 鬼医哇哇大叫,闻着空气里的药味,他直捶胸膛,欲哭无泪,果然是这两种药散的解药,那丫头成精了。 他是神医谷的罪人,那可是淳于一族不外传的秘方啊,他自认是学医天才,没想还有一个天才克住他。 院子里,沐容正在背医书,一人记症状,一人记药方、用量,相得益彰,每过半个时辰,就换两个人进去继续笔录,看需半炷香,写只需半个时辰,这速度也算奇快。 从未时到三更,一套医书录完了,而后面的校正、修改便由沐容完成,原是九本书,最后成了九扎子书稿,四人的笔迹不同,但贵在速度快,还算公正能辩,其间的别字、用语也只有她能修订。 沐容当晚带着满满一盒的书稿回了西凉行馆,她作为西凉的功臣,现在享受着一人独住的小院,又有阿碧、春香、秋香、沐曼华主仆服侍。 她小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开始修改、摘录,她不能将所有的方子都公布出去,只能选择有针对性、常见的病症药方公布,对于技术性太高的不能写出来。 她这次算计鬼医,原就只想要驻颜延寿方子,这么做是否不对? 那是偷技! 鬼医知中了沐容的算计,跟吃了火药一般,脾气超臭。 用过晌午后,沐容带着沐曼华,在沐二郎、沐十郎、阿碧等人的陪伴乘车前往赵国行馆拜访沈宛。 沈宛一早就得到通禀,遣了小环去门口迎接。 沐容因劳损心力过甚,又只小睡了两个时辰,面容有些泛白,沐曼华与秋香更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赵熹对沐容生出了无尽的好奇感。 天下间,聪明的女子有很多,比如早前的沈五娘,又如近日出现的沐容,简直就是一个传奇,过目不忘,只看不到一个时辰的九本书籍,居然就能牢记于心,还能背诵、再录下来,这样的心智,天下间少有人知,就如传说般地存在。 赵熹立在二门上,见沐容露面,不由笑道:“哟,这不是天下的女神童沐九娘么?” 沐容勾唇一笑,很不谦虚地回了一声,“赵太子,普天之下,世人皆知,神童是对九岁以下的幼童称呼,本姑娘怎么也算是西凉才女!” 真是一点也不谦逊,还很高调张扬,居然自恃为才女。 你说她不是? 人家明明就是。 沐容又道:“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所以,我很自信我沐九娘就是个才女。”她得意地扬了扬头,做沈容时不敢承认,行事低调,到了现下,她偏要反其道而行,当然不会太高调,而是要接受世人对她的合理赞美,比如说,那些才不如她的,都担得“才女”之名,她又有什么不敢担下的。 赵熹噎了一下,他就想打趣一番,反被沐容堵得不知如何接话。 沐容笑了又笑,道:“瞧赵太子的打扮,是要出门么?听闻赵太子痴迷沈五娘?” 他喜欢沈容,在赵国就不是秘密,现在连大周也知道了?“我……我……” 沐容意味深长一笑,这表情很奇特,他似曾相识,到底在哪儿见过,带着几分狡黠与嘲弄,却又分明笑得如此萌态十足。 该死的!他明明早前不认识沐容,为什么总有一种熟识感。 在哪儿见过她? 西凉人都说,沐九娘因是早产儿,体弱多病,一直被沐家养在深闺,直至今年体质转好,才被沐老太君放出孤岛。 当然,这是沐家人给的说辞。 早产儿嘛,体弱是正常的,以前在家休养,也合乎情理。 沐十郎对沐曼华道:“九妹体弱,你多照顾些,一会儿见了硕王妃,就尽快出来。” “十哥,我记下了。” 沐十郎又对沐容道:“九妹妹,我在外头等着,有事你就喊一声。” 赵熹笑道:“沐十郎,你当我们赵国行馆是恶狼猛虎不成?” 沐十郎没接话,这可是他们沐家的宝贝,若沐容有个闪失,老太君第一个就饶不得他。 硕王妃沈宛的院子。 沈宛今日一身素雅打扮,穿的是赵国的曲裾长服,迎上沐容,“昨日有劳沐九娘出手相助。” 沐容扫视一番院子,只是一座寻常的二进小院,院中一个秋千,亦有个雅致的蔷薇架。“我今日来访,是应昨日之约。” “本妃的首饰全都备好,请沐九娘挑选!”沈宛又唤声“来人,备茶!” 立时,四名侍女鱼贯而入。四人里头,竟无一人是沐容识得的熟面孔,瞧着年纪都是十六七岁的娇俏年华,许是赵国硕王府来的侍女。大丫头沐风沐雨正俏生生静立在沈宛身后,一左一右,如女侍卫一般。 沐容坐了片刻,在六个锦盒前看了一翻,一个盒子又一个盒子地经过她的眼前,不到半炷香,就瞧了五个锦盒。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盒子。 她来见沈宛,一是想解密,如果问心石真是被分成了几部分,不可能只得早前那么小小的一块。而那玉佩绝不是沈家之物,便唯有是石氏留下的宝物。 石氏的父亲身份成谜,而石氏教给沈宛的护肤术极是讲究,不像是寻常闺秀,而石氏则是跟石吴氏学的,石吴氏是从何处学来的,令人深思。 沈宛为了应约,今日刻意从头到脚地一身简约打扮,,身上更是不戴任何一件饰物,她是女子,但也守信,人家救她一命,她不能违背约定。 沐风捧着锦盒,蓦然间目光交接,她的心微微一颤:好熟悉的眼神!只片刻,她立时注意到,沐容有一双很漂亮的凤眸,与沈容的眼睛很像,就连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 难不成美丽的女子,总有共同之处? 天下间,长有凤眸的人多了去。 沐风这般一想,又垂下了眼帘。 沐容握着一根金钗,用钗子拨弄着锦盒,这一拨弄之间,就瞧见一个眼熟之物——空桑丝绳系着的翡翠仙人头像,这头像与石氏有七分相似,就如早前伍婆子弄回来的铜像一般无二。 问心石果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般,被人切成了几部分,梦周道长那儿是一部分,这里又是一部分,白玉般的空桑丝绳也同样被分成了几部分。 沐容勾唇一笑:“这个吊坠有些意思。” 沈宛心下一颤:这玉佩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有的,就像是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首饰盒子里,那日她原是要寻出石氏留给沈宽的那只玉观音。玉观音与沈容身上的玉佛原是同一块玉石上切下来的,据说材质一样。 沈容身上的玉佛,早前原是沈宛之物,后来在石氏仙逝后,沈宛就送给沈容,希望玉佛能保她平安。 而沈宛的玉观音,原是沈宽之物,沈宽淹死后,沈宛从沈宽身上取下挂在自己身上,以示对亡母石氏与弟弟沈宽的纪念。 玉佛和玉观音,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切下来的。可她不知从何时起,怎么也找不到玉观音,倒是发现盒子里多了一个石氏头像的玉佩。她曾以为是赵硕私下给她打的,她一问,赵硕给她打了好几个石氏头像的玉佩,甚至还照着石氏的生前模样雕了一尊玉神像,以慰沈宛的思母之情。 沈宛因思念石氏,这两年一直戴着这玉佩。若非今晨沐浴,她将身上的饰物摘个干净,玉佩还真忘了摘下来。摘下后,她将玉佩搁入这只首饰盒子里。 “沐九娘……”沈宛一声轻呼,莫名地有些不舍,虽然她有好几枚石氏头像的玉佩,就这一枚雕刻得最是栩栩如生,也最得她的喜欢。 沐容握着吊坠,确认正是空桑丝绳,不由扬眉笑道:“硕王妃怎了?” 沈宛掩去不舍,勾唇笑道:“这个……不值多少钱,怕是几两银子就能买到。沐九娘能不能挑一件好的,比如……”她一转身,取了第一个盒子里的珠钗,“这支钗子,乃是夜明珠金钗,价值不菲。” 沐容拿着吊坠,早前就曾猜测觉得沈家姐妹也许不止一件这样的吊坠,果然被她猜中,“我早前说过,我所选之物,也许只值一文,又或许是价值连城之物。既然硕王妃觉着这件不值钱……” 她不要了? 沈宛面露喜色,她拿出来是践君子之约,可这吊坠是她心爱之物,她若流露私心,反倒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沐容知玉佩为何会变成石氏的容貌,那是因为早前受了石氏神像的香火之故,与她送给梦周道长的玉佩是相通。 “既然硕王妃觉得不值钱,我再挑一件,也免硕王妃心下愧疚。”沐容将仙人像吊坠套到自己脖子上,用金钗拨了一下锦盒里的首饰,眼睛一亮,立时发现一截玉骨扳指。 玉佛骨笛原有九节,报国寺内至今只得两节,旁人辩不出,她却是一眼瞧出这玉骨扳指的不同之处。 她拾了玉骨扳指在手,“盈光白玉倒也特别,我就再挑它好了。”她将玉骨扳指戴在手上,仰头望向沈宛,“硕王妃不必不好意思,现在不好意思的人是我,原说挑一件的,因怕你心生愧疚就多挑了一件。虽然瞧着都不是价值连城之物,但贵在合我心意。”她微微福身,“多谢硕王妃的礼物。” 她救了沈宛一命,在她是沈容之时,也算是给沈宛给足的颜面。一朝梦醒,方才得晓,她与沈宛并非姐妹,与她是家人的另有其人。 她想珍惜这段姐妹情,却没了名目。 既然到底是尘归尘,路归路,何不就一码归一码。 她救人,自当受一份重礼。 以沐容的看法:性命原比问心石、比佛骨笛都还要贵重,人活着才有希望,人一旦没了命,什么都成空。 沈宛整个人愣在那儿:这只扳指是赵硕送她的,当时赵硕还与她说了一句,“此乃佛骨扳指,世人多不认识,只当是盈光白玉扳指,定能护宛儿一生平安。” 这也是她今晨摘下来的。 她最看重的两件物什,皆被沐容都选中。 玉佩可以不要,毕竟她有好几枚刻有石氏五官容貌的挂佩,也算不得稀奇。可这佛骨扳指,乃是赵硕不知从何处得来送她的礼物。 这是巧合还是沐容根本就是一个识货之人? 第172章 沈容归来 西凉晋国公沐家是世代名将之家,家里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此女记忆力惊人,定然饱读诗书,说不准早就知道佛骨扳指的来历不俗。 只是,昨日她提出条件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越发觉得有些不动劲。 沐容很意外,今日出门,就得了两件宝贝,甜美一笑,将戴上白玉扳指的手展给沈宛观瞧,“硕王妃,我戴上正好呢。你不会还说这两件不值钱让我再挑吧?我可不能再挑了,原说是一件的,因你说不值钱,就破例多挑了一件。撄” 佛骨扳指上嵌了一块蓝色的宝石,那嵌宝石处,如果沐容没猜错,当是佛骨笛的笛孔,将笛孔嵌上宝石,也算是别有用心,若非她识货,还真瞧不出端倪,寻常人也只当是一块盈光玉扳指。 她说的是真是假? 沈宛心下纠结得要死,人家救了她的命,如何再说出一番不舍原由,这不是让人误会。罢了,罢了,送都送出去了,大不了回头她寻块翡翠,再着人雕一块差不多的玉扳指,她的性命难道不比这扳指贵重?想来赵硕也瞧不出来,不,她不想瞒赵硕。就算赵硕知晓实情,以他对她的情义,定也是不会怪她。 沐容心里也在琢磨:如若沈宛说这玉佩上的仙人头像是她母亲,那么自己就不必强夺。又或是,她点破,这白玉扳指其实是佛骨所制,她也可以还回去。 她,不夺人所爱。 可她又着实喜欢这两样东西偿。 想她将早前的宝贝赠与报国寺、太虚观,今日也不会强夺。 沈宛笑道:“沐九娘不妨再挑两件。” 沐容意外她居然没说出口,笑道:“你可别再说不值钱的话,我原说挑一件的,反是我失言了,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可好?我昨日背了医书,便写一个驻颜延寿的法子与你,就当是我多挑一件的酬礼。” 沐曼华忙道:“九姐可不能动笔,你十根指头还有伤呢,就让我来代笔,九姐说就好。” 沈宛令人备了笔墨,花厅上只留了沐家姐妹与她。 沐容口诉,沐曼华记录,不多会就写了满满五页纸,有如何调养的药膳方子,亦有如何调养玉颜膏的方子,甚至还写了一些忌讳。 沈宛接过,瞧了一眼:虽然没了佛骨扳指,但得了这么一件回礼,也算是值了。沐容或许还真是认出那是佛骨制造的扳指,一定是认出了,不然,不会给她这么大的回礼,这可是神医谷的秘方,在外头是求不来的。 沈宛谢过沐容,小心将几页纸收好,又亲手给沐容沏了红枣玫瑰茶,“这是养颜补血的,沐九娘可多饮些。” 沐风突地笑着在外禀道:“禀王妃,凤祥郡主求见。” 沈宛倏尔起身,匆匆走到厅门处,一个衣着华贵,戴着纱帷帽的少女翩然而入,不待说话,一把抱住了沈宛,“姐姐,我什么都忆起来,都忆起来了……” 沐容心下一惊:沈容恢复了记忆!心下惊天动地,如果沈容知晓她三年间做的事,未名宗岂不危险?她紧张地将握紧了手中的丝帕,不由自己的绞玩了起来。 沈宛眼里有泪,“容儿,你真的都忆起来了?” “是,我忆起来了……昨晚,我什么都忆起来。在这世上,真真待我好的只姐姐一个人,李氏、潘氏、祖母、沈宝、沈宜和父亲,他们都是坏人!” 沈容到底忆起什么? 她因毁容,一直不愿见沈宛,今儿就突然来见了。 沈宛勾唇苦笑,“姐姐远嫁,让你吃苦了。” “不,姐姐远嫁是好事,再不用为他人作嫁衣裳。”沈容放开沈宛。 沐容福了福身,“硕王妃姐妹相聚,今又得凤祥郡主恢复记忆,可喜可贺!沐九娘该告辞了。”她的语调很柔,柔得像一泓春水。 沈宛道:“沐九娘,今日慢怠你了。” “不,硕王妃是言而有信之人,我很喜欢这只盈光白玉扳指,多谢了!” 她只提扳指,并不提压在她衣襟下的冰蚕丝绳与仙人像玉坠。 沈容蓦地回头,唤声“沐九娘且慢”。她走近沐容,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听说你与李睿识解除婚约了?” 沐容不知所谓,但沈容的眼里并无恶意,相反地,神色还里还流露出三分忧容,沐容茫然点头。 沈容凝重一笑,“沐九娘,你救了我姐姐,我感谢你!你记住我的话,别嫁给李冠,他真心喜欢的人是西凉国飞虎将军汤有为的爱女汤暖心,他们俩才是一对,你莫要被人利用。” “啊——”沐容意外。 沈容怎的突然提这事,难不成她忆起的是她前世的记忆。沈容前世活到二十多岁才没的,离今还有十年。沐容前世被废,剜去双眼,困于冷宫,直到李冠成了阶下囚后第三天,她不愿再苟活下去,咬舌自尽。 沐容苟延残喘,就是想看汤家、李冠的结局,她看到了,看到汤有为最后被北齐元帅萧策短箭射死,汤有为之子率兵投降北齐,而李冠被贬为阶下囚,被他心爱的汤暖心建议送去与废后沐容相聚。 李冠懊悔,沐容却不愿再苟活,含笑则终。 沈容忆起的,不是这三年的事,而是她前世发生的事。 那么,她是否记得,她当初是如何死的? 但她在庵堂的日子过得极苦。 沈容带着命令地喝斥:“沐九娘,你这表情是何意?我瞧你……不易,这是告诫你!你千万别嫁给李冠,你若嫁给他,这辈子就完了!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他是利用你,想用你沐家替他争帝位……”她想说:我瞧你与我前世一样都是苦命人,所以提醒你。 沐容继续装不懂,一脸茫然地看着沈宛。 沈宛不好意思地苦笑,“沐九娘,别将我妹妹放在心上,她这会子又说胡话。” 沈容大呼一声,“姐姐,我没胡说,我也要告诉你,别与沈宜太近,她也是坏人,她要抢姐夫,还会害你的命。” 沐容心下越发肯定:也许昨晚,沈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以今日才会上门来告诫沈宛又告诫她。 她有沐容的前世记忆,虽然那一世,沐容的身体里是另一个灵魂,但这躯体原是属于她的。 沈宛忙道:“沐九娘走好,不远送了,小环,送沐九娘!” 沐容点头示意,“小女告辞!” 沈宛拉过沈容,轻斥道:“你一来就胡说八道?谁会害我,你呀,小心被人误会你得了失心疯,怎么什么话都说。” 沈容想到昨儿一宿做的梦,她是近晌午才醒来的,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了,她梦见自己嫁给了董绍安,梦见沈家人算计她,将用毒水浸泡过的名贵药材送给她,让她熬给沈宛吃,沈宛吃后越发病得沉重,最后香消玉殒。 直到沈宛死,都不知道是被沈家人算计害死的。想到这些日子,她被沈宝、沈宜捧着,便真拿她们当好人,细想大姨娘母子所为,沈家薇也不是好人,愧悔难当之下,沈容就来见沈宛。她前世就是因为嚣张跋扈,恣意挥耗着长姐的疼爱,最后害了沈宛,亦害了她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再相信男人所谓的“真爱、真心”,她要选择权势,选择富贵,只有手握最实在的东西,才不会被人利用和算计。 沈容将服侍下人全都赶走,自己拉着沈宛的人絮叨了一下梦境里的惨状。 沈宛忍不住笑道:“不就是你做了一个噩梦?” “姐姐,那不是梦,是……是……”她想说,那是她被遗忘的前世,她前世就是个笨蛋,被人挑唆,被人利用,还与待她最好的姐姐作对、争宠,在梦里,她看到老太太、李氏、潘氏如何利用她去算计沈宛,逼着沈宛为她步步后退,舍出石氏的嫁妆出息,舍出尊严地屈膝求情,即便沈宛那时已贵为临安王世子妃,却依旧被她们欺负着,因为她们要对付沈容。 沈容心下纠结一番:不能说! 这是她的秘密。 既然沈宛说那是一个梦,就当成一个梦。 “容儿,就是个梦罢了,你的姐夫可不是什么临安王世子,而是赵国硕王爷,他待我极好。” 沈容嘟着小嘴,“沈宜近来总在夸,说姐姐命好,遇到姐夫那样重情的人,为了你,将后宅的女人都赶走,身边就你一个。” 说到这事,沈宛感谢的还是沈容,要不是她的坚持,赵硕怎会这么做。 “她就是说说……” “她才不是说说,她是坏心,她要抢姐夫,姐姐可不许把任何一个沈家姐妹带到赵国去,沈家薇来瞧过你几回,你还赏了东西给她。要不是大姨娘背叛娘亲与潘氏联手,娘亲怎么会死?弄不好,她早就知道潘氏给娘亲下毒害人的事,却故作不知。有那样的坏娘,生的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容是张狂,可多了一世的记忆,怎会让自己重蹈覆辙。沈宛是真心待她的人,她必不会让沈家妹妹去伤害沈宛。 沈宛轻叹一声,“越说越不像话,你在沈家可不许说这些浑话,小心被人误会。”光是沈容说的这些话,还不得被人当成了妖怪。 沈容想到梦里所现点滴,她绝不会重蹈覆辙,她忘不了董绍安因要护沈宝,就让李婆子(李婶子)将她勒死,她这辈子,再不会与董绍安有任何的瓜葛,既然董绍安与沈宝是真爱,就早早将他们凑成一对。 沈容在沈宛这里用了暮食,又坐了一阵儿,方告辞离去。 到底哪里出了偏差,为何眼下的局面与她梦里的完全不同。 沈宛没嫁给临安王世子,而是远嫁异乡,得到真爱。 而害她们姐妹的李氏、潘氏都已经死了。 这一次,肯定与上次不同。 沈容离了赵国行馆。 画荷道:“郡主可是回府?” “去二皇子府!” 这一世,她沈容要活得光彩夺目。 她知晓许多人的结局,知晓不久后天下就要大乱,还知赵太子赵熹不是池中物,会成为大周最大的威胁…… 可是,她姐姐嫁的夫婿是赵硕。 为了姐姐,她不会将赵熹的事说出去。 如果让赵硕做赵国皇帝呢?姐姐就会成为皇后,再没人给她脸色瞧。 对,必要的时候,她就设法将赵熹除掉,然后再让大周扶赵硕做皇帝。 沈容在心下盘算了一番,现在的她,不是十几岁的沈容,而是二十多岁,经历了无数的苦难算计,再不是那个单纯无害的小姑娘。 她要报仇,她要成为人上人,她要风光体面的活,再不被人踩在脚下,这一次她要瞧清人心。 二皇子南宫旭府上。 他正在书房看书,突听下人禀报“二殿下,凤祥郡主来访!” “沈五娘……” 沈容被毁容后,除奉懿旨入宫拜见太后、皇后,连门都不出,几乎龟缩在家里,据说性情大变,不愿参加任何诗社活动。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沈容来见他作甚? 二皇子妃在后宅争斗中被损身子,膝下只得一女,再不能生,早已失宠,就连打理府邸,亦是两位侧妃。 两位侧妃,一位人称云妃(原是代国玳瑁公主),一位唤作韦妃,说到韦妃乃是皇后娘家的侄女,二皇子亲娘早逝,养在皇后膝下,也占了个“嫡长”虚名,又得韦家支持,方有了今日权势。 身侧如花爱妾识相福身,二皇子雄心勃勃,屡屡与沈家交好,甚至还许诺定会遵守约定,已经得到了沈俊臣一家的认可。 九皇子早前欲强逼沈容,沈容跳入火海也不入九皇子府,这让九皇子颇为尴尬,即便他几番示好,表明心意,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 九皇子的嫡妻是萧九娘,是淑妃娘家的侄女,萧九娘也是一个强势的女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而今萧九娘又育下一个男孩,九皇子有了嫡长子,哪有二皇子好。 二皇子虽不是皇后所出,却是在皇后膝前养大成人的,也算是嫡子,更有韦氏一族的支持,而承恩候府的韦夫人还是沈容的继母,这也算是亲上加亲的自家人。 沈容,会是二皇子的女人,这几乎有七成的朝臣是这么看,就连端午节的礼物,二皇子也单备了一份送去,当然,九皇子、六皇子也都送了一份去,却远不如二皇子送的贵重。 二皇子端坐大殿,但见一个轻纱少女款款而至,虽在暮色中,却多了几分轻盈,上次他在沈府见过沈容,那时的她很是张狂骄傲,可今日再见,反倒多了几分沉稳。 沈容进入大殿,福身行礼,做得很标准,也很恭敬,“凤祥拜见二殿下,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有些意外:多久没见,这丫头就像换了一个人,都说她遭遇毁容,性情大变,那这回……“鬼医已令太医院备下了灵药,不日就会给五娘治伤。” “谢殿下吉言。”沈容依旧半跪在大殿。 二皇子就这样盯着她,若在以前,沈容一行完礼就会转身坐下,可今儿倒按捺得住,是不是见恢复容貌有望,心情好转,也是,年轻女子哪个不爱容貌。“五娘,都是自家人,坐罢,来人,上茶。” 沈容坐到一侧贵妃椅,轻声道:“上回二皇子责备臣女,句句在理,臣女今儿午后特意去探望了赵国硕王妃……”她左右看了一番。 二皇子一抬手,立有人领着左右退下,唯留下一个心腹管家。 沈容似有介怀地望着心腹管家。 二皇子道:“管家也退下吧。” 管家应声退去。 沈容离了座儿,移着漂亮的碎步,坐到二皇子身侧的贵妃椅上。 二皇子伸手一扯,沈容落到他怀里。 “快放开,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我还没及笄呢,可是你自儿个说你等得,我这次来有正事和你说,对你可是极关重要的。” 二皇子听她半是娇嗔,半是恼怒,方放开了手。 沈容整整衣裙,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二殿下,你府里管家有问题?” 二皇子南宫旭正要着恼,沈容却抬手示意他休想说话,用手捂着嘴唇:“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只告诉你,这消息属实。他会看唇语,我们说话都得小心。他是皇上派入二皇子府专门盯你的,他的主子有两个,一个是当今皇上,还有一个是六皇子。” 二皇子面露诧色。 沈容捂了捂嘴,用帕子装出擦嘴的模样,捧了茶盏饮了一口,故意提开嗓门:“你上回送我的果茶不错,你府里还有没,再送我半斤。” 她已经知晓自己往后的路。 这一次,她走的路是截然不同的。 只要她扶二皇子登基,她就是最大的功臣。 二皇子虽有嫡妃,可这嫡妃等同没有,自打生下嫡长女,身子毁了,成了个药罐子,而府里的两位侧妃:云妃、韦妃更是斗得热火朝天。 二皇子似信非似,跟着应答:“你若喜欢,送你半斤就是。来人!” 立有侍卫应答,二皇子道:“叫管家给凤祥郡主包半斤上等果茶,要宫里皇后娘娘吃的那种。” 沈容又压低嗓门:“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是六皇子,最爱的女人是贵妃,早在若干年前,皇上就在替他们母子布局,甚至悄悄将御林军的兵符交给六皇子。皇上在年初立下了一份遗诏,已交给贵妃娘娘保管。贵妃娘娘将遗诏藏在一个龙凤呈祥的大盒子,这大盒子在贵妃寝宫之内。如果不除去六皇子,就算皇后娘娘扶持你,你也没有登基的希望。如何行事,你比我有主意。你莫问这些事我如何知道,我与你是一条船上的,你待我好,我自也望你好。” 二皇子面露诧色,无论是真是假,只要他先下手为强,除了六皇子,就无人再与他争夺皇位。 沈容说的这些消息,全都是她前世的记忆。 二皇子要登基,最大的阻厚便是六皇子。 只要除了六皇子,二皇子才有成为太子的可能。 沈容又吃了一口茶,继续用帕子捂嘴,“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你自盯紧御林军庞统领,不出一月,你就会知道他与六皇子暗中来往之事。但是,你没有过多的时间再等下去,皇上的身子越来越差,你若不能在他驾崩前除掉六皇子,你就没有成功的机会。” 二皇子若有所思,如果沈容所讲的这些事是真,那定是有人投靠了她。 文武百官对大周至德帝迟迟不立太子百思不解,却总在二皇子、九皇子身上徘徊,这会子二皇子不由挑眉苦笑:至德帝好深的谋划,看他与九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却暗里帮衬着六皇子。这些年,他不训六皇子的错处,也不夸六皇子,就像是真真忽视了六皇子的存在,原来是由他与九皇子争斗,不是他被皇帝骂了,就是九皇子被训了。 原来,至德帝要保护的人是贵妃与六皇子母子。 二皇子陡然之间,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原不信,但沈容也没有胡说的原因。 沈容提高嗓门:“殿下府上还有好东西没?如果有,今儿就再赏我一些。” 二皇子笑道:“你还喜欢什么,本王着人给你备上一份。” 沈容指着他,“把你备一份,让我带回去。” 二皇子哈哈大笑起来,似听了最有趣的事。 何时,这未及笄的沈容也如此通晓情趣了,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容可不是喜欢他,前世被董绍安欺骗算计惨死,今生她说什么也不会对男人动情,二皇子身边的女人不少,她不过是其间之一,今生的她要的是权势富贵,什么男人的真情,那还是算了罢,只有握有权势,不爱你都可以爱你。 “若真如此,怕我沈五娘活得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谁敢?” 沈容道:“我上回莫名中毒,你可别告诉我,与你府里的姬妾无干。恨不得我早死的,虽不是你,却与你有关。几位皇子府里的女人,谁不恨我?我若死了,对大周可没益处。” 二皇子微眯着眼睛,沈容死了,获益的就是未来的皇后,六皇子府的云妃、韦妃都有嫌疑,云妃原是代国公主,行事霸道;韦妃却极有心机,最善笑里藏刀。这二人,就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六皇子妃、九皇子妃也都有嫌疑。 她们谁不望自己的丈夫成为储君,一旦如此,她们就能一步登天,可一个太子妃坐在那儿,让她们如坐针毡,让她们从嫡妻位就能掉落成侧妃侍妾,谁会甘心? 第176章 鬼医的诱惑 沐容并没有与赵熹闲逛,选了一家茶楼坐在雅间里,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赵熹立在窗前,“三年半前的冬天,我在咸城第一次见到沈五娘,那时她就像今日这般,与她姐姐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我、大周九皇子陪萧淑妃回乡省亲……” 点点滴滴,连沐容都不记得的往事,赵熹却牢记于心。 此刻,她是一个听众,一个能倾听他苦楚的陌生人,听过了,散去了,不用担心沐容会与人说起。 “为什么?她毁容之后不认得我,也不记得那些发生过的事,还说她不会嫁给我,只因我是小国的太子,而她要做大周的未来皇后……撄” 他是伤心吧,如果他不曾纳娶三房姬妾,其实他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只是,他既深情,为何要娶旁人? 沐容无法接受他人的丈夫偿。 “赵太子可曾想过,也许是她真的不记得过往;也许,她知道你们之间没有未来,她是大周皇帝封的未来太子妃、未来皇后,这个身份再也不能改变,她只能接受。继续纠缠,与你是祸,与她是难。她得活下去,就必须做出她认为正确的决定……” 沈容如何想的,沐容还真不知道。但她知道:沈容也在改变,在沈容忆起了前世时,她不再执拗,也没了任性的资本,甚至于沈容还想走出与前世不一样的路。 沈容将六皇子是大周至德皇帝最宠爱儿子的事说出去,二皇子更是顺利除掉了六皇子,这一环扣一环,看似大周京城发生的事是意外,却是沈容与二皇子密谋的大计。 “你也觉得我一个小国太子,不足与大周皇子相比?” “你便是你,是你自己,又何必定要与别人去比。” “可她一定是比过。” 沐容轻叹一声,“如果你认识的沈五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沈五娘,我是说如果,她也许是另一个人,你不认识的人……” 赵熹听迷糊了,他不知道沐容到底要说什么,“沈五娘不是沈五娘,那又是谁?” “你认识的是彼沈五娘,而现在的是此沈五娘。” 赵熹蹙着眉头,彼沈五娘、此沈五娘,“这不成两个人了?” 他认真地想,蓝锦、蓝袍都说沈容变了太多,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现在的沈容不会估算预测谁胜谁负,甚至也不会弹琴。 耳畔,蓝锦说过“殿下,你可曾想过,她失忆了,怎会连喜好都变了?” 变了,变得太多了,变得对他残忍而冷漠,变得眼里蓄满了恨意,这样的陌生,陌生到他好像不认识。 赵熹摇了摇头,“明明是一个人,怎就变成两个人?” “世间所有不符常理处,必有我们不能知晓的内情。” “你是说她有苦衷,她对我绝情,是在对我好?” 沐容无法给他答案,她可不想被人当成怪物,如果赵熹认不出她,他又有什么资格与她在一起,何况她早在当年就决定不会与他在一起,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她无法爱上别人的丈夫,更无兴趣与其他女人抢男人。 “她接受我的感情又如何?我不能带她离开大周,弄不好,还会给赵国惹来天大的麻烦,说起来,还是我赵国不够强大,如果我是强国的太子,只要我一声令下,大周不敢不将她送给我……” 赵熹握紧了拳头,他要变强大,他要做强国的太子,他不再被人瞧不起。赵熹揖手抱拳,“沐九姑娘,谢谢你听我说话,我现在明白了。” 他所明白的,是他认为的道理。 沐容道:“赵太子客气。” 赵熹笑道:“你若是男子,会很厉害!不过,你是太过聪明的女子,本王还是觉得沈五娘那样刚刚好,不笨,又不会太过聪明,娇憨、可爱,有时候还有些顽皮淘气……” 原来,他说她太过聪明。 其实,她不算聪明。 她不过是棋艺好些,又懂晓如何看人心。 她是沈容,在他眼里便是刚好。 她是沐容,就成太过聪明。 许这是爱屋及乌之故。 如此,也好!也好! 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的纠葛了。 “沐九娘!沐九娘!”楼下,传来声声熟悉的叫喊声。 鬼医披头散发,后面跟着与他形容极是不符的琴奴、茶奴,明明是两个如玉俊郎,偏生穿着奴仆的服饰。 沐容应道:“淳于公子,我在这里!” 鬼医如离弦的箭,很快冲到了雅间,纵身一闪,将沐容护在身后,指着赵熹道:“臭小子,你想作甚?沐九娘是我的!” “淳于公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沐容伸手,拧了他一把。 鬼医疼得呲牙裂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哪里学来的?倒越发贫嘴了!”沐容将手一伸,扯住了鬼医的耳朵,“你再贫一句试试,看我不抽死你。” “好容容!乖容容,我错了,你别抽我,男人也要脸面的。” 赵熹蹙了蹙眉,鬼医多大的人,沐容才多大,鬼医居然缠上这么个小姑娘,他不知道是同情鬼医,亦会是同情沐容,面前的男女年龄悬殊太多,怎么看都不匹配。 “沐九娘,你们……”赵熹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鬼医叫道:“我们如何?我就喜欢小容容,又可爱,又聪明,还招人疼。” 沐容气恼的在他胳膊再拧了一把。 鬼医“滋——”了一声,倒吐寒气,这丫头下手越来越狠了。 赵熹问:“那日你与硕王妃斗琴,你说沈五娘的容貌可治,可她的记忆却治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鬼医脱口而出:“你想知道答案,付我万两黄金。” 赵熹凝了一下。 蓝锦道:“你抢钱啊,一个答案要万金?” “不给钱,我不会说。”鬼医只想要钱。 赵熹凝了片刻,“十万两银票代万金如何?” “成交!”鬼医伸出手,赵熹将一张十万两的大额银票递到他手里。 鬼医细瞧一番,确定是真银票,打了个手势,屋中唯余沐容、赵熹、蓝锦与鬼医四人,鬼医郑重其事地道:“我给的答案是真,但如果你不信,我也没法子。我之所以不能恢复沈五娘的记忆,是因为她欠缺的三年记忆原不属于她。” 蓝锦对这答案,比赵熹还要好奇:“不属于她?这话怎么说?” 鬼医仰了仰头,“我们神医后人,除了治病救人,还会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其他法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在大火之前,沈五娘是另一个;大火之后,就成了现在的沈五娘。赵太子早前认识的沈五娘,另有其人。” 蓝锦摇头:“不可能!” 他们也怀疑过,但是赵熹查看过,现在的沈五娘确这是早前的那个,只是性子变了。 鬼医道:“你们仔细回忆以前的沈五娘,她的喜好,她的性子,是否与现在的沈五娘一样?沈五娘会的,现在的不会;沈五娘不会的,现在的却会,这就是疑点。” 这说法不正是蓝锦等人的怀疑。 小环也曾怀疑现在的沈容不对劲,直至前几日,沈容主动上门拜访沈宛,她们方打消了怀疑,接受现在的沈容。可是沈容也仅仅是对沈宛好,却不肯与赵熹认真说话,但凡有礼物送去,她照收不误,只不肯再见赵熹。 以前的沈容,是万不会收他人的礼物,就算会收,也只收她认为该收的那份,不该她收的,她不会多收一样。 但现在的沈容,巴不得你搬座金山银山给他,你敢送,她就敢收。 说不好以前的好,还是现在的好,她们的性子截然不同。 蓝锦问:“哪个沈五娘是真?” 鬼医答道:“自是现在的才是真,以前的沈五娘另有其人。那场大火,让她们重新做回自己。” 赵熹沉吟道:“你是说,有人易容成沈五娘?” 借尸还魂、灵魂附体……这一类的说辞,赵熹可不会想到,就如紫嫣、铁狼一样,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有人易容成了沈容。 三年前的沈容就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易成沈容,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孩子是最好装扮的,后来沈宛一远嫁,更没知道那个易容的沈容是假的,现在真的归来,先毁人容貌,她自己再巧妙转身…… 赵熹快速地脑补着,自以为然地认为就是这样,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 “差不多是这样,而她完成使命,自然得离开。” “使命……” 自他认识沈容以来,她似乎都忙着赚钱,她不用沐风沐雨,是怕她们对她了晓太多,后来自己买了沐云沐霞。小环、石妈妈服侍了几月,伍婆子母女都对以前的沈容不甚了解,最了解她的是沐云沐霞,可这两个丫头都死了。 赵熹揖手:“多谢鬼医公子!” “收人钱财,替人解疑。下次若有疑问欢迎还来问在下,求一个答案万金,一钱黄金都不能少,概不赊账。” 赵熹领着蓝锦离去,他认识的沈容另有其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呢?以前曾以为沈五娘骄傲,所以不愿随沈宛去赵国,现在想来,是她在大周有自己的使命,她不能离开。 沈容难不成是哪国潜伏在大周的细作? 不,她好像就在赚钱。 赚钱…… 赵熹蓦地忆起,沈容那赚钱的法子很奇特,一本万利,赚钱又快。如果真是因赚钱为使命,她会不会与背后赚了一大笔钱的神秘人有关,这几位神秘人便是几国暗卫都追捕不到,武功太过诡异,动作也快,出手狠毒,招招致人于死地。 沈容与神秘人是一伙的? 如果真是如此,就能解释得通,她一面与他合伙下注,一面又将同样的答案给了她们自己人。而这次,现在的沈容没下注,几大赌坊还是有人下注大赚,难道是她回来了? 她若回来,为何不肯来见他? 赵熹想到此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她到底是谁? 她又藏在何处? 她原是假沈容。 她为什么要易容成沈容。 又为什么要给沈宛高达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竟比真沈容还像沈容。 赵熹的心雀跃起来,“蓝锦,今晚我们夜探仪方院。” “殿下,那里被烧成一片废墟。” “我们要去的正是一片废墟。” 沐容心下微沉,她宽慰半晌没用,鬼医几句话就让赵熹茅色顿开。 “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怎听不懂?” 究其真相,她却是最懂的。 可鬼医到底知晓了多少? 鬼医道:“你听不懂就对了,世间有许多事,总让人匪夷可思,可赵太子所问之事,便是这一桩的事。这样说罢,过去三年,赵太子认识的是另一个女子,而现在的沈五娘才是真正的沈五娘。” “你是说……有人冒充沈五娘?” “差不多罢。”难道要他说,是有魂魄附在沈五娘身上,这样的话太让人费解,还不如说就是冒充了沈五娘,反正是两个人,这倒也说得通。 “有人冒充了沈五娘,冒充的人是谁?你能认出来吗?” 鬼医说的那些话来得蹊跷。 沐容担心:他会不会知道,以前的沈容便是她? 灵魂很难被人瞧透,鬼医是医者,并不是神仙,但她还是莫名地担心鬼医知晓这个秘密。 沐容见他不愿细说,也没再追问,“你那么爱钱?” “这是黄金,是我攒的媳妇本,我得娶媳妇,多攒些黄金,娶最好的媳妇。我要给她盖最漂亮的院子住,比我爹给我娘盖的还漂亮,一定要建得比皇宫还美……” 娶最好的媳,盖最漂亮的院子,过最美的日子,这就是鬼医的追求,鬼医说得眉飞色舞。 “娶了媳妇,还得养孩子,得给我儿子、闺女最好的,到时候买最漂亮、聪明的小厮给我儿子当跟班,再给我闺女买两个嘴甜聪明又忠心的丫头当小丫环……我儿子还得娶媳妇,我是当老子的,当然得再他攒点聘礼,不能攒太多,否则他就让我给攒了,我少给他攒一点,剩下的聘礼让他自己攒去,男人嘛,就要学会自己攒钱养家。但闺女的嫁妆一定要够体面,否则她嫁到婆家,就要被婆家小瞧……” 沐容汗滴滴的,她就问了一句,照鬼医的话说下去,一会儿又给他孙子攒钱娶媳妇,这都什么人,一大把年纪,比个小少年还能幻想。 沐容不屑地瞅了一眼:一个男人这么爱黄金,天下少有,但人家不是抢来、骗来的,而是靠本事挣来的。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沐容此念一闪,当即问道:“你上回说,你有法子让我无力的手脚变得有力起来,到底什么法子?” “泡药浴澡,最初会有些痛,七天后就能瞧出成效,一月后就有效果。若泡上一年,当你练十年的武功,泡两年能抵十五年……自然,泡得越久越好!” “真的?”沐容的眼睛亮了又亮,她绑臂沙、腿沙多久了,好像效果不大,她自然知道有泡药浴的好法子,“药材呢?你帮我备药材,我给你钱,只要你让我手臂有力,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鬼医当即笑道:“可是你说要谢我的。” “不就是黄金的事,我付你二百金,你让我武功大进,内力充盈,让我变得强大,当然,如果让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平的胸脯,十四岁了,怎么连个小包包都没有,与早前沈容的身材比差得太远。 就算是现代,十四岁的姑娘身体也该发育了。 可她哪里像十四岁,连人家正常十二岁的都比不了。也难怪前世李冠对她就不喜欢,就算她满了十八岁,连正常人十四岁的身材都比不了,后来还是生了孩子才有所改变,可那木板似的身体还是不够看,该大的地方不大,该小的地方更小,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玲珑曲线。 直到前世的沐容死,脸蛋儿不错,可那身材真不成,穿什么都衬不出女人的美感,连衣服架子都做不了。这样的人如何让男人动心,何况李冠还是阅尽美人的男子,恐怕与是强忍着利用之心,才与她在一起的。 但今世,她遇到了鬼医,又看过“驻颜秘方”的书籍,到时候弄点可以养身子的食材来,她便不信,今生不能得到改变。 美丽嘛,是个女人都喜欢。 鬼医道:“你和我说黄金……” 别人的黄金,他鬼医有多少收多少,能要出一万金,就不能要五千金。 沐容道:“你不就爱黄金,而姑娘我正巧有的是黄金。” 这是各求所需?鬼医想到沐容想要漂亮,计上心来,“去我家好不好?我娘厨艺一绝,你去了我家,她见到你高兴,每天都做好吃的给你,不出三年,一定将你养得白白胖胖、风华绝代……” “你把我当猪养?不去!不去!一听白白胖胖,我就想到猪肥可宰。” 鬼医打量着沐容:“我娘做的吃食可不是寻常人能吃到的哦?我祖父、我三个叔叔、我爹都最爱吃,我娘……一大把年纪,瞧上去才二十五六,就是她的厨艺太好,大家不用吃药,就能调养得一个个貌美如花。” 沐容忍不住想笑,他用“貌美如花”形容他的长辈,而且还是一大群男人,“你祖父也貌美如花?” “我祖父年轻时候,是我们神医谷里最俊美的公子。我爹也是俊朗不凡,我三个叔叔差一点点,我娘是个大美人,生了我这个绝世美/男子……” 暗处的琴奴、茶奴一脸鄙夷之色。 鬼医,就这幅鬼样子,还说他是美男子,那他们俩就不用活了。 想他们两个美男子落到鬼医手里,还被逼做了他的奴仆,心里的气恼就不打一处来,可是对鬼医出手,他们不敢。 万一惹恼鬼医,不给他们解药,他们就只能死路一条。 沐容依旧不为所动,她去神医谷作甚?那是鬼医的家,哪有姑娘家跑一个男子家里去的。鬼医对她的心思,她已猜出来,但还不确定,着实是鬼医在她心里是“大叔”一般的存在。 “不去!不去!我们沐家什么好东西没有,到时候我整理一些食谱,叫我家厨娘做给我吃。” 鬼医呵呵一笑,“就算你家厨娘再厉害,能与大名鼎鼎的药仙比?” 沐容惊道:“你娘就是从江湖失踪二十多年的第一美人、一手医术仅次于神医族的百草峰传人药仙华映月?” 鬼医得意地扬了扬头:正是,正是,药仙华映月就是我娘。原来娘的名头这么响,爹的眼光还真不错。 沐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鬼医,微眯着双眼,“你不会是女的吧?” 这个头,这身量,极有可能就是女子,否则弄两个俊男做奴仆作甚? 鬼医跳了起来,拍着胸脯:“本公子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不我脱光光给你看。” “不要脸!”沐容落音,调头出了雅间。 鬼医追在后头,“去我家,我们家有各种药材,可以让你泡药浴,想什么样的都能做到,别说半年、一年,就是一百年也用不完。我娘最喜欢聪明姑娘,我祖父更喜欢像你这样的姑娘……去我家,我们家有上千年的奇珍异宝,还有天下间没有的书籍、名籍,《广陵散》、《幽兰曲》全都有!” 沐家的藏书阁就算是齐全的了,可也没有这两支曲谱,传闻这两支曲谱早在八百年前便已失传。 鬼医心下暗自得意:这丫头喜琴谱,与他的爱好一样。 “我们家还有《秦王出征曲》、《秦兵战阵曲》,没听过名儿吧?这可都是秦始皇时代的名曲,每逢节日,秦始皇就会令秦宫伎人表演这些曲子,更有《秦姬舞》、《惊鸿舞》这些后世只能在古籍上瞧见的舞蹈,舞谱,你听说过么?我们家自战国到如今的各种舞谱,呵呵……” 沐曼华原回了行馆,沐二郎追问起沐容来,她支支吾吾一阵,“九娘体弱,你怎让她一个人在外头,大周京城近来这么乱,使臣大人再三叮嘱,无论儿郎姑娘出门也要几人结伴同行……”将沐曼华训斥了一顿,唤了沐十郎出来寻人。 第177章 风云起 兄弟俩正巧瞧见鬼医围着沐容,嘴里正洋洋自得地念着什么曲、什么舞,沐家以收藏别人没有的书籍而称快,若是哪个家中子弟收到家中没有的书籍,那可就是功劳一件,还会在收藏的珍本上加注一句“此书乃我沐氏第几代子弟某某搜寻”。 沐十郎扯着沐二郎,“二哥,鬼医公子说的这些书我们家都没有。撄” “没有就要让九娘去录?这是卖妹求书!我们沐家爱书,也不能卖妹。” 沐十郎垂下眼眸。 这怎么就成卖妹? 沐十郎蹙了蹙眉头,“二哥,你说鬼医总缠着九娘作甚?九娘去哪儿他都跟着。” 沐二郎眨了眨眼,“有九妹在,鬼医一定愿意去晋阳,正好让他去家里给老太君、母亲诊诊脉,七弟妹成亲几月,还没怀上,母亲比谁都着急。” 沐十郎心下嘀咕:还说他卖妹求书?沐二郎也没比自己强多少,连用沐容诱鬼医去晋阳的法子都能想到。 兄弟正瞧着不远处眉飞色舞地鬼医,就跟沐容身边的哈巴狗儿一般,围着沐容跑前跑后的转。 李睿识领着几名西凉侍卫,骑马而近,大喝一声:“沐二郎、沐十郎,你们瞧见五皇子没有?偿” 沐十郎蓦地回首。 李睿识则注意到鬼医正在与沐容逛街,沐容正在一个卖小饰物的小摊前止住,卖小饰物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娘,笑容可掬地道:“姑娘,买点小饰吧,我们这里的小饰都是我儿子、孙子自己制作的,像银钗子、小镯子,全都是他们的手艺。” 小摊只得五尺来长,三尺宽的桌子,上面制了个简易的架子,贺子上一排排整齐地挂放着耳坠、耳环、耳钉、手镯、钗子等物,有些瞧着是近期的,还有些瞧上去倒有些年头了。 鬼医原没有注意,这会子见沐容在这小摊前止步,也跟着定睛细瞧。 佛骨笛的一部分,居然被嵌成了一个吊坠,还出现在大周京城一个不知名的小摊上。 沐容伸手摘下吊坠,“这个多少钱?” “这是用盈光白玉做的吊坠,我们家也就是卖个手艺,挣口饭吃,姑娘若要,就给一两银子。” 沐容将项链套在脖子,往身上一摸索,她没带钱! 阿碧跟了过来,笑道:“姑娘,你的钱都搁在奴婢身上呢。”取了钱袋子,付了一两银子。 沐容突然觉得耳根清静,正待转身,春香却看着寻阵容呆立的鬼医,手里拿着一只黑不溜丢,老得掉牙的镯子。 春香忙道:“我说鬼医公子,小摊上的首饰不少,你怎么挑了这样一个镯子?式样难看不肖说,还不金不银的。” 小摊的大娘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吵嚷道:“什么叫不金不银,这是老银打的镯子,公子若喜欢,我卖你便宜些,这只银镯子是我儿三十年多前刚跟他爹学做银匠时打的,你想要,就给一百文。” 春香张着小嘴,“一百文?你有没有弄错?我家姑娘买的那个坠儿,好歹还是盈光白玉,就这么一个破镯子,你要一百文……” 沐容对阿碧道:“娘,付钱!” 阿碧应声,付了百文钱,大娘接过。 鬼医还把玩着镯子,眸里写满了惊讶。 沐容伸手,一把夺过镯子,“镯子的钱已付,你还拿着作甚?” 鬼医拉着沐容的手,正待说话,只听一个气恼的声音传来:“淳于瑾,你要脸不要脸,一大把年纪,拉着小姑娘的手?你镇日缠着我家九娘作甚?” 鬼医当即恼道:“你家九娘?你姓沐吗?李睿识,给本公子滚远些,我爱与谁说话,你管得着吗?” 李睿识扬起马鞭欲挥过来。 鬼医扬着脑袋,“混小子,你抽一鞭试试,看老子不毒死你。” 李睿识还真不敢打,神医族后人,谁敢开罪,普天之下,上至皇族,下至黎民都对他们敬若神灵。 李睿识放下马鞭,他很想揍人,但他不能打鬼医,“沐九娘,五皇子不见了,我等奉使臣大人之令出来寻人。” 对李冠,沐容还真没好感。 她神色淡淡,“今儿一早,我与金三娘、冯六娘等人一起逛街,并不曾瞧见他,你带人四下找找。” 李睿识一脸嫌弃地看着鬼医,“九娘,就算我们解除婚约,你也不用为了气我与这么个糟老头子一起逛街?” 鬼医气得不轻,扬手一拍,马儿吃痛,撒着双腿往前方直冲而去,“没眼力的,敢说我老,本公子还未弱冠,怎么就老了?” 未弱冠…… 沐容打量着气急败坏的鬼医。 沐十郎道:“二哥,他用的是易容术?” “这还用说,扮得还真像老头儿。” “年轻不好?非得扮成老头儿缠九娘。” 沐容早就猜到,只不敢肯定,这会子听淳于瑾一吼,低声问他:“你好像很喜欢这镯子,拿着吧!” 鬼医眼睛亮了又亮,压低嗓门,“这是个宝贝。” 沐容垂眸,把玩而细瞧着手中的镯子,除了有些年头,又瞧不出什么材质,还真看不出是什么宝贝,黑不溜丢,无人问津。 鬼医道:“如果我没瞧错,此物定不是他家打造的,小摊上有不少物什是从古墓里出来的。你挑的白玉坠子,与我手里的镯子,就是同一个古墓之物。” 古墓…… 那位大娘卖的物件,许是古墓之物? 鬼医勾唇,微微一笑,“有没有兴趣,将这事弄个明白。” “你知道我买的吊坠是什么?” 鬼医信心满满,很肯定地道:“九节佛骨笛的一节,上面有孔,应该是中央部分。” 他居然知道! 而且一语就道破了。 沐容又问:“那你瞧中的镯子……” “上古至今,撒落人间的天地圣物、宝物无数,这镯子就是其中一件,别说一百文,便是百万金也值得。” 沐容咋了咋嘴,低声道:“这到底是何物?” 鬼医看着镯子:“你现在可还送我?” “这是你发现的,不能因它很值钱,我就得抢走。” 果然是个厚道人。 鬼医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光好,用近乎蚊鸣的声音道:“这是一件宝物,它有一个名字——储物镯。” 储物镯,修仙小说里说的那种宝贝,看着是首饰,却能存下无数的东西。 鬼医沉声道:“传说,战国老子出关,留下《道德经》。得遇一仙人,两人论道七日,这位仙人会炼器,与老子离开人间之时,留下了几样宝贝,皆是仙人炼制却不尽满意之物,一种可藏物的首饰,一种能种花木、建院落的空间首饰。” 如果是早前,沐容定不会信。 连问心石都出现了,她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沐容看着他手里的镯子,自己没瞧出来,鬼医就瞧出来了?她带着狐疑,储物首饰、空间首饰,这个世界也有?真的还是假的? 鬼医知她不信,“这只镯子一瞧就有上千年的历史,肯定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容容有没有兴趣随我去寻宝?” 掘人坟墓? 沐容想去,说不准里面还有宝贝,可她一想到挖人墓心里就不舒服。 去,亦或是不去? 鬼医若有所思,“我们说不准会得到好些宝贝。” 她其实很想去的,沐二郎肯定不许她去。她可以不去,让夜龙派两个可靠的弟子跟着去就行。 沐容一想,立时就道:“我不想去。” “你不要宝贝?” 谁人不想要宝贝,但不能因要宝贝就去掘人坟墓,沐容脑子里掠过一个词——摸金校尉,古代时有这个官职,专门替朝廷、主子盗墓,然后将里面的宝贝挖出来变卖成银子,给主子和朝廷花使。 她回头要找夜龙商量一下此事的可行度,如果能行就试试看,大头还是靠正道生意赚来为佳。 沐容笑了一下,“阿瑾,你去吧!我就不去,你出门记得把琴奴、茶奴两个带上,你不妨找沐十郎问问,看他去不去。我想祖母了,等你办完正事,就来晋阳找我,我等着你哦。” 他已经告诉她,这个镯子很宝贝,“你真不要这镯子?” “这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与你抢的。阿瑾,你留着。” 他喜欢的,她不与他抢。 她果真待他好。 鬼医心里甜滋滋的,待我寻回宝贝,我就去晋阳找你。 沐十郎立在不远处,见鬼医与沐容嘀嘀咕咕地说话,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甚,“你们说完话没有?” 鬼医走向小摊,将手镯套在自己手腕上,煞有其事地继续看着小摊上的物件,“这些首饰,都是你儿子、孙子做的?” “这位爷,刚才小妇人不是已经说了,是我家儿孙自家做的,我们家世代就有这做头面首饰的手艺。听我家的死鬼男人说,四十年前,我们萧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铺的,我的公爹不成器染上赌瘾,硬生生把偌大的家业败光,害得我男人兄妹三人,只得做些小首饰出来卖,赚点辛苦钱买米粮吃。这些首饰都是我儿子、孙子做的,斤两足,不比店铺里的差。” 鬼医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还想买些,这些式样我都瞧不上,我就喜欢瞧上去大气些的,先买下来,等我娶媳妇时当聘礼。” 沐容险些没笑喷,就他买的那镯子,式样难看,还能拿聘礼,要不是能如他所言储藏宝贝,打死她也不会要这东西。 小摊的大娘眼睛一亮,“这位爷所言当真,我们家是有些大件,大气又大方,可摆过两回都没人要,你若真心想买,我领你去我家,你可以随便买。只是爷,刚才你买镯子,还是你身边的小姑娘……” 没钱可不成,他们家就靠买这些小东西混口饭吃。 鬼医往衣袖里一掏,拿着一大袋银子来,打开袋子,里头大的有五两,小的都是一钱、二钱的银锞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琴奴、茶奴,你们这两奴才还不给爷滚出来!” 他得意一笑,指着这两个奴仆,“把你们的钱袋子拿出来,这位大娘不信我们有钱,怕我们买了东西不付账呢。” 二人事掏了钱袋子,虽然多是铜银,但每人亦有不少于五两银子的零碎钱。 大娘瞧过,笑道:“我收拾一下,领你们去我家,我们家还有些不错的东西,都是我儿子、孙子自己做的。” 沐二郎站在沐容身侧,“九妹有没有觉得妇人有些奇怪?” 沐容微敛眸光,定定地看着那妇人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黑色,黑得升起毒气。 沐十郎道:“我打听一下,周围的人说妇人是近来才开始在此处摆摊。” 沐容奔近鬼医,扯了他的衣袖:“阿瑾,你买东西许要银子,跟我走,我帮你凑银子。”不待他说话,眨了一下眸子,妇人正背对着他们拾掇摊子。 沐容到了街对面,“这妇人是近来才在此处摆摊的,她一身毒气,来头不小。我怀疑是她设下的陷阱。” 鬼医毫无不感觉,只淡淡地道:“你也瞧出来了?” 什么叫“也”? 沐容道:“你知道?” “她一身毒气,不想知道都不成?” “那你还去?” “大周的京城小摊,怎会有佛骨、宝镯,不是太奇怪?”鬼医望着街对面的妇人,“宝镯上浸泡过毒物。” “有毒,我们都中毒了?” “你紧张什么,在我拿着把玩之时,我就在上面抹了解药,你脖子上戴的佛骨坠儿也下了毒,我也抹了解药,我就想知道,她为了诱我们,把这两件宝贝都拿出来,到底是什么用意?如果我没猜错,她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的宝贝?” “她到底是谁?” “我们先回茶楼,取了水,将你戴的吊坠、我戴的镯子都清洗一遍。” 鬼医拉着沐容回到早前的茶楼。 与小二要了两盆清水,摘了沐容脖子上戴的佛骨吊坠,往盆里一丢,但见一盆清水立时化成了乌漆的黑水。 沐十郎、沐二郎吃惊不已“是剧毒坠子?” 他拿出一只瓷瓶,在另一盆干净的水里抖入药粉,再将佛骨吊坠丢入其间,一盆水变成白色,待鬼医用一双银筷子将吊坠取出时,这哪里是什么佛骨吊坠,分明就是一枚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白玉,就连上面的盈光也是造假制出来的。 沐容惊叹不已:“假的?” 鬼医将自己的镯子取下,像以前一般抛到黑水盆里,再取出,又丢入清水盆里,待手镯褪去了黑丢之色,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只纯银雕必有道德经文的手镯,成色还很新。 鬼医咬了咬牙,“造假都造到我这儿来了?爷才是用毒的祖宗,敢对爷用毒,好!爷就让她见识一下厉害。” 沐容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还好,她的佛骨扳指还在,有冰蚕丝绳,果真是盗不走的,没想她与鬼医都看走了眼,遇上了骗子。 沐容道:“伪造佛骨吊坠,实为下毒;再伪造宝镯,也涂了毒药。她到底何为?” 鬼医勾唇笑道:“容容想不想知道答案?” 沐容肯定地点头。 “跟着她去,用不了半炷香,她就会毒发,在与她交谈之时,我已经给她下了六种毒,只许她下毒,就不许我下?她下这么大的心力诱惑我们,必有所图。” 沐容扭头。 沐二郎斩钉截铁地道:“九娘不许去。” “二哥!” 沐容嘟着小嘴,“你让我去呗!” “不行!”沐二郎绝不会让她去冒险,“十郎可以跟着鬼医去,但一切得小心。” 鬼医歪头道:“将佛骨吊坠与宝镯做得如此逼真,她定是瞧过真的,他们拿了假的出来,本公子要让他们用真的来熄我的怒火。” 沐十郎道:“九娘与二娘回行馆,我随鬼医去,回头告诉你实情。” 不等沐容跟出去,沐二郎拦在门口,一脸凝重地盯着她,这是沐家的姑娘,也是他的妹妹,他既将她带出来,就要平安将她带回去。 鬼医与沐十郎带着琴奴、茶奴,跟着妇人出了城。 沐容在行馆用了晌午,不见他们回来。 待得午后,与阿碧、春香等人拾掇了行李,看沐二郎带着下人收拾了几两马车。 突然,外头一阵嘈杂声,似有无数人在奔跑。 “五皇子受伤了!五皇子受伤了……” 沐容与春香赶到前院聚会厅时,却见几名西凉侍卫抬着鲜血淋漓的李冠归来,李冠的脸上全是一片鲜血,瞧不见面目,双眼蒙着白布,人已昏迷。 范大人大喝:“出了何事?” 高大人揖手道:“有人绑了五皇子,我们是在城外破庙寻到人的,寻到时,五皇子的眼睛……就……被人生生给剜了,还留下话,说五皇子有眼无珠误人一生,不要这对珠子也好,回到西凉且看汤暖心还会不会要他?” 有眼无珠,误人一生…… 沐容的脑海里快速地掠过沈容。 沈容正在治伤,难不成是她干的? 沐容摇了摇头,脑子里一片迷糊。 那人下手狠毒,剜人双目,到底是何用意。 范大人道:“来人!快请鬼医!” 沐二郎揖手道:“范大人,鬼医不在行馆。” “不在?” 又有人道:“鬼医不是我们西凉人,他的行踪我们怎能知晓?今儿上午外出闲逛至今未归。” 沐容此刻惊道:“五皇子与汤暖心两情相悦吗?连大周的人都知道了?” 五皇子被剜双目,使臣范大人、副使臣高大人都无法向西凉帝交代,就算五皇子不如大皇子李豪得帝后欢心,可到底也是他们的儿子。 大周的人…… 这四字,似提醒了他们什么。 范大人紧握拳头,“好啊,好一个大周,让歹人伤我西凉皇子!来人,我马上去见大周九皇子,他可是此次的接待使臣,我西凉的皇子受此重伤,他们如何向我西凉国交代?” 大周九皇子是接待使臣,各国使团成员出事,他就有不可推御的责任。 沐容觉得暗处有一个推手,推着一切向未知的方向发展。 范大人、高大人等人带人去九皇子府大闹,向大周提出抗议,到黄昏时,整个京城都听说西凉副使臣李冠、西凉五皇子在大周被人剜去双目之事。 是夜,沐容进入密道。 与夜龙、铁狼、紫嫣等人聚在一处,讲叙今日自己遇到的那个怪妇人,再有李冠被剜目之事。 铁狼揖手道:“主子,据属下所知,剜去西凉五皇子双目的人,是大周二皇子的人。” “南宫旭……”沐容着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铁狼便将那晚,二皇子与沈容会面之事详详细细地讲了。 原来,就在数日前,他们又见了一面。 依旧是二皇子府的大殿。 斥去左右时,沈容搁下了茶盏。 “六皇子的事如何?” “你给的消息属实,父皇果真把御林军的兵符交给了他。”二皇子又气又急,交了兵符,遗诏的事就是真的,皇帝最看重的儿子居然会是六皇子,他与九皇子哪里不如六皇子,论智谋、沉稳,他不在六皇子之下;论果决、武功,九皇子远胜六皇子。 只因六皇子的生母贵妃是至德帝最爱的女人,皇帝便要立六皇子为储君,还要传位于他。皇帝看着二皇子、九皇子争斗得你死我活,故作疏远六皇子,实则是暗中保护六皇子。 六皇子从小到大,得到的宠爱最多,怎会突然就不失宠了,瞧着是六皇子行事张狂,而今细想,却是皇帝对六皇子的保护。 六皇子无论做得好或坏,在皇帝眼里,六皇子都是最好的,只因他的生母是皇帝心坎上的人。 “你府里的管事呢?” 二皇子淡淡地道:“他是六皇子的人,将我府里的秘密一件不落地通禀给六皇子,我让他死在六皇子府。我已让云妃出面与六皇子妃闹上,要六皇子府给我府一个交代,我们的管事为何会死在他府里,还在死后被人丢出府外……” 这一切,都是二皇子干的。他先派出武功高强的杀手行刺六皇子成功,再让杀手去杀刺北齐国萧策,萧策与刺客皆是右臂受伤,且伤口相同,又将追捕刺客的侍卫引到北齐行馆,让所有人都以为,行刺六皇子的人正是萧策。 沈容笑道:“萧策,会成为你一统天下的阻力之一,毁掉他是最明智的决定。”她优雅饮茶,“既然你信我,我再告诉你一点,西凉国五皇子李冠必须毁掉,此人野心勃勃,比他安分守己的兄长难对付,且更为心狠手辣。” 除掉李冠,算是她还了沐容一个人情。 沐容上次与鬼医斗琴,赢得鬼医替她治伤,还保住了沈宛的一条命。 如此,她与沐容也算是两清了。 上次她告诫过沐容,不要嫁给李冠,也不晓得沐容是否听进去了。 第178章 祸起 二皇子紧握拳头,“只要是我一统天下的绊脚石,本王都会除掉。李冠要除,沐元济、萧策亦不能留,这二人是西凉、北齐最厉害的战将,必须除去。” 沐元济战功赫赫,一旦西凉失去此人,胜利在望撄。 沈容道:“北齐与西凉交战多年,谁也没落到好处,在西北战场打来打去,争的也不过是二三座小城。沐元济正好可以牵制北齐,若萧策在沐元济就不能死。” 若萧策丧命,沐元济便不能再留,着实是沐元济太过能征善战,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将,只要他在,大周想一统天下,恢复北周时的开元盛世就是一个梦。 二皇子道:“我得到消息,北齐萧皇后已几次派人向西凉求和,萧策行刺六皇子被抓,北齐为保太平,定会做出退让早日签下盟约。一旦签盟,西凉皇帝定然不会放过功高震主的沐元济……” 前世之时,在萧策被大周关入天牢,北齐萧皇后为救萧策,愿赔偿五百万白银再割让三座城池,可最后,大周对于皇子被刺杀身亡的震怒,几番谈判,依旧没答应北齐的要求。 萧策是如何在双腿残疾之后逃出大周天牢,无人知晓,但在明年二月他会出现在北齐的战场,来势汹汹。 二皇子含笑点头,“容儿说得是,沐元济可以牵制西凉。北齐没了萧策,西凉就能没了沐元济,这两国没这二人,离我大周一统天下又近一步。” 沈容是“九天凤凰转世”,是祥瑞之身,定能助他一统天下。 二皇子的笑里带着欣赏与喜爱偿。 这,才是他未来的皇后。 待沈容撤下脸上的蒙布,定然是一个美丽娇俏的佳人。 几人说完之后,沐容不由倒吸一口寒气。 二皇子为了储君之位,精心布局,更是抢先一步取了六皇子的性命,现下,大周皇帝只能在二皇子、九皇子之间挑一人为储君。 “二皇子诬陷萧策,狠伤李冠,两国都不会放过大周。萧策是北齐太子的少傅,亦是萧皇后最信任的兄弟,若他被困,定会设法营救,未名宗弟子先做好安排,一旦北齐朝廷下定救人之心,我们全力救人,用萧策来换城池逍遥小镇长。” 沐容站立在贴有天下地图的墙下,手指在图中游走一番。 夜龙瞧了一眼,“主子的意思是,一旦北齐救人心切,会许下城池换萧策?” “各国争霸,除了银子便是城池,萧策的才华、谋略,天下皆知,舍几座城池保他一命,对北齐来说是值得的。我们未名宗想在天下立足,就得有自己的城池,静待时机,蓄势待发,得让我们的人抓紧练兵。” 地道里,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沐容闪身藏入内密室。 来的是新任分堂柳飞烟,见拜了礼,她道:“副宗主、铁楼主,动了!” 夜龙听得迷糊,“柳堂主,什么动了?” “我们的人从大周皇宫传来消息,大周贵妃今日午后吞金自尽了,大周皇帝不堪打击,急怒攻心,病情转重。原想请鬼医入宫,可今日整个京城闹翻天,西凉五皇子被剜去双目,大周皇帝病重,鬼医突然消失无踪……” 没有了鬼医,大周皇帝性命难保。 夜龙、铁狼二人心生疑惑:难不成是主子有未卜先知之能,提前将鬼医给支离京城。 鬼医不在,五皇子的伤显得怖人;鬼医不在,大周皇帝驾崩近在眼前。 沈容行事张狂,为达目的,不考虑后果。 二皇子虽是步步为营,现下已抢占先机,但同时,开罪了两大国,只怕他日的麻烦不少,一旦北齐、西凉结盟对付大周,大周就会腹背受敌。 他想到“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的预言,原来这天下之乱是这般来的。 铁狼不由得哈哈大笑,这是他们未名宗的机会。“主子神机妙算,大周皇帝一死,大周必乱!大周诬陷萧策、残害李冠,两国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柳飞烟又道:“还不止这些。樱姬传来消息,二皇子要借机除掉赵熹。” 夜龙不解,“他杀赵熹作甚?” 铁狼倒有些满意,沈容将事闹得越大越好,越乱越好,到时候他们未名宗就有机会。 赵熹喜欢沈容,沈容却要他的命。 沈容任性胡闹,偏二皇子还信了她的话,着实是早前沈容告诉二皇子的那些消息,最后都证实是真的。 柳飞烟道:“副宗主忘了,沈容的长姐沈宛可是硕王妃,沈容是想扶持硕王妃做赵国皇后。” 夜狼挺了挺胸,“瞧不出来,沈容倒有做祸水的潜质,谁人不知,赵硕根本无心帝位皇权,不仅他没有,沈宛也没有做皇后的意思。” 赵硕夫妇只想做一个对逍遥自在的亲王,不问权势,只求一世安宁。 沈容硬要自以为是,想扶赵硕为赵国皇帝,要她姐姐做皇后。沈容爱权势,就以为沈宛与她一样,想来就觉得可笑。 沐容在内密室里,静静地听着外头的议论声仙界归来。沈容仗着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一双素手在大周京城搅起了风云,她挑唆二皇子对付李冠,直说李冠比李豪更厉害,可事实证明,李豪比李冠更有才华,只是因为沈容早前提供给二皇子的讯息都是正确的,也至现下二皇子对她提供的消息先信了七分。 柳飞烟道:“赵熹喜欢沈容,只凭这点就招惹二皇子不快。沈容为表与他无干的决心,赞同二皇子杀他;而二皇子提出要杀赵熹,初是为了试探。在得知赵熹有雄心壮志之时,更是他一统天下的阻力,又岂能容他。” 二皇子行事太过急切。大周现下并未拥有一统天下的实力,若真有实力,至德帝不会一直隐忍至今,至德帝若是知晓,大周现在的窘境全都是败二皇子所赐,估计直接会被二皇子给气死。 北齐的萧策出事,再有西凉的五皇子被人剜去双目,若多出个赵熹出事,大周同时就开罪了三国,这分明就是在给他们自己树敌。 李冠被剜双目之事,若不能好生处置,西凉与大周的战事将会一触即发。 铁狼望着夜龙,“大哥,我以为应让樱姬向沈容示弱,先表忠心,据我判断:沈容要的不是情,而是权势荣华。” 柳飞烟满意地勾唇笑道:“此事,何劳铁楼主吩咐,属下已将此事转告给樱姬。沈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大智慧,但奇怪的是,她知晓一些连我们未名宗都不知道的内部消息。” 夜龙微蹙着眉头,“沈容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 他们的人一直盯着沈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沈容身边有大周皇帝派去的大内高手做护卫,沈容的一举一动便落在大周皇帝的眼里。 大周皇帝知道沈容曾两次相会二皇子的事,可进了二皇子府,二皇子就将沈容身边的护卫给拦住,就是他们也不知道二人都说了什么。 柳飞烟道:“我已令人彻查此事,奇怪的是沈容并不曾出过门,也没去调查什么,她身边的下人侍卫没有任何异样,谁也不知道她的消息来自何处。” 内密室里,沐容越发肯定沈容忆起了前世之事,沈容现在给二皇子的情报,全都是她凭着前世得来的。 沈容与二皇子的动作连连,算计了北齐、西凉之后,现在又想要对付赵熹。 明知赵硕夫妇无心权势,沈容却想一意孤行,想扶赵硕做赵国皇帝。 三人商量了起来: 柳飞烟道:“副宗主,以你之见,我宗门要不要助赵熹?” 夜龙微微眯眼:“先通晓消息不如生死关头救人一命。赵熹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定能被我们所用。着人盯紧关押萧策的天牢,必要时候,我们要救萧策,用他与北齐易换城池。” 柳飞烟的心微微一跳,她望向铁狼,似要证实什么。 铁狼笑道:“主子决定问鼎天下,我们未名宗得有自己的城池。” 柳飞烟难掩喜色,这是说他们潜藏了几年,终于要开始建功立业了。 跟着主子,一统天下! 这几个字在三人的心间掠过云宫计。 彼此相视一笑。 铁狼道:“现下,最好别让鬼医出现,只要他不出现,就凭大周太医院的太医根本救不了油烬灯枯的大周至德帝!” 夜龙冷声道:“让樱姬在二皇子身边站稳脚跟,若云妃、韦妃斗起来,沈五娘对我们还有用,先着人暗中护着她。” 柳飞烟揖手,恼恨道:“沈容这个叛徒,若非我未名宗,怎有她们姐妹今日,借着失忆,就对我未名宗的店铺下手,害我们这几月损失不少银子。” 他们大周分堂赚点银子容易,直到现在,还未将宗主投入分堂的成本钱赚出来,这不是让他们分堂成为宗门的笑话。 柳飞烟好不容易赚回成本了,扑啦一声,投进去给沈容治伤,可这沈容倒好,竟然盯上大周分堂的几家铺子,还让每月给她交孝敬银子,气得柳飞烟想活剥了沈容,当她们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给沈容交了孝敬,他们还有什么银子交回宗门。 “柳飞烟,这是主子的命令!沈五娘必须护着,对主子大业有用,事成之后,未名宗弟子将会论功行赏!” 柳飞烟想着她一个风尘女子,也有建功立业之时,而且主子许诺,事成之后,她们这些女子也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成为奇女子,朗声应答“是”。 待柳飞烟走远,沐容从内密室出来,外面的对话,她已经听到。 “夜大哥,你回总坛后,公布我定的下一步蓝图规划!” 下一步…… 他们都知道,那就是开始向争霸天下努力。 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女,有着不输男儿的志向与胸怀。 “是!”三人齐声应答。 紫嫣今日自进来,就如空气一般,未说话,只静默地聆听,她因沈容毁容,又令京城分堂折损了银钱,被宗门处罚,失去了大周分堂的堂主一职,要调往西凉任分堂主,还要在西凉打开局面。 沐容扬了扬头,“各国的文武人才,我们要收入麾下,为己所用,在他们遇到危难时,要尽力营救,我会公布营救人员名单。必救者,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可救者,尽力而为。” “是!”沐容走了几步,“夜大哥回总坛后召集文士,商量角逐天下的计谋,我们未名宗得有自己的地盘、城池,占据何地为始发地,这是一门学问,最好是进可攻,退可守之地。”她若有所思,“往后,由夜大哥代我处置要务。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将领人才、得用的文儒,虽然手头有奇人异士,但还远远不够。” 紫嫣揖手道:“主子,属下……能不能回总坛?” 夜龙当即反驳道:“不行,你做过堂主,最知晓如何打理,西凉京城虽有副堂主,却一直打不开局面,你去西凉京城,襄助主子行事,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西凉。” 铁狼希望紫嫣回总坛。 可他与夜龙之间的芥蒂,连沐容都瞧出来了。 沐容道:“今日的分别,是为了他日的相守,分开一段时间,于你们三人都有益处大文宗。我不希望,我身边三个最得用的人,因儿女私情生出矛盾。” 明明是小姑娘,却说出这等意味深长的话。 沐容看了眼三人,“上次下注赚来的银子不必交给我,给紫嫣一百万两,设法打开西凉局面,北齐分堂也要跟上力度,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掌控消息。” 夜龙道:“北齐明日就能得到消息,知晓萧策被抓之事。” 沐容道:“自今岁入春以来,北齐派遣官员与西凉议和,一旦消息传出,西凉必然加重筹码,北齐若真聪明,就会快刀斩乱麻,尽快签定盟约。一旦签定,西凉第一个容不得的人便是我父兄……” 紫嫣恍然明白,她去西凉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只要她救下沐元济、沐盛荣父子,能立下不世之功。沐容是个女儿家,不可能做皇帝,但他们能。 他们定然是知道沐容是个奇才,才让幼女出面建立未名宗…… 若她救了未来的皇帝、太子,将来就是圣前最得宠的女官。 紫嫣揖手:“属下明日动身前往西凉!” 沐容道:“都散了吧!” 几人应声,紫嫣与铁狼退去。 夜龙静立在侧,若有所思,“主子,你真要属下现在就回山庄?” “回去吧!那里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做。我想知道,接下来天下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大事。” 是期待,是盼望着大展鸿图。 沐容离了密道,自她出现,内密室剩下的银票都在各地变成了金银储存,乱世天下,除了比实力,还有雄厚的财力、物力、人力。 未名宗到底太弱了,弱得只得几万人。 他们需要自己的军队与势力。 沐容问阿碧:“十爷与鬼医还没回来?” 阿碧道:“二爷很担心,带人出城寻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人。” 莫名出现的妇人到底是何用意,是诱鬼医,可鬼医已经警觉到。 沐容悠悠轻叹一声:鬼医不会这般无用,几个人都被那边抓了吧? 她闭上眼睛,想到鬼医身上有宝物,如果她没猜错,鬼医身上就有一个储物宝贝,那里面能存放不少的东西,只怕他随身还带了若干的毒物防身。 鬼医的武功也不弱,定能保护好自己。 月亮像一张弓,弯弯地挂在夜空,星星挤满了银河,眨巴着眼睛,闪出妖艳动人的光芒。一缕轻柔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窗台上,窗台宛若镀了银。 夜色美丽绝伦,盈满浪漫的遐思马前卒。 沐容微阖上双眸,脑海里掠过前世的画面:沐元济以蔑视君上而获罪,整个沐家被抄灭全族…… 这,不是现在的事。 而是李冠登基,借助汤有为对付沐家。 因为沈容恢复前世记忆,所有的事都有些不同。 今生,她会守护好沐家。 梦周道长是沐家的先祖,他说她原该属于这里,又为何将她的灵魂引到沈容身上,对其用意,沐容至今不解。 睡得迷糊之间,听到一阵说话声,虽有五皇子负伤,可回晋阳的众人还是如期准备离开。 春香问沐曼华道:“范大人、高大人不是说延后启程,我们不改行程?” 沐曼华道:“晋阳的应赛者,带队的可是二爷,他说我们得回去,我们就得动身。至于回西凉京城的一行,还有他们自己的事。” 沐容再也睡不着,索性梳洗出来,正巧看到金三娘过来道别。 沐容福身:“金三娘!” “沐九娘!”金彤云还了礼。 金彤云不无羡慕地道:“我好羡慕你们,可以回家了,可我们还不知何时启程,范大人说五皇子在大周被人剜去双目,总是要……” 当—— 一声沉闷的丧钟传出,打断了金彤云的话。 几人齐刷刷走到院子里,抬眸望向大周京城方向。 一声,再一声…… 声声丧钟悲凉无限。 金彤云道:“这是大周皇帝驾崩的丧钟!” 沐容道:“大周京城不能再呆了,还是早些回家。” 再半个时辰,沐容随沐二郎等人启程,沐二郎留了两个小厮下来待候沐十郎,又给沐十郎留了五千两银子花使。 出得城门时,沐二郎立在一棵树上,用手触碰着一个奇怪的月牙符号。 沐容瞧得好奇,“十二妹,二哥在瞧什么?” “那是十哥留下的记号,这个形状是说,他要离开一个月,叫我们不要挂心,一月后,他会回家。” 沐容扁着小嘴,“我看不懂,你却瞧得懂。十二妹得教我。” 那符号是沐元济发明的,用来军中传递消息,而沐曼华曾缠着沐七郎学过。 沐曼华不好意思一笑,“我也不是全部看懂,这些符号原是大伯发明的,我只看得懂几个,还是八姐姐教我的呢。” “你教我!” “我教你就是为长生。” 来时,一路新鲜。 回路,归心似箭。 同来的姑娘、公子们,几乎个个都是满载而归,自从知晓沐二郎会下注,都拿了贴己银子入份子下注,几乎人人都赚了不少银钱,有了银子,回家之时就能买不少的东西:布料、首饰,又或是带上一笔钱衣锦还乡。 一路上,到了遇城则停上一个时辰,姑娘儿郎们瞧到别处没有的,也采买一些,待到二十日后近了晋阳城中,早前的队伍更壮大了一倍,全都是满载而归的物件。 晋国公沐府。 老太君住的慈安堂,一大早,两房太太领着几位奶奶就过来给她问安,坐了一屋子的女眷。 春宁一脸喜色,“禀老太君,二爷带着晋阳应赛的儿郎、姑娘们回来了!再有半个时辰就抵家。” 雷氏笑道:“这回,我们家九姑娘可给沐家挣了大脸,琴技天下第一。” 对发生在大周京城的事,沐二郎早早就写信回家,禀报给家中长辈,言辞间颇是骄傲。 整个晋阳都知道,沐家的九姑娘,才貌双全,尤其这琴技更是天下无双。 老太君心下着急,遣了八姑娘沐芳华、十一姑娘沐秀华到二门外头候着,又有二房的嫡幼子十三郎,时不时往二门外跑,过得一会儿,就听来禀的人道: “九姑娘到七里塘了!” “九姑娘入城了!” “九姑娘入府了……” 沐容刚从马车上跃下,沐芳华、沐秀华眼睛就盯直了,“九妹,几月没见,又黑又瘦,回头祖母瞧见,指不定如何心疼呢。” 沐秀华歪头看着沐曼华,“瞧瞧这个,出门一躺还长得又白又胖。” 沐曼华道:“给九姐姐备的吃食,被我吃了不少呢。” 姐妹二人嬉笑了起来。 阿碧指挥着婆子、小厮将一口又一口的大箱子抬入慈安堂。 沐容给长辈行礼请了安。 老太君一脸心疼,“这一路辛苦了,快!扶了九姑娘、十二姑娘歇着去,先歇上两日,明儿就不必来请安了,身子要紧。” “谢祖母!” 沐容又叮嘱道:“劳娘把我给家里的礼物都分好。” “姑娘且去歇着,奴婢识字,你都写在簿子上呢,错不了。” 待沐容离去。 阿碧很是欢喜地道:“这些衣料、新裳、首饰头面,还有这一大银子的金银锞子,可都是九姑娘给预备的,要说九姑娘还真是个福星。”她笑了又笑不便细说这些银钱的来处。 第179章 笼中金丝鸟 老太君与两房太太明了钱的来处,上次沐二郎写信回家曾提到沐容会下注的事,连买连中,还会分析利弊,光是沐容一人就赚得百万两银子,对外却说不是她赚的而是沐二郎赚的。 阿碧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将各人的礼物分派了出去撄。 沐芳华接过几幅绣图,“九妹妹送我的?” 两幅湘绣、两幅蜀绣,还有两幅苏绣…… 有绣花鸟的,有绣动物的,栩栩如生,极是生动漂亮。 这一直是沐芳华最想要的。 她对武功,并无太多的兴趣;对琴棋书画也只平平,并无任何一样出采;但沐芳华喜欢刺绣,每每做女红时,就让她觉得身心愉悦。 阿碧笑道:“十三姑娘总与九姑娘念叨,说八姑娘就想瞧湘绣、蜀绣、苏绣绣品,我们西凉少见大周却有,使了丫头婆子四下打听,这才收集全的。九姑娘给老太君、二太太、三太太备了几张绣屏,说制作做成屏风,全都是吉瑞漂亮的。” 钱花的是沐容的,阿碧自要替自家姑娘说好话。沐曼华也是个好的,与沐芳华虽是堂姐妹,却心心念着姐妹、奶奶们各人的喜好,没少在沐容跟前念叨。 这里正热闹,沐二郎领着两个长随进来,“给祖母请安!偿” 雷氏细细地打量着长子:黑瘦了,却又长得更为结实了。 老太君笑呵呵地道:“快起来!一路可累着了?” “回祖母话,孙儿不累。这次出门,因闹玩着下注赚了些钱,零头置成了各地土仪、给家中买的燕窝、茶叶等物,还余有整数一百一十万两银子,都已经兑换在晋阳可使的银票,孙儿一并交给老太君。” 老太君连连摆手,“打理府邸的是你娘和你媳妇。虽是给家里的,我做主,拿十万两给二太太,八娘、十三郎大了要置嫁妆、聘礼,虽说公中要出份例,二太太也要先预备着些,二房的儿郎、姑娘渐长,花使银钱的地方多。” 冯氏喜出望外,“八娘、十三郎有老太君疼着,是他们的福气。” 老太君道,“我这是顺手之事,银子可不是我赚来的。”她顿了一下,对雷氏吩咐道:“回头着人与你大伯那里也送二十万两去,二老爷、三老爷那儿也各送十万两花使,剩下的三太太留着供家里花使。” 沐元济是沐容的亲爹,钱是沐容赚来的,自该多送些。飞龙元帅府主子少,下人多,花钱的地方又多,京城那地方应酬也多,这些年,老太君没少给沐元济、沐盛荣送银钱去,但沐元济得了好东西,也没少给家里送来,一是孝敬老太君,二则是关照着两房弟妹、侄儿女。 沐二爷照着老太君吩咐,把银票交给了雷氏。 雷氏给了冯氏十万两。“老太君,儿媳明儿使人给几位老爷送钱去。” 雷氏四下里瞧了半晌,“二郎,你回来了,十郎呢?” “十弟跟着鬼医去见世面,鬼医身边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侍从,我瞧还算可靠,就没阻止。” 老太君道:“十郎自小就喜自由自在,他想出去走走也好。” 一家团聚,自是热闹了一番。 沐容与姑娘姐妹们在一处读书、习武。 次日,沐容去慈宁院请安。 老太君斥退左右,拉着沐容的手,语重心肠地问道:“容容,你与祖母说句实话,你在大周京城下注,是凭着玩闹之心,还是有把握谁胜谁负?” 买一次就能赚,这是运气;买两次还赚,说明运气极好;可买三次又赚,这就不是运气之事,而是内有乾坤。 沐容半垂着头,只不答话。 老太君道:“自古以来,多少人因身陷赌博,输得倾家荡产者有之,输红了眼,迷失本性者有之,还有的人则是迷上赌博时带来的刺激。容容,无论你属于哪一种,祖母都不希望你身陷其中。” 沐容抬起了下颌:在沈家时,她赚十两,沈家就巴不得赚上百两、千两,从来不曾有人担心她长歪,也唯有真正的亲人,才会为她的将来思量、担忧。 “祖母,我一早分析过哪些人能得胜,其间亦有赚些银钱的意思,虽然下注,却在我能赌的范围之内,超过这范围却是不会赌的。” 老太君似信非信,“哦”了一声,直直地凝视着沐容,自她魂魄齐全后,孙女的智慧超乎了老太君的预料,以前那个痴傻的沐容不见了,出现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智多近妖的少女。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沐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通常越是聪慧,能力越大,身上的担子也越沉。 “你是如何分析哪些人能得胜的?” 沐容凝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问题,“祖母,每次下注前,我要分析这些人的才华,名气,还有他们各自的风格,更要分析评师们各人的喜好,最后进行综合评分,得分者越高,则胜出的可能越大,挑出得分最高者进行组合分析……” 老太君看着上面的问题等等,她虽不是全懂,却亦明白:沐容下注,绝不是盲目地买,而是有理性的分析,在他人看来,她有极好的运气,实则是她理智的分析,清醒地下注。 老太君问:“容容就是凭这几张纸,一次又一次地买中赚钱?” 沐容肯定地点头。 老太君又道:“你拥有冷静分析利弊的本事?更拥有能看清、判断他人能力的本事?” 沐容再是点头。 老太君忆起沐天洲离开晋阳时,曾到慈宁院与她说了几句话,而沐天洲(梦周)连续重复两遍的话则是“好好培养沐容,这孩子能带领我们沐家走向从未有过的荣光。必要之时,保住她的平安,就是保住沐家。只要她在,沐家就算落魄,也有重新站立崛起之日……” 难不成,这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老太君看罢了几页纸,还与沐容道:“就算是如此,你可不能继续沾染赌性。” “祖母,我只买这种赛事,不是买骰子、不是打叶子牌、更不是坐庄……” 老太君舒了一口气,“听二郎说,你在大周京城中了毒,是大周报国寺的悟明大师与白真大师救了你的命?” “回祖母,正是。” 老太君面容里有了一丝笑意,她担心沐家的子孙染上赌性,孩子们的才干可以平庸些,但一定要踏踏实实地做人,“悟明大师与白真大师近来在沐家作客,是七郎接待的,二人迷上了藏书楼三楼的书籍。白真大师还问过几回,问你几时归来,你若得空,不妨去见见二位大师。” “祖母,容容省得。” 老太君低应一声,她不用再担心了,沐容心里是有数的,行事也知轻重,“你是几时结识二位大师的?” 悟明、白真乃是当世得道高僧,白真大师不是第一次来沐家了,数年前就曾来过一回,而这次却是为了专瞧沐家的琴谱而来。 沐容笑道:“孙女哪能结识,是老祖宗引荐的,若非老祖宗孙女中毒时,也不会得二位大师出手相助。” 难道,要她告诉老太君,在她魂归本体前,她曾做了三年的沈容。 老太君微微拧眉,“近来,我在琢磨一件事,是不是让沐家的子孙里挑两人拜二位大师为师,让他们离开晋阳。” 沐容心下一沉:若有人离开,许还能替沐家保住几缕骨血,沐家世代为将,为西凉出生入死,不该断了香火。“祖母是在担心什么?” 老太君有些意外,她曾与雷氏、冯氏提过此事,可她们想到的则是:“老太君想培养两个与众不同的子孙出来?”不等老太君回答,雷氏推荐了她最小的儿子——十郎,冯氏也推荐自己的小儿子十三郎。 连两个儿媳都不能想到的事,沐容瞧出了老太君的忧心,怎不让老太君意外,她没否认,而是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沐元济的军功太高、太多,多到飞龙军只认沐元济而不认西凉皇帝,老太君在家书中时常叮嘱,要三个儿子行事谨慎,沐家的声名越高、地位越高,更要低调行事,有礼待人。可就算是如此,还是让西凉皇帝心下难安,西凉皇帝抬举飞虎将军汤有为,就是用汤有为来牵制沐元济。 沐容垂眸,“不如送往他国江湖名门学艺,佛门虽好,到底太过清冷,不适合沐家儿郎成长。” 老太君眼睛一亮,她确实如此看的,“说到江湖名门,我倒认识两家,将十三郎、宁哥儿、十郎、民哥儿送去倒也不失是个法子。” 对沐容,老太君今日又多了几分了晓。 在沐家,这是唯一一个能知老太君心事的孙女。 老太君先是欣慰,转而又是一番感叹:若是孙儿,沐家不愁前程有难。怎的偏就是个孙女。 她最骄傲的长子,这一生也只剩这么点骨血了,虽然过继了沐元泽的次子为嗣子,到底不是亲生的,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这日,沐容泡着药浴。 阿碧眉飞色舞地隔着屏风与她讲从外头听来的趣事,再有府中发生的大事。 “老太君说,二老爷、三老爷身边的庶出儿郎、姑娘们渐渐大了,写信让十四郎、十五姑娘、十六姑娘回晋阳。前儿二老爷、三老爷回了信,已派下人将他们送回,怕是再有几日就能抵家了,姑娘们多了,姑娘便不会这般闷了。” 阿碧说的三个孩子皆是庶出,沐家有规矩,儿郎、姑娘过了六岁无论嫡庶都是要入家学读书。十四郎、十六姑娘乃是一母所出,皆是二房沐元浩的侍妾鲁姨娘所生,十四郎而今亦过了十岁,只是打小体弱,据说是个早产儿,因着这原因,沐老太君便允鲁姨娘多照顾了几年,因十四郎未回晋阳,连带着比他小的几个庶出子女也都留在亲娘身边。 而今,老太君发话,几个姨娘不能将幼儿幼女再留身边。前些日子,老太君刚着人给三位老爷送了银钱去,她们再反驳,不说老太君气恼,老爷们也会觉得不妥。 对于沐家的庶子庶女,沐容能被绕得头昏,雷氏、冯氏在两房老爷过了三十岁后,就做主挑了两个丫头给他们做侍妾,每位姨娘都有两个、三个儿女。 老太君总嫌沐家嫡系的子孙太少,对侍妾姨娘宽厚,希望她们能替沐家多育子嗣,这也是姨娘们个个都有儿女之故。 不感兴趣的话题,沐容自来只听不语。时间一长,阿碧与几位大丫头也知晓了她的性子,阿碧心下一沉:姑娘不喜欢听这事,换一个。当即又道:“从大周传来消息,大周二皇子南宫旭登基了,改年号正统,称正统帝……” 沐容早便猜到了,问道:“这是几时的事?” “回姑娘话,听说大周先帝并未留下遗诏,二皇子、九皇子一番争斗,唉,据说大周京城有好几家被灭门了,整座城池都染上了浓浓的血腥。” 沐容一直关注那边的消息,她原想弄两个未名宗的女弟子到身边,为此,为了面上好看,她硬是以“春香秋香大了,不能再服侍我。”言下之意:二香该嫁人了。只求空下两个大丫头名额好安插自己人。有了未名宗的弟子,想来她就能外头事,也能传递她与未名宗之间的消息,可谓一举几得。 沐家的规矩实在太大,家中老太君、太太和她身边的服侍丫头挑选太过严格,若是大丫头,自来只用沐家家生奴婢。在这种情况下,沐容想把未名宗女弟子弄进来难上加难。她说要人,雷氏、二奶奶李乐昌婆媳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送三十个丫头进怀璧阁,还热心地让她自己挑选满意的。 “三婶,我……我想要会武功的。” 雷氏身侧的婆子朗声一喝:“你们中间会武功的先前三步!” 齐刷刷就是八个会武功。 哇靠,她赶走秋香,就是为了安置自己人。 不带这样的。 沐容道:“三婶,我能不能自己去牙行添一个丫头。” “容姐儿,牙行里的丫头哪有沐家的家生丫头好,这些丫头可是打小培养的,有会读书识字的、有通音律的,还有会武功的,更有擅长刺绣的,要什么样的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国公府,怎是外头的小丫头随便能进来的。牙行里买来的,也只能做小丫头……” 雷氏一席话,说得沐容汗滴滴的,她想插进去一个自己的心腹,怎的就这么难呢。 因着雷氏、李乐昌婆媳的干预,沐容美好的计划,硬是被破坏得干干净净,也只得挑了个其间武功最好的丫头填了“秋香”的缺,照着沐府的规矩,这新来的丫头就得袭“秋香”的名儿。 沐容从未见过如此规矩森严的门第。就连大丫头的名字都是承袭下来的,走一个“秋香”再添一个“秋香”,一打听,但凡“秋香”配人就得恢复自己本来的名字,这四季丫头的名字倒弄得不像是名字,更像是一种职位。 沐容有了新“秋香”,花了好大的力气想把她变成自己的心腹,可秋香的道理比她还多,总是与她讲“九姑娘,这不成的。沐家有规矩,奴婢是姑娘身边的大丫头,不能到外头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若被三太太知道,奴婢会被罚。弄不好,连奴婢的爹娘也要受连累……” 沐容对于这种现状,着实是无语望天。 说秋香不好,可人家很忠心,只是不能违背沐家的规矩。 沐容不能轻易出府,她一说要出府游玩,立时就有阿碧、春香秋香开始与她讲府中规矩,“九姑娘,你怎么能轻易出门呢?你是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你在琴技上打败了鬼医公子,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过你的名声。你要议亲了,万不能出差错……” 她想撞墙,走一步都有人管。 她不出沐府大门,阿碧与二香还是不会对她说教一通的。 此刻,阿碧问非所答。 沐容急了,问道:“我问南宫旭是几时登基为帝?” 阿碧听了个大概,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越来越不知道自家九姑娘,她不是爱听外头的新鲜事,怎么问起正统帝几时登基的事来。她当时就听了一耳朵,想着回来讲给她听,好哄沐容高兴呢。 秋香如一股风似地从外头奔进来,立在珠帘外头,笑道:“姑娘,奴婢刚才出去给姑娘买点心,去了顺风镖局,胡三娘听说姑娘很想念她,好生感动呢,胡三娘还说,明儿就来府里见姑娘。”末了,秋香兴致勃勃地道:“姑娘,天下发生新鲜事了。赵国太子回赵国后,一怒之下,领兵攻打代国。” 她不是很高贵吗?几时变成一只笼中鸟儿了。为了多听些外头的消息,居然谎称“我好想胡三娘,胡三娘就是一只百灵鸟,谁见着都欢喜,我们府里的姐妹就没一个与她性子一样的。” 秋香、阿碧只当沐容是闷了。 沐容则寻了机会,说要请胡三娘入府叙旧。 实则是她想从胡三娘那儿听一些关于天下各国发生的大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如何判断眼下的局势。 沐容道:“秋香,胡三娘是我朋友,明儿一早,你记得到二门上等她,把她领我屋里来。” 次日一早,胡三娘备了几样沐容爱吃的果饯、点心就上门了。 沐容热情地招呼着她。 胡三娘在镖局长大,而他爹对她管束得不紧,由着她自由自在四下玩乐,这颇是让沐容羡慕,就差眼珠子都落下来了。 对于胡家来说,胡三娘能与沐容做朋友,就像胡三娘与公主做朋友一样的荣幸、体面,胡大叔千叮万嘱一番“去了沐家,要守礼识矩,晋国公府可是规矩极重的,对沐家长辈要有礼貌。沐九娘拿你当朋友,人家是真心与你结交,没嫌你是个鲁莽的……”总之说了一大堆,连胡三娘都能倒背如流了,方才令马车送胡三娘去晋国公府。 街坊邻居知镖局的胡三娘与晋国公府的沐九娘是朋友,让周围的姑娘们狠狠地羡慕一把。 胡三娘今儿出门,刻意打扮了一番,带了她师叔的女儿窦元娘来玩儿,彼此介绍一番,算是相识了。 沐容在阿碧、二香那里问不出更多的消息,就只得问胡三娘:“赵国太子我们都见过,他真的领兵打代国?” 虽然赵熹领兵来了代国,但究其起因好像与玳瑁公主有关。 胡三娘搁下茶盏,“沐九娘,大周京城那边都在传,说赵国太子喜欢玳瑁公主,可代国却不愿将玳瑁公主许配他,偏送给了大周皇子。赵国太子着恼,领兵灭了代国,以报当年代国国君瞧他不起的大仇!” 赵熹与玳瑁公主…… 这都是哪是哪? 自来空无风,怎的将他们俩扯到一块儿。 胡三娘的身后跟着同是镖局镖师的女儿,人称“窦元娘”,是自小在镖局长大,小姑娘只得十三四岁的模样,很是活泼,接过话道:“我听镖局的六师兄说,赵熹轻薄玳瑁公主,给大周的新帝戴了顶好大的绿帽子……” 窦元娘一脸好奇,自她进来对沐容的怀璧阁产生极强的好奇感,用珍珠做珠帘门,且上头的珍珠,粒粒圆润,颗颗大小匀称,这一道门帘就得数百颗,这寻常人家,便只是一串这样的珍珠做项链都是难得一见的,可沐容用如此珍贵的珍珠当门帘。 沐容闺阁花厅里摆的花瓶,也是极少见的贡品汝窖花瓶,那白色的胎色,还有那精致的花纹,处处不透出精致。 整个晋阳城都知,沐九娘因是晋国公沐元济唯一的骨血,因年幼丧母,被沐家视作掌上明珠,更是沐家老太君的心头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冷了。 再见怀璧阁里的服侍丫头,个个容貌清秀自不肖说,言谈举止,比外头小户人家的嫡出姑娘还要强三分。 沐容眨着双眼,她离开大周京城不到两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消息呀,她最需要的就是各种消息,而今被关在这后院之中,对外头的事能知什么。 她快要郁闷死了。 沐容若有所思,这里头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居然不知道! 苍天啊!大地啊!沐家不会真要让她做一个深闺小姐吧。 沈家虽然乱七八糟,好歹对她还能放放风。 可现在倒好,她被沐家当成了国宝级的熊猫,半点不得自由。 第180章 局势之变 沐容扮出很八卦的模样:“胡三娘,我们在大周京城见过赵太子,他一点都不像喜欢女色的样子,对吧?”眨着灵动的双眸。 胡三娘不紧不慢地道:“沐九娘,人不可貌相,好人坏人亦不会写在脸上。” 沐容落汗,以她对赵熹的了解,玳瑁公主那样的刁蛮类型,根本就不是他的真爱,他喜欢的是那种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要刚刚好的女孩。只是赵熹所的这个“刚刚好”得是他“看得入眼”,他说的标准,也只有赵熹能拿捏。 窦元娘深有同感,“沐九娘,天下间,哪有不爱美人的公子,听说玳瑁公主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撄” 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对方还是大美人。 沐容不再纠结赵熹与玳瑁公主的事,神色微凝,她回到晋阳,说不得未名宗的人也急着与她取得联系。这真是急死人,对外头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待她听到的,也都是高墙外世人,近乎人人皆知的新鲜事。 “代国的玳瑁公主是大周新帝的姬妾……” 据沐容的了解,赵熹怎会与玳瑁公主有任何关联,弄不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她怀疑这事与沈容、南宫旭有关偿。 胡三娘带着几分不屑:什么公主,不守妇道,有了丈夫,还勾\搭上旁人,现在成了天下尽知的荡\妇,简直把天下女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听说被大周正统帝捉/奸在床,给正统帝戴了如此大一顶绿帽,也至正统帝都成了天下的笑话,大周臣民更是恨死玳瑁公主。大周新后沈皇后求情,说玳瑁公主是和亲公主,不能重罚,也不能打入冷宫,请求正统帝册封为‘云婕妤’。” 沈容做大周皇后了! 如果玳瑁公主不出差错,以她的出身,二皇子南宫旭一登基,这一个妃位跑不掉,结果一下子降了好几级,只得封“婕妤”,就这位分,还是因沈皇后求情才有。玳瑁公主虽未入冷宫,想来与打入冷宫也差不多了。 正统帝可不是当年的他,而是大国皇帝,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会再要一个不贞的女人,为了两国体面,还得给她一个位分,想来正统帝(南宫旭)比谁都要郁闷。 沐容问道:“凤祥郡主何时嫁给正统帝?” 窦元娘很是好奇,沐九娘怎的对这些事很感兴趣的样子,笑道:“正统帝是五月十六登的基,她……好像是五月二十嫁入中宫为后,听说吉日是正统帝特意为她选的。这日正是沈皇后的年满十四岁的千秋生辰,正统帝因宠爱她,特意将这日定为大婚吉日,以皇后之礼娶入大周皇宫,正位中宫。” 沈容还没及笄,如此大张旗鼓地嫁入大周皇宫,早早坐稳她的一国皇后之位。如若等她及笄再嫁,后廷早就成韦妃与周妃的天下,周妃当年可是以二皇子南宫旭嫡妃之礼娶入二皇子府的,若非因产下大郡主伤了根本再不能生,又因后来有了韦妃、云妃,周妃身子已毁,早已不再侍寝丈夫,只一心哺养大郡主。 前世的沈容,在李氏、潘氏结盟算计下嫁给董绍安为妻,后又被李氏沈宝母女算计,失宠降为侍妾,侍妾被陷害后送入庵堂静修,下场凄惨。今生的沈容,因为沐容魂穿,改变她们姐妹二人的命运,而今成为新的传奇,荣登大周皇后宝座。 沐容问道:“听说,大周至德帝驾崩前,并未留下遗诏要哪位皇子登位……” 对于六皇子登位的记忆,沐容也是有的,但却没有沈容记得那般清楚,沈容知晓至德帝真爱的女人是贵妃。在至德帝眼里,唯有六皇子才是他真正的儿子,早早就写了遗诏,又暗中扶持六皇子的势力,还在二皇子、九皇子身边都安插了安眼。 窦元娘道:“大周二皇子原是大周正宫韦皇后的儿子,无论立长还是立嫡,都是他做皇帝。” 这种看法,是自古以来皇帝承袭的规矩: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立贤不立庸。最先遵守的一条,就是嫡庶之分,照此看,二皇子比其他皇子更有资格做皇帝。 胡三娘道:“听说大周九皇子党想扶他登位,在至德帝驾崩后,与二皇子直搅得大周京城血雨腥风,不想二皇子抢先一步,掌了御林军,九皇子失去先机,只掌到京城五千守卫军,两军交锋,守卫军与御林军的人打起来,死了不少人…… 九皇子南宫昶落败后,支持他的世家、大臣继续受到连累。 二皇子南宫旭登基后,九皇子被贬庶人,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再返京城。九皇子的舅家、岳家萧氏一族举族获罪。” 皇子夺位,成者为帝,败者落魄,历来如此。 六皇子没了,就算有至德帝早前的遗诏,也变成了一纸废纸。 大周百官自要照着以前的规矩行事,从皇子里选择新的皇帝,最长的皇子只得二皇子南宫旭与九皇子南宫昶,而二皇子无疑是最有资格登基的,再加上大周朝堂上有大半的文武官员是支持他的,登基为帝就成理所应当之事。 卫国公梁家——危矣! 卫国公梁政一早支持的就是九皇子,九皇子与二皇子争夺皇权时闹的动静如此大,正统帝绝不会放过九皇子党的人。 前世的梁家,在六皇子登基之后,因梁家属九皇子党,背负上“谋逆”大罪,更有早前的梁家宿敌,硬是给梁家栽了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两罪相回,梁家除梁宗卿以外,满门被钉。 沐容问道:“大周九皇子南宫昶后来如何了?” 窦元娘凝了一下:早听胡三娘说,晋国公府的沐九娘爱听天下发生的各种大事、奇事,看来果真不假。 胡三娘道:“我听师兄们说,南宫昶被贬为庶人,发往大周皇陵守墓,他的舅家、萧氏一族都被抄家,若非大周太皇太后与萧家是表亲出面向新帝求情,方留了萧家老太爷与几个儿子一条性命,但荣国公世子这一脉的男丁全都被斩杀。萧家荣国公的爵位被剥夺,家业被收没,只余了祖田、祖屋为生。” 南宫昶的嫡妻萧九娘出自荣国公世子这一脉,因是南宫昶的妻族加舅族,不被正统帝原谅。萧九娘的父亲兄弟被斩杀干净,就连她的侄儿们就连未出生的孩子也赐下落胎药,不得出生的机会。 萧九娘出嫁的姐姐未追其罪,但未嫁的妹妹、母亲、姨娘一律被贬宫婢,送入掖庭服劳役,终身不得出宫。 这分明就是要要断了南宫昶的羽翼。 二皇子南宫旭的为人,现在不杀萧家其他人,也只是暂时,太皇太后的年纪到底大了,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归西,二皇子还是会拿萧家下手。 沐容又问:“胡三娘,昔日我们离开大周京城,萧策因行刺大周六皇子被下了大狱,后来如何?” 窦元娘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颇有抢风头之意,“北齐那边传来消息,愿意用三座城池又五百万两白银赎回萧策,只是……听我师兄们,大周正统皇帝没应,还说了句‘杀人者偿命’。” 真正杀了六皇子的人乃是正统皇帝,正统皇帝现在倒装有手足之情来,当真是个演戏的高手。有前世记忆的沈容,再加一个野心勃勃、妄想一统天下的南宫旭,天下当真要乱。 正统帝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却未必拥有一统天下的才华。 夏日的风吹拂着珠帘,传出玉珠碰撞的美妙声音,伴着姑娘们的说话声,竟是道不出的惬意自在。 春香在珠帘门外禀道:“九姑娘,八姑娘、十一姑娘、十二姑娘来了!” 三位沐家姑娘进了怀璧阁。 沐容行了半礼,笑唤一声“八姐姐”,又唤了十一姑娘、十二姑娘。 沐曼华吃吃笑道:“九姐姐这儿可真热闹,又悠闲又自在。我们三个就苦了,被母亲拉去给十四弟、十五妹、十六妹拾掇院子。” 沐容笑道:“不是昨日就在拾掇?” 与众人介绍了一番,姑娘们各自问安见了礼。 沐容令春香取了冰湃在井中的西瓜来,削去皮,切成片,用牙签插上,递给姑娘们解乏。 沐秀华一边吃着瓜,一边道:“母亲和二伯母说,我们姐妹大了,得学着打理府邸,把事交给我们姐妹三个张罗。我和十二妹妹一道拾掇十六妹妹的闺阁,只听说,十六妹妹在父亲任上时,身边只一个娘与一个丫头服侍,还得帮她挑几个使唤丫头才行。” 沐芳华则不同了,十四郎与十五娘都是二房的庶出子女,她是长姐,要帮二人拾掇院子,天气炎热,着实有些吃不消。 吃了西瓜,姑娘们暂缓酷热,围坐一处说笑起来。 沐容不好再追问天下大势,而是岔开话题说了些闺中女儿们感兴趣的话,天晓得,她心里给猫儿抓挠一般,想的都是发生在大周京城的那些事。她留了胡三娘、窦元娘用午饭,直至近酉时太阳近下山,才着人备了马车送她们回家。又将沐家的茶叶、点心、瓜果送了一些,胡三娘走近沐容,笑盈盈地道“沐九娘,多谢你今日的款待。”握着她的手,将一个纸卷塞到沐容手心,胡三娘若无其事地笑着,“告辞了!” 沐容对春香道:“送二位姑娘至二门处。” “是,姑娘!” 沐容见胡三娘、窦元娘走远,上了阁楼,胡三娘塞给她的是一封信,上面的笔迹很熟悉,脑海里,涌过“夜龙”的名字。 拆开书信,信中是一串数字,这是暗语。 沐容寻出《大周志》第三册出来,对照着上面的数字查了一番,“三次入府被拦,已着人挖地道,六月十六夜二更三刻于明珠阁相见。” 将地道出口挖到明珠岛的明珠阁去了?中央可还有一片湖泊,这湖可不小,他们得多挖好长的地道,炎火烈日,这可最是浪费体力的活计。 沐容心下愕然:这不是舍近求远! 六月十六,明日就是。 家学也因近来炎热,休学放假,要到八月初一才会开学。她正好去求老太君,说要迁到明珠阁避暑,想来老太君不会反对。 慈宁院。 老太君笑微微地看着沐容,“想搬去明珠阁避暑?” 沐容答道:“回祖母,着实近来太热了,明珠阁在白莲湖上,比怀璧阁凉快。” 老太君扭头对一侧的婆子道:“这丫头像国公爷,国公爷小时候也最怕热,一热浑身出汗,连夜里都睡不安寝。” 雷氏笑着道:“明珠阁留有夏香、冬香与两个粗使婆子看守,容容若过去,一切都是现成的。” 沐容搬至怀璧阁,可明珠阁还是给她留着的,沐容以“沐元济唯一骨血”的身份存在,受尽了宠爱,别说是给她用两处阁楼,便是金山银海花在她身上,沐老太君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雷氏只生了五个儿子,硬是没个姑娘,虽有姨娘生的庶女,在她眼里,还不如沐容亲近呢。但凡是女人,看到丈夫与其他女人生的儿女,没有几个会瞧着安心的,一瞧到这些庶子庶女,就会想到他们是丈夫有旁的女人,何况年轻时候,雷氏与沐元泽那也是极其匹配的夫妻,夫妻二人之间更有情义,只后来沐元泽去了外地为官,夫妻俩的情感方淡了两分。 沐容道:“要不祖母也与我一道搬到明珠阁去,明珠阁四面临湖,最是凉爽。” 明珠阁那地儿,等闲者不去,老太君与雷氏去过的次数也是寥寥可数。想到四面环水,唯中央一岛一阁,老太君的耳畔回响着老祖宗的声音“照此图建造。”那是十三年前,当时的沐容满周岁不久,老祖宗道:“待建好小岛阁楼,沐九娘就迁到那里居住,这是一个大阵,可保沐家平安,亦可给沐家转运。” 沐老太君依旧知道,明珠岛与阁楼另有大用,似要压住什么,“水多的地方最惹蚊虫,我宁可热着也不愿被蚊子叮。”老太君的皮肤与常人不同,寻常人蚊子一叮会留一个小红点,她却要肿上一个大包,十天半月都不见好,还得抹药消肿。 外头,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进来,福身笑道:“禀老太君、三太太,京城那边来信儿了!” 原来,宫中的皇后娘娘接到沐容给她的信与几份保养方子、再十万两银票,一时感动,令身边的宫娥给沐容写了回书,又着人送到晋阳,一起的还有几身女儿家的穿戴的首饰、衣裙。 沐容在给范皇后的信中,用带着孩子气的语调写道:“姨母大人,容容运气不错,让丫头去赌坊下注,赚了银子,决定分成三份孝敬,姨母、外祖母、祖母都有,姨母一定要告诉外祖母,我把银票给睿世子,请他捎来的,就装在给外祖母的家书里,我已谢过睿世子,他不会忘了给你们吧?这可是容容第一次赚的钱,他要给丢了或忘了,我可要伤心,不,我一定会要他赔给我……” 看着那满是孩子气的书信,直逗得范皇后大笑不已。 大皇子妃金达兰听娘家侄女金彤云提了沐容训骂范七娘,又斥范大人之事,入宫给皇后请安时,一字不漏,当成笑话一般地讲给皇后听。 皇后不由心生感佩:“容姐儿这孩子像我年轻时候,范大人还不如孩子瞧得明白。”末了,轻叹一声,“要说孝顺贴心,还得生女儿。”笑盈盈地对金达兰道:“你这胎定要生个郡主,女儿多好,柔柔软软又贴心。你瞧容姐儿这孩子赚了银子,还懂得孝敬长辈呢。” 皇后在信中表达了对沐容的想念之情。 沐容得了赏赐,穿上漂亮衣裙像小孩子般地显摆了一番。 沐家后宅安宁,妯娌和睦,姐妹友好,明明只是颜色好看的衣裙,可人人都说好看。 沐容盯着沐曼华身上的衣裙,明明不如她的漂亮,可人家穿出来就是比她好看。 范夫人接到沐容写的家书与银票,令范家大房的孙女写了回信。 沐容看家书,瞧得笑眯眯。 老太君含着惯有的浅笑,慈祥而温和,到底是小孩子,也不晓得回了阁楼再瞧,“姑娘们都帮容容收拾一下,若有想去明珠阁避暑的,一道迁去。近来天热,奶奶、姑娘们的晨昏定省就先免了,莫因请安之事反染上暑气。六奶奶身子重,在自儿个院子里养胎,七奶奶近来有些不适,也不必来请安,小心将养。” 雷氏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七奶奶。 沐秀华的眉眼里也含了笑意。 七奶奶终于有了身子,在她与沐七郎成亲大半年后,只未满三月不好张扬,现下只得三太太与老太君知晓。 老太君年纪大了,最喜看到儿孙满堂,也极喜沐家添丁进口。 沐曼华笑道:“祖母,曼华也是个惧热的,想随九姐姐去明珠阁避暑。” 雷氏揶揄道:“小皮猴一道去了才好,省得留在身边吵得紧。都是当姐姐的,十四郎、十五娘、十六娘要回来,让她去给弟弟妹妹们拾掇寝院,不过是指挥丫头小厮们搬了几回东西,就喊累了。 瞧瞧人家芳姐儿,一个人拾掇十四郎、十六娘两人的寝院,从未叫过累,两处院子都被她拾掇得妥妥当当。哪里像她,惯会偷懒。这会子听说容容要去明珠阁避暑,她倒要跟着去纳凉轻快。” 若是旁的主母这般说,庶女定会害怕得紧,雷氏自来是个泼辣性子,沐家上下都极是敬重。 沐曼华小脸一红,“曼华还不是因祖母和母亲疼着,又有姐姐宠爱。” 雷氏用手轻凿她的额头,“瞧瞧,我疼你还疼错不成。得了,得了,留你下来,你也帮不上忙,我瞧秀姐儿也能给十五娘拾掇院子,你跟容姐儿一道去明珠岛罢。”她转而看着七奶奶,柔声问道:“明珠岛那边凉快,早前的两位女先生近来都在休憩,更搬到了后宅里来,七郎媳妇要不要也过去纳凉。” 老太君想阻,可雷氏已经把说开了,转而又想:与没有大碍罢。故而在心下兜了一圈,又隐忍不提。 七奶奶轻声答道:“儿媳都听婆母的。” 雷氏道:“你近来身子乏,去明珠岛避暑,酷暑一过再迁过来。着婆子、丫头帮你拾掇。” 沐芳华原想同去,可二房的十四郎、十六姑娘要回晋阳,她还得帮衬一把。二房就只冯氏、六奶奶,六奶奶身子重,帮衬不上忙,冯氏就指望着她能搭把手。冯氏年纪跟着大了,她原就是不大掌家的,眼瞧着自己就跟着大了,要绣嫁妆,而冯氏还得给她预备陪奁。 沐容因要搬去明珠岛避暑,这会子搂着老太君撒娇。 老太君因近来听说七奶奶有了身子,心情大好,神色里越发露出几分宠溺,“容容一去明珠岛,只得初一、十五才能见着了。” “待家学开学,我与十二妹妹是要回来的,到时又天天能见着祖母了。” 老太君呵呵笑着,从几案上抓了一把点心,沐芳华垂首向前,接到手里,“谢祖母赏。” “你打小就爱吃绿豆糕,拿去吃吧,现下天气热了,这些果子、点心的不经放,今儿做的今儿就得吃完。” 老太君又给七奶奶、六奶奶各赏了点心吃。 一屋子人倒是其乐融融。 奶奶、姑娘们陆续告退。 沐容也想回怀璧阁拾掇,被老太君留了下来。 老太君故作生气地问:“你嫌弃我罗嗦了,不想陪我?” “祖母,容容哪有啊!” 老太君道:“且多坐一会儿,晌午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菜食。” 沐容问道:“一整只的香酥鸡还有麻辣鱼?” 老太君大笑起来,多久了,一听说吃,她的眼睛就能放光。想过以往,这孩子脑子不清楚,一直没甚吃饱,这几个月眼瞅就直窜个头儿,早前比沐十二娘还矮大半个脑袋,而今倒是与沐十二娘一样高了。 这么一想,老太君越发觉得亏欠了沐容,宠溺一笑,“我让你三婶挑个会做香酥鸡、麻辣鱼的厨娘去明珠岛,素日你爱吃什么,只管吩咐厨娘做。” 沐容在老太君的慈宁院用了晌午才回怀璧阁。 第181章 诡诈 未时二刻,一声响雷,暴雨倾盆,瓢盆大雨倾天而泄,织就了一张雨幕,炎热的空气陡然转凉,不到半炷香,风停雨住。 沐容、七奶奶、沐曼华带着服侍下人乘船上了明珠岛。 她们刚上岛不到半个时辰,沐十四郎、十六娘兄妹二人就从沐元浩的任上抵达晋国公府了。沐芳华带着下人搬了行李,又着婆子领了二兄妹去拜见老太君。 夜里,室外蛙声三三两两,蝉声错错叠叠[快穿]如何从病娇手中逃生。蛙蝉之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屋内宁静得有些压抑,一如山雨欲来。 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荷茎。这是沐容乘船上岛时,令阿碧与小丫头新采了含苞的荷莲插进去,荷花清香随风飘散。明珠阁内,幽意暗生。因明珠阁建于人工湖心,四处临湖,一阵湖风掠过,沐容并不觉热,坐静后反觉凉意。 沐曼华与七奶奶并没有住进明珠阁,而是住了明珠阁后面的院落,那里曾经是住二位女先生与沐容的专属私塾,而今却被拾掇成可供住宿的庭院。 二更后,沐容点了一支香,值夜的夏香身子一晃,扒在案上睡熟了,她捂住口鼻,将香往阿碧、小丫头与冬香的屋里烧了片刻,确定她们都睡沉了,方灭香静候。 地底,传来了沉闷的掘土之音,一下又一下,仿似人的心跳。 沐容在等,等着未名宗的人与她联系。 又过了半炷香,沐容听到一阵急切地敲击声,垂头细瞧时,有人在敲阁楼的木地板:“是谁?” 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熟悉的声音:“主子,是我——紫嫣!” “紫嫣,你不是去了西凉京城?偿” “那边已安排好,店铺、生意、消息网已铺开,副宗主不放心,让属下来晋阳接应主子。副宗主寻过主子两回,每次都没能进入后宅,沐府之中有武功高强的暗卫,两次都被他们拦回去。” 早前原想把地道挖到沐府后宅,以夜龙的武功很难被人发现,一入沐府,就惊动了暗卫,还与人过招,要不是夜龙脱身得快,怕是很难脱身。 紫嫣也试过一次,要不是夜龙解围,她就被沐府暗卫给抓住。 三回之后,二人再不敢试,一番思忖下,夜龙与紫嫣令人挖地道。据夜龙的观察,沐府看似守卫不严,实则还有瞧不见的暗卫,这些人无所不在,其森严程度不在大周皇帝之下。 几人商量后,还是觉得有必要及时与沐容取得联系,地道不能挖进沐府后宅,却可以穿过白莲湖挖至明珠岛下。 两日前挖到明珠岛下面,只一直在计算离明珠阁的距离,何时挖通,如何呼应沐容还不能惊动其他人,这就需要做得极其谨慎。 沐容移开地板,露出一个圆洞,紫嫣纵身一跃立在沐容身侧,“主子,这机关如何设置?” “设在小书房凉榻上,与早前的差不多。” 她说的是仪方院的机关相似。 紫嫣令匠人设置新的机关,而她则与沐容回到花厅说话。 沐容细问了一番大周京城那边的状况。 原来,就在沐容随沐二郎等人离开大周京城后不久,大周就掀起了血雨腥风,二皇子一派与九皇子一派的人争得你死我活,二皇子有韦氏、崔氏、肃王府支持,而九皇子有萧氏、梁氏、临安王支持,两方势均力敌,在这关键时候,二位皇子都觉得自己有机会问鼎帝位。 然,因九皇子早前是接使大臣,六皇子的生母贵妃怀疑九皇子与萧策联手害死了九皇子,拿出了御林军令牌,支持二皇子登基别看我是一只兔。 两方僵持不下的局面立时扭转,从早前的口水仗,立时化成两军交接,二皇子有御林军。九皇子则有京城守军,两军交战,血流成河,二皇子更是在韦氏、崔氏的支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夜连攻了九皇子一派的多位重臣府,见人就杀,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御林军一万,京城守卫军只得五千,原本御林军的武功、势力就在守卫军之上,九皇子落败。 沐容听来,虽似简单,却能想像大周京城那几日的血腥。 “关键时候,是沈五娘助了南宫旭,听说在两军交战之时,沈五娘带着她的侍卫进了临安府求见临安王妃与南宫昴。” (记忆回放) 沈容在阁楼内来回踱步。 三天了,二皇子还没有战胜九皇子。 满朝文武,不是二皇子的支持者便是九皇子的支持者。 六皇子没了,至德帝最宠爱的儿子没了,帝位只能是二位皇子中的一人。 她要如何才能破局? 方能成功助二皇子问鼎帝位。 她沈容已经没有退路,从一开始,她选择二皇子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九皇子与九皇子妃萧氏之间的感情太深,而萧氏更得萧淑妃的宠爱,萧氏这个人,在前世时,沈容就是了晓的,在她没生下儿子前,硬是不许九皇子身边的姬妾生孩子,行事虽不霸道,却极有心机。 前世,六皇子南宫昰因一纸遗诏手握御林军,得已顺遂登基为帝。彼时,原能拦在他前进路上的二皇子遇刺身亡,他名正言顺,成为最有资格登基的人。 沈容似乎明白其间的深意,如果她没猜错,前世在其间动手脚的定是六皇子,因为二皇子府的管事,至德帝和六皇子都知晓二皇子有角逐帝位之心,这样的心思比九皇子更烈,他们又如何容得。 今生没了遗诏,两位皇子各凭本事硬拼,在势均力敌之下,她得帮二皇子一把,她不在乎二皇子待自己的情意有几分,她看重的是未来皇后的地位。 沈容微阖上双眸,若有所思,突地陡然睁开了双眼,对着外头大喝一声“画梅”。 立有一个清秀侍女奔了过来,“郡主有何吩咐?” “着管家备马车,我要去一趟临安王府。” “郡主……” “休得多言,快去准备,告诉侍卫队的人,我要出门。” 这可是大行皇帝送她的侍卫队,就凭她九天凤凰转世这个身份,旁人出门不安全,可她沈容却是安全的,没人可以阻拦她的前进。 夜色,已浓,五月的风带着一股热气,吹动了沈容满身的血液,似要沸腾一般地喧嚣起来,她行色匆匆,在临安王府大门前停下了车辇。 画梅一路小跑,叩响了临安王府的大门,“凤祥郡主拜访临安王妃!我家郡主有良策献予临安王妃与临安世子沉醉不醒。” 门丁凝了一下,凤祥郡主除了与二皇子亲近,与永懿公主、永福公主的关系都不错,听说也颇得肃王妃婆媳的友好。 画梅歪着头道:“这可是大事,小哥若误了临安王妃与临安世子的大事,只怕是承担不起这责任。” 门丁忙道:“请郡主稍等,小的这便去通报。” 不等门丁离去,一侧出来个中年男子,揖手禀道:“凤祥郡主,临安世子妃有请!” 原来,临安世子妃萧十五娘此刻还未歇下,她也是今晨才知道,二皇子手里有御林军兵符,一万御林军如何与京城五千守卫军相抗,何况二皇子那边还有肃王、崔氏、韦氏的支持,想到此事,萧十五娘颇是不安,总觉得会出大事。 沈容在侍女搀扶下进了临安王府。 临安世子妃立在一侧,款款行礼,她倒是个能生的,嫁给南宫昴,一举就生了个儿子,而今又怀上了一胎,瞧上去亦有六月身孕,“见过凤祥郡主!” 沈容应了一声,“你们萧家胆儿不小,到了现下,还要与九皇子一道反抗二殿下不成?萧世子妃,我会看在你的情面上,放过你娘家父母兄弟,但萧家其他人,怕是不能保全。” 她上门是求临安王府转而支持二皇子的,自是要拿出一份诚意来。 萧十五娘眉眼一缓,她是出嫁女,若是娘家没了,就算临安王妃也是萧氏女,她的嫡妃之位能否保住不另得一说,南宫昴原就,她初嫁入王府,是得了三月宠爱,时间一长,南宫昴就厌了她,要不是婆母是姑母,只怕她在南宫昴面前都说不上话。 自至德帝驾崩,二皇子、九皇子互相拆台,九皇子想毁二皇子的得力大臣,却不想,先被二皇子连毁了好几家。权臣、重臣们早就闻嗅到异样,将妻儿爱妾送离京城避祸。 萧十五娘咬了咬唇,道了声“多谢凤祥郡主!”四下里一扫,压低嗓门道:“我婆母与世子爷这会子正在主院叙话,请郡主随我来。” 主院花厅,临安王妃若无其事地慵懒半躺凉榻,身侧是摇着锦扇的侍女,屋中摆了一个冰盆。 萧十五娘道:“禀婆母、世子爷,凤祥郡主求见!” 沈容迈入花厅,行了半礼,“见过临安王妃!见过昴世子!” 南宫昴看着面蒙轻纱的沈容,都在说她的脸被治好了,可到底好到何种程度,却不得而知,外头还有传言,说沈容的姿容不在沈宛之下。几年前,南宫昴倒是在咸城见过沈家姐妹,只那时候的沈容年纪尚幼,但生得粉妆玉琢,是个美人胚子。 临安王妃笑着指了指一侧,“来人,奉茶!” 沈容开门见山,“凤祥今日登门,原有要紧事说,还请王妃斥退左右。” 临安王妃面上平静,想到近日二位皇子的夺权之事,如果九皇子胜了,自是保住了权势荣华,但若败了,只怕临安王与萧氏都再无活路,历朝历代,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得反叛他的臣子。 南宫昴斥退左右。 沈容捧过茶,动作优雅地挑起面纱,浅浅的呷了一口,又用帕子优雅地拭了一下嘴,她可不能吃茶,天晓得里面会不会被加料,她把茶水吐在了帕子上,这是她练习过很多回的,除了身边服侍的心腹侍女,没人会知道她把茶水吐出来三国第一剑。 “还请王妃说服临安王爷,将京城五千守卫军收回来罢,不要他支持二皇子,只要临安王爷不再支持九皇子,二殿下可以既往不咎。” 南宫昴惊愕:沈容是如何知道京城五千守卫军,面上支持九皇子,实则是握在临安王手里的。 没错,五千守卫军的正副统领都是临安王的人,而正副统领也是奉临安王之命,故意与九皇子亲近,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原是九皇子的人。 这个秘密,原只有九皇子知晓。 临安王原想只要不走漏消息,就立有不败之地,二皇子胜,他依旧是临安王;若九皇子胜,他将有从龙之功,定会得到更大的封赏。 不想,沈容知晓了这个秘密! 沈容道:“我能知道的事,二殿下也知道,守卫军的统领年少时可是太学院的皇子陪读,面上是肃王的陪读,可与肃王自来不睦,反倒与临安王投缘,是发小之交。肃王爷是二皇子的人,肃王爷知晓的秘密,二皇子也知道。” 临安王妃拽紧了手中的帕子。 二皇子一派的人都知道了,那不是说临安王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一旦九皇子夺位失败,不仅萧家难保,连临安王府也一样难保。 沈容看着临安王妃母女陡变的面容,不紧不慢地道:“老端王没了,先帝的兄弟里头就剩下肃王与临安王二位,二殿下很珍惜两位皇叔,换句话说,肃王独宠,又如何比得两位王爷同时得宠来得自在,用先帝教授给二殿下的权术,这叫什么?”她面含浅笑,“叫权衡之术,互为牵制。” 这是说,二皇子不想看临安王府败落。 不是还有个保持中立的端王府。 虽然老端王没了,这端王也是二皇子的堂兄弟,只是端王太过年轻,势力太弱了些。 沈容又道:“二皇子手上除了一万御林军还有洛城的十万碧血军,就算九皇子想借卫国公梁家的二十万戍边军,最快也得十日后方能抵京。从京城到洛城,日夜行军,只需一日,最慢只需两日,这一场赌注,谁成谁败,王妃与昴世子想来心中有数。” 她捧起茶盏,又装出浅呷的模样小吃了一口,优雅地搁下,“二殿下的话,我已传到,临安王府如何抉择且看你们的。二殿下原是珍视临安王这位皇叔的!凤祥就此告辞!” 南宫昴原不想信,可临安王的秘密被揭穿,二皇子知晓他们支持的九皇子,一旦事成,只怕容不得临安王府。他可不想死,他还没袭爵呢,“凤祥郡主留步!”他大喝一声,问道:“我如何相信二殿下的诚意?” “二殿下说了,昴世子可与他做连襟,为示诚意,昴世子可在沈家挑一位除本郡主以外的姑娘为妻妾,嫡女为侧妃,庶女为贵妾。” 萧十五娘面容微变。 临安王妃则是露出两分释然。 南宫昴则将沈家的几位姑娘都思忖了一个遍,“沈家的姑娘……据小王所知,除了二房的宝乡君年至二八,其他几位年纪尚幼[黑篮]皮卡丘,这是禁止再卖萌卡!。” “昴世子若嫌年幼,可先订亲,待得及笄之时再纳娶入府。” 萧十五娘见南宫昴的双眼,知他定是动心了,娶纳一位沈家姑娘,就这是与未来的皇后成了姻亲,可以保全临安王府。沈家大房,还有一位嫡女,唤作沈宜,这样的女子可不能入府,一定是要做侧妃的,她可不乐意。若说沈家大房的庶女,听说都是美貌的。萧十五娘道:“既是结亲,自是早结更好!母妃,你说是吧?” 选二房的沈宝! 这虽是沈容的堂姐,却没有娘家作为依仗,沈宝的父亲可是获罪而死,凭她的出生,就只能做贵妾。 沈容笑得温雅,“沈四娘,在数日前已经在昨日由二殿下保媒,许给了御林军指挥使做填房。” 御林军指挥使已是近四十岁的人,连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二殿下将那么个如花妙龄的姑娘许过去,其用意可想而知。 沈容想得很简单:前世时,沈宜不就嫁给了南宫昴,今生再将二人凑到一处才好,最好让南宫昴好好地挫磨沈宜一番。 沈容又道:“沈八娘许给了碧血军大将军的庶长子,两人皆是庶出,倒也般配,中间的保媒人是当今皇后娘娘,只等择日就要下定。”她顿了一下,“沈九娘乃是我的嫡妹,若昴世子不弃,将她许你为侧妃可好?” 沈宝一心想嫁给董绍安,若这二人不是相爱还好,偏生却时不时相约幽会,而沈容偏不让他们如意,非将他们拆散了不可。 她不会给董绍安得势的机会,二皇子已经认定董绍安是九皇子的人,他这一辈子,都休想得势。 萧十五娘心头紧张,这个当口,临安王妃不表态,她急切地道:“这未下定就是没定下,听说沈八娘比沈九娘生得貌美些,不如将沈八娘许给我家世子爷为贵妾。” 沈容若有所思,萧十五娘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有嫡女进门,这就是侧妃,若萧家获罪,只怕她压不住沈宜,倒不如进门的是沈家薇。“待事成之后,凤祥自会着人登门商议亲事。凤祥在沈家那也是说一不二的,这一点,京城的传言不虚。” 沈容福身而去。 南宫昴望着她的背影,一转身问道:“母妃,沈家的姑娘除凤祥外,谁更貌美?” 临安王妃不由得轻啐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美人,以我说,就定沈九娘也不错,这可是嫡女,做你的侧妃倒也使得。” 萧十五娘立时面容一变。 临安王妃恼道:“十五娘,什么时候了,还由着你使性子,你都有儿子了,你还怕个甚。” “可萧家……” 临安王妃微闭上双眸,沈容说得对,无论是一万御林军与五千守卫军对上,前者必胜;再有洛城的十万碧血军做二皇子的后盾,这一局,二皇子已经胜了。 至德驾崩得太过突然,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提前知晓,暗调戍边军回京,这胜的定然是九皇子东游降魔传。 现在不是纠结之时,是得尽快拿定主意,否则临安王府都是给九皇子赔葬。 南宫昴骑马前去寻找临安王,低声将沈容的话说了一遍,临安王吃惊不小,沈宝由二皇子做主许配给御林军指挥使做填房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听说这婚事还是沈俊臣出面给定下的,中间的保媒人正是二皇子。 临安王听说沈俊臣把庶女沈八娘许给了碧血军的袁大将军庶长子,心下一紧,这是在稳固势力,什么时候碧血军也握在二皇子手里了,而他早前还以为九皇子争得过二皇子,根本就没想到要调戍边军入京的计划,戍边军不能动,一旦动了,北齐、西凉都会蠢蠢欲动,边疆不稳。 南宫昴道:“父王,这接下来可怎么办?肃王、二皇子都知道真正手握京城守卫军的可是您啊!” 临安王痛苦地闭上双眸,“萧家……只怕保不住了!” “敌我势力悬殊,早前都以为袁大将军不会站立任何一方,谁曾想到,他已经被二皇子收服了。” 临安王似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就算他现在改弦易马,也不能否认早前他是支持九皇子的事实,二皇子知晓了,现下示好,不能拥有从龙之功,却也不会治罪于他。 若往前,是死路。 若后退,还能救全家。 临安王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说服守卫军正副统领在二、九皇子争斗得最激烈时撤了出来。 沐容听紫嫣讲罢,蹙眉问道:“沈宝许给了御林军指挥使做填房,沈家薇当真许给了袁大将军庶长子?” 紫嫣吃吃笑道,“沈五娘玩的是诡诈之术。” 真真假假地说出来,将临安王一家都给唬住了。 洛城袁家乃是世代武将之家,虽比不得梁家,就像是西凉的汤家一般存在。袁大将军根本就没有站队支持二皇子,沈容却在次日就放出风声,也至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八姑娘许配给了洛城袁大公子为妻,只待择了吉日就要下定,还说二人已经合了八字,乃是天作之合等等。 沐容笑道:“沈五娘而今越来越有脑子,居然想到了这么个法子,还唬得临安王一家信以为真。” “但属下以为,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至少因为临安王的突然撤手,保持中立的态度,大周京城少了争斗,也少了牺牲。” 守卫军袖手旁观,九皇子的势力立时转弱。 御林军可是二皇子的,一个有兵,一个无兵,胜负也明。 ---题外话---感谢读友亲们的支持哦。最近比较郁闷,我是有史以来最苦逼的驾校学员,回老家学驾校,因不是当地身份证,要办居住证(跑社区开证明,再到派出所,结果派出所告诉我;居住证要从申请之日起满半年方能办理,从申请之日起满半月方能办理居住证明)。好不容易办到证明,审核档案时,说我的身份证地址与户籍地址不一样,让我重新办身份证各种繁琐,都想放弃了。如果有亲报驾校,报名之前一定要看一下自己的身份证地址与户籍地址是不是一样的,另外若是异地学驾,一定要提前人下居住证明…… 第182章 后妃结盟(补更一章 ) 沐容给紫嫣倒了一盏酸梅汤。 紫嫣一饮而尽。 地道里,匠人们皆得了酸梅汤喝,更有解暑茶管够。 紫嫣道:“沈五娘虽然玩了诡诈之术,却还不算失信。正统帝成功之后,她力保了临安王府上下。正统帝听说临安王早前支持九皇子,又闻守卫军正副统领是临安王的人,心存芥蒂,打算降临安王的爵位。吓得临安王父子入宫请罪,最后还是沈皇后出面求情,正统帝索性封了临安王一个安王爵位,临安王对此感恩戴德。回府之后,就派官媒上门替南宫昴求娶沈九娘,自请降安王世子妃萧氏为侧妃……” 临安王原要被降爵,因正统帝的沈皇后求情,不仅没降爵,反而从临安王徙封为安王、大周亲王通常只一字的瑞祥封号,可他却是两字封号,这一直是临安王心下的耻辱。临安王年轻时候,曾因与至德帝抢贵妃,被至德帝迁怒,封了两字封号的亲王,为此不少皇家宗亲在私下里取笑过偿。 安王妃道:“王爷,十五娘已够可怜了,你怎还呈疏请求降她的位分?改娶沈九娘为昴儿的嫡妻。” 从妻变妾,多是犯有大过者。世子妃萧十五娘并未犯下大过,因娘家落魄,荣国公萧氏一族参与两位皇子争夺皇权之路,成者荣华富贵,败者人人践踏。即便同是萧氏女的安王妃她亲姑母,此时也保不住萧十五娘撄。 安王大喝一声:“你懂个屁倾城帝师(穿越楚汉)!”他早就受够了。 这一辈子,自从娶了临安王妃大萧氏,外人看他是敬重,实则是他畏惧萧家三分,谁让他早年与至德帝抢过女人,抢了不说,还抢输了。他与大萧氏的亲事是当年宫中至德帝的萧淑妃保的媒,当年萧淑妃还承诺“你娶我妹妹,我替你在皇上面前说好话。”荣国公两位嫡女,嫡长女嫁至德帝为妃,嫡幼女则嫁临安王为妻。 萧氏姐妹二人在京城相扶相持,手足情深。因着大萧氏的姐姐是萧淑妃,安王更是不敢开罪于她,给足了她作为一个嫡妃应有体面。 安王提高嗓门,“我这亲王爵位是如何保住的?是皇后求的情。做人得讲良心,沈九娘到底是皇后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沈九娘是承恩候的嫡女,现下出身在小萧氏之上,当聘为嫡妻!” 以前,他都是唤“儿媳”的,现在一口一个“小萧氏”,依然是拿定了主意,要降萧十五娘的位分。 安王想到若非沈容提前递话,他安王府哪能保全,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当初沈容说的那些话原就是诈乎,相反,他还因这事感激沈容,心下拿定主意站在沈容这边。娶沈家姑娘为妾,这哪算正经的姻亲,既然是娶,就得以嫡妻之礼娶进门,方算姻亲,才算与当今沈皇后成了亲戚,有了困难,沈皇后才能帮安王府说话。 安王不满地轻啐道:“你瞧瞧小萧氏生的长孙,一岁多了,别人家的孩子到这个时候,能走能跳,都会喊爹娘了,可他呢?至今就会哭,连人都不会叫,双目无神。大萧氏,这件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别当我老糊涂了,连傻子和正常孩子都分辩不出,合着小萧氏,瞒着他是傻子的事实……” 安王妃似被人刺中要害:萧十五娘生的嫡长孙,着实不如正常孩子。早前,她们婆媳请宫中的太医来瞧过,太医道“此乃天生心智较钝,难医!”太医怕安王妃生气,又补了一句,“待得三岁之后再瞧,许那时有好转。” 萧十五娘嫁给南宫昴,原就是姑舅开亲,属于近亲,所生的嫡长孙是个傻子,这原在情理之中。只是安王妃婆媳生怕让安王父子知晓实情,鬼鬼祟祟瞒着,还约束着下人,不得议论王府嫡长孙公子的事。 过去几十年,因安王妃大萧氏有一个在宫中做宠妃的萧淑妃,再因荣国公萧氏一族势大人多,安王亦因早年开罪至德帝,谨慎行事,低姿态做人,而今萧家落魄,让他再忍让安王妃,他是如何都做不到。以前在大萧氏面前,都不能大声说话,而今别说是大声说话,就是斥骂她一顿又有何妨。 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早前,他并不是想站在九皇子身边,还不是大萧氏挑唆着,说九皇子若得胜,会有多少多少的好处。 现在,九皇子许诺的好处,他已经有了,只要他用心办事,不愁不能与有从龙之功的肃王府平分秋色。 凤仪宫。 沈容衣着一袭华贵的凤袍,看着左右两侧的妃嫔,她是从玄武门娶进皇宫的正宫皇后,又因恢复了容貌,她一双漂亮的凤眸淡淡一扫,“元妃、贤妃带着妹妹们都退下罢!” “是。” 正统帝的结发原配周氏,得封元妃,位同淑妃位;早前的韦妃封为贤妃;早前的二皇子侧妃云妃、代国玳瑁公主因与人有染,只封了个四品婕妤;正统帝的其他侍妾,育有儿子的林氏,得封二品修仪;而后宅之中最得宠的樱姬夫人,得封昭媛;又有其他姬妾,得势得宠些的封了才人,只宠过可数一次或几次,一律封了宝林,十六个姬妾,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封号、寝宫痴男怨女。 大周后廷,后/妃等级森严:皇后一人,特品;妃四人,正一品;九嫔(昭仪、昭媛、昭容、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等)正二品;婕妤九人,正四品;才人十八人,正五品;美人十八人,正六品;宝林若干,正七品;采女若干,正八品。 周元妃不过二十多岁,瞧上去亦如三十来岁,喜静,性子沉默,问一句,答一句,典型的寡言之人。 韦贤妃则是活泼性子,领先告退,离殿门还有几步时,冲周元妃微微一笑,“我比元妃先离开,元妃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周元妃回以一抹笑。 早在南宫旭还在潜邸时,韦贤妃与云婕妤就没将她放在眼里,要不是她被太医诊出再不能生,也何至有今日的麻烦。 身后,传来沈容那不高不低的声音:“樱昭媛先留下!” 樱姬应是“是”,领着宫娥静立在沈容面前。 耳畔,回应着柳飞烟的声音,“樱姬,你是未名宗的弟子,你的任务是襄助主子完成宏愿,事成之日,自能名扬千古,会成为让后世景仰的巾帼英雄。沈五娘虽然失忆脱离未名宗,但对未名宗还有大用,你小心襄助于她。” 樱姬是个如水温婉般的美人,柔得如水,但凡是男子就没有不喜欢,因自幼习舞,有着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气质,行走之间,宛如柔柳摆风,道不出的好看。 沈容道了声“赐座。” 樱姬谢过,恭谨地坐在下手位置。 沈容蹙了蹙眉:“你娘姓石,算起来,我们也是表姐妹,而今同嫁皇上,共侍一夫,更当携手进退才是。” 樱姬柔声答道:“臣妾来自东海夷族,怎敢与皇后娘娘的高贵相比?娘娘宛如天上月,臣妾晃似萤火光。”心下,她却暗暗地骂道:沈五娘,未名宗的叛徒,若非我未名宗,你岂能恢复容貌,若非宗主襄助,你何来“九天凤凰转世”的名头。 但,她接近南宫旭,原有自己的使命。 沈容轻叹一声,“本宫说是表姐妹就是表姐妹。你认我亲娘是姨母,我就认你是表姐妹。” 樱姬给石氏讨公道,让潘氏、沈俊来伏法,这份情,沈容还是念着的。看到二皇子那一群的姬妾,若非她早就是无心之人,恐怕还真得飞醋乱飞,今生的她,早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她这几日也观察了一番,这么多的女人里,樱姬绝对是独特的、美丽的,更是吸人眼球的。 樱姬受宠若惊地道:“臣妾愧不敢当。” 沈容不快地道:“休再说卑贱之言,我们是表姐妹,自当携手进退。你现在是尊贵的昭媛娘娘,皇上极是宠爱你,你放心,我能让你做昭媛,就能让你成为四妃之一。只是,京城有许多人说你来自歌舞坊,瞧你不起,此事得慢慢来。有我扶持,有皇上宠爱,你还怕甚?” 独木难支,这个道理,沈容是懂的,为了助她,沈俊臣更是一改以前的态度,甚至还养门客,就为了让沈容走得更远,这也是沈俊臣给她出的主意,叫她拉拢樱姬潜了小皇帝。沈容拢住皇后的实权,让正统帝敬她、重她;而樱姬则设法拢住正统帝的心。 沈容抛出了橄榄枝,樱姬眸露感激,“臣妾谢皇后娘娘厚恩!” 沈容拿帕子拭了一下小嘴,笑道:“前儿,安王递了奏疏,请求降世子南宫昴的嫡妻小萧氏位分,言辞之间,流露出要求娶我娘家妹妹沈九娘为世子嫡妃之意。樱姬,你觉得此事如何?” 樱姬怔忡:难不成沈容真以为她们是表姐妹? 天晓得,那都是宗门为了给沈五娘报仇,演出来的戏。 樱姬眨了眨眼,旁人不知真伪,但赵国硕王夫妇却知“石美金”是假,石氏也没有什么娘族舅家。“皇后娘娘,这件事你不是该问承恩候么?” 沈俊臣现下可是京城最风光的人物。女儿做了皇后,自己是礼部尚书,还封了承恩候的爵位,大门前天天送礼的人都排起了长队,收礼能收到手软,就是家中的庶女、庶子都有舔着脸上门结亲,说的都是嫡出子女的身份。而沈容昔日一句话,将沈宜许入安王府,而今天下皆知,沈宜要嫁给安王为儿媳。 沈皇后的嫡妹,怎么可能做小? 沈容吃吃笑道:“本宫的父亲,若见到安王爷递来的奏疏,还不得乐颠颠地替沈九娘谋到世子嫡妃的位分,可人家早前原是有嫡妻,是为了给她让位才降了位分,这不是让人笑话?不成!不成!本宫可不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本宫仗势欺人!” 前世,李氏潘氏结盟,借沈容之手害死沈宛,沈宜仗着王府嫡长孙“亲姨母”的身份,成为南宫昴的继室。今生,她将二人凑到一块,却不想让沈宜得到嫡妃位分。最多,只能让沈宜做侧妃。但萧家获罪,大萧氏可做安王妃,小萧氏却再做不得南宫昴的嫡妻。 樱姬心下兜转一番:沈容先未告诉沈俊臣,却先一步与自己提及此事。听沈容言辞间的意思,不想让沈宜成为南宫昴的嫡妻,未来的安王妃,身份尊贵。“皇后娘娘贤德兼备,天下皆知,臣妾听说亲王、亲王世子可有一正二侧。小萧氏难再为嫡妃,就降为侧妻,又不能扶了沈九娘做嫡妃,不如请皇上在群臣之中挑一个才貌双全的闺秀做昴世子的正妃。” 沈容眉眼含笑。 樱姬这么一打量:果然说中她的心事。这沈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凡有些姐妹情分,都会替沈宜争取到嫡妃位,可她却不想让沈宜为嫡妃,真正让人猜不透,除非,沈容对沈宜的感情,少了姐妹情,而是恨上了沈宜,非得让一个嫡妃压在她头上。 樱姬一想,越发肯定沈容恨沈宜,难道这恨是因为潘氏当年毒害石之故。 沈容若有所思,“樱姬妹妹觉得,哪家闺秀可堪为昴世子的嫡妃,你是听说过的,昴世子最爱美人,这容貌丑了,只怕不成。崔家适龄的嫡女,要么容貌太寻常,要么生得好的早就出阁。韦家的嫡女年纪太小,庶女虽然貌美,却难当嫡妃之位。” 沈容唤她一声“妹妹”,但她却不能唤沈容为“姐姐”,樱姬蹙眉想了片刻,“皇后娘娘可在崔、韦两家以外的重臣之女中挑选。”她粲然一笑,“皇上登基以来,敬重太后,亦追封生母刘氏为婉妃,听闻婉妃娘家还有一个兄弟任兵部右侍郎一职。” 这是正统帝生母娘家唯一一个有些本事,也有出息的人,好像是正统帝的三舅。刘家兄弟姐妹众多,当年正置刘婉妃家乡豫州送五百宫女入宫,为了能拿到六两银子,刘婉妃就自请参加宫女遴选红楼之贾瑶。 刘婉妃十八岁时,某日被吃醉酒的至德帝误以为是宠妃,强宠一夜,不久后,刘婉妃发现有了身子。当时的韦皇后得到消息,封她为宝林,赐了院落给她住,又挑了宫娥服侍,然,后廷争权夺势,她怀着正统帝,几番着人暗算,虽勉力保住了孩子,她的身子也受了亏空,待她产下正统帝,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待正统帝不到三岁,撒手人寰,英年早逝。 韦太后膝下只得一个永懿公主,瞧正统帝无生母,接他到凤仪宫哺养。 韦家有从龙之功,又因韦太后之故,颇得正统帝礼敬。 正统帝登基为帝,给了韦太后如同亲母一般的敬重。 樱姬又道:“此乃大事,皇后娘娘还得与太后娘娘讨些主意才是。” 沈容深以为然。 又三日后,正统帝下旨赐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丞相崔慎有嫡孙女崔七娘,贤良端淑,今赐嫁安王世子南宫昴为嫡妃,着其择日完婚。承恩候有女沈九娘,温婉柔和,着其及笄之后,嫁南宫昴为侧妃。钦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右侍郎刘大和有女刘五娘,才貌双全;安王府有公子南宫显,文武兼备,二人正是郎才女貌,今赐良缘,共结秦晋之好!钦此!” 正统帝接连给安王府下了两份赐婚圣旨,一个是给世子南宫昴赐婚的,另一个则是给安王的宠妾林侧妃所出之子南宫显赐婚,这南宫显今岁亦至弱冠之龄,至今尚未订亲,着实时早前大萧氏行事霸道,总是欺压着其他侧妃、侍妾所出的儿女。 安王接到圣旨,林侧妃与南宫显倒是喜露于色,谁不知道刘大和是正统帝的亲娘舅,皇帝将自家表妹嫁给南宫显,这得看重南宫显。 安王欢喜,他那一份奏疏上去,皇帝竟下旨让南宫昴娶崔七娘,这崔七娘乃是左丞相的庶子嫡女,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好。 南宫昴比吃了蜜糖还高兴,着实是崔七娘的艳名,他早有耳闻,没想许给他了。 安王妃大萧氏,愣在大厅中央。 小萧氏则是满脸疑惑,一日前,皇后刚回复了同意将她降为侧妃的内务府玉碟文书,今日就给南宫昴另赐了良缘,早前想的是沈宜入府,沈宜年纪还小,就算要嫁进来,还得两年时间,谁曾想,千算万算,不是沈宜,却引来一个更大的麻烦——崔七娘。 崔七娘因自小聪明伶俐,又生得好,被崔府上下给宠坏了,行事刁钻,二八年华,婚事高不成、低不就。崔家四太太曾放出话来,“我家七娘才貌双全,当配天下的尊贵男儿。”这样说,不就是打定主意要嫁皇家。 沈俊臣正想着做南宫昴的正经岳父,然,一纸圣旨,打乱他的计划。接旨后,他在桂安院来回踱步,心下猜测着: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让崔七娘做安王世子妃,怎么瞧着像是太后的意思。 韦氏看他在屋子转来转去,只瞧得眼花,“候爷,圣旨已下,再难更改。” 沈俊臣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萧家犯了大罪,安王府原也想获罪的,沈容却在正统帝面前替其求情,不仅无罪,还从临安王徙封为安王,而今再下旨赐婚,崔家与韦太后有亲,将崔七娘赐嫁安王世子,这是说不再追究安王的过错? 沈宜原在阁楼里,正想着萧家获罪,她就能风光体面地嫁给南宫昴做正妃,突地听到玻统帝下统,愣了半晌也没回过神来,“绣桃,崔七娘许给昴世子做正妃,我是侧妃?” 绣桃以前不叫这名,因沈容给自己的侍女都取“画兰画菊画梅画莲”的名儿,府中上下都觉得那名极雅致,也不再叫小什么、侍什么,沈宜便给自己的丫头也换了个雅致些的名字,以绣为名,绣桃、绣梅、绣桂、绣梨等等,倒比以前的名听着好听些[反系统]谁敢攻略朕!。 沈宜一心想着要做个尊贵人。 早前,她还对沈容有几分怨恨,后来想着沈容带给沈家的泼天富贵,又有潘家几位舅母递话,叫她万不可与沈容生份。 沈宜正生闷气,却见绣桂红着脸儿从外头跑进来,喘着粗气道:“九姑娘,皇后娘娘遣画莲姑娘入府了。” 沈宜忙道:“五姐姐定是知晓原因。”为了前程,她都放下了怨恨,一心与沈容示好,这几个月来,沈宜自认做得很好,提着裙子,领着丫头就往桂安院奔去。 待沈宜抵达时,连佛堂的李老娘、二房的柳氏都到了。 对于沈家来说,沈宜应该是妥妥的昴世子妃,突然间就变成侧妃了,而世子妃却落到了崔家的庶子嫡女身上,崔家虽然富贵,可他们沈家现在是当今皇帝的岳家,不比崔家差。 沈俊臣昂首挺胸,做国丈了,底气十足。 早前因为一场风波,先被至德帝连降官职,后因沈容是“九天凤凰”的转世,他再复官职,还拥有了“承恩候”的爵位,可谓一门荣宠。 韦氏笑微微地问画莲道:“莲姑娘,宫里出了何事?” 画莲面露忧色地轻叹一声,“安王爷是个知轻重的,萧家获罪,几日前递了奏疏,说要降小萧氏为侧妃。我们皇后娘娘也一心替九姑娘盘算着,皇上那边原也是同意让九姑娘做昴世子妃,谁晓得,太后娘娘一句话,皇后娘娘不能再替九姑娘争取嫡妃之位。 皇后娘娘刚提了句‘安王爷呈疏请求降小萧氏为侧妃,求娶沈九娘为世子嫡妃。’太后当即就问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的,听说沈四娘未婚有孕了?’” 沈宜死死地拽着帕子,花容变色,“四姐姐不是说染了风寒病了吗?我们都快一月未见着人了。” 画莲很是为难地道:“沈候爷,皇后娘娘也吓了一跳,不晓得这话是怎么来的,令奴婢回来问问。好歹沈四姑娘是订了亲的人,御林军指挥使就算在朝堂,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重臣、大官,四姑娘一过门,就是体面的二品夫人……” 家丑之事,沈容又不会直接追问太后这话的来处,要是被道破了,她也没脸。 李老娘此刻气得咬牙切齿对柳氏道:“你说,宝丫头到底是什么病?怎的太后会对皇后娘娘说这等话,家里还有好几个没出阁的姑娘呢?” ---题外话---最近上驾校,不知道昨日要加更,现在补上一更。 第183章 落胎 柳氏面容一凛,她是知道的,自从她被无赖诈取了大笔家业,沈俊来原该被处死,却遇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俊来罪减二等。尤其在沈容成为“九天凤凰转世”后,她就求着李老娘说话,又讨好韦氏,带着二房的儿女回了沈府住,二房占了三处院子,沈宝与沈寒住了阁楼,柳氏住一处,二房的公子又住一处。虽然挤了些,却总比在外头的好,更何况承恩候府现下风光体面。 沈宜急道:“二婶,都这个时候了,你倒是说话,宝姑娘得的什么病,为什么太后会那样说,堵得皇后娘娘都接不上话。” 一定是这样撄! 因为沈宝这个祸害,害得太后认为沈家其他姑娘都不好,让她错失正妃之位,只能做侧妃。 沈俊臣大喝一声:“弟妹,说实话!” 柳氏还真怕沈俊臣恼了,他现在才是一家之主,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四姑娘背着家里幽会董家公子怀了身子!” 沈宜一听,轻呼一声“父亲”,拿着帕子泪如雨下。 沈宝许给了孟指挥使,虽然年纪大些,人家长得也不错,而且位高权重,又有从龙之功,与正统帝也是“自己人”,当初的保媒人,还是潜邸时的正统帝,这不是打正统帝的脸面。沈宝行事不得体就罢了,居然还大了肚子;大了肚子,就把事处理好,这件丑事连太后都知道。 韦氏轻叹一声,指着柳氏道:“弟妹,不是我说你,你怎能捅这么大的篓子?”韦氏没女儿,可沈家还有好几个未出阁的丫头,沈俊臣得势后又纳了四房侍妾。沈家的人口算是少的,多娶妻纳妾,就能多生儿女,何况现在沈家的儿女都是各家权贵结亲联姻的对象偿。 韦氏恼道:“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告诉我,连皇后娘娘在太后跟前都吃了挂落,我家宜姐儿生生被这事给连累了。” 柳氏结结巴巴,她当时只想把这事给抹平,硬是捂了下来,落胎药也是她给沈宝抓的,就想着人不知鬼不觉的就过去了,沈宝总不能揣着董绍安的种嫁给孟大人,这不是打孟家的脸面。 画莲拧了拧眉,“太后所说的话儿,并非空来风。皇后娘娘还想着,若孩子是孟家的,就让四姑娘早日过门,可……现在这事如何是好?皇后娘娘着奴婢入府,就是想问问这事的来龙去脉。太后素来说话行事最是得体的,还好当时说这话时,并没有后廷的妃嫔们听见,否则,可让娘娘的脸面往哪儿搁?” 太后给皇后脸面,只怕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韦氏之故。 韦氏现在是承恩候夫人,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 沈俊臣气得青筋暴露,对李老娘恼道:“当初,本候就不同意让二房住到一块,你看看二房的孩子,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为着她,我家九娘原该是正经的世子妃,生生成了侧妃。” 沈宜抹着泪:恨死沈宝了!这门亲事,原是沈容替她谋划的,她是要做世子妃的,因着沈宝做错事,连累她错失世子妃的宝座,只能做侧妃。 李老娘顾不得体面,骂道:“那贱/人怎的做出此等事,把我沈家的脸面丢尽了!还敢瞒着家里,把九娘的世子妃都闹没了!” 那可是未来的安王妃,就这样平白丢了,李老娘怒不可遏,一转身,在桂安院寻了一遍,从院子里的树上折了根桃枝下来,气势汹汹地往沈宝的寝院奔去。 柳氏自知理亏,早前就想着人不知、鬼不觉,哪曾想到,这是她与沈宝做得极隐秘的事,怎的连太后都知道了。莫不是这府中,有太后的耳目?“大伯兄,是……是我的错,我当时就想着,早些把这事给了了。” 韦氏恼道:“你怎不与我们商量一下,宫里的贵人都知道。孟家知不知道?四娘现在这样子,如何做人家填房正室、诰命夫人?”韦氏停了片刻,满腹气恼,她是真心疼沈容的,沈容被太后说了,沈家姑娘的名声也跟着被毁。“候爷,你看这事……可如何是好?” 孟大人再不济,也有从龙之功,得正统帝器重。 柳氏气沈宝得紧,沈俊来原是获罪之人,定秋后问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俊来原是斩首之人,罪减一等只判了个流放矿场服苦役。新帝娶凤祥郡主为后,再次大赦,沈俊来从永久服劳役改为服役三年,只要他咬紧牙关忍过去,就能回家。尤其沈俊来听说沈容做了皇后,士气高涨,虽然矿场辛苦,也坚持着,盼着时间可以过得更快些,好早日回家与母亲、大哥团聚,就算他不能入仕,也没人能够欺他。 李老娘抄着桃枝,气冲冲进了沈宝的阁楼。 沈寒正在窗下做女红,绣的是一块白色的绢帕。 “沈宝,你这个孽障!皇后娘娘和候爷疼你,你就是这么干的?正经二品诰命夫人你不做,就看上破落户?还干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累得九娘丢了正妃位,你给我滚出来,老娘今日非打死你不可!你亲娘死得早,我与你说了多少回?破落户配不上你,叫你听候爷的,你是怎么做的……”李老娘骂骂咧咧,指着小链、小钿二人,厉声道:“老娘要教她,你们谁也不许拦,这种丢人现眼,败坏沈家名声的孽障,还活着作甚?” 李老娘进了沈宝住的屋子,沈宝正半躺在临窗的小榻上,窗户只开了两指宽的小缝,李老娘执起桃枝,噼噼啪啪就是一阵乱打。 沈宝一声惨叫,为躲桃枝,滚落在地。 沈寒不知所谓,只知近来柳氏与沈宝总是嘀嘀咕咕地说话,从来没觉得柳氏与沈宝有现在这般好。她立在院子里,一脸错愕地望着阁楼上,听到李老娘那有力的脚步声,还有窗户中依稀可见的起伏手臂,夹杂着挥落到身上的啪响。 骂声、打声、痛声交融一体。 沈寒畏惧地拉住身边的丫头:“这是怎么了?” 来的却是柳氏的陪嫁丫头,唤作茗儿的。茗儿低低地道:“皇后娘娘原要给九姑娘谋安王世子妃的名分,结果因四姑娘为董家公子落胎的事被宫中贵人知晓,害得皇后娘娘在宫里丢了脸面,九姑娘只能为世子侧妃……” 沈寒听到耳里,直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四姐姐这些日子说染风寒,竟是假的?” 茗儿点了点头,“二太太原以为没人知道,哪曾想连宫里太后都知道了,只怕……姑娘们都要受她连累。寒姑娘是没瞧见,九姑娘在桂安院的模样,恨不得要生吞活剥了她。” 沈寒立时忆起沈家薇,“八姐姐正与袁家议亲……” 茗儿低声道:“寒姑娘,皇后娘娘使了画莲姑娘回家来问,怕是娘娘也好奇着呢,你说出了这种事,娘娘脸上也无光。候爷这会子正在气头上,李老娘觉得丢了脸面,这会定是饶不得她。” 李老娘,现下的沈府上下都是这样称呼沈老太太,着实早前火烧沈容的事闹得太多,她的诰命之身也被剥夺了。 沈寒不满地轻斥:“孟大人好歹也是正二品重臣,她一过门就是正经诰命夫人,怕她一门心思相中破落户,害得我们姐妹都跟着丢脸。” 因着沈宝一个,沈家姑娘们的名声都受到连累,尤其对沈宜的影响最大,原是正经嫡室正妃,偏因着沈宝闹出丑事,连她也成为侧妃,一个是正经嫡房,一个是妾室,谁尊谁卑高低立现。 李老娘挥着桃枝将沈宝狠狠地抽了一顿,只抽得气喘/吁/吁,吐着大气,指着沈宝道:“你这个不要脸面的,沈家现在是什么门第,皇亲国戚,好不容易因着皇后娘娘光宗耀祖了,却因着你,害得娘娘在宫里丢了面子。你也不瞧瞧你自儿个的模样,这等好亲事,可是皇后娘娘给你求来的,你自己不珍惜,还出了丑事,你叫我这张脸如何去见人……” 沈宝的身子颤栗着。 李老娘挥手又抽了几下,因是夏日,原就穿得少,落在身上,钻心地疼,她直想干脆揍死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幽会董绍安,还做出那等出格事,做了就捂紧了,偏让宫里的贵人都知道。 沈容到底是做儿媳的,正信心满满地替自家妹妹争取嫡妃位,被人一下子捅出这种事,只怕当即羞得要死的心都有,以往后还如何为家中姑娘们争取好良缘。 李老娘气恼地坐在贵妃椅上,想到沈宝干的丢人事,又想到连太后都知道,越发觉得丢人,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三杏啊,这就是你生的孽障啊!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而今的小六倒是知晓了些,也肯用心学本事。你瞧瞧这个孽障啊,多好的亲事,就被她闹成这般。” 孟大人是何身份,愿意娶沈宝那是看重沈家。可沈宝不知自重,干出如此丢脸的事,沈家可有好几个姑娘,以后都得受她拖累。 沈宝除了哭,一个字不敢说,只低低抽泣,她原想人鬼不知,怎就传出去了,柳氏可是保证过,谁也不说,弄不好就是柳氏传出去的。 李老娘自从发现沈容的贵重后,眼里就只看得到沈容与沈俊臣这对父女,一改以往的行事作风,这也是李老娘猛然发现,她余生真正能倚重的还得沈俊臣,她还想着沈容消了气,赏她一个诰命夫人当当,谁知道沈宝就给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沈宜在阁楼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家薇、沈家莉姐妹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却不知何事,赶到素月阁探望时,见沈宜泪流满面。 沈家薇凝了一下,“九妹妹这是怎了?” 绣桃愤愤然地道:“宝乡君真是个害人精!” 沈家莉瞪着灵动的双眸,视线在沈家薇与沈宜二人间流转。 沈宜抹了把泪儿,“她可真是好本事呢,连皇后娘娘在宫里都丢了面子,我原本的世子妃位分,硬是被她给弄没了。八姐姐可得小心着了,你正与袁大公子议亲,弄不好,那祸害就能把你的好亲事给闹没了。” 沈家薇早前原是想嫁皇亲国戚,沈容被毁容后,那位公子死活也不愿娶她,她已经丢过一回脸面,再也经不住折腾。沈家薇被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闹得逾加迷糊,她亦听说沈宜的赐婚圣旨到了,原想着萧十五娘再做不得安王世子妃的,这一点猜中了,却猜错世子妃换人。换的人是崔七娘,沈九娘只能做世子侧妃,被人压上一头,哪个女子会服输,况且现在的沈家权势风头并不比崔家差。 沈家薇身边的侍线着急,“出了甚事?” 沈宜一想自己原该到手的世子妃就飞了,一着急,眼泪就奔涌了出来,她没有亲娘谋划,好在沈俊臣心里有她,她与沈容这几个月也相处得极好,沈容也曾说过,会替她谋划世子妃的位分,谁曾想,被沈宝这一闹,原该到手的正妻位就没了。 沈宜与绣桃使了个眼色,绣桃将屋中的下人都斥走,小声地将沈宝的事儿细细地说了。 沈家薇、沈家莉听罢,都怔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宝不是染了风寒在静养,居然是落胎在院子里坐小月,这个事太让人震惊了!而这事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可皇后娘娘不知,在皇后娘娘要为沈宜谋安王世子妃位时,被太后给点破,这不是狠狠地打了皇后娘娘一个耳光,这也是皇后娘娘派了身边心腹画莲姑娘回府来问的原因。 沈家莉恼道:“那个祸害,怎就不消停呢!将九姐姐的世子妃位硬是闹腾得没了。” 沈家薇立时想到自己的亲事,她现在正与袁家议亲,这次是洛城袁大将军的夫人使了官媒来提亲的,正待两家合了八字,就会亲自登门下小定。 沈家薇沉默了片刻,心下也跟着恨极了沈宝,她居然敢与董绍安做出那等事,还怀上了孩子,这简直…… 她们沈家姑娘的亲事,怕是要因沈宝都变得艰难。 真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沈家姑娘们在屋里议论沈宝的事。 桂安院内,沈俊臣将沈宏、沈宪兄弟俩一并唤了过去,彼时,画莲从沈俊臣那儿拿了十万两银子回宫,银钱是沈俊臣给沈容的。 沈宝坏了沈容的谋划,又让她在宫中丢了脸面,沈俊臣理所应当地觉得应该给沈容一些补偿,沈容是皇后,她的前程与沈家是绑到一起的。 沈俊臣简要讲了沈宝出的事,因着沈宝,皇后在宫里丢了面子,也没法再帮沈宜求得世子妃位,由太后做主,将崔七娘配给了南宫昴,而沈宜只能做侧妃。 沈宏咬了咬唇,这不是说他妹妹的世子妃位因沈宝这个时候做了丢人事,太后认为沈宜也是这样的女子,只配做侧妃。 沈宪则是想着:他还等着做孟大人的小舅子呢!这是说,沈宝被董绍安弄大了肚子,还因这事,害了皇后娘娘,更累了沈宜…… 沈宪大叫一声,倏地站起,“伯父,我带人废了董绍安那王八蛋!我沈家的姑娘他也敢碰,害我们沈家这次丢了面子。” 沈宏不动神色,心下暗恨沈宝多事,世子妃与世子侧妃,只差一字,却差了几个等阶,就算将来生下儿女,也要顶个“庶”字。“六哥当这是好事?还不觉得丢人么?” 沈宪立时蔫了,拳头紧握着,这件丑事连太后都知道了,他们沈家的脸面可真丢尽了,主要是皇后娘娘丢了面子,沈俊臣也觉得被人打了脸,他还想做安王世子的正经岳父呢,这下子不成了! 他有一个做皇后的闺女,再有一个亲王府世子妃的闺女,这多体面啊! 沈容当初与沈俊臣为了帮潜邸时的正统帝,这才做主,将沈宝许配给孟大人做填房,孟大人的年纪与沈俊臣差不多,但因自幼习武,看上去也只三十三四的模样,因是嫡妻,倒还配得沈宝,重要的是,沈宝嫁过去就是诰命嫡妻,只要沈宝再生下一男半女,余生也算有靠。 沈俊臣轻叹一声,“皇后娘娘派了画莲姑娘来问,沈宝出了什么事?现下已经弄明白了。可这事,得有一个交代,太后和皇上都知道此事。皇后娘娘说,皇上器重孟大人,如果再将这样的姑娘嫁入孟府,这就是打孟大人的脸面,弄不好结亲不成就成结仇。我叫你们兄弟来,一则你们也大了,得接触些家中事务。我想听听你们兄弟的意见,这件事如何处置?” 沈宏心下迷糊: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太后是如何知道的?除非,太后从一开始就不赞同沈家姑娘嫁入亲王府做世子妃,一直在暗中盯着。 韦家是皇亲国戚,韦氏女儿嫁的婆家一个比一个富贵。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找不到原因。 沈宝的事就似为了阻止沈宜做安王世子妃特意出现的。 沈宪没心没肺地道:“伯父,大不了尽早把沈宝嫁到孟家,到时候再挑四个绝/色丫头陪嫁,当是我们沈家送给孟家的侍妾,想来孟大人也不会计较的。” 柳氏轻啐道:“六爷这话可不妥,将心比心,若你未过门的妻子被人玷污了去……” 沈宪咬牙道:“若是我的女人,我直接掐死她!”一出口,他自己先呆住。 他会如此,孟大人又如何想?都怪董绍安,明知道沈宝是许了人家的,还敢引/诱沈宝做下如此丢脸的事。 韦氏面露难色,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好办,当初的保媒人可是正统帝,两家这才订下亲事。这些日子一直等孟家那边上门商议婚期,却出了这样的事。“候爷,着实不成,唯有换人联姻,要不我去崔家走一趟,问问姑母……” 沈俊臣脱口道声“不行”,他着实觉得丢脸,“这种事,太丢颜面,不得外传,实在不行,就告诉孟大人,说沈宝有病,我们沈家换人联姻。”说来容易,可沈家的姑娘,适龄的几个,离及笄还早,沈宝原是最合适的,今年已经十六了,而沈家薇正与洛城袁家大公子议亲,沈家莉太小,还得四五年才及笄呢。 沈宏轻声问道:“母亲,韦家可有适龄的姑娘?” 韦家乃是京城名门,正统帝登基,因韦家有从龙之功,还是颇给颜面的,韦家的爵位又升了一等。摇头道:“不是早早订亲的,就是年纪尚幼,是不成的。” 柳氏双眸一闪,“大伯哥,我养父家中倒有几个妹妹,上回写信回去,养母还与我说,若在京城有合适的人家,让我帮着瞧看。孟大人长得英武不凡,又是个有大本事的,年纪轻轻就位及二品大臣……” 沈宏心下苦笑,柳氏居然替章家姑娘谋起亲事来。既是如此,他也不要谦让,能帮亲舅家一把也不错,当即道:“父亲,潘家还有几位适龄姑娘,嫡出、庶出的都有,这次是我们沈家有亏孟大人在前,定要给孟家说一门更好的嫡女才是。” 潘家势弱,除了潘大老爷在户部做五品员外郎,潘家二老爷只谋了个闲职,三老爷还是个小吏呢,如果能让潘家与孟家结亲,也算是他帮扶了舅家。 沈俊臣与柳氏的养父母家并无甚交集,但他与潘家是有芥蒂在的,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紧要的姻亲,他吐了一口气,突地忆起,自己还有两个交好的同袍,这一个在吏部做员外郎闻牧,与他有同科之缘。另一个则在工部做右侍郎费林,曾在江南任上时有来往,也算是朋友。 沈俊臣摆了摆手:“沈宝的事,先不要说出去,这着实太丢脸。”他对柳氏道:“弟妹是二房的正室太太,你是她母亲,对她原有教导之责,出了这种事,你也有责任。你们二房可还有寒姐儿、萼姐儿两个,沈家姑娘的名声,不能因她毁了姻缘。” 柳氏听明白这意思,沈俊臣是准备弃掉沈宝。“伯哥的意思是……” “皇后娘娘一直说我们沈家今非昔比,承恩候府的规矩得立起来,将沈宝送到无欲庵去罢,我沈家就全当没这么个人。” 沈宏暗思:沈俊臣是要弃了沈宝。 第184章 争逐 对于一个败坏了沈家名声的姑娘,这在规矩大的人家,重则一碗毒药赐死,轻则送往庵堂。 沈宪则有些不忍,惊呼一声“伯父,这……四姐姐也是一时糊涂……” 韦氏厉声道:“一时糊涂,就能干出这种事。皇后娘娘丢了多大的面子,宜姐儿也因她的过错……唉……”她自是巴不得姑娘们个个都出息,他日正好能帮扶上她的两个儿子。 沈俊臣轻叹一声,“送到无欲庵住上一年两年再说,待这事淡了,若有不计较她失节的人家,再接回来。为了沈家其他的姑娘,不能再将她留下,老娘那里,太太与弟妹都与她说说。沈家的名声,不得不维护,我们沈家是新贵,这个当口上,名声可是极重要的。”他又道:“都散了吧,我再想想,这件事如何处置。撄” 柳氏、沈宏、沈宪出了桂安院。 韦氏静默地蓄了茶水递给沈俊臣。 沈俊臣道:“我的好友闻牧、费林两家中,可有适龄的姑娘?” 这两家的太太常来府中走动,虽然以前也来,却不如今年走得勤,每次来都会带上家中的姑娘串门偿。 韦氏道:“候爷是想从这两家中挑个姑娘嫁给孟大人?” “这两家的姑娘,我瞧着也是好的,闻太太、费太太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最是懂规矩的。” 韦氏想了片刻,“闻家是有一个适龄的姑娘,好像是三月及笄的,可惜是个庶长女;至于费家,嫡长女是几年前就订了亲事的,今年八月就要出阁,费家的嫡次女与我们家的莉姐儿同岁,不大合适。” 沈俊臣轻叹一声,“你明儿借了机会,唤闻太太、费太太上门,探探她们的语气。莫让人知道沈宝的事,太丢人了!就说沈宝患了隐疾,需得长期静养,一两年怕是好不了,然孟家的亲事不想就此断了,得觅个好姑娘给孟大人。你再想个法子,往孟家递个话,让孟家有个准备。” 沈宝出了事,沈俊臣不想再继续瞒着,不如挑明白了,他再张罗着给孟家说个更好的,这样一来,也算是行事磊落,让人挑不出错儿呢一品弃后狂天下。 沈容那边,许是因沈宝的事恼了。 告诉她事的,如果是沈家,沈容还能接受,却是从太后那儿知道的。 沈宏出了桂安院,一路上琢磨着孟家与沈家联姻的事,瞧着是不成了,如果让潘氏续上这门亲事,是利大于弊,潘家到底是他的亲舅家,沈宝又累及了沈宜,如果潘家真愿意,他倒愿意从中玉成此事。 柳氏则有自己的盘算,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娘家,如果把养父章家的妹妹嫁给孟大人,她在养父家也算有脸面了。她咬了咬唇,觉得应该尽快把这件事透给养父,她也愿意在这件事出份大力。 孟大人虽是不惑之年,四十岁的二品重臣太少,多少官员熬了一辈子也是小吏,还有多少能臣熬至发须皆白才到这位置。 李老娘将沈宝痛打一顿,不等沈宝的伤势养好,沈宝、小链被送入无欲庵。李老娘这次没再替沈宝,着实是让她觉得沈宝行事太丢脸。 回头,李老娘知道沈俊臣要换人与孟家结亲的事,心思陡然活乏,寻思着把她娘家的姑娘嫁给孟大人,想着李家没有功名,便在她的姐妹寻了一遍,还真发现她有一个很体面的妹子,其妹夫是绵州某县的举人,还做过某县令的师爷,家里薄有家业。 这日,李老娘唤了沈家薇到佛堂,让沈家薇以她的名义给李三花写信,让李三花把家里长得最好又最懂规矩的姑娘送来京城,她要将这姑娘嫁给二品大官做填房…… 沈家薇一边写信,一边心里犯嘀咕:开什么玩笑?李三花嫁的蒲家,虽然在绵州算是书香门第,可在京城都不够看,蒲老太爷就是个举人,还敢谋求二品官员家的亲事。但她不能说,只能照着李老娘的意思把信写好,又照着信给李老娘读了一遍。 李老娘很满意地道:“你使人将信寄出去,要寄八百里加急的,可不能误了我的事。” 沈家薇哪敢啊!她可知道,现下孟家的亲事,好几个人都打着主意,“祖母,你是知道的,府里规矩重,我又正在议亲,我连诗社都不能去了。” 这是为了防止出事。京城大多数的闺秀,一旦议亲时,都会回避,减少出门次数,也免被议亲的婆家寻出不是,就算是她是承恩候府的姑娘,也不能违了规矩。 前些日子,韦氏将她们几姐妹唤过去,千叮万嘱道“咱们家出了个皇后娘娘,也算是皇亲国戚,越是这样,行事越要谨慎。八姑娘、九姑娘议亲的议亲,订亲的订亲,往后就少出门,要买针线、胭脂,令丫头婆子去。” 她要给李老娘寄了信,回头还不知道惹出多大的麻烦。 沈家薇不敢惹沈俊臣气恼,理不敢开罪韦氏。 韦氏好心叮嘱了,她更不敢逾矩。 沈家薇福身道:“祖母,我答应母亲,今儿要去桂安院用饭,瞧着时辰到了,不能让母亲等我,孙女告退!”不等李老娘开口,她先离了佛堂,到了外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件事,她得先告诉韦氏,不能让李老娘胡来。 沈俊臣本想将那封信给扣下来,谁曾想,待韦氏告诉他时,已经晚了一步,信被寄出去圣女萝莉闯天下。沈俊臣寻了李老娘,道了句“娘这是胡闹!三姨丈家的出身配得上孟家!” “二太太给她养父章家谋划,这就行?她谋得,我就谋得,再怎么说,那孩子也叫我一声姨祖母,是我妹妹的孙女,就跟我自家孙女一样。” 李老娘这会子亲疏又分得清楚了。 沈俊臣气得无语。 隔日,潘家大太太、二太太就登门了,这是沈、潘两家闹翻后,第一次登门拜访,言辞行事颇是得体,早前韦氏还奇怪,没说几句,两位太太就打听起孟家的亲事来,韦氏这才如梦初醒,潘家是冲着孟大人的亲事来的。 原在说话,费林太太、闻牧太太带着两家的姑娘登门拜访,费太太领的不是自家嫡女,而是费林弟弟费森的嫡长女,这姑娘去年秋天及笄的,是费森原配所出,费森在地方任职,他带着继室终子离京前,将嫡长女寄养在大哥大嫂家。 费林太太觉得如何能让费三娘嫁给孟大人也不错,这孩子没亲娘,她没少看顾,与她亲生女儿也没大差别。 闻牧太太听说沈家在替孟大人另说亲事,也活乏了,若是旁人,这事许不成,谁让沈家有个皇后在,皇后极得正统帝宠爱,听说正统帝能登基,她也是帮衬上大忙的,五千守卫军后来撤出争斗,就是皇后说服收为正统帝所用。 紫嫣猜沐容想听沈家的事,就细讲了一遍。 沐容面露凝重之色,“沈五娘越来越会演戏了。” 明明是她不想沈宜做安王世子妃,硬是将大错栽到沈宝头上。就凭这儿,沈宜还不得恨沈宝一辈子。 早前,她还在想,沈容怎地不让沈宝嫁给董绍安,将这两人凑成一对,不是正好一起折磨。 沈容成全了沈宜,却不让沈宜做正妃,又让崔七娘压了沈宜一头。 这样的报复,比轻易地让人死更妙! 沐容道:“沈五娘早前不知道沈宝落胎的事?当真是从太后那里听到的?” 紫嫣笑答道:“主子不会以为,当真是太后在承恩候府埋了耳目?这事儿,是沈五娘派人故意透露给太后身边的嬷嬷。沈五娘是嫁到了宫中,可她对沈家还不放心,在府里留了好几个眼线,目的就是要沈俊臣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沈五娘恨潘氏,对沈九娘也有莫名的恨意,换句话说,对沈家除韦氏母子、柳氏母子以外的人,她都有一份莫名的怨恨。只是想不明白,她怎会恨沈家人?说起来,他们也是一家人,不问曾经如何,就看现下,沈家待她还是不错的。听说,每个月承恩候都会着人给她送一笔银钱,少则五万两,多则十万两。” 沈容给沈家带来了泼天的富贵,沈俊臣曾经如何暂不论,但现在他是极看重沈容的,能这样大把大把地给她送银子,可见其重视程度。 紫嫣想不明白:沈容为何那样恨沈家人? 但沐容却是深晓其间的恨意,世间没有莫名的恨,自有其原因,而沈容的恨,大多缘自她前世所受的苦难。 紫嫣道:“大周御林军指挥使孟诚,除了年纪大些,此人还是不错的汀芷幽兰。” 沐容勾唇,“现在的沈五娘还真是变了,如果我没猜错,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沈宝不会接受与一个不惑之年的孟诚订亲。只怕早前就感觉到什么,方与董绍安做了逾矩之事。沈五娘就没真心送沈宝富贵荣华的意思,根本就是看沈宝做错事,只要她一错,沈宝就会彻底成为沈家的弃子!” 沈宝失贞,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就不会娶她。 沈宜错失亲王世子嫡妻位分,会恨沈宝一辈子。 沈容暗中布局,看起来,她依旧友爱姐妹,处处替沈家着想,可她却想掌控整个沈家,否则她不会嫁入深宫前就在沈家布下了眼线,但凡沈家发生的大小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沈容与前世时截然不同,前世的她,为爱所困,为情而生;今生的她,没有心,只求权势之路和荣华富贵,更爱上了掌控他人的命运。 沐容问道:“孟大人是否娶亲?” “尚无,不过未婚妻定的是费三娘,因着这儿,费家很感激承恩候。”因沈宏、李老娘、柳氏的掺合,曾一度弄得沈俊臣焦头烂额,最终,沈俊臣让各家选出最优秀的女儿,又请了孟大人入府,摊牌说沈宝身子不好,只怕没两年养不好病,但大男儿不能无妻,至于正统帝与皇后那边,沈俊臣会入宫说明原由。 正统帝只当是沈宝真的体弱。 太后与沈容明了原因。,太后念着沈容玉成了崔七娘与南宫昴的婚事,也没点破。 孟大人在几家姑娘人选里,自己相中费三娘,没几日先合八字,再换庚帖,甚至连亲事也选定了,就定在八月初六。 这边订了亲,不到二十日,李三花就带着蒲家自称最优秀的两个孙女入京了,一来就住到了承恩候府。 李老娘听说孟大人与费三娘订亲,觉得失了面子,自打保票地说,会让沈俊臣给蒲家两个姑娘说门好亲事。 沈二太太柳氏娘家章家,娘家大嫂章大/奶奶也领了章家两位姑娘入京,柳氏因沈俊来去了矿场服苦役,她独守空房,嫁了沈俊来,也一改往日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做沈家二太太,少了应酬,在京城认识的官太太不多,只得求了韦氏帮忙,将娘家嫂子、侄女安顿到沈宅。 紫嫣道:“早前,只觉承恩候夫人韦氏是个泼辣厉害的,章家、蒲家入京,她还真替两家的姑娘寻到了好亲事,一个许的是承恩候的学生,虽是出身寒门,但此人颇有才华,无论年纪、容貌和才学都配得上章家嫡幼女。蒲四娘许的是亦是京中小吏,在翰林院做庶吉士,与韦七太太沾些亲。”她笑得灿烂。 沐容不解道:“还出了甚事,竟让你笑得如此奇怪?” 紫嫣笑道:“主子,属下越发看不懂沈五娘的行事。半月前,她突然听说章家、蒲家有太太、姑娘入京,着韦氏、柳氏带着她们入宫拜见,热情地留她们在宫中用膳,正用膳,正统帝就到了,一眼瞧见章六娘,眼睛都瞧直了。” 沐容若有所思,“沈五娘一定没生气。” 前世的沈容,爱董绍安入骨,最后遭遇背叛。今生的她,不相信爱情,甚至不相信真情,但沈宛是她心头唯一的例外,拿定主意,只求权势的她,又怎么会去吃醋。 “主子说得正是,她非但没气,还笑着替正统帝布菜,服侍他用膳月魔重生之米虫王妃。用罢午膳,三家女眷也要离去,正统帝却坐在那儿直盯着章六娘瞧看……” 沈容可知晓柳氏的一些事。 柳氏是万不敢在她面前玩心眼的,她更深知,恢复容貌的沈容也是个美人,只是少了女子柔顺温雅,但这一国皇后性子太过绵软如何能母仪天下。 柳氏满心忐忑,生怕章家给自己惹来麻烦。 沈容笑微微地道:“章六娘这孩子,本宫瞧着极喜欢,近来本宫也闷得紧,不如留下陪本宫解解闷。” 她温柔地望向正统帝,目光相接,正统帝有欣喜,有感动。 沈容会意一笑。 章大/奶奶此次领着两位章家姑娘入京,一是想替嫡幼姑子谋门亲事,着实是地方任上没有更好的,章家还想回京呢,没个帮衬的姻亲,如何能回京?又带了一个美貌庶女,原就是想献京城权贵,早前还想,把这庶女送给沈俊臣,没想沈俊臣近几月才得了四个如花美妾。 正愁无法安顿章六娘,就得到皇后召见的懿旨,这不是正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章大/奶奶忙道:“六娘,此乃皇后娘娘厚恩,还不谢恩!”又冲章六娘使了使眼色,正统帝二十多岁,也算是风华正茂,身上流露着一代帝王的霸道、张扬气度,气宇轩昂,也是少见的美男子,只一眼,就瞧得章六娘心花怒放。 紫嫣不紧不慢地道:“当天夜里,章六娘在凤仪宫偏殿侍寝正统帝。次晨,沈五娘就封其宝林之位,赐庭院,赏布帛首饰。” 蒲老太太李三花是个人精,一瞧这般,回到沈府就与绵州写信,让长子把家中最漂亮的姑娘送入京,在她看来,自家的庶孙女不比章六娘差,章六娘能入宫做娘娘,她的孙女也可以。 沈家的事说毕,二人都是一阵沉默,一侧的匠人还在设置机关,更在入口处搭建了木制梯子,木梯是一早就做好的,匠人做得很用心。 沐容微微凝眉,“南宫昶夺位失败,被贬庶人,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被株连的臣子都有哪些?” “卫国公梁政首当其冲,正统帝尚未登基,下令射杀梁政,灭梁氏一族……” 沐容一早就对未名宗下令,设法营救梁政一家,谁想梁政在助九皇子相争之时,被正统帝下令乱箭射杀,梁政死后,其尸首被悬挂在卫国公府大门外的大柏树下,不允任何人收埋。其后,御林军指挥使领一千御林军冲入卫国公府,查抄梁府,若遇反抗者当场斩杀,一夜之间,卫国公府哭声震天,血流成河。 柳飞烟与分堂弟子从密道进入,成功将梁家二房梁二老爷、梁宗均等人救走。大房因离密道入口太远,来不及撤退。卫国公世子一脉,除梁宗卿以外,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早前数日,梁政原就做好了准备,将大房、二房、三房等嫡系太太、奶奶与重孙辈的孩子撤离京城,几房只有一位奶奶带着孩子离去,为恐乱了人心,其他人都留守在京城。 “大难来临,最无辜的妇孺,梁五娘原也是才貌双全的闺秀。正统帝早闻其艳名,将其充入掖庭,从大周皇宫传回消息,梁五娘易名笙歌,做了韦贤妃身边的宫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庶女当自强。 如二房一脉,能尽数得到营救的毕竟是少数。 沐容道:“可有梁宗卿的消息?” 紫嫣摇头,“还不曾联系上。大周朝廷听闻梁家二房逃脱,已发海捕文书,副宗主做的主,安顿梁家去了西凉,给梁宗均、梁宗铎兄弟安排了差使,梁二老爷一家知晓救他们的人是未名宗的弟子,很是感激。梁二老爷求副宗主帮忙搭救其他的梁氏族人。” 那晚,柳飞烟带着未名宗弟子从密道救走梁家二房众人。 梁二老爷面露疑色,揖手问道:“不知几位大侠是……” 柳飞烟一袭干练的女侠打扮,抱拳道:“我等乃是未名宗的弟子,我家宗主一早下令,若你梁家难,当倾力营救。真是抱歉,原是想救卫国公府上下,可前府离此地太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们且随我们去!” 梁二老爷、梁宗均父子几人谢过柳飞烟。 他们在朝堂,也听人提过未名宗,是一江湖门派,传说此门派云集了无数奇人异士,行动诡异,财力雄厚。 当然,这只是传说,具体如何,却无人能答出来。 未名宗的宗主,有个雅号“溶月公子”,有人说,那是一个如清风明月的美男子,还有人说,那其实是一个老头儿,说法不一,就此事,未名宗从未出面澄清过。 梁宗均疏了一口气,“父亲,二奶奶、三奶奶母子与伯母、母亲还在庄子,她们……” 柳飞烟心下一沉,定睛细瞧,方才发现,除了二房的几个姑娘、姨娘,还有年轻的奶奶,“她们在何处,我令弟子前往营救,只是没有信物,梁家的太太、奶奶未名肯与我们弟子走。” 梁宗均揖手道:“在下愿随女侠走一趟郊外庄子。” 出得密道,已至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山野客栈后院。 众人一时错愕。 柳飞烟道:“吉祥客栈的掌柜是我未名宗弟子,各位在此放心小憩。”柳飞烟安排了弟子安顿梁家二房众人,骑马与梁宗均前往梁家乡下庄子,因有梁宗均帮忙,众人简单拾掇一番,只带了值钱的细软,乘上马车从庄子后门而去,行到林间,突地听到一阵惊呼。 蓦地回首,却见梁家庄子上空飞舞着如雨的箭火,不到一刻功夫,整个庄子就化成了一片火海,妇人的惨叫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无助的求救声交杂一处。 好险,再晚半炷香,他们亦都葬身火海。 柳飞烟望着远方,“走罢!” 她的平静,梁宗均等人的翻天覆地。 卫国公梁家没了! 梁氏一族也在一夕之间变成了阶下囚,背负上“谋逆”的罪名,从此后,梁家成了大周的钦犯、罪人。 看似他们的得救,却不晓这是未名宗弟子的争分夺秒。 第185章 局势 第185章局势 紫嫣道:“求梁家人离开大周后,梁家两位太太请求我们搭救梁家公子与姑娘。正统帝太狠了,直接对梁家的男子下了诛杀令,连刚出生的男婴都没放过。梁家的年轻奶奶,但凡娘家没牵扯进九皇子谋逆案的,允其与丈夫和离返家另配夫婿,只是梁家的骨血,无论男女都不得带走。梁家的姑娘,无论年长年幼,貌美容丑,尽数充入掖庭为婢。” 掖庭是宫中服苦役之地,有专门的洗衣婢、针线婢、养花婢,进了那种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掖庭亦设有乐坊,里头的姑娘或精通音律,或精通舞蹈,是宫中的艺伎,专供朝中文武大臣取乐,亦用来皇帝、亲王、皇子、皇族公子等招待贵宾玩乐之处,乐坊艺伎俩与京城勾栏女子没有二样。 沐容道:“若是贬为官婢,还有赎身搭救之法,入了掖庭却有些难了。” “九皇子谋逆案,被牵连进去的梁家、萧家等近二十家世家名门、官宦门第共充入掖庭的宫婢高达千人,其间有犯罪各家年轻美貌的出挑丫头。外间传闻,大周朝廷未来五年都不用再选宫女入宫。”紫嫣凝了片刻,沉声道:“仅梁氏一族,充入掖庭的姑娘有一百八十三人,卫国公嫡系一脉姑娘有十二人,其中年纪最小的出生不足百日,年纪最大的三十有六,连梁家家庵中修行的三位姑娘也被没入掖庭。偿” 对梁家,这是莫大的打击。 梁氏一族的男子被处以斩首之刑,梁氏的年轻妇人,或被迫与梁家儿郎断绝夫妻关系,或选择自尽天牢;梁氏有儿孙的妇人,多选择了结性命撄。 卫国公梁政一人之举,祸及全族。京城一等世族梁氏在一夜之间从大周京城销声匿迹,梁政死在二王夺位的乱箭之下,世子、梁宗卿之父与嫡系的几位爷、公子、儿郎被斩京城菜市口,梁家嫡系一脉的男丁,下至母体之中的胎儿,上至成年男子,尽数被杀。而梁氏一族的其他老爷、爷发往岭南服苦役,其间的壮年男子则被送入大周的矿场服役。 盛夏离京,梁家的老爷们年事已高,只怕一路上也是九死一生,生死难卜。 自古以来,哪位帝王荣登宝座,不是踏着无数的鲜血、白骨而上。 沐容呢喃道:“正统帝会放过萧家,收没家产,只罚了荣国公与世子父子真真让人没想到。” 紫嫣勾唇苦笑,“这是因太皇太后之故,才没斩杀荣国公父子,萧家的家业除了祖屋祖田,已经没旁的,正统帝还怕萧家藏私,要萧家在五年内交全一千万白银的罚银,五年之内交纳不齐……” 交不齐罚银,只怕就是死路一条。 “正统帝下令让刑部登记萧家所有主子的人数、姓名,若五年后少一人,要全族赔葬,不允萧家任何人踏出咸城地界半步,随时接受朝廷的查讯。若不是萧家有太皇太后护持,又有位安王妃、一位安王世子侧妃,现下的日子许是雪上加霜。” 萧家是叛臣逆子,虽得保性命,荣国公、世子父子二人还关押在天牢不得自由,而萧家各地做官的子孙,也一并被遣返咸城。 自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碳者少,其间又不乏落井下石之人,萧家因助自己的亲外孙,九皇子南宫昶夺帝失败,累及所有支持他的臣子成为“叛臣逆子”。 沐容记忆中,前世梁家获罪也是祸及全族,但究其罪名也是“谋逆”,而具体是因何背上此罪名,她却不知个中原由。今生,梁家的罪名更加明朗化,前世的梁家男丁尽数被杀,今生却只杀了梁氏嫡系的男丁。因有她,有未名宗弟子的搭救,梁家嫡系几房各余有血脉,而梁家二房一家的主子而是无所损伤。 沐容问道:“可设法寻找梁宗卿?” “找了!此人有大才,大哥、二哥都令各地弟子关注,一旦打听到他的下落,就会将梁家嫡系二房的主子平安、大房梁三奶奶母子安在的消息告诉他。” 沐容微微点头,“一旦有他消息,就将他带往未名宗,如夜大哥所言,此人有大才,正是我未名宗需用的人才。” 梁家的事发生太突然,梁政亦死得突然,虽然一早梁家就做好了保留一抹香火的决定,了不过是嫡系几房各有幼儿保全下来。前世时,梁家虽然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妇孺却被大周御林军抓捕,最后除了梁宗卿,整个梁氏一族几乎尽数覆灭,梁氏人血流如河,许是死得太惨烈,也逼得不问权势的梁宗卿踏上了为家人复仇之路,更是襄助赵熹背弃盟约,对抗大周。 梁宗卿后来在赵国强大之时,突然离开了赵熹,内里原因无人知晓,但赵国也是在那时止步不前,只能与北齐、大周鼎立而足。 沐容捧起酸梅汤,一饮而尽,“搭救萧策的事进行得如何?” 紫嫣无奈地摇头,“副宗主与柳堂主已预备好人手,买通天牢的狱头,萧策在五月十八夜,就被正统帝下令毒杀了。” 沐容惊呼一声“萧策死了?” 前世的时候,萧策被挑脚筋,最后回到北齐,因着这事,北齐与大周水火不容,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战火,甚至暗中助赵熹灭代国,最后还与赵国结盟,意图蚕食大周,而大周则选择了与西凉结盟。 只是,前世还能与西凉结明,今生李冠在大周被人残忍地剜去双目,西凉与大周已成敌对之势。 沐容微眯着双眼,这与她前世记忆完全不同。 “萧策死了!可北齐还有与大周谈判,想用三座城池与五百万两银子赎回萧策……” 紫嫣垂首道:“十天前,赎资又涨了,北齐许诺五座城池、八百万两银子赎回萧策。大周交不出人,现在大周天牢里的萧策,是正统帝与沈五娘从民间寻来的替身,容貌与萧策相似八成,只说话的声音不同,才华远不及萧策。正统帝想用‘釜底抽薪’之计,用假萧策进入北齐,以图吞食北齐。” 萧策之才,沐容可是清楚的,萧策的棋艺极高,文学上的才华与梁宗卿不分伯仲,前世还活到了北齐强大之时,甚至于看到北齐太子长大成人,可今生呢,萧策在被抓入天牢几日后就被毒死了,硬是还弄出一个替身来。 沐容觉得讽刺,“正统帝的主意是谁给出的?容貌相似就能骗人,萧策的才华没有十余年的刻苦很难拥有,北齐萧氏的子孙岂是如此好冒充的?” 一旦北齐发现萧策是假的,冲天的怒火,大周根本灭不了。北齐萧皇后虽是女流之辈,在丈夫体弱多病,无法打理朝臣之时,她用朱笔代阅奏疏,垂帘听政,就非寻常女人可比,这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巾帼英雄。萧皇后能做主,舍五座城池、八百万两银子赎回萧策,原就是做出了莫大的退让,若知萧策已死,大周还想用人易换,这便是对北齐的羞辱。 正统帝但凡有些分辩轻重是非之心,就不会被沈容挑唆着剜李冠双目、陷害萧策等诸多错事,就边赵熹也被他们俩给得罪了。正统帝有角逐天下之心,却无这雄霸天下之才。 紫嫣一脸恭谨,“大哥、二哥都觉得这个时候是难得拥有的机会,大哥问:主子在这件事上可有什么想法?申半仙的意思,将实情透露给北齐。但张老儒觉得,应将计就计,宗门先与北齐朝廷谈判,得城池、银钱,再从大周天牢劫出‘萧策’,有了城池,就有了宗门之根本。大哥赞同申半仙的意思,二哥则赞同张老儒的意思,这些日子,宗门里头天天为这事争吵,大哥想请主子做主。” “将计就计虽好,但事败之后,要么有人认为未名宗太笨,与北齐一道被大周蒙骗,要么就会被北齐认为,是未名宗联手大周一道欺辱了他们。这事,从长远看,弊大于利。 若依申半仙之计,透露给北齐实情,反而让北齐承了我们一次情。虽然看着,我们在这件事没有得到好处,但北齐与大周必然因为萧策的死成为死敌之势……” 两虎相伤,却惠及未名宗,这件事何乐而不为。 紫嫣微微一笑,“主子的意思,是你亦赞同大哥的计划?” “夜大哥的意思,我赞同。若能与北齐结盟合作,发兵攻周,我们未名宗就能拥有自己的城池,相较因救人换来的城池,凭自己实力夺来的倒更名正言顺。” 这,原就是一个乱世。 乱世出英雄,成者为王。 未名宗与其静待明主,不如先壮大自己的实力。 一旦拥有自己地盘,只能吸引明主前来拜访谈判。 紫嫣揖手道:“还劳主子亲笔留书,告诉副宗主你的决定。” 宗门里为这事争论不休,也只沐容能替他们做主。 沐容取了笔墨,用左手书就一笔书信,这封信将会以千里加急之速传回宗门,送到夜龙手上。 紫嫣将信收回。 沐容问道:“赵熹与玳瑁有首尾是怎么回事?” 紫嫣苦笑,“玳瑁公主是被韦贤妃算计的。” “韦贤妃……” 这个与周元妃同日嫁给二皇子的女人,一直都想成为南宫旭的嫡妻,总是阴差阳错只能做侧妃、贤妃。 沐容道:“周元妃亏损身子,再不能生养,也是她动的手脚?” “正是,周元妃看似不问事实,实则早与韦贤妃已势同水火,周元妃育下大公主后体弱,是被韦贤妃下毒暗害所至;韦贤妃的儿子体弱多病,也是被周元妃下毒。她们二人的恩怨,沈五娘与樱姬已知。沈五娘与樱姬结盟,约定好沈五娘握住大周皇后的权势,而樱姬占据正统帝之心。沈五娘坚信:樱姬是她的表姐妹,在除沈宛以外最可倚重与信任的人。 赵国硕王妃恐樱姬对沈五娘不利,曾派暗卫与樱姬碰面,要胁樱姬若敢伤害沈五娘,就会揭穿樱姬的真实身份,为此,赵国硕王妃还将樱姬的义父石英送入了大周京城。” 石美金是昔日赵硕假扮。 海外石家也是赵硕、赵熹杜撰出来的。 所谓的义父石英又是怎么回事?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天色已过黎明。 小书房的机关与密道已经建好,紫嫣让匠人们静默退回晋阳城休憩。 确定宗门弟子尽数离去,紫嫣继续禀道:“石英是当日以石管家之名,在大理寺状告潘氏、沈俊来的人,是樱姬的亲二叔田英,田家早年是跑海运的江湖门派,后因争夺生意得罪江湖中同样跑海运的东海帮,被东海帮灭门。田英当年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抱了还在襁褓中的樱姬逃出田家,流转在海外各岛,在琉球国一武馆做武师,方才将樱姬养大成人。 数年前,田英带着樱姬重返中原,却遇江湖剑客瞧中了樱姬的美色,欲玷污樱姬,被我所救。后来,我们师兄妹跟了主子,就让他们叔侄进了未名宗,也让樱姬入了杨柳歌舞坊做艺伎。 昔日,属下以为主子毁容,一时心急,就让田英冒充石家大管家状告潘氏、沈俊来。事是成了,不想被硕王妃拿住了把柄,说石英、樱姬是假的……” 沈宛知道石英是假的,但她不知道,石英却是樱姬真正的亲人,也是樱姬唯一的亲人。 “赵国人倒有些本事,不知怎么弄的给田英弄了举人的功名,还安排田英在大周京城谋了个官职,虽然是小吏,却也不易了,樱姬在宫中得宠,田英前途无量……” 沐容听到这儿,不由笑出声来,“昔日的石美金也是假的,是赵硕所扮。当年石美金给沈宛添的二百万两嫁妆,其实是我给他的,是为了不让沈家谋划那笔钱财。另外,我离开沈家时,又给沈宛捎了一百万两银票……” 她索性将赵硕假扮石美金,就为了让沈宛风光出阁等的前前后后,以及当时她的所思所想都尽数说了。 “沈容被困三年,过了三年迷迷糊糊的日子。” 她灵魂穿越到沈容体内,沈容没有那三年的记忆,如浑浑噩噩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已过三年。 “沈宛以为我是沈容,待我还是付出姐妹深情,只要能用钱弥补都不算是难事,我……我就想给了钱……” 那时的沐容,是真的拿沈宛当姐姐般敬重、珍惜。 紫嫣凝了凝眉:这样的主子,说她多情,可有时候又很果决。明知道她是假扮沈容,却愿意在沈宛身上付出那么多的经力与银钱,三百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主子明知是假的,却在沈宛身上付出了三百万两银子的代价,主子是个慈善人。” 沐容为她的“慈善”二字笑了起来,“你犯了过错,我将你调往西凉分堂,你觉得慈善。” “这不是主子的决定,而是属下确实违背了宗门的门规,也是甘愿受罚。主子与大哥没因我犯错,还一如既往地信任我、重用我,就是对我的信任与大恩。” 沐容当日看铁狼,似乎不愿意紫嫣去西凉。 可今日再看紫嫣,她言辞恳切,并不像敷衍,而是真的没有怨恨之意。 紫嫣见天色渐明,告辞自密道而去。 沐容坐在凉榻上,身上披了一件夏衫:萧策死了,大周用了一个长得像萧策的人,想用他来代替萧策,实为大周派往北齐的细作。 沐元济能有今日的功名,除了生于三大国、五小国的乱世,更因他是天下闻名的战神将军,是唯一一个可以打败北齐谋士、大才子萧策的人。 萧策没了,西凉与北齐的谈判也结束了。 两为达成了未来三十年互不侵犯的约定,各自约束两国交界边城的臣民,在边城还开设了贸易街市,共求发展。 那么,沐元济与沐家的未来又在何处? 西凉、北齐的盟约,比前世的盟约更早一步签字。彼时,李冠并没有被剜双目,而沈容未成“九天凤凰转世”,更没有人请神医后人出世,没有大周的文武赛会,但大周一年一度的男女诗词会还在进行,萧策不知何故带人进了大周京城,也是在那时,卷入了皇子行刺案…… 前世的沐家,是被李冠与汤有为联手灭族的。 今生的沐家,前路又在何方? 萧策没了,西凉最大的威胁没了。 西凉可以没有沐元济,因为西凉还有一个汤有为,当年凉帝扶持汤有为,封他为飞虎将军,就为了用他来牵制飞龙元帅沐元济,一个驻守着与北齐接壤的边城,一个镇守着与大周接壤的边城,与北齐相接处,气候恶劣;与大周相接,气候宜人,物产丰富。 老太君一直对沐家的未来心生不安,她也曾隐晦地提及“晋国公功高震主”之事,即便沐元济对朝廷与凉帝忠心耿耿,怎耐人言可谓,怎耐他人的肆意猜踱。 她支持夜龙与申半仙的主意,一旦萧策已死,天牢里“萧策”是替身的真相揭开,新的风波即将来临,西凉也会受到牵连。西凉帝会发现沐元济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北方的北齐不再在威胁。沐元济已经是近五旬的男子,就算他还能活三十年,可他还能征战沙场几年,沐元济不再年轻了,而沐家太过强大了,沐元济的两个弟弟,沐家的族人有少人都在朝为官。 在前世的记忆里,西凉帝临终前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遗诏,让他的儿子除掉沐家,说沐家一旦有反叛之心,西凉的皇权不稳、天下不稳。 沐容长长地轻吁一口气:“也只能暗中留下退路!” 这一次,梁家因她与沈容,保余了血脉。 这一次,沈宛姐妹的命运已改。 那么这一次,沐家也定不会与前世一样的命运。 有未名宗在,她有信心护住更多沐家人的命。 沐家,才是她真正的家,这里的人相亲相爱,他们和乐融融。 前世记忆有多惨烈,她就有多想守护。 爱,是一种责任。 守护沐家的平安,是她身上的责任。 沐容想着沉沉心事,在小书房临窗下的小榻上睡熟,穿堂风过,道不出的凉爽。 沐曼华提着裙子,踮着脚尖进了小书房,抬首就瞧见窗下睡得正香的沐容,转着手里的狗尾草,一步一步近了凉榻。 近了跟前,原想用狗屁草挠沐容的痒痒,这一刻,她却下不了手,转而静静地坐在榻前,歪头审视着熟睡得如同一只温顺小猫的沐容,“九姑娘几时睡的?” 夏香面露难色,“昨儿姑娘看书看得晚,奴婢昨晚值夜,后来困得紧,就扒着睡熟了,醒来时,天色微亮。” 阿碧捧着洗漱水从外头进来,“瞧来这几月你们在明珠阁住得太自在,竟忘了做丫头的本分,主子未睡,你们倒先睡了。” 夏香有些不好意思。 沐曼华听说沐容昨日歇得晚,反倒不好吵她了,“既然九姑娘息着,我就先回去了,待她醒来说一声,我过来陪她说话。” 夏香应答声“是”。 沐曼华领上侍女出了明珠阁。 她用力地吸了吸空气,四下里审视寻觅。 侍女道:“十二姑娘,怎了?” “怎有了一个泥腥味?” 侍女用力地吸,除了早上空气的清香,还有丝丝缕缕的莲香,什么也没有,白莲湖上正开着一朵又一朵或白、或粉、或紫的莲花,花香扑鼻。 冬香领着两个粗使小丫头,摇着乌篷小船,正在湖上采摘莲叶。 奇怪,她明明闻到一股泥腥味,就像是有人挖了很多的泥土,可仔细再闻,就闻到沁人心脾的莲香,花香浮动,花色醉人,让人如步入画中。 沐曼华觉得有趣,提着裙子站在垂柳树下,“你们摘莲叶作甚?” 冬香大声回道:“昨日九姑娘说让多摘些上莲叶,她回头要制荷叶茶。” 沐曼华笑道:“九姑娘还会制荷叶茶?回头让她唤上我,我可以帮忙,这么一大船的荷叶,也不知道要制多少。” “九姑娘一人哪吃得这么多,许是要送人的,老太君屋里、范皇后、二太太、三太太,京城的三奶奶、范夫人、范家舅老爷都是要送些的,还有九姑娘的朋友那儿也要送上些。” 沐曼华一听冬香念叨一大堆的人,再多的东西也不够分,瞧着采了一船,怕是制成茶叶就不多了。 第186-187章 功高震主〔12000+〕 第186章功高震主 接下来两日,沐曼华、七奶奶与沐容都沉浸在制荷叶茶的快乐之中,明珠岛的丫头们每日一早就去湖上采荷叶,整个小岛上连空气都是荷香味儿。 沐容有老太君送的厨娘,做荷叶粥、蒸荷叶肉、荷叶饭,变着花样,大多是沐容想出来的做法,厨娘照着她说的做,一做出来就受到七奶奶称赞,沐容又令阿碧、夏香给老太君、二太太、三太太、二奶奶屋里都送上一份去。 这日,阿碧带着夏香与沐曼华的侍女往后宅又送了几份荷叶鱼去,这鱼是从白莲湖上捞上来的,照着荷叶肉的法子做成了荷叶鱼。 阿碧一进明珠阁,脸上挂着喜气,欠身道:“七奶奶、九姑娘、十二姑娘,有儿郎姑娘们抵家了。偿” 沐容问道:“是十四郎和十六姑娘?” 夏香有些意外,“姑娘是怎么猜出来的。撄” 沐容答:“他们二人跟着二老爷在任上,定是一道启程回家的。” 阿碧不是说了“儿郎姑娘”,自是他们先抵家了。 夏香扬了扬头,“那姑娘再猜猜,十五姑娘是否抵家了。” 沐容望着阿碧,她笑得柔和,自从沐容恢复的神智,阿碧见谁都是乐呵呵,自己奶大的姑娘能干有出息,连她也觉得面上有光。 夏香闪着眸子:这回可不好猜了吧。 沐容扭头问沐曼华,“十二妹妹也猜猜,我们就猜十四郎兄妹与十五妹妹是几时回来的?” 沐曼华道:“我又不是神仙,可没能掐会算的本事。” 沐容勾唇,对夏香招了招手,“你们手里捧着盒子、包袱都是给我们姐妹的?”不等夏香回答,沐容道:“十四郎、十六姑娘是昨儿夜里抵家的,十五姑娘则是今儿一早抵家,夏香,我猜得可对?” 不仅是夏香,就连阿碧都惊呆了。 沐家的九姑娘这也太会猜了吧。 沐曼华看着几人的表情,她的侍女笑道:“九姑娘猜得可真准。” 沐曼华很是激动,拉住沐容就问:“九姐姐,你是猜的,为什么连谁回来,何时回来都能猜出来。” 沐容启开一个盒子,“二叔在宁河为官,宁河盛产枸杞,十四郎、十六姑娘回家,二叔定会让他们带些宁河土仪。世上枸杞多,但一等枸杞却极少,像这种粒粒饱满,大小匀换的就更少了。我一瞧夏香捧着装枸杞的盒子,就猜是十四郎与十六姑娘抵家。” 两位沐家子孙归家,自是要给家里带些土仪作为礼物,不在其贵重,只在其心意。 沐容望着外头,“三叔在南安为官,南安是西凉国少有的富庶之地,又有西凉果疏之乡的美誉。你看娘提的几只果篮,里头的水果又新鲜又有光泽,可见一路上是小心呵护才带回家的,从南安到晋阳路途可不远,樱桃、蜜桃都不是晋阳能产的,定是从南安带回来的。 十二妹妹摸摸这蜜桃,是不是凉悠悠的,这与井上湃过的不同,那是寒,这是触手即凉,有一种清晨的味道,所以我猜十五姑娘是今晨归家。再说这枸杞,虽是干货,却没有水果的清晨凉意与晨鲜味道,那自是昨晚抵的家。” 听她诿诿道来,众人佩服不已,她们谁也不曾留意的细节,沐容就注意到了,从二老爷、三老爷之地的土仪,再从温度上就能判断出来。 沐曼华连连道:“十五妹妹、十六妹妹抵家,我们要不要去找她们玩?” “自是要见的,但他们赶了数日路,却是要小息两日的,先让丫头们送些精致的吃食去,待她们歇好了,我们再去寻她们玩闹也不迟。”沐容搁下果篮、盒子,对冬香道:“你与厨娘说,今儿的物色菜式再加两份,一份送给十四郎、十六姑娘,一份送给十五姑娘。” 沐曼华道:“九姐姐送了吃食去,我送什么?” “你不是会女红,自家兄弟姐妹,你送他们一人一只荷包也是使得的,待日后他们瞧着荷包,就能忆起你送的,不比我送的吃食差。” 姐妹们相聚,自又是热闹一番。 天气逾加炎热,沐芳华、沐秀华与十五姑娘沐娟华、十六姑娘沐菲华亦都陆续迁到明珠阁避暑,人多了,姑娘们越发热闹起来,除了沐容的阁楼,东西厢房里也都住了姑娘侍女们。 夜,狂风大作,蛙鸣阵阵,一阵闷热后,一声响雷,豆大的雨滴落下。 沐娟华、沐菲华到底年幼,这会子站在院子里,伸手兴奋地大喊:“吹风下雨了,天转凉了!” 沐芳华轻啐一声:“十六妹,快回屋,小心被嬷嬷瞧见,回头该说你没规矩。” 沐菲华吐了吐舌头,提着裙子进屋子。 沐娟华见沐菲华不敢玩闹,顿失兴趣,也乖乖回了屋里。 沐秀华颇有些长姐的样子,轻声道:“家里规矩重,你下次可不敢大喊大叫,若被母亲和长嫂瞧见,少不得又要挨训斥。” 许是前几日太热,这日入夜下了一场雨,明珠岛上格外凉爽,姑娘们睡得逾加香甜。 睡到近四更天,沐容听到凉榻下一阵叩响,移开机关,紫嫣在里头冲她招了招手,她确定无人留意,跳下密道,往东一转,就有一个约有十几坪的小密室,往南是一条仅供人爬行的密道,往东则有一条可供人站立行走的密道。 沐容第一次进到里面,这些天,她一直知道入夜后有弟子在里面挖掘密道,没有很快就挖了个密室出来。 紫嫣道:“密室早前原想建在沐家后宅,可沐家守卫太严,容易打草惊蛇,最后才决定建在明珠岛下。穿过湖下面挖了密道,因湖水之故,下面的土太过湿润,不宜修建,只能勉强挖出一条爬行的密道,还是选了离明珠岛最近的距离,约有近二十丈远。” 明珠岛南边,隔湖相望建有一座八角赏荷亭,南边往岸行去,不到二十丈的距离,这密道就建在那下面。 时间长了,沐容不需问,紫嫣也猜到她心中的疑问。 沐容道:“这条密道有多长?” “和以前一样,与我们在晋阳的坛口相连,沐府除了明珠岛有两个出入口,后宅亦有两处,一处在果林,另一处则在沐家老祖宗住的木屋内。这是整个晋阳密道图。”紫嫣递过了一张图纸。 沐容细细地用手指在图纸游走了一遍,这张密道的布局了然于胸,将晋阳坛口、晋国公府、沐氏族中的祠堂、明珠岛等连接起来。 沐容记下了密道地形,将图纸还给了紫嫣,问道:“你找我有事?” 紫嫣看着密道墙上挂的简易地图,用手一点:“百业楼主亲自出马与北齐朝廷进行了接触,作为大礼,将萧策已被大周正统帝秘密毒害的消息告诉了北齐,并将大周的计划告诉了北齐萧皇后,已暂时与北齐结盟。 只是,新的难题来了:副宗主、各位楼主、堂主与先生谋士们意见不一,北齐准备攻破沧州,自沧州一路往南,夺占豫、徽之地。我们未名宗当从何下手成了难题,大哥的意思在洛城起事,原因很简单,洛城是我宗门的驻地,若得洛城,我门就有进可攻,退可守;申半仙则提议先占陈留城,往西南之地可进一步夺占利州,从利州白龙河往北再占南安,如此蜀、黔之地可收入囊下;二哥则道,应从南方着手,比如闽地一带……” 沐容有一种:手下太得力,她干活不着力的感觉。她只是拍板,而铁龙等人就将宗门的事务处理得极是得体。 说兵法战略,她没有太多的才能,但当初曾与白真、悟明大师奕过棋,在何处下手着实关键。 洛城的确是未名宗的驻地根基。 那里建的是房屋,但沐容更看重的是人。 沐容微微凝眉:“昔日夜大哥选基建造未名庄,就曾拟建于洛城绿林寨与蜀中两地……” “无论是照申半仙的意思,还是照二哥的意思,弄不好就要舍弃洛城的未名庄,建造起来不易,一旦我们起事,就会暴露未名庄的基业,若失了根基,就太过惜。未名庄是大哥一手建造的,这也是他放不下的原因。二哥以为,只要所有弟子拆出未名庄,保人为首,获胜为目的。” 沐容明白紫嫣的意思。 北齐与百业楼楼主结盟达成共识,约定同时发兵攻打大周。 赵国与代国的战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大周是站在代国这边,如果代国被赵所灭,势必要增长赵国的国力,届时,大周未必能制扼赵国。 一旦,北齐与未名宗发兵攻周,就能缓解赵国的压力,成为赵国吞食代国。 沐容不解地道:“我们要起事,为何要用未名宗之名,在太弱小之时,就得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待自己强大之时,再露出后招也不惧。” 只要他人不知,攻打大周城池的是一个江湖门派,洛城未名宗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紫嫣眼睛一亮,争执几日的难题,被沐容就这样轻轻松松就给解决了。然而,只片刻,她露出几分难色,一开始,大家想的都是让未名宗一战扬名天下,就没想过放下名声,反而是沐容的这个主意是最稳妥的法子。 “自来做大事者,需得师出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能以江湖门派而动,在大周境内讨贼,当以大周人的身份行事,先令门中文士写《征讨昏君檄文》,给大周正统帝定下罪名,继续与北齐接洽。宗门暗中练兵,蓄势待发,不动则罢,一动就必须成功夺下陈留城,再让谋士们商量法子,为后续之事做好谋划与打算。旁人走一步看一步,而我们,必须走一步看三步。” 紫嫣问道:“三种法子,主子以为哪种可行?” “申半仙的主意不错,一旦成功,镇住陈留、守住利州,就能关门收复蜀、黔二地,这两地虽然不如江湖富裕,却足可练兵。” 三国时候的诸葛亮,不就选择了入蜀以待时机,静候机会一统天下,只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 紫嫣应答一声“是”,为难地道:“此乃大事,还得劳主子写信告诉大哥,只是大哥、二哥与众人一直盼着主子早回宗门主持大局。” 沐容也很苦恼,“你当我不想离开?” 当初,她是沈容时,就谋划趁机离去,突然变成了沐容,这不是她预料的,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主子想离开,晋阳坛口所有弟子都会襄助主子。” 沐容摆了摆手,“不急,最迟在九月前我就会回宗门。萧策死了,我总觉得凉帝要对我父亲与沐家下手,在凉帝动手前,我会离开。你先与我说说外面发生的事。” 紫嫣应答一声“是”。 北齐萧皇后虽然得了未名宗说的消息,但她还是不大相信萧策已死,而是动用了影卫之力,让大周的细作彻查萧策生死之事,未名宗得到的消息是真,他们不怕萧皇后细查。 紫嫣道:“北齐与西凉接壤边城已有撤兵之兆,八天前,北齐撤离十五万人马,是以三万一队,暗夜突然撤离。西凉选用张扬的方式,令飞龙元帅领二十万雄兵班师还朝。 北齐撤兵,是为了一力攻打大周,照理萧策已死,北齐无可用的统帅,可这次行事却雷厉风行,倒也以前不大一样。我们的弟子从北齐传回消息,说近来北齐朝堂的局势颇有些奇怪。过去几年,萧皇后执堂朝政,重用萧氏一族,可几日前,突然重用了宇文皇族的南院大王、北院大王两位,这二人皆是北齐皇帝的堂兄弟……” 沐容沉声问道:“你是说北齐朝堂生变?” 紫嫣点头,“张老儒、申半仙等谋士也觉得奇怪,北齐原是重用萧氏一族的,突然间让宇文皇族的两位亲王的南院大王宇文基掌了兵部,此人自幼习武,最喜杀戮,手段狠辣。而萧氏皇族中称为北齐皇族才子的北院大王宇文楚掌了吏部。北齐六部官员在几日之间都遭遇重新轮换,而换人之时,萧皇后称病。” 这是什么状况? 前世里也没发生这种情形。 萧皇后因有最得力的兄弟萧策相助,虽是女子,却御笔掌控百官生死,更手握兵权,势力,怎的突然间北齐朝堂官员换人。 沐容皱着眉头,这到底是哪里不对?她眯了眯眼,突地脑海里电光火石般地掠过一种可能,“鬼医淳于瑾与沐十郎失踪有两个多月了。” 紫嫣抱拳问道:“主子可要弟子寻找二人踪迹?” 沐容摆了摆手,“北齐太后并非北齐皇帝的亲生母亲,不问世事多年,娘家一族,早被北齐皇帝给压得差不多,族中子弟最高的官位也只五品知州。萧皇后手握乾坤,在北齐能制住她的人可不多,除非有一种可能——北齐皇帝重掌朝政!” “北齐皇帝已病多年,自从当年在沙场负伤中毒,腰身以下动弹不得,只用名贵药材吊着一条命,是个半死之人,一日之中有大半时间都处于昏睡之中……” “但若他的病,好了呢?” 紫嫣呆呆地看着沐容,难不成真是北齐皇帝康复。 这位皇帝当年可是铁血手腕,是个雷霆人物。 没有了萧策,北齐若拥有一个健康皇帝,天下的局势只怕要变了。 紫嫣不解地道:“北齐皇帝康复,乃是北齐幸事、喜事,为何要隐而不发,有隐瞒坏事、丧事的,像这样的……” “趁人不备,夺奇制胜不是更好?” 蓄势待发,隐瞒不露,一击即中,北齐皇帝自有盘算,否则如何解释他康复之事。 就在紫嫣与沐容议事之时,沐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老太君的慈宁院。 二太太、三太太、沐二郎静坐两侧。 老太君从盒子里取出一封信,屋子里只余了心腹婆子服侍,婆子接过信,递给了沐二郎。 信是沐元济写回来的,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家书。 沐二郎惊道:“北齐与西凉结盟,签定三十年内互不侵犯合约。” 老太君点了点头。 凉帝下旨,令沐元济带二十万兵马班师还朝。 北边没有战事了,可大周与西凉接壤处的磨擦不小,但那块儿是归飞虎大将军汤有为掌管的。 老太君又从盒子里取了一封信,“这是平远候老夫人海氏写给我的信,她说已派了下人来晋阳,特意来接容容去京城范家小住。” 沐二郎又接了这信,看完之后,面露疑色,而不安之色也越来越凝重,“海氏性情柔软和顺,心地善良,不问政事,以前来信,也只是打听容容的事,可这次却破天荒地与我拉家常,甚至还说了朝堂上御史弹劾元济、元浩、元泽兄弟三人的事。范老三跳出来附议,说元浩贪墨,皇上已下令刑部、吏部、御史三司会审,要押元浩回京严查。” 二太太冯氏惊呼一声“母亲是说二老爷出事了?”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二房最大的支柱,虽然她还有儿子,她留在家中,也是为了教子孝母,“二老爷怎会贪墨?他虽是上党刺史,可从来没做过贪墨之事,每年家中还与他捎去银子,就是前不久,才给他捎了十万两,他……他万不会贪墨的。” 雷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是朝廷要对我们沐家下手了,我们沐家世世代代镇守边城,为朝廷死了多少男人,现在与北齐议和,就要鸟尽弓藏!” 老太君悠悠轻叹,“沐家忠心为国,元济还没抵京,朝堂就变了方向。我已经传话给元济,让他以身伤太多,体弱多病为由,请辞飞龙元帅一职。希望如此,可以保沐氏平安。但我们,亦得做好准备替沐家保存血脉香火。” 冯氏连声道:“我们都听老太君的。” 老太君轻舒一口气,功高震主,她一直在防,沐家行事已经很低调谨慎,可到底还是防不住帝王的猜疑,“容容是元济唯一的骨血,但老祖宗离开之前曾留下话,说保住容容,就有我沐家崛起之时,所以,她会第一个离开晋阳。 二房的十三郎、三房的十郎尚幼,正是学艺之时,我已经联络了大周、北齐两地的江湖门派,这两个门派都曾与我沐氏祖上有旧,也是信得过的,我决定送他们二人去门中习武学艺。大房的宁哥儿,今年虚岁也有十岁了,我亦写信,让他随十郎同去江湖名门学艺。二房六郎的儿子里挑一个跟十三郎离开。” 雷氏听到这儿,心下越发不安起来,老太君做出此番安排,这是在防备于未然,“母亲,不能再多送走几个孩子?” 老太君一脸肃穆之色,“人多了定会被朝廷抓住把柄,你们别忘了,那可是江湖门派,亦不在西凉国内。” 弄不好,就会被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你沐家忠君爱国,为何你沐家的子孙却在他国习武,你这是何居心?朝廷是有规定的,身为西凉臣子,不得私下与他国大臣接触,虽说那是江湖名派,可万一有人做文章,非说成那是他国大臣,就是长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老太君也不想如此,西凉皇帝动了杀意,他们却不能坐以待毙,若一切平安过去,自是最好,若不能迈过这道坎,也只能谋划后路。 沐二郎揖手道:“祖母,请允孙儿去一趟京城,自有愿替我沐家说话的大臣。” 老太君摇头,“盛昌,你以为凭几个大臣、御史的弹劾,皇上就能定你二叔的罪?为何在西凉、北齐议和之前,也有弹劾,却是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时,凉帝要用沐元济,要用沐家子孙为朝廷出力,他自不会动沐家。今非昔比,两国有三十年互不侵犯的盟约,三十年不打仗啊,三十年后,沐元济年近八十岁,哪有八十岁的武将上战场,这是摆明了不想再用沐元济。 汤有为多年轻,人家不过三十六七岁,正值壮年,凉帝扶持他,不就是为了牵制沐元济。沐元济在天下武将中的名气,比凉帝还高,在西凉国飞龙军中,只知元帅之令,不晓皇帝之旨,凉帝怎么容得了。 沐元济是一军之帅,他只是想凝聚一军之力,全力抗敌,过往都是优点,而今凉帝要翻脸,那些全都成了他对凉帝的不敬。 第187章风波起 朝中的大臣们,更是将沐元济二十年前,乃至三十年前说的话、做的事都搬出来说道,如果没有凉帝的默许,他们怎敢如此,这分明就是凉帝要除沐家。 一切,都来得太快。 凉帝从做皇子时,就对沐元济的“将在外,旨令有所不授。”而气恼,认为他是对皇家不敬。 老太君道:“达梅在京中,金丞相最初还能帮我沐家说话,可近来选择沉默,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朝中的重臣、帝王宠臣瞧出了凉帝之意。当年,先帝要立太子,元济曾提议左贤王当堪重行,阻拦今上为储君,这是要报当年之恨……” 范皇后嫁给凉帝后,又做主将自家妹妹嫁给沐元济,她何偿没有保住沐元济的意思。只是,范氏死得太早。 老太君又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冯氏、雷氏。 雷氏勃然大怒:“为什么?金氏与三郎就拌了几句嘴,他们就要和离,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还要把思婷、思娴姐妹带回娘家。” 屋子里,是一片死般的静寂。 老太君道:“这是金夫人写来的书信,是一封认错的信。恐怕此次沐家之劫,难以应对,盛荣没说,定是知道其间的轻重。” 沐二郎紧握着拳头,突地大声道:“鸟尽弓藏!让大伯不要回京,以大伯的武功、谋略,反了他又如何?我们沐家为了这西凉天下,死了多少沐家儿郎,现在居然因大伯军功赫赫,再用无处,就要灭我沐家,祖母……” 老太君闭上双眸,脸上有悲哀,有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令公,妾身对不住你,妾身能做的,就是替沐家再留下几个血脉。” 她有泪,却流不出,早有多年前,她就看清了凉帝的嘴脸,可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在他们的骨血里,根深蒂固的都是君臣本分,君臣之道。 “就算元济明知前路是死,他还是会班师回朝,若凉帝开口,说要他的项上人头,他眉头都不会眨,就会献上他的人头。他是忠臣良将,他干不出背君弃义之事。先帝,对令公、对元济都有知遇之恩,先帝临终,更是叮嘱元济守护好西凉疆土,我的老太君封号是先帝赏的,我们沐家所有的荣崇也是皇家给的……” 承受了他们沉赐的荣华,就得为他们尽忠,这才是本分。 老太君道:“曼华的武功不错,让她陪着容容。至于沐家的盛字辈姑娘,二儿媳、三儿媳就抓紧替她们订亲。不拘门第高低,但求能够善待她们,所有姑娘,每人三万两银子的嫁妆,就算年纪小的,近期也都订亲,之后就将她们送往未来婆家小住。若沐家迈过此劫可接回来,若是不能,只能将她们托付未来婆家,每人各挑一家忠仆跟随……” 她顿了片刻,不紧不慢地道:“盛字辈的奶奶,若是可以先带着姑娘回娘家小住。儿郎就不必跟去。” 大难来临,朝廷是不会放过男丁的,但对女子多是网开一面。 “几位成亲的儿郎,将休书备好,一旦元济出事,就送出休书,人家将好好的姑娘嫁入沐家,原是想过一辈子的,我沐家有难,却不能累及他们丢了性命。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临各自飞,能走的都走吧,走吧!” 她疲惫地抬手。 雷氏、冯氏情绪低落。 历来出阁的女儿是不会获罪的,除非婆家也牵扯到不赦大罪之中。 冯氏有两个女儿,早些年就嫁出去了,跟着女婿在任上。 雷氏恋恋不舍,看着头发银白的老太君,心头有太多的心疼。 老太君老了,可这么多年来,还是执掌着整个沐家,小事、后宅事由雷氏打理,可家中大事一直是老太君做主。 生死来临,老太君可以如此的淡定,就像是处理最寻常的事一般。 这晚,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 沐容躺在凉榻上,反反复复想着又新得来的消息。 紫嫣说,西凉文武百官中,武有汤有为,文有范学士都在弹劾沐家三位老爷的“罪状”,弹劾沐元济蔑视皇恩、目无圣旨;弹劾沐元浩贪赃罔法,贪墨巨大;弹劾沐元泽纵容儿子在晋阳城横行霸道…… 其间的罪,有真,有假,还有的莫名其妙。 许是夜里睡得太晚,也至次日沐容日上三竿还在睡。 侍女脸上挂着喜气儿,“八姑娘、十一姑娘,老太君说明日府中要办瓜果会,二爷、七爷、十三爷请了晋阳城的名门公子、才子入府游园,请二位姑娘带上十五姑娘、十六姑娘同去。” 沐曼华惊道:“八姑娘、十一姑娘都去,怎没我与九姑娘?” 侍女凝了一下,她看着众人,“三太太身边的春喜姐姐是这么吩咐的呀,只说了八姑娘、十一姑娘、十五姑娘、十六姑娘回后宅,说九姑娘体弱,十二姑娘惧热就不必回去了。” 几个姑娘越发觉得怪异了。 沐容幼时体弱,现在已经好了,连她不会参加瓜果会,而且一听那情况,好像请的都是男子,没听说有晋阳城哪家的姑娘受到邀请。 一个红褂婆子进了明珠阁,福身笑道:“这丫头连个事都没说清楚,瞧你只长个头不长眼神,看把几个姑娘都弄迷糊了。”她歉意一笑,正色禀道:“明日二爷、七爷、十三爷、十四爷要办瓜果会,虽是爷们的事,少不得要后宅的奶奶、姑娘们帮忙布置,亦请了与沐家交好的太太、奶奶们来玩,姑娘们是要过去帮忙的。大家都知道九姑娘体弱,三太太可不敢劳九姑娘,万一染了暑气,老太君还不得训斥三太太。三太太说,若十二姑娘也去了,九姑娘这里没人说话,怕是待不住,所有十二姑娘就留在明珠阁陪着九姑娘。” 沐芳华没疑有他,问道:“明儿请了多少人?” “城中有些名气的太太奶奶都请了,还有一些出色公子、才子的母亲嫂子也都请了,男子那边得有四五十人,多是与沐家有交情的。女客这边也有几十人……” 沐菲华年纪小,一听说家里要待客,双眸熠熠生辉。“这么多人啊?” 婆子笑道:“这不三太太下令,让姑娘们回后宅帮忙,客人这么多,准备的果点也都不少。二奶奶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都拾掇一番,先坐船回后宅。” 沐容猜到了原由。 沐家姑娘们,沐芳华面色中多了两分羞涩。 沐芳华及笄,原就到了议亲之事,这些日子登门提亲的不少,恐怕明儿的瓜果会,就是给她设置的。 沐秀华见沐芳华的神色,亦猜到了几分,请这么多人,弄不好也有给她议亲的意思,垂着头,只是奇怪,为甚三太太没提沐容与沐曼华的事。 沐容的婚事,老太君是慎之又慎,范皇后似乎有插手沐容婚事的意思,只怕她的婚事,连老太君都做不了主。 姑娘们领着丫头,不到半个时辰就拾掇好了,就连后头院落里的七奶奶也跟着四位姑娘一道坐船回后宅,明日府里待客,奶奶、姑娘们就算帮不上忙,也要学着待客、陪客的。 沐曼华如在梦中,歪着头:“母亲是什么意思?她明明知道我最喜欢热闹了,居然不让我去,还让我留下来陪你,九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太奇怪了。” 沐容若有所思,她虽然猜到,但事实的真相,似乎比她猜想的还要严重些。 她得离开! 再龟缩于后宅闺阁,不能做成任何事。 只是,她放不下沐家的这些太太、奶奶、姑娘们。 她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真实,有她们的小性子,有她们的小骄傲,却又有她们各自不同的小缺点。 喜欢热闹的沐曼华,说话的嗓门在姑娘们里是最大的,想笑就笑,想骂人时就骂人。 文文静静的沐秀华,总是优雅温柔,连说话都是最轻柔的,却有一颗爱打抱不平的心,就像二三月时,沐曼华在武才女比试胜了沐芳华,就被她一直念叨到现在,“十二妹一点也不厚道,要论剑术,你肯定不如八姐姐,瞧出八姐姐害怕伤你,你居然把八姐姐的剑挑飞了。” 在她看来,沐曼华这种不择手段,只求获胜最是要不得的。 行事沉稳,最喜刺绣,一心想做刺绣大师的沐芳华,总是严苛地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想做好家中的长姐,她虽是庶出,就连冯氏、雷氏都夸口,说她不比大姑娘、四姑娘当年差。 沐容若有所思,“沐家……许要有大事发生。” 沐曼华“啊——”了一声,“九姐姐知道什么?什么大事?我们家能什么大事?” 沐容盯着沐曼华,勾唇苦笑,“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一两银子。就赌明日的瓜果会,会有几个姐妹订亲?” 沐曼华笑道:“定是二伯母与母亲专门给八姐姐设的瓜果会,我赌八姐姐能订亲。” 沐容抿了一下嘴,“就八姐姐吗,还有没有别的?” 沐曼华蹙着眉头:长幼有序的好不好?九姐姐你都没去,显然是没给你订亲的打算,你都没订亲,怎么可能给十一姐姐订亲。 这么一想,她道:“一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十两银子、不,不,五十两银子,我若赢了,得一赔十,我若输了,一赔一。” 夏香不满地道:“十二姑娘这法子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我家姑娘赢了,你只输五十两,若我家姑娘输了,就要赔你五百两?” 沐曼华叫嚷道:“我与九姐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这会子你是瞧见碧姑姑不在,敢乱规矩了吧?九姐姐,痛快点,你应是不应。” 沐容干脆地道:“好,我们应了,如果我赢了,你一赔一;若我输了,给你五百两银子。我就赌,不止八姐姐一人订亲。” “这算什么赌法?两人是不止一人,三人也是,你若是说中人数,我一赔二好不好?” 沐容凝了一下。 说出具体有几人订亲,这可不大好说。 在她对老太君的了晓,老太君年轻时候就是一巾帼英雄,曾追随沐令公征战沙场,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行事光明磊落,最不齿后宅阴私,所以对儿媳、姨娘们的要求颇严,更给晋国公府订下了各种规矩,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严格按照这规矩来,因为规矩重,后宅安宁,可见老太君是个厉害人物。 沐容还听阿碧念叨过几回,说老太君年轻时候,曾给军中的将士洗衣、缝衣,只要她得闲,她就会帮忙他人,是个善良的女人。沐令公没了后,由她执掌沐氏一族,在整个沐家,她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就连沐家族人也以她马首是瞻。 沐容道:“我赌八姐姐、十一妹妹、十五妹妹、十六妹妹都会订亲。” 沐曼华不屑一顿,“你糊涂了吧?十六妹妹才八岁,她也会订亲,你是不是今儿故意送银子给我?” 沐容笑而不语,“姐妹们里头,就属我银子最多,你权且就当是如此好了。” 沐曼华摆了摆手,“愿赌服输,我若赢了,你记得给我五百两,你若赢了,我奉上一百两。”她大摇大摆地回了屋子。 沐容回到阁楼,前世里,朝廷先是以沐元济蔑视皇帝为名,将他打入天牢,在那之前,李冠宫中有宠妃落胎,而所有证据都指向沐容,她被李冠下旨,禁足宫中三月,又夺了她打理六宫之权。 也就是那三月,李冠布局,以雷霆之速,一杯毒酒赐死沐元济,又抓捕在京为官的其他沐家人入狱。待沐容得到消息,想要出宫问李冠,他与汤暖心却先到了皇后宫,一声令下,赐死满宫宫人…… 沐容忆起那幕的血腥,惊骇数日,甚至还能感受到前世时那浓浓的怨恨与不甘。 “九姑姑!你在想甚?” 一个稚嫩的女童音传来,却是沐二郎的嫡长女沐思蕊,这一辈男儿从“世”字牌取名,姑娘则一律从了“思”字。 沐思蕊,就如她的名字一般美丽娇俏,容貌里六分随了乐昌郡主,三分随了沐二郎,而今已有七岁模样,正俏生生地仰着脑袋等着沐容回答。 前世,家人恐她寂寞,将最乖巧活泼的沐思蕊送入宫中相伴,为她解闷,解她思乡之苦。可那日一朝惊变,正如花妙龄尚未来得及许配人家的沐思蕊也被汤暖心一声令下赐毒酒丢失卿卿性命。 沐容轻柔地抚摸着沐思蕊的小脸颊,“瞧你这小模样,真与二嫂嫂生得像。” 沐思蕊笑眼弯弯,明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我娘说,待我长大,也是个美人儿。” 沐容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们思蕊不是美人,谁才是美人,你怎上岛了?” 沐思蕊嘟着小嘴,“明儿府里有瓜果会,我娘嫌我在身边碍事,打发我到岛上来陪九姑姑。庄子上送了好几车的瓜果,瞧着好新鲜,我上岛时,娘也跟了来,搬了一大筐的果子,冬香令小丫头挑了些湃在井上了……” 今生,沐容刻意疏远了沐思蕊。 没想今日,沐思蕊来了,又勾些了她对前世不全的记忆,除了前世沐容最刻骨的记忆,她能记住只是一些片断。 沐思蕊瞧着沐容手里的书,“我最讨厌看书了,可我娘还逼我瞧账簿,还让我帮她算账,唉……我都快算昏了,要是不逼我算账就好了。” 沐容含着浅笑,“明儿瓜果会,你不去瞧热闹。” 沐思蕊故作神秘地道:“九姑姑,我告诉你哦,听我娘说,这是给姑姑们准备的瓜果会,八姑姑、十一姑娘要议亲了,会从里面挑个好的订亲。娘说这是府里的大事,叫我乖乖陪着九姑姑,娘还说,平远候府来信了,派了下人来晋阳接九姑娘去京城长住,我也许好久都见不着九姑姑呢。” 沐容怔忡:这么大的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是几时的事?” 沐思蕊道:“九姑姑住这里,自是不知道,我娘都知道呢。说是平远候府的老夫人想九姑姑,皇后娘娘念叨几回,平远候夫人派下人来接你……” 范家接她去京城长住,如此说来,沐家的灾祸提前几年到了,这难道是因为蝴蝶效应? “范家人出门几日了?” 沐思蕊歪着脑袋,“大抵还有三四日,他们就能抵达晋阳,这些日子我应该与九姑姑亲近亲近。” 沐容让冬香取了点心,看沐思蕊取了吃用。 沐家大难将至,老太君最先想到的就是如何给家中的姑娘们寻求一条退路,而她沐容因为有范家、有皇后,又是女儿家,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是夜,沐容哄睡了沐思蕊,进了密道,一路爬行了近二十丈,过了湖底方能弯腰行走,寻着地图所示,进了坛口院子,出来时,已然是紫嫣的闺房。 紫嫣正在窗前看着解译密语消息,听到一阵声响,机关一启,沐容从密道口出来,“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消息?” 紫嫣道:“从西凉京城传来的消息,范七娘入宫为妃,嫁给凉帝做了姝妃。弹劾沐家的奏章,是范七娘的父兄领头所为。” “这事不是范三可以做主的事,定是得到皇帝的授意。” 紫嫣递过翻译好的一张纸:“沐元浩被弹劾犯有贪墨罪,押送返京三司会审。”“范家欲寻沐元泽之错。”“沐元济已奉旨班师回朝,御史弹劾他蔑视皇帝之罪。”“京城弹劾沐家子弟的奏章多如雪花。”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跃入眼帘。 沐容咬了咬唇,沐元济为西凉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可最后还是被皇家所不容,在他再无用处之时,皇家便要除去他。 一国,无可用名将,只有挨打。 但一个国家拥有了战功赫赫的名将,皇帝却不安了,欲除之而后快。 沐容轻易莲步,“范家已遣下人来晋阳,是来接我去平远候府长住的,他们是想保住我。” 紫嫣道:“主子,这一条消息,说的是晋国公世子与世子夫人和离之事,金氏带着两个女儿回了金丞相府,两个小公子还留在府中。” 沐世宁、沐世安兄弟俩,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而金达梅所出的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大的唤作沐思婷、幼的唤作沐思娴。 “金氏离开元帅府时,带走她所有的嫁妆,不仅如此,沐三爷还另将元帅府的珍宝装了两车给她。” 沐容仰头望天,这该死的古代,一人犯罪,全家遭殃。何况沐元济又有何罪?他不过是战功太多,不过是声名高于凉帝,被称为天下第一龙将。 龙将…… 唯有皇帝才能称为“龙”。 他是飞龙军元帅,这飞龙军原是西凉开国皇帝所赐的名字。 “孩子是无辜的,沐三爷就没想法子救稚子?” 紫嫣无助地道:“自古以来,一旦获下大罪,可放女子一条生路,而男丁却是要一道处死的。主子可记得,大周对梁家人所为,连妇人肚子里的胎儿都没放过,一经太医诊出是男胎就赐了落胎药,刚出生的男婴也都被摔死……” 其狠辣程度令人胆战心寒。 梁家,是因为助南宫昶夺位失败而获罪。 可沐家,又有何罪,他们忠心耿耿,奋勇杀敌,家中的子弟更是任劳任怨,最后却连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沐容问道:“可否证实北齐皇帝重掌朝政的消息?” 紫嫣应声道:“副宗主让北齐细作进行核查,北齐皇帝的病被鬼医治愈。” “淳于瑾?” 紫嫣肯定地点头。 沐容忆起在大周京城那个摆摊的妇人,“难不成,当时诱鬼医与十郎的妇人是北齐国人,早前还觉得奇怪,妇人根本就是冲着鬼医去的?” 几月没了消息,原是他们去了北齐。 沐容吩咐道:“我准备在随范家回京的途中回宗门,伪装成我被人劫持的模样,直接干脆最好,能不打斗便不打斗。” 紫嫣心下大喜,她来晋阳,就是为了早日迎沐容回宗门。 未名宗不能没有沐容。 沐容才是他们的掌舵人。 她是管大事的,像这种小事就交给底下人去做,“紫嫣,你选几处可以脱身之地,派底下弟子准备好,一旦定好了,与我说一声就是。” “是,主子!” 离开罢! 也不要从沐家的牢笼里再进入范家的牢笼。 ---题外话---二更合一,鞠躬求支持。 第188章 劝祖母 要如空中的鸟儿一般自由的飞翔,她要飞得更高,飞得更远,她更要让天下瞧瞧,女子也可以办成大事。 她不是为名,不是为利,只是觉得该要结束这个乱世。 沐家就像是一囚犯,知道自己会被判刑,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刑罚撄? 这种等待,让人窒息,亦最是痛苦。 沐容回到了明珠阁,躺在凉榻下,想着还有几日,她就会离开,却又沐家众人的命运感佩,曾经的她,因承的沈容的身躯而尽力而为,今日的她,又怎会看到他人会死而无动于衷。 她,也许能逆转。 她更应该在离开前与老太君密谈一次。 可是,最终是她坐在窗前,给老太君写纸条。 沐容从自己的锦盒里挑了三个锦囊,分别将不同的纸条装进了不同的锦囊之内偿。 最后,她给老太君写了一封信。 次日,虽是隔湖而望,依旧能瞧见湖岸果林里有无数的少年才俊,在另一边,还有锦衣华服的太太奶奶们。 从清晨到未时,客人们终是散去了。 沐容坐在棋盘前,看着沐思蕊与沐曼华姑侄二人在那儿嘀嘀咕咕,“曼姑姑,下这里,下这里!” “不能下那儿,一下就输了。你说我们俩姑侄加起来还赢不了你九姑姑一个,再输下去,我们就太丢脸了,让我赢一盘不行吗?” 沐容漫不经心,她关注着明珠阁外的动静,依稀听到了船浆划水的声音。 春香人未至,声儿先到,“九姑娘,奴婢来了!” 阿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沐容道:“瓜果会如何了?” 阿碧答道:“劳姑娘记挂着,今儿的瓜果会可热闹了,老太君今儿心情极好,原是说只给八姑娘订亲的,结果今儿一下子瞧见了好几个可心的后生,给十一姑娘、十五姑娘、十六姑娘都订了亲。老太君今儿还说,若是沐家姑娘八月有出阁的,每个人赠送二千两银子的嫁妆。” 沐曼华当即跳了起来,“菲华、娟华也都订亲了?” 果然,如沐容猜的那般。 老太君是想借这机会给姑娘们寻个可以托付的婆家,出嫁的姑娘不能追究其罪。 沐容问道:“寻的是什么人家?” “八姑娘许的冯四郎,十一姑娘许给胡二郎,十五姑娘许的是晋阳城里出名的少年才子唐野,虽说是寒门学子,家里也是书香门第,祖父、父亲都是秀才,家里还有三十亩良田,唐老太太与老太君很是投缘,两个人还在慈宁院说了好一阵儿的话,十六姑娘许的是张老员外的嫡幼孙儿。” 除了冯家是姻亲,另外三家几乎都没什么往来。 沐曼华跺着脚,“我不干,九姐姐一定早就知道消息,为什么又猜中了,一百两银子啊,一百两……” 沐容微微一笑,“早前是谁说,愿赌服输,我若输了,可得付你五百两,到了你这儿,你不会连一百两银子也不愿给罢?” 沐曼华嘟着小嘴,“一定作弊,你定是早就知道。” 阿碧笑道:“十二姑娘,九姑娘哪会知晓?早前,冯家四郎原就在求娶八姑娘,也议了一阵子,只老太君一直拿不定主意。这胡二郎今儿也来了,老太君最喜长得精神又有武功的,谁曾想到,雷家老太太要替庶孙女打听,老太君一急就将十一姑娘许给胡二郎,镖局的胡镖师今儿都乐得看不到眼睛了。再有十五姑娘、十六姑娘的婚事,也都是临时决定的,老太君直笑着说,三太太与三老爷小时候就是青梅竹马,索性也给两个姑娘也来一段这样的良缘。” 对十一姑娘,世人只当是老太君与雷老太太抢孙女婿所为。 雷老太太虽少来沐家,可雷氏却是个精明的,弄不好,这根本就是雷氏一早安排的戏。 冯氏替娘家求娶沐芳华,这倒有些让人意外,她明知沐家有难,怎的还替人求娶? 沐容暗自琢磨。 沐曼华取了一百两银票。 沐容笑道:“你还真给?” “愿赌服输,只是九姐姐猜测的本事太厉害,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她不是盲目猜测,而是知晓沐曼华不知道的其他消息。 只是,老太君为何没给沐曼华订亲。 沐思蕊的年纪与十六姑娘差不多,她也没订亲。沐思蕊的亲娘李乐昌乃是左贤王府的郡主,以李乐昌的本事,虽然保不住她的两个儿子,但保住沐思蕊还是能够做到的,对于女儿家,朝廷总不至赶尽杀绝。 夜里,沐容去见了紫嫣。 “老太君与两房太太,给四位姑娘订的人家如何?”她停了片刻,“八姑娘许给了冯四郎;十一姑娘配给胡二郎。胡二郎这人我听胡三娘提过,重情重义,一诺千金,是个有担当的男子,虽然是个镖师,武功不错。 十五姑娘许给唐野,虽是寒门学子,此人颇有才名,家世清白,倒也使得。 十六姑娘许的张老员外家的后生,也算是门当户对。 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紫嫣给沐容斟了凉茶。 “主子说的这几家,八姑娘配冯四郎,是沐二太太的意思,除了这一桩,属下以为另三家都是不错的。” 冯四郎,这不是冯六娘的兄弟么,是冯家嫡子。 以晋国公府的门第,沐家庶女配冯四郎,也算身世得配。 紫嫣道:“老太君应诺,在沐家大劫前,给订亲的姑娘每一家下人。胡家虽是江湖中人,但重情义信诺,若十一姑娘进胡家,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锦衣玉食,却也不会受委屈。再说,这些年沐家没少照顾胡家镖局的生意。另外,又有唐家,唐老太太与老太君自小相识,算得是发小之交,表面上看,两家没有什么往来,实则这几十年老太君暗里没少帮助唐家。十五姑娘去了唐家不会吃苦。再说城南张员外家,此人受过沐家恩惠,当年赴任地方,遭遇贼匪,是二老爷回京叙职求了他全家一命,这些年,因二老爷在任上,两家也不曾有往来。” 就算沐家出事,各家想着这亲事是临时之意,早前又不曾有往来,便不会追究,何况只是沐家的庶女。 沐容道:“你说冯家的亲事不妥?” “是!”紫嫣答了一句,“据属下观察,冯家四房人,只冯家四房行事有些风骨,其他三房都是仗势之人,冯六娘并非善主。冯家提亲,就是因为冯家一日不如一日,八姑娘可有三万两银子的嫁妆,便是正经嫡女也没这么多,若能在沐家大难前出阁,定是会好好陪嫁的。” 沐容道:“三太太的性子,这几个月的接触,倒有些了解,是个干练、麻俐又不失端方的人。可就这二太太,因她话语不多,素来行事低调,我反倒不清楚她的为人处事。” 紫嫣面露忧色,“二太太冯氏绝没有表面瞧上去的那般简单,在这当口,她居然敢替娘家求娶八姑娘,还替娘家在老太君美言,就是一个有心机的。 三太太娘家没儿郎么,嫡出的、庶出的多了去,可三太太就恐累及娘家,宁可将三房的庶女许入小门小户也不提此事。她无法保证,沐家落难之后,雷家是否会善待沐家姑娘。但老太君选的三家,个个都是好的,一旦沐家出事,自家姑娘在这三家是不会受委屈的。” 何况沐家的姑娘,即便是庶出,教养也是极好的。 沐容道:“未名宗的弟子能进入沐家后宅?” “不是我们进入,而是沐家后宅有下人拜入我宗门。” 沐容惊呼一声,“怎么回事?” 老太君猜到了大难临头,为了给忠心服侍的沐家下人多留一条生路,已悄悄赏了身边的心腹婆子、管事自由之身,近来更有好几十人悄悄脱了奴籍,老太君有言在先“若我沐家无佯,你们就再回来。”但同时,又允他们自寻出路。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听说未名宗在江湖的名声,寻到了坛口,请求拜入未名宗为弟子。 你要进来,可以,先拿出你的诚心。 这也是紫嫣能够知道早前连只苍蝇难入,近来却能打听到消息的事。 “主子,近来沐家的暗卫似突然没了。” 沐容综合她得到的消息,“老太君要替沐家保留一些血脉,大房沐世宁,二房则是十三郎与六郎的长子沐世泰,三房有十郎和沐世民。” 老太君的做法没错。 可沐容接受不了,孩子没有优劣,可老太君选择了孙子辈里最小的,又选了各房最长的孙子送走。 暗卫的离开,许是保护这些血脉离开晋阳。 京城还有一个沐世宁,也定是由暗卫护送下悄然离开了西凉。 沐容与紫嫣商量了她离开的路线与法子,定下了三处,若一处不成,就在第二处下手,若第二处也不成,还有第三处,总有一处能助她从范家接她入京的队列里脱身。 她,终于要离开了。 而她比沐家得到了消息更为准确,据镖局里的弟子回报,说范家派来接沐容的下人、护院离晋阳城不到六十里了,镖局的镖师曾在路上遇到过。 次日辰时,沐容就听说范家的下人入晋国公府。 夜里,老太君令春宁与婆子来明珠阁接了沐曼华去说话。 这是沐家嫡系的佛堂。 上面摆放的是嫡系一脉的沐令公牌位。 佛堂里除了老太君的服侍婆子,便再无一人。 老太君一脸凝重,“曼华,跪下,给你祖父敬香。” 沐曼华不知出了什么事,从小到大,这是老太君第一次与她说话,表情还这样的严肃,她生怕出了一丝差错,小心翼翼地点香,拜祭,三叩九拜,跪在蒲团上,连眼睛都不能乱看。 老太君道:“沐家有难了!你二伯被莫须有的罪名押送回京,你大伯一生征战沙场,却因他当年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而被定国蔑视皇上的大罪,朝中的奸佞之辈,正想尽法子罗列罪名,欲灭我沐家满门!” 沐曼华吃惊地抬起下颌,正要说话,老太君犀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告诫,“我沐家有一个极大的秘密,当年你大伯母生容姐儿时,天显异象,从天上掉下了一个像明月般的银轮,落到琴瑟院时,你九姐姐出生了。” 沐曼华的嘴巴张大更大了,她不想信,可老太君没道理说假话。 “大太太产下你九姐姐不到三日就去了。临终前,将你九姐姐托付于我与你母亲。即便她傻,她呆,我沐家依旧疼她如珠如宝。天不负所愿,你九姐姐到底是康复了。” 沐曼华拧着眉头:沐容得的宠爱最多,难道是因为这个异象,所以家里都宠她? 她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她不敢问老太君。 从小到大,老太君就如沐家高高在上的太后一般,虽然她慈祥,虽然她待自己的儿孙,无论嫡庶一视同仁,沐曼华一直充满着敬畏之心。 “今日我沐家大难临头,但沐家老祖宗离开晋阳前曾与我留了话,保住你九姐姐,我沐家就有重新崛起的希望。现在,为了我沐家,为了你伯父、父亲的冤屈,我要你在此发誓,你会倾尽一切,护你九姐姐平安,就如你保护沐家最后的血脉!” 沐曼华紧握住拳头。 那些奸臣,太可恶了! 居然陷害沐家,让沐家伯父、父亲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沐曼华抬起头,意志坚定地道:“我沐曼华,乃是沐家世字辈子孙,在祖父面前发誓,今生今世,我一定会护好九姐姐平安、周全!若违此誓,让曼华五雷轰顶!” 老太君道了声“乖孩子”,轻叹一声,“在这众多的孙女里,唯有你的性子才最像年轻时的我,敢作敢为,有勇有谋,这亦是此次我为何没替你订亲之故。祖母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啊,你一定要保护好你九姐姐,她是我沐家的希望!你们是姐妹,亦是至亲,无论何时,都不要与她离心离德……” 沐曼华以为自己不会哭,可眼泪止不住往下翻滚,“祖母……”却是泣不成声。 老太君道:“范家来人了,你明日一早,跟着你九姐姐离开晋阳,今日我与你说的秘密,你不得告诉第二人知晓。你是姑娘里头,剑术、武功最好的,有你和秋香跟着你九姐姐,我就放心了。” “祖母,既然知道有奸臣害我们,不如你下令,让家里人都逃走吧,天下这么大,又不都是西凉的土地……” “沐家世代忠君爱国,让我们逃走?你大伯不会答应,便是我……也不能应,我们一旦逃走,就是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我沐家儿郎行事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我们不能认,绝不能认!” 沐曼华无语哽咽,她想说服老太君,却陡然发现言语的苍白。 外头,传来秋宁的声音:“奴婢见过九姑娘!” “老太君是不是在佛堂?” 老太君一急,与身边的婆子道:“把十二姑娘藏起来!” 婆子应声,很快拉了沐曼华藏到佛像后面的暗槽内。 沐容对身后的秋香道:“你候在外头,我进去与老太君说几句话。” 她步步移来,看着灵位前焚的香烛,取了香烛,虔诚地焚点,叩拜完毕,跪在蒲团上,看着灵牌道:“祖父,沐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沐曼华躲在外面,她是刚知道的,而沐容是如何知道的,她们可一直住在明珠岛,也不见沐容出过小岛。 “祖父,我沐家敬忠几代的西凉,因我沐家的战功,凉帝畏惧了、害怕了,想要除掉我沐家。这就是我们效忠的帝王么?我觉得这样的帝王不值得,难道明知他们要做的,我们却不能逃避,却不能反抗,甚至不能替自己澄清,只有那是君意,我们就得等死,像待宰的羔羊……” 老太君立在一侧,意外地,惊喜的,她原不信沐天洲的话,可现在却信了,“你是如何知道家里出事的?” “祖母突然举办的瓜果会,突然给家中四位姑娘订亲,虽然旁人没瞧出来,戏也演得极好,处处都显得合符情理,可越是找不出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 祖母想将姐妹送离沐家,是要替她们保命。 十郎至今未归。 十三郎与沐世泰真是去上党接姨娘了? 府里的暗卫少了,以往夜里,我总能看到他们如猎头鹰一般潜伏的气息,可近来突然没了……” 老太君以为做得很好,没想,发现所有异样的不是哪个孙儿,而是沐容。 沐容道:“我们沐家真的没只能坐以待毙?既然是送走,为什么不送走沐家最精锐的下人,让所有沐家无辜的稚子离开晋阳。二哥家的世民作为二房的血脉保留,世杰、思蕊呢?十郎可以保全,二哥、五哥、六哥、七哥他们就该死?祖母,他们一样都是沐家的子孙,你为什么要厚此薄彼,要让他们留在沐家等死。 人,只有活着,才有创造一切奇迹的可能。如果都死了,还有什么希望?我请求祖母恩准,让二哥、七哥离开沐家避避风头,请祖母给五哥、六哥写信,让他们避上一阵。” 老太君心里发虚,她不是迂腐之人,她已经做好了保留血脉的打算,可听沐容的意思,是要所有沐家子孙都出去避祸。“皇上只是一时被奸臣蒙蔽了双眼,他……他不会灭我沐家满门。” “不会?他连父亲都要杀,他还有什么不会、祖母如何解释,三奶奶金氏与三哥和离,带着两个侄女回娘家,三哥还送了她三车珠宝之事?” 老太君惊呼一声“什么?” 沐容继续道:“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祖母以为,平远候为什么来接我?范家长房一脉,二十余年来,一直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连皇后娘娘都鞭长莫及,需要接我去京城才保得住我,祖母别忘了,我只是一个姑娘,都要让他们如此下大心力来呵护,此次的事又怎会是小事?” 沐容俯下身子,重重一叩,“祖母下令吧,让族人们离开晋阳,暂避灾祸,让嫡系的儿孙们也各寻生路,人,才是根本,才是一个家族的希望,如果人都没了,名声、权势、荣华又有什么重要的?今日的名声就算因我们离开而毁了,待他日一切昭雪,总有还真相于天下之时。难道要我这沐家千余人等死!人死了,就算昭雪又有何用?” 老太君痛苦摇头,“你太年轻,你不会明白的,君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忠君,是小爱,爱的是一个人;忠于江山、朝廷,那是为人臣的本份,算得中爱;护黎民百姓以安宁,止乱世战争救无数百姓,这才是大爱。 没有不能更迭的朝堂,却有生生不息的黎民。 祖母明知凉帝所为不对,却不去阻止,这是愚忠,若为真忠,就当直斥皇帝。可祖母瞧瞧西凉的朝堂,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敢反对皇帝对我沐家所做的一切。 明知沐家生死攸关,已成砧板上的肉,却不让沐家子孙保命,这是无知。 凉帝要害我沐家,不惜残杀无辜,迫害忠良,这是昏庸。 祖母明知前路是死,却不想求生之法,你与凉帝又有何两样?” 这,就是她的孙女。 这一刻,老太君再一次为沐容的话怔住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叩在她的心上。 久久地,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沐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又三个锦囊,“原本,我想随范家下人离开后托可靠之人将这些东西交给祖母,三个锦囊,是我留给沐家的求生之计,这是应对官兵围府之时的良策。” 她悠悠轻叹一声,“祖母替姐妹订亲原是好事,冯家绝非良配。如果祖母真的急着在沐家出事前给姐妹们寻个可托终身之处,为什么不让沐家自己守护家人的平安,再可靠的世交、朋友,比得过自己可靠?自己都放弃了生命,又如何要求别人珍惜沐家女儿?” 她重重一磕,“沐容恳求祖母三思,莫让沐家子孙无辜丧命,他们都是沐家的儿女,任何一个都是独一无二,还请祖母莫要厚此薄彼,请祖母下令,让他们逃避风头求生去。” 该说的话,她说了! 该做的事,她也做了。 第189章 神秘的冯氏 沐容微微福身,转身离了佛堂。 沐曼华不大听得懂,但沐容今晚说的话,却是她终身都不曾忘却的,每每回想,总觉得那些话都对极了。 忠君,是小爱;对朝廷敬本分,是中爱;大爱才是爱黎民百姓,爱江山社稷。 老太君握着信与锦囊,呢喃问身边的婆子:“带着沐家等死,我真的做了吗?” 婆子面露为难,“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婢觉着,九姑娘的话是有些道理。皇帝不仁,要害沐家,沐家为什么要傻傻地等着他来杀……” 傻子才等着人来杀偿。 老太君长吁一口气,“将二郎、七郎、唤来佛堂。” 沐曼华小心翼翼地从后面出来,唤了声“祖母。” 老太君道:“跟着你九姐姐吧,往后你听她的,记住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们是亲人,是姐妹。” “祖母,曼华记住了。”她福了福身离了佛堂,信步穿过果林,却见赏荷亭内亭着灯笼,沐容摇着锦扇,正与沐芳华说着话儿。 石桌上,有一个包袱,瞧着像是沐芳华给沐容预备的。 这样一个端庄、温婉的女子,就要嫁给冯四郎么?那可是个伪君子,面上仪表堂堂,背里卑鄙无耻,他如此,冯四郎的父母也是如此。 “八姐姐,你与冯家的亲事尚在合八字,别嫁给他,他不是你的良配。” 沐芳华垂首,粲然一笑,“我三岁时,就离开姨娘身边,教养我的是母亲,亲事是母亲做的主,又求了老太君点头,父母命,媒妁言,再说冯四郎的才华容貌都是上乘……” 一句话,沐芳华不讨厌冯四郎,听她说话时,还流露出几分情意。 沐曼华笑道:“八姐姐、九姐姐,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 沐芳华道:“明儿一早,九妹妹要去京城长住,不知几时才能得见,我做了几身小衣给九妹妹,式样也是问了碧姑姑,照着妹妹喜欢的做。” 沐容打开包袱,映入眼帘就是杏黄、白、粉红、浅绿等色的肚兜,还有几条漂亮的亵\裤,当即合上包袱皮,“八姐姐,让你费心了。” “自家姐妹,说这些客套话作甚?”沐芳华笑得淡雅,眼里含着微笑。 沐曼华道:“八姐姐,我也觉得冯四郎配不上你,你听九姐姐的没错。” 如果不是她在佛堂听到的那番话,沐曼华不会信,但现在她甚至有些佩服沐容,从来,沐家包括沐元济在内,都不敢反驳老太君的话,但今日沐容反驳了,还说老太君决定的事不对,而老太君没有生气,就说明沐容的话有道理。 沐芳华轻声道:“我知道你们这样说,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姐姐,其实论起出身,我还是庶女,冯四郎可是嫡孙,冯家也是晋阳书香门第,哪里配不得我。妹妹们切莫再说这样的话!” 沐容心下一急,她知道一些旁人不晓的事,“八姐姐,如果冯家娶你,是因为听说你虽是庶女,出嫁亦有三万两银子的嫁妆,再加上公中预备的陪奁又有不少。冯家没有表面看来的那般好,早已入不敷出,是个空壳子。冯六娘今年比八姐姐还长两岁,为甚至今未出阁?那是她没有体面的嫁妆,仗着冯家门第又不肯低嫁,总想寻个更好的门第。八姐姐,我言尽于此,女儿一生的归宿,如同再世为人,这是你自己的亲事,你都不上心,旁人又如何能帮你?” 沐芳华面露恼意,“九妹妹,是不是彭家有人与你念叨了什么?要这样抵毁冯家?冯家是母亲的娘家,你瞧母亲的性子,就当知道是个好的,何况冯六娘的才华,我们都是知道的。” 沐容道:“才华能当饭吃?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德性,是,冯家瞧起来是比彭家好,但若论真心,彭公子比冯四郎要好。” 沐芳华咬了咬唇,“我就知道,一定是彭彪在背后乱咬舌头,九妹妹,你是被人利用了。”她出了凉亭,想到沐容说冯四郎不好,心里就不快,但她又想:也只得自家姐妹才会替自己真心考虑,就凭这点,她不怪沐容。 沐曼华望着沐芳华的倩影,“九姐姐,八姐姐生气了!” 沐容轻叹一声,“该说的,我都说了,她听是不听,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九姐姐真是听彭公子说了冯公子的坏话?” 沐容摇头,“十二妹,我且问你,我们认识二太太非一朝一夕,你自己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二伯母……二伯母很端庄,行事得体,话不多……” 沐曼华突然发现对二太太冯氏的印象很是单薄,也至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沐容吃吃笑了起来,“话不多,很端庄,行事得体。端庄,是我们每次看到她的样子,她总是得体地坐在老太君身边,从来不说多的话,也不做多的事,谨慎小心。那你再说说三太太!” “母亲啊!”沐曼华忙道:“母亲很能干,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爱说话,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不高兴会抓了婆子丫头的错,将她们狠狠训斥一顿。 母亲不爱拘束家里的兄弟,却对姑娘们的言行举止管得严,可她又嫌我们不如她小时候活泼可爱,她最大的憾事,就是没生一个像她的姐妹。所以,她给父亲挑的姨娘,眉眼里都与她有几分相似。 母亲喜欢吃酸的食物,越酸越爱吃,无酸不欢。她吃水果只吃酸的,但凡不酸,就觉得不好吃。 她性子开朗,除了不高兴的时候,几乎都是好心情,是祖母跟前的开心果,她讨厌那些弯弯绕的事,喜欢一个人就是真心的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她都懒得对人笑,但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母亲喜欢蓝、紫两色的,窗帘、床帐都用的紫底蝴蝶花,对了,母亲最喜欢蔷薇和蝴蝶……” 沐容道:“你说不出二太太的性子喜好,我也一样不知道。这样的人,不是藏得极深,就是太善于伪装。除了每日对祖母晨昏定省,家里很难注意到有她那样一个人。 十二妹妹,你再想想冯六娘,我们姐妹曾与她同往大周应赛,她的性子是不是与二太太很像,一样不让众姑娘们说得出,却也挑不出错。 她给我的印象:行事谨慎得体,话不多,很安静。” 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为人,连沐容都觉得奇怪。 冯氏好歹也是一房的正室太太,就算沐元浩不是嫡出,可老太君也没薄待二房,至少在大致是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对老太君,冯氏该有的礼节都有。 对雷氏,冯氏却从未争过打理后宅的权势。 可所有人都说不出冯氏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不大符合常理。 沐容脑海里掠过了什么,一刹而去,她突地抓起沐曼华的手,“走,我们回佛堂!”三两下裹了包袱,姐妹二人往佛堂方向移去。 老太君正与沐二郎、沐七郎议事,却见沐容归来,不由得心下纳闷。 沐容打量四下,见周围都是老太君的心腹婆子,笑问道:“祖母,二哥、七哥,刚才我问十二妹妹,问她二伯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可真是奇怪,除了二伯母举止端方,话语不多,性子安静外,我们都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又或是什么样的人?” 沐七郎神色微凝,细细一想,“二哥,九妹妹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老太君面露尴尬,“是我太忽视二太太。” “祖母,就算你忽视,家里人都会忽视吗?刚才我与十二妹妹闲聊,十二妹妹说,她以前也用同样的话问过八姐姐,她除了多个‘母亲很仁厚’就没有多话,这不是太奇怪。祖母,这冯氏,是世代祖辈的晋阳人吗?” 沐七郎笑道:“冯家早前并非晋地人氏,是梁州人。二伯母的父亲来晋阳做县令,携妻儿来晋阳,我记得当年二伯母入晋时已十四岁,二伯母最小的弟弟也有九岁。正逢我爹与娘办订亲酒宴,也是那日,二伯与二伯母相识。后来,有一次二伯母落到河里,被二伯所救,祖母因顾忌二伯母的名节,就替二人订下亲事。二伯母及笄之后,嫁入沐家为妇。没过几年,冯大人病逝,冯家因在晋阳置有田庄、店铺,在晋阳留了下来,后来家中的子孙也参加科考,三十年后,便有了今日的模样。” 冯家根本不算什么正宗的书香门第,早前在梁州,也只是寒门学子,入晋后驻扎下来,因与沐家结亲,在晋阳站稳了脚跟。 沐容道:“二叔虽是庶子,以沐家的出身,配个更好的女子也使得。会不会二婶故意落水,引得二叔相救?” 沐二郎与沐曼华面露诧色,沐容这话岂不是质疑冯氏以前使了手段。 老太君道:“事后,我原本不想订下这门亲事,可你二叔与她有肌肤之亲之事传得人尽皆知,是你二叔到慈宁院跪求,说他误人名节,就得敢作敢当,不能毁了她。当时,我曾派人查过此事,着实是冯氏故意落水,我恐道破此事,影响他们夫妻感情,三十多年来一直再未提及此事。” 沐容道:“二婶随父来晋阳,正值我沐家兴盛之时,就算她是庶子媳妇,也太过谨慎,家中上下,并无一个能完全道出她性情喜好之人。若非刻意伪装,便是故意掩饰。沐家大难在即,借着此劫,看清沐家众人的真面目也好,大浪淘沙,是金是沙都淘淘看。” 沐七郎不解地问道:“九妹想说什么?” 沐容勾唇一笑,“我们是要保护、守护家人,对居心叵测之人当有所防备,宁可怀疑错,也不能祸萧墙。祖母与二婶做了三十多年的婆媳,对她的性情想来知晓得多些。” 老太君细细回想,若在以往,她不会吱声,但今日她缓声道:“她嫁入府中不到一年,我就觉得她心思太重,让人瞧看不透,想着她许就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也没介意。今日听你一说,还真是对她似乎知晓不多。当年也觉得奇怪,曾遣沐家忠仆前往梁州冯家祖籍打听。忠仆回来告诉我:冯家有四子一女,冯大人先后娶个两房妻子,原配、填房乃是姐妹,家中五个儿女皆为嫡出,你二婶是原配所出。大抵她八岁时,突然失踪,冯家堡的人曾传言,说她被人牙子拐走了。后来冯大人在京高中进士衣锦还乡,身边带了一个姑娘,此人正是冯氏,自称是他失散多年的闺女。” 沐容道:“八岁失踪,十四岁回家,中间有六年空白。” 对她的疑惑,老太君明了。 “有次酒宴,我曾向冯老太太提过此事,她当时吓了一跳,至今想来,她当时的表情很错愕,还有害怕,许是怕我们沐家嫌弃冯氏。冯老太太说,她确实是冯大人的女儿,当年在京城被卖入一户富贾人家当丫头,因她服侍的是小姐,倒也读书识字,对幼时的事,有些印象,正巧那日冯大人经过街市,她一眼就认出了冯大人,父女方才得认。” 沐容一直觉得冯氏此人让人无法看清,现下听老太君讲叙她的经历,有同情,却依旧有太多的疑惑。 老太君瞧出沐容的担忧,“我知你的意思,你是担心,她是什么人派来潜入沐家的,对不对?” 沐容粲然一笑,算是默认。 沐二郎则对沐容的疑惑觉得胆大,就算沐元浩是庶子,但也是长辈。 老太君道:“她对冯家并无太深感情,幼年失踪,在外长大后再重返家中,家中又无姐妹可以知心,虽有兄弟却各有自己的日子。” 沐容道:“冯家入不敷出,空有其表,除了冯四老爷这房还算正直,另三房人各有私心。冯四郎的父母并非行事坦荡磊落之人,八姐姐的亲事,还请祖母三思。”她福了福身,“我不大相信二婶,就是因为家中无人知晓她的性情,无论是她刻意掩藏,还是伪装,我无法对她亲近。” 不信任,就是不信任。 何况是冯氏那些,让人无法看清的人。 她是一个妇人,为甚要把自己隐藏得如此的深。 沐容与沐曼华再次离开了佛堂。 沐二郎、沐七郎盯着门口,老太君沉吟道:“我开始有些信了!” 沐二郎道:“祖母……” 老太君与婆子使了眼色,婆子挥了一下帕子,确认周围有人守护,老太君正色道:“二太太并不是冯家的亲生女。” 沐二郎、沐七郎吃惊不小。 老太君勾唇笑道:“这件事,第一个知晓的是你们二伯,是他在二十多年前告诉我的,彼时,冯氏已育下沈宓、沈宵与六郎,你二伯说,冯氏是凉帝派来监视沐家的细作。” 沐七郎只觉后背发凉,对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要留在沐家。 老太君当时听到沐元浩禀报此事后,惊愕不已。 沐元浩痛哭流涕,即便他是庶子,但老太君待他不错,如果沐家因此引来横祸,他也对不住沐家,曾拿定主意寻个藉由要休妻。 也是那时起,老太君做主给沐元浩挑了两名侍妾。 冯氏不能休,也不能杀,只能让她继续在沐家生活下去。 为了防冯氏,护住沐家的安宁,沐家培养了一批属于自己的暗卫,想从根源断了冯氏与外头眼线的联系,自打有了暗卫,冯氏与外头还真没了联系。未来的二十年,沐家几乎平安无事。 沐容出生时的异象,老太君、雷氏都死死地瞒住。 冯氏虽然瞧见天有银轮飞下,只听落到范氏居住的寝院方向,那晚还有一个管事娘子也生了个儿子,但只两日后,管事娘子的儿子就突然窒息咽气,孩子脖颈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指痕,是被人掐死的。 老太君曾怀疑是冯氏做的。 冯氏是凉帝的细作,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的凉帝,对他们沐家就没有彻底地放心过。沐令公手掌二十万飞龙军,后来又是沐元济执掌飞龙军元帅一职,他们一面防备,一面又要重用沐家,这也让君臣之间的关系极是微妙。 老太君未除去冯氏,就是想让她时不时给京城送去消息。 因着这儿,沐元浩总觉得对不住沐家,到地方赴任之时,很少给冯氏寄信,不是写给老太君,便是写给他的长子沐六郎,问候冯氏的话也是草草代过。 沐七郎道:“祖母,既知真相,为何还要由她,要我说,弄不好二伯那边出事,就是她从中动了手脚。” 老太君摇头,“以前她如何,我不问。但后来在你二伯知她身份后,她的心是向着沐家的。” “她若真向着沐家,为什么让八妹妹嫁给冯四郎?” “冯四郎也是朝廷的细作,他是,他父亲是,他们都是在晋阳盯我沐家的人。”老太君也不得已,将沐芳华嫁给冯四郎,看似冯氏的主意,可其间亦有老太君的成全,她当时可是问过沐芳华“芳姐儿,你若不喜,你母亲所说就此作罢。”可沐芳华愿意,当着那么多人说出的话,虽然还未订亲,却也当算数。 沐家的老太君说话、行事当一是一。 冯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就是沐家给她的处罚,冯氏也是可怜人,因着她的身份,性子,四个儿女对她并不亲厚,但面上还算过得去。沐元浩生怕两个嫡子学坏,过了三岁就交给老太君教养,年满六岁就上了家学住在前院,她也只得逢年过节才能瞧见。 老太君在家中大事时,会寻雷氏商量,支少唤冯氏。 这次她叫上冯氏,也只是想表一个态,想透过冯氏让朝廷知道沐家的忠心。 今晚老太君已经拿定主意,沐容说的话在理,不能因为忠君就误了无辜子孙的性命。 白莲湖上,蛙鸣、蟋蟀之音混于一片。 秋香划着乌篷小船,月光倒映在莲湖之上,被水波碎了一湖的月华。 沐容道了声:“秋香,先停一会儿罢!” 沐曼华道:“九姐姐,湖上好多蚊子。” “可这是难得的夜景,明日一早,我要随范家离开晋阳,不知几时才能归来……” 离去有期,归来无期。 前路渺茫,此去一别,不晓何时才能家人团聚。 她只是尽力一试,没有把握能说服老太君。 她只希望有更多的沐家人可以活下去,最好能活得长长久久。 沐容说冯氏的话,原是想给沐老太君提个醒,希望她能防范一二,若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最好。 沐曼华笑道:“祖母说……说,让我跟着九姐姐,去了京城那个陌生地方,想来九姐姐会很不习惯的,呵呵……” 沐容扬了扬头,“你要跟着我,我没意见,但你往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我当然都听姐姐的,我保证,姐姐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在湖中央坐了一阵,方回明珠岛。 沐容夜里睡不着,她还是担心沐家众人的离去,虽然尽力了,万一沐老太君是个迂腐老太婆,真要让沐家众人枉死,她还真没有法子。 她紧要的东西收拾了几个大包袱入密道,里头有她喜爱的首饰、衣裙等物。 次晨,沐容起了大早,这一回阿碧不能去,同去的是武功最好的秋香,还有最细心的春香。 范家仆妇静立在慈宁院,垂首静立,时不时小心地打量着一侧的沐容,“老太君放心,我们家老夫人想沐九姑娘得紧,早早就让大太太拾掇了阁楼给表姑娘住。皇后娘娘也想见见表姑娘……” 范氏没了,留在人世的就沐容这点血脉。 无论是因为范氏,还是因为沐容对皇后、范老夫人的孝敬,她们就不能不管沐容,在沐家还未获大罪前,先把人接走,也许还能保她周全。 沐容与沐曼华跪下,规规矩矩地磕头:“孙女给祖母辞别!” 老太君道:“乖,都起来。曼姐儿,到了京城要听你九姐姐的话,你九姐姐念家,今次让你同去,姐妹俩在一处也可好好说说话……” 沐家有难了,老太君交给沐曼华的不仅是信任、倚重,还有莫大的责任。 沐曼华似首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磕头道:“曼华记住祖母的叮嘱,九姐姐体弱,我会照顾好她的。” 第190章 大厦倾 雷氏笑道“得了,什么时候十二娘都会照顾人了,听着这话,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近来天热,早些赶路,若是日头大了,就寻了个荫凉处歇歇,这一路回京,有不少卖瓜果的,遇着了就买上些,可别苦了自个儿。” 沐曼华应道“母亲,曼华记住了。” 姐妹二人辞别老太君,跟着范家仆妇出了二门,上了马车,驶出大门的那刻,沐曼华眼里有泪。 家里对姐妹都给了最合适的安排。 而她却肩负着保护沐家希望走下去,为此,老太君还特意给了沐曼华一万两银票,这是沐曼华有生以来,拿到的最大的一笔银钱偿。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晋阳城。 初升的太阳跃出了地平线,仿佛给晋阳城染上一层锦色撄。 沐容微闭双眸,今儿黄昏会到白马镇,那里有未名宗弟子安排的第一次“劫人”行动;若是时机和环境不宜,就会改到下一处的山野茶寥——李家茶寥;若第二处不宜下手,便是明晚所住的靖宁客栈。 白马镇虽是小镇,夕阳西下,镇上人来人往,依旧不失为西行途中的一个繁华小镇,镇子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一些官兵,人人腰佩刀剑,威风凛冽。 显然,这里不适合。 范家管事仆妇道“表姑娘,这会子退凉了,是不是再赶一会儿路,明儿天一热就歇下来,待天退凉再赶路。” 沐容答道“范三嫂子有经验,都听你安排。” 马车驶离了镇子。 沐容看到了镇子外头画的标记,那是约定改到下一处的符号,紫嫣等人已经前往下处。 次日近午时分,天气炎热,沐容道“范三嫂,在这家茶寥歇会儿,饮凉茶吃粥,等过未时再赶路。” 范三嫂张望了一下,“这家茶寥,我们来时在此处停留过,做的凉茶还不错,大家都下来歇歇。” 不多时,护院、下人围坐了三张桌子,二位姑娘带着自己的贴身大丫头一张桌子,范三嫂带着范家仆妇一张,十二名护院又坐两张。 一个收拾干练的妇人领着个山野打扮的少年过来斟凉茶。 范三嫂道“上次我们来时,是李家兄弟俩。” 妇人笑道“大嫂是记错了吧,这茶寥可是李二牛夫妻俩开的。昨儿,二牛兄弟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让我们过来帮忙照看一天。” 范三嫂原是试探。她来的时候,平远候叮嘱过,“三房的人最是记仇,上回在大周京城,容姐儿拒绝给白姨娘求药,他们定会对她恨之入骨,再因她是大房姑奶奶的女儿,更恨不得除之而快。皇上有意令范建领兵前往晋阳抄灭沐家,皇后娘娘已使了法子拖两日,你星夜兼程速奔晋阳,一定要平安接走容姐儿,路上更要加倍小心,我担心白姨娘母子会借着这机会对容姐儿下手。” 为救沐容,皇后娘娘硬是寻了法子,将范建拖在京城,甚至不屑连下三滥的下药之时都使上了,范建拉了两日肚子,拉得去了半条命,不得不在京城再留两日调养身子。 白马镇的官兵正是御林军。 沐家完了! 但老夫人与皇后想保住范氏最后的血脉。 有护院捧起了茶盏,早就渴坏了,一饮而尽。 范三嫂与护院队长却迟迟未饮,虽在山野,到底有些不放心,他们都是得主子叮嘱信任之人,万万不能出事。 然,空气里飘过异香,是他们从未闻嗅过的。 二人用力一嗅,立时,眼前人影叠叠,浑身乏力,护院队长气恼“茶里有药……”可他明明没有饮茶,对了,是这异香有毒。不等他道破,已扒在桌上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沐容倏尔睁眼,是紫嫣用茶水喷醒了她,空气里掠过浓浓的血腥味,地上有十几条蒙面人影的尸体,茶寥里一片狼藉,早前这里有过一阵激烈的打斗,而她躺在林间树下,更有几名范家下人已亡。 “这是……” 紫嫣道“我们刚成功,就冲出十几个刺客,来得太突然,属下只能下令力保主子平安。” 沐容寻觅四周,“曼华她们呢?” “主子放心,她们无事,只是有一个丫头被蒙面人砍了一刀,是属下办事不力,没防备有人在后……” 不仅有沐家丫头受伤,就连范家也死了五人,其中还有几个负伤。一番激斗,紫嫣与未名宗弟子方才将蒙面人诛杀干净。 沐容动了动手脚,确定未受伤。 紫嫣道“主子,已备好快马。” 沐容看了眼沐曼华、春香、秋香与沐曼华的丫头晚竹,负伤的是春香,砍在后背,正在未名宗的女弟子给她上药粉,又撕了布条给她包扎伤口,“将她们四人送往未名宗。这是我给曼华的信,她瞧过之后,自会跟你们走。现场清理一番,做得干净俐落些!” 紫嫣对年轻妇人道“罗娘,照吩咐行事!来人,将马车赶过来,将四位姑娘放入马车内!” 沐容上了自己的马车,从大箱子里取出一只寻常的包袱,往肩上一挎,又寻出一把宝剑,“紫嫣,我们入京!走!” 一行数人,在西凉方向绝尘而去。 沐曼华睡得迷迷糊糊,她记得自己还在茶寥里饮茶,后来怎样了? 可现在,她们好像还在马车里。 她揉着惺忪的双眸,一抬头就发现马车里还有三个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春香!秋香!晚竹!” 秋香启开双眸,“九姑娘呢?” 一抬眸,只见沐曼华手里拽着一封信。 沐曼华看着秋香怪异的眼视,寻着视线停在自己的手上,信上的笔迹很熟悉,她启开信“十二妹妹,沐家出事了,我们遇上了坏人,幸得遇江湖侠士出手相助,我有事要办,你跟着他们去大周,同行的施大侠是我相熟的朋友,信得过,不要回晋阳,得尽快离开西凉,相信不久后,我们能再度相遇。” 署名处,是沐容的名讳与日期。 沐曼华虽自幼习武,可到底是大家闺秀,从来不曾离开过晋阳,此刻竟不知他们行至何处,只知是在另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行进。 沐容走了,没有带她。 沐曼华想哭九姐姐不相信她么,她的武功再怎么也比九姐姐好。 再一扭头,见春香痛苦地依坐在车壁,身上裹着布条,空中更有血腥味漫过。 “春香,你受伤了?” 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粗旷的声音,“你们着了蒙\汗\药,若非我们堂主经过,你们就被人当萝卜给切了。堂主说,你们沐家忠臣良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且随我等去大周吧。与你们一起的沐九娘说,她要去追查凶手,让你们去大周等她。” 她们先前刚经历过一番生死,要不是被江湖侠士所救,就真的没命了,难不成,那下药的是坏人? 沐曼华想着那对姐弟,现下想来越想越可疑。 秋香、晚竹二人亦都先后醒转。 秋香问道“范家的人没事吧?” “死五个,伤了六个,我们经过茶寥时,那些蒙面人正拿你们当萝卜切,伤及的六人能否保全性命还不一定,唉……你们也算是命大、运气好遇上我们堂主要去西凉京城。” 下药的,是范家三房的范建派去的杀手,其间有范家三房的护院,亦有西凉御林军,御林军只有三人,其他都是护院,对于他们的身份,紫嫣下令杀尽十二人后就已经摸清楚了,范家护院的武功并不好,武功好的是御林军的三名侍卫。 紫嫣的武功剑术一绝,先杀范家护院,再与未名宗弟子联手诛杀三名侍卫,吃了好一番力,虽然她一路跟着沐容,险些就被人杀了沐容,她也是后怕不已,这原是她们设定的逃脱路线,谁曾想到,居然被人截胡了。 紫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决定给范家三房的一点厉害,否则,真当他们未名宗的人是好惹的。 为示清白,热心的施大侠道“你们马车里有块范家护院的身份令牌,这可做不得假。沐九娘不是范家的外甥,怎的范家还有要想杀她?” 沐家是西凉的忠臣良将,沐元济一生效力沙场,久待军中,与文武百官少有接触,也不会得罪什么人,但同样,也没有什么朋友,他的朋友几乎都在军中,且全都是过命的交情,不似手足,情同手足。 沐曼华紧握住拳头“是范家三房!他们一直与大房的人不和,也瞧不得大房的儿女比他们有出息。” 施大侠轻叹一声,“那些豪门大户,宅门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远不如我们江湖快活自由,快意恩仇。沐十二娘,你且放心,我老施别的不成,就武功还不错,我既答应了季堂主会护送你们平安抵达大周,就定不会失言。只我是个大老粗,一路上你们许是要吃苦了。” 沐曼华前往的地方是大周洛城,而沐容要去的前路是西凉京城,南辕北辙,沐曼华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早前的李家茶寥,已化成了一片大火。 范家仆妇、护院醒来时,是被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扑水唤醒的。 范三婶一见被打劫了,沐家姑娘丫头不见,丢了一辆马车,剩下的几辆马车也被翻得乱七糟,而地上还有十几余尸体,心下一沉,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回晋阳通禀老太君? 他们过来的时候,在白马镇看到了京城去的官叫与御林军,那架式一瞧就是去查抄沐家的。 回京城,他们是去接沐容的,人没接到,还被劫走了人。 范三婶第一个想到的是范家三房! 因为沐容早前拒绝给白姨娘求绞心痛的药丸,白姨娘一脉的人可是恨死了沐容。范七娘做了范妃娘娘后,更是处处与皇后娘娘作对,而范家三房恨不得将大房的人踩在脚下。 范三婶哭了两声,立时将几名蒙面人搜了一个遍,其间有几个她瞧着眼熟,不是西府的护院还是谁,而且还是范建的心腹护院,是他,人到底忍不住了,居然派人来半路劫杀,那早前茶寥里的姐弟,定然也是他一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让他们轻松被杀。 这日二更三刻,晋阳晋国公府沐家,数百名西凉御林军快速包围了府邸。 领首的官员不是旁人,正是范三老爷范建。 范建衣着五品刑部员外郎的官袍,行止如风,将手一扬,大声喝斥“来人,将所有妇孺女眷赶至一处!着沐家所有主子前来大厅接旨……” 然,抬头时,沐家前院议事厅上,严整以待地站立两排下人,这奴仆最年轻的亦有四十多岁,其间更有几个头发花白者,端坐正中的却是一头白发的老妇,衣着华贵,头上只梳了个老妇人的髻,简简单单,干干练练,虽上了年纪,却精神抖擞,底气十足。 范建挺了挺胸,他是办案的臣子,这是犯官之家,他有何惧,可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怵,他大踏步进了议事厅,朗声道“老太君,让沐家的人前来接旨?” 老太君优雅镇定地取了凉茶,“范建大人,请饮茶!” “不急,还是让人来接旨罢。” 老太君呵呵一笑,“范建大人来晚一步,沐家就剩下我这先帝赐封的特一品老太君。”她笑得轻淡,“范建大人可以宣旨了!” 范建,范贱,这名儿可真配他。 范建取出圣旨,朗声高呼“奉天承运,西凉皇帝曰晋国公、飞龙元帅蔑视君上,喜功自大……”一口气,给沐元济罗列了十条罪名,最后竟还说沐元济任飞龙元帅以来,折损将士高达二十三万人之多。 说沐元济折损二十三万将士,却支字未提,他曾杀灭西凉将士高达六十万余。 功劳没了,只余下了过错与大罪。 凉帝自以为与西凉议和,而曾经的飞龙元帅再无存在的意义,生怕威胁到他的皇权,恨不得立即除之。 “今,剥夺沐元济飞龙元帅一职,抄没家财,押沐氏满门除老太君外的众人入京听候发落!” 老太君例外! 凉帝对她还真是厚赏。 老太君亦是近古稀之龄的老妪,还有几日好活,她不由觉得好笑。 范建笑道“老太君,皇上恩典,不拿你下狱,你可以带着这群老奴离开沐府。” 这一群老仆,押送回京也不能卖钱,还得浪费粮食。 老太君一直等着朝廷来抓她,她不惧,一旦入京城,她还得当真质问凉帝,沐家犯有何过错。 她早就活够了,可朝廷难道怕她质问,竟不抓她入京,还让她离开沐府? 沐容给她的信里,准备地告诉她朝廷已经派了何人前来晋阳抄家,几时启程,大概几时能抵晋阳。就在昨儿夜里,沐家能离开的都离开了,就连下人们也都遣散了,而族人正是各自离开晋阳躲避灾祸。 为此,老太君拿出了沐家所有的钱财,给族人每家人口少的一千两银子,人多则五千两银子,让他们去逃难。而下人们,也都各领银子遣散了,他们都是沐家的家生子,许多人不舍离去,只是暂时躲进来。 留下来的仆妇们,却个个都不肯再离开,一则年纪大了,不想奔波,二则是忠心。 老太君问道“范大人,你不带我入京面圣?” 范建冷冷地瞪了一眼老太君,“快滚!快滚!赶紧滚出沐府,来人,抄家,若有沐家人,无论男女一律抓起来!” 老太君在仆妇的搀扶下,颤微微地出了议事厅。 怎么不抓她呢?真是太奇怪了!就算她年纪大了,不是应该抓起来押送入京一起处置。 同来的御林军副指挥使不解,待老太君出了二门,方揖手道“范大人,你为什么不抓老太君?” “老货手里有先帝御赐的金鞭。” “金鞭?” “传说上可斥皇上,下可打佞臣。” 他范建是老糊涂了,才会把老太君带回京城,那不是找虐,万一她直斥凉帝,届时连他也要落一顿好打,为甚凉帝支字不提对老太君的处罚,不就是因为那条金鞭,只是奇怪,今儿他见老太君,却不见她带着金鞭。 范建调动了晋阳守军,但守军只能守住府邸,而查抄府邸的却是御林军。 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被查出来。 范建扁了扁嘴,“我说你们没见过东西是不是?这等破烂货也搜出来,就不能照了值钱的,好的抄?” 御林军侍卫道“范大人,这可是从院子里搜出来的,瞧着像是某位太太奶奶的屋子,首饰不多,还有摆件也都这样了,当真没有值钱、贵重的东西。” 沐家不是有世家底蕴,怎么没有好东西? 两房太太屋里还有些金饰,奶奶屋里也有可数几样,可就姑娘们屋里,还当真没有甚么好,瞧得范建越来越心寒。 突地,他大喝一声“沐家藏书阁,走,去沐家藏书阁!” 晋阳沐家不是晋地翘楚,沐家家学相传仅次于西凉太学,那地方定有大量的珍本、孤本书籍。 然而,待范建气势汹汹地奔到藏书阁,瞧着那偌大的家学院子,后面是藏书阁,前面则是家学,家学是一个极大的院子,每一个房间都很大,正房是学堂,东西两侧有饭厅、有休憩室。 休憩室里摆满了床铺,皆是上下铺里,整齐有序。 饭厅里则是一排排的桌凳,能依稀瞧出家学开学之时,这里有多少学子在此读书的盛景。 他直奔藏书阁,令御林军侍卫撞开大门,里面是一排排的书架,书籍琳琅满目,他瞧了一下,一楼都是最常见的各类书籍,他要上二楼,待侍卫打开二楼的门,里面摆的是小榻、书案,就似寻常有无数的学子在这里读书。 二楼、三楼的藏书,早就被老太君下令移走了,又有来沐家看书的悟明、白真二位大师,这二人可都是爱书之人,没少帮忙,甚至还替沐家找了晋阳灵隐寺,在那边借了一个专门的屋子里藏书。 “妈的!”范建狠骂着,“就是些寻常的书籍,一定值钱的都没有。” 他总不能把这些书运回京城,只怕是连运资都不够,若将一楼的书装走,这得几百只箱子,不能带走,他就放火烧毁。 此念一闪,范建大喝“走,都出去,沐家不是以这藏书阁为傲,给老子烧!” 然,就在侍卫们想放火烧藏书阁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范建大人,不可烧毁藏书阁!” 这些书,看似寻常,可沐家搜集齐全,也少费功夫,一本书值几十文、几百文钱,可一大屋子的书加起来,却得上万两银子,银钱事小,一旦毁掉,再搜集就难了。 范建见过来的是个打扮干练的妇人,眉眼清秀,身后跟着一对男女,亦着朝廷通政司人打扮。 通政司暗人,一直都是生活在黑暗之中,一旦暴露身份,就会从暗转明。对于通政司的人,天下官员都有几分忌讳,生怕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范建心里犯嘀咕,只片刻,想到他嫁入宫中做宠妃的女儿,当即就道“世人皆以沐家藏书阁仅次于太学而进行比对,这是对皇家的不敬,西凉皇家的太学,是独一无二的,这种藏书阁必须毁掉!沐家居心叵测,建出一个敢与皇家太学相比的藏书阁,用意何在?”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沐二太太冯氏。 她知道老太君下令,让沐家儿郎、姑娘都逃命去,就是府中的下人都领了银子各自遣散,而沐家族人们也都各寻前程逃难去了。 范建不理会冯氏,大喝一声“烧!给我放手烧了此楼!” 冯氏咬着唇,她亦有儿女,当年她的孩子们也在这里读书,尤其是她丈夫儿子,对这座藏书阁有极深的感情,这是沐家积蓄几百年建造的藏书阁,彼时先祖还是北周的臣子,“范建大人,这座藏书阁在晋地读书人心里是圣地,你此举,会寒了晋地读书人之心。” 第191章 烧书楼 沐家家学,曾招录了多少晋地有名的才士、神童,晋地又有多少读书人,以进入沐家藏书阁读书为荣,这晋地但凡有些学问的,都曾进过这里,范建一旦烧毁藏书阁,必会引起晋地读书会的愤怒,认为他毁了晋地的文化。 对晋地读书人来说,这藏书阁是知识的圣殿,是学问的圣地,在他们的心目中,绝不次于皇家太学。 范建并不理会,接过侍卫手里备好的火油,亲自取了弓箭,裹了布条,沾了火油,张纪弓拉箭,“沐元济,你还当只有你们沐家才习武,本官也是自幼骑马习箭的。” 冯氏想阻止,范建蓦地回头,“你是通政司暗人,可别来防碍本官办差,本官是奉旨办差,查抄沐府,就算本官将沐府变成一片废墟,你也耐何我不得。”音落,嗖的一声,火箭落到了藏书阁。 冯氏气恼不已。 因为她的身份,二十年来,沐元浩对她有戒备,就连老太君也是防着她的,就像这次,她居然在昨晚被人下\药,待她醒来,已经是今晚二更,而府中的下人不见了,姑娘、儿郎们也各奔前程,更令她气恼的是,她的长子媳妇只给她留了一封信,大抵意思是,她跟着沐二郎走了,叫她别担心,言辞之间,还道“母亲乃是皇上的心腹之人,想来性命无忧,请恕儿媳不辞而别……” 什么叫,她是皇上的心腹,这岂不是公然说她与沐家人不是一条道。 沐六郎、沐十三郎为甚与她不是一条心,就因为他们是沐家人,而她是皇帝派入沐家的眼线。 沐元浩给了她嫡妻的尊崇与敬重,却唯独不能交付他的真心。 沐家落难,只怕这时候,沐家所有人都认为有她的一笔功劳。 尤其沐元浩获罪下狱,弄不好,沐家人还以为是她给朝廷递了什么消息。 三十年了,她自认从来没有做出半分对不住沐家的事,因为老太君慈祥,因为雷氏对她友好,因为这更像是一个大家人。 就算儿女们与她不算亲近,但她也想保护沐家偿。 范建大喝一看,看着两侧的十余名侍卫,“放!” 一声令下,十几支带着火光的箭羽飞入藏书阁,那里面是书,用不了多久,就能变成一片火海。 半个时辰后,藏书阁火光映天,晋阳城里的人都纷纷出门,翘望着藏书阁方向。 “是沐家藏书阁!是沐家藏书阁啊!” 有留在沐府的老仆,见藏书阁方向着火,跌跌撞撞地奔进来,却见冯氏与朝廷的人站在一处,他突地抬手指着冯氏大骂“你个毒妇?虎毒不食子,沐家儿郎里也有你的儿子,你你要害沐家,你把沐家的藏书阁给烧了!” 范建面容一凛,这话有趣儿,“你是沐家二太太?” 说是沐家三太太雷氏,那女人他没见过,但他见过雷氏所生的沐盛荣,且雷氏是晋地的书香名门、大家闺秀。 范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太太冯氏,因为这个女人一直没有什么名声,不像雷氏在整个晋阳都是能贤惠能干而闻名。通政司的暗人,都不会给人留下太过深刻的记忆,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决定,更是要求他们必须如此。 老仆厉声道“她不配做沐家太太!你们……你们这群恶贼,居然放火烧了属于晋地读书人的沐家藏书阁,你们……”他怒骂着,向范建扑了过去。 范建厉声道“把这老东西拖出去,再敢闹事,一刀宰了!” 老仆被御林军丢出沐府大门,他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范建,你这个奸臣!冯氏,你这个通政司暗人,是你们害了沐家,是你们毁了我晋地人的藏书阁……” 瞧见火光的晋阳城百姓,有人陆续奔来,一近沐家大门,就看到周围的官兵,又见沐家的老仆在那儿哭骂,个个义愤填膺,读书人更是捶胸顿足,那可是沐家建了几百年的藏书阁,这些人居然一把火给烧了,那里面得有多少书籍啊! 有怒骂的,有疼惜,更有愤慨的。 六奶奶与沐二郎在一处,因她丈夫不在身边,又大着肚子。 天明时,有脚力好的上厮到乡下农屋里禀报“二爷,有消息了。” 沐二郎道“快说,如何了?老太君,二太太、三太太她们可都平安了?” 老太君说,一家人不能待在一处,不能等着朝廷一锅端,但让几个儿孙分开行动,每路人都领取了相应的银钱。 沐家的姑娘们,订了亲的被送到了未来婆家安顿,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家沐家下人陪着,未来婆家只不敢张扬,都是小心把人给藏起来,只观望着外头的动静。 小厮瞧了瞧六奶奶。 李乐昌急切道“快说,外头如何了?” 小厮道“老太君无佯,老太君原想让范建将她送入京城,可也不知怎了,范建居然没抓老太君,只将老太君从沐府赶了出来。范建查抄了整个沐府,还……还放火烧了藏书阁!” 藏书阁,那可是沐家数代智慧的结晶,几百年的心血,居然就付之于一把火。 沐二郎一脸心疼,从他记事起,老太君、父辈就告诉他,沐家最大的骄傲,不是沐家世代立下了多少战功,而是他们拥有一座不次于太学的藏书阁,是的,那时候,大伯沐元济告诉他时,是这么说的,“盛昌,我们沐家的藏书阁,有人说仅次于西凉皇家的太学院藏书阁。其实,是远胜于西凉皇家太学院。沐家藏书阁,仅次于大周皇家藏书阁。这是我们沐家的骄傲,书里有前人的智慧,书里亦有无尽的宝藏……” 书里,更能知晓天下事。 沐二郎紧握住拳头“范建,奸臣!奸臣!” 那是沐家最醒目的骄傲,更是晋地人的骄傲,他们居然烧了藏书阁…… 今儿一早,全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事,先是惋惜沐家遭此大难,再是心疼那建了几百年的藏书阁,晋阳城的读书人,更是个个仰天长叹,还有人气愤得大骂。 小厮结结巴巴,“看花园的沐公说,说……范建烧藏书阁的时候,二太太就站在旁边。” 李乐昌惊道“二太太为什么没逃走?她……” 小厮垂首,“二太太……是……是朝廷通政司的人,全城的人都说二太太吃里扒外出卖了沐家,大老爷、二老爷获罪,就是因为她……” 六奶奶想着这样的婆母。 沐六郎与她成亲多年,极少提及冯氏,不说她好,但也不说她坏,她一直都觉得奇怪,现下想来,难不成沐六郎一直就知道冯氏是凉帝派入沐家的眼线。 沐六郎到底是姓沐的,是沐家的子孙,可他的亲娘却是凉帝的人,要毁沐家,要杀沐家人,这让他情何以堪。而她呢,一面是沐家,一面是背叛了沐家的婆母,六奶奶一惊,突地,只觉小腹一阵坠痛,她失声惨叫。 李乐昌惊呼一声“二郎,六弟妹要生了!” 小厮道“二爷,范建今晨下了海捕文书,要捉拿沐家子孙,有你、六爷、七爷嫡系子孙的名字,就连二爷、四爷的名字也有,你还是赶紧带着几位小公子离开晋阳……” 离开! 可沐六奶奶要生了。 沐二郎脑袋都大了。 李乐昌唤了婆子,扶了沐六奶奶进屋。 沐二郎的两个儿子、沐六郎的一双儿女,此刻正巴巴儿地望着沐二郎。 沐世民已有九岁,此刻小手一揖“爹,你带弟弟们离开晋阳,我留下陪着母亲和六婶。”他顿了一下,“娘是皇族郡主,范建那奸贼不敢拿她如何,外祖、舅父一定会护着娘和妹妹。” 婆子扶沐六奶奶躺好。 李乐昌出来,道“不能再待了,你还是带几个孩子离开晋地,你虽是长子,可就如老太君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被朝廷抓住你们父子……” 这一定是死路! 凉帝早就想除掉沐元济与沐家了。 她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再留下来。 沐二郎心下转桓,问小厮道“老太君那边没事?” 小厮道“没事!老太君住到老管家家里。老管家虽不宽裕,可也有老太君住的地方,二爷,现下保命要紧,你还是快走吧!再不走,万一朝廷的官兵搜查过来,只怕就无法脱身了。那发的海捕文书,抓住你,赏一万两银子,抓住七爷、十爷赏千,就是抓住小公子也要赏三千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为了得银钱的人,一定会去告发。 李乐昌定定心神,“盛昌,走吧!有我照顾六弟妹!若是她生下男孩,我自会想办法保住孩子,盛昌……姑娘们就先留下……”她伸手握住沐思蕊的小手,儿子留在她身边,难保性命,可女儿朝廷多是会网开一面,不会赶尽杀绝。 沐思蕊嘴里叫嚷道“娘,我舍不得爹爹!” 沐二郎看着心腹护院,“你们三人,一人带一个孩子,我们现在就离开晋地。”三人应声,一人牵着一个男孩出了农家小院,上了外头的马背。 沐世民道“我会骑马,我能自己走!” 小人儿自己爬上了马背,麻利的婆子收拾了两身换洗衣衫递给他,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一句,“二公子,你一定要保重。” 李乐昌的泪,如决堤的海。 不远处的村口奔来两个骑马人,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疤的男子。 沐二郎、李乐昌不由紧张起来,待走得更近些,才发现来人一身江湖侠士打扮,揖手抱拳道“在下罗贯一,江湖中人,敬佩沐家忠烈。今儿我们要送一批药材去大周京城,如果沐二郎不弃,可与我们同行。” 身后的妇人打量着沐二郎夫妇,又看了看马背上静候的人,“你们这孩子可不成,昨儿夜里,范建就已下令,在晋阳各路口设下关卡,更有冯家人绘了沐家子孙的画像,不等你们出境,就被人发现了。” 李乐昌见有人相助,早前的紧张轻缓了两分。 妇人进了小院,将沐二郎装扮成一个中年大胡子男人,脸上也黑了,又将两个小公子改扮成姑娘,还剪了刘海,戴了绒花。 沐世民在一边叫嚷着“我乃七尺男儿,才不要穿小姑娘的裙子,我不要扮女人……” 妇人微微一笑,“沐二公子,你不扮姑娘就会被人抓,扮成他们那样,倒可以得保平安。” “不,我坚决不要扮女人。” 丢人死了! 他是男子,怎么能扮女人。 他看着两个粉粉可爱的“小姑娘”,沐家的基因不错,尤其是他的弟弟沐世杰,还真是个俏生生的,想到他自己也这样,他只觉毛骨悚然。 打死他也不穿小姑娘的花裙子,更不要戴花。 妇人笑了一下,“要不就扮成随行的小徒弟!” 取了小厮穿的衣衫,给沐世民打扮一番,早前原是白嫩嫩的富家公子,立时就变成了粗布糙肉,黑瘦精干的小徒弟,眼睛变小了,嘴巴变大了,就连人也更瘦了。 李乐昌走近沐二郎,“二郎,到了平安地,记得给我写信。” “我省得了!” “民儿、杰儿,要听你们爹爹的。” 屋子里,传出六奶奶那强抑的痛楚,她对着窗户大喊“泰儿,你要好好的!好好活下去,得了机会找你爹,明白了吗?” 世泰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这会子也知大难来临,抱住身边的护院呜呜哭出声来。 沐世民睨了一眼,“沐世泰,你少丢人现眼,你也是你家的长子,都到现下了,你还有心思哭,不许哭!你是男儿,得坚强……” 他是小孩子! 沐世泰被他一喝,愣了一下,似忘了哭,不等他反应过来,护院策马而去,他便离开了记忆中的农家小屋,若干年里,他总会做同样的梦,梦中是那个熟悉的农家小屋,他总梦到,母亲牵着妹妹就站在小院门口等他。 因有江湖朋友的帮忙,出得晋阳,虽有官兵盘查,拿着画影对照众人,一路人也算是有惊无险,连遇了三处关卡,待出得第三处时,已经是两天之后,而沐二郎一行也要离晋地境内,前方是大周。 沐七郎夫妇在另一处藏身,但离晋阳相较更远,他们几乎是连夜离开晋地,路上更不敢耽搁,沐七奶奶与他共乘一骑,身边是骑马的丫头,亦有骑马的小厮,这都是他们夫妇的心腹下人,一行四人,风餐露宿。 沐七郎关切而担心地看着妻子,“没事吧?” 沐七奶奶笑得甜美,摇头道“我没事!” 沐七郎道“我不该带你逃亡……” 他可以选择休弃沐七奶奶,可她不愿意,说他如何这样做,她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死,她为了保娘家,与娘家求了一纸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那一刻,她就决定随着丈夫出生入死。 这一生,有沐七郎,对她已经足够。 只要有他,她就有家。 沐七奶奶道“夫君,这是我所愿。只要到了陈留就好了,能得江湖朋友收留。” 沐家认识一些别国的朋友,多是江湖中人,或多或少与沐家都有些交情,这是老太君给几个孙儿写的引荐信,让他们去投靠这些朋友,寻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求平安。 沐芳华坐在冯家的院落里。 与她同住的,还有冯家的冯六娘。 丫头与她说了外头的事“有人把二爷他们几兄弟的画像送给了范建,现下晋地各处都设下了关卡,发布了海捕文书,抓住二爷赏银万两,抓到七爷、十爷、十三爷赏银千,就是抓到几位小公子也能领到三千两赏银……” 世间,落井下石比比皆是。 丫头说完,小心地看着四下,“姑娘,我们逃走吧,冯家是坏人。” 沐芳华一脸错愕,老太君几日前曾问过她,“你当真决定嫁给冯四郎,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收回……” “祖母,我愿意!” 丫头在沐芳华耳边低低地道“是冯家把爷和小公子的画影交出去的。姑娘,二太太……二太太是朝廷通政司的暗人……” 沐芳华只觉双耳轰鸣,她听到什么了,冯家要害沐家,而她却一心喜欢着冯四郎,想嫁他为妻,更为大难来临之时,冯家收留了她,她就对冯家感激涕零。 她静静地坐在案前,停止了思绪,只有丫头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她害了沐家,沐容提醒过她,老太君也知冯家不是良配,可她却如鬼迷了心窍,一心只想嫁给冯四郎。 “不,你胡说,冯家不是这样的人,母亲,母亲……” 丫头道“姑娘,我说的是真的。晋阳城都传遍了,是二太太与范建一起烧了沐家的藏书阁,两天两夜,藏书阁才烧烬啊。大老爷、二老爷获罪,有可能……就是……” “够了!”她不信,她不许丫头再说下去。 然,一颗心却乱了。 为了她的爱情,她要害了整个沐家。 她已经与冯四郎订亲,再无后路可退。 沐容与她说过什么,沐容说,冯四郎与冯家求娶,是因为听说她有三万两银子的嫁妆,沐容还说,冯六娘至今未嫁,是因为她没有得宜的嫁妆。 沐芳华募地忆起,昨日冯六娘与她说“沐娘,家里想给你建一座单独的院子,虽然你未与我四哥成亲,但总得给你们建一座新房,可家里一时凑不出银子,只得委屈你了。” 她听说之后,让丫头取了三千两银票给冯六娘。 她想着三千两,别说建一座院落,便是十来座也都够了,还能置上体面的摆件,可这都几日了,却不见冯家有任何的动静。 丫头低声道“姑娘,我们离开冯家。我爹娘和兄弟都不想留在冯家,说要去老管家那边服侍老太君,姑娘……” 冯家是坏人,她虽是丫头,也不愿在这里待下去。 沐家虽然落难了,可朝廷没有为难老太君,甚至没剥夺她的封号,她依旧是晋阳的老太君,依旧是西凉国内唯一的特一品诰命夫人。 沐芳华果决地道“我不会离开冯家的,我已与他订亲了,我相信他待我是有感情的。” 丫头悠悠轻叹了一声,“姑娘能同意我爹娘去老太君那儿?” “让他们去吧,祖母身边需人服侍。” “谢姑娘!” 丫头的母亲、父亲、兄弟已经去瞧过老太君,父亲母亲留在了那边跑腿,只两个兄弟时不时与她递些外头的消息,冯家落井下石,二太太与范建烧藏书阁,都是她的兄弟说的。她相信自家兄弟,这么大的事,不会胡说道。 丫头出了院子。 冯六娘与冯氏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沐芳华坐在窗前发呆,再无心思绣花,她倏地起身,冯氏走到房门口,目光相接,沐芳华道“母亲,是真的吗?他们说你是朝廷的人,他们还说你……” 冯氏面无表情,一如这些年在沐家人面前的样子,无喜无悲,这一生她都过得痛苦,她阖了阖眸“是真的。” 只三字,无情地,果决地,无所谓的。 沐芳华的身子摇了又摇,几近跌倒,她用手撑在书案上,强撑着自己柔弱无力的身躯,“为什么?母亲,六哥、十三弟也是你的骨血……” “那又如何?”冯氏冰冷反问,“我忠心的唯有皇上。为示忠心,亲子可弃!” 最后字,掷地有音。 为表她的忠心,就是亲生儿子都能抛弃。 这是怎样的果决!又是如何的无情。 沐六郎、沐十三郎,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她居然说得如此的淡漠。 沐芳华痛苦而纠结地看着她,脑海里回响着那日沐容的话,沐容说冯氏很奇怪,居然是真的。“母亲在沐家三十多年,就算祖母不让我打理后宅,可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是父亲的嫡妻,他敬你、重你,更没有让你委屈半分……” “没有亏待过,也没有厚待过,不过是那样罢了。” 冯氏故作淡漠,心却疼得千疮百孔,对沐元浩,她是有感情的,三十几年的夫妻,怎会没有感情,何况沐家的规矩重,两房侍妾更从来不曾对她不敬过,相反,她们敬重有加,而沐元浩在知道她的身份后,还是维护了她的体面与尊严,准备在三十岁前纳妾,也是等她有了六郎才纳的,给足了她这个嫡妻的颜面。 第192章 夺财 那时,他说“唉,我不能再向以前那样待你了,我怎么可能去爱惜一个来盯我沐家,来算计我沐家的人……” 她清楚地感觉到,当年的沐元浩有多心疼、无奈。 他说“你终于有儿子了,我想纳妾,可沐家有规矩,男子三十后立可纳妾。撄” 是她,主动与老太君提及纳妾的事。而原因是,沐元浩要去地方赴任,身边不能没有女人照顾,多好的理由,但老太君虽然应了,只说“未到三十不纳妾,但可抬通房”,这便有了后来的八姑娘。 沐芳华出生后,老太君才给了她姨娘名分。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沐芳华无法的哭泣,哭着含笑,静默地凝望着冯氏。 “为什么将我许配给冯四郎?” 冯氏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么?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何况冯家是我的娘家。”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沐芳华,“因为你要嫁给冯家,我将二房所有值钱的珠宝都给你置成了嫁妆,你会很体面地嫁给冯四郎为妻。” 冯六娘闻到这儿,一脸惊喜:“姑母,你真给沐八娘置了体面嫁妆?偿” 冯氏抬手,指了指她屋里的那口大箱子:“不就是那只箱子。” 沐芳华扭头,看着那挂有铜锁的箱子,神色里露出了迷茫之色。 冯氏道:“芳华,你不是有钥匙,打开让六娘长长眼界。” 沐芳华迟疑着,从小到大,她都能反抗冯氏,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她像个无魂的木偶,自锦盒里取出钥匙,这箱子的确是冯氏交给她的,只是她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细瞧,启开箱子,立时连沐芳华都惊住了:这是一箱子的珠宝!更有金银元宝,满满一大箱子,价值无法估量。 冯氏将如此贵重的财宝交给了她。 冯二太太从院子外头进来,远远儿就道:“小姑子,听说你回来了,你现在可风光了,成晋阳城的名人,怕是皇上那儿也会念着你的功劳。” 身为沐家二太太,却背叛了沐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沐家人。 可冯家二太太却当成莫大的荣幸。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冯二太太一进来,就看到一箱的珠光宝器,不由轻呼出口,“我的个天,好多宝贝!”眼里喷出的火苗,全都是贪念。 沐芳华睨了一眼,“母亲,芳华原是庶女,嫁妆上怎敢逾过两个嫡姐,这东西太贵重了,芳华愧不敢当,更不能收受,还请母亲收回去。” 冯二太太张口就道:“芳华,你傻了呀!既是你母亲给你的,这就是你的时光抢不走的你。” 是她的! 恐怕归了她,她也保不住。 沐家落难,娘家父兄生死未卜,她一个弱女子拥有这么一大箱的宝贝,无疑是羊入虎口。 冯氏反问道:“你当真不要!” “不要。”沐芳华肯定地吐出两字。 想到沐容说,冯四郎求娶,就是为了她的三万两银子嫁妆。 她有三万两银子,恐怕冯家早就知道。 那时候,老太君还没给她钱,冯家如何知道的?只能是冯氏告诉冯家人的。 沐芳华不紧不慢地道:“前几日,冯六娘从我这儿拿了三千两银子,那是我全部的银钱了,早前祖母原说给我三万两,可我没要,只带了三千两防身。” 冯二太太看着冯六娘,有些意外。 果真,冯六娘自己得了这银子,没告诉冯二太太。 沐芳华心下一沉,她看人还不如沐容。 冯六娘忙道:“四哥与沐八娘要成亲了,娘不是因为没有银钱给四哥盖新房而犯愁么,现在都有了,正巧可以用上。” 傻子!居然没要三万两,只带了三千两。 这不是说沐芳华身上已经没有银子了。 沐芳华吐了口气,福了福身,“母亲,沐家遭难,我想去庵堂长住,替家人抄经祈福。” 连冯氏都能背叛。 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相信。 曾经的沐家是如何和睦友好,再也看不到了。 一夕之间,沐芳华如同一株开得正艳的花,顿时被淋了一盆开水,立时蔫了。 她的心好乱,她想寻一个清静的地方。 冯氏问:“你当真不要这箱财宝?” 沐芳华肯定地道:“我不要!” 冯二太太轻啐一声,“小姑子,她不要,我们要啊!” 这么多值钱的宝贝,得多少银钱,足可以让冯家二房过上最好的日子。 冯氏轻叹一声,“既然她不要,也不能让冯家二房一房的人得了去,二嫂去其他三房都通禀一声,让他们过来分沐家的财宝。” 说得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心安理得。 沐芳华心下悲凉,她看不透冯氏。 冯氏要将沐家的东西分家冯家。 冯家,真的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 就凭冯六娘算计了她三千两银子,却没告诉冯二太太,这事儿就不是这样的皇皇盛世。 沐芳华福了福身,“沐家刚发生大难,恐怕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商议亲事,六娘,能不能麻烦你把三千两银子还我。” 要回来,便要;若不还,她也不会强要。 她还有银钱。 冯氏将她有三万两银子的告诉冯家,为何却没有点破,她说只有三千两的事。着实太奇怪了,她为什么不揭穿自己?是对她有母女之情,她沐芳华可不信。冯氏连亲子都可以不认,一句“为示忠心,亲子可抛!”是怎样的无情。 冯六娘故作未听见。 冯二太太此刻看到的都是一大箱子的财宝。 冯氏提高嗓门,对着外头大喝一声:“来人,让大房、三房、四房的当家太太、公子来一趟,就说我得了一箱沐家的财宝,让他们来分财宝!” 这种事,不是应该悄悄儿的。 冯氏居然说得义正言辞,还行得张扬堂正。 沐芳华微微蹙眉。 冯二太太只当是她讨不到银票而不快。 冯氏轻声道:“她就只得三千两银子防身,虽说要去庵堂长住,到底是女儿家,六娘把钱还给她吧?” 冯六娘咬了咬唇,“姑母……我是你嫡亲侄女,她就是个庶女,说起来……” 冯氏冷斥道:“只说一个字,你还,还是不还。如果不还,一会儿各房分财宝,你们二房可得扣下一成。” 这可是一银的宝贝,那一串南珠项链,不知道值多少钱,一颗南珠就不少银子,还是一串南珠呢。 还有那件珍珠衫,可真漂亮,如果她有一件做嫁妆,那就太体面了。 更有一件漂亮的珊瑚树摆件,这种大红,虽然不高,只是半尺,但贵在那式样太精致了。 因为三千两银子,丢了价值不菲的宝贝,着实划不着,入眼处的珠宝,哪一件不是二三万两银子的宝贝。 冯六娘道:“我前些日子值了一套头面首饰,就剩下……剩下二千三百两了,沐八娘这么有钱,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沐芳华道:“冯家家大业大,冯六娘可凑足银子再给我。” 冯二太太连声骂道:“你这臭丫头,七百两银子一套的头面首饰,你可真舍得,我又没短了你的东西,怎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冯氏此刻显然是站在沐芳华那边。 正因为如此,越发让沐芳华觉得怪异。 冯氏,这个女人,她看不懂。 她现在一面要分沐家的东西,一面又护着她。 以前的冯氏,即便是她的嫡母,对她也是不冷不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二房是庶子身份,你是庶子庶女,行事当得体,更是谨慎小心,当有长姐风范宿命千世劫。”要说旁的,她不会说,也说不出来。 沐芳华就觉得冯氏和雷氏是完全不同的人,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冯氏根本就不会主持中馈、打理后宅,甚至都不懂如何教养儿女,也难怪二房的嫡姐、兄弟们都与她不亲近。像冯氏这样不冷不热,不笑不悲的人,更是三天不说一句话,任谁也亲近不起来吧。 冯二太太唤了婆子,“去我屋里取七百两银子来!” 她还真怕冯氏就这事上计较,索性凑足了三千两,交给了沐芳华。 如果以前,沐芳华说她身上只三千两银子,冯二太太肯定不信,可今儿她是瞧见了,沐芳华就是个傻子啊,明明有一大箱的财宝摆在面前,居然说不要。再想想那三万两,她还真说得出来不要,只要三千两。 一大箱子财宝不要,却追着冯六娘要三千两。 沐芳华是不是傻掉了! 沐芳华要知道冯二太太这样想她,恐怕也只有勾唇苦笑,她讨三千两,是觉得那是老太君给她的银钱,是长辈对她的疼爱。她不要财宝,是觉得这东西不属于她个人,而是属于沐家全家人的东西。 她因为错爱了冯四郎,再因冯家做了对不住沐家的事心生愧意,哪里还能接受这箱财宝。 只是,想到冯氏的所为,她还是觉得奇怪,转而又想,冯氏一直就让人看不懂,冯氏也不会计较的,但对沐芳华,那箱财宝到底是沐家的,老太君无佯,怎么也该送去给老太君,沐府被朝廷查抄收没了,老太君正是需钱用的时候。 沐芳华道:“母亲,这些财宝应给祖母送去?” 冯氏就算对老太君有怨言,看在老太君对儿孙慈祥、随和,又多有疼爱的份上,也不该这么做。 冯六娘还真怕冯氏改主意,当即就道:“沐芳华,你不是要去庵堂?早些去吧!” 没钱没势,只一个破落户家的庶女,还当她冯家稀罕了不成? 冯二太太附和道:“快去吧!赶紧的,收拾一下去庵堂,你最好在庵堂安守本份,否则,哼哼……就让四郎将你降为侍妾。” 沐家没了! 她还拿捏不住一个庶女了。 沐芳华是庶出,哪里配得上她的嫡子。 这才是冯二太太的真实嘴脸。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待她。 现在一听说她没钱,立时就变了脸色。 母女俩一个德性,都盯着珠宝,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沐芳华收拾着自己行李,冯二太太则唤了两个孔夫有力的婆子将财宝抬了下去。 丫头道:“姑娘,冯家真不是良配,不如你求老太君解除婚约。” “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坚持与冯家订亲名门暖婚,腹黑总裁攻妻不备。” “姑娘,放手吧!” 沐芳华带着丫头,将她的一箱四季衣裳移了出来。 一个婆子如同防贼一般:“都是些什么东西?打开瞧瞧?”翻了一遍,除了一盒子随常首饰,就是四季衣裳,“沐八姑娘这是准备去庵堂长住?” “得住些日子。” 将四季的都带走了,这分明就是要一直住在庵堂啊。 婆子点了一下头:当谁稀罕,若不是冯家,你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她这样一想,大摇大摆去找冯二太太复命。 沐芳华上了冯家预备的马车,离开前,看了眼冯府,吐了口气,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冯家二房的主院花厅上。 一大箱子珠宝就摆在那儿,最先来的是冯三太太母子,两人看到珠宝,双眼放光;之后又有冯家大房的人。 冯家四房派了个管事婆子来,“我家四老爷说,这是沐家的东西,当归还沐家……” 大房的公子忙道:“四叔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知道老太太是他亲娘,给她分的东西最好,我们三房可是家底子薄的,他不要就不要,我们多分几件,还让我们还给沐家。” 冯氏依旧面无表情,就她这样子,冯家几房的太太公子都有些发怵,她冷冷地道:“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就告辞了,通政司衙门还有事儿要办。” 她蓦地转身,眼里根本就没这些珠宝。 冯二太太道:“也不亏冯家养她一场,总算给了家里一点回报。” 嫁到沐家三十多年后,以前就没帮扶过,她倒是与四房的人亲厚,明明是不同的娘生的,可她偏与四房人好,将自己嫡亲的兄弟不当回事。 冯氏出得冯府大门,冷冷地回首,嘴角溢出一丝笑。 冯家,你们敢算计沐家,我便敢算计你们。 你们将沐二郎、沐七郎的画像交出去,我不怪你们,可你们却将我儿子、孙子的画像都交出去,还热情如火,跑到关卡上去帮范建认人。 冯氏想到六奶奶母子被范建抓住,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是个男孩,才三天啊,居然就被范建一把给捏死了。 她是冷清,她是禁锢了自己的心,可她也是母亲,她是不会教孩子,不会养孩子,可她也有母爱。 她忘不了,冯家瞒着她,带着范建去郊外抓沐六奶奶,当她听通政司的人议论,说范建如何心狠手辣,一看到那新生的婴孩是个男孩,一把就要了那男婴的命,不顾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求情,不顾李乐昌在一边破口大骂。 她的孙女思娥才三岁,亲眼目睹自己的弟弟被捏死,吓得现在都不会说话。 沐六奶奶近来更是以泪洗面,她还在坐月子呢,对一个母亲来说,世间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女,还看着他人生生践踏至死重生之歌神嫁到。 冯家、范建……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替我的亲人报仇! 我沅娘原无亲人,是沐家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家人、儿女,给了我一个可以栖身之地。 冯家三房的人正聚在花厅里分宝,将金银元宝单挑出来,平均分配。而后,要分珠宝时,各房的人谁也不让谁,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那几件价值不菲的宝物,几近大打出手。 院门外,门婆子想进去,可二太太叮嘱过:“三房人议事,就算天大的事也能打扰!” 她急得团团转。 范建来了! 也不知他从何处得了消息,说冯家有人趁着范建抄家之时,以“亲戚”之名拿走了几箱财宝。 “妈的!”范建立在外头,口里破骂,“老子都等半天了,还不开门!我说沐家怎么不见值钱东西,原来全被冯家趁火打劫了。” 他一直当这是美差,怎能被冯家抢先。 他非得参冯家一本不可。 敢截他的胡,冯家不想好了。 一等不开门,二等不开门,范建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下令官兵破门而入,直接浩浩荡荡地往二房主院花厅奔去。 大房的公子轻咳一声,朗声道:“这样可好?我们大房得这串南珠项连;珊瑚树盆景归二房;珍珠衫归三房……” “凭什么?谁不知道这南珠项链最少值十万两银子,珍珠衫顶天五万两银子,为什么要归你大房……” 这嗓门吼的,范建凝了一下,同来的御林军众人则是眼睛一亮,这冯家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将朝廷抄没的东西暗偷到冯家,还敢在这里分赃。 “妈的!”范建骂了一句,一挥手,“敢抄了沐家的财物,来人,传本官命令,给我查抄冯府,只要罪证确凿,他冯家就是大逆不道,敢吞皇家的宝贝!” 那里面已经有绝\世珍宝,这就是证据。 他在刑部为官,只要证据确凿,就有实罪,他非得把这些上等的宝贝弄回京城不可。上次他放火烧了藏书阁,已经有晋地官员递奏疏弹劾,只要他将功折罪,就能获得皇帝的原谅。 范建握紧的拳头,挥拳就是一拳,门婆子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死虔婆,让你通禀,害本官在外头站了大半个时辰!原来你们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他们转移财宝。” 一声怒骂,花厅里的人慌乱了,手忙脚乱地想藏宝贝,谁都盯着那串南珠项链,一争一夺间,动起手来。 范建进来时,瞧见的就是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冯家人,每个人怀里都鼓鼓囊囊,而地上只有一口空落落的大箱子。 他抓住一个太太。 太太惊叫一声,“范大人,你敢对我不敬朱门锦绣之宠妃至上。” 音落时,一堆金银珠宝就撒落下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抢夺皇家的珠宝,沐家抄没家业,这批财宝就是皇上的,你们这是大逆不道……”他看着同来的御林军,“你们都瞧清楚了,他们趁着那晚天黑,夺走了沐家的宝贝,害我等扑空,这是耻辱!” 御林军中有官职的揖手道:“大人,罪证确凿,犯此大逆之罪,当抄没冯家!” “我乃奉旨办差的钦差,路见违法之事,必须得管!来人,抄没冯家!” 一时间,冯家鸡飞狗跳。 冯家人以为献出了沐家儿郎的肖像图就是立功。 可他们胆大包天,居然敢私藏沐家的东西。 不到半日,范建就抄查出不少好东西,金银器皿,冯家三房的库房里还有布帛、摆件,得有近千只大箱子,其间也不乏值钱的物件儿。 二房稍穷,大房、三房都有人在外经商,还是有些家底的。 可现在,范建认定,这些都是沐家的东西,着实是有几件东西是宫中赏赐的圣物,这原该是赏给沐家的,出现在冯家,这本生就有问题。 冯家四房。 四老爷听闻分沐家财宝的三房人都被范建带兵抄没家业,还定下了罪名,将冯家众人关进了晋阳城衙门大牢,就知坏事了。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前头有二房的人递话,让他们过去分财宝,这不久的功夫,就犯事儿了。 冯老太太端坐上方,手里转着佛珠,“你没去是对的,沅娘也是一个母亲,就算她是朝廷通政司的暗人,瞧着自己的儿子成朝廷钦犯,看自己的亲孙子被人捏死,心里怎会无怨!” 两个儿子的画像,是冯家人献上去的。 范建抓捕沐六奶奶,也是冯家人领路告发的,冯家对此还得了三千两银子的赏银,这是范建发放的第一笔,范建这么做,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他说话是算话的。 冯四太太道:“婆母,难道小姑子就不怕我们也跟过去?” “她是算准了我们四房不会去分沐家的财宝。” 冯老太太只得冯四这一个亲儿子,那几个孩子,都是她胞姐所出,当年她胞姐病逝,娘家就将她嫁给了姐夫做填房,一来那些是她胞姐的儿女,她不会刻薄。可到底不是她生的,无论她待他们怎么好,他们还是会说她偏心,索性,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真正偏心了一回,彼时老太爷已经过世,她就私里藏了一笔家业,又将明面上的分作四房,四个儿子各得一份。 待分家之后,四房人分开居住。 那三房才知道,四房的家业是最厚的。 为此,他们虽有意见,但却没了法子。 第193章 冯氏的心事 冯老太太也因为此举,与亲生儿子早年有芥蒂之事也抹平了。 四老爷在乎的不是她的偏心,而是她能看重他这亲儿子,能对他抱予厚望,而不是贤惠到明明不是她生的,却要对他们好。 冯四老爷道:“幸亏我们没去,一旦去了,就惹祸上门。大嫂、二嫂、三嫂几个,我也说过她们,可她们不会听,反而哥哥们认为我多事。” 冯四太太道:“母亲,范大人会如何对待冯家三房?” “不是他要如何,是沅娘要如何?沅娘的孙子没了,儿媳妇现在又成了这般不死不活的模样,两个儿子失踪,生死未卜,她自然要把这笔账算到蹦跶得高的三房公子。” 冯家人疯了偿! 为了立功,居然争着抢着去出卖沐家。 冯老太太继续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算我儿不入仕又如何?你是举人,不比当官入仕的差,重要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冯四老爷应声“是”。 好险! 这回,冯氏是震怒了,才故意设局陷害三房。 就算范建最后能弄明白,但也成定局。 范建坑了冯氏一把,让冯氏成为晋地的“恶妇”,她也坑了范建一把,诱着范建去抄没了冯家三房。 这冯家里头,可有人也是通政司的暗人。 冯家人心胸狭隘,出了此事,他们定会报复范建古穿今之嫡凤熙媛。 至于报复她冯氏,她既然敢做,就不怕报复。 她的家都被冯家、范建弄没了,她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老太君听说沐芳华离开了冯家,搬去了庵堂,隔日就遣了身边得力的婆子去接她,硬是将她接回了老管家家里。 “八姑娘,其他的姑娘们尚小,老太君年纪大了,几位爷下落不明,奶奶们也是担心的担心,坐月子的坐月子,家里都不成个样子了,你就回老太君身边,帮着老太君照应一二……” 婆子泪眼婆娑,任沐芳华拿定主意想住在庵堂,到底放不下老太君。 这是她的祖母,没想老太君年迈之时,身边没个儿孙敬孝。 冯氏在通政司衙门。 雷氏也避去了乡下,更不知去向。 儿郎们逃走的逃走,离开的离开,更是没个音讯。 再说奶奶们,也都是苦命的女人。 除了李乐昌强撑着,六奶奶已经倒下了,在看到襁褓的幼子丧命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这日,沐芳华带着婆子出来采买,正巧在街上遇到了冯氏。 她问:“你在给沐家报仇?” 冯氏后面跟了几个通政司的人,她放缓了脚步。 沐芳华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冯氏,她一面恨着,一面又觉得冯氏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没有女人愿意与婆家为敌,与自己的丈夫儿子站在对立面。 可沐六奶奶却是恨极了冯家、范建,是冯家人把范建领去农屋,她们当时已经在收拾,想跟着李乐昌回京城,没想还没出门,他们就寻上门来了。 因恨冯家,沐六奶奶也怨恨着冯氏。 冯氏冷冷地道:“没有!我说过,我只忠于皇上,冯家动了皇上的财物!” 那些财物,原是沐家的。 沐芳华却不信她的话,她明明就是替沐家报仇,所以算计了冯家一把,让冯家三房给沐家赔葬。 一天之间,冯家三房与沐家一样了,同样被查抄,同样被赶出了家门,这真是报应不爽,晋阳城的百姓却很高兴,个个都认为是上天开眼,替沐家解恨。 冯氏对沐芳华道:“好好照顾老太君,沐家的劫难很快就要过去了。” 沐芳华看着冯氏,她瘦了,也黑了,许是因为她近来总是带人四下走动的原因,听说她现在是晋阳通政司的副通政使,女子做官,好不威风,可是她从一个暗人成为副通政使大人,想来也是不愿意的,她是踩着沐家、冯家,甚至于背弃自己的儿子才有今日。 冯氏不年轻了,她已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这个年纪的女人,即便做了官,她求的又是什么。 出了这么多的事,她回不了沐家荼薇再现。 沐家的人很难再接受她了。 她的身份,已经昭然于天下,就连市井百姓都在说沐家二太太竟是通政司的人,在这以前,所有人都不知,却在沐家落难时她荣光了,做官了。 沐芳华苦笑道:“沐家的劫难很快就会过去,流/亡在外的父叔兄弟生死未卜,亲人难聚……” 冯氏知道,沐芳华是怪她。 她心里很难受,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北齐皇帝康复了,八月初一突袭沧州城,惊动天下,只要这消息传回凉京,皇上就会保住晋国公的命。” 沐芳华张着嘴,沐元济的存在就是牵制北齐。“真的吗?” 冯氏点了点头,带人走远。 北齐皇帝康复,北齐的太子少傅萧策被大周毒害,以北齐皇帝宇文充这好战份子的性子,以前他没理由也能找理由与西凉、大周为敌,要不是在战场负重伤、中毒,亏损了身子,北齐不会是眼下的局势,这可是连大周都畏惧三分的人物。 萧策没了,北齐皇帝宇文充却奇迹般地康复,钦点他的堂兄南院大王宇文基为征南大元由,神出鬼没一战,将大周的沧州收入囊下。 天下皆惊! 宇文充那半死不活的药罐子居然康复了! 太可怕了! 沐芳华采买完东西,当即就往沐宅奔去。 这沐宅,原是老管家养老置下的二进小宅子,老太君住在后院,老管家一家住在前院。沐芳华吩咐婆子将米粮等物放入厨房,径直去后院拜见老太君。 老太君听罢,面露愕然,“北齐皇帝宇文充康复了?” 沐芳华连连点头,“是二太太告诉我的,她说……皇上听到这消息,一定会放了大伯和父亲,一旦替我沐家昭雪……” 老太君也很高兴,幸好让儿孙们离开了,否则被范建抓住,就唯有死路一条,范建抓到刚出生的幼儿,也是一把捏死,手段毒辣,晋阳城谁人不暗里骂他一声“狗贼”。近来范建四处乱转,正四下打听沐家儿郎们的去向。 他抓到李乐昌,因李乐昌是皇族郡主,不敢拿她怎样。左贤王虽然不大管事,但在文臣里可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而且,还有些护短,若是伤害了李乐昌,他回京城,左贤王第一个就放不过他。 对皇族,范建还是有些棘手。 实在是大皇子很瞧不上他,他不敢再得罪一个皇族。 李乐昌住在自己的陪嫁院子里,这是一处四进院子,冷眼看着范建:“狗官又来了?可是打听到我郡马、儿子的下落,来告诉我他们消息的?” 范建想向她打听沐二郎父子的下落,李乐昌先发制人,先问范建下落。 范建噎了一下。 李乐昌冷笑:“怎么,没消息?既没他们父子的消息,你还有脸来见本郡主浅世。” 她原就是郡主,不拿身份压她,她还不痛快。 范建是小人,但也有所惧。 李乐昌最见不得这样的小人,沐六奶奶刚出生的儿子多可爱,刚生下三天,就被这恶狼给害死了,就连沐思蕊见到范建,都跟见了老虎一般,还私下问李乐昌:“娘,那坏人会不会也把我一把捏死?” 李乐昌厉声道:“他敢伤你一指头,娘就让他一家老小的命。” 范建捏死男婴,沐思蕊与沐思娥姐妹都是瞧见的,也难怪两个孩子吓得不轻,沐思娥这几天才刚刚好转。 李乐昌让婆子开解宽慰沐六奶奶,可一想到她的小儿子,沐六奶奶痛不欲生。 且说沐容,与紫嫣日夜兼程赶赴西凉京城。 西北之地,多是黄土、荒漠,可这京城却建造在四季如春之地,虽不及大周京城的繁华,却亦有一国之都的瑰丽。 副堂主是个规矩中肯的男子,早前是某官宦人家做管事的,很会做生意,只是在做江湖门派的堂主上欠缺一些魄力。 “飞龙元帅祖孙三代四个人都被关入了刑部天牢,沐家二老爷因贪墨罪被关押刑部,正接受三司会审。飞龙军的将军、武官人人不服,已经有人先后呈递奏章替飞龙元帅求情,求情的人越多,凉帝就越生气,还加了一条‘以党营私’的罪名……”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沐世宁、沐世安兄弟俩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几时受过这种苦,而沐世宁而是沐家的长房长孙,在世字辈里也是最长的,他与沐世民同年出生,只比沐世民年长两月。 副堂主继续禀道:“前些日子,武将们还陆续上疏求情,递了一个万名疏后,改聚在刑部闹,要刑部放了飞龙元帅。” 沐容一袭少年儿郎的打扮,气宇不凡,朗声问道:“我们有弟子在刑部天牢不?” “回公子,有的,只是职位极低,是刑部天牢的普通狱卒,年纪轻,拜在分堂大长老门下做弟子。” 沐容道:“能接近重囚狱?” 副堂主道:“早前我让他们接触过飞龙元帅,还暗中给他们送了些酒菜进去,少帅父子还好,飞龙元帅吃了些苦头,受了重刑,伤病缠身……” 沐容忍住心中的疼痛,她还没见过沐元济,她听到的,都是旁人嘴里的大将军、元帅。眼里有些有潮湿,水雾升腾,她将脸转向一边。 紫嫣道:“让大长老安排一下,我们设法进一次刑部天牢。” 副堂主小心地答道:“大长老也是个识英雄重英雄之辈,他让弟子说项了好久,依旧没法子进去。就连飞龙军的几位将军想去探监,也被回绝,说这是凉帝的意思,任何人不得探视飞龙元帅。” 不能就这样二次标记[abo]! 总得想想法子才成。 沐容想着:凉帝下的令,能说动凉帝的恐怕就只有皇后与大皇子。“我再想想,总有法子见上一面。” 紫嫣道:“若是见不成,不如劫狱!”以她的武功,这些年也进行了磨练,虽不如夜龙、铁狼的武功,紫嫣自认比西凉侍卫的武功要高,而分堂还有好些武功高手,若想冲进去,总会有法子。 沐容想了一阵,“西凉刑部天牢,建造如何?” “西凉于北周末年建国,至今不足百年,天牢不能与大周天牢比稳固。”紫嫣一面答着,突地惊叫一声:“挖地道!” 天牢不都是铁臂铜墙一般存在。 紫嫣道:“我听本门弟子说过,西凉天牢曾逃脱过重囚,是从狗洞爬出去,可见并不算严实。” 沐容道:“挖地道!” 紫嫣奉令,安排了人手,又从弟子那里得到了天牢的布局图,哪里关押重囚犯,哪里关押罪大恶极者都摸了熟络,甚至清楚的知道,哪里关押沐元济祖孙三代。 平远候范家大房。 范达夫妇与海氏坐在正中,范三嫂正在禀报行至途中,正值晌午,天气炎热就停下吃凉茶,不想着了他人的谋算,中了药,被杀了五人,有六人受伤,有三人伤势太重也没了,他们一行十八人,抵达京城就只剩八人。 海氏问道:“表姑娘呢?” 范三嫂满脸是泪,“表姑娘至今不是知是生是死,我们醒来时,旁边有十二个蒙面人,奴婢瞧过,有三人面熟,是三房的护院,其中一个唤作白乞儿,原是个乞丐,后来被三房收留,又教他学了些武功。 “白乞儿!”范家长房的大公子若有所思,只片刻,就道:“这个人我有些印象,长着一张雷公脸。” 范三嫂道:“正是他,也亏是我们是运气好,赶恰遇到了一个江湖中人要回京城办事,便随手帮了我们一把,否则奴婢的小命也没了,更不能回来拜见候爷、太太与老夫人。” 海氏道:“容容就是个姑娘,他们狠毒到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这心未名也太狠辣了些……”她一想到沐容不知生死,原是想救她一命,不想却因范家内宅的争斗,白白害了她,养在深闺的女儿,如何能过外头的苦日子。 海氏的泪止不住地落。 平远候夫人轻叹一声,“母亲,这也是命,我们原想救她,没想却……” “追儿就这么点骨血,我们也不能护她,我还没见过这孩子呢。”海氏忍不住捂嘴哭出声来。 范达微微凝眉,海氏性子绵软,但他们三兄妹,却一个比一个强势,同胞三兄妹里头,也只沐容的亲娘范追性子柔和些,却是逝得最早的一个。 海氏拉着平远候夫人的手,“儿媳,你入宫的时候告诉连儿,让她给容容报仇,那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七尺高会武功的都被杀,她只怕也不在人世了……” 范达对母亲的软柔,很是无语,但也习惯了,她再如何无能,也是他的亲娘,但年幼之时,为了护他与两个妹妹,也是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甚至为保他们平安,连她的嫁妆都舍了土豪宫主,丞相要倒贴。 这一切都是三房的罪孽! 次日,平远候夫人入宫拜见范皇后,将沐容的事细细地说了。 范皇后紧握着拳头,猛地松开,“又是那贱人使坏。” “容容怕是凶多吉少,昨儿夜里,母亲还说梦到她了,今晨就请了法师入府,给她设了牌位,直说她已经没了,还说长得和娘娘像,俏生生地站在六妹地身边,母女俩都跟活着时一般。醒来后,母亲就一直在哭,哭得我这心里头也难受得紧。” 范皇后恼道:“哭有什么用?还是我大意了,我应该派身边的侍卫去接她。”这个仇,她记下了,当年范追仙逝,范建一家就设宴庆贺,这哪是亲人,分明就是仇人。 她突地勾唇一笑,“他还真以为送一个女儿入宫为妃,就能与我们大房相斗。” 害她外甥女,明知她与海氏多希望沐容能来京城,居然敢中途下毒手。 范皇后阴森森地笑了,突地目光转冷:“明日是八月初一,安排姝妃与娘家姐妹、奶奶会面。” 嬷嬷的眸里掠过一丝异样。 平远候夫人面有难色,“娘娘……” 范皇后抬手:“本宫不出手,他们就真当本宫兄妹是病猫,可由着他们欺到头上。我大房的子孙岂是他们能比的,他们敢伤容容,本宫就要他们付出几倍的代价!既然贱人那么想做皇亲,本宫就让他的女儿都入宫伴驾。” 平远候夫人垂着眼帘,旁人不知道,她因是范皇后娘家的大嫂,却知晓外头人不晓的内情,凉帝早年还好,这几年喜怒无常,每逢月初,范皇后都会提前安排好服侍伴寝之人,听闻凉帝好像是得了什么怪病。 一旦月初,新月升起之时,就会变得狂燥不安精力旺盛,最喜在那个时候折磨美人,范皇后安排三名都不够,每次必得五名,他硬是能将娇滴滴的美人给折腾得半死。 范皇后下了禁口令,不许任何人传出此事。 范七娘入宫才两月,哪里知道这事,而且这个月月初就没安排她。 范家三房更是以为可以得势,能一步登天,还以为范七娘做了宠妃,就可以耀武扬威。 平远候夫人告退离宫,范皇后又赏了些御膳吃食,沐容,她的外甥女,她幼妹的女儿,给她写过信,为她求过养颜方儿的孩子,她还想着如何疼那孩子,好补偿自己对妹妹的亏欠,结果连这孩子也没了。 若非是她示意,令娘家兄长去接人,沐容怎会遭此横祸。 这个仇,她得报! 欠命的,得偿命! 欠恨的,也得报恨。 范皇后明明静坐着,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怒意、恨意,如波似浪,却还笑得怪异。 嬷嬷轻呼一声“娘娘”若夜未央,爱我可好。 范皇后道:“照我以前的法子行事!” “娘娘的意思是,宣三房的姑娘、奶奶、太太都入宫?” 范皇后冷声道:“本宫听闻,猫抓老鼠,抓到后可不会一口吃下,而是慢慢玩弄,三房的人不是以与本宫相斗为乐,那就让本宫好好的玩乐,敢杀人本宫的容容,害本宫母亲伤心欲绝,本宫再忍下去,他们还得伤人……去办吧!他们既然敢招惹本宫,就得承受住本宫的怒火。” 她范连从来都不是良善之辈,她能稳居皇后位,在天下传出为后二十载,独宠后宫的名声,没有些手段本事,是万不会如此的。 后宫之中,就算育有儿子公主的妃嫔,都不敢对她不敬。 可新来的范姝妃,却敢对她明嘲暗讽,笑话她“皇后娘娘到底不是二八少女了。”她不是二八少女,范姝妃是,那就让人瞧瞧,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她没反驳,就当她真的输了,敢害大房的子孙。 沐容坐在分堂的内院里,手里拿着几页张,这是紫嫣收到从晋阳传来的消息: “沐家藏书阁被范建焚毁。” 好书、珍本、稀本早已经转移走。 留下的虽是普通书籍,却也价值不菲。 一把火就烧了。 “冯家告密,领范建寻到沐六奶奶、沐二奶奶,沐六奶奶刚出生的幼子被范建所杀。” 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看来范建这个人,不仅狠辣无情,还卑鄙下流,大人间有多少恩怨,不该去伤害无辜的孩子。 沐容看到最后,越发生气。 紫嫣见她生气,改用嘴禀报:“冯氏倒也做了一件好事,便是借沐家的财宝,让范建一怒之下查抄了冯家大房、二房、三房,还收没了冯家家业,三房的人无论男女都被他下了大牢。 说起来,范建这个人还真是卑鄙无耻,相中了冯六娘的美貌,借着审讯之机,玷污了其清白,还逼着要纳冯六娘为妾,不然就不放她的母亲、嫂嫂。” 冯家卑鄙。 范建也是如此。 这算是一物降一物。 想冯六娘一直眼高于顶,而今竟给一个半老头子为妾,还不得郁闷死她。 沐容笑,“有些意思!” 紫嫣笑道:“公子有没有兴趣入凉宫瞧戏?” 沐容抬起下颌,“我姨母在凉宫为后,虽然年年给我捎礼物,却从来不曾见过。” 紫嫣从衣橱里取出一件黑斗篷与一套白衣,微微勾唇一笑,“公子,换上吧!” 第194-195章 皇后的算计〔12000+〕 夜色中的凉宫,重重殿宇,错落有致,宫灯稀疏,宫阙楼阁黑暗里逾显旷寂而冷。 今儿就是月了,因地处西北,秋天来得似乎比晋地更早些。 新月如勾,紫嫣领着沐容入得凉宫撄。 “看着屋顶有个弯月标志的宫殿没?那是新月宫,乃是皇后的寝宫,周围那低低矮矮的宫殿,全都是妃嫔所居。” “宫殿之间,建得可真近!” “西凉皇族早前原是异族人,自与大周不同,与北齐又是不同的。” 紫嫣与沐容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宫殿,屋顶是半圆状的白色屋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紫嫣备了一套白色夜行衣,又备了一件黑斗篷,赶路时着白衣,入宫了就换上白衣,白与白混于一体,不易被人察觉。 这么严实的屋顶,可是什么都瞧不见。 紫嫣轻易就找到了几个小孔,“倒趴着瞧!偿” 大殿上,摆着酒宴,只是所有的人都在酒宴上睡熟了,正中尊位上扒睡着一个紫衫贵妇,穿戴着西凉贵妇的首饰衣帽,面容有些熟悉。 只一眼,沐容便认出,这是范七娘。 殿门被推开,一个嬷嬷领着十几个内侍进来,“皇后娘娘有令,今晚由万春宫姝妃侍寝,难道姝妃娘娘有心,竟替皇上备下了这么几个美人,来人,把她们都送入龙泉宫更衣打扮。” 内侍们扶着年轻的姑娘,其间还有的似嫁人的妇人,中间更有一个瞧上去有近四十来岁,但五官还算清秀美貌。 紫嫣面露狐色,“每月月初,凉帝必有新花样,这次似乎有些不同,我们跟过去。”她轻扯了一下沐容,“你可不能告诉大哥、二哥这事,否则,他们俩一定会认为我学坏了。” 沐容茫色点头。 范皇后想做什么?好像是在算计什么,没有原因,就是沐容最直接的感觉。 龙泉宫,正如其,就是一处温泉宫,宫室很大,泉池有四十多坪,呈弯月状,周围则设有木榻,甚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木头物,躺下后能自行摇动的木椅。 女人们被内侍们一个又一个地剥光,又用剪子将她们的指甲修掉,每修好一个,就丢到泉池里由专门的嬷嬷洗刷。 有人因为泡泉水,不仅后醒转,睁开眼睛,看到一群内侍与嬷嬷,吓得尖叫一声。 范七娘看到不沾一丝的姐妹、嫂嫂,惊呼一声“这是怎了?我们怎在这里?” 嬷嬷面无表情地道“今儿清晨,皇后娘娘就转告过姝妃娘娘,你今晚要侍寝皇上。姝妃娘娘还真是热心,居然替皇上预备了这么多的美人,瞧瞧那些小公公,一个个都有些控抑不住呢,呵呵……” 范五奶奶惊呼一声“七妹,你……你……” 范七娘想解释没有,可现在就连她母亲都被人修了指甲丢下来,她不是在自己的宫里,怎的来龙泉宫,“弄错了,一定是弄错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是我的姐妹、嫂嫂和母亲,怎么会……” 外头,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披着斗篷,只着中衣的凉帝从外头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苍白,眼眸血红,沐容立时想到了“着魔”二字,是的,凉帝现在的样子太像是着魔了,就像是一个吸血鬼,他看到泉池里的女子,眼睛灼热起来,张臂一扬,立有内侍替他褪去衣衫。 龙泉池里,除了范七娘,所有女子都尖叫起来。 凉帝蹙了蹙眉,“姝儿,这是你给朕预备的美人?”他扑向范七娘,勾起她的下颌,意味深长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范七娘,赤果、贪恋,“来人,照老规矩!朕近来累了,今儿难得姝妃如此善解风情,朕就放开玩上一天两夜,哈哈……” 范家三房的女眷们,被习武的内侍绑在不同的奇怪木器上,早前不明白,可后来她们都知道自己成了凉帝的玩物,不仅他玩,玩腻之后,他还把她们赏给那些内侍玩。 这,绝对是一场恶梦。 沐容看了一阵,知道这群范家三房的女眷成了待宰的羔羊,不再继续看,虽然不知详情,可她们的身份,沐容都了晓了。 原来,范七娘入宫两月,一直没机会与家人见面,虽提过几回,但这事归皇后管,即便她是宠妃,可西凉皇宫的妃位与大周又有不同皇后一人,超品;皇贵妃一人,正一品;贵妃四人,正三品;庶妃九人,正四品;贵嫔,十六人,正五品;庶嫔,若干,正六品;小媛若干,正七品。 范七娘虽封为“姝妃”,其实就如大周的昭仪差不多,上头有皇后、有贵妃等数人,且皇后、贵妃都是有儿女的,她就是个寻常的平妃,因年轻貌美,得了凉帝几天新鲜。 月初二,凉帝没上早朝。 月初三黎明时分,凉帝进了新月宫。 他如同一个累及的孩子,闭着双眸躺在范皇后怀里。 “皇上,臣妾替你挑了五位庶嫔、小媛,可你倒好,往常早派内侍队来领人,前儿害她们白白空得。你宠姝妃,臣妾也不多甚,可你好歹也给庶嫔、小媛们一些脸面,等了一晚没去领人,这往后让她们脸面怎么搁?” 他原还怀疑,这件事是皇后做的,可听皇后抱怨,一定是他弄错了。 他问过敬事房的总管,总皇后确实替她挑了五位庶嫔、小媛,还问过好几回,见没人去领人,直至月初二近五更时分,才下令让她们都散了。 不是皇后做的,那就是范七娘所为。 他才宠几日,就敢算计他,在他怪病发作时,把她娘家的姐妹、嫂嫂、母亲都献出来,这女子的心思,当真可恶。 范皇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轻抚着胸口。 又有宫娥替他按摩着双腿。 每次怪病发作之后,他就只想疯狂地要女人,还想喝处子之血,若不能有,他就觉得浑身都有万千只虫在咬。 也只在范皇后的身边,他是安静的,也是安全的,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皇上,你是不是累及了?对了,你这两日除了姝妃侍寝,还有谁?可是哪位贵妃妹妹给你安排的美人?” 凉帝依旧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像昏君,吃了范家三房的姑娘就罢,竟是连有夫之妇也给吃了个遍,不仅他碰了,就连他内侍队的十二个人也都碰了。 想到姝妃被内侍给玩了,他就觉得恶心,“连儿,降姝妃为庶嫔位。” 皇后似有错愕。 这样的神色落到凉帝眼里,连他心里最后的疑惑也不见了,“朕想吃你做的燕窝羹。” “好!你且歇着,臣妾这就去御膳房给你做,瞧你累得紧,可不许就这样溜走,否则,臣妾可是不依的。” 凉帝大笑。 皇后回以妩媚一笑,领着宫娥出了新月宫。 凉帝唤了心腹内侍来,低声道“范家的姑娘留下,其他人都送回范家罢,叫她们的嘴都闭紧了,要怪就怪范嫔,不过,这次还真玩得尽兴。” 凉帝有一支专属于他的内侍队长,自从他犯了怪病,就成立了这么一个内侍队,也只有月初几日会用上,而这内侍队长是他身边的大总管太监,最是忠心。 “皇上放心,老奴定会办得妥妥当当,要说玩,范三太太与两位奶奶还真是与宫里的美人不同。” 凉帝道“从小媛里头挑六位貌美的,告诉范家,就说是朕赏给范建父子三人的,一人两位美人。”他若有所思,似还在回味,“怎的没范学士的白姨娘,听说这女人极是趣味……” 大总管心下一颤,“皇上是想见白姨娘?” 凉帝翻了个身,“我且好睡一觉,范家人先别送出去,既是姝嫔心意,就这样放出去岂不可惜。” 范家女眷没能回家,而是被大总管安顿到了万春宫姝嫔的寝殿,女人们挤到一处痛哭一场,尤其是范七娘的嫂嫂、妹妹眼里含恨,总觉得这一定是范七娘争宠的手段。不到大半个时辰,范家奶奶、太太就被内侍队的人领到另一处宫殿安顿。 范皇后哄睡了凉帝,心下有些好奇,带着宫娥来了万春宫,人未至,声儿先到,“姝妃真是好兴致!前儿竟将宫中的五位庶嫔、小媛给凉了一宿,瞧皇上给累的,你这里安排的是怎般的美人,本宫特意过来瞧过明白。” 她一入大殿,就见范七娘与两位姑娘器得双眼红肿如桃。 “范九娘、范十娘,你们又入宫了?”她凝了凝眉,带着责备地看着身边的嬷嬷。 嬷嬷忙道“禀皇后娘娘,二位姑娘不像是今儿入的宫,如果是今日,宫中一定有记录,理会请娘娘过目。” “不是今日?”范皇后带着疑惑,“难不成是上回入宫就没回,姝妃,你不会告诉本宫,这两晚侍寝皇上的都是她们俩?”她花容一凝,“姝妃,你为了争宠这般用心,本宫真是刮目相看。” 范七娘故作得意地样子,她不能让范皇后瞧出来,如果让人知晓她们母女共侍君王,一定会成为笑话。 这件事不像范皇后做的。在她的心里,范皇后一直是强势的,要做什么,一早就会叫嚷出来,可不像会算计范太太、范奶有的人。所以,这一定是哪个嫉妒她的嫔妃做的。 范皇后垂了一下眼帘,对范九娘、范十娘道“你们姐妹也是拿定主意要服侍皇上了?姝妃能安排你们得见皇上,可本宫才能给你们名分,刚才皇上去新月宫,可是一个字都没提你们俩的事。” 皇上没提! 那不是说她们俩没名分。 两位姑娘顿时急了,范九娘反应快,俯下身子重重一磕,“请皇后娘娘恕罪!” 范皇后扫了一眼,对三房的姑娘,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眯了眯眼,大喝一声“来人!”冷声道“姝妃冒范皇上,降庶妃位为庶嫔,即日起称范嫔。” 范七娘凝了一下,突地大喝“你胡说,我服侍皇上如此用心,怎要降我位分。” “范嫔,这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二位姑娘,就从小媛做起。” 范皇后落音,携着宫人离去。 范七娘追在后面,大声咆哮道“你是嫉妒本宫,嫉妒本宫得到皇上宠爱,我要向皇上告你!” 就这种冲动的性子,还敢与她斗。 范皇后勾唇,带着讥讽,她早前还是高看了她一眼,“遣人去范家一趟,就算范嫔将范九娘、范十娘引荐给皇上,本宫瞧在同是范氏女的份上,赏了她们二人小媛名分。” 范学士的儿媳入宫探望范七娘,两天了还不见归来,就连三房的两位奶奶也不见回来的踪影。 白姨娘也在讷闷,只在心里胡猜一通。 “启禀大人,海公公到!” 海公公,凉帝身边的大总管。 海公公捧着拂尘,眼色含笑,“姝妃娘娘身子不适,留了范家女眷们多住两日,她想念白姨娘得紧,还请白姨娘随咱家入宫见见姝妃。”他细细地打量着白姨娘,这妇人的年纪不小了,可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皇上不是提到她了,他可是皇上身边最忠心的内侍,只要替君分忧,把她弄入宫去。 范学士忙道“姝妃生了何病?” “太医说,郁积于胸,定是想家了,这不,皇上恩允,让她得见家人,白姨娘随咱家入宫拜见姝妃。” 白姨娘满心欢喜,她终于也有入宫的机会,换了最华丽的衣裳,乘着宫的轿子去了。 白姨娘前脚赶走,范皇后身边的嬷嬷就到了范家三房,“范学士,范家荣耀,经范嫔娘良好引荐,范九娘、范十娘侍寝皇上,现已封小媛,皇后娘娘特令奴婢与范家递个话儿,往后,这二位小媛便是皇上的人了。范家三房出了三位皇上妃嫔,当真好福气。” 范三爷早前没来得及问海公公,此刻行礼问道“嬷嬷,我母亲与三奶奶、五奶奶至今未归,可是在宫中?” 嬷嬷面露疑惑,“范三爷这话问得奇怪,皇后与奴婢在宫中可只瞧见了范九娘、范十娘,并不曾听说你家的奶奶太太。最近新月宫并不曾给某位妃嫔娘家发送入宫帖。” 这入宫帖,就等同入宫令牌,收到帖子,妃嫔娘家人便可入宫拜会,没有,你就不能入宫,但如皇贵妃、贵妃直接就可以拿着她们的令牌入宫拜会,通常是约定了时间,到了时间点,由各贵妃身边的心腹宫人去宫门迎接娘家人入宫。 范学士道“我家女眷是月初一入的宫。” 嬷嬷觉得可笑“你们开什么玩笑?宫中可极少让女眷留宿。万春宫里,奴婢只瞧见范九娘、范十娘,这还是范嫔告诉皇后,说她们二人已经服侍皇上。” 一句话她没见着其他人。 她又道“再说了,今儿可是月初三,离月初二都过去两日了,奴婢当真未瞧见,入宫是持入宫帖,离宫时,却是不需入宫帖,只需在酉时以前即可,过了酉时,后廷便要下钥,这规矩你们是知晓的。” 嬷嬷离去了,任范学士祖孙如何说,嬷嬷就一口咬定,两位奶奶与三太太并未入宫。 她一面犯着嘀咕,一面觉得好奇,范家三房的女眷应该归家才是,皇后可没管这事,难不成是皇上把人留下了,她回去可得禀给皇后,莫非皇上就喜欢上那口。 又两日后,范家三房的女眷还不见归来。 范家二老爷范迁来见范达,提及了此事。 范达听后,面露疑色。 范迁道“听说是姝妃被降为范嫔,她不是把范九娘、范十娘引荐给皇上,怎的位分反而降了。” 范达道“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会无故降位分的。” 三房的白姨娘、三太太及两个嫡子奶奶也都不见回来。 转眼间,到了月初七。 月初七这日一早,宫里有一辆车辇出来,里头坐着白姨娘、范三太太、范三奶奶、范五奶奶四位妇人。 范家因数日不见归来,又不敢去宫里问,唯一能问的是范皇后,可三房的人与范皇后闹得太僵,硬是不愿去求情。 送他们回来的,是内侍队的两个内侍,扶她们下马车时,还趁机在她们手上摸了两把,瞧得范三爷双眼冒火。 范学士奔了过来,拉住白姨娘的手,却被她无情地推手,“阿珍,这是怎了?” 范三太太失魂落魄,双目无神。 范三奶奶、范五奶奶亦好不了多少,身上穿的是宫里的衣裙,双眼发直。 范三爷向前几步,拉住范三奶奶,厉喝道“出了甚事?说话啊!” 宫里的人离去了,离开前,内侍道“白姨娘、三太太、三奶奶、五奶奶,往后但有诏令,还会再诏你们入宫的,这次服侍得不错,右贤王与皇上都很满意。” 范学士身子一摇,直接软坐在太师椅上。 范三爷待内侍走远,啪啦一声,一耳光扇到三奶奶脸上,“贱人!你这个贱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三奶奶被一巴掌打回了神,她直直地盯着范三爷,咆哮起来“我是贱!可你妹妹是怎么做的,为了争宠,把我们哄进宫中,还将我们献给皇上……”那些难堪的日子都过了,要不是为了家里的孩子,要不是想见他们一面,她当真不想活了,“你打我,你怎么不打你妹妹,看她干的什么好事?呜呜……” 范学士拉住白姨娘,将她带回房间,待看到白姨娘身上的伤痕,他全都明白了。 毁了! 全毁了! 范家三房的女眷被彻底地毁了。 他摇了摇头,失落地,愤怒地落荒而逃,然,走了一截,他又调头回来,“阿珍,出大事了!” 原来痴呆的目光,立时有了生气。 白姨娘脱口问道“出了何事?” “北齐皇帝宇文充康复了,月初一发兵攻周,一夜之间就夺下了沧州。同日,有绿林义军在大周起事,攻占陈留。就在今晨,兵部那边又收到消息,宇文允封北齐南院大王宇文基为元帅,要替惨死大周的萧策报仇,挥军直取豫地。 陈留义军正往利州一带行走,这义军还真是厉害有数万兵马,还有一个唤作铁狼的人任将军,所到之处,势如破敌。” 这与他们家有何关系? 这是大周、北齐的事,离西凉还远着呢。 就在白姨娘心里暗骂之时,范学士道“宇文充康复,这比萧策活着还让人担忧,皇上不会杀沐元济,他会留他一命。你让七娘买通刑部左侍郎,暗中给沐元济用刑,一旦他走出天牢,天龙军将士看到他的伤痕,定会将事闹大。待那时,为平众怒,皇上必要拿人开刀。” 这是典型的寻替死鬼。 范家三房就很好使,范建去抄沐家,他女儿就暗中动手让刑部左侍郎去给沐元济用重刑,这两边的加到一起,只要杀一个范家三房的人,此事就一了百了。 当夜,天牢的地道挖好了。 沐容自地道而入,掘开最后三尺的泥土,她看到了昏暗灯光下的两个男孩。 略小的男孩坐在草垛上,另一个男孩昏昏欲睡。 沐容跳出地道,掏出钗子,往大锁里捅了一下,只听咯噔一声,打开了钥匙,解开铁链,进了牢房。 沐世安一脸戒备,抱住昏睡的沐世宁,低声喝问“你是谁,你想作甚?” “世安,我是你九姑姑沐容!”她伸出手来,一探沐世宁的额头,滚烫如火,“世宁这样多久了?” “很久了……” 等于没答。 天牢里暗无天日,也难怪这孩子不知道近了多久。 沐容来时就想好了,备了好几样的药丸,取出药瓶,掏出两枚药丸,“给他取碗水!”紫嫣提过一桶水,用瓢盛了一些,喂沐世宁服下。 紫嫣诊了一下脉,“又饿又病,他身体很弱,最好带离地牢。” 沐世宁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呢喃道“不走!不走!祖父和父亲说得对,他们冤枉我们,不还清白,我们不走……” “清白比命重要?”沐容轻斥。 人都要死了,还念着清白。 沐世安小大人似地道“九姑姑,父亲说过,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如果我们逃走,就是认罪。我们没有错,我们要等朝廷还我们公道。” 紫嫣道“公子,你去见元帅,我来照顾他们。” 又有门中女弟子取了食物来,备的都是一些易消化的流食,沐世安捧着碗,咕噜噜地连吃了两碗。 第95章拒逃狱 紫嫣则与女弟子喂沐世宁吃。 沐容从另一边的出口出来,正是过道尽头,她转身往地牢而去。 外头正值深夜,悄无一人。 她步步行来,第一间里,在草堆上躺着一个衣衫破褴的男子,发须花白,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似在草堆上睡熟了。 第二间牢房,躺着一个健壮男子,正望着牢房油灯发呆,阴影一闪,一个少年立在牢门前,就在他狐疑之时,却见他唤了声“三哥”。 “你……”他快速奔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沐容,他离开晋阳沐家十三年了,从他过继给沐元济之后,他就跟随沐元济效力军中,建功立业。 “三哥,是我——容容。” “是九妹!”沐盛荣笑了起来,悲怆的,握住牢房上的栏杆,定定地打量着沐容,“我当年离开晋阳,你还不会说话,转眼间都这么大了。” “三哥,我来救你们。” 沐盛荣四下里一扫,惊道“你要劫狱?” 沐元济迷迷糊糊间,突地听到说话声,挣扎着走到牢门,却看到隔壁牢门前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眉眼似曾相识,瞧了一阵,方颤音问道“你是容容!你是容容……” “爹……”他自幼离家,效力飞龙军,对家中照看颇少,就是有了女儿,也只在当年脱困,还家拜祭亡妻时瞧过幼女一面,那时的沐容很小,还在襁褓中,刚满百日不久,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是他的骨血,是他与范追的女儿,只一眼,所有的父爱都被她给诱了出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抱着那个小小、软软的人儿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滑到地上了。 一声爹,有多少父女之情。 沐容道“爹,我来救你们,我掘了地道,你跟我离开这里。” 沐元济笑望着沐容,“容容,这是男人的事,你不懂,我原无罪,如果我离开,这就是认罪。皇上是被奸佞蒙蔽了双眼,总有一日,他会瞧明白的。” 沐容沉着声道“爹,你忠君爱国,却因功高震主,不被所容。忠君,你忠的一人,这是小忠;忠于朝廷,明辩是分,能勇敢直斥君王对错,这才是中忠;能守护天下,守护苍生黎民,维护人间正道,这方为大忠……” 沐元济定定地打量着沐容,虽是一袭男装,可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女儿,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容容,我相信皇上,他一定会明白过来,他不会杀我的,我沐家世代,忠君爱国,一门忠烈……” 沐容有些无语,她可以说服老太君,却对沐元济有些无措。 沐元济凭什么相信凉帝不会杀他。 就因为他忠心凉帝,凉帝就应该善待忠君。 自来,错杀忠臣的皇帝太多。 有弟子从地道里出来,盛了稀粥、小菜与馒头递给沐元济与沐盛荣。 沐盛荣打听起外面的事。 沐容将萧策早已被大周正统帝毒害,北齐皇帝宇文充康复,发兵要给萧策报仇以及晋阳沐家的事细细地说了。 沐盛荣脸上有了笑意,“父亲,皇上不会杀我们父子。北齐皇帝康复,宇文充可是比萧策难对付多了,他早年可是一心想要一统天下,曾视此为最大的宏愿。” 他笑得憨厚而明朗,就似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结束。 沐容道“可三哥想过没有,凉帝并没有说给父亲用刑,却有人买通刑部官员,给父亲用了重刑,让他伤痕累累……” 沐元济喝着粥,道“那是奸臣所为,与皇上无干,一旦皇上查清此事,定会还我们公道。” “爹,若不能呢?” 沐元济不快地道“皇上会的,他一定会。” 宇文充康复了,这对大周、西凉来说都是个最大的威胁,着实是宇文充这个人太好战了,初登帝位时,曾发下宏愿“一统天下,终止战争!”要不是他负伤中毒,大周、西凉都会深受其苦。 沐容苦口婆心地开始劝他们,让他们随自己离开天牢,别说老的,就说这大的,根本就当耳旁风,就连沐世安也跟着道“皇上是明君,一定能还我们公道。” 沐容简直要被他们给气死。 敢情她说了一个时辰,所有的话都成废话了。 “爹、三哥,你们就随我离开吧!就算皇上不会杀你们,可是那些奸臣呢,他们会放你们迈出天牢?” 沐元济不快地道“容容,你能不能说说别的,你祖母如何了?” “祖母没事。” 沐元济听到这事,立时笑颜如花,一脸的皱纹都透着喜气,“我就知道皇上不会为难我沐家,他还是敬重我们沐家的。” 人家不抓老太君,其实是害怕老太君手里的金鞭,那是先帝所赐,上斥君王,下打佞臣。可沐元济非说那是凉帝敬重沐家。 紫嫣走近沐容身边,低声道“公子就别劝了,在他们的心里,忠君爱国的思想是长在骨血里的,他们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放手。世人都说沐三郎性子随了飞龙元帅,这话可不是假的。” 沐容轻叹一声。 她说这么多,全都成放屁,一点用没有。如果不是久别重逢,恐怕他们就要骂人,因为对她,沐元济觉得亏欠太多,所以才没责备。 但他们父子,纯粹就拿沐容说的话没听见,吃他们的,喝他们的,但话却不用听。 沐容从怀里掏出同个纸包,“爹,这是解毒药,是我根据神医族后人的解毒方配的药散,我不会制药丸,就只能配这个,希望能有用,还有这个创伤药散,是外伤所用,你留着用。”她又给了沐盛荣一个解药散,另给了一瓶创伤药。 沐容进了两个孩子的牢房,用手摸了摸沐世宁的额头,“一个时辰后,你再给他喂两粒,我留一坛清水在。” 沐世安连连点头,“九姑姑,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昔日,老太君曾计划要救走沐世宁,沐家的暗卫晚了一步,沐世宁兄弟俩被关入了天牢。 沐容轻柔地道“这瓶里是治世宁伤寒的药丸,一次吃两粒,若是伤痛了,还得再吃两粒,之后就不用再吃。如果你们咳嗽、咽疼或鼻子不通,就吃上一粒,如果发烧、严重的,就吃两粒。一日少则吃三次,多吃五次都使得。 世安,这两包药粉,是解毒药,解毒的,你可明白,就是万一中了毒、服了毒茶、毒水、毒酒,吃这个就能无事,只是九姑姑的医术不大好,可能效果不太厉害,但保命应该还是够的……” 她都没试过这药的效果呢。 她又不会用药丸,只能临时制出来应付一下,倒是给狗喂了秕霜,然后又喂了这药,狗虽然萎靡了几日,还没丢命,想来是有些效果。 沐世宁这会子好受了一些,启开双眸,看了眼沐容,用病弱地声音喊了句“九姑姑。” “乖!”她笑了一下,“世宁,要不你跟姑姑走!” 沐世宁道“我们不能走,我们没犯罪,一定要他们还我们清白……” 哇靠,沐家是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一个比一个固执。 沐元济在一边道“世宁,说得不错,我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朝廷冤枉我们,我们要正大光明地出去,绝不苟且偷生。虽有浮云蔽日,却有乌云散去时。” 没法交流了! 沐容很落败,她正想试着说服沐世宁,偏她老爹挖墙角,这两个孩子原就受的忠君爱国那套教育,她要说服很难啊。 沐世宁道“九姑姑,这种地方不是你女儿家该来的,你快离开吧。” 沐容问“真不跟我走?” “不走!祖父说得对,我们要正大光明地走出天牢,不是说宇文充康复了,皇上是不会为难祖父和父亲的。” 沐世宁觉得,出去的时间会越来越近。 宇文允发兵大周,天下都在打仗,一定会有沐家的用武之地。 沐容无奈,退出两个孩子的牢房,重新将牢房关上。 沐世安瞪着水灵的眸子,沐容没有钥匙,用一根钗子就把牢门打开了,太神奇了,他似要盯着一朵花来。 沐容走到沐盛荣、沐元济的牢门前,“我很想强行带人……” 沐盛荣道“那我与父亲,定会怨恨妹妹一世。父亲忠君一生,万不会让妹妹毁了他的英名。” 沐容气道“你们都很高洁,就我沐容是俗人。”她福了福身,“父亲,改日我再来瞧你们。” 她未曾想到,这一面,是她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们。 次日朝堂上,飞龙军数名将军正襟端跪,以人格、性命作保,保证沐元济是个忠臣良将,请求凉帝放了飞龙元帅。 同时,北齐皇帝宇文充康复,发兵伐周的消息也怔住了不少大臣。 从月初一到月初七,已有几日时间,照理这等军情应该最迟三日就该得到消息。 赵国已攻占代国六成的城池,再坚持下去,只怕一月后就能将整个代国收入囊下,有薄西山人说赵国的背后是北齐。 上午,沐容得到消息,飞龙军有数千将士在刑部请愿,要求放出飞龙元帅父子四人。 凉帝心下不快,他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要除沐元济与沐家,可沐家倒好,提前一步遣散族人、下人,就连沐氏子孙也是逃的逃,跑的跑,范建在晋阳除了抓了个刚出生的男婴,再是刑部抓了沐元济、沐元浩、沐盛荣父子五个人,就没旁人。 瞧他多仁慈,他不是还给老太君留了一个小儿子没动。 沐元泽还在南安继续做知州。 “退朝!”凉帝一声高呼,怒然而去。 武将敢逼他! 北齐宇文充康复,可他们两国订了三十年互不侵犯的盟约。 他康复了,他就嫁一个公主给宇文充为妃。 宇文充再强势,不会不认盟约吧? 凉帝这么一想,微闭上双眸,唤声“来人!” 海公公一路小奔,进了龙飞殿。 凉帝道“沐元济父子再不能留。大海子,你亲往天牢一趟,赐死沐元济父子!” 海公公有些迟疑。 宇文充康复了,沐元济不是应该先留着。 凉帝道“今日,这么多的武将看似求情,实乃逼朕,他们以为朕不敢杀沐元济?哼!朕非要他死,沐元济父子一日不除,朕就一日不安。二十万飞龙军,不听朕的号令,却只听他的军令,人人都称那是‘沐家军’那是朕的军队,怎么就变成沐家军。 大海子,你亲自去!赐下毒酒,看他们喝下去再离开。 飞龙军众将想让朕放人,朕就放几个死人给他们!” 他纠结多年,而今终下决定,岂能就此罢手。 沐元济必须死! 海公公道“皇上是说,沐元济、沐盛荣、沐世宁、沐世安皆死?沐元浩呢?” “沐元浩贪墨,除去一切功名。告诉吏部,免去沐家男子所有官职,功名最多留到举人功名,从现在开始,不许他们再入朝为官。责令沐元泽回晋阳敬母教子享受天伦,封正五品光禄大夫。赐死沐元济后,你去一趟礼部,着礼部拟旨,封沐元泽为晋国公。” 晋国公的爵位是先帝封赏,曾说五代以内世袭罔替,沐元济没有儿子,就连继嗣子也没了,就将此爵封给他的弟弟沐元泽。 沐家对西凉有功,但这不能成为他不杀沐元济父子的理由。 这是凉帝的执念,不除之,难以安枕。 尤其是今日看到飞龙军众将,齐心保举此人,他恨是更深。 那是他的飞龙军,可这些人不听他的,却只听沐元济的。 海公公领旨而去。 午后,沐容从天牢回分堂,一路上还在琢磨凉帝对沐元济的态度。 对沐元济,凉帝又妒又恨,妒他才华、妒他得飞龙军上下爱戴,恨他的手握兵权,恨他抢占他的锋茫。即便沐元济在下天牢前交出了兵符,可飞龙军还是有那么多人替他说话。 金丞相舍弃了沐元济。 范家也不再替沐元济说话。 但姻亲、世交,人人选择自保沉默后,能替沐元济求情说话的还是众将,听说连飞虎军中也有将军替他求情。 求情的人越多,越让凉帝不安。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平元候范达、金丞相乃至是左贤王都选择了沉默。 刚进分堂院门,一名女弟子迎了过来,“公子,刚才传来新的消息,说酉时一刻,皇上下旨放飞龙元帅与沐二老爷出狱。” 沐容怎的觉得有些不信。 她近来还在认真分析凉帝这个人的复杂的性格,真的要放人? 她不相信,是因为前世记忆里,凉帝临终前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遗言,“沐家、沐元济必须除掉,否则我西凉后患无穷!”直至前世身亡,她才知道,那不仅是李冠另有真爱,更是因为凉帝留有遗言,在李冠登基那日起,他就防着沐家,却一面利用沐家助他登基。 凉帝能自己除掉沐元济,没道理留给自己的儿子。 前世时,凉帝不能亲手除掉沐元济,是那时,西凉还要用沐家、用沐元济与沐盛荣浴血沙场;今生,西凉与与北齐提前五年签下三十年内互不侵犯盟约,也给了凉帝一了宿愿的机会。 说起来,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沐元济在两国签下互不侵犯盟约时,就失去了意义。 凉帝坚信,他能扶一个战神沐元济,就能扶第二个、第三个,直至西凉亡国,他们才发现,这第二位战神汤有为,远不如与沐元济相比。 女弟子眉飞色舞,“公子,飞龙元帅要出来了,你怎么不高兴?” 大门外,行来了一对男子,风尘仆仆,走在前面的男子,有着一张俊朗不凡的刚硬面容,而那明朗的五官映入眼帘,沐容眼前一亮。 那男子揖手问大门前的小子“请问,这里可是李府?” 门丁小子指着匾额,“瞧你也是读书人,没瞧上面写着两个偌大的‘李府’二字。” 奇了,怪了啊。 沐容脱口一呼“梁大哥!梁大哥……” 梁宗卿凝在那儿他认识这少年么? 不认识! 即便他喜云游天下,但他肯定从来不曾认识这样的人。 梁宗卿揖手道“在下玉宗卿,请问……” 沐容对门丁小子道“没事了,这个人我认识。”他伸手一拉,抓住了梁宗卿的手,“你是来找梁二老爷、梁二爷、梁三奶奶他们的?” 梁宗卿想挣脱她的手。 沐容抓得太紧,但见她眉眼含笑,依然就是认识他的样子。 沐容一扭头,看着他身后的长随,这不是当年进沈府教她才艺时常带的那个书僮,“壮实,好些日子没见了。” 壮实挠着头皮,他几时认识这俏少年了,着实没有印象。 沐容咧嘴笑着“我带你们去见李堂主!” 女弟子道“公子,让属下领二位进去。” 沐容摆了摆手,能在这里与梁宗卿重逢,这是她最大的欢喜,从去岁到如今,他们已经分别快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梁宗卿只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在哪里见过他? 可答案总是一样不曾见过。 如果他有见过,以他的记忆,肯定有印象。 沐容领着梁宗卿进了聚义厅。 紫嫣与分堂主揖手唤了声“公子”。 紫嫣的目光锁定在梁宗卿身上,立时眉眼含笑,“是梁大公子,梁二老爷、梁二爷他们都问了好几回了。” 梁宗卿抱拳一揖,“多谢各位搭救梁家。” 紫嫣轻叹一声,“着实抱歉,我家宗主一早就下令,说梁家有难让我们竭力营救,可当时太过突然,没能救出更多的人。” “姑娘就是未名宗的分堂季堂主?姑娘侠义之名早有耳闻……” 有侍女进入聚义厅,奉了茶点。 紫嫣、副堂主与梁宗卿寒喧起来。 副堂主惊道“公子,今儿酉时,西凉朝廷要放飞龙元帅出狱,你怎还在这儿。” 你不是沐元济亲闺女吗? 亲爹出狱,当女儿的应该第一个去迎接。 沐容神色凄婉,“三姐,你见多识广,我以为凉帝不会这么轻易放人。北齐与西凉签下互不侵犯之盟约,也曾结盟共击大周。父亲一直是凉帝胸口的一根刺,不得不拔,亦不得不除。若是下旨赦罪放人,或平反昭雪,许还有活着的希望。可现在是放出消息,说酉时一到放人,闹得满城风雨,我总觉得凉帝不会做出此等自打脸面的事……” 壮实方听明白这人唤飞龙元帅“父亲”,可据他所知,沐元济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虽有儿子,那也是从他胞弟那儿过继来的,难不成这根本就是一个姑娘。 他看着沐容那平平坦坦的胸脯,再有些宽宽松松的衣袍,越发有些显得弱不禁风。 分堂主道“公子是说他们不会放人?” “我宁可消息是假的,至少如此,父亲会活得长久些,除非下旨赦罪放人,其他方式的放人,都让我心下难安。” 梁宗卿沉心思忖着她的话。 小小年纪,就能想到如此透彻。 的确,如果凉帝放人,还真是自打脸面。 你把人关入天牢,还抄没沐家家业,好歹给个说法,人家有罪,你就罚,但若要放人,就得平反,或赦其罪名才是最光明正大的行事风格。 不给说法,只是传出消息说要放人。 这消息是假,那就是有人故意说的玩笑话。 若是真,这件事就值得思量。 沐容轻叹一声,“凉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一份两国盟约,他就真的相信,北齐不会再侵犯西凉?盟约是北齐萧皇后派使臣签的,从宇文充过往行事风格看,他完全可以不认这份盟约。他自重掌朝政后,可是把北齐朝堂六部的尚书、侍郎都换了一个遍,更启用了南院大王宇文基为征南元帅,出兵伐周,从这种种雷厉风行的手腕来看,他所图非小。他能推翻萧皇后所用的重臣,就能推翻早前使臣所签的盟约……” 梁宗卿对这个小姑娘所言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照沐姑娘所言,凉帝、齐帝都不足信?” “皇帝,有几个正人君子,不过是人前仁义,背里小人的无赖痞子,对他们的话你只能信三分,若是全信,你就是傻瓜!” 这话,说得很狂妄。 ---题外话---亲们,今日加更哦。即便看文的人不多,但哪怕最后只有一个读者在追文,我也会将这个故事讲完,也会照着自己最初预设的大纲去写。感谢理解的亲,谢谢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第196章 名将之死 梁宗卿化之一笑。 皇帝是无赖痞子…… 这样的话传出去,足可诛杀。 有弟子从外头进来,揖手禀道:“禀堂主、副堂主,又有最新消息。” 副堂主道:“禀!偿” “三天后,京城府衙会同户部,要拍卖晋阳沐府、冯府,还有一批沐、冯两家的店铺、田庄亦要同时拍卖。” 沐容勾唇苦笑撄。 弟子禀完,告辞离去。 紫嫣问道:“公子如何看?” “凉帝下令拍卖沐家家业,沐府可不是朝廷赏赐的,原就是沐家自家的府邸,先帝赐封父亲为晋国公,也只是一纸圣旨,一块匾额,而今以莫须有的罪名收回去,却要堂堂正正地拍卖。凉帝连这种银子都要赚,西凉国库空虚,他被逼急了。他们要卖,我去买。” 沐容说得云淡风轻。 “属下设法调银子。” “不用,我手里有足够多的银票。” 听着他们的对话,梁宗卿越来越心惊。 分堂主自称“属下”,沐容是她的上司。 沐容手里还有一笔银子。 沐家如同大周的荣国公府,府邸极大,若要拍下来,非几十万两银子不可。 梁宗卿坐了一阵,紫嫣唤了两个得力弟子,让他们将梁宗卿与壮实领去与梁二老爷等人会面。 沐容坐等到未时三刻,方与紫嫣一道前往天牢。 天牢外,站满了无数飞龙军的将士,其间更有无数百姓,人人都在翘首以盼。 天牢的铁皮大门开了,传出吱嘎嘎的声响,然后,只见几名狱卒用门板抬着一具又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 有人大声道:“飞龙元帅父子在天牢暴毙而亡,今放父子二人还家!” 死了? 沐容的心头一阵刺痛。 几名将军飞快奔了过去,揭开白布,沐元济那伤痕累累的面容就呈出在他们面前。 “谁给你们的权力,竟敢对元帅用酷刑。” 音落,旁边有人大呼一声:“武将军,不是暴毙,少帅是被毒死的。” 紫嫣对沐容早前的猜测一惊,不安地望着她的侧面。“公子不是给了解药,他们为什么不吃?” 沐容看着无数围着尸体的将士,沐元济被君王所杀,他有这么多人替他送行,也不枉此生,死后哀荣——值吗? “紫嫣,我们回去吧!这些将士不会就此罢手,一定会将他接回飞龙军进行悼念……” 人群里,出现了一个妇人,她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女孩,“盛荣!盛荣……你怎么就死了,你怎么就死了呢?盛荣……” 这妇人,正是沐盛荣的结发妻子金达梅,她跌跌撞撞,身后的沐思婷、沐思娴哭喊着“爹爹、祖父……” 金达梅扑在沐盛荣的尸首上,嚎啕大哭,这哭声,惊天动地。 沐思娴只得四岁,此刻掀开一条白布,扯着沐世宁,嘴里喊着:“大哥,你起来,起来!我们回家,回家……” 周围,无数的百姓潸然泪下。 “飞龙元帅父子莫名死在天牢,就连两个孩子都没放过,是谁干的?人是好好进的天牢,却在殒命之后被抬出,定是有佞臣借机害人……”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者言辞犀厉。 沐元济,是西凉的战神。 一位英雄,下场凄凉。不是死在他热爱的战场,而是莫名被毒害,死前还遭遇了种种酷刑,那满身的伤痕骗不了人。 飞龙军中,突然有人大呼一声:“给元帅报仇!给元帅讨回公道!” 沐思婷正哭着,突见身上的白布动了一下,以为是眼花,再细瞧时,真的动了,吓了一跳,再看周围那么多人,壮着胆子一把扯开白布,沐世安竟悠悠启开了双眸。沐思婷大叫一声,“娘!三哥活着!三哥活着……” 金达梅抬眸,果见沐世安还活着。 她转而一把搂住了沐世安,她与沐盛荣夫妻感情不错,虽然大难临头,沐盛荣与她写了和离书,让她带着两个女儿回娘家,可这也是权宜之计。丈夫、儿子才是她一生的依靠,丈夫没了,儿子也没了,她下半生可怎么办? 不想以为走入绝境,次子还活着。 沐世安突地哇的一声,吐出口黑血。 人群里,有懂医的百姓,大叫道:“是鸩毒!这孩子服下鸩毒竟然没死,是上天不亡飞龙元帅的骨血,是上天开眼……” 但凡饮下鸩毒,便是必死的。 可这孩子居然没事。 太稀奇了! 一位大胡子将军走近,大声喝道:“是谁给你们灌的毒药?是谁送的毒药?” 沐世安早前因为五腹内脏都绞痛难耐,然而,在他失去意识前,沐世宁抱住了他,往他嘴里喂了药散,“三弟,活下去!你不能死!皇上要我们死。他是昏君……把药吃了,我的药给你,把你的药也吃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海公公领着两个太监来宣密旨,给他们各赏了一盏毒酒。 他听见,祖父沐元济悲痛的声音:“君不知臣,臣却忠君,哈哈……”他大笑过后,“海公公,斟毒酒吧!” 他听见,父亲沐盛荣带着迷茫的声音,“为什么?我沐家世代忠君,换来的却是毒酒一杯,就因为父亲战功赫赫就必须得死?” 海公公道:“沐少帅,有一句话叫‘功高震主’,飞龙军中,不知皇令,只吃沐帅令,这样的沐家父子,皇上怎能容忍?” 怎能容忍? 可那是军中,军令不通,如何调兵遣将。 沐世宁、沐世安不想死,他们相信父祖的话,皇上不会杀他们,可等来的却是毒酒。 他们是被两个太监强行灌下去的。 又有一个将军追问着沐世安,“是谁给你们灌的毒酒?” 沐世安道:“是皇上,是他要赐死我们……” 金达梅陡然大叫,“不是,皇上不会赐死元帅和少帅,不是的!一定是有人假传圣旨,一定是有人在捣鬼。” 沐世安到底年幼,争辩道:“是皇上下的旨,我听见海公公宣密旨了。祖父听后,只说了说句:‘君不知臣,臣却忠君’,就饮下了毒酒。父亲说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和哥哥是被两名太监强行灌下毒酒的……” 金达梅已经失去丈夫、长子了,她不能连次子也没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唯有儿子,才能给她养老送终,她握住儿子的双肩,厉声道:“安儿,不是,皇上是明君,他不会赐死他们,是有奸人陷害,是奸人,你明白了?” 沐世安愣住了,这明明是事实,为什么母亲非不愿承认,非说是奸人陷害。 金达梅搂紧了沐世安,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安儿,娘求你了,别再说是皇上赐酒,是奸人陷害,是有人借机害死了你祖父、父亲,是奸人所害……求你了,你爹没了,你大哥也没了,娘不能再失去你,安儿……” 如果让皇帝知道,有个孩子知道真相,一定会派人杀了沐世安,杀人灭口,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她不能让沐世安说实话,她必须说是奸人陷害。 金达梅厉声道:“有人假传圣旨,毒害我翁爹、夫君和儿子,还请众位将军,替他们讨回公道!以慰藉我飞龙元帅父子亡灵……” 几名将军揖手:“少帅夫人放心,我等定会替元帅父子讨回公道,严惩奸佞!” “安儿、婷儿、娴儿,跪下!磕谢各位将军!” 几个孩子齐齐跪下,还未磕头,几位将军含泪扶起了三个孩子。 领首的大胡子将军道:“来人,帮少帅夫人把元帅父子的尸体送回飞龙元帅府!” 在浩浩荡荡中,飞龙军将士开道,后面跟着沐元济三代人三人,后面还有若干的百姓、将士。 “飞龙元帅怎么就死了?” “死前受过酷刑。” “刑部有人公报私仇,暗施酷刑,其手段令人发指。” 人群议论纷纷。 沐容跟在人群里,她只见过沐元济、沐盛荣、沐世宁一次,而这一次,是第一次、最后一次,更是此生唯一真正相处过的一次。 为西凉,沐元济付出了一生,甚至于是他的性命。 沐家最会打仗的两个男人没了。 沐容有些惋惜。 但他们的死,足可以让沐家人清醒。 他们的生死一直都握在皇帝的手里。 凉帝,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沐容没有继续跟下去,而是静默地与紫嫣回了李府。 紫嫣体贴而温和地道:“公子,你若难受,就痛快地哭一场。” 沐容道:“我不哭,昔日天牢,我苦口婆心地劝过,可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他们是忠臣,自古忠臣,一臣不侍二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他们的意识,这些早已根深蒂固。落魄地活,不如惨烈地死。对他们,死有其所,只不能死在沙场,未免可惜。 紫嫣,你准备一下,挑两个可靠的弟子扮在商人,参加几日后的京城、户部拍卖,将沐府、沐家田庄、店铺买下来,如果可以,直接与那边的人接洽,如果直接都买下来,问他们需要多少银子,若是价格合理,全要!” 紫嫣道:“属下会办妥当的。” 沐容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一撂银票,“我粗略估算,沐家家业,最多五十万两银子,我多给你十万两,若是可以,你拍下冯家宅院,再买下冯家田庄、店铺,就当是……我送给梁家的。” “公子……” 沐容扬了扬下颌,“我要梁宗卿为我所用。” “属下明白了。” 沐容顿了一阵,“将范家三房女眷与凉帝龌龊之事放出去,凉帝想做明君,我偏要他做无耻昏君。” 范建、凉帝,他们让她难受,她也要他们为这事颜面尽失。这一对君臣,不是玩得很好吗,看范建知晓凉帝碰了他的母亲、妻子、女儿,他还如何淡定。 沐容打开了衣橱,“我明日着回女装,回飞龙元帅府替父亲戴孝。” “属下挑了两名武功高强的女弟子,带上吧!” 沐容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无眠夜。 梁宗卿立在院中,院子是随常的西凉风格的圆顶小院,这是西凉京城特有的风格,梁宗均一家都换上了西凉男女的服饰,这让着一袭中原服饰的梁宗卿主仆显得格格不入。 梁宗均道:“大哥,夜深了,还没歇下。” 梁宗卿意味深长地道:“你早前说,是未名宗的人救了二房,也是他们救了三奶奶等人?” 梁宗均勾唇苦笑,家破人亡,远离故土,逃离他乡,能有一个安身立命处已是不易,“早前不是已经说过。” “未名宗的宗主是谁?我今日在西凉分堂见到了一个少年,他是天龙元帅之女,瞧着正副堂主,对他很是恭谨。” 梁宗均想了片刻,“我听未名宗的弟子提到过,说他与副宗主相识,算是朋友。” 那绝不是对朋友的恭谨,而是上下级关系,尤其是紫嫣,在她面前自称“属下”,难不成,她也是未名宗的首要人物,至少也当是副宗主、总舵楼主一样的人物。而且,他留意到紫嫣说过要拿银子给她买下沐府,可她却说自己有钱。 更让他奇怪的是,她知道他的身份,几乎只眼就认出他是梁宗卿。 梁宗均道:“未名宗汇聚了天下奇人异士,我曾听季堂主提过,未名宗宗主乃是梦周道长的入室弟子,才华颇高,精通兵法、棋艺、琴艺,有一统天下之才,有襄助明君之愿,更重要的一点,他很快弄钱。在这一点上,我几个月与未名宗的弟子接触就知道,一个分堂随时都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内门精英弟子,可以在各地坛口、分堂轻松领到五千两银子,而外门弟子则是二百两。而分堂主、楼主,每人则可调动二十万两银子。” “未名宗……” 梁宗卿沉吟着。 这个宗主引起他极深的兴趣。 梁宗均道:“我们父子打理的,只是未名宗的酒楼生意。西凉京城最大的歌舞坊便是未名宗的产业,亦有赌坊、杂货铺、客栈、布庄、胭脂铺子皆有。” 梁宗卿见他替未名宗说话,言辞之间亦有敬重之意,“你拜入未名宗?” “只是拜入宗门,还算不得是内门弟子,未名宗对内门弟子的要求颇严,还得拜堂主、楼主身份以上的人为师,方可成为内门弟子。若拜分堂长老、坛主为师,只能算是外门弟子,若能立下功劳,便可从外门转入内门。” 梁宗卿道:“我怎觉得,沐九娘在未名宗绝不是副宗主朋友,而是未名宗如楼主之类的人物。” 梁宗均面露茫色,“未名宗主有一个雅号,唤作溶月公子,相传出生名门,来去无影,只有宗门发生大事时,他才会现身。至今为止,也只宗门的堂主、楼主见过他。” 梁宗卿想回大周,可他现下是通缉的要犯。祖父没了,父亲也没了,就连那些未出生的胎儿都没放过,梁家损失惨理,若不是未名宗伸出援手,他连堂兄弟、侄儿女也都没了。 梁家嫡系的男丁,就剩下他们几个。 而梁家的女子,被充入掖庭,前途堪忧。 不远处,传来梁二老爷爽朗的笑声,“吴老客气了!来就来,怎还带了美酒。” 梁宗均笑道:“这位是分堂大长老,姓吴,人称吴长老,武功高强,颇有些智谋,很得正副堂主器重。” 梁宗卿道:“分堂是如何管理的?” “堂主负责各种消息来源,副堂主负责打理生意赚取银子,而两位长老与副堂主平起平坐,主要负责招收弟子,壮大宗门,并向宗门引荐各类人才。”梁宗均颇是神秘地低声道,“听我父亲说,陈留出现的义军首领铁狼将军原是未名宗弟子。” 铁狼将军的名头,梁宗卿听说过。 此人武艺高强,智勇双全,带领三千义军攻下陈留,同一日,黄豹将军占下利州,现下两地已是义军地盘。 梁宗均道:“大哥,以你的才华,若你进入未名宗,一定会得到器重。未名宗是我们梁家的恩人。前些日子,堂主告诉我,说他们已经从掖庭救出了五个梁家姑娘,人已送离大周。他们很重信义,答应了的事,就会尽力去做。” 梁宗卿莞尔笑道:“若未名宗主能与我长谈一次,我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得让我看看,他是否值得我相助。” “大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好歹人家是我们的恩人,虽然我和父亲在替未名宗经营酒楼,可也是领了月例,没这月例,这一家上下这么多人,可如何过活。” “你这是要我挣钱养家?” 他三弟没了,三奶奶年轻守\寡,一个人拖着三个儿女,没有嫁妆,没有贴己银子,可不就靠着他过活。他是亲大伯,他不帮衬她,他们母子四人就只能委屈度日。 翌日,沐容起了大早,换上一袭素缟,租了辆马车,带上两名从总堂来的女弟子前往飞龙元帅府。 虽来得早,可飞龙元帅府已经来了不少的将士。 金达梅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张罗得过来。 早前离开的下人婆子,回来了不少,原就是跟金达梅去了金家,而今见沐家的事已经尘埃落定,都陆续赶回。 守在门口的士兵问道:“姑娘是谁?” “飞龙元帅之女、沐九娘!” 两人面面相窥。 有婆子探出脑袋,似信非信,只见沐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玦,“这个……你总该认识吧?” 婆子瞧了又瞧,这是半块玉玦,与沐盛荣身上佩戴的是一对,当年沐元济过继沐盛荣为继嗣子,将另半块就送给了沐盛荣。“奶奶,奶奶!九姑娘来了!” 沐世安跪在蒲团上,听到这一声高呼,嘴里唤声“九姑姑”,抬首望了过来,却见一个素白衣裙的少女翩然而入,后面跟着两扎着白绫缎子的侍女,一个背着宝剑,一个负着宝刀,依旧是一副行走江湖的侠女模样。 沐思婷、沐思娴则是一脸探究。 沐容走进灵堂,有军中将士帮忙,不过一夜,像样的棺木有了,像样的灵堂也有了,她与金达梅福了福身,“九娘见过三嫂。” 沐世安唤道:“九姑姑,你昨天去哪儿了?祖父和爹、大哥……” 沐容沉痛地道:“我都知道了。” 她取了香烛,虔诚的奉香,看着灵堂上摆放的三具棺木,正中的是沐元济,左侧是沐盛荣,右侧则是沐世宁。 她静默地烧纸。 金丞相带着金家儿孙进了灵堂,敬香、揖手,拜礼。 沐世安还了礼。 不多会儿,又有人前来敬香…… 如此往复,有人来,有人去。 还有的则是好心地留下一些银钱,或是摆放自家做的祭品。 “三嫂,孩子们不用一直待在这里,世安中过毒,虽然保住了命,身体还弱,先让他和思娴下去休息。让他们的娘或下人代替即可。” 沐容起身走到一边的案前,提了笔,快速写了“沐世安”、“沐思娴”、“沐思婷”三个白布条,“给他们代替的人绑上。” “这……” 金达梅有些为难。 她原是西凉贵族,不吃大肉,却不甚了晓中原汉人的习俗。 沐容道:“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但得灵活运用。三嫂,为了三个孩子的健康,不能将他们累病了。可请太医给世安诊过脉,太医如何说?” 金达梅跪在地上烧着冥纸,“太医说,毒血吐出来,不大碍,只是伤了内腑,需得小心调养。” 沐容道:“可有药方?能给我瞧瞧吗?” 金达梅让陪嫁丫头去了药方。 沐容看了一眼,眸光里难掩怒意。 金达梅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没按这方子抓药吧?” 金达梅摇头,小心地看着四下,“我娘家父亲,说了一个相熟的郎中来,吃的是他开的药方,虽抓了太医的药,却并没有熬。” “没吃就好,若是吃下,恐怕不出三日,世安就没命了。这里头有几味药是相克之物,单服无毒,可混到一处就是慢性毒药。” 太医不敢这么做,一定是皇帝的授意。 外头,一声高呼:“大皇子殿下到!沐家接旨!” 大皇子进了灵堂,取了香烛,拜祭之后,展开圣旨,朗声诵旨。 这算什么?毒杀了沐家三代中最优秀的男子,却又一副示恩的模样,把晋国公的爵位给了沐元泽,还赏了沐元泽一个“光禄大夫”,谁都知道这个官位就是享其名,而无其职,是个荣誉称号。 “念沐文保、沐元济忠心为国,赦沐家众人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沐家一族的子孙后代,不得在朝为官……” 给了两个甜枣,再打两耳光。 不许沐家子孙入朝为官,甚至让沐元浩、沐元泽兄弟回乡孝母教子安享天伦,美其名曰,沐家历代有太多的人战死沙场,不忍看沐家子孙凋零。 知道沐家为保家卫国死了太多人,那你还毒杀功臣? 第197章 求医 沐容在心里将凉帝痛骂了三百回。 沐家族人赦其无罪,可令他们重返家园。 对于收没的家业,凉帝支字未提。 大皇子李豪宣完圣旨,金达梅故作感激涕零状接过圣旨,供奉在沐元济棺木前。 沐容不紧不慢,神色淡然地道:“父亲、三哥,你们可以安心地去了,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了,为了西凉,你们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不能长伴父母敬孝,不能相伴儿女成人。过几日,三嫂与我就扶灵柩回乡偿。 父亲,女儿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与你早日团聚,从小到大,在女儿的记忆里,父亲是欠缺的记忆,我不知道你的样子,不记得你的声音,听到的全都是身边人说起的故事,女儿很骄傲,因为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是一个为百姓黎民能抛头颅洒热血的真男儿。 人的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你们虽死,并非死在你们热爱的沙场,而是死在你们护佑的奸人之所,你们在沙场出生入死,京城的人却得享太平,可他们不思你们心血劳苦,偏要取你们的性命……撄” 大皇子听沐容在那儿絮絮叨叨,就是闲聊,却带着一股子犀厉。 李豪轻咳一声,“沐九娘,这事……真是有人假传圣旨,我定会禀奏皇上,让他给飞龙元帅父子一个公道。” “大皇子殿下,若是皇上为难就算了吧。对了,五皇子的眼睛可治好了?” 李豪轻吁一口气,“他的眼伤,普天之下,唯有鬼医可治……” “谁在说我?”人影一晃,一条青影从高墙飞入院中。 有武将大喝一声:“谁?” 沐容道:“武将军,这是鬼医公子,我的朋友。” 鬼医呵呵一笑,走近沐容,低声问道:“沐十郎出现不会有事吧?” 虽然低,可李豪站得近,朗声道:“皇上已恕沐家无罪。” 鬼医大声喊道:“沐十郎,没事了,你可以出来。” 大门外,沐十郎一脸悲痛,他们是前儿到的西凉京城,鬼医淳于瑾与他去了晋阳,他们才得知沐家生怕,他悄悄去见了老太君,老太君要他赶紧逃命,又叮嘱淳于瑾照顾沐十郎。 两人离了晋阳,淳于瑾就是觉得沐家出事,沐元济、沐元浩下了天牢,也许沐容会在京城,他就是来试运气。前日午后到的京城,昨日酉时他们去天牢外瞧看,不敢露面,尤其是看到有人连孩子都要毒杀时,沐十郎只能躲在人群里。 鬼医瞧见沐世安吐出毒血,就猜到有人给他配了解毒药散,虽然没他的厉害,但能保住命也很不错了。当时他就问沐十郎:“会不会是你九姐配的解毒药?我觉得应该是她,她说会忘掉,你看她记得多牢。” 沐十郎取了香烛,泪水泛滥成河。 沐元济,是沐家的骄傲,却被奸人所害。 鬼医也执了香烛拜祭。 李豪双眼放光,原打算离开,这会子,他却决定留下来,这可是鬼医,是多少钱都不能请出山的,“鬼医公子,能否劳驾你……替我五弟治眼伤。” 凉帝收没了沐家的家业,说了无罪,却不归还家业,还要由官府拍卖,以前拍卖的可是罪臣家业,这还不是说沐家有罪。 沐容脱口而道:“阿瑾,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一出手,少了二百万两银子不治,我知这是你的规矩。要不瞧在五皇子是我表哥的情面上,打个五折,收一百万两银子成本费,至于药材等物,可以让大皇子预备。” 一百万两啊! 鬼医故作为难,还是自家媳妇好,分明就是要让多多赚上一笔。 咳—— 他捂着嘴,睨了李豪了一眼,“我前不久,刚给宇文充治好了旧疾,我可收了五十万金的,全是黄金,一分没少,除此之外,他还送了我好些名贵药材、绝世珍宝,像夜明珠、珊瑚树、碧玉盏等等,总之,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西凉大皇子,你要我替你弟弟治眼伤,我是没问题,我不收银子,我只喜欢金子,金子多好,金灿灿的,像太阳一般灿烂。 没金子也行,你给我十颗八颗夜明珠,再送我两株四尺高的珊瑚树做医资,或是送些我喜欢的稀世珍宝也成。本医太穷,还得攒钱娶媳妇,这钱太少,就娶不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媳妇,要不你就大方些,多给我些黄金、宝贝?” 李豪反问道:“北齐皇帝宇文充是你治好的?” 鬼医洋洋得意大笑,“怎么,不像是本医吗?那混蛋敢使诡计诱我去治病,我可是狠狠地索要了一笔医资,想想宇文充当时苍白的小脸,太解恨了,可他不敢赖账。知道为什么吗?本医是天下第一神医,他不敢得罪我神医族,敢得罪我,就没人给他瞧病了。 你要给五皇子治眼睛?听说他的眼睛被人剜了,这好说,只要本医出马,就能治愈,可你得付我十万金,再付上一些稀世珍宝就成。本医保证治得瞧不出以前伤过双眼,一定能让他向以前一般能见能笑,活蹦乱跳。” 狠狠宰人! 这是媳妇的意思吧。 赚钱的事上,他们可是一致的。 鬼医觉得应该狠狠地宰,宰到他满意为止。 这些大国皇族,不是都自恃有钱吗。 他以前给沈皇后治伤,医资太少了,少得可怜。 李豪面露难色,国库吃紧,亏空极大,否则凉帝也不会干出拍卖沐家家业的事,这鬼医居然狮子大开口,十万金,打了折的,他还要稀世珍宝。 鬼医道:“你不会告诉本医,说你穷得连诊资都付不起,付不起就休要找我,太医、郎中的倒是便宜,你找他们去。” 沐容对沐十郎道:“你先盯在这儿,我瞧三嫂有些累了,我陪她去后院歇会儿。” 沐十郎应声。 鬼医淡淡地道:“回去凑诊资,凑足了再来,本医这里概不赊欠。”他一转身,跟在沐容身后跟了后院。 沐容扶金达梅入内室小憩,鬼医站在院子里静候。 沐容问道:“你找我有事?” 鬼医嘻嘻一笑,将他拉到僻静处,确定四下无人,“我在北齐得了几样宝贝,我拿出来给你瞧。”他往衣袖里一掏,立时出现了一只盈光玉吊坠,不,这不是盈光玉,而是一节佛骨笛,是七节中的一节,“我瞧你上回似乎喜欢这东西,我逼着萧皇后开了北齐珍宝库,由我自己挑选宝贝,我发现了这个,放在北齐最高的阁楼上藏着,还是被我寻出来。” 萧皇后还想藏着掖着,因萧策的死,她太想治好北齐皇帝的病,不得不忍痛割爱,满足鬼医提出的所有无理要求。 沐容没有反对,由着鬼医将吊坠挂在她的脖子,用手轻抚,确定着这是不是真的佛骨笛。 鬼医又拿出一只不是很漂亮,但也不丑的镯子来,上面刻满了经文,一瞧就是认真清洗过的,“这个戴在萧皇后的手腕上,她居然不会开启此物,里头有前朝留下的宝贝,额!我这回赚大发了,镯子比我的戒指好,里面的空间很大。容容,我与你商量商量,镯子归我,我把戒指给你可好?戒指有一间小屋子那么大,女儿家用来放东西,想来足够。” 传说的储物戒指、储物镯子! 宝贝啊! 沐容想要,“你真给我戒指?” “我几时骗过你,我现在把戒指整理一下,你稍等,一会儿就好。” 他就知道,她很好说话,她还很维护他的利益,现在想来,这个媳妇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鬼医摘下手上的戒指,又滴了一滴血,挽着奇怪的手诀,只见戒指光芒一掠,就撤去了早前的下的术法。“这是解除认主的手诀。” 沐容已经记下了。 他将戒指戴在沐容手指上,“滴血,像我这样挽诀,就可以重新设手诀,往后开启,你只需像我这样挽几个手诀,若关合,再这样挽几个手诀……” 他很是得意,如果她照着设,他就能成功打开她的戒指。 沐容看了一遍之后,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别弄错了哦!如果弄错了,连试三回都错,就被锁死了,往后就再打不开……” 沐容发现与他设置与解除了几个手势想似,看来有些手诀就是设置解禁等用的,她忆起在沐家藏书阁,似乎有一本稀本古籍就提到过设置储物首饰的事。 沐容若有所思地道:“我听说,除了手镯、戒指,还有脖子上戴的吊坠?” 鬼医道:“手镯是意外得来的,要不是萧皇后派细作引诱,我与十郎不会去北齐,也不会知道她那儿有几样宝贝。” 两人说了一阵话,沐容将手藏在衣袖里,滴血认主,又改了两个手式,开启、关闭都与鬼医所授的不同。 这种宝贝,难得一见,得到了就是她的。 往后,谁也讨不走,只不知道里头到底有多大。 沐容去了灵堂,继续跪坐在那儿烧冥纸。 待她出现的时候,李豪还在,低声道:“沐表妹,你与鬼医相熟,与他说说,帮阿冠治眼如何?” 他父亲毒杀了她的父亲,她还要帮凉帝的儿子治眼睛,而李冠可是她前世的仇人,这对父子,就没一个好的。 沐容道:“大殿下,鬼医是世外之人,他有自己的规矩,我虽与他结识相交,但不能强人所难。大殿下不妨照他所说凑钱,待凑足了,再请他去给五殿下治眼。北齐皇帝病得那么重都康复了,想来五殿下的眼睛是能治好的。” 她巴不得鬼医狠宰一笔。 凉帝为了银子,把沐家的家业都拿去拍卖,那可不是凉帝赏的,沐家有好些家业时,还没西凉国呢,彼时还是北周。 李豪正要说几句软话,一名侍卫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面容一变,“这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 “属下不知,现下这件事已传到满城尽知。全城都知道范家三房女眷失踪几日的事……” 沐容心里大喜:凉帝会被人引为笑谈,尤其是其他各国的人,后宫佳丽数千不够,还玷污臣子的女人,这分明就是昏君。 范建父子,妻子失贞,戴了几顶绿油油的帽子,足让他被全城百姓笑话。 李豪道:“沐表妹,我先告辞!” 沐容点了一下头。 西凉皇家的人如何,与她何干? 他们都是杀害沐元济的凶手。 无论沐家曾有多少忠心,这一次也消磨殆尽。 夜里,沐容、沐十郎、金达梅商议着早些回晋阳的事,那里才是沐家的祖籍,叶落归根,人死回乡。 次日,金达梅照着习俗请了僧人上门做法事,要连做三日,其间亦有不少人登门祭拜。 金丞相再来时,金达兰、金彤云也来了。 金达梅道:“请法师选了吉日,大后日辰时是黄道吉日,我准备随九妹、十弟一道回晋阳,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父母……” 金达兰道:“这么快就要走吗?” “飞龙元帅府原是皇上的,沐家抄没家业,但这处也是要还与朝廷的。” 金丞相道:“既是如此,离开前回府中把你的嫁妆、财物都带上。” 沐家的家业都没了。 往后如何生活还成问题。 前儿,左贤王还让儿子带了一笔药材、衣帛等物回晋阳探望李乐昌,还让儿子帮扶乐昌,问问她的嫁妆是否抄没了,如果抄没就另给她置新的,如若没有,能帮上什么忙就帮一些。 左贤王与沐元济原就相熟,沐元济虽死,可两家的交情还在,他颇是懊悔地道:“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我没弹劾,是不想落井下石。飞龙军所有武将求情,我没求情,是不想惹皇帝震怒,害他获罪。我以为沉默就能保他,现在瞧来,是我错了。” 金丞相亦有同感,他何偿不知,凉帝是因妒嫉,因觉得皇权受到威胁,才不顾众议,一心除去沐元济父子。 夜。 沐容静立在夜色中,仰望着星空,转眼已入九月,她甚至忘了过今年的中秋。 秋高气爽,云清星稀。 鬼医从一侧过来,笑微微地道:“容容,你看很久了。” “阿瑾!”这次相逢,好不再口口声声唤他“鬼医公子”,而是唤他“阿瑾”,亲近而自然,就像是相识已久的百姓,“我不想放过凉帝,他毒杀了父亲、三哥,甚至连孩子都没放过,手段残忍,你能不能帮我。” “如果帮你?” “让他更为残暴,而不再月初如此,我要他天天如此。”她停了片刻,望着夜空,不紧不慢地道:“我夜探过凉宫,每月月初,他就会怪病发作。” “怪病?” “是!就是一种怪病,面容苍白,双眸腥红,不停地要女人,更要吸处子血。” 鬼医听罢,脱口而出,“新月蛊!” 沐容扭头,等候他的解释。 鬼医道:“名为新月蛊,是因每至新月如钩时,会发作的蛊毒。种新月蛊的蛊物乃是一条五寸来长的银色小蛇,又名\蛇,别看它小,威力极大,它能释放媚/毒。养蛊之时,每至新月时喂食女子癸血,其他时候就饿着他,时间一长,一到新月悬空,它就会在中蛊者体内烦燥不安,释放毒液,令人难以自控。” 很奇怪的蛊毒! 凉帝显然被人下了蛊。 沐容追问道:“你有法子,让它每隔一日发作一次,而不是只在月初。” 凉帝只有月初碰女,其他时候都在寝宫修身养性。 他害死了沐元济,但沐容身为沐家的女儿,定要让他尝尝苦头,更要毁掉他的名声,让他一生背负昏君之名,受万世唾骂,方才解恨。 鬼医在想应对之法,如何让银蛇每隔一日发作,唯一的法子就是下毒,用另一种毒,让银蛇亢奋,只要它亢奋,一旦释放毒液,就能控制中蛊者。 鬼医道:“若真如此,他最多能活三个月,早晚会精尽人亡。” 沐容得意地笑道:“我就是要他如此。” 昏/君!凉帝妒嫉沐元济的战功、妒嫉他得飞龙军上下敬重,一杯毒酒赐下,夺了沐元济的命。沐元济关入天牢后,还被人打得遍体鳞伤。 她不让凉帝吃些苦头,怎么对得不住毒害身亡的沐元济。 鬼医问:“你准备何时下手?” 沐容笑道:“今晚!” “我配药去。” 沐容感激含笑。 鬼医回了院子,从手镯里取出几十种草药,这取一点,那取一份,熟练地压末,再放到专用的器皿里进行提炼…… 沐容还在看星空,她在等,等鬼医来找她。 然,三更过去了。 她闲得习武练剑。 四更已过。 她闲得打瞌睡…… 鬼医再来时,便看到了坐在路边小杌上不停点头的她。 他想唤她,突地有些不忍心,伸手点了睡,将她横抱怀中,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她要做的事,他替她做,不就是给凉帝下毒,让凉帝的毒发作得更频繁些。 鬼医独自进了凉宫,到了凉帝的寝宫,撒一把药粉,走近凉帝,取出小瓶,将药汁倒入他嘴里,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暗处,茶奴、琴奴静默地关注鬼医。 “他又作甚?” “还用问,没瞧他给凉帝喂药。” “他一见沐九娘就不大正常了,没了北齐皇宫时的霸气。” 鬼医立身,四下里扫视一番,目光停驻在凉帝的黑玉扳指,突地他眼光微敛,“这是难得一见的药玉!”他伸手摘下扳指,捧在手里,细细端祥一番,“上等好药玉,对治风湿极的好处,还能驻颜养体。” 好东西,就得收罗了来。 他得攒媳妇本儿,越多越好,将来哄好媳妇,一定夸他有本事。 鬼医一想,心里乐啊。 “你倒是识货,现在是我鬼医之物。”他往衣袖里一拢,搁到自己的手镯空间,“瞧着凉宫还有好东西,本医就走一趟凉宫珍宝库?”他仰头一望,“茶奴、琴奴,领路珍宝库,我挑之后,你们有喜欢的也可以取上几件。” “谢主子!” 打劫皇家宝物,多霸气! 沐容醒来时,隐约看到窗前有个人影,倏地睁眼,鬼医立在榻前。 “药配好了?”看着外头的光亮,天色大明,还想去给凉帝下/药,办不成了,沐容不由有些沮丧。 鬼医道:“昨晚我入凉宫得了几件宝贝,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夜明珠?珊瑚树?玛瑙瓶?翡翠枕?珍珠衫?” 他将宝贝尽数摆在她屋子里的桌案上。 沐容眯了眯眼,天底下,没有不爱宝贝的。 鬼医除了长得寻常些,还是个半老头子,真真令她很满意。 曾有人说《西游记》里四师徒,猪八戒是最顾家的男人。 鬼医有什么好东西就往自己的储物首饰里扒拉,时时念着攒钱娶媳妇,有本事—医术独步天下,待人好,还处处偏着沐容。 被人宠溺的感觉真好! 沐容拿着夜明珠,鸽子蛋大小,圆润细腻,就像是寻常的玉石蛋,但不同的是到夜间会发光。 珊瑚树,二尺高大小,是漂亮的血红色,色很正,式样也好,像一株红枫,下面还配上了一个白玉花盘,相得益彰。 翡翠枕,少见的帝王绿,绿得剔透晶莹,用如此上佳的翡翠做枕头的很少见,光这一只枕头,能打磨出多少镯子、首饰来,一瞧就值不少银子。 鬼医对沐容这爱不释手的模样很喜欢,这才是真实的吗,瞧着宝贝,明明喜欢,偏要衿持地说:我不爱财。沐容爱财,但更爱她自己用双手挣来的钱财,这一点,鬼医一早就知道。 沐容看了又看,很是满意,她现在随身带着一个小库房,往她的戒指里一拢,“还有没有更好的?” 鬼医道:“这可是我新得的宝贝,都是其间最好的。” “阿瑾,你瞧我也大了,我没娘,现在也没爹,我总得给自己攒点嫁妆。你攒的娶媳妇本好像不少了,我的嫁妆才开始呢。” 鬼医惊呼道:“你在攒嫁妆?” 攒嫁妆,和他攒娶媳妇本一样啊。 怎的听起来这么亲近呢,他们可真是一路人,一样顾家的好人,一样对家庭有责任感的人啊。 你这小子,不就爱听这样的话。 “你瞧,你得那么多宝贝,也分我一样,要不然你那么多宝贝,我这么少,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穷,你就当富而有仁,当是接济我,不然我们一比对,你太有面子,我太没面子……” 狗屁,这种话,她居然能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沐容,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哪需什么嫁妆,有一个超有钱的摆在面前,不打劫一下都过不去。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有钱人,突然发现,这个天下第一有钱人另有其人。 第198章 媳妇本 鬼医给宇文充治病,可是狠狠地、狠狠地大发了一笔,跑到北齐皇宫,逼着萧皇后开珍宝阁的大门,还自己挑了一批宝贝。萧皇后肉疼、心疼连带着魂魄、骨髓都疼,可为了救丈夫,到底是咬牙、狠心大出血一回撄。 她这小可怜样,萌萌的小眼神,怎的像极他小时候养的小狗花花。 鬼医的心软成了一湖水。 不能拒绝啊! 他能攒媳妇本,人家不能攒夫君本啊。 说起来,给了她,还不是他家的。 都是自家的东西,还能哄她高兴。 “我有一只药玉扳指、有一张寒玉冰床、更有十枚夜明珠……”鬼医如数家珍,沐容听到耳里,双眼放光,哇靠,这家伙哪是攒媳妇本,怕是稀世珍宝能当一国珍宝库了。 “你想要什么?” “若我全都要!” “就当我提前交给媳妇保管。偿” 完了! 他拿她当媳妇。 有米有觉得他们年龄悬殊很大。 沐容敛住了笑容,早前收得很干脆,这样子好像不大对啊。 她觉得鬼医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可没想与他做夫妻。 沐容凝眉:“我把刚才收的宝贝还你,那是你的,好像我要来不大妥当。” “为什么不能要,我的不就是你的。” “不一样,不一样,我们还没好到那种地步。我刚才就是试你的,你很好,我自己能替自己赚嫁妆。”她肉疼地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宝贝,东西重新出现在桌案上。 宝贝是死的,她是活的。 活人还挣不能宝贝。 鬼医很有钱,那也是人家的。 她沐容凭自己的本事赚。 她怎么能用骗的、哄的,却抢鬼医的宝贝,还差点儿把自己搭进去。 这不对啊! 她怎么能受不住宝贝的诱/惑,她才是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鬼医异道:“你真不要?” 沐容肯定地道:“我能自己赚!” 收了你的东西,就得嫁给你,这笔买卖不能做。 沐容灵机一动,笑眯眯地道:“要我收也在,要不你收我做个徒弟、义女,到时候我们是一家人,我就收你送的宝贝。” 鬼医手脚麻利,一古脑收了回去,“这宝贝是我娶媳妇的聘礼、本钱,是给我媳妇的。徒弟、义女,老子钱多得花不掉,才给她使。” 媳妇本,打死也不会动的。 他说得不够明白,他拿她当媳妇啊,她居然说要拜他为师,还要认他为爹,这都什么吓人的话。 鬼医气哼哼地冲出房门,一路上琢磨着沐容说的话,抬腿踹了路边的小树几下,“臭丫头!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怎么认为是徒弟……” 飞龙元帅府前院灵堂,梵音阵阵,香烟缭绕,法师们还在给沐元济三代三人做法事。 鬼医正要出门,迎面过来的一个清秀丫头,却是沐容身边跟着的,唤作“沐夏”,微微福身,“鬼医公子,姑娘可醒了?” “不知道!” 沐夏不是侍女,怎么问他。 鬼医回话的时候,语调很火。 沐夏尴尬一笑,“平远候夫人与大皇子妃要见姑娘!” 鬼医不语,近了大门,却见外头过来了几辆马车,马背上跳下一个西凉服饰的华衣贵公子,将马鞭一扬,问看门的士兵,“沐九娘可在?通禀一声,左贤王世子来访!我给飞龙元帅备了一马车的冥财,另给沐九娘备了一马车的药材将养身子,还有一马车的布帛钱财……” 鬼医正生沐容的气,突然见有人上门送礼,一送就是一马车,看他少年像个白孔雀,不错,一身的素白,白帽子、白袍子、白袜子、白鞋子,眉眼还长得真是不错,立时,他警铃大作,大喝道:“喂!干什么的?” 李睿识揖手道:“这位大叔是……” 大叔? 鬼医跳了起来,指着李睿识破口大骂:“老子哪里老?大叔?哼,最多就是大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为什么要送容容礼物?” 李睿识勾唇一笑,“送礼还需理由?” “没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老子今儿不许你进大门。” 李睿识打理着鬼医,除了穿着绸缎,还真瞧不出他有何不同。 “幸福的理由?这话问得好!” 他说的信服,怎能听成幸福。 这人比他还老,居然敢叫他大叔。 不是娘说的,“你戴着人皮面具,就能寻到真爱。唉,没寻到真爱前,千万别摘下来,着实你的脸长得太像娘啊,是江湖采草贼最喜欢的类型。” 鬼医可是最听娘话的孩子,就算是已经找到真爱,在沐九娘没爱上他以前,他都没摘下面具,不仅没摘,见过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容貌。能知他模样的,至今为止,也就他的家人。 鬼医如同吃了火药:“大叔,你老得耳朵不好使。” “乖侄儿!”李睿识只觉这人很怪,明明中年大叔,还不让他唤大叔,反过来叫他大叔,送上门的便宜不占,那是傻瓜。 鬼医道:“你叫我侄儿,那有见面礼没有?想做我鬼医的叔叔,怎么也得给过一百万金,我只收黄金,白银那种廉价俗物可莫给我。”他双手叉腰,一副你不给我,我就要吃掉你的狠样。 李睿识一听“鬼医”,又听他讨百万金,立时怔了一下。 鬼医,可是不能得罪的。 听说大皇子都不敢开罪。 他嘿嘿一笑。 “你刚才叫我乖侄儿了,既然认了我是晚辈,快给百万金见面礼,我鬼医的便宜可不是好占的……” 李睿识傻眼。 随从们一听这名头,还真不敢开罪。 怎么样?他的名气够大吧。 光是“鬼医”二字就可以欺负人。 鬼医指着马车,“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唤了我乖侄儿,给我百万金作见面礼;第二条,你赔礼认错,把这三车东西送给我,如何?” 两方正僵持,另一边的街巷里过来一行人,漂亮的辇车行进间传出悦耳的铃声,光是一望,就知道是西凉皇族贵妇的马车。 李睿识怎的知道能撞上鬼医,而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嗫嚅道:“鬼医,我早前是玩笑话,你莫生气。这三车东西,是我送给飞龙元帅与沐九娘的,为了给沐九娘备礼物,我可是忙了两天……” 两天! 他鬼医忙了十六年,就为了攒媳妇本娶沐容。 鬼医露出一抹鄙夷的神色,“你这是赔礼喽,意思是这三车东西当成赔礼?” “不!不……” 鬼医指着三车,大喝一声:“茶奴、琴奴,死哪儿去了,快给本医把这三车东西弄进府去,这是他给本医赔礼的礼物。” 敢挖他的墙角,还当着他的面挖,当他眼睛是瞎的。 李睿识张臂拦在马车前,“这是我送飞龙元帅和沐九娘的。鬼医,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医,也不能抢人东西。” “怎是抢?明明是你刚才占我便宜,向我赔礼的礼物。” 分明是一句玩笑话,怎么就成占他便宜了。 两方争执不下,平远候夫人与大皇子妃此刻见他们在飞龙元帅府大门前吵闹,停下了脚步,打听一番,大至弄明白了。 大皇子妃唤了个机警的宫娥,低语了几句。 宫娥奔了过来,朝李睿识福了福身,“世子爷,我们大皇子妃说,既然鬼医瞧上这三车东西,请给她一个面子,将三车东西让给鬼医,回头我们大皇子妃补你银子。” 李睿识转身冲大皇子妃行了一个西凉宫廷礼仪,右手抚着胸口,头一低,当是行礼。 大皇子妃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李睿识道:“你拿去吧!” 鬼医高声嚷道:“车上的女人,本医可不会领你的情,原是这小子该赔我的。”他愿意收,是给人面子,他可是很识趣的。“小子,看在你送了三车赔礼的份上,本医原谅你占便宜的事。不过,我媳妇会不会原谅你,可是另说。” 大皇子妃一脸苦笑,天下有本事的人总有些古怪性子,她不在乎。只要给他留个好印象就成,今儿上门,一是奉皇后懿旨来瞧沐九娘,二是求凉帝与五皇子求医。 平远候夫人也是一样的原因。 有求于人,自不能闹僵,先哄鬼医高兴也好。 李睿识有些迷糊:不过一句玩笑话,就让他赔三车礼物,玩笑的代价未免太大。 鬼医唤了元帅府中帮忙的士兵,唤出十几人,不到片刻三车东西就被搬光了,鬼医又指挥人将纸扎、冥财等物给烧了。 沐容正用稀粥,见鬼医过来,领着十几名士兵,鱼贯而入,每人或捧着布帛,或拿着木盒,她怪异地挑了挑眉:“阿瑾,又是你娶媳妇的老本?如果是,你应该搁你院里,而不是放我这儿。” 鬼医笑问:“本医还没用早点。” 沐容与沐夏使了个眼色,沐夏会意,给鬼医盛了稀粥。 鬼医道:“不是!不是!今儿运气好,出门就有人冲撞了本医,这是对方给我的赔礼。本医可瞧不上这些东西,本医收的不是黄金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宝,像这种寻常物,本医瞧不上,就送你玩玩,你若看不上,唤了丫头丢到外头去。” 他算是瞧明白了,他一说给媳妇先攒着宝贝,她就不要了。 他的心,可昭日月,她怎就与他如此生份呢。自家人,不该这样的,如果再说是给她攒的,她一定又不收。这原就是寻常人,要不是瞧李睿识那家伙不顺眼,他还不拿呢。李睿识居然跑来讨喜,他偏不让他遂意。 沐容打量了一下,得有三十多匹极好的衣料,颜色各异,都是上等的丝绸料子,茧绸的、贡绸、宫缎,从几岁小姑娘穿的,到七八十岁老人穿的皆有。 “我不白得你的,与你折十金如何?” 鬼医挑了挑眉,当从他这儿买的。 沐容道:“十金也是钱,价儿很高了,是不是?” 如果说不收钱,瞧她的样子,她还真不收了。 鬼医暗暗咬牙:怎的又与他提钱? 他是爱黄金、爱珍宝,想多攒媳妇本,可对她,绝对是个例外,他喜欢与所有人提钱,唯独不会与她提钱,着实提钱就伤感情。 沐容道:“你不收钱,我可不要。你就是丢到外头,把乞丐们拾了去我也不要。” 鬼医愤愤地道:“十金是太多了,你给一枚金锞子。” 沐容知他的意思:他是想白送她的,早前的珍宝都送了,又怎会在乎这一堆的东西。 就如鬼医也懂她的意思:如果他不收钱,她不用收。 她想让他明白:自己拿他当朋友,不是他看中的媳妇人选。 他亦想她知道:我来寻你,就是为你而来。我喜欢你! 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 沐容轻舒了一口气。 鬼医大喝道:“一枚金锞子,你不想要丢出去,反正是我白得来的。” 以鬼医的性子,他说要丢,还真能丢。 这些东西对沐家来说有大用,沐家刚逢抄没家业,府邸没了、田产没了、店铺生意也都没了,好在沐家的族人没受连累。也不晓得沐家太太、奶奶们的嫁妆是否保住了没,就连藏书阁也毁于一场大火。 衣料,对沐家来说,是有大用的,而且各个年龄段的男女衣料都有,给家人添几身衣裳也好。 沐容掏了一枚二钱重的“马上疯猴”金锞子,递给鬼医,“喏,金锞子是祖母赏我的,祖母说是她小时候她祖母赏的,你瞧这式样,虽然‘马上封候’的金锞子,像这种逼真灵动的可不多见。” 鬼医一把接过,不过就是枚二钱金锞子,他却喜得见眉不见眼,“你家祖传的?” 沐容道:“我祖母小时候爱收集金银锞子,全都是些式样最讨喜的。就这金锞子,姐妹们想要,就连侄儿们想讨,我祖母也没给,就赏我了,你没瞧上面还有一个小孔,可以当坠儿的。” 她说的不是胡诌,而是真的。 老太君偶尔会提及当年北周的往事,那时候,似乎金银匠人们的手艺更好,而这枚金锞子,原是老太君娘家祖母赏她的,据说这金锞子还是当年北周皇宫里打赏出来的,是北周内廷制造。 士兵们搁下东西,退出院子。 鬼医越发觉得宝贝,“这是你家祖传宝贝,你给我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抿了抿嘴,“我听祖母说过,百年前的北周皇宫,每至新年就会打造一枚本年生肖的金银锞子。到龙年时,却不对外发放,只北周皇室赏自家人,我祖母那儿除了龙凤呈祥的都收集齐全,我这儿还有十枚,都给你,以你的本事,许能把龙凤呈祥的收集到。 曾有北周流传的传说,说收集齐北周宝华帝时期打造的十二生肖金锞子,就能知道一个秘密,可最关键的就是那枚龙凤呈祥金锞子,据说上面刻了几个字,与其他的金锞子所刻之字合起来,就能知晓那个秘密。” 鬼医的双眸熠熠生辉。 一边的沐冬早就按捺不住,“九姑娘,是什么秘密?” “众说纷纭,有人说,北周宝华帝时,给大周皇族后人留下了一个宝藏;也有的消息说,是关于天下苍生的秘密。总之说法多了去,而祖母收集十二生肖的金锞子,则是因为这些金锞子制作精美,且数量最为有限,多时不超过百枚。就如没能收集到龙凤呈祥金锞子,据说当年宫里只做了十枚,且都是赏了亲王、最受宠爱的皇子公子与娘娘,因事涉秘密,这才没外人得到。” 沐容掏了往衣袖里一掏,取出个荷包,从里面倒出十枚金锞子。 鬼医所有的兴趣都被诱出来,将金锞子按着生肖的顺利排列好,还真发现每个生肖上都刻有一个字,组起来正是“西皇上子龙可晓真相。”鬼医看着一枚枚制作得精美漂亮,灵气十足的生肖金锞子,枚枚都只得姆指大小,沉甸甸的,成色是外头难得一见的赤金,“容容,你真送我,这可是你祖母给你的。” 沐容道:“这一套虽然难得,到底少了一枚龙凤呈祥的金锞子,我不能凑齐,以你的本事,定能凑齐,到时候你告诉我那个秘密就好。” 鬼医早前的不快,这会子烟消云散。 有侍女立在院外,“禀九姑娘,大皇子妃、平远候夫人求见!已在会客厅等候。” 沐容取了帕子,轻柔拭嘴。 鬼医把玩着十一枚生肖金锞子,正因为不知道上面刻的所有内容,那一枚寻不到的龙肖金锞子就显得更为珍贵,到底是什么秘密。 北周宝华帝是北周史上盛世皇帝,此人喜欢玩,也极会欢,他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秘密。 会客厅。 沐三/奶奶金达梅一袭素缟,正一脸恭谨地侍茶。 沐容缓步而至,福身行礼问安。 晋地虽是西凉的属地,居住的多是中原汉人。中原的饮食习惯,中原的服饰。西凉虽为大国,并未一统文字,一统服饰。西凉皇族是回人,不食大肉,西凉京中贵族有大成是回人,可沐家是汉人。 西凉除了大部分地方官员是汉人,六部官员的回人占了六成,两族人通姻,相处还算和睦,只是关键时候,在大事上各执己见,彼此也遵守尊重着对方的生活习俗。首先就表现在汉人官员府中,通常设有两个厨房,一个汉人厨房,一个是清真厨房,家里待客时,就用清真厨房,也至长此以往,但凡有宴会,宴上无酒无大肉。 沐容是汉人,除了入宫持以回人礼节,在宫外是可以照着汉人习俗行礼请安。 平元候夫人、范大/奶奶微微一笑,“容容,不必多礼,快让舅妈瞧瞧。” 沐容落落大方,立在平远候夫人跟前,任她打量。 平远候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与我去平远候府长住吧?” 沐容答道:“谢舅母相邀,只是我父亲新逝,我身为女儿,自要替他守孝,明儿一早就随三嫂嫂回晋阳。” 平远候夫人道:“沐家什么都没了,你跟着回去作甚?” 她回晋阳,还不是跟着沐家吃苦。 沐家的府邸都没了,家里人那么多,这日子自不能如以前一般。 “沐府虽没了,但祖母还在,家人还在,家就在。沐家嫡系还有几十亩祖田、一处祖屋,还有个遮风避雨之处。家中遭难,自当与家人同进。请舅母代我向外祖母问好请安,因我新孝在身,着实不宜登门拜访……” 她面有难色,她不想去平远候府,虽然外祖母海氏是疼她,自己一身素孝上门作客,也失了礼数,有些人家是忌讳守孝人家登门作客的。 平远候夫人听她一说,心下感动,但看她长得瘦高,面色又有些泛白,更是心疼不已。 “舅母,范家后宅难宁,若我去范家,只怕性命难保,虽然回晋阳日子要苦些,但能与家人同在,这就是容容最大的幸福……” 一侧的金达梅听到耳里,越发觉得这话说得感人。 大皇子金达兰也有种想哭的训动。 沐容的说,都说到了她们心坎里,越发对她多了两分敬重、三分喜爱,更有五分的疼惜。 平远候夫人抹着泪,“将来也不知哪家小子有福气,能娶到容容这样的好女儿。”她的眸光闪了又闪,家里还有个嫡幼子尚未议亲、订亲,平远候夫人也是个有福气的,虽不及沐家三太太雷氏,却也相差不远,给范家生了四个儿子,唯独没嫡女。若能让嫡幼子娶范追的女儿,也算是亲上加亲,还能慰藉海氏、范皇后。 沐容似瞧出平远候夫人异样的目光,“但愿我有母亲的福气,寻个重情的汉家男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西凉回人贵族,无论嫡庶但凡有些家业,谁不是三妻四妾。最早的时候,所有的女人都称为妻子,后来有一部分贵族学习汉人文化,亦定一位嫡妻,其他都称为妾。可还有些人家是不兴唤“姨娘”的,一律都称为妻子,这样的后宅争斗更是激烈,妻子儿女人人都想多得宠爱,多争利益。 沐容一句话表明自己的想法。 她所求“汉家男儿”,不是她对异族人有看法,着实不同族,则有不一样的风俗习性,穿越前的她,长年在国外生活,总觉得与外国人之间有几条鸿沟:民族文化的不同、生活习俗不同,传统观念亦不同,除了那些自幼在国外长大的,找了外国人结为夫妻,很难没有代沟。 第199章 不曾喜欢 范追早逝,沐容是老太君一手带大的,二奶奶李乐昌更是为了爱情、为了丈夫儿子,放弃了她自己的生活习俗,也开始与沐家一样的吃大肉。 平远候夫人笑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即便沐容没了父母,可她还有祖母,还有叔父、婶娘。她岔开话题,“今儿我来,一是瞧瞧你,二是听说你与鬼医公子相熟,在他那儿能说得上话。你看能不能说服他入宫给皇上瞧病?” 沐容恭谨地答道:“舅母,鬼医公子是我朋友不假,可我做不得他的主。我着人去请他过来可好?撄” 凉帝杀了沐家三代三个最优秀的男子,她还要帮凉帝治病?这是开玩笑的吧。 她不会救,相信鬼医淳于瑾也不会救。 淳于瑾只认钱不认人。 沐容想到凉帝收没沐家家业,害得她花了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才从官府手里赎回来。西凉皇室对沐家,何等凉薄无情,而沐家为西凉几代浴血沙场,沐家多少儿郎在沙场战死、又有多少人满身伤痕,换来的不过是“晋国公”的一个虚名。 沐容对身侧的沐冬道:“将鬼医公子请来。”转而又斥走了屋内其他的下人,自己亲自提壶蓄茶,侍女冲泡的乃是“八宝茶”,里面有红枣、桂圆、茶叶和冰糖,这是西凉贵族们最喜爱的茶叶。 大皇子妃道:“沐表妹能否与鬼医公子说说好话,让他通融通融少讨一些诊资。五弟的眼睛不能盲,药材我们预备,最多只能凑足一万两黄金……偿” 忆前世,李冠登基,是如何利用她与沐家。 今生沐元济父子依旧惨死,不同的是,沐家其他人因为逃得快,得已保全性命。可朝廷对一个刚出生的男婴都不放过,其手段又何其毒辣。 沐容正色问道:“大皇子妃,大皇子准备将储君之位让与五皇子?” 这话何意? 平远候夫人大吃一惊。 大皇子妃的脸色也不好,她求鬼医给五皇子治眼睛,与储君之位有何关联。 见二人皆是不解,沐容不紧不慢地道:“汤暖心与五皇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汤家原有心将汤暖心许配五皇子,一旦五皇子康复,他们的联姻将会锦上添花。飞虎大将军汤有为尔今是西凉第一武将。大皇子与大皇子妃的结合,乃是皇子与第一文武联姻……” 她说得如此明显,难道二人就没想过往后。 范皇后有眼里,自来只有长子李豪,对嫡次子李冠多有疏忽。 李冠一旦康复,怎会将储君之位恭手相让。 五皇子拥有第一武将的支持,大皇子有第一文武的支持,二人旗鼓相当,谁胜谁负难说。 平远候惊诧于沐容的话,他们从未想过此事,京城早有人说汤有为之女汤暖心与李冠之间有情意,但那只是谣传,一直没得到证实过。 大皇子妃摇了摇头,“不会的,上回五弟还说……他与汤姑娘之间是朋友……” 该说的,她说了。 沈容昔日与周帝密谋,剜去李冠的双眼,就是想断了李冠问鼎西凉皇帝之心。西凉不可能会扶一个身残之人为皇帝。 沐容勾唇一笑,“大皇子决定要救治皇上与五皇子?” 他们是否是真心相救,与她又有何干。 但,她想到的事,就得说出来。 不是为大皇子妃,只是因为过去若干年,平远候府的海氏、舅母与范皇后待她不错,曾经的西凉皇家也无恩怨的,但在凉帝下令杀沐元济,下令夺去沐家家业,下令要杀沐家男儿的那刻,最后的一点恩情也都抹干净。 沐容素来就是恩怨分明,曾经沐家守护西凉,这是对西凉百姓之恩,但西凉皇家给了沐家一份荣耀,这荣耀换成任何一个帝王,都会赐下,可谓功臣相抵。但从今往后,沐家对西凉皇家已经寒心。 沐冬领着鬼医进来。 鬼医莞尔一笑,“容容,你找我?” 沐容勾唇微笑,“我舅母与大皇子妃想请你给凉帝、五皇子治病,瞧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少收些诊资,可好?” 鬼医蹙着眉头,“五皇子的双目能治,得用挚爱至亲之眼换上,五皇子的至亲乃是父母兄弟,挚爱便是身边女子,不知是谁愿意把双目换与他?” 这治眼,是用另一个人的眼睛换上去? 大皇子闻到此处,惊愕不小。 鬼医则打量着大皇子妃,“早前是十万两黄金,现在瞧在容容情面上,五皇子要治双目最少八万两黄金,一钱金子都不能少,最低价。本医给北齐皇帝治病,可是这价儿的百倍不止……” 平远候夫人道:“鬼医公子,不知与我国皇上治病需多少诊资?” “西凉皇帝与北齐皇帝一样皆是大国皇帝,照着北齐皇帝的诊资来如何?”平远候夫人正要还价,鬼医补充了一句:“若西凉人承认他的命比北齐皇帝的命贱,我少收些也使得。”他一脸心安地道:“神医族后人行医,都是量力收取诊资,若是乞丐,当分文不取,若为帝王当收最贵的诊资……” 他昨晚方给凉帝下毒,现在又要给他治病,这诊资自是不能少的。 大皇子妃道:“不知鬼医公子给北齐皇帝治病,收授多少诊资?” “折合黄金百万两。” 百万两黄金! 这几个字,快速地从几人脑海里掠过。 给人治病,就能讨人百万两黄金的诊资,天下未闻。 鬼医笑得云淡风轻,“太医们收费低,二位若是嫌贵,可另请高明。” 凉帝的病,平远候夫人知道。 每月新月悬挂之时,凉帝的怪病就会发作。 范皇后着实担心,再这样下去,凉帝的一世英明就会毁于一殆。 让西凉朝廷拿百万两黄金给凉帝治病,这如何拿得出来,这几十年战事不断,西凉国库早已经入不敷出,亏空颇大,否则凉帝怎会连沐家、冯家收没的家业都瞧得上,他实在没有赏给沐家的银钱了,只能将爵位赏给了沐元泽。 平远候夫人轻咳一声,冲沐容眨眼睛。 沐容会意,问道:“鬼医,不能再便宜些。” “容容,你是我朋友,我瞧着你的面子上已给五皇子算了半价,再便宜我们神医族的医术就当真不值钱了。五皇子的眼睛八万两黄金,西凉皇帝的病百万两黄金,不能再少。” 沐容面露难色,走近平远候夫人道:“舅母,他确实是收这价儿的。你看……要不是再回去商量一番。” 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鬼医公子,黄金我已经凑足了,劳你前往五皇子府一趟。” 鬼医眯了眯眼,又是一笔黄金,“八万两?” 大皇子李豪肃容道:“一钱不少。我已经将黄金预备好了,就在五皇子府,有劳鬼医。” 鬼医似信非信。 他可不怕! 他不仅擅医,同时也擅毒,何况他的身边还有茶奴、琴奴两人,这二人都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鬼医呵呵一笑,“要治五皇子的双眼,就得有人献出一双眼睛,挚爱、至亲之眼不可,你可找到了?” 李豪答了句:“有!” 鬼医对着空中大喝一声“茶奴、琴奴,今儿又有生意了,启程前往五皇子取黄金。”他粲然一笑,“你前儿说要给他治眼,本医就备了药材,瞧在你是容容表哥情面上,就不让你们另掏药材了,走!” 大皇子妃道:“沐九姑娘,我告辞了!” 她的出现,原就是替五皇子求医的,既然鬼医应了,她就没有再留下的道理。 寒喧几句,鬼医随李豪、大皇子妃离去。 平远候夫人轻叹一声,“容容,不如去范府长住……”她到底还是不放心,来的时候,海氏与平远候也说了,让她将沐容接到范家去。 沐容道:“谢舅母相邀,只是家父新逝,照着规矩,我要回乡守孝。” “舅母是很喜欢你的,很希望你能去范府住些日子,这些年,你外祖母与皇后姨母可没少念叨你……” 沐容苦笑着。 她不会随平远候夫人去的,在沐家有难的时候,她得与家人在一起。 平远候夫人见沐容不肯去范家,忍不住又是长叹一声,伸手轻抚着沐容的小手,“近来,明儿一早你就要回晋阳,回头我令府中婆子下人给你备些路上吃的干粮,就不送你了。” 沐元济死了,虽然沐容是范家的外孙女,只怕再不能如前了。 平远候夫人深深地明白,过去若干年,她也好,还是范皇后也罢,除了对范追的愧疚之心,还有了大部分的原因是沐元济是飞龙元帅,手握重兵,是范皇后需要借力的对象。文有平远候,武有沐元济,数年来,范皇后能稳坐后位。 沐元济没了,沐家的势力也不如前。 范皇后能否如以前那般看重她,只怕难晓。 但有一个人不会变——海氏,海氏对范追的愧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她更想弥补沐容。 范家上门来接,沐容不愿去,也拒绝了范家想给她的弥补。 平远候夫人很无奈,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轻叹,上了元帅府大门外的马车。方大半个时辰,李睿识已备了两车礼物前来,一车依旧是纸扎冥财之物,另一车是吃食布帛,这份执著劲令人感佩。 李睿识迎了过来,行礼问道:“平远候夫人这便离开了?” 平远候夫人笑微微地道:“难道你有这份心。” “沐家是忠臣良将……” 可惜,这么看的人不多,在沐家危难之时,能站出来替沐元济求情的人也不多。 范家、金家不敢火上浇油,亦有退避这意,何况是那些无干的贵族。 沐元济死了,整个朝堂除了军中为他不值,为他愤怒,真正伤心唯有沐家。 李睿识令人取了纸扎等物,着心腹小厮在沐元济的灵前烧了,自己则去寻沐容。 沐十郎一脸哀切,沐元济没儿子,虽然过继了沐盛荣,现下也没了,大房就剩一个男丁——沐世安。 沐世安前几日刚中过毒,身弱体虚,不能久跪,大多时候都是沐十郎在顶着。 法师们还在诵经,嗡嗡之音,令人心下静宁。 沐容站在院子,久久地望着天空发呆,就似什么也没想,又似想得太多,多得脑子快要装不下。 她还是忘不掉沐容前世记忆里最难忘的几幕:满殿的尸体,打入冷宫后被剜去的双目、被废掉的双腿…… “沐九娘!”李睿识温柔轻唤,他的声音,将她接回了现状。 她不是前世时的沐容,她只是她,是另一个沐容。 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很有道理,不同的性命,会在不同的岔路选择不同的路,人生就是一条不能停下的路,只要你活着,就要在不同的岔路做出选择。 婚姻是路,让你选择也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朋友是路,让你选择与怎人的人共行…… 亲人,却是不能选择的。 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去走自己的路。 李睿识笑微微地道:“我来瞧你!备了些纸扎到你父亲灵前烧祭,又给你预备了一些衣料……” “睿世子,纸扎等物收下,可旁的东西,你还是带回去。” 她不会接受李睿识的礼物。 纸扎不值钱,就算是一车,也不过二三两银子。 但衣料不同,大周的上等绸缎到了这里,就贵了少则三成,多则五成,也只西凉的贵族才能穿得上。 李睿识一阵心痛,“沐九娘!”他定定地看着她,让他动心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聪慧,他们是这样的相识,一样的过目不忘,“那是我用心替你预备的。” “睿世子,我现在在守孝,大红大绿的衣料着实用不上,请带回去吧。” 拒绝,只是一句话。 她对李睿识从来没有好感。 即便李睿识不错,仅是旁人的事,也她无干。 “沐九娘!你还在对我当初退婚的事……” 沐容打断他的话,“我感谢你提出退婚,否则到了今日这样的情形,我又该何等为难。”她恨凉帝,恨他的残忍,恨他想让沐家所有男子死,而在这时代,男人是家中的支柱,能保护女子。 她甚至于恨西凉的皇族、朝廷…… 恨他们,在沐元济被打入天牢之时,没人替沐家求情。 如果朝堂上再多几个人说话,也许沐元济就不会死。 她不是迁怒,只是觉得这样的西凉不值得扶持。 她想远远地避开西凉。 睿世子,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谁?” 她还是在穿越前喜欢过特工学长,现在的她心中空落落的,赵熹喜欢她,但他喜欢的是曾经的沈容。 鬼医待她也不错,可她对鬼医也仅限于朋友。 李睿识这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前世今生,她唯一喜欢的男子大抵是特工学长、她的搭档。他因救她而死的人,终其他的一生,他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甚至在面对她傻乎乎的表白时,不是故作走神就是装傻,他却用他的死换她的生,从未回应的情感,却最是深厚。 有一种爱,并不是说出来,而是用行动来证明。 沐容每每想到她的学长与搭档,满心都是温暖,即便那已是前世的往事,却温暖了今生的她。爱,就如阳光,即便现下是乌云密布,也会有阳光普照之时。 沐容勾唇苦笑,“睿世子,就算没有当日你去晋阳退婚,我也不会与你结为夫妻。” “为什么?” “我爱吃大肉!我不会为你放弃吃五花肉、红烧肉、水煮肉等美食。” 在他的意识里,西凉京城有太多的汉人贵女嫁入回人名门,亦有回人名门嫁入汉人豪门,这是几十年前,第一位西凉皇帝定下的规矩,而这位皇帝就娶了汉人贵女为皇后,若非他是汉家的女婿,就不会得到岳父和舅兄的支持成功建立西凉国。 在李睿识看来,生活习俗的不同早已不是问题。爱情,不分种族,不分年龄,不分文化,可沐容却说她爱吃大肉,所以不会为他放弃。 李乐昌、金达梅嫁入沐家,从早前不沾大肉,也尝试着吃用,尤其是李乐昌远离京城,早已经与汉人女子的习俗一般无二。 李睿识微微蹙眉,“你不愿为我放弃自己的生活习惯,而我愿意为你吃大肉。”若是右贤王听到这话,指定会抄着大棒猛揍他一顿。他只是不想失去,只是想让这个比他还聪明的女子动心。 沐容勾唇苦笑,“是否吃大肉、喝酒,那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干。”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如同他非要一个为何不喜欢他的原因,所谓的原因也不过是找出来藉口罢了。显然,李睿识不晓得其间的原因,只当是她因为“大肉”问题而止步。 因为爱,所有的沟壑都可以跨越。 又因为不爱,再如何的门当户对,也可以“无缘对面不相识”。 沐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李睿识若是真正的聪明人,就当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抱负,她的人生是与他完全不同。 李睿识道不出的失望,“你……不感动……” 他要吃大肉的事,一旦说出去,指不定会遭到怎样的处罚,他放弃了自己的生活习惯,而是放弃了信仰,背弃了祖训。她怎能不感动呢? 沐容淡淡地道:“我不会左右旁人的选择。” 她不喜欢他,他做什么于她来说都是徒劳。 西凉皇家太过凉薄,她不否认,她也是一个薄情的人,但是对于亲人,她是爱护的,对错是非她亦有自己的原则。 李睿识也好,李冠也罢,她都不会接受,这无关种族,只是因为他不喜欢他们。 “睿世子,九娘以为,你还是应该听从你母妃的安排,寻一个志趣相同、喜爱相同的京城贵女为妻!”既然话说到这份上,索性让他绝了念头,“我要的,你给不了。” 李睿识急切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的夫君一生只能有我一人,不能有旁的姬妾、通房……” 李睿识一面说着对她如何真心,可他从大周归来之后,还不是听从右贤王妃的安排,收了四位侧妻,因顾忌他尚未娶嫡妃,方没让她们有孕。 西凉皇家的男儿,哪个不是几个妻子,嫡妻、侧妻,他们的嫡妻只一人没错,可侧妻却可以有很多人,不像大周、北齐等中原各国的贵族,侧妻最多只得二人。 李睿识顿时有些落败:“我为你争取嫡妻之位……” “睿世子,你不能懂得我所想,正如我理解不了你所想。”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鸿沟。 李睿识认为给她嫡妻位就是最好的。 可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要的,是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男子,而这个不会是李睿识。 李睿识不甘心地问道:“如果我送走家里的四位侧妻,你是否会嫁我为嫡妻?” 沐容说得肯定:“不会。” 没有半分的迟疑,肯定得让李睿识有些难以理解。他如此喜欢她,近乎天下皆知,而她却是无情的拒绝。 “你喜欢了旁人?是谁?不会告诉是那个半老头子的鬼医吧?” 沐容没答。 李睿识蹙紧了眉头,“我输给了鬼医。” 鬼医长得不如他,年纪不如他,出身自不如他…… 李睿识似堕入冰窖。 沐容沉默,如果这个错误的认知能让他放下,就让他这样看罢。李睿识如何看的,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不喜欢他。 李睿识将手放在胸前,微微顿首,行了个标准西凉宫廷礼,“我明白了,往后再不会纠缠你。” 爱上她,只因她与他一样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放弃她,则因她爱上处处一个不如他的人。 曾经以为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原来也只是一个寻常人。 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爱一个人可以是惊艳一幕,对一个人失去想法,也许只会是因为突然间的事。 他死心了,也释然了,李睿识带着他备的礼物离去。 募地回首间,他看见沐容静默地立在路口,似在沉思什么。 此去一别,他年不知何时再相见。 沐九娘,我会放下你,就如最初不曾动心。 沐冬将李睿识送出大门外。 沐容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令沐夏、沐冬二人整理了一下鬼医送的药材补品、衣料绸缎等物,她原是用不着的,但她要带回晋阳送给家里人。 沐夏、沐冬是未名宗的弟子,亦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丫头”。 第200-201章 赎家产 第200章赎家产 沐夏低声道:“公子,季堂主递话,你令她买下沐、冯两家的产业已办好。季堂主想请公子示下,商量一些事。” 沐容思忖片刻:“我父亲过世之后,城中有些商贾、江湖中人也曾来祭拜,叫她直接以祭拜之名来见我。” 沐夏应声“是”。 紫嫣也想来拜祭,又恐乱了沐容的计划偿。 午后撄。 沐容在灵堂烧冥纸,超度亡魂的焚音依旧。 沐十郎、沐世安跪在灵堂。 “一品楼季掌柜拜祭!” 紫嫣缓缓进了灵堂,取香祭拜、磕头。 主家还礼! 每日这样的祭拜、还礼不知有多少次。 沐容与金达梅商量之后,决定分时段让沐十郎、沐世安留在灵堂,接受京城众人祭拜。 紫嫣的身后,除了二长老、一品楼的账房、二掌柜还跟随了一人——梁宗卿,虽然梁宗卿今儿出门易容改扮了一番,但那五官眉眼与早前还有六分相似。 他长得太俊,若不改扮,出门就太惹眼。就算如此,今日的他,依旧气宇轩昂,举止不凡,如清风明月,似风中翠竹,即便不说话,也可以静好得如一幅画卷。 真正的美男,是不需要以容貌取胜,而是用眼神,用他独有的气度。 几人祭拜之后,由下人领着去饮茶。 沐容离了灵堂到了小憩室。 紫嫣揖手迎上:“公子!” 沐容点了一下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梁宗卿,“都办好了?” “是。”紫嫣取出一叠纸,“官府那边,沐府、沐家田庄、店铺等物要价七十万两银子。” 李副堂主原是生意,口才了得,与主持此事的官员分析利弊,最终以四十五万两银子的价格尽数买入,另私下给了官员三万两银子作为酬谢。冯家三房的房产、家业,以八万两价格买下。 这般算下来,倒比沐容早前预期的价格还省下了几万两银子。 沐冬、沐夏二人立在门外,沐容取了茶壶,给紫嫣与梁宗卿斟了茶水,带着讥诮地道:“西凉连夜征战,国库亏空,连沐家的家业也当成一笔巨资。” 紫嫣笑道:“三大国的鼎立之势,只怕不久就要消失。” “三国鼎立,西凉不成,还有赵国。”沐容轻舒一口气,示意二人饮茶。 她拿着厚厚的一叠房契、地契细瞧了起来,这都是新近才办理好的,将原属于沐家的产业挑出来,寻了个帕子裹好,将戴着储物戒指的手往衣袖里一藏,巧妙地搁入储物戒指内,又看了冯家买来的产来。 最后,沐容取出冯家大房的房契,又取了两处田庄,五处店铺,“梁大哥,这些是送给梁家的。梁家男丁少,虽在京城帮衬打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将妇孺送回晋阳长住。” 梁宗卿凝住,他来拜祭飞龙元帅,实是敬佩此人是个忠义英雄,死得不值,因凉帝妒嫉成恨而丧命。“君不知臣,臣却忠君。”一句话,道尽一代良将的凄凉悲哀与无助。 沐容浅笑道:“难道梁大哥放心让梁家二房与梁三奶奶等人在此长住?倒不是我小气,着实是西凉京城乃是异族之地,非我族类,难保他们有朝一日不会对梁家人下手。去晋阳吧,晋阳有我沐家在,就能保梁家平安。这两处田庄、五处店铺又有一处四进的宅子,当是我未名宗所赠。” 紫嫣自是明白沐容的意思:要收梁宗卿为未名宗所用。附和道:“梁大公子,这是我们公子的意思,你就收下吧,收下反能让她安心,这些东西对我们宗门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 梁宗卿依旧没收的意思。 他猜不透面前这个少女的用意:为什么要待他们如此好?替梁家置家业,给梁家幸存者一份安身立命之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宗卿揖手道:“沐公子,你……” 沐容将东西塞到了梁宗卿手里,一道给的,还有一张两张银票,皆是五千两一张的,这对现下失了所有家业,只靠妇人们一些首饰典当为生的梁家来说,着实是雪中送炭。 就在梁宗卿想推托之时,沐容道:“紫嫣,西凉分堂与大周分堂相比,可入正轨了?” “回公子,步入正轨了,消息网、生意都已经打开。” “你以为,何人能接你的职务。” 紫嫣是个人才,因她早前在大周有堂主的经验,入西凉没几月,将早前还凌乱不堪的消息网就打开了局面。生意是李副堂主早前就打开局面的,有生意、有消息网,只需要静待时机。 她思忖片刻,“二长老吴大满是从总舵来的,善于决断抓住时机,性子进退得宜,是最合适的人选。” 沐容微微点头,“我给你一份任命手书,你与吴大满交接一下,让他接手堂主一职。” 紫嫣喜欢跟随在沐容身边。 沐容落音,“待你交托好西凉分堂的事,你去晋阳寻我,我会随你一道去总舵。”她一转身,看着立在一侧安静不语的梁宗卿,“梁大哥且去晋阳安顿家小,如何?” 梁宗卿越发觉得沐容在未名宗的地位超然,决不是什么简单的“公子”,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留的铁狼将军、利州的黄豹将军,相传皆是未名宗的弟子,就连自称绿林义军者也皆是未名宗弟子,这是他从梁宗均那儿得晓的秘密。 未名宗在各国建立分堂,做生意、赚银子,还布下了偌大的消息网,天下的消息都被他们所获。 梁宗卿却不知这个几年前名不见经转,却陡然间成为江湖中最大的神秘组织的未名宗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而沐容的果决,紫嫣的恭谨,乃至于分堂上下对沐容的敬重,都在静默地告诉他:沐容的身份绝不简单。 沐容昂首挺胸,一手负后,明明是女子,却像是男儿一般的气宇不凡,“梁大哥,悟明大师、白真大师现在晋阳灵隐寺静修,你不想见见他们。” 这二人,皆是被沐家藏书阁吸引过去的。 沐家藏书阁失火之时,重要的书籍,先一步就被他们移走。 悟明、白真都是爱书成痴的人,而今还留在灵隐寺禅院看书、抄书,沐家的珍籍、稀本不能带走,但他们可以抄录。 梁宗卿面有惊容,“沐姑娘与悟明、白真相识?” 紫嫣笑道:“公子岂止与他们相识,还是悟明、白真、梦周三位当世高人的俗家弟子。” 沐容,不仅与白真相识,还是他的弟子。 沐容亦是梦周道长的弟子! 她的师父,只是那名头说出去一个,就能羡煞无数人,何况还是三位当世高人。 沐容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她的确得过这三人的点拨,也得过他们的授艺、救命之恩。 梁宗卿更是意外。 她微微抬起下颌,笑得自信而富有魅力,明明是个尚没长开的少女,却拥有着诱人的才华。 梁宗卿揖手道:“梁宗卿愿携家人前往晋阳!” 沐容望着外头,正容道:“你带上东西,回去令家中拾掇一番。紫嫣再与堂中商量一番,看何人接手梁宗均打理的酒楼生意。” 紫嫣低声问道:“公子不打算将梁宗均留在西凉京城?” “梁家的名声太显,一旦被人识破,西凉朝廷恐怕不会放过梁大哥。早前在晋阳不能安顿梁家,但现在可以,先让梁家分批前往晋阳。” 梁宗卿是天下第一才子,有角逐天下之才,有安邦定国之能,曾与北齐的萧策齐名。这样的人,西凉不想收为己有,是不可能的。 沐容费了这么大的劲,怎会把这样的人才送给西凉。 紫嫣道:“明日一早,公子要启程回返晋阳?” “正是。” 沐容令下人取了笔墨来,她取出一封早前就预备好的信,只在空白处填上“吴大满”的名字,这信上早早盖了未名宗主“溶月公子”的印鉴。 梁宗卿看到任命书的字体时,心下更是惊得翻天覆去,只因笔迹是他最为熟悉不过的——乐体。 乐体,是沈容独创的字体,就似每一个字都是带着欢乐的气息,让悟明大师颇是喜爱,就是白真也引以为豪。 沈容! 沐容! 她们之间到底有何联系。 沈容,已嫁大周正统帝为后,而今是“九天凤女”,被视为天下最有皇后命格的女子。 梁宗卿心下有太多的困惑,目不转睛地看沐容将任命书装入信套,转身递给了紫嫣:“交予吴大满,你与他交接好堂中事务,随我回总舵。铁狼在陈留任职,惩恶楼主一职还空悬着,不能悬空太久……” 梁宗卿脑海里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沐容不会就是未名宗的主子溶月公子罢? 不可能! 未名宗可是一个大门派,怎会有如此年轻的少女。 听说门派中更是汇聚了天下的奇人异士、武功高手,他们又怎会听命于一个小小的姑娘。 一定是他想多了! 可是沐容与沈容之间到底有何联系,独属于沈容的“乐体”,独属于沈容的笔迹,点点滴滴,都在证实着沐容的身份不俗。 紫嫣将任命书收入,垂首道:“公子,属下带梁大公子告退!” “一路小心!” 紫嫣退出小憩室,到了外门,对沐夏、沐冬道:“小心服侍!” “是!”二女齐声应答。 梁宗卿与紫嫣出来,一品楼的人还在,正与一边的小憩室里饮茶用点心,几人结伴离去。 梁宗卿一路上都在琢磨,越想越惊心,但到底没有问紫嫣。 他知道,有些事时机未到,是不会知晓答案的。 翌日一早,沐容、沐十郎、金达梅母女与元帅的二十多名下人扶灵回乡,元帅府中的东西也简单地拾掇了三车。 款款回眸,金达梅眼里有泪。 出得元帅府的街巷,在通往南城门处的街道两侧,有不少的百姓、将士静立两侧,飞龙军中的几名将军揖手,大呼:“末将白峰,携飞龙军将士恭送元帅回乡!” “恭送元帅回乡!” 白峰,飞龙军的副元帅,与沐元济有几十年的交情。 沐容回礼道:“多谢各位将士!” 又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武将道:“少帅夫人、沐九姑娘,我等奉白帅之命护送你们回返晋阳,请容我等送沐元帅一程。” 沐容没有拒绝,这是飞龙军上下的一片心意。 飞龙军有三百余名将士护送。 长龙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南城门,白幡、祭绫,白色的冥纸片空中飞舞,形成了一条白龙似的长龙。 沐家、金家、左贤王等人设下祭棚相送,更有正义的百姓亦在外面设下了祭棚,有人在哭,有人在颂扬沐元济父子的功绩。 不远处,有三辆离京的马车,依稀看到了一个青袍男子,端看体形,竟是梁宗卿。 沐容坐在马车内,同车的有沐世安、沐冬沐夏。 金达梅自打知晓有人想害沐世安的命,更不许他轻易与人见面,这会子以“世安中毒后体弱,吹不得风。父亲母亲,请恕女儿不孝,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得见。” 沐盛荣没了,但她还有三个儿女,她要把沐家的孩子哺养成人。 虽然金达梅还能再嫁,但她与沐盛荣夫妻情深,她是万不会再易嫁他人的。 金丞相对女儿的选择,没有阻止,却也没有支持的意思。 各家辞别,金达梅带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沐十郎一声大喝:“启程!” 马车轧轧,车轮滚滚。 将无数的祭棚甩在了身后。 沐容面无表情,沐世安死里逃生后,一夕之间似成熟了许多,生死一线,能用性命护他的是他的胞兄沐世宁,他听到沐世宁在耳畔说“世安,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代大哥活下去……” 代沐世宁活下去,只得八岁的沐世安觉得,那时的他已近半昏状态,如果沐世宁想活,他完全可以自己服了解毒药,但他没有,而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沐容让鬼医给沐世安诊过脉,开了清毒调养的方子。 沐世安问道:“九姑姑,鬼医公子呢?” 沐容答道:“他去五皇子府发大财。” 鬼医爱黄金、珍宝,五皇子若能付得出财宝,他就会治。 “五皇子的眼睛是被人剜掉的,这还能治?” 眼珠子都没了,如何能视物。 “他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沐容虽没有问,却从鬼医那听说,他要取他人之眼换到李冠身上。 她分析了利弊给金达兰,对方听是不听,便是大皇子夫妇自己的事。 汤暖心、李冠,今生沐元济早逝,二人定会结为夫妻。 汤有为从曾经的第二武将,成为西凉第一武将。 沐容很是期待,想知道汤有为能否在与大周的激战中获胜。 西凉与北齐结盟,互立三十年内互不侵犯的条约,因刚立条约,想与北齐联手吞食大周。 大周曾是三大国里实力、财力最强胜的,而北齐的国力不弱,三大国中,国力最弱的反而是西凉。曾经的沐元济,就是西凉的保护神,他没了,西凉的门户就开了一门。偏在这时候,西凉不思强国,反而欲与北齐联手吞食大周。 大周就像一只宠然大象。 北齐是一匹猛虎,曾经的猛虎打过盹,睡熟了,在齐帝宇文充醒转的那日,他就恢复了实力。 西凉则如一只狼,还是一只老迈体入的狼,没有食物,没有实力,不过是顶了“狼”的名号。 沐十郎策马走过沐容的马车,“九娘,你给鬼医公子捎的信,我交给茶奴。” “知道了。”沐容淡淡地应答。 沐十郎好奇地问:“鬼医公子此次给五皇子治眼,不知收了人家多少东西,今儿问茶奴,说他昨儿逼着大皇子妃拿了不少宝贝。” 沐容带着三分讥诮地道:“十郎,皇上把我们沐府、沐家所有的产业都给变卖了,虽然沐家嫡系还有一百多亩祖田、还有一处二进的祖屋……” 沐家嫡系的人可不少。 大房只剩沐容、金达梅母子四人,合起来主子也不过五人。 但二房、三房的主子可不少。 这么多的人,二进祖屋,如何能住得下。 沐世安闻到此处,眼睛一亮,恨恨地道:“鬼医公子收的诊资越多越好。”母亲不许他说实话,非说是奸人害了他祖父、父亲和大哥,可他却是知道的,那密旨就是凉帝下的,而宣旨之人是海公公。 沐家为西凉出生入死,忠心护国,到头来,凉帝竟要沐家人死。 他恨! 恨凉帝的狠毒无情。 凉帝杀了他的父祖不算,还不许沐家后人再入仕为官,用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职、晋国公的爵位打发了沐元泽,最多只给沐家子孙一个“举人”功名,这分明就是要沐家坐吃山空在家等死,竟把沐家的家业都给收没,说到底,凉帝还是认为沐家有罪。 一路上,慕名而至的百姓、有良知的读书、正义的乡绅,皆在西凉京城通往晋阳的官道旁设下祭棚,沐元济的灵柩所经之处,就能听到百姓们的惋惜、轻叹之音。 世间大多数的人还是良善的,就如一路回晋阳,途中时不时看到的祭棚,瞧见的拜祭百姓,他们明辩忠奸。 梁宗卿领着梁二老爷梁武业、梁二太太一房人,又有大房的梁宗明妻、梁三奶奶母子。 梁武业唤了庶子梁宗俭来:“老六,随你大哥先回晋阳安顿,这一大家子人要进城,怎能没个安顿处。” 梁宗均妻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早年梁宗均的心一直挂在永乐公主身上,直至永乐公主招了驸马,他方才娶妻生子,大的不到两岁,小的方才半岁余。梁宗均妻道:“翁爹,还是我随六弟先一步入晋阳安顿。” 梁武业叮嘱道:“将大房的院子挑好。” 梁宗卿自小不爱打理庶务,他注重学识,也爱云游天下,逍遥自在惯了。 梁宗明妻自梁家大难后,颇受打击,一夕之间,丈夫没了、翁爹没了,婆母也没了,就连她的娘家也不知后来如何了。若非她有三个儿女,只怕坚持不下来,梁宗明妻消瘦如柴,别说是做主,就是照顾她自己与三个孩子都极是艰难。 梁家嫡系大房就剩梁宗卿与梁宗明妻儿几人。 当初卫国公世子夫人若与儿媳一道逃出,也许今日还活着…… 谁能想到的,那一切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他们的反应不过来。 梁宗卿与梁武业商量过。 “二叔,梁家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得江湖朋友襄助,我在晋阳置了些家业,一处四进院子,一千余亩良田,又有五家店铺,你看这些家业如何安排。” 梁宗明妻眼睛闪了一下。 梁宗卿置的家业,不是与他们母子关系最近。 她的丈夫没了,自然要依仗梁宗卿生活,希望大伯哥能拉扯上一把。 梁二太太没想梁宗卿还能置下份家业。 梁武业道:“宗卿,你是梁家的长子长孙,我虽是二叔,我听你安排。” 梁宗卿凝了一下,“我看过四进大宅子,将东边的院落留给三弟妹母子住。其他各处就交给二房住。” 四进大宅子,想来足够梁家人住了。 梁武业没想大难之后,还能寻得一席安身之地,心下很是知足。 梁武业道:“你安排得妥贴。” 家业是梁宗卿置下的,他们二房的人白白捡了个大便宜。 梁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都不易,彼此都是最亲的人了,活着比那些钱财更为重要。 梁宗卿又问:“我手头有两处田庄,统共一千三百亩,又有五处铺子,其中有三处是大铺子,一家客栈、一家大布庄、一家药铺,小铺子是一家杂货铺、一家文房铺子,生意和地段都不错,只要家里打点好了,往后主子下人的月例都能出来。二叔是看按大房、二房的人数分成两份,还是合在一处,由公中给大家发放月例?” 梁二太太自然希望合在公中。 大房才几个人,扳着指头了也只五个主子,而二房太太、老爷、爷们、奶奶又有姨娘、庶出子女可得不少人,怎么说都是二房占了便宜。 梁武业若说分两份,这二房的人必是要过得紧巴。 若说合到公中,只怕大房的人就要吃些亏。 梁武业想了片刻,问梁二太太道:“太太,你瞧呢?” 梁二太太望着一边的四奶奶。 梁四奶奶不作声,她是嫡次子媳妇,上头还有个二奶奶呢,自己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万幸了。 第201章分宗 梁家二房的大姨娘咬了咬唇,道:“大爷,以奴婢之见,还是合在一处的好,梁家遭此大难,能活下来的都是亲人。二太太最是个宽厚的,万不会薄待了三奶奶母子,今非昔比,就照以前梁家的规矩来。” 梁宗明妻有些不快,主子们说话,一个姨娘就插嘴,谁不知道二房的大姨娘生了两个儿子,而今大些的梁六郎已过双十年华,小儿子便是梁八郎亦有十七岁了,他两个儿子都要说亲成家,自是希望合在一处。 梁宗明妻道:“大伯,自家里遭了难,我……我身子就不大好,时不时就要吃些药……”她捂嘴轻咳两声。 “三弟妹是想要杂货铺子还是文房铺子,你寻个得力的下人打理着,一个月赚上些贴己银子还是使得。” 梁二太太心下有些不悦,但这家业原是梁宗卿张罗来的,她不好说什么。 梁宗明妻一个节妇,拖着三个孩子,原就过得艰难,“我听大伯的。” 梁宗卿道:“三处大铺子,客栈是有五间门脸子的沿街的二层楼,做的是饭庄,后头带了一个二层楼的四合院子,是做客栈的;药铺子有三间门脸子,后头带了两个大院子;大布庄是四个门脸子,后头带了一个院子。” 二房的人一听这介绍,一个个眼睛亮了又亮,瞧来还真是大铺子,不是小铺面,只要经常好了,一家老小手头会有余银,再有田庄种的粮食瓜果,也不愁吃。 梁宗卿又道:“杂货铺子是两个门脸子的,后头带了个小院;文房铺子也是如此。我把杂货铺子给你,这处铺子的地段在长平街上,打理好了,一月也能赚些银子。” 梁武业明了梁宗明妻的心思,她这是觉得没自己的家业心头不大放下。道:“不如给三奶奶再给处小些的田庄子,那个文房铺子也一并给她,如何?” 梁宗卿道:“一家人还是住在一处的好,且给三弟妹一处杂货铺子,田庄和其他物什就不必分开了。二叔,三弟妹孤儿寡母的,还劳你和二婶多多看顾,该他们母子的份例还得给。” 杂货铺子就当是梁宗明妻给自己与孩子赚贴些零使银子的地方,若一样不给,她心里也不踏实,毕竟人心隔肚皮。 梁宗卿拿出田契、房契,将杂货铺子的地契给了梁宗明妻,剩下的一古脑儿尽数交给了梁武业。 梁府的四进宅子,早前是冯家大房的,值钱的首饰细软早就抄没了,但府里的家具、锅碗瓢盆,甚至于被褥等物也都是现成的。 梁宗卿私下悄悄给梁宗明妻拿了二千两银票,嘱她小心收好,又当着众人给了梁武业拿了五千两银票,着他给家里添置些需用的东西。 有了银钱,梁二太太婆媳很快就将府里拾掇了出来,又派了下人去瞧见店铺、田庄,梁六郎、梁八郎兄弟几个出去瞧看了一遍,回来告诉梁武业时颇有些兴奋:“父亲,田庄的庄稼长势极好,原是早前晋阳名门冯家大房的,早早租给了佃户,是个大丰收,定的是五成的租子,转眼就到秋天了,就要收租子,不愁吃。那几个店铺,不仅铺面大,又在闹市上,听周围的商户说,以前的生意也是极好的……” 梁家人安顿下来,梁宗卿择日去了灵隐寺,拜会悟明、白真二位大师。 沐容是在夜里抵达晋阳城的。 沐家逃难的儿郎,只沐十郎、沐家几位姑娘还在,而沐元浩被刑部官兵押送回晋阳,虽比沐容启程得早,却要比他们晚回来两日。 老太君接过沐容递来的房契、地契等物,一张又一张地瞧看下去,每一份都是沐家的产业,“这是沐家几代人积攒下的家业,其间还有些你娘的嫁妆……要买回来,怕得不少钱。” 沐家原是有钱的,是沐容在大周京城下注赚来的,老太君遣散沐氏族人各家逃难,又遣散下人,给各人补遣散银子,早已花得所剩无几。 沐容勾唇笑道:“这是江湖朋友帮忙给赎回来的。祖母且拿着,待三婶、二嫂来了,你商量着交给她们。祖母,择个吉日搬回沐府。”她饮着茶,小心地凝视着老太君。 老太君将房契、地契交给婆子,着她锁进锦盒里头,“容容,听说你在回京途中遇险了?” 沐容抿嘴道:“祖母,我这不是好好儿的。” “你二叔要回来了,夺了功名,贬为白身。你二郎、五郎、六郎、七郎几个也不知道逃去何方,只盼他们能早些归来,还得平平安安的好。” 雷氏、李乐昌都没走远,还留在晋阳城,住在她们的陪嫁别苑里,次日就听说沐家无事,因有江湖朋友帮忙赎回沐家宅子的事,便陆续前来拜见老太君。 雷氏婆媳原就是干练精明的人,领了婆子回了沐府,重新挂上“沐府”的匾额,又请灵隐寺的大师选了吉日,着下人将各处清扫干净,只等吉日搬回沐府。 沐元浩回到沐府时,跪在老太君面前泣不成声。 差一点,连他也死了。 雷氏与金达梅得主持沐元济父子的丧礼,这父子俩的死,既没给说法,只是说凉帝恕罪,这让沐家就沐元济三人的葬仪显得有些尴尬,最后只得照寻常富贵人家的规仪下葬。 走得近些的沐七郎得了家里平安的音讯,带着重孕的妻子回到晋阳城。 沐家,沉浸在一片哀嚎之中。 晋阳城的乡绅、名士陆续登门吊唁、拜祭沐元济。 半月后,沐家逃难的族人也陆续回城,沐家遣散的忠仆也相继回到了沐府,众人相见,又是一番悲切伤感。 李乐昌带着沐六奶奶回来时,沐六奶奶的神智依旧有些恍惚,只比早前好了许多,原是二十来岁的妇人,瞧上去竟有三十多岁,她跟前还有个女儿,看到女儿,倒颇有些安慰。 这日,沐容到慈宁院拜见老太君。 沐芳华、沐秀华二人控抑不住,沐容回晋阳有些天了,她们很是好奇,昔日春香、秋香、沐曼华、晚竹几人与沐容是一道儿的,可这回,沐容身边有了新的使唤丫头,赐了沐家的姓氏,唤作“沐夏、沐冬”。 沐秀华道:“九姐姐,十二妹呢?她去哪儿了?” 沐容凝了一下,“十二妹妹与我走散了,我会寻到她的。” 她吐了一口浊气,目光掠过老太君,沐元浩因为兄长、沐盛荣的死,再听说妻子冯氏的事,原在天牢里吃了些苦头,而今刚缓过劲,面容里透出几分颓唐与落漠。 老太君一头银丝,精神还不错,双眸熠熠有神,这让沐容相到了《杨家将》里的佘老太君,老太君不是那里的老太君,但她们一样是坚强而睿智的女性,却又有些《红楼梦》里老太太的福态,身体还算不错,即便沐家经受了这场莫大的风波,老太君还与她离开时一般。 “祖母、二叔,嫡系一脉分族吧!” 她突地说了这么一句,屋里的老太君面容微微一拧。 沐元浩则有些吃惊。 沐家的家业是沐容的江湖朋友赎回来,这让老太君与沐家人对沐容高看几眼。 李乐昌则是大叫出口,“九妹妹,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分族,这可是大事。 沐氏族人因为沐家嫡系出了个沐元济,这几十年来受晋地百姓敬重。 大难初过,再分族。 老太君可是沐氏一族的掌舵人。 上回,老太君拿银钱让族人逃命,给每家都是拿了钱的。 沐容继续道:“祖母,这次的惊险,他们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我们嫡系一脉的风波不应累及更多人。请祖母做主将嫡系三房分出来,我担心……” 她要反了啊! 她垂着头,沐家嫡系三房拧成了一股绳,难保沐家族人对沐家嫡系没有怨言。 为防万一,还是分族妥当。 老太君摆了摆手,“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告退!二老爷与容容留下。” 雷氏、李乐昌等人告退离去。 老太太令心腹婆子守在慈宁院门口,又着人守在花厅外。 沐元浩一脸不解:这次归家,他惊疑地发现,老太君很看重沐容,这种看重似乎并不压于他,就像是老太君看重沐元济一般。 沐元济不在了,沐家的新支柱成为沐容了? 可沐容只是一个女儿家。 老太君沉吟道:“容容,你的意思是……沐家的危机还没过去。” 沐元浩愤然道:“母亲,皇上杀了大哥、三郎,还杀了世宁这孩子,就连儿子也被贬为白身,还不许沐家子孙入仕为官,他还想怎的,非得将我沐家赶尽杀绝么?” 沐容神色凝重,她不想骗老太君,“祖母,二哥父子最近几年不会回晋阳!” 老太君惊道:“你说的危机,莫不与他有关?” “祖母,容容是未名宗的人,二哥父子也入了未名宗。” 不就是个江湖门派。 这朝廷中人入江湖门派做弟子的,天下有很多,只要不做大逆不道之事…… 老太君心下一沉,“未名宗……这……” “陈留的铁狼、利州的黄豹皆是未名宗弟子。” 沐元浩道:“未名宗反的是大周,这与我沐家有何干系。” 沐家是西凉的臣民,与大周无干。 沐容不喜不悲,就事论事地严肃,让沐元浩一时忘却,她还是个孩子,在沐容的身上,他隐隐看到了老太君年轻时候的影子,也是这样的睿智、干练,胸有成竹。 “未名宗反的是天下暴君,未名宗静候明君问世,要助明君一统天下。大周正统帝、西凉皇帝皆非明君,二哥与我都是未名宗弟子,我们要襄助的乃是未来的明君。祖母,分宗吧!此次之危,绝非西凉皇帝放我沐家一条生路,而是未名宗弟子暗中求情……” 她说得这样的铿锵有力,说得这样的信心满满。 静候明君,一统天下…… 年轻时的凉帝如此,现下的大周正统帝如斯,就连北齐宇文充、赵国的太子赵熹,哪个不是这样的梦想。 天下分得太久了,已经到了一统之时,就如曾经的宇文充所言,“终结战争最好的法子,便是一统天下。” 这,亦是沐容的看法。 她是女子,她求的不是什么追名逐利,只想活出不一样的风采。 沐元浩问道:“沐家的家业,是未名宗帮忙赎回来的?” 沐容点头。 沐元浩又道:“皇上在杀害大哥父子后,并未再继续对沐家子孙进行海捕追杀,也是未名宗从中周\旋?” 沐容再次点头。 如此,沐家就欠了未名宗一个天大的人情。 未名宗要助明君一统天下。 未名宗到底有保能耐,居然能左右凉帝的选择。 沐容轻声道:“祖母,孙女是未名宗的人,明日要离开沐家。未名宗待我沐家恩重如山,孙女不能出尔反尔,定会助未名宗完成宏愿,请恕孙女不孝!不能承欢、敬孝祖母膝下。” 她提裙一跪,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祖母,黄昏时分,孙女会送十万两白银用于府中花销。待族人归来齐,请祖母分宗罢!” 她款款福身。 沐容的归来,赎回了沐家的家业,还带回一些布帛、药材。 沐家的家业回来了,沐家就不惧坐吃山空。 而沐容,她又要走了。 这一次,她是正大光明地离开。 灵隐寺。 梁宗卿见到了悟明、白真二人。 两人正痴迷于棋谱、书籍之中。 二位大师见了梁宗卿。 梁宗卿道:“悟明、白真大师,沐九娘到底是什么人?她……她怎会沈五娘的乐体书,笔迹与沈五娘的字极像……” 白真微微含笑,“悟明,老讷以为,他最是按捺得住的。” 悟明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也!” 白真道:“梁施主,跟着自己的心走,机缘到时,自会揭晓答案。”他一扭头,对悟明道:“悟明师弟,你告诉老讷,说你不会奕棋,可据老讷所知,那日你瞧了老讷抄录的棋谱……今儿……” 不等他的话说完,悟明已经闪身不见,空中,和风传来他的声音:“白真师兄,我去抄书!” 稀本的书籍一定要抄录下来,否则就真的绝迹。 沐家祖有福荫,愿意拿出稀本书籍供他们抄录,这是莫大的荣幸。 梁宗卿微蹙着眉头:沐容到底是谁? 白真、悟明肯定知道的。 沐容会沈容独闯的乐体,写得那样的逼真,几乎是一模一样,还有沐容的眼睛太像了,一样的凤眸,一样的眼神,只是那五官分明是陌生的。 梁宗卿阖上双眸,细细地比对着她们二人的不同。 白真缠悟明下棋。 梁宗卿坐了一阵,起身告退。 正要回家,却见紫嫣带着两名弟子立在不远处,揖手道:“梁大郎,告诉梁宗均,明儿巳时一刻在东城门会合出发。” 梁宗卿凝了一下,“去哪儿?” 紫嫣笑道:“梁二郎是我宗门弟子,照着规矩,安顿好家小,自要替宗门效力。” 梁家上下,是未名宗所搭救。 人家救了你,还给你置了家业,你没了后顾之忧,自当替宗门效力。 紫嫣笑得意味深长,“还劳梁大郎与梁三郎转告一声。在下告辞!” 梁宗均要去未名宗…… 那他呢? 沐容与沈容是何关系? 沐容在未名宗是何身份? 这一个个的迷团吸引着梁宗卿。 他总有一种感觉,沐容绝不简单。 就如他当年看到沈容,一眼就瞧出她不简单。 梁家的人大部分已经折损。 前些日子,镖局又有送来了梁氏一族的姑娘,这次虽非嫡系,可见未名宗的人是用了大力搭救的。 人家一直不忘替你家救人,你不能不出力啊。 梁宗卿闭上眼睛,天人争战,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跟着去!跟着去! 梁府。 梁二太太、梁二奶奶哭成了泪人。 梁武业定定地扫过妻子、儿媳,梁宗均还没走呢,就叫嚷着不许去,那可是江湖门派,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好了,你哭什么?宗均不是好好儿的。宗均和我都去未名宗,未名宗救了我们一家,总得当面与宗主道一声谢。家里有你和四郎,还有六郎、八郎也都大了,总能帮上忙。梁家现下有份家业,虽不能大富大贵,却是衣食无忧,好生打理家业,不愁过不好日子。男人嘛,总得有自己的事做!六郎自幼体弱,八郎却是健康的,也随我与宗均一同启程。太太,令人给我们父子三人预备干粮!” 梁二太太凝了一下,只片刻,呜哇一声大哭起来,原是指望梁武业说话,好让梁宗均留下来,现在倒好,梁宗均要出门,就连梁武业和梁八郎也说要去。 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人,这不是让人欺负,何况他们家初来乍到。 一个婆子进了花厅,福身道:“老爷、太太,沐家三太太送来帖子,邀太太、奶奶们去沐家作客。” 梁武业怔忡。 沐家是晋阳城首屈一指的富贵门第。 沐元济父子虽没了,可沐家的底蕴还在,在晋地有着超然的地位,读书人敬重沐家,而武人也仰望沐家,沐家藏书阁更是晋地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梁武业携全家来晋最落脚,早将沐家的事摸了个清楚,“若能与沐家联姻,我梁家便能在晋阳站稳脚跟。”、 他只得两个嫡子,现下都已成亲,可梁武业还有一个嫡女,若用嫡女联姻,更能彰显诚意,沐家的子孙多,沐家二房、三房都还有嫡子呢。 他眼睛一亮,道:“明儿,太太把七娘、九娘、四奶奶与家中三位及笄的姑娘也一道带上,去了沐家要守礼。沐家还有一位老太君在,晋国公的爵位也在……” 前些日子,未名宗弟子送了几位梁氏族里的姑娘来投奔。 姑娘都已及笄,梁武业总不能不管她们的姻缘,少不得帮衬一把。族中姑娘,照了府中庶女的例发放月例,为了将日子过起来,姑娘们的月例在早前卫国公府的基础上少了一倍,就连下人们的月例也者减了。 凉帝早前一心想杀尽沐家人。 现在,还不是风平浪止了。 凉帝往后只怕都不能杀沐家。 沐家的家业得几十万两白银,居然有江湖朋友伸出援手帮其赎回。 这得多好的朋友,才会垫上几十万两白银。 就算是曾经的梁家,几十万两银子绝不是小数目。 可见,这沐家的势力余温还在。 沐家的儿郎们大多文武兼备,就凭这样的人家,就倒不了。 梁武业还听到一个传言,说沐家被抄没时,朝廷没有为难老太君,是因为老太君手里有一条西凉先帝赐下的金鞭,上可斥昏君,下能打奸臣。 梁武业唤了嫡次子来,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为父与你二哥、八弟在外经商,这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坐吃山空,我们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长男、支柱,要与六郎一道支撑起这个家。后宅,听你母亲的;外头的事,你们就要奔忙……” 翌日一早。 沐容离开了沐家,与她一起离开的还有沐夏、沐冬。 紫嫣早已候在城门口。 沐容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刚明,“与他们约的何时?” “巳时一刻!” “留下四名弟子,你与另两名弟子随我回总舵。梁家的人除梁宗卿外,其他人照着本宗门的规矩交给左右护法进行考校。” “是!”沐容跨上马背,回头翘望着晋阳城,此次离去,不知几时得见,她不能耽搁,未名宗还有大事等着她处理。 沐容夹紧了马背,扬鞭一挥,如同离弦的箭,往天之尽头飞奔而去。 洛城,我来了!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 眼前掠过老太君的容颜。 这一次,老太君没有阻拦。 在她离京的时辰,老太君正坐在慈宁院的花厅上,静默地看着沐容留下的书信,言辞间有愧疚,有忠孝不能两全的无奈。 沐秀华撅着小嘴儿,“祖母,九姐姐去哪儿了?祖母……” “你九姐姐拜入江湖门派学艺,过几年就回来了。” 沐家的姑娘也能拜师学艺? 这是几时的事。 沐菲华听着新奇,“祖母,我也要拜师!” 老太君笑道:“你们可没九娘的本事。”沐容还有秘密,她不说,老太君没问。 ---题外话---二章合一,鞠躬求月票。 第202章 治眼 未名宗花几十万两银子赎回家业,只多不少,里面还有些田庄、店铺原就不是沐家的,许是早前收没的冯家。老太君微微眯眼,未名宗怎就给沐家这么大的颜面。 她亦听人说,梁家来晋阳落脚安身,也是有人赠了梁家一份家业。 难不成也是未名宗干的撄。 梁家,是大周的名将世家。 沐家,是西凉的世代武将。 这样的两家,在天下的地位都不低。 亦都有一样是有底蕴,与梁家交好没什么不好。 昨儿雷氏提到这事时,老太君是赞同的。 雷氏听说梁家还有适龄的姑娘、儿郎,言辞之间有两家联姻的意思偿。 只要儿郎、姑娘投缘,联姻也没什么不好,当是锦上添花。 老太君道:“都散了罢,今儿三太太下帖宴请城中名门女眷来府中作客,你们可莫失了礼数,都穿戴得体些。沐家的劫难过了,总得与各家打声招呼!” 风雨过后,彩虹出。 说的便是现下的沐家。 劫难之后,沐家逃难在外的人会陆续归来。 老太君思忖着分族之事。 为了不累及族人,分族是最妥善的法子。 沐家没有多余的银钱给族人了。 早前每年少则一千两银子,多则五千两,早就将沐家给掏空了。 未名宗垫付的银钱,沐家还得设法还回去。 梁武业领着梁宗卿、梁宗均、梁宗城来到城门时,未名宗的四名弟子已等候多时,四人皆各负了一个包袱,迎过几人,抱拳道:“季姑娘与沐九公子因有要事在身,先一步离开,我等会陪几位梁二老爷、梁二郎、梁八郎前往利州。而梁大郎将由两名弟子陪同前往总舵。” 这与他们想的不一样。 梁武业以为这次能见到未名宗的宗主。 江湖中对未名宗宗主一直多有流言: “溶月公子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不仅人长得好,听说武功也是第一好。” “我怎听说是第一才子,其才不在萧策、梁宗卿之下。” 溶月公子,是江湖的一个传说。 其中一人揖手道:“梁二老爷,黄豹将军攻下了利州,这利州知州一职还悬空。梁二老爷是做过官的人,担任此职最是恰当。至于梁二郎、梁八郎,身负才华,还怕没有施展报负之时。三位,请上马吧!我们得尽快赶至利州!” 一行数人,同行两日后分道而行。 前路漫漫,但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梁武业没想自己还有再度入仕的机会。 义军占领的利州知州一职…… 听起来还不算太差。 利州,是入蜀的重城。 这是说,未名宗要据西蜀为己地,开始角逐天下。 且说鬼医,收到了沐容的信,离心似箭,他收了五皇子家的诊资,在五皇子未康复前就不能离开。 几日了,他需用的药早备好了,可五皇子所需的眼珠子还没找到。 汤暖心领着一群侍女,捧着酒菜,讨好一笑,“鬼医公子,这些日子让你辛苦了。” 鬼医瞪了一眼,“或至亲眼或挚爱眸,找好了?” 一句话,他定要五皇子至亲之人的眼睛,或是五皇子挚爱之人的双眸。 五皇子不是与汤暖心青梅竹马么,汤暖心的眼睛最是合适的。 再不,他就用大皇子,或是凉帝、皇后的眼睛,这三人都是五皇子的至亲。 大皇子是帝后二人寄予厚望之人,谁敢要他的眼睛;而凉帝之眼,更没人敢要;退一步,用皇后的眼睛,这也不可能。所以,近来大皇子妃正在说服汤暖心剜自己的双眸给五皇子。 她是疯了么? 要用她汤暖心的眼睛。 若汤暖心拒绝,所有人就会怀疑她对五皇子的感情。 如果她献出双眼,她敢保证,范皇后一定不会同意五皇子娶她为正妃。 要她付出,却不给她最好的。 她是傻子才会这么做。 汤暖心抬了抬手,令侍女退离十丈开外,“一万金,用小厮、侍女的眼睛代替治愈五皇子。” “挚爱眸,不可改!莫不是汤姑娘的一对眸子只值万金,要让我改口用旁人的,需得这个数!” 鬼医比划了五个指头。 沐容最记仇。沐元济的死汤有为推了一把,现在汤暖心落到他手里,要么付五万金,要么就取汤暖心的双眸给五皇子换上。汤暖心日夜难宁,生怕保不住她漂亮的眸子,偶尔夜里睡着,做的梦都是大皇子妃让鬼医剜下她的双眸,醒来时,后背一身冷汗。 五皇子的眼睛,一定要治! 不治好,如何让他与大皇子争夺储君之位。 汤暖心咬碎银牙,不能再拖,再拖下去,旁人不动手,范皇后都要下手剜她双眸,她一旦有疾,根本就配不上五皇子。 她与五皇子的婚事,范皇后已经应了。 她答应这门亲事的最大原因,就是要汤暖心的眸子。 汤暖心道:“鬼医,三万金,我只拿得出这么多。” “六万金!” 敢与她讨价,他就能加价。 汤暖心大喝一声:“你刚才说要五万金……” “你再讲下去,就是七万金,半个时辰内付钱,五万金可用他人眼珠代替,但其效果会不会用挚爱眼,本医可不保证。” 至亲眼,血脉相通。 挚爱眼,心意相通。 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这种两眼珠的缘故。 “鬼医出马,定能痊愈。” “那是用挚爱眼,若换成旁的眼睛,未必有这效果。” “若用旁的眼睛,会如何?” 鬼医想了片刻,“能视物,却不够清晰,比盲人要好。” “多不清晰?” “三丈之外,辩不清人,只能用声辩别,大字一丈之外,瞧不清楚;小字,尺外瞧不清楚。” 鬼医细说了一遍。 但,这也比剜她双眼换给五皇子的强。 汤暖心喜欢五皇子,但更爱的是她自己。 曾经何时,她也想索性剜下自己的眼睛送他,当她坐在铜镜前时,用手遮住一只眼睛,幻想着看不见,而眼睛上蒙上黑布的怖人模样,她不寒而栗。 她不能为爱失去光明。 她要好好地陪着他,她要做太子妃、皇后。 母亲已经说过了,一旦五皇子康复,她就能嫁给五皇子为妃,而父亲汤有为手握二十万飞虎军,一定会倾尽全力扶持五皇子成为太子。 大皇子妃声声说皇后有多疼五皇子,说大皇子有多在意五皇子,既然那么要紧,他们为什么不取自己的双目给五皇子治眼,让五皇子重见光明。 所谓的疼爱,也不过是仅次于他们自己的情感。 汤暖心在想明白后,面对现实,最终决定买通鬼医,用旁的眼睛来代替。 鬼医不赊账,汤暖心回了趟汤府,从汤太太那儿抬了数口大箱子,将满满的五万两黄金送给了鬼医。 这些天,她在拖,拖的不是逃过被取双眸,而是在筹钱,更是在设法买通鬼医。 鬼医令茶奴、琴奴清点了一番,着人将箱子抬到他屋里。 汤暖心笑问:“鬼医公子,何时与五皇子治眼?” 鬼医道:“眼珠备好了?” 汤暖心拊掌一拍,立时就有六个丫头、小厮进来,每个人都长着一对漂亮的双眸,然,所有人面上掠过畏惧、胆怯。 健全人不做,谁愿意失去双眸。 鬼医看了又看,摇头道:“都不合适。”他指着一个丫头,“这姑娘的眼睛幼时患过眼疾,瞧着不错,实则不成;再有这小厮的眼睛,也不成,小时候被异物伤过。换上的是病眼、伤眼,视物会更模糊,一定要换上最健康的眼睛。” 汤暖心斥下六人,又拍了一下手,再有六个进来。 如此往复,汤暖心已经记不得换了多少批人。 最后,终于有一双哀怨地、仇恨地眼睛出现在鬼医的面前。 这是一个年轻的妇人,似早已绝望,“汤姑娘,民妇愿意献出自己的眼睛,只要你能替民妇报仇!” 鬼医望向汤暖心。 早前几批都是汤暖心备的下人,可现在这位妇人显然不是。 汤暖心未应,而是问道:“鬼医公子,她的眼睛如何?” “尚可!” 一个已绝生的念头,只求用自己的眼睛来换一个报仇的机会。 鬼医又怎会再拒绝。 若他再不应,瞧汤暖心的样子,恨不得把所有预备者的眼睛都给剜下来。 汤暖心微微一笑,“你献出双眸,我自会替你杀了那负心汉。” “谢汤姑娘!谢汤姑娘!” 鬼医终于能给五皇子换眼珠子了,这眼珠子是从那妇人身上取下的,鲜活着,被他移到了五皇子的身上。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 五皇子终于可以拆下蒙布,一层又一层,这日平远候夫妇、大皇子夫妇都来了五皇子府,等待着他重见光明的那刻。 当一双仇恨、哀怨的眸子出现在他面前,从模糊到清晰,只是远处的景物,依旧是模糊的,就这样,也比早前不能得见令人欢喜。 “阿瑾!” 空中,掠过一个古怪的声音。 鬼医惊呼一声:“三叔!” 鬼影一闪,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落在屋内,快速拉住了鬼医的胳膊,“臭小子,一别数月,在外头玩得忘乎所以,你娘天天盼你回京,走啦!我们该回家了!” “三叔!我不回去!我要带媳妇回去……” “少与我废话,现在就走!走啦!” 不待鬼医分说,空中黑影一闪,已不见老者的身影。 茶奴、琴奴惊呼一声,追着黑影而去。 大皇子伸手在五皇子眼前一晃,“这是几根手指头!” “大哥,是两根!” “果真能瞧见!” 近物清晰,远物有些模糊。 五皇子勾唇笑着,紧握着汤暖心的纤手,“心儿,谢谢你!” 汤暖心甜美一笑,他康复了,她保住了双眸,就算多花了钱财,这又有何妨,汤有为是飞虎大将军,战场上就时不时得到各种好处,她用来买通鬼医的钱,也都是从那里得来的。 物华苒苒,光阴似箭。 凉帝越来越荒唐,范家三房的女眷被他连续召入宫中侍寝,十月初三这日,范建妻惨死龙泉宫,凉帝生恐传出消息不许范家三房的女眷踏出宫门半步。至此,范家三房的两位奶奶成为他的禁锢。 范学士、范建父子成为西凉京城世人的笑话。 当世人看不到范家三房的女眷时,猜测到此事。 范学士令范建父子再娶平妻,可京城各家名门听闻三房之人的卑劣行径时,谁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范建因与人酒后生了芥蒂,与凉帝献言,说那臣子的妻子如何美貌,凉帝召其入宫,那夫人听闻之后在入宫途中自尽身亡,消息传出,凉帝的荒\之名更上一层。 大皇子、五皇子竞相向凉帝献上美人,又有范皇后在旁襄助,凉帝到底是收住强占臣妻的念头,自此过上了荒废朝政之路。 同年冬月二十六,凉帝崩于龙泉宫,咽气之时身边有衣衫不整的范七娘相伴。 范皇后大怒,令范家三房的女眷为凉帝赔葬。 彼时,范建方知范三太太早在十月初三已经死在凉帝的龙榻之上。 范学士因颜面尽失,再不去三房。范氏一族也因范家三房成为西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白姨娘亦彻底失势失宠。 沐容听到新任惩恶楼楼主季紫嫣介绍时,不由得勾唇微笑。 紫嫣道:“公子早就知道凉帝会短命?” 沐容微微点头,“凉帝过去三年,每至新月之时就会犯怪病,其实那是一种蛊毒。鬼医公子早就瞧出来,漫天要价,西凉皇家的人出不起诊资,自不能得治。想来,后来是这病越发沉重了,这才做下一些糊涂事……” 说到鬼医,沐容细算时日,分别亦有几月,鬼医被家人带走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得见。鬼医给沐容几剂“丰润茶”,配上沐容每日早晚所饮的牛、羊,效果很不错,自来总舵后,沐容天天,方有些效果,早前门板似的胸脯开始发育。皮肤亦开始变得更加细腻白皙光滑,一张脸蛋仿似刚剥壳的鸡蛋。 凉帝,到底因强占臣妻背负上昏君之名。 紫嫣问道:“公子,依你看,西凉的下一任新君会是谁?” 沐容拿着巾帼楼楼主今儿一早送来的消息簿子,每一条消息只一两句话,但汇聚起来,却能透出新的讯息。 “北齐攻大周,一月之下推进五百里;义军攻大周,自陈留、利州起兵,而今已切断大周与西南蜀黔的联系,蜀地已在我义军掌控之下。 西凉汤有为做为一国守将还成,若让他攻城掠地,才干太关。汤有为欲与北齐联手攻打大周,却遭到大周边城守将凌保国的疯狂抵御,汤有为困城、围城,依旧被凌保国所破,汤有为手握二十万大军,凌保国只得十万,兵力悬殊之下,汤有为攻不下城,可见此人,是徒有其名……” 西凉的名将沐元济父子一死,飞龙军对西凉朝廷心下生怨。 而凉帝又不敢轻易派飞龙军征战,着实飞龙军是沐家一手创建提拔起来的,他对飞龙军的武将不相信,怀疑他们的忠心,就如早前怀疑沐元济一般。 在这种情况,西凉无将可用。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赵国太子赵熹的战国赫赫,现已灭代国,将代国划入赵国版图。 北齐更是推进了几百里,攻下了大周以北的几个州城,正逼近豫地。 绿林义军已据一方为地,已将蜀郡收入囊下,蜀郡巡抚梁武业很得力,将蜀郡的大小官员进行了一番清洗,忠心向大周的官员,允其离开蜀地回大周,除了身上的二百两银子做路资,不能多带走一文钱。 沐容回到总舵以来,做了几件大事:一,严律军纪军规,着门客编成军歌传唱;二,制订公告、传单,告诉天下,义军乃是正义之师…… 她可是多了一千年的历史经验,如何治军、治世,她亦是有经验的。 春香、秋香,现下易名“沐春”、“沐秋”,能被赐名“沐”姓,对奴婢来说是莫大的恩赐。 沐春在外头禀道:“公子,梁军师到!” “请进来!” 沐容的穿戴素来都偏向中性,挽着可男可女的发髻,穿着灰白或浅蓝的衣袍, 梁宗卿来总舵之后,方才知晓,沐容果真身份不俗,她不是总舵的楼主,而是未名宗的“溶月公子”,更令他惊奇意外的是,沐容正是“沈容”。据可靠消息,当年的“沈容”是她易容改扮的,潜伏在大周,就为了给宗名赚银子。 未名宗各地有店铺若干,这些银子足可以支撑起一支二十万的军人,未名宗的店铺还在天下各地如春笋般的开起来,因未名宗占据西南之地以来,未名宗上下的弟子在迎回“溶月公子”后,一个个更是满心欢喜,沐容的出现,不仅带给他们新的希望,亦带来了一大笔的钱财。 申半仙、张老儒跟在梁宗卿的身后,一行三人面含浅笑。 几人进入大殿,侍女奉上茶点。 申半仙一贯面含浅笑,揖手道:“公子,西凉国内,大皇子与五皇子正在争夺帝位,汤有为要助他的女婿李冠登基,定会回京助阵,我义军的机会就要到了。” 李冠要登基,必要借汤有为的势。 汤有为有兵权,他不回京,就很难让李冠登基。 范皇后最疼的儿子是长子李豪,在汤有为未回京之时,李豪有更大的把握。 沐容曾告诉过大皇子妃,给李冠治眼,很可能给自己惹来麻麻烦,是他们不信,这枚苦果便要他们自己吞下。 李豪仁慈有余,智慧不足。 李冠则是野心勃勃,再有汤家人的襄助,又因多年不得范皇后疼爱,更想夺下帝位。 紫嫣小心地打量着几人:刚才她问沐容,西凉国两位皇子,谁能登基为帝,沐容并没有回答。 张老儒摸着胡须,年纪虽大,却有一双精明的双眸,“公子,汤有为不回凉京,占据上风的会是李豪,若然回京,以汤有为的为人,定会将调兵之权放给他弟弟汤有才。” 梁宗卿不紧不慢地捧起茶盏,“若汤有才回京助李冠,汤有为继续镇守边城,方为上策。” 这着实是两不失的好法子。 沐容一直在研究北齐宇文充、宇文基的为人,再是赵熹、汤有为等人,这些天下的霸主、名将,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沐容微敛眸光:“西凉皇子夺位,非汤有为亲至而不能定乾坤。若范皇后强势,以雷霆之势扶大李豪登基,李冠必无机会。可汤有为在西凉京城留下了几个盟友,这些人一直在暗中设阻……” 申半仙道:“范皇后到底是一介妇人,虽然厉害,还是少了些果断。” 如果换成沐容,以她这几月的磨砺出的风厉风行,直接诛杀,强势上位,谁再叽叽歪歪,就再杀谁。 沐容轻舒一口气,“蜀中之事渐稳,文有梁武业,武有黄豹、沐盛昌等人,着黄豹继续襄助梁武业,收服蜀中大小官员。令沐盛昌为将,领兵自利州白龙河而上,取道南安,打开西南通往西北、晋地之道,为进一步取晋做准备。” 张老儒的眸光闪了又闪。 申半仙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定西南、取西北双管齐下?” 梁宗卿面有难色,“公子此举,会不会太过冒进?” 她明明是女子,但众人已经习惯唤她一声“公子”。 宗门中有许多未曾见过沐容的女弟子,都在心目中幻想着:若能见见溶月公子一面就好了。听说他长得花容月貌,赛过无数女儿,更文武兼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沐容问道:“军师以为呢?” 梁宗卿扫地众人,“在下以为,何不先取洛城、咸城之地,与铁狼将军双向夹击……” 他的意思是将陈留至咸城、洛城之地取下。 沐容沉默了。 她在思量其间的可行性,良久,方缓缓摇头,“洛城、咸城皆是几百年的古都,咸城萧氏失势,可洛城有十几家几百年的世家名门,他们的底蕴还在,一旦轻易攻城,弄不好就会遭其反击。义军兵力不多,必须一击即中,虽然这几月有不少绿林好汉前来投军,亦英勇善战,可我们冒不起险。张老先生、申先生,你们以为梁军师的建议可行?咸城、洛城取还是不取?” 第203章 崛起 沐容忆起隋唐历史上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他们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曾光耀一时,历史的成败,是她可以借鉴之故。 她近来亦是经过反复的思量,方决定在势力不够强大之时,以稳求进,但有时候确有出奇制胜之效,攻下了洛城、咸城,守养比占据更难。 申半仙凝眉道:“在下以为,洛城乃我总舵之根本,一旦取下,必会暴露总舵。暂不取!撄” 张老儒道:“要取洛城,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洛城有不少我宗门的弟子,一旦起事,就得快,可待十二世家回过神,一旦引起他们的抵抗,亦有可能失城。” 沐容微微点头,“稳中求进,先夺南安,切入西北。西凉、大周已成水火之势,若李冠登基,他不会忘先前被剜双眼之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再有大周沈皇后必不会与西凉求和……” 他们势成水火,就有了他们的机会。 义军先夺大周的西南,再夺西凉的晋地,两边皆得,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天下,已经乱了。 无论大国小国,都卷入这一场战争之中偿。 赵国,在崛起。 西南的义军,亦正在壮大。 战火纷飞,百姓们都在期盼着早些结束这场战争。 沐容与梁宗卿等人议完事,两人相对而坐,又下了一盘棋。 梁宗卿静默地看着棋盘,她的棋艺越来越好,他们二人时常是胜负参半。 “取南安,你启用沐盛昌、沐十郎兄弟……” “沐家是西凉武将世家,我相信他们的能力。下次,我会给梁宗均、梁宗城兄弟同样的机会。” 机会是同等的! 她手里有沐、梁两家的儿郎,这是世家名门的公子,文武兼备,缺乏的就是实战经验,在她决定重用沐盛昌时,就想到了先磨练梁宗均。 梁宗卿道:“巾幗楼主说,沐家、梁家又有人前往军中效力,陈留铁家军已有七万人马,蜀中黄豹军五万,再有新组的沐家军三万。” 沐容道:“我已下令,铁家军中分出二万人马划入沐家军,蜀中尚未安宁,黄豹军不动。” 战火越来越旺,天下都在打仗,今日他胜了,明日你败了,沉沉浮浮。 两年后。 晋阳城,大年将至,前儿刚下过一场大雪,街上的行人很少。 老太君坐在花厅,看着大殿里的太太、奶奶们,不由得微微蹙眉:儿孙们都出门了,早年一家团聚的情景很少见,家里留下的皆是妇孺。 沐盛昌当年带着儿子逃难,至今未归,倒是陆续写过几封家书,晋阳城被义军所占,听闻对方的领将正是沐盛昌。 后来,沐五郎、沐六郎、沐七郎相继离家,在外建功立业,他们说乱世天下,正是男子扬名立万之时,自打一年前沐曼华写回家书,说她现在已经是义军里赫赫有名的飞羽女将,沐秀华与梁七娘、胡二娘等晋阳城中会武功的姑娘们离家出走,两个月后,就听说她们寻到了沐曼华,加入了沐曼华的队伍,也在外打仗。 雷氏听到时,气了个半死,“一个女儿家,不在家学女红厨艺,主持中馈,也跟着跑外头去,全乱套了,乱了!” 老太君闭着双眼,在脑海里寻觅着早前沐家热闹的情形。 李乐昌道:“祖母、母亲,不是说夫君领兵么?整个晋地都是义军的,他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春宁禀道:“老太君,二老爷回来了!” 沐元浩一身寒衣,进得屋中,杨姨娘迎了过去,将一盏热茶递给他,“二老爷暖暖胃,刚下过雪,外头冷得紧,今儿是除夕,却见着二爷了?” 沐元浩摆了摆手,“三弟与盛昌在说话,盛昌接了消息,未名宗宗主、梁军师等一行人已至晋地,最迟一个时辰后会来我家拜访,三弟让家里备宴款待。” 沐秀华双眸一跳,惊道:“父亲,是宗主来我们家?” 沐元浩肯定地道:“不会有假!” 未名宗宗主…… 传说中,未来的天下之主。 着实是,此人太过厉害:实力强,各国因连年征战,入不敷出,可唯有未名宗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大家都说此人宛如一胡神助,出道以来,几乎是运气好得爆棚。 雷氏道:“有贵客临门,我令下人准备酒宴。” 沐家上下忙碌开来。 近三更时分,沐容衣着一袭男装,身后跟着沐冬、沐夏二人,梁宗卿不离左右,两年的朝夕相处,每遇大事,她与他共同决断,他不仅是她的军师,亦是她的良友。 两年路漫漫,说快亦快,说难亦难,她也曾为银钱发愁,也曾为粮草忧心,但到底是过去了。 义军还在壮大,西凉却已势弱,从曾经的三大国,沦为小国。 十月初,西凉递来国书,请求联姻,愿将西凉皇室中最美丽的公主嫁给沐容,沐容身边的侍女因此大笑了一场。 沐容离开沐家已经两年有余,她时常挂念着家里的人,却一直未曾归来,近家情怯,她放缓了脚步,她的容貌被一张金色面具所遮,她虽是女子,却身得比寻常女子要高挑,身上穿着冬袄,又披了斗篷,行止若风。 沐盛昌恭谨地道:“宗主,里面请!末将家中已备下酒宴!” 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全都掌控在“溶月公子”的手里,沐家见过宗主的,相传只得沐曼华主仆,可二人只说没瞧见过宗主的真容,只知道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就连沐曼华的侍女晚竹一提起宗主就赞不绝口。 沐元泽面带敬重地道:“宗主、梁军师,请!” 沐元浩听闻溶月公子至,领了两个庶子十八郎、十九郎立在路口静候,沐家年轻体健的儿郎都在征战沙场。 沐容淡淡地道:“晋国公、沐将军,请——” 沐盛昌哪能失礼,谦让道:“宗主请!” 沐容走在前头,不再推让,“老太君在慈宁院罢?” 父子二人凝了一下。 沐元浩道:“禀宗主,沐家在会客厅备下酒宴。” “我先去拜见老太君!”音落,她侧身往慈宁院方向而去。 沐家的人很快就发现,宗主似乎对沐家后宅的路很熟。 难不成,宗主知道沐府的布局图? 未名宗掌握着天下第一的消息网,而且各地的生意无数,人才无数,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知道沐府布局。 沐盛昌心里暗道:如此强大的宗主,未来的天下还不得她囊中之物? 沐容在前走着,不多时近了慈宁院。 老太君还未睡,春宁、秋宁亦侍候在侧。 沐容对守门的婆子道:“通禀一声,溶月公子磕拜老太君!” 沐元泽忙道:“公子,万万不敢!” “晋国公多礼了!在下原就是晚辈,与老太君磕个头算什么?” 在婆子通禀后,沐容入得花厅,抬手示意,一干下人快速退去,沐容撩袍一跪,深深一拜,“容容给祖母请安!一别两年,祖母近来可好?” 容容? 他在说什么? 这明明是个男子,居然自称容容。 沐容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面容,这张脸很美,熟悉的五官,与当年离家时有八分相似,当年带着几分稚气,而今归来,稚气全无,更多的是上位气的霸气、贵气。 沐盛昌扭头看着梁宗卿:没弄错吧?没弄错吧? 梁宗卿微微颔首:“沐九娘正是溶月公子!” 老太君定定地打量着沐容,快走几步,一把扶起沐容,“容容回来了……” “祖母,是容容不孝,当年我创下未名宗,曾许诺,要经宗门弟子一份安宁,既然说出,就不能有负他们。今日容容归来,有要事与祖母、二叔、三叔与众兄长商议!” 商议…… 难不成沐家还真要出一个女皇帝。 还是赤手双拳自己打下江山的女帝。 未名宗有两支女军,一支由袁青娥所领,一支由沐曼华所领,一个爱着青衣,一个爱着紫衫,又称青衣军、紫衫军,两人在天下已颇有名气。 沐元浩、沐元泽被这个事实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众人在老太君屋里寒喧了一阵。 沐元泽令雷氏带着心腹下人将酒宴移到老太君屋里,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用饭。 吃得差不多时,沐容拭着嘴儿,“此次容容归来,着实是宗门弟子请求立国称帝的声音颇高,容容是个女子,昔日创建未名宗,就是为了解百姓于苦难,保一方百姓安宁,并无登帝之心。西南、西北之地已被我义军所占,需得建国定名……” 她不想做皇帝,但沐家总有人有登帝之心。 沐盛昌心下大喜,谁能想到,从不曾谋面,却让他敬重几年的溶月公子居然是自家的妹妹,妹妹不做皇帝,总不能便宜了旁人,让其他人来做皇帝,未名宗是妹妹的,换言之说,这就是沐家的啊。 沐元浩垂着头:如果沐家出了皇帝,他怎么也是个亲王、皇族,这真真是意外之喜。他是做不成皇帝的,沐家三房有好几个儿子在义军军中效力,就连两个姑娘也都在军中,论军功与势力,就他们的最大。他不争,做个亲王也不错。 沐容言罢,道:“祖母、二叔、三叔与二哥如何看此事?”她无奈一笑,“昔日起义,没想会走到这一步,曾想着,如果天下有明君问世,就投了他去。曾想过投了赵熹,可军师与众幕僚不同意,以我义军今日之势,与赵熹相衡。 未名宗所有弟子的未名宗,我不能不顾他们的看法,他们的意思是由我们自己登帝。若将未名宗众弟子交予旁人,容容还真不放心。今日归来,就想与家人商议,沐家可有登帝、统一天下之心,若有,谁人堪登九五?” 老太君有些头昏,这丫头忙乎一场,居然没有贪恋权势之心。 她不放心将这么大的权势交给旁人,方想到扶沐家人登基。 沐盛昌心下一转,总不能直接说他可以,“九妹扶世宁如何?” 沐容摇头:“开国之君方十岁,太年幼难以服众,自古打江山易,坐江山难,尤其是开国之帝,责任重大,必须恩威并济,赏罚分明。容容以为,还得寻个压得住镇,能让文武大臣信服的人才好。” 老太君暗里观察:沐元泽眼睛透亮,这几年就没如此亮过。要说他无登帝之心,连她都不信。 沐家突然要出一个皇帝,就像上天要派一枚金元宝给一个乞丐,端端就砸在了他头上。 这是惊喜,这更是意外。 老太君道:“元济与盛荣是忠君之臣,若让世宁为帝,一旦追封就违背你父亲的忠义之名。你父亲这儿,最多追封一个亲王。”她瞄过两个儿子,故意道:“老二太过憨厚老实,老三圆润有余,果决不足。” 老太君是准备拆台吗? 总不能让这大好的事落到旁人头上。 沐元泽当即道:“母亲,我小时候,你最说我太武断、急燥,这只是在你面前圆润。” 梁宗卿不语。 沐容与他商量过此事,早前还试探过他“梁大哥,若想做皇帝,我可以让你做。” 梁宗卿自小喜云游天下,若非为报搭救梁家之恩,再报大周灭门之仇,他不会襄助未名宗。做皇帝的责任太重,他没有登帝之心。 沐容创建未名宗,那是因她是沈容,想离开沈家,就得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最早创未名宗,就是想做一番事,让世人看看,天下的女子也能干些事,只不想,越走越远,竟拥有角逐天下之势。 沐容福福身,“祖母、二叔、三叔、二哥,未名宗那边,届时,我会说成是奉长辈之命创立未名宗,我只是面上的宗主,真正的宗主是新帝。未名宗年后会有大仗,而这个大仗,容容是留给未来新帝指挥的,夺占大周京城的军功,也必须是未来的新君或未来的太子。我先回明珠岛休憩,那边安静,我会在家中小住几日,家中尽快商议出一个法子来。” 沐元泽大呼道:“告诉三太太,送宗主、军师去明珠岛安顿,派人小心服侍。” 雷氏一直立在院子外头,一道的还有两房的姨娘、奶奶,未名宗主、未来的天下之主到访,不能不侍候,就算不能见人,远远静立也是敬重,况且沐家儿郎有好几个在未名宗效力。 雷氏亲自送沐容、梁宗卿上了明珠岛。 明珠阁内,烧了几盆银炭,屋内春意融融。 沐容与梁宗卿四目相对,她淡然一笑,“这几年,因你襄助,我走得很顺。玉郎,你不会怪我将机会给了沐家,却不能给梁家?” 梁宗卿心里明白得很,沐盛昌兄弟在义军的势力太大,着实是沐家人会做事,个个文武兼备,短短两年,其兵力、实力成为义军里首屈一指的。 铁狼、黄豹军功颇大,但二人原就出身杀手,武功好,在指挥用兵布阵上,远不及沐家儿郎。 梁家虽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军功不少,尤其在西北作战之时,也屡立战功,只得梁武业父子三人,一旦新君登基,梁家封候晋爵是跑不掉的。 梁家敢与沐家争,那不是送上理由给砍头,自古以来,就算再好的帝王,也不会轻饶与他争夺帝位之人。 沐容与梁宗卿说了一会儿话,各自回屋歇下。 慈宁院内,老太君与三个儿孙说了一宿的话,快近天明时,沐五郎、沐六郎听说宗主到沐府作客,也都回了家中,然,老太君发了话,任何人不得去明珠岛打扰宗主与梁军师,兄弟俩急得团团转。 大年初一。 沐容一袭女装打扮,带着沐夏、沐冬乘船到慈宁院给老太君拜年,梁宗卿则在未名宗影卫的护送下回了梁府。 雷氏、李乐昌等几个女眷听说沐容回府了,吓了一跳,“九姑娘回来了,几时的事,为何我现下才知?” 待女眷们奔往慈宁院时,沐容正俏生生地坐在老太君身边,老太君面有倦容,拉着她的手正一脸疼惜地低声说话。 沐思蕊快步奔了过来,惊道:“一大早,就听婆子丫头们议论,说九姑姑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李乐昌笑道:“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时回来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呢。” 沐容起身,与雷氏、奶奶们福身行礼。 雷氏取了个大封红出来,“几年没见,容容长高了,亦是大人了,来!来!昨儿你没在,这是三婶给你的封红!” 沐容笑嘻嘻地接过。 老太君唤了春宁,不多会儿就捧着个托盘,上面齐整地放着几十个封红,“思蕊、思婷、思娴,这是你们九姑姑赏的!一人一个。” 沐思蕊接过封红,用手一捏,里头是两个一钱的金锞子,实心的都制成了“鲤跃龙门”的式样,很是喜庆,上面的鲤鱼也是栩栩如生。 一屋子的太太、奶奶们说笑了起来,“世”字辈的公子、姑娘们人人都得了封红,慈宁院里喜乐融融。 近晌午时,便在老太君屋里摆了酒宴。 沐元浩、沐元泽、沐盛昌兄弟几个过来凑趣,又是一阵欢声笑话。 沐容在家住了两日,正月初二夜里,老太君唤了沐元浩、沐元泽、沐盛昌、沐五郎、沐六郎却说话。 老太君正容道:“家里商量过了,让你三叔为帝,但晋地不能失,就由你二叔执掌晋地。晋地原是我沐家氏一族的家乡,容容不必忧心此地平安。” 沐五郎、沐六郎俩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老太君话里流露出对沐容的敬重,而沐容对老太君却是干净纯粹的孺慕之情,含着浅笑,笑眼微微。 老太君拉着她的手,“为了沐家,这几年让你辛苦了。” “祖母,容容能守护全家,是容容最大的快乐。”她说得真诚,半点不似敷衍,“我只是个女儿家,我能做的不多,往后的路,就要看叔父兄长们的。” 她垂首,抬眸时,“祖母和二叔、三叔、兄长们是如何决定的?” 老太君想了片刻,“你三叔承大任,你二哥为相辅,晋地安宁交给你三叔负责。” 沐容微微点头,早前她就曾私下分析过此事,这与她所想倒是一样,“三叔几时离开晋阳?” 沐元泽想到自己要当皇帝,这几日都处于亢奋之中,反而是沐盛昌倒处之泰然,“我与容容一道离开。” 沐容点头,“如此也好,总舵那边,我需要给个说法。要接掌未名宗,沐家仅我一人不成,还得有其他人相辅。” 沐盛昌道:“总舵有九妹,沐家其他人不接掌也好。” 如果让他的某个兄弟进去,万一把总舵的人给收买了,这不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虽然沐家军功最多的是他,也不得不防备其他的人,沐元浩坚定地表示:他太过憨厚老实,着实不是做大事的料,还得看沐元泽父子。 沐盛昌却知自己的本事,论文才,他不如沐七郎;论武功,也不及沐五郎、沐十郎;这沐五郎早年在飞龙军中磨砺,是个能带兵打仗的。沐五奶奶也是名门之女,颇有看法,他信得过沐容,这到底是个女儿家,若她有争权夺势之心,就不会将到手的帝位让出来。 他进入未名宗,也曾听人说过,未名宗主一直在等明君问世,明君未等到,却让未名宗的势力越来越大。 翌日一早,沐元泽让沐十郎同行前往总舵。 沐盛昌则领沐五郎、沐六郎前往陈留待命,准备接下来攻打咸城、洛城等地。 未名宗总舵。 沐容介绍了沐元泽,称他才是未名宗真正的宗主,而自己几年来只是听他行事代为打理,最后请沐元泽说话,并将副宗主夜龙、各位楼主介绍给他。 沐容早前与夜龙通过气,说了自己不可能登基为帝的想法,但若将未名宗交给代人,又担心兔死狗烹,就算他知真相,也要让更多的楼主、堂主相信沐元泽才是真正的宗主,而他只是少宗主,是代宗主行事,掌舵人,拿大主意的是沐元泽。 因沐容是女子,又年轻的真相一露,未名宗里真有不少人相信沐元泽才是宗主的“事实”,一些幕僚、门客、能人异士很快就开始讨好巴结沐元泽。 沐元泽一路过来,早就整理好心态。他不是二三十岁的人,是年近五十的男子,处事成熟、沉稳,并未被几句甜言蜜语给哄住。 第204章 沈宝嫁人 沐元泽了解到未名宗各楼各处的职责后,颇是敬服,尤其是巾帼楼是专门打探消息的,绝技楼则是学习赚钱才技之处,百业楼则是做生意开店铺之处,在天下大小各国设有分堂,各地有坛口,但凡是有些名气的城池,都有未名宗的生意与弟子。 这日,沐容进入宗主的议事大殿,道:“三叔,我可是将未名宗物归原主,如果宗门无甚大事,我想去一趟大周京城。” 沐元泽若有所思地轻叹:“又快到二月开诗社之时。” 沐容抿着嘴。 他听宗门弟子说了,每年正月末,沐容就会去大周京城,待她归来时,就有大笔的银钱进项,季紫嫣更是告诉沐元泽,说沐容在看人看事上有天赋,年年都能下注买中大赚一笔,是比大赌坊还厉害的最大赢家,十买九中,还有一个不中也算不上不中,而是名次会出现差异。 沐元泽道:“你去可以,记得多带几个侍卫。” 那日,申半仙更是神秘兮兮地告诉沐元泽,“宗主可记得数年前在大周出现的异象: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然后又对他道:“这天女者乃是少宗主!少宗主生于沐家,沐家可称霸天下。” 沐元泽早在离家之时,就得老太君叮嘱,老太君还说了当年梦周离开晋阳时对她说的话,沐元泽听罢,心下很是意外,“母亲,儿子会善待容容。” “我要你答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要厚待于她,沐家的荣宠系于她一生,她是真心为沐家……” 有了沐元泽的保证,老太君方允他离开晋阳。 晋地那边有沐元浩打理。 沐元泽没有后顾之忧。 沐元浩看似憨厚老实,却是个心有成算的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此生最大的败笔大抵就是娶了个西凉皇帝的细作冯氏为妻偿。 冯氏在晋阳被义军攻下之时就没了踪影。 沐元浩至今未娶继室,他与冯氏之间不冷不热,早前老太君还提过将冯氏接回来,沐元浩未应,对那个妻子,他是失望的。 沐容笑了又笑,“三叔,我带上沐夏、沐冬二人去,那边有柳堂主接应,不会有大事。” 秦姨娘做了羹汤,领着两名侍女进了大殿,“宗主,这几日忙,这是婢妾亲自做的银耳莲子羹。”她笑了一下,温柔多情,先替沐元泽盛了一碗,又与沐容盛上一碗,“少宗主也吃些!” 沐容接过,尝了一口,“秦姨娘做羹汤的手艺越来越好。”她嘟了嘟嘴,“秦姨娘今儿下山当劫匪了?” 秦姨娘愣怔。 沐元泽淡淡地道:“她是说你糖放多了,怀疑你这糖是抢来的,没花银子,不当钱地使。” 秦姨娘面容涨红。 沐元泽离开晋阳,雷氏不放心,就令她随侍左右。 来到总舵,待秦姨娘回过神来,对沐元泽佩服得五体投地。 沐容“啊呀”一声,“三叔,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想说的话都被你说了。”她又是一笑,“三叔,我把未名宗还给你了,可别再让我做少宗主,哪有姑娘家做少宗主的,要不你让哥哥来做,哪个哥哥都成,可别再是我。” 沐元泽摆了摆手,“你哥哥们哪有你心细,且再打理几年,三叔亏不了你。”他顿了片刻,“我见过夜龙的武功才学,准备让他去军营,待你从京城归来,代我打理总舵。” 夜龙这是要御下副宗主之职。 这些年,他为了襄助沐容牺牲了不少。 若在沐元泽登基前,给夜龙建功立业的机会,夜龙便能成功转型。 沐容还真是拒绝不得,“以少宗主的身份?” 沐元泽微微勾唇,“正是。” 沐容在总舵生活了几年,且最早建设的时候,是她拿的银子,也是她绘的图纸,光是她的智慧,沐元泽便欣赏,对于这个侄女,他得重新认识,也得拿她当个男儿使。 沐容低应一声,“午后我就离开,三叔有事找副宗主。”她走近沐元泽身边,“三叔,夜大哥的武功高,谋略不在铁狼之下,只是一直在打理宗门事务,不像铁狼在外立下军功,但夜龙是铁狼、黄豹、紫嫣之首,三叔让他服你,其他人也就服你了。” 沐元泽早将宗门的事摸了熟透,沐容相助,没有藏私,更将楼主、堂主的来历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沐元泽来总舵不过半月余,对各处的情形也了若指掌,因他年纪大,楼主、护法倒也服他管。 原本,未名宗大部分的人早前就怀疑,他们的“溶月公子”不可能是真正的宗主,现在见真有个年长男子承认自己才是宗主,自是信了。 只是夜龙、紫嫣心里,到底有个疙瘩,对于真相,他们师兄妹心里可如明镜一般。对沐容恭手让出未名宗,就这等魄力有些钦佩。 沐容与他们道:“自古以来,没有女子打天下做皇帝的道理。” 紫嫣道:“公子可以创下这个传奇。” “我要的不是传奇,我只需要证明,有些事男子能办成,女子同样可以做到。我让沐曼华成立紫衫军,袁青娥创立青衣军,这已是了不得的传奇。” 女子可以做将军,自古以来寥寥可数。 次日,夜龙离开总舵前往陈留,沐容亦与梁宗卿离开总舵去大周京城。 每年二三月,沐容会来大周京城暂住些日子,说是住,不如说成是为了赚钱。 柳府后院,梁宗卿与沐容相对奕棋。 沐冬、沐夏立在沐容身侧,时不时蓄上茶水。 柳飞烟从外头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地禀道:“公子,大周京城几大诗社已开社。桂花诗社前五选拔赛在后日进行,石榴诗社在三日,幽兰诗社则在三月初二。” 沐容问道:“宫里的情形如何?” “去秋,沈皇后在后宫进行了一次选美,挑出十二位美人,据我们的人回禀消息,十二位美人有两位恃宠而骄冒范了沈皇后被贬冷宫,又有四人病逝,三人被杀,还剩三人。” 曾经的二皇子南宫旭是一个贪恋女\色的帝王。 大周宫中的妃嫔更迭频繁,而稳坐宠位的还是樱昭媛,手握后权的还是沈容。沈容因前世遭遇爱情的背叛,今生不信爱情,她看得的是皇后宝座,未到及笄及嫁给正统帝为后,除了新婚当日承宠,每月初一十五的承恩也仅仅是个说法,直接承宠的却是她给正统帝预备的美人。 承恩候沈俊臣的母亲李老娘,曾想着沈容为后,许能给她一个诰封,可至今也没封号,令其身份尴尬。 李老娘挑唆着娘家亲戚给正统帝送美人,两年前蜀郡被义军所占,她亦与娘家兄弟姐妹失去了联系。倒是她妹妹一家因有孙女在宫中为妃,举家迁到大周,家中子弟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算是安顿下来。 沐容问:“沈四娘还在无欲庵?” 柳堂主不大明白,沐容好似对承恩候沈家的事很感兴趣,答道:“去年夏天,沈俊来在矿场服役,被矿石砸断了双腿,李老娘得到消息,求了承恩候与沈皇后开恩,将他送回了承恩候府养伤。秋天时,沈俊来听说奉恩候至今未娶,有心将沈四娘许给奉恩候,将沈四娘接回沈府。” 奉恩候石英(实名为田英),宫中樱昭媛的义父,这是假的,实则是未名宗的弟子,一直潜伏在大周京城。 沈宝听闻这次许的是个皇亲候爷,年纪依旧与她爹差不多,有了上回的经验,倒是没有反抗。只是宫中樱昭媛听闻两家联姻,遣了太医给沈宝诊脉。 这一诊脉,沈家的人再次被惊住了:沈宝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沈俊来原想巴结奉恩候石英,不想再提了两家联姻之事,沈宝又有身孕了,气得没吐血,他虽是腿不方便,硬是下令将沈宝绑在柱子上,他挥着鞭子将沈宝给抽一顿。 原来,沈宝自入无欲庵后,老实了一个月,受不得庵堂的凄苦,给庵中的姑子塞银子走门道,偶尔能得个鸡蛋或有油水的菜吃。也曾试着与董绍安联系,董绍安早就怕了沈家的权势不敢露面。 董太太生怕董绍安再与沈宝沾上,亦给董绍安娶妻纳妾,董绍安有了新人,哪里还记得早前的沈宝,早将她抛于脑后。 沈宝数次与董绍安联系无果,写出的信更是石沉大海,渐渐也就死了心,甚至产生了破罐子破摔,又与沈宪递话,盼沈宪帮衬,沈宪去过几回,不是看沈宝,而是与庵中一个被弃的富家侍妾好上了。 沈宝与侍妾交好,受其影响,得人牵线,认识了两个年轻的名门公子,为了吃顿好的,她被其中一人沾了身子。有了开头就有些收不住,她学了其他待发静修的女子样,也有了两个相好,二人时不时来看她,给她带些好吃的。 就在她自以为就算是庵堂,她也能过得很好时,不想家里来人将她接回沈府,细细一打听,要给她许门好亲事,还没高兴过来,宫里来了太医请脉,这一下子又捅了漏子。 沈俊来见她再惹祸端,又听二太太柳氏说了沈宝早前的事,哪里还能放过沈宝,直接就将沈宝揍了一顿,挨了一顿鞭子,胎儿却好好地待在她肚子里。 沈府发生的事,没两日连沈容也知晓了。 沈容微微凝眉,玩了那么久,也该回到正主身上了。 沈宝的孩子是谁的,沈容心里是有数的,只不点破,故作好奇地问画莲:“莫非是董绍安的?” 画莲道:“奴婢去沈家问问。” 沈容点头。 画莲领了出宫令牌,到沈家时,正巧柳氏想了法子,派人给沈宝抓了一剂药。 沈家的姑娘们因沈宝屡屡做出丢脸事,一个个早就不满,几年前因沈宝做的丢人事,害得沈宜错失安王世子妃之位,只能成为侧妃,而今沈宜的婚期已定,只待翻年仲春就嫁入安王府为世子侧妃。 安王世子南宫昴有一嫡妃、一侧妃,后宅里头还有几位侍妾,沈宜算不得最美的,不过因为她姐姐是皇后,安王府自不敢薄待,只是想到沈宝,她就恨不得撕碎她。 画莲到来,韦氏、柳氏亲迎。 桂安院里,画莲饮罢了茶,道:“四姑娘又做出这等事,原是板上钉钉的好姻缘,好在樱昭媛与娘娘相处和睦,没将这丑事张扬开去。娘娘说,四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只怕又是董绍安的,既然家里拦不住她,就许给董绍安做平妻罢,这可是她自儿个求来的,也怨怪不得沈家。只是眼瞧着十姑娘、寒姑娘亦都跟着大了,是要议亲的,莫因她累了这二位姑娘。” 沈宝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董绍安的,这会儿却诬给董绍安,就算是嫁过去,董绍安又如何容得她。 一开始,沈容就是不许二人凑成一对,而今事过境迁,又将两人凑到一处,她要的就是折磨二人,有时候活着的折磨与死了更让人刻骨铭心。 沈俊来见皇后替沈宝求了情,心下气不过,做奉恩候的岳父,怎么也比董绍安那个秀才强上百倍,使了官媒去董家,“沈二老爷说了,他娇养大一个姑娘不容易,董大爷这可是第二回了,既然他们一片真心,就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只是,一万两银子的彩礼,一文钱都不能少,董家再备了聘礼,择了良日,去沈家将沈四娘抬过门做平妻,若再拖下去,她的肚子就该显怀。” 早前的事,董太太是知道的,就怕董绍安再与沈宝沾染上,方做主给董绍安娶妻纳妾,就为了让董绍安与她断得干净。 董奶奶得了消息,使了下人去寻董绍安,寻遍了全城,方将董绍安给寻回家。 董太太又是一通埋怨,董绍安道:“娘,自她进了庵堂,我再没见过,怎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说成我的。” 董太太恼道:“不是你的,沈家谁也不诬,怎的偏赖上你。这件事可是皇后娘娘发的话,沈二老爷说,让备一万两银子的彩礼,订了吉日把人抬过门……” 一万两银子的彩礼,这要得够高的,这可是大半个董家,但董家还真不敢拒绝,定是沈二老你气恼了,这才狮子大开口,沈家是缺钱的,尤其是承恩候府,孝敬的生意人多了去,可沈家二房就不一定了。 董绍安说不是,董太太没有争辩。 董奶奶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说假话,董绍安长得唇红齿白,也是个翩翩男儿,只这件事诬上了他,不是也得是,谁让早前他与沈宝就是“两情相悦”。 董绍安憋了一肚子的气,又被董太太下令凑银子。 又一月后,董家凑足了银钱,送去沈家。 原想沈家怎么也要给几抬体面的陪奁,不想只备了六抬,一抬衣料、一抬新衣,一抬摆件,再三抬都是乱七八糟的小物什,像样的首饰也只得三套,如同沈家嫁庶女一般,还是从沈家二房的宅子里抬出门子的,董绍安一瞧这模样,想到自家还热闹一番娶进门,心里堵得紧。 一万两银子,就娶了这么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还不是他的。 董绍安心里气得紧,只装出欢喜模样。 新婚夜,董绍安饮了酒,摇摇晃晃进了新房,大红的烛火摇啊摇,沈宝一袭红嫁衣坐在喜帐上。董绍安打了个酒嗝,这就是他花一万两银子弄回来的平妻,没什么嫁妆,就是这个人,还怀了不知是谁的种。 他伸手一把扯去沈宝的盖头,今儿沈家的情形,他也瞧见了,对沈宝根本不好,但凡对沈宝有心,也不会让她从二房的小宅子里出阁,而他呢,居然还宴请了宾朋。 “贱\人!”董绍安扬手一巴掌,击是沈宝跌爬床榻,他飞扑上去,勾住她的下颌,四目相对,董绍安道:“说,是谁的孩子?我们有两年余未见面,你怎就有了,让我董家花一万两银子娶你,还让我董家给别人养孩子,你是不是当我董绍安好欺负?” 啪—— 又是一巴掌,他粗鲁地撕扯着沈宝的衣裙,全无半分温柔,只有无情的索取,无情的蹂躏,他要报复,他要解恨,他更不会给沈宝半分的温柔,只有发泄,发泄…… 柳堂主道:“沈四娘嫁入董家第二日,听说落胎了,险些丢了半条命。” 沐容听到此处,沈容该是解恨了吧,先是阻止两人,在各自背叛后,又硬将二人凑到一处,情不复最初,就算是再相爱的人,在发生那么多之后,彼此生怨。 沈宝恨董绍安,董绍安又何曾不怨恨沈宝。 沈容的报复极为管用,至少二人已成怨侣。 沐容忆起昔日天现异象,“凤凰难,天下乱。”真正搅乱天下安宁的实则是沈容,若非她仗着有世的记忆,她不会杀萧策,除六皇子,不会剜掉李冠双眸,不会欲杀赵熹扶赵硕做赵国国君,沈容的回来,一直在扰乱天下。 萧策死,却意外地有了宇文充的康复。 沐容道:“沈皇后与沈宝有前仇,沈皇后恩怨必报,早前拆散二人,后来又将二人凑到一块,概括起来,都是因一个‘恨’字。” 前世的恨,今生的恨,沈容冷眼看着沈宝与董绍安的痛苦。 柳堂主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沈皇后做这么多,就仅仅是为了报复沈四娘?” “女人的恨,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残忍和莫名,但这就是沈皇后报复人的法子。你看沈皇后,她对樱昭媛可是用心的,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与其让旁人获宠,还不如就是樱昭媛,樱昭媛的娘家只一个奉恩候,还是因她得势,着实容易掌控……” 沈容不傻,相反,几年的宫中生活,让她行事越发知进退。沈容不是贤后,她想要的权势,正统帝要美人,她就给来一个每半年选美一次,每次选出十二人去侍奉,但入得宫,这些美人的生死,她却不再管了,她只做她的皇后,冷眼旁观。 就如李老娘姐妹的孙女,仗着自己得宠,就敢与沈容叫板,最后沈容见美人被其他嫔妃挤兑算计,再不伸援手。同样的事发生在樱昭媛身上,沈容就帮忙说情,可见沈容在宫中,唯一看重的还是樱昭媛。 在沈容眼里,她还是记得石英当初替石氏讨公道、报仇的事。 沈容记恨李老娘,即便现在的李老娘改了,她也没原谅,不给李老娘诰封就是最好的例子。 沈容记恨沈俊来,他的双腿毁了,沈容只是恩准他回家,没给任何的封赏,就当是家里多养了一个废人。 她是皇后,她要李老娘、沈俊来死,也不过弹指一瞬间的事,但沈容没有这样做,她任由“仇人”们活着。 柳堂主笑道:“还是公子有先见之明,早前让樱昭媛真心帮衬,樱昭媛被人算计时,她也是帮上忙的。” 沐容正容道:“沈容不傻,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她不相信感情,在她的眼里,真正的亲人只有沈宛一个,在宫中,真正能让她相信的也唯樱昭媛一人。现下,正统帝在她心里的地位恐怕还不及樱昭媛呢。” 柳堂主抿嘴一笑,“沈皇后要樱昭媛生一个皇子,可樱昭媛却自歉道‘皇后未育皇子公主,臣妾不敢逾过皇后娘娘去。’” 无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沈容是感动的,那些入宫的美人,个个抢着、争着生皇子、公主,也好站稳脚跟,唯独樱昭媛是真心敬重她,也是真心帮衬她,还时常在正统帝面前夸沈容如何贤惠。 沐容问道:“樱昭媛已辞了两回沈皇后的晋妃之意,下次沈皇后若再提此事,不必再辞。” 柳堂主应声“是”。 沈容是真心觉得樱昭媛是“自己人”,早前樱昭媛不清楚,但这几年的相处与互相帮衬,早就让她瞧明白了,也至现在沈容要给嫔妃位分,会先唤了樱昭媛过去问话。 正统帝对皇后与宠妃之间能相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很满意,认为这是后廷和睦友好的象征。 柳堂主又道:“禀公子,樱昭媛从韦妃宫里救出了梁五娘,还与以前一样,先服了假死药,再由专人抛到乱葬岗,由我宗门弟子送至分堂。” 梁五娘是梁宗卿的庶妹 梁宗卿行性淡泊,与家人的感情并不算好。 第205章 沐家立国 梁宗卿道:“送回晋阳梁府。” 沐容道:“我倒以为,不如送往紫衫军,梁五娘是个有才华的,磨练一番也好。” 梁宗卿蹙着眉头,“她吃了不那些苦。” 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玉郎,你怎总想着将她束于深闺,梁五娘瞧多了宫中的阴私手段,而紫衫军是积极向上,每个女子都热情如火,即便她们是女子,她们也能做更多的事。青衣军的将军袁青娥,更是一个洒脱、干练的女中豪杰……偿” 沐容说着时,柳飞烟一脸羡慕。这一年多,她时常听到这二位义军女将军的故事,就连大周京城的茶肆里,也有关于她二人的故事桥断。“话说紫衫女将沐曼华,原出身名门,其大伯乃是西凉飞龙元帅……”总之其间不乏有赞美溢词,夸赞沐曼华生得如花似玉,而她所领的紫衫军也曾屡立战功,打南安、攻肃州,平定西北,这其间都有紫衫女将的身影,从最早时只得五十余人,到如今亦有三千余名女子,她们武能上战场,文能帮将士修补衣衫,还能包扎伤口,活着了天下女子的风采。 沐容勾唇道:“柳堂主,我在总舵时,季紫嫣季楼主就缠着宗主与我,总说要去青衣军打仗,你不会也动心了罢?撄” 一语点破,着实是做分堂堂主没有战场立功来得痛快,她们是属后方人员,而战场则是前方,虽是出生入死,却自有美名。 柳堂主道:“宗主应了?” “算她运气好,宗主那儿有一个合适的惩恶楼楼主人选,否则她如何能上阵杀敌?” 新的惩恶楼楼主乃是沐元泽的人,是世代效忠沐家的老,早前原是个管事,规矩重,对赏罚人上倒有一套自己的经验,此次沐元泽去总舵,带了此人,沐元泽也想磨练一番。正逢季紫嫣缠着沐元泽说要上战仗,前几次沐元泽没应,后来着季紫嫣带着老仆些日子。季紫嫣只说了宗门的规矩,惩恶楼负责的职责,一交代完,在沐容离开总舵时,她亦带了几个女弟子去青衣军。 沐元泽何偿没有想真正成为未名宗主人的意思。 沐家老祖宗梦周道长的话,在沐容身上得到了应验,不仅是沐老太君信了,知道那个预言的沐家所有人亦都信了,坚信沐容就是沐家的祥瑞吉兆。 袁青娥原是江湖女侠,嫉恶如仇,快意恩怨,与季紫嫣性子还算互补,季紫嫣这几年磨练下来,行事沉稳,而袁青娥则有几分冲动,两个人在一处,倒能互补。 柳堂主看到了希望,笑得腻人,“公子,若我分堂能有合适的堂主人选,属下是不是也能上战场?” 未名宗如日中天,现在宗主问世,要带着未名宗弟子平天下,止战争,此时不立功,又待何时。柳堂主早就想上战场了,尤其是经过茶肆酒楼,听到那些说书人口里关于义军英雄的故事,如铁狼、黄豹、沐盛昌、梁宗均等人,现下被称为“义军名将”行列,听得她心里直痒痒。 沐容答道:“你且等着,长者半年,短者三月,就有你征战沙场的机会。” 沐元泽要攻咸城、洛城,一旦成功会直取大周京城,待那时,大周京城被收入囊下,早前所建的分堂就会撤销,那时候柳堂主等人就要重新领职。若她想征战沙场,自有机会。 未名宗内,不乏自幼习武的女子,她们的武功并不比男子弱,沐容就想给她们相同的机会,这也是当初,缘何她会鼓励沐曼华创建紫衫军,鼓励袁青娥建青衣军的原因。两军的女子加起来不足五千人,可因有自己的编号名我,这对她们来说还是很珍惜的。 一盘棋完,胜负已分。 梁宗卿扫过棋盘,“明日我去报国寺拜会悟明大师,你可同去?” 沐容摆了摆手,“我明儿要在城里四处转转,先不去了。” 梁宗卿道:“你且小心些。” “我省得。” 梁宗卿去了报国寺,故人相逢,在报国寺住了大半月。 沐容则忙着下注的事,待她赚了银子,大周京城的诗词会已结束。 柳堂主近来很忙,是因总舵那边传来消息,宗主带着众将会有大动作,让他们分堂做好配合前方作战的命令,洛城、咸城两地的坛口皆被快速调动起来。 三月初六,沐元泽在陈留正式挂帅,点沐盛昌为先锋,铁狼为左翼将军、梁宗均为右翼将军,沐五郎、沐十郎为中军攻打咸城…… 三月初八寅时,咸城告破。 三月十二,沐元泽下令分两路人马,各点十五人马,东路攻洛城,西路攻大周京城,一夕之间,整个大周京城乱成一团。 大周正统帝带着后妃收拾行装,准备弃京城面往江南方向撤离,虽有肃王、崔丞相等人力阻。 沈皇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老臣,义军就要打过来了,你们却不让我们撤离,难不成让我们坐着等死。咸城破了、洛城丢了,那可是几十万人马……” 樱昭媛前些日子新封为樱妃,同贤妃位,柔声道:“皇后娘娘说得是,老臣们就想着要面子,留得青山怎怕没柴烧,若皇上保不住,国不成国。撤往江南,待皇上点了兵马,再打回来夺回城池……” 夺回来,看什么玩笑,据樱妃所知,义军现在兵马强壮,又有西北、西南各地为后盾,要财有财,要粮有粮,就说文谋武将都是齐全的。 三月十五,正统帝领着皇后、宠妃,带着六部重臣怆惶逃往江南,登船之时,翘望京城,化成一声长叹。 三月十八日夜,大周京城突出义军奇兵,内外夹击,待得天亮,有义军夺占京城,城中百姓更是吓得不敢出门。 三月二十日,义军先锋大将军沐盛昌大开城门,恭迎义军首领沐元泽进入大周皇宫。 三月二十三日,沐盛昌在京城设宴,款待有功将领,收服大周遗留京城的众臣,不能臣服者,允其带家小离开大周京城,或可前往江南追随旧主,或回返故土,一时间沐盛昌的仁慈之名传遍天下。 皇宫。 由沐五郎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御林军,加上早前大周留下的御林军,亦有八千余人,宫中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清理。 沐容领着沐冬沐夏,走在前头的是沐元泽的心腹老仆,近了养心殿,老仆朗声禀道:“主帅,少宗主到!” 大殿上,梁宗均父子、夜龙、铁狼、沐盛昌兄弟皆在,个个皆着武将袍,梁武业打理好蜀中事务,于二月末在陈留与众人会合,今次攻咸城、洛城、京城立下了不小战功。 沐容迈入大殿,跪身行礼,“给三叔请安!”行了半礼与众人问好。 沐元泽朗声笑道:“容容,前儿梁军师又带了六百万两白银过来,哈哈……你可真是我义军的福星。” “三叔谬赞!” 沐元泽道:“来人!赐座!” 落座之后,沐容接过下人奉来的茶水。 沐元泽心情大好,他要当皇帝了。 沐容拊掌一拍,“三叔,我今儿来,是献宝贝的。” 沐冬捧过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奉给沐元泽。 老仆接过锦盒,沐元泽启开盒盖,里头是一枚玉玺,心下狐疑,取过玉玺,待瞧见上面的大字,惊道:“大周的传国玉玺?” 沐容道:“大周失德,害得天下民不聊生,三叔奉承天命,当登基为帝!” 登基为帝…… 四个字一出。 沐盛昌率先跪拜,高声大呼,“天赐玉玺,主帅当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他表态,其他众人齐齐跪拜。 沐容倒似疏了一口气,沐家儿郎的才学不错,只不知这做皇帝如何?沐元泽在南安为官时,将辖地打理得不错。听闻早前的幕僚手下,一听沐元泽是义军主帅,纷纷前往投奔,今日主帅,他日皇帝,这个时候不去效力,等别人把肉吃完,怕是连汤都捞不上。 又三日,沐元泽诏告天下,沐氏顺应天命,国号晋,于五月初十登基为帝,封梁宗卿为丞相组建六部,筹备立国登基大典…… 次日,沐元泽才陡然忆起,五月初十是沐容的生辰。 沐七郎、沐十郎奉旨回转晋阳,接老太君、雷氏等沐家子女入京受封。 沐容因是未来皇帝的亲侄女,赐居明珠宫。 明珠宫,这是沐元泽亲自题写的匾额,拟定的宫名,以示他对沐容的疼爱,对于有功将士的封赏,沐元泽唤了梁宗卿、夜龙等人几番商议,亦初步定下了一个章程。 沐容与秦姨娘带人整理宫殿,因正统帝逃得快,宫城的物件还算齐全,虽在乱时,有宫人携宝逃出宫殿,逃出去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宫娥、内侍还是留在了宫中,沐元泽着人彻查了各人的底细,亦令他们照以前的法子生活。 前卫国公梁氏一族的女子得重获自由,尤其是听闻梁宗卿、梁武业立下战功,这回怕是有重赏,个个如获新生。 五月初十,沐元泽祭祖登基,建国“晋”,改年号天宝,称天宝皇帝,登基当日,大封群臣: 梁武业封一等兴国公,其子梁宗均封兴国公世子;未名宗副宗主夜龙,封一等平国公;铁狼封一等威远候,黄豹封一等定远候…… 其他将士,根据各人军功,由礼部、翰林院拿出章程再行封赏。 五月初十二,沐元泽追封其父沐令山为顺德皇帝,其母老太君为顺德皇后,晋封懿太后;其妻雷氏封为皇后,封号元贞;封侍妾马氏为正二品宁嫔;封侍妾秦氏为惠嫔。追封其兄长沐元济为敬忠王、沐盛荣为武烈王,沐世宁为孝义王,封沐世安为晋阳王。 沐容因助他打理未名宗有功,又赞其柔顺贞静,封公主,封号月凰,享嫡出国公主之荣。 封庶兄沐元浩为顺王,其子沐六郎沐盛平为世子。 封沐盛昌为益王,沐五郎沐盛乾为康王、沐七郎沐盛坤为嘉王,沐十郎沐盛隆为长安王,其他年幼庶子,一律封候;庶女晋封为公主,沐秀华赐封号荣宁、沐曼华赐封号荣乐。 一干封赏后,沐元泽大赦天下。 彼时,北齐、赵国送来贺礼,恭贺沐元泽登基为帝。 沐元泽将早前的卫国公府重新赏赐梁武业为府邸。 梁武业带着梁氏儿女迁往镇国公府。 晋国初建,诸事繁琐,前朝沐元泽有几个能干的儿子、姻亲相助,后廷雷氏、沐秀华、沐曼华与马宁嫔、秦惠嫔亦都能帮衬一把。 大周弃臣们如惊弓之鸟,想尽法子与晋国新贵们结交,为安邦国,沐元泽新纳几位嫔妃入宫,沐盛昌兄弟一朝封王,后宅也变得充盈起来。 六月,沐元泽下了恩科令,明春开设恩科,今秋开设乡试大考。 朝代更迭,一朝君主一朝臣,新朝新气象,大周京城,那些逃去的臣子府邸亦陆续迎来了新的主人。 梁宗卿今日入宫议事,出宫前到御花园与沐容对奕一局。 “今日皇上动了赐婚之念,夜龙求娶皇室女为妻。” 这主意,还是沐容给夜龙出的。 季紫嫣多年来心系夜龙,而铁狼亦对季紫嫣痴心不悔,夜龙不想寒了铁狼的心,一直未能接受季紫嫣的情。 沐容不紧不慢地答道:“皇上把芳华赐嫁给他了?” 适龄姑娘里头,只沐芳华早前与冯四郎订亲后至今未能再订亲。 “芳华郡主自己也是乐意的,皇上令夜龙将军择日完婚。另赐婚季紫嫣与铁狼,今儿夜龙与铁狼一同出宫,瞧他们的样子,心情不错,正商议着同时举办婚宴。” 沐元泽初登大宝,恩威并济,他要拉拢未名宗的功臣,亦要拉拢一批臣子,封赐、恩赏都是必不可少的。天下尚未一统,前路还很艰辛。 目光相对,沐容微微含笑,梁宗卿的眼里蓄满无尽的情意。 沐容突地忆起几年前,彼时卫国公府还得势,梁大太太给梁宗卿求问姻缘,“梁大哥,你命中女子现下该长大成人了吧?” 梁宗卿面容微凝:他喜欢的人…… 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等着她长大,看着她从稚嫩走向成熟,看着她越登越高,直到而今成为大晋的月凰公主。 月凰,凰与皇,二字音相近,少有帝王会将与“皇”字音近的字当成公主、皇子封号,可见沐元泽对沐容的看重。 “周国皇帝携百官、后\妃逃往江南,赵国已准备从海上出击。” “江南富庶繁华,恐怕谁也舍不得。我国初建,豫、徽两地还未一统,虽有名将襄助,少不得还得用些时日。周帝带了一批臣子去江南,手上有几十万兵力,赵国想在一朝之内攻占江南,只怕不易。” 梁宗卿淡淡地道:“还有北齐……似有暗中撤兵之意。” 北齐此次撤兵让人摸不着头脑。 沐容一语道破:“北齐将有内患。” 梁宗卿微微敛眉,“你又得了内部消息?” 沐容走了几枚棋子,“宇文充自入春以来,身子欠安。”她微微抬手,沐夏打了个手势,立有宫人退出凉亭。沐容方低声道:“当年萧皇后使计诱鬼医入北齐,逼他为宇文充治病,下猛药强攻,但凡猛药总有几分毒性,况宇文充昔日病情沉重,短期内瞧着是康愈,时日一长,毒性反扑,性命难保。鬼医曾与我说过,宇文充最多还有三年寿缘,而今细算,三年期限将满。” 宇文充一旦驾崩,南院大王手握重兵,萧皇后未民能制得住此人,北齐太子而今亦有十余岁,虽还年幼,但登基尚可。 梁宗卿道:“北齐与我大晋国力相当,一旦交锋胜负难料,北方多是游牧民族,粮草供应不上,不敢长久参与战事……” 赵国吞食代国,国力也不容小窥,在北齐、赵国、晋国、南周四大国中,南周与赵国的国力稍弱,南周被大晋攻占京城之后,周帝带着群臣爱妃逃往江南,人太多,事太急,能带走的珍宝寥寥可数,连年疲于应战,大周的国力势弱。 而北齐是主战国,每攻一城,就进行一次大肆搜刮,恨不能掘地三尺,短期内能充盈国库,时间一长,却误了其名。 相反,晋国是新建之国,早前又自称义军,一些有本事的人都加入,再有晋国\军中的《我是一个兵》《军规军纪之歌》等一系列耳熟能详的歌谣,给晋国拉了不少美名,首先,晋国每攻一城一地,不抢夺百姓,不残害一人,而是严于律己,更要求将士不得扰民,所有将士都以他们来自天下寻常的百姓之家为荣。 “你们是义军,来自老百姓,爱惜老百姓,便如爱你们自己的家人,所以任何人必须按照军规军纪行事,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得抢百姓一粒米一片菜叶……” 时间一长,这些观念就根深蒂固。 此次厚封的将士里头,除了绿林义军、江湖中人,亦有早前的名门之后,还有真正来自百姓,毫无特殊背景的人,一时间,晋国声名崛起。 沐元泽登基,又要广纳人才,但凡晋国境内的读书人都可参加考试。 武将卫国,文臣治国,新国新气象,应考做官的念头挡也挡不住。 春喜近得凉亭,微微福身,“禀月凰公主,皇后娘娘与太后召你去一趟慈宁宫,有要事相商。” 沐容问道:“可是设置诰命勅命夫人等级之事?” 春喜笑道:“公主,正是此事。” 沐容轻声道:“玉郎,你且回去。” “我……”梁宗卿凝了一下,他还没她要紧事呢,怎的近来几次话到嘴边都问不出口,说一句“容容,你可能嫁我为妻。”于他,却比打仗决断难,比献计献策更难,现在的他是晋国年轻的丞相,人称“梁丞相”,更荣封一等国公。 梁家一门两国公,在晋朝也算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沐容走了一截,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梁宗卿轻叹一声,刚出御花园,就见大皇子(沐二郎)益王沐盛昌、二皇子(沐五郎)康王、三皇子(沐七郎)嘉王又有四皇子(沐十郎)兄弟几个似刚从天宝帝的养心殿方向出来,几声齐声抱拳,“梁丞相!” 梁宗卿回礼道:“几位皇子这是要出宫?” 大晋立国之后,对皇子公主们进行了新的排序,三房的子女重新排序,皇子排一个序,公主们又另有排序,这最长的四位皇子,皆是皇后雷氏所出。 几人走在前头,后面就有宫中嬷嬷各领了几位美人款款行来,每个美人面带娇羞,梁宗卿一瞧,心下就立时明白了,只怕这些嬷嬷美人是太后与晋帝所赐。 沐家早前有男子三十方可纳妾的规定,而今是皇子了,自然不同于以往。 沐盛昌板着脸,对其中一个肥嬷嬷道:“袁嬷嬷,宫外亦有府中的车辇,你带美人们且回去。” 二皇子沐五郎亦道:“康王府的人在宫外候着,领她们去吧。” 反是沐七郎、沐十郎兄弟俩没说话。 瞧这模样,是大皇子、二皇子各得了四位美人。 沐七郎笑道:“丞相若想要美人,回头我送你两位。” 沐十郎叫嚷道:“三皇兄,你这话可敢当着九娘说?” 谁不知道梁丞相与月凰公主似有情意,就差捅破那层纸,两个人亦师亦友,每次两人破面,不是说话儿,就是奕棋,梁宗卿一见着月凰,那语调都能放缓三分,轻柔如梦,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梁宗卿心下有些好奇,晋帝赐了长子、次子,单没有赏三子、四子。 大皇子、二皇子赶着回府,两人亦无早前的友好,若论战将,两人不相上下,沐五郎早前又在他乡做官,后来失了功名回乡,在家中住的时日不长,不久后听闻沐二郎等人在军中建功立业,亦投了义军。 这沐五郎好似与沐二郎不大和睦。 沐七郎、沐十郎则如同没事人一般。 梁宗卿面露忧容,轻吁一口气,两位年长的皇子皆有儿子,大皇子的长子沐世民亦有十三岁,次子十一岁,膝下还有两位郡主,也算是意气风发。 沐七郎道:“父皇原要赐我与四皇弟美人,被太后和母后所阻,说我们俩太过年轻,怕误了正事,直道大哥、二哥性情已定,多赏几个繁衍子嗣也未偿不可。” 沐十郎道:“丞相今儿可见过九娘?” 九娘,不知何时如沐容的名一般存在,就如大皇子名“二郎”,早前交好之人如此唤,而今却是不能再这样唤了,而是敬称一声“益王殿下”。 几人结伴而行,一边走一边闲话。 第206章 尊卑 慈宁宫。 沐容行罢礼。 太后笑微微地拉她坐在身边,又唤了嬷嬷、宫娥奉上她爱吃的果点。老太君还是老太君,一样的慈祥随和,对晚辈们和蔼可亲。 她看着沐容乐,三分是来自血脉亲情,七分则是梦周道长的预言与叮嘱,真是灵验啊,沐容真的是沐家的吉星,带给沐容前所未有的荣宠。 雷皇后道:“本宫与太后近来忙碌了好些日子,总算定下了帝妃、亲王妻妾、郡王府妻妾名份等阶,又拟定了诰命勅命妇等阶,月凰帮皇婶再瞧瞧,你人年轻,脑子转得快。偿” 沐容接过拟定的章程。 晋朝后廷帝妃、女官设置上:皇后,一人,特品;妃,四人:贵、淑、贤、德,正一品;嫔,九人,正二品;贵人,十八人,正四品;才人,十八人,正五品;美人,若干,正六品;宝林,若干,正七品;秀女,无品撄。 宫中尚宫,正六品;各房掌司,正七品;各房司宝、司珍、司宝,正八品;各房匠人,无品阶。 雷皇后身边的夏喜介绍道:“娘娘说,嫔位以上,可称娘娘。” 沐容笑道:“皇祖母与皇婶定的,极是合理。”她赞了几句。 太子后宅的妻妾设置:太子妃,一人,正一品;太子侧妃(良娣)二人,正三品;太子良媛,四人,正五品;承徽,九人,正六品;昭训,九人,正七品;孺人,若干,正八品。 亲王府后宅妻妾:亲王妃,一人,正一品;亲王府侧妃,一至二人,正三品;承仪,四人,正六品;昭应,六人,正七品;奉侍,九人,正九品。 郡王府后宅妻妾:郡王妃,一人,正二品;郡王府侧妃,一至二人,正四品;昭应,六人,正七品;奉侍,九人,正九品。 又有诰命夫人:一等国公府夫人、一等候夫人、一等伯夫人,正一品;丞相夫人,正一品……从一品、二品的夫人;三品、四品的淑人;五品的安人;六品的宜人;七至九品的孺人皆有。 与等阶相比的,是各等级相应的服饰。 嫡出公主,为一等国公主,食邑三至五千户不等,正一品;四妃所出,封为二等国公主,食邑二千户,正二品;九嫔所出的公主,为普通公主,食邑一千户,正三品;其他嫔妃所出的公主,食邑五至八百户,正四品。 亲王府嫡出郡主,封一等郡主,正五品;侧妃所出,封二等郡主,正六品;侍妾所出郡主,封三等郡主,正七品。 郡王府嫡出郡主,封二等郡主,正六品;侧妃所出,封县主,正七品;侍妾所出,封乡君,正八品。 皇族候爵府嫡出贵女,封县主,正七品;侍妾所出,无封,特赐可封乡君。 沐容看罢,“皇祖母、皇婶贤名远播,定得很是合理,我可想不到如此细致。” 雷皇后笑道:“太后总说你们年轻人脑子灵活,定要召你来瞧瞧。” 沐容好奇地问:“皇婶不唤嫂嫂们再问问。” 雷皇后笑意微敛。 康王妃、嘉王妃订的皆是二位皇子的结发原配,到了益王妃这儿,有些麻烦了,世人皆知李乐昌是西凉皇室女,现在晋朝宗亲里因为沐元济父子之死,对西凉人奶是仇视,尤其是顺王世子妃的嫡次子出生三日,被西凉官员活活掐死,又被他们翻腾出来说事。 太后强势,令雷皇后给李乐昌下了亲王妃的玉碟,“若有人再以乐昌是西凉皇室女说是非,就说这是我的意思,哀家倒要瞧瞧,谁还敢乱咬舌根。乐昌是个好孩子,那些年,儿郎们逃难在外,若不是她,家中女眷未必能得保全。” 太后下令,雷皇后哪敢不从,做了几十年的婆媳,雷皇后已经习惯在拿不定的大事上听从太后的安排。 沐容好奇地问道:“皇婶,前几日不是有当地官员献上的美人,这两日走在御花园,突然觉得冷清了许多。” 太后轻啐道:“这个皮猴,前些日子嫌宫里太吵闹,这会子又嫌冷清,倒比我这老太婆还难侍候。” 沐容也不生气。 雷皇后笑声朗朗,“皇上说他年纪大了,那些小姑娘着实太小,从宫中各处挑了几位佳丽服侍,新来的佳丽赏给皇子、宗族公子与有功将士。” 沐元泽这事办得漂亮,一来得了赞誉,二来宫中该添的妃嫔也皆添补上。 沐容凝了一下,“祖母、皇婶,容容以为,宫娥服宫役的规矩也得定下来,宫婢是终身的,宫娥是否能定个标准,年满二十五可离宫配人。自古以为,重男轻女,也使天下男多女少,寒门男子娶不上妇人的比比皆是,更得提倡节妇另嫁。” 太后若有所思,“宫女年满二十五离宫配人,这规矩好。再有鼓励节妇另嫁,历代开国,亦有此例,当应如此。连年征战,伤亡惨重,繁衍子嗣才是正理。” 沐容又道:“各官宦人家,买了奴婢下人,任意掌控他人生死,这也是要不得的,要立法不许主子任意打伤下人致残,更不得肆意打杀,若要重罚奴婢可入官府在其奴籍备上犯过之事,允其贱卖,但不得打残打杀。” 沐家也是官宦世家,但家里虽有打罚奴婢之事,却极少打杀,最多就是贱卖他乡。 康王沐五郎回到康王府。 康王妃刘氏迎了过来,亲近甜美地唤了声“王爷”,因着沐家的原因,就连她娘家也跟着荣光起来,再得康王提携,娘家父兄在朝中亦谋得一官半职。 天宝帝登基,先封了雷氏娘家的大哥一个嘉恩伯,谋得礼部尚书一职,雷家亦从晋地迁入京城定居,得赐嘉恩伯府。 益王妃李乐昌原是西凉皇室女,没娘家兄弟可封。因着这,皇帝论功封赏时,并未封刘家,亦未封嘉王妃娘家。 康王褪去将袍,“父皇赏了四位佳丽回府,皆是京城当地官宦人家的小姐,你瞧着安顿下去。” 康王妃笑得柔和,近来一直在算计,如何帮衬到娘家,生怕被其他皇子妃给比了下去,“王爷,你觉得我娘家胞弟刘六郎配月凰公主如何?” 康王惊了一下,瞪大眼睛喝道:“你疯了吗?月凰可是太后、皇后的眼珠子一般,她虽不是母后所出,母后未生公主,可是拿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再说梁丞相与月凰虽未捅破,满朝之中,谁不知他们两情相悦。梁丞相托了兴国公保媒,都提两回了,父皇都左右而言他,支字不提月凰婚事……” 第二次梁武业代梁宗卿求娶月凰公主,康王兄弟几个都在场,令他奇怪的是,沐二郎似乎很生气,沐元泽将话扯到朝政上,梁武业一瞧这模样,心下就明白沐元泽似乎不想谈月凰公主的婚事,自然不能追着问不可。沐元泽性子再好,那也是一国之君,人家不想将掌上明珠轻易许人,你追着非说,那不是自讨没趣。 康王道:“休要打月凰的主意,父皇和大皇兄心下连梁丞相都瞧不中,你家刘六郎可能与梁宗卿相比?” 梁宗卿容貌俊美又极有才华、天下第一才子、精通剑法,可谓文武兼备,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晋帝亦瞧不中。 晋帝看人,那是老丈人瞧女婿,越瞧越看不顺眼,无论此人在世人眼里如何的优秀,在他看来,那是诸多的缺点,怎么看也配不上他家的姑娘。 沐五郎连声道:“太后、母后有多看重月凰,因她自幼失母,大伯父惨死,对她宠爱非常,你若打她的主意,只怕你刘家不出半月,就能引来大祸。月凰可以拉拢,但不可以算计,太后、母后最是厌恶后宅阴私那套,若开罪了她们,你别想好过。” 太后看似不管事,一插手就不能等闲视之,就连天宝帝也得给足了她颜面,更是处处敬重。 康王妃结结巴巴,哪有这等严重,危言耸听,“月凰虚岁十八了,再这般耽搁下去……” 沐五郎“砰——”的一声,打翻铜盆,水洒了一地,沐五郎提高了嗓门,“刘氏,你听不懂本王的话?我再说一遍,不许打月凰的主意!她不是你刘家敢打主意的。上有太后、母后,又有父皇健在,自有他们操心月凰的婚事,几时轮得上你!” 这个女人,以前也不这样,而今胆子不小,竟敢打月凰的主意,月凰乃是天女命格,晋帝不许人,定有他的打算。 沐王郎转身而去。 康王妃愣在一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后皇帝还能留月凰一辈子,她不嫌月凰比自有的胞弟年长,居然说她刘家配不得月凰,真正是好大的胆儿。 一侧的婆子面露忧容,“王妃,几日后的赏花宴……” “照计划发帖子!”康王妃吐出几字,咬牙切齿地道:“大房长只得一个晋阳王府,老的老,小的小,不过是太后可怜她无父无母,原就是个克母的,让她配我弟弟,是我刘家瞧得起她……” 门外有个看似本分老实的小丫头,她定定地瞧中康王妃嘴唇,虽听不清,却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到耳中,她的嘴唇启合间,亦将康王妃刘氏的话明了。 不多会儿,康王妃的宠姬郑氏就得到了消息。 她微微勾唇,招了招手,唤来陪嫁侍女,小声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 侍女道:“夫人,这法子管用吗?” “王妃仗着自己先入门,说起来,本夫人的出身不比她低,亦是世代官宦,更是名门嫡女,岂能被她生生压着。她行事张狂,目中无人,又开罪了益王妃,现在还敢算计太后的怀中拱璧……” 送上门的把柄,她为何不用。 早在上次的皇子家宴上,她便与益王妃李乐昌结盟。 李乐昌最是瞧不惯刘氏,自打做了亲王妃,上窜下跳,热心地给有功将士说媒,将她娘家刘家的姑娘,姻亲的姑娘都介绍过去,胆小的,自是应了,这胆大的如夜龙、铁狼、黄豹等人,推说已订姻亲,婉言相拒。 未名宗的功臣,那可是皇帝的人。 明珠宫。 沐容看着沐秀华送来的帖子,大红的字,嵌着金灿灿的“康王府”几字,显得瑰丽无双。 沐秀华被封荣宁公主,因是雷皇后养大,颇有几分凤仪,而今又得宫中嬷嬷教导,言行举止逾发得体,她的未婚夫胡二郎,亦在军中任职,立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只等上头的沐芳华、沐容出阁,就该轮到她谈婚论嫁。 沐容把玩着帖子,“二皇嫂是给我一人下了帖子,还是姐妹们都有?” 沐秀华笑道:“荣平、荣康都有帖子。母后说,我们姐妹在宫中拘了些日子,也都闷了,允我们到康王府热闹热闹。” 沐容道:“皇上前些日子下旨,提倡节俭,连午膳都减至三荤三素一汤,太后、皇后处亦都改为五菜一汤,嫔妃们不敢逾了皇后去,改作四菜一汤,你瞧瞧这帖子,做得也太精美了些。‘康王府’三字是金片的呢,能抠下来,可以打一对耳钉了。” 沐秀华大笑起来。 沐曼华、沐娟华人未至,远远儿就听到沐秀华的笑声,加快的步履。 沐秀华道:“谁不知道九姐姐最是个有钱的,你会瞧得上这点子金片,我可万万不信的。” 这两年,沐容因长期服用鬼医给她的丰润茶,又吃牛羊,体态婀娜,长得比姐妹都略为高挑些,真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沐曼华道:“你们乐甚呢?” 沐容扬着手里的帖子,“我在说康王府的帖子,你瞧见帖子上头嵌的三个金字没,赤金的呢,能打一对耳钉。十一妹妹正笑我瞧上金片。” 沐曼华眼神微敛,几年磨砺,沐曼华性子未变,却多了些胆识见地,“我瞧这帖子,定不是二皇兄的意思,弄不好又是二皇嫂自作主张,若被父皇母后瞧见,少不得又要说她用度奢华。” 举国提倡节俭,大业未成,天下未统,康王妃刘氏就能如此张扬,难怪雷氏在几个儿媳里,颇是不喜刘氏。 沐娟华微蹙着眉头,“两日后要赴宴,穿什么才好,母妃说不能失了公主礼仪体统,真真愁人。” 沐曼华反问道:“你怎没穿的了?每个月,针工局那边可给我们姐妹一人两套新裳。” 沐秀华轻斥道:“她呀,旁的心眼不长,就长爱美的心思,她这性子再不改,唐公子家就那点家业,而今虽是入仕为官,一月才多少俸禄。” 沐娟华恼道:“你们都有钱,就我没有,几个姐姐早前在外头征战,只怕得了不少好东西。” 行军打仗,攻破城池,寻常百姓家不动,百姓们家里一点余粮是保命的,一点积蓄银钱也是血汗换来的,但是他们可以去贪官恶霸家大肆搜刮,每每进去,总能得些值钱的东西。 沐曼华、沐秀华着实藏了不少好东西,银钱首饰、布帛珠宝都有不少,但大部分都入了国库,只留下了些自己瞧得上的心爱之物。 沐容抬了抬手,“沐春,到内殿将那只紫漆盒子取来。” 沐娟华眉眼含笑,待接过盒子,里头却是满满一盒子的金元宝,得有百金,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九姐姐真要送我?” “你刚才不是说了,我们姐妹因在外有差使,总有油水捞,不就你是个穷的。这些金子,你送到司珍局,许能制成首饰头面,先添上两套体面的,剩下的还能从针工局那边换些布料新裳来,我们几个体面出门,总不好让你寒酸。你现下可是皇家公主,代表晋朝的体面……” 沐曼华微微一笑,沐容都给沐娟华添了东西,她也不好不送些,唤了侍女晚竹来,“去我屋里,将那套红珊瑚的头面首饰取来,就当是我送给荣康的。” 沐娟华乐得见眉不见笑。 沐秀华唤了宫娥,取了两匹上等宫缎来,“且拿着罢,让针工局的绣娘给你赶制一身体面新裳出来,回头失了体面,倒成我们姐妹几个的错儿。” 沐娟华见姐妹们大方,笑得有些不意思,“十一姐、十二姐几时出征?十二姐行行好,让我也入紫衫军,好歹让我去军里赚些银钱来。” 沐曼华伸手捏了沐娟华一把,揉着她的脸颊,“当我们是打劫的不成,就瞧着我们的好东西,这可是用命换来的。” 沐娟华被捏疼了,揪住沐曼华的耳朵不放,只片刻,沐曼华的耳朵就被拧红。 “臭丫头,你下狠手啊!” 沐娟华一脱身,沐曼华追了过去,一时间,明珠宫里笑乐成一团。 是日,起了大早。 康王府大门前,人如潮水,车如龙。 锦堂内,丝竹笙歌缭绕,舞姬飞袖萦天,端的是浮华晏晏、锦绣靡丽。 今儿康王府宴请了不少人,有前朝的旧臣公子,一身贵气,锦衫飘飞;有新朝的青年才俊,武有夜龙、铁狼、黄豹,文有梁宗卿为首的才子。 沐容装扮一新,提前一日,沐秀华姐妹三人就说了她们要穿甚颜色的宫袍,以免姐妹们撞衫。 康王府,是前朝的安王府,被新朝收没,简单修缮布置后,成了晋国康王府。 沐容因有沈容前世记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阁颇是熟悉。 “月凰公主驾到!荣宁公主驾到!荣平公主驾到!荣康公主驾到!” 在浮华缭绕的乐音中,一道高扬地声音远远地传来,女宾宴会处,众人纷纷引颈望去,但见如云侍从,如花宫娥徐徐行来,当中者,正是月凰公主。一袭银白描金宫装,凤羽飘飞,华美宫锦银光闪闪如阳光下的雪,圣洁夺目,映得她的玉脸一片羽白。银丝梅形凤冠嵌在飞仙髻上,梅妆妍秀,长眉朱唇,少许笑意绽在唇角,玉润中略显羞赧。 一袭玫红宫袍的沐秀华,娇妍如花。 沐曼华则着惯有亮紫色的宫装,雍荣华贵。 沐娟华因在姐妹里年纪最幼,穿的是一袭杏黄宫袍,粉粉嫩嫩。 当朝四位妙龄公主的齐齐现身,只引得康王府大门外一片动,无数青年公子纷纷奔往二门处,相隔数丈之外,看着康王妃热情地迎上月凰。 “月凰妹妹可是贵客!” 沐容只觉被无数双的眼睛打量着,似要将她赤果果地撕去伪装一般,四下里寻觅,只看到两侧观望的少年,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有华衣锦袍的名门公子,更有英姿勃发的青年将军。 沐芳华、沐菲华姐妹亦迎了过来,福身行礼,“顺惠(顺雅)拜见四位公主殿下!” 沐容虚扶了一把,“八姐、十六妹免礼!” 原想说“自家姐妹何需多礼”,新朝初立,正是给众文武大臣立规矩之时,一国无礼乐,更无矩,况是这等场合,规矩亦是少不得的。 不远处,俏生生地立着两位清秀妇人,瞧着眉眼竟似曾相识。 沐秀华凝了一下,扭头看沐曼华。 沐芳华轻声道:“九妹妹许是没印象,十一妹、十二妹定是有些印象的,这是大姐姐、四姐姐。” 这是沐宓、沐宵姐妹二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二人身后还站着了三个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小姑娘。 康王妃笑盈盈地介绍道:“月凰妹妹,这是顺王皇叔家的大堂姐顺贞郡主,这位是四堂姐顺德郡主,前些日子随丈夫入京上任,大堂姐夫在户部为官,四堂姐夫在吏部谋得差事。” 众人彼此见礼。 康王妃热情地将她们领到女宾宴会处。 落座不久,益王妃、嘉王妃、顺王世子妃亦先后到了。 康王妃又介绍了各家的夫人、太太、姑娘们。 第一次,沐容方知沐家的女眷有如此庞大的人群,而这人数还在上升,着实是沐家从地方名门晋级成为一国皇族,皇家男儿三妻四妾,侧妃、宠妾自是少不得的,就如今儿,益王妃李乐昌带了益王府侧妃万十七娘参加宴会。 待沐容见沐盛昌的侧妃居然是万十七娘,惊讶之下,盯着万十七娘移不开眼。 万妃福了福身,“妾身给月凰公主蓄茶。” 沐容一时恍惚,方才忆起,自己早不是沈容,她是沐容,勾唇笑问道:“桂花诗社现下可好?” “劳公主记挂,还好。” 第207章 赴宴中毒 京城城破,周帝携重臣、皇后、爱妃弃城而去,幽兰诗社的成员几乎尽数离去,石榴诗社那边也少了半数的人,唯有桂花诗社除了有二三成的成员不见,其他人还在,早前人人逃命,而今想来,那凌乱不安的日子竟如梦境一般。晋军入城,并未带来太大的变故,不过几日,晋军就派人安抚百姓,让各商家开门营业。 现今再看,谁还能想到三月中浣时,京城有过一场激战。 沐容吁了一口气,“三大女子诗社,而今唯剩桂花诗社,还得再办起来才好。” 万妃柔声答道:“公主说得是。” 沐娟华喜道:“皇姐的意思是要继续办下去?撄” “诗社乃是雅事,怎能就此停了,不如由我出钱,八姐姐出力担任社长,在明春园筹办诗社。” 沐芳华惊道:“我……”她凝了一下,有些迟疑偿。 沐容道:“八姐姐有时间么?” 沐娟华、沐菲华忙道:“九姐姐,还有我们呢,我们也能帮上忙。” 沐容迭声道:“是,这不还有你们。” 沐芳华望向沐秀华、沐曼华姐妹。 沐曼华道:“八姐姐别瞧我,我好不容易偷懒,可不想接这种劳心活,还不如上仗杀敌来得痛快。” 沐秀华勾唇道:“要我说,万家可是办过诗社的,不如请万妃给举荐两个贵女相助。否则,众姐妹也摸不到门道。” 沐容笑道:“你们找万妃帮忙方是正理,回头我求皇上御笔亲赐一块匾额。另一家诗社也得办起来,贵女们能玩乐散心处原就不多,少一家就少了乐趣。” 她的一句话,立就有年轻奶奶说愿意出力,将石榴诗社也给办起来,更有几位姑娘早前原就是石榴诗社的成员,许有想在新朝公主面前争一份脸面的,亦有想表现,顺遂从前朝贵女成为新朝贵女之意,也承诺愿意帮忙。 沐芳华当即与几个贵女商议起如何建设明春园诗社的事,一下子倒找到了话题。 益王妃得了空,挤坐到沐容身边,端容叮嘱道:“妹妹今儿可得小心些,恐有用后宅阴私算计你。” 沐容心下一惊,欲再问,却见益王妃李乐昌笑容如花。 她微微凝眸,“我自认并不曾开罪什么人,谁会算计我?” “有时候,并不是开罪了人就会被报复,妹妹可是我朝最尊贵的公主,更是太后、父皇的掌上明珠……” 太后、皇后是亲眼瞧着沐容长大的,沐容一出生就由她们在哺养,感情自不同寻常,范追临终之前,又将她托付太后、皇后照顾,雷氏更曾承诺,要待沐容如同亲生。雷氏面上不说,心下对沐元泽与其他女人生的儿女有些不快,但对沐容是真心疼爱的。 她是公主,有人想成为皇亲国戚,自要算计她。 沐容明了,这在康王府,能算计的定是与康王府有关。 她眯了眯眼,隐隐听沐秀华与她说过,曾提到康王妃要与娘家弟弟求娶她的事,康王妃在皇后那儿刚提了个头儿,就被皇后给训了一顿,直骂刘家“痴心妄想”。 雷皇后性子泼辣,行事干练,是沐家出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连太后也常笑她,“活脱脱就是只纸老虎”。她要骂人,你不让她发作,定会将她憋坏,当朝发作反是好的。 沐容正想着事,只听“啊呀——”一声,一个莽莽撞撞的贵女跌了一跤,打翻了案上的茶水,洒了她一身。 贵女花容失色,她家是前朝旧臣,新朝臣子原就排挤前朝旧臣,家中的嫡长姐入了康王妃为侍妾,父叔就是为了保住一族安宁方才如此,连连赔礼:“请公主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 她惊慌之下,瞧着身后,所有的贵女退避丈外,生怕惹上事。 而她,却是记得先前站在她后面的是刘家姑娘,似乎是康王妃娘家的堂妹,定是她推了一把,趁她没站稳,推翻了案上的茶点,洒了沐容一身。 沐容看了眼今儿新上身的宫装,沾了茶汁,也不知能否洗干净,“起来吧,你是无心之举。” 孟氏女慌慌张张地磕头,“谢公主恩典!” 沐夏唤了侍女,飞野似地去车辇里取备好的宫装。 康王府侍女过来道:“公主,请随奴婢去小憩院更衣。” 沐容携上沐冬,随侍女去了小憩院。 益王妃李乐昌心下紧张:今儿要出事!她已悄悄叮嘱过沐容,让她小心。康王妃刘氏的胆儿越来越大,沐容且是她能算计的,今儿若真出事,太后一怒,皇帝也不会放过幕后黑手。 她得到消息,是康王府郑夫人暗中递的消息。 刘氏以为,她生了儿子,又是原配,就能永居正室宝座。李乐昌与沐盛昌的结合,是当年西凉王左贤王与沐家联姻,虽是联姻,她与沐盛昌幼时就曾见过几面,沐家的大伯与左贤王还是朋友,算是世交之情。 而刘氏当年可是暗使了手段引诱沐五郎,太后最厌恶这等手法,只因当年的冯氏就是用了手段嫁给了沐元浩。因这缘故,太后与雷氏不喜刘氏,刘氏成沐五郎成亲后不久,就随沐五郎去了任上。 李乐昌与太后、雷氏一处生活十几年,对于祖婆婆、婆母是什么样的性子,比刘氏还要了晓,她更懂得如何讨好婆家的两位女性长辈。偏刘氏还在暗里放出流言,说李乐昌是敌国皇室女,不配做皇子正妃。 沐家人还记着沐元济父子之死,甚至拿沐六郎出生三日就遭害的嫡次子说事。 她李乐昌不配,刘氏就配做康王妃? 简直可恶! 李乐昌为示贤惠,主动给沐盛昌迎娶万氏贵女为侧妃,这便是万妃,好在万妃是个知进退的,并不与她争夺。 这会子李乐昌还是担心出事,太后、皇后、皇帝有多疼沐容,她都是知晓的,她是长嫂,自当疼爱妹妹,如此想着,逾发坐立难安。 万妃柔声问道:“王妃,可是有事?” 李乐昌道:“我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她倒吸一口气。 万妃自是瞧出李乐昌与康王妃刘氏不睦,这种不睦是从当年刘氏嫁入沐家就有了,她还听说,李乐昌是受太后、皇后教导过的,颇得皇后喜爱,在晋阳时,打理后宅的是皇后,协助者就是李乐昌,因她是长子媳妇,沐家对她抱予厚望。 李乐昌想了片刻,问道:“月凰去更衣有好久了吧?” 沐娟华笑了起来,“皇嫂,九姐姐刚走呢,一刻功夫都不到。” 李乐昌点了点头,“瞧不见她,总是担心。”她募地四下里一看,“思蕊呢?这小丫头跑哪儿去了?”当即唤了嬷嬷侍女来,“看着郡主些,莫让她到处乱跑。” 嬷嬷应声,领了两名侍女去寻沐思蕊。 嘉王妃笑道:“大嫂快别这般疑心,没的让人瞧了笑话。” 李乐昌正容道:“我的感觉向来极准的,昨儿眼睛总跳,跳得我这两日心里乱七八糟,就怕生出什么事来。” 顺贞郡主接过话,打趣了李乐昌几句,她是沐家长孙女,年纪比沐盛昌还大上几月,说话行事,半点不像冯氏,倒与雷皇后快人快语的性子有四分相似。 顺德的性子则略显内向,话少些,但脸上总是洋着浅浅的笑意。 沐容在沐冬沐夏相伴下进了小憩院。 刚褪下沾了茶渍的宫装,沐容心情莫名燥动,问沐冬沐夏道:“这屋子里薰的什么香?” 沐冬深吸一口,答道:“问公主,并不曾薰香,是窗下摆着的两盆丁香。” 沐容侧目,窗下两盆紫丁香开得如火如荼,香味正是它们散发出来的,女宾小憩院拾掇得干净雅致,莫名地,脑海里掠过沈容前世被人算计的事,这一想,心下大骇,也是在这院子里,沈容与董府的俊俏小厮痴缠,彼时沈宝刚嫁入董府为平妻不久,佯装来寻她,带了几位京城贵女出现,发现这幕。 沈宛替沈容求情,虽未遭休弃,却从嫡妻被降为侍妾。 再后来,沈宝夺了沈容的嫁妆,掌理董府。 沐容神思恍惚,视物模糊,身子一摇,依在沐冬身上,“不好,这屋里有毒,我……我好像中毒了。” 沐夏紧张地四下搜索,只见衣橱门轻微的颤了两下,她一个闪身,打开衣橱,里头滚出个蓝袍少年来。 “哪来的登徒子?”沐夏一把扯住刘公子,扬手就是两拳,刘公子没想沐夏下手之狠,姐姐不是说已经安顿好了,怎么公主还带着自己的侍女进来,他什么也没瞧到,还没照计划行事,就被人发现了。 沐容的体内似有万千只蚁虫噬咬、在奔腾、在呼啸,似要从她的身体冲出来,脑海里掠过的全是些陌生的画面,是男人的影子,是无法抗拒的酥\软,她没有半分的力气,整个人软依在沐冬身上。 沐冬道:“公主好好的,怎就中毒了?沐夏,你倒是快想办法?这可怎么办?” “定是与这贼子有关,我先打扒贼子再说。”沐夏心下气恼,她们是公主的侍女,奉命保护公主的,居然在她们眼皮底下让公主中毒了,这不是打她们的脸面。 沐夏拳手脚踢,腹部两拳,后背两脚,完全拿刘公子当成了练手的沙包。 刘公子痛苦地惨叫着。 沐容被巨大如潮的痛苦折磨着,一把将沐冬推开,“找……找解药……快给我找解药。” “公主!”沐冬惊呼一声,将沐容搀扶上旁的纱帐。 沐容双颊泛红,双眸迷离。 “沐夏,快找解药,去!找康王要解药,公主是在康王府被人算计的,自找他要解药!” 沐夏看着院子里顾头不顾尾的刘公子,心下的怒火乱窜,又是一顿猛揍,刘公子传出痛苦的惨叫:“我……我能替公主解毒。” “如何解?” 这丫头是傻子么? 难道没瞧着她家公主中的是情毒。 刘公子壮着胆儿,姐姐说过,一旦成功,他就是月凰驸马,是当朝最受宠爱公主的驸马,一辈子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弄不好还会被封个候爵,富贵几代。 沐夏一看他的眼神,带着怪异,“王八蛋!”双手一挥,直击刘公子的双眼,刘公子一声惨叫,这是要他瞎眼啊,待他做了驸马,他一定先收拾这个恶丫头,居然敢将他揍得连爹娘都不认识,他这哪里被揍,分明像是遇上打劫了的。 沐冬恼道:“沐夏,快去找解药!” 沐夏应答一声“是”,恼恨地道:“臭小子,不想死,就乖乖跑远些,待我回来,再瞧你留在此处,姑奶奶就揍死你!”落音,飞野似地去寻康王。 然,沐夏刚出门不久,一群贵妇太太、奶奶、姑娘们就过来了,领头的正是刘太太,“这女宾小憩院最是雅致,各位太太奶奶们累了,可来此小憩!” 一进院门,刘太太就发现自己的小儿子正抱头蹲在院子的角落里,不是他不想走,着实是刚才那丫头太强撼了。 姐姐不是说,要把公主身边两个会武功的丫头引走,可这丫头也太可恶了,一路上过来,看到求助的侍女,理都不理。 “二位姐姐,我一个人拿不动两个食盒,能不能劳姐姐帮我送往宴会?” 沐冬蹙眉,冷声道:“你们康王府连服侍下人都没了,倒平白指使起我们来。” 沐夏亦道:“那前面小道上不是还有打空手的侍女,你唤她们帮忙。” 两人心中暗暗鄙夷了一把,想使唤她们,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 她们是未名宗的弟子,在成为沐容侍女那刻,就进行了过长达两年的训练,后宅阴私、害人的手段,也都是听说过的。 主仆三人又行一截,却见一个少年抢了侍女的佩物。 侍女哭叫着:“他抢我东西!他抢我东西……” 连呼数声,沐冬沐夏冷眼旁观。 沐夏正要去帮忙,沐冬冷声道:“沐夏,你不觉得奇怪吗?先是自家府里空手的侍女不使唤,却现我们求助,这会子,又有人抢东西,这可是皇子府,什么时候皇子府都跟外头的市井一般有人抢东西?” 彼时,沐容笑着点头:“没错,这一桩接一桩的,倒似冲着我们来的。” 沐夏爱惜弱者之心,此刻硬是被沐冬与沐容给扑灭了。 太奇怪了! 什么人冲着她们来,这显然是冲公主来的。 主仆三人继续往小憩院去。 自是,他们是何时给公主下的药? 公主吃用的茶点,其他公主、郡主、太太姑娘们也都吃了,她们都没事。 还有那小憩院,在公主进去之前,先后还有顺德郡主、一位郑姓姑娘进去过,她们也没事。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公主中毒是真,怎会突然就中毒了呢? 男客宴会处。 鎏金璀璨,高足银杯盛满香沉美酒,银酒碟碗上贡玉肴珍馐。身侧恭贺赞美之声一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 皇子们持礼而饮,俊雅面容尤显光熠明华,温润的双眸浮光微笑,却仿佛眼下的盛世之景不在他的眼底。 沐夏走近沐五郎,面容有异,欲语还休,周遭的少年公子、将军识趣,纷纷寻其他皇子说话敬酒。 沐二郎却未离开。 沐容与他的感情最好,原因很简单,在沐容的成长经历里,他们兄妹相处最久最多,而他更是长兄,对沐容对我爱护关照。 沐二郎打趣道:“沐夏,什么事连本王也听不得。” 沐夏咬了咬唇,低声道:“禀大皇子、二皇子,月凰公主中毒了,现在痛苦不已,还有个不知身份的华衣公子,借着公主中毒想轻薄公主……” 沐二郎笑意全无,带着质疑、责备地看着沐五郎,只瞬间,难掩怒容。 沐五郎忆起两日前康王妃刘氏提的事,他可告诫她:不许刘家打月凰的主意! 该死的! 不会是这蠢妇不听劝告,依旧行动了吧。 沐二郎喝问道:“公主现下何处?” “在女宾小憩院!” 沐二郎来不及细问,“带路!” 拔腿就随沐夏而去。 沐五郎心下一沉,跟随而去。 沐七郎、沐十郎兄弟几个,见好好的宴会,突然两位兄长火速离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待沐二郎到时,女宾小憩院里已经围聚了二十多个官家太太奶奶和姑娘,人数还在增多,不知是谁大唤了一声“女宾院出事了!” 沐二郎愤然怒瞪着沐五郎,没有说话,一个怒视足以证实他此刻心中的怒火。 只见雕花大床上,一名绝色如仙的女子扭动着身躯,被撕裂的衣摇下,粉白修长的若隐若现,一双莹白纤细的手拼命撕扯着胸前的衣襟,露出光滑诱人的肌肤。她黛眉紧蹙,红唇微张,双眼迷离,透着被折磨的痛苦,渴望得到缓解的期盼眼神,是个男人看到这等情景,无不血脉贲张,难以自制。 场内的太太姑娘躁动不安,交头接耳,这么美的女人,真是人间!就连同为女人的她们走神愣住,都忘了议论,诧然、静默地看着纱帐里女子。 沐冬急得手足无措,“公主,公主……” 沐容被那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体内的虫子似越来越猖狂,她的神智、意识正在点点消散,她的身体早已不受她的控制,“毒……情毒……啊……”她从头上拔下金钗,她隐隐感觉到周围无数的眼睛,一钗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白皙的左臂顿时鲜血淋漓,化成了一弘血泉。 “公主……” 沐容近乎哀求地看着沐冬,“打昏我!打昏我……我……” 沐冬扬起手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外头围聚的人越来越多。 沐二郎面容铁青,几步进了屋子,手起掌落,沐容面含感激,只知过来的是个男子,却瞧不清这是谁。 沐五郎大呼着:“都散了!都散了!” 太太姑娘们离去。 李乐昌惊道:“你是说月凰中毒了?” “是,很厉害的毒,为了保护清醒,她用金钗伤了自己,在手臂上扎了一个血窟,流了好多血!” 几位公主、郡主听罢,离开了宴席,往女宾小憩院奔去。 难以抵卸的药效,让沐容不久后又清醒了过来。 她半昏半醒间,听见沐十郎正在骂人。 “二皇兄,九娘是在你府里出的事,你说你不知道这事,你是一府之主,谁敢在你眼皮底下使手段。” 沐五郎知道,他说这件事与他无干,只怕没人相信。 沐十郎指着屋里,“你瞧见九娘没,她现在很痛苦,痛苦到不惜自伤来维护最后的体面。你还愣着作甚?你快去给九娘找解药!” 外头,益王府的侍卫拧过来一个衣衫不整,却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子。 沐夏指着他道:“几位殿下,就是他!他早前偷偷藏在衣橱里。” 看着这几个皇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个个都曾征战沙场,尤其是沐十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恶狠狠一个眼神,沐十郎飞扑过来,扬腿就是一阵乱踹。 刘公子护抱住脑袋,嘴里悲嚎:“二姐夫,二姐夫,你救我!我……我也不想的,是二姐让我藏进去的,是二姐安排的!” 他只是听命于人,他可没胆子算计公主。 沐二郎厉声道:“二皇弟,如果九妹妹出事,太后、母后那儿你都无法交代!快去找解药,难道你要更多人知道我们沐家今日出的丑事?” 沐五郎唤了心腹下人,“把康王妃给本王请过来!”拳头紧握,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捅了这么大漏子,沐家的兄弟姐妹可是最护短的,让他们知道是那蠢妇所为,会不会疑心他也参与其中。 沐五郎还想与沐二郎一争雌雄,此事之后,兄弟们见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住,岂不是要对他寒心。 李乐昌、沐芳华等人火速赶了过来。 站在窗前一望,顺贞郡主惊道:“九妹妹中的是媚\毒?谁干的?” 顺德郡主话不多,但神色带了恼意。 沐十郎道:“还能是谁干的,事出在康王府,想轻薄九娘的贼子是康王妃娘家的弟弟。” 沐五郎此刻连活剥生吞了刘氏的心都有,在自家府里算计人,还被人抓住了刘公子,蠢到如此地步,简直无药可救,只怕回头,他在晋帝、皇后面前少不得又是一顿训骂,挨骂事轻,他最怕的就是被晋帝质疑他的能力。 第208章 人选(二更) 沐曼华瞧了一眼,“五哥,九姐是在你府里出的事,这件事你难逃干系。” 沐秀华道:“五哥,还是抓紧给九姐寻解药,你没瞧她现在很痛苦……” 沐芳华早已坐在床前,正温声宽慰着:“九妹妹,你再忍忍!哥哥们已经派人寻解药了,你再忍忍……” 康王妃刘氏被人带入了女宾院撄。 沐五郎厉声道:“把解药交出来!” 刘氏瞧着一边的弟弟,“得手没?” 李乐昌暴跳了起来,冲上去,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这个毒妇,那是沐家的妹妹,你身为长嫂,不知怜爱,居然连着外人算计她!快把解药交出来,为保持清醒,月凰拿钗子自伤了……” 刘公子蹲在一边,哪敢说话,他就是看一眼,沐家人就冲过来揍他。他简直倒霉透了,躲在衣橱里什么都没瞧见,先被沐夏给揍了一顿,后又是沐十郎将他往死里打,这会子,一个自称是荣平公主的女子,不顾女儿家仪态,也对他下了一狠手偿。 他浑身都疼,仿佛骨头都要被人拆了。 这会子,刘氏居然问他得手了没。 沐五郎提高了嗓门:“解药呢?” 李乐昌咬着牙齿。 沐五郎扬腿一踹,他不打骂女人的,可这该死的女人,非得把他给气死了,没瞧兄弟姐妹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怒意。 刘氏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解地望着沐五郎,“十年夫妻,你竟然打我?你打我……” 沐五郎看着这蠢样,一把抓住刘氏的衣襟,“刘氏,你听好了,马上交出解药,否则,别以为本王不敢休你。是谁给你胆子算计我皇家公主?快交出解药!”他一手叩上了刘氏的脖子,如果可以,他真想捏死这女人,她怎能这么干。 当沐家遭遇大难,替沐家奔走,为沐家赎回家业的是沐容。 沐容,是沐家的功臣。 沐容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才华横溢,颇得晋帝疼爱,她可是皇后、太后养大的,说她是太后的女儿,一点也不为过。 刘氏被缓缓的举起,双脚离地,沐五郎是真恼了,不会用掐死她的力道,刘氏从未想到,夫妻十载,沐五郎会真的下此狠手。 他变了! 她替娘家弟弟谋划有何错。 雷氏娘家都封了世袭三代的“嘉恩伯”,大家都说,只要雷家再建下功劳,这爵位一定可以再晋上一层。 沐芳华道:“五哥,快放开,你再捏下去,她的脖子就断了。赶紧给九妹讨解药,赶紧啊……” 沐五郎松手,刘氏摔跌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顺贞郡主道:“五弟妹,都到这时候了,你快把解药交出来。难道今儿的事你闹得还不够大,你就不怕皇上震怒?” 刘氏咳得眼里有泪,沐五郎想杀她啊,“此毒名为‘情殇’,乃是极其厉害的媚\毒,唯一的解药是与男子合欢!” 沐五郎扬手就是两记耳光。 该死的蠢妇! 给沐容下无解之毒。 刘氏得意地扬了扬头,“沐五郎,你打我,成亲十载,你以前连个手指都不会动我,你今日竟打我,你……” 沐五郎恶狠狠地盯着她:打她还是轻的,他很想直接一刀宰了她。 刘氏的话没再说下去,她从沐五郎眼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厌恨。 顺贞郡主是沐家这辈的长女,此刻急道:“五弟妹,怎会没解药呢?你快想办法给九妹解毒,若九妹有差迟,皇祖母可承不住啊!你这是要皇祖母的命……” 沐元济是沐家的长子,他就只余在世上这点骨血。 顺德郡主道:“只要你交出解药,我们兄弟姐妹保证替你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替你求情。” 刘氏心绪繁复:为丈夫打她而气恼;为今日惹出的事而懊悔,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此善了。听到顺德郡主的保证,她定定心神,“此药当真无解,我没骗人!唯一的解药,真的是让她与男子合欢!” 沐二郎大呼一声:“来人!快传太医!” 对刘氏的话,沐二郎不信。 世上哪有无解之毒。 李乐昌道:“大殿下还是带着几位皇子、世子、公子离开,这到底是女宾院,虽说月凰是自家姐妹,到底男女有别。顺德妹妹、芳华、秀华、六弟妹、七弟妹还得去女宾处招待客人,不可失了礼数。康王府是皇家的康王府,可是皇子办的宴会,不能让人觉得我们皇家人冷落了客人……” 沐秀华道:“九姐姐出事,我可没心思去陪客,四姐姐、八姐姐去罢!” 李乐昌道:“你没心情,但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还是去吧。这里有我和大姐在,你们去那边招呼客人,与客人们赔个礼。” 刘氏咬着牙齿:康王府生了乱子,李乐昌就蹦跶出来了,当她自己是谁?是康王妃么?她不由得勾唇冷笑,只一抹笑意,却一丝不漏地落在沐五郎眼里。 李乐昌在行事上,不知道比刘氏强了多少倍,不愧是太后、皇后教导十几年的,光这冷静、行事得体,就不是一般女子能学来的。 “大殿下与几位殿下还是去招呼客人,有妾身在这儿瞧着。” 沐二郎道:“九妹中毒,我怎能安心去参加宴会。” 沐二郎不去,沐五郎更不能去,回头传到晋帝耳里,许会当他无情无义,事出在他府人,他不想法子解毒救人,还自顾自地去应付宴会。“六弟、七弟、十弟帮我招呼客人,我与二哥留下。” 沐十郎道:“我也不去!九娘都成这样子,我哪还有心思。” 沐七郎拽上沐十郎就往外头去,两个哥哥在这儿,又有嫂嫂、姐姐坐镇,能出甚事,只要解了毒就好。 不多会儿,有两名太医奉令进了女宾院。 顺贞郡主给沐容掖上被子,请太医诊脉。 两名太医出了屋子,两人交换了眼神,年轻的太医道:“禀大殿下、二殿下,是极厉害的媚\毒,微臣能否问康王妃几句话?” 沐五郎点头。 年轻太医道:“康王妃,月凰公主中的是何种媚\毒?” 刘氏不语。 沐五郎指着刘氏,“蠢妇,若月凰的毒不能解,本王就休了你。” 刘氏颤了一下,沐五郎今非昔比,以前是寻常的官员、是臣,而今可是皇子,又曾立下不少军功,现在更是亲王,沐家如日中天,得天庇护,前程无量。“本妃……听闻月凰、荣平姐妹爱饮花茶,花重金买了西域情花的干花瓣。” 中年太医面有惊容,“西域情花,是佛经上说的那种情花?” “正是。” 年轻太医道:“还以为早已绝种,不想还有这种东西。”顿了一下,道:“西域情花,相传只是其刺有毒,只是这干花瓣也会有毒?” 中年太医道:“干花瓣原无毒,但若与丁香花的香气相融,就会诱发出最厉害的情毒,此毒无解,唯一的解药便是合欢。两个时辰内,不能合欢,只会血脉暴破而亡。” 沐夏道:“是了!我们刚进来时,窗下确实摆了两盆紫丁香,奴婢二人不曾饮用花茶,只得公主饮过。” 沐曼华道:“我也饮过的。” 沐冬道:“奴婢早就怀疑是那两盆紫丁香的缘故,当时就将两盆花就抛出这院子了。” 如果紫丁香还在,沐曼华、李乐昌等人都会中毒。 李乐昌问沐二郎:“大殿下,你看现在……” 他是兄长,给妹妹找男人解毒,这种事,要他如何说得出口,可不照办,难道要看沐容爆血而亡,这刘氏可真给他们出了个难题。 顺贞郡主道:“二弟,到了现在,救人要紧!你倒是快想办法?” 刘氏看了看一边的刘公子,“二殿下,你看我弟弟……”话未说完,换来沐家姐弟几人恶狠狠地眸光,就那个贼子,长得猥琐,还敢肖想沐容,他是长了一副熊心豹胆吧。 李乐昌很是为难。 沐二郎不说话,让他干这种保媒拉纤的活,他可是干不出来,他瞪向沐五郎。 沐五郎头疼得紧,沐二郎干不出来的事,让他来做,好还罢,若这弄不好,就是落埋怨的事,他怎么摊上刘氏这种蠢妇为妻,简直把他的脸面丢尽了。 沐五郎脑子一转,揖手道:“皇嫂、大姐,九妹解毒的事,还劳二位操劳!有何差遣,二位只管派下人递个话,我去宴会那边瞧瞧。”拽了刘公子,对着外头道:“来人,把这贼子关入柴房,没本王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这,就开溜了! 顺贞气得大骂,“沐盛乾,你这个混蛋!” 这是烫手的山芋,让她们不管沐容死活,她们可做不到,要找男人解毒,找谁啊? 沐二郎微微凝眉,“今儿二皇叔也在,这事终究是瞒不住,我去问问他的意思。” 二位太医离去。 顺贞、李乐昌、沐曼华大眼瞪小眼。 刘氏像块木头般坐在一侧,心里想的都是今儿惹出的祸事,看着沐家姐妹对她的敌意,再坐下去也是拉仇,索性起身告辞,漫无目的地回了息的寝院,对着菱花镜,审视两颊的指印,她着实没脸面出去见客,扑了脂粉,还是遮不住。 沐五郎当着沐家人的面,居然打骂训斥,她刘氏可是他的结发原配。 旁人都在谋划娘家荣华前程,她谋划几分又怎了。 李乐昌道:“大姑姐,我从未遇到过这事,你快给想想法子。” 她是嫂子,这件事不好处理,着实太难说出口了,给小姑子找男人解毒,怎么听起来就让人瘆得慌。 顺贞郡主定定心神,救人要紧,总不能瞧沐容真的血管暴破而亡,这也太惨了,“曼华,你自来与九娘感情最好,她可有喜欢的男人。” 李乐昌虽早就想到了,但这话她说不出来,还只得顺贞郡主能说。 沐曼华道:“九姐姐自来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她与我说过,她将夜龙将军、铁狼将军都视作兄长一般。但对梁丞相,似有些不同,我问她时,她只说是知己朋友,可外头都传他们两情相悦,九姐姐从未承认过……” 没意中人,这难办了! 总不能随便拉一个男人过来,就让人家解毒。 朝中的少年才俊不少,可没一个是月凰喜欢的。 这拉过来解了毒,弄不好就得让月凰嫁给他。 李乐昌道:“要不,问问九娘,将实情告诉她,让她做主。” 顺贞郡主道:“姑娘家脸皮薄,你难道要问她:我们得给你找男人解毒,你喜欢谁?我敢打赌,九娘肯定不会说。” “大姑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顺贞郡主勾唇一笑,盯着沐曼华。 沐曼华尖叫着双手环抱,“大姐姐,我是女子。” “我又不是让你解毒,我让你去问她,你就说:月凰啊,你中巨毒无解,怕是要死了。我问问你,你可有喜欢的男人,我们唤他来见你最后一面。” 沐曼华道:“就说这些?” 李乐昌忍住笑:顺贞郡主这出的什么主意。“大姑姐,回头九妹要知她要死了,万一她说要见太后、皇后和皇上,你还能去宫里把人请来?” “这不是没法子了,让曼华去试试。” 沐曼华被人赶鸭子上架,凝了片刻,进了珠帘门,坐在纱帐前,看着被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沐容,此刻被子踹到一边,双腿交织,嘴里发出醉人的呢喃声,中了情毒的人是这样的,妖娆、妩媚,她是女子都忍不住想要疼惜。“九姐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太医说你这毒无解,你怕是要死了,你有没有喜欢的男人,我们唤他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吧……” 沐夏沐冬二人汗滴滴的,这不是明摆着等公主一说出来,就拉人来解毒。 沐容迷糊之间,突地听到自己将死之话,真的要死了吗?史书会记上“晋国月凰公主,因中情毒身亡”好怪异、离奇的事件。 死有千万种,她却是最让人好笑的一种。 “我……我……没事。” 最后的意识告诉她:她一定会没事。她不是服过解毒圣丹,照理不该中毒,这到底是什么毒,让原不该中毒的她中毒了。 沐容支吾不清地重复着:“我没事……”几字。 沐曼华扒到她的嘴边,听到的也只这三个字。 “九姐姐,你快要死了,你怎么会没事,我们都是女儿家,你告诉我,你喜欢谁?我让他过来给你解毒。” 真彪悍! 沐曼华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若没中毒,只怕沐容就要笑起来了。 可现在,她被这无边的痛苦的折磨着,体内的万千只虫子还在噬咬,冲撞,奔跑着,他们隐藏在血液里,似要将她撕碎,经历过早前的最深的痛苦,现在的痛是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我没事!” 沐容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三字。 沐曼华费了好大的力才听清楚,“我的姐姐,你怎会没事,再不找男人解毒,你就要死了,我求你了,你就告诉我,我喜欢谁?妹妹一定把他拉来给你解毒,事后,你嫁给她为妻,这也不算什么丢人事。 九姐姐啊,这个时候,你就别矜持了,再矜持下去就没命了。我求你了,你告诉我,我喜欢谁啊!你就把那个的名字告诉我,好不好?” 沐容笑,唇角的笑意很醉人,直瞧得沐曼华醉了,九姐姐越来越美了,大抵是她们皇家最美的公主,怎么能死呢? 当年,她可是答应过太后,说一定会护好沐容的。 想到这儿,沐曼华急得眼泪哗哗。 “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我们姐妹感情最好,要是你没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沐曼华抓狂,跪在床前,央求着沐容说出那人的名字。 顺贞郡主与李乐昌汗滴滴的。 “弟妹,你说十二娘这性子像了谁?” 她们都无法开口的话,倒被沐曼华大大咧咧地道破。 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惊呆多少人的下巴。 瞧瞧人家,说得很正常,半点没有扭昵。 顺王沐元浩听沐二郎说了沐容的事。 他当即惊住了:“唯一的解药法子就是合欢?” 沐二郎无奈地轻叹,“两个时辰内不解毒,九妹就要血管爆裂而亡,二叔,你是长辈,这……这可如何是好?” 沐元浩一双眼睛四下里一扫,“解毒保命要紧!”来参加宴会的少年才俊不少,选谁好呢,他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沐二郎一脸悠闲,“早前兴国公代梁丞相向父皇求娶月凰,外头又有流言,说梁丞相与月凰两情相悦……”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沐元浩的人呢? 沐二郎目光寻觅了一番,却见沐元浩已经走向了梁宗卿,将他拉到了一边,纠结、结巴之后,反是梁宗卿干脆简单地问道:“顺王爷有事?” 沐元浩想着:人家都干脆,我tmd不好意思个甚?救人要紧,若沐容有事,最伤心的还是太后,这可是他大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他是当二叔的,自然要保护自家的侄女。“宗卿啊,月凰出事了。” 梁宗卿心下一沉,早前沐家的皇子、公子纷纷离去,大家还在猜测呢,“公主怎了?” 沐元浩吁了一口气,“中了无解之毒。” 要死了! 梁宗卿一阵刺痛,他还没来得及表白。 沐元浩道:“唉!极厉害的情毒,太医说唯一的法子就是与男子合欢,你说……这些少年才俊里头,九娘会喜欢哪个?” 人呢! 沐元浩没见着梁宗卿。 不是说喜欢月凰,就这么开溜了。 有没有眼力,月凰哪里不好,是沐家最优秀漂亮的姑娘,居然还不愿意。 沐元浩气得不轻,走近沐六郎,低声问道:“你说月凰会喜欢哪种男人?” 沐六郎心下一沉,忆起刚才沐七郎、沐十郎兄弟俩那怪异的目光,盯着那些家世好、长得好的男子,都有一种狼见着羊的感觉,“九妹的毒还没解?” “废话!要解了,我就不这么担心,你说梁宗卿那人,不是说他喜欢月凰,一听月凰中毒,吓得都没人了,这是不想做驸马。” 当了驸马,就不能再做丞相。 驸马只能领虚职,不能领实职,而且前程也会受到限制。 唉…… 说到底,梁宗卿还是落俗了。 沐六郎道:“爹,我看到二哥带梁丞相离开了。” 沐元浩眼睛一亮:“这是救人去了?”转而笑道:“算他还有良心。” 梁家人可是沐容救的啊。 沐十郎像只虎狼一般四下瞄人,很快就吸引了两个警惕少年的注意,其中一人主动行礼问道:“四殿下,可是有事?” “你家中可有妻子?” 公子凝了一下,答道:“尚未娶妻。” “可订亲了?” “未订亲了。” 沐十郎笑,从上到脚地打量一番,“听说你家是京城的二流贵族,我现在也不嫌弃你了,你可愿尚公主做月凰驸马。” 月凰公主! 晋国最尊贵的公主,才貌双全。 早前几位公主驾临时,少年才俊们一脸倾慕,晋国的几位公主正值妙龄,容貌一个赛一个的美丽。听说晋国皇家,有天下最好的藏书阁,家中的儿郎姑娘自幼读书识字,便是太后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文武兼备。沐家女儿,个个都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战场的。 梁宗卿随沐二郎前往女宾小憩院,行色匆匆。 少年人面露惊喜,“若得殿下提携,在下他日定报殿下厚恩。” 沐十郎伸手,勾住他的肩,低声道:“我只能代你引荐,能不能得月凰青睐,我可说不准,着实月凰才华太高。听说过三年多前与鬼医斗琴的沐九娘吧?喏,就是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琴艺一绝,师承梦周道长,主意最多,是我们沐家长得最美的……” 沐十郎与新认识的池公子勾肩搭背,一路上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依然一见如故,早已相熟的模样,其他受邀的公子面露羡色,更有一个少年公子紧跟在二人身后,侧耳细听,听沐十郎絮絮叨叨地说“我引荐月凰给你认识,这丫头最是厉害,你莫被她吓着,她有时候就爱扮凶样,其实这心眼最好……” 第209章 训骂 跟在后头的少年公子正是京城二流名门潘家的庶出公子,潘家当日来不及逃离京城,城门就破了,后来潘家索性向晋国投诚,潘家大老爷、二老爷更是顺遂在晋朝谋得官职。潘公子心里暗道:池公子就是长得俊,论才学还不如我呢。他攀得公主,我怎攀不得!若我娶了公主,定能成为潘家最有身份的儿郎。回头就让公主知道我的好,让公主知道池公子就是一草包。 沐十郎领着池公子近了女宾小憩院,却见院门前立着四名女侍卫,一个个冷着面孔。 池公子与潘公子打了个寒颤。 沐十郎道:“你们不是御林军女卫队的人,不在宫里保护太后、皇后,跑这里来作甚?” 领首的女子冷冷地道:“四殿下,大殿下与益王妃在里面议事。”她将手一扬,拦住了沐十郎的去路。 沐十郎恼了,“除了大皇子,还有谁进去了?别当我不知道,父皇要给月凰挑驸马,我就瞧中这位小公子了,你瞧人家多儒雅有才华,我就介绍他给月凰认识……” 狗屁的认识! 当她们不知道,分明就是让人进去给月凰公主解毒。 四殿下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你带一个就成,一下子找了两个来,若真放进去,回头她们还不得被荣平公主给生吞了。 李乐昌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出得院门。 沐十郎嬉笑着行礼,“大皇嫂,如何了?” 李乐昌道:“你大哥与梁丞相在里头说话呢。” 沐十郎心头一沉,嘀咕道:“月凰与梁丞相的传言莫不是真的?偿” 李乐昌打量着沐十郎带来的儿郎,哭笑不得,这十郎果真办事不靠谱,一下子带两个,拿月凰当什么了?若月凰是男儿当然无事,这可是公主,有你这样拖后腿的兄弟,回头月凰知道了,还不得气得半死。 沐十郎见她神色有异,募地回眸,这才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当即恼道:“你小子是谁啊?我带池三郎来,你跟着我们作甚?” 潘公子讨好一笑,“四殿下,你不是说要介绍我们认识月凰公主。” 他说介绍池三郎,可没说这小子。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去介绍,这不是纯粹就是找抽。 李乐昌面容转严,“十郎,可不许添乱,小心你大哥回头训你,趁你大哥与梁丞相说话,赶紧离开吧。” 沐二郎带梁宗卿进去了,好像没他什么事。 沐十郎笑了一下,他可是说要介绍池三郎与自家姐妹相识的,月凰沾不上,他妹妹多,不是还有十二娘沐曼华么,“荣平是不是在里头,皇嫂唤她出来,我介绍儿郎给她认识。” 池三郎怔了一下。不是说介绍月凰,怎么眨眼变荣平公主,他细细地想了一下,那穿紫袍的少女该是荣平公主吧,真正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听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只片刻,池三郎就找到了平衡点。 李乐昌不语。 沐十郎生怕不做到,让人觉得他胡说,作揖道:“皇嫂,你把十二妹妹唤出来,池三郎就是想认识一下。” 这保媒拉纤的东西,若在官宦人家,定会被长辈们训斥一顿,但沐家是皇族,自与以前不同,而沐曼华是个厉害的,只有她欺负人,没人可以欺负她。 李乐昌唤了侍女去请人。 中片刻,沐曼华出得院门,一瞧沐十郎与两个陌生少年站在一处,没好气儿地道:“四皇兄,你找我?” 沐十郎笑。 沐曼华愤愤地瞪了一眼,“有话说话,我忙着呢!” 沐容中毒,生死未卜,沐十郎还有功夫胡闹,回头非得到母后面前告他一状不可。 沐十郎指着池三郎道:“荣平,这位是池三郎,京城名门池家长房的嫡次子,他爹乃是工部池侍郎,是前朝的举人,十七岁的举人老爷,很厉害吧……” 沐曼华还不知道里头的动静呢。 梁宗卿愿不愿给九姐姐解毒。 九姐姐的毒能否得解啊…… 她心里急得跟猫儿抓似的。 她在床前追着沐容问了大半天,只听到她说“我没事”,要死了还没事,沐容硬是没说她喜欢谁,她这个妹妹当得太失败了,还说她们姐妹是最要好的呢。 潘公子见沐十郎一个劲儿地夸池三郎,沐曼华居高临下的盯着沐十郎,似有愠怒,却又在用力压抑,揖手道:“禀荣平公主,在下潘七郎,单名一个体字,父亲行二,在礼部任五品员外郎一职……” 沐曼华似在没功夫听他们闲扯,“没要紧事,我就回去了。”不等沐二郎答话,蓦然转身,沐曼华嘴里低怒道:“十哥越来越胡闹,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被母后知道,非挨一顿训不可。” 沐十郎忙道:“荣平,我也是一片好心!” “去你的好心!”沐曼华骂着,再不理沐十郎。 沐十郎想进去,可门口立着四名女侍卫,他又不能强闯,他歪头打量着池三郎,宽慰道:“我那几个妹妹,一个比一个厉害,荣平会武功的,我们先会宴会。” 内室里,梁宗卿立在珠帘外,微蹙着眉头,让他在沐二郎、沐家姑娘的众目睽睽下解毒,他怎的觉得下不了手。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即便相隔丙丈远,他依旧可以看得清晰:红罗帐内,那张被刻入心底的容颜令梁宗卿面色陡然一变,他几乎是直觉地想飞掠过去,迅速用衣物卷住袒露肌肤的女子。 他的睿智和冷静在这一刻被轻易的摧毁,沐二郎来不及阻止,他人已经如旋风般奔近罗帐前,隔着大红的轻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内的沐容。 梁宗卿被狂怒席卷,眼光凌厉如刀,是谁干的?沐容中毒了,中的是极难解的情毒,她是冷静睿智之人,到底是怎样的痛苦,竟令她狠狠凿伤自己的手臂,用剧痛来使她清醒。 也许曾料到过某日会有人算计,但绝对想不到,会是这种不堪的手段。她自以为服过解毒圣丹就百毒不侵,中毒之时,才发现自己何等幼稚,她能辩毒物又如何,还不是中了招。 体内凶猛的急速地燃烧,一度摧毁着她的理智,逼迫她做出会让自己欲羞愤而死的事情。她拼命地挣扎着,用她所有的意志力去抵抗着药力的侵袭。可是,她还是那样的无力,就算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唤醒更多的理智都无法做到。 这一刻的她,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切割取舍。她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子,用力抓紧胸前的衣襟,她听到梁宗卿在问“谁做的?除了合欢,当真别无他法?” 沐二郎肯定地道:“太医诊过脉,这是唯一的法子,两个时辰内不能替她解毒,月凰就会血管爆破而亡。玉郎,我是月凰的兄长,若非万不得已,我……我……” 找男人给妹妹解毒,他怎会这么做。 沐二郎心下想到康王妃所为,气得不轻。 可现在还不是问罪康王妃之时,重要的是想法保住沐容的命。 李乐昌立在一则,脸上尴尬非常,“梁丞相,若你不想,你不必为难自己。我……我问过太医,若你真替月凰解毒,你的身体也会受到损伤,着实是这西域情毒太过厉害,弄不好,情毒会转移到你身上……” 沐二郎有些意外,他显然不知道这事。 顺贞郡主道:“毒还能转移?” 李乐昌咬紧牙关,“正是,一旦合欢,他们彼此就会成为对方的解药。而一旦一方变心,另一人就会遭受噬心刻骨之痛……” 处于半昏半醒间的沐容,却在迷蒙中清晰地听到了李乐昌的话,一世纠缠,与梁宗卿么?梁宗卿到底是止步了,不想与她纠缠。 他那样的优秀,她有什么好的,她如何值得他付出所有,甚至交付出自己的健康。 沐容在心下苦笑,所有的记忆又出现在穿越前那个难忘的瞬间,曾经以为,前世的她已经死了,后来才知道,她没有死,在生死一线之际,是学长、搭档夺走了定时炸弹,代她跳下了高楼,炸弹在空中暴炸。 她隐约听到,他在喊“容容,活下去!容容,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那样的深沉,那样的含蓄,和应在他急速下降的身体中,如轻风拂过。 原来,他临死前,到底回应了她的感情,用他的死换她的生。 “学长……”沐容痛苦地轻呼,“学长!学长……” 梁宗卿坐在床前,就在他拿定主意要用自己解毒之时,却清晰地听她呼出了两个字——学长! 学长是谁?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吗。 她心系、情系的那个人叫学长? 梁宗卿握紧了双手,他喜欢她,而她却心有所属,这是上苍对他的讥讽,他曾无数次地拒绝过贵女们的表白,如今他也被人拒之门外。 她不喜欢他! 她喜欢着一个叫学长的人。 梁宗卿坚定地起身,出了珠帘门,平静地道:“月凰公主喜欢一个叫学长的男子。” 沐曼华惊道:“学长……”她茫然摇头,“怎么会?九姐姐认识的人里头,并没有一个叫学长的人,梁丞相会不会弄错了。” 梁宗卿很肯定,“我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看她留下遗憾。殿下,你尽快找学长给她解毒。” 沐曼华奔到罗帐前,俯下身子,聆听着沐容的声音。 “学长,学长……我好想你!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学长,你不要死……” 沐曼华听明白后,面容煞白:“这下全完了,九姐姐要死了,她喜欢那个叫学长的人,学长早已死了,是为了救九姐姐死的……” 沐二郎拦住梁宗卿的去路:“你真要见死不救?” 不是他不救,而是沐容心有所属,他做不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他欣赏沐容,感激沐容,也喜欢沐容,可他就是不能做这种事。 他如坠冰窖,他喜欢了这么久,沐容心中的人却非是他。 沐曼华抱住了沐容,“九姐,你醒醒!九姐姐……你必须得解毒,已经一个时辰了,再不解毒,你就要死了,九姐姐!” 沐容想清醒,想要理智,她缓缓地将手指移到左臂的伤口上,上面包裹着布,她用力地按下,一声惊呼,原已停止流备的手臂,立时洇染出一朵鲜花的血莲。 沐曼华握住了沐容的双肩,待视线落在她伤口上时,这才看到她用手直按伤口,手指近乎要没入伤口里面。 沐容红白相间的面容上,豆大的冷汗直冒,她启开醉眼般的双眸,粲然苦笑。 “九姐姐,你醒了?” 沐容用手指钻着伤口,“我不屑用男人解毒!” “九姐姐……” 李乐昌奔入房中。 沐二郎、梁宗卿立在不远处。 顺贞郡主道:“九妹,不合欢,你就会死。” 沐容道:“我不能折辱沐家人的骄傲!更不能丢了沐家人的脸面。为了活命,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无法相爱的人,这是对爱情的羞辱。如此,就算我能活下去,我也不会快乐!” 她的眸子里,是果断与坚决。 顺贞郡主道:“九妹,要不能当饭吃的脸面与骄傲有何用,你不与男子合欢会死的……” “死有千万种,我相信自己不会就这样死去。别让男人碰我!梁丞相乃我朝重臣,请别逼他……”沐容目光幽深,她好像看到学长了,在她近乎昏迷的时候,看到他熟悉的笑容。 沐容悠悠地道:“我是人,不是畜\牲,能与不爱的人合欢,那与畜\牲又有何异?人,是有感情的,是有梦想和坚守的……” 顺贞郡主恼道:“容容,你已经中毒一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再不解毒,你就会死的,你……” 沐容咬紧牙关,“我说过,我不要,我不要折辱自己的骄傲,更不要亵渎自己的爱情,我的心、我的人,只给自己真爱的人,若失去了我坚守的东西,我就算是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大姐、二哥,请尊重我的决定!你们都出去吧,只要把我守好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想……我可以迈过这道坎,我可试着将毒逼出来……” “容容……” “出去吧!” 梁宗卿想放弃尊严为她牺牲,而她却不屑去要。 她是沐容,从来都是真实的她。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坚守什么,甚至明白她该做什么。 她将合欢解毒,视作折辱,亵渎…… 可笑他,还以为这趁人之危。 而她,却是不屑一顿。 几人退出了房间。 沉默,久久的沉默。 沐容在调养内息,她要把毒逼出来,她不是服过解毒圣丹,她一定会没事的。她坚信这一点,微阖上双眸,盘腿坐在红罗帐。 时间,在静默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沐容一声惊呼,待沐曼华冲进房门时,沐容一脸煞白昏死过去,床前有一滩污血。 “九姐姐!九姐姐……” 沐容没有应声。 沐二郎道:“还愣着作甚,快送月凰回宫,宣太医!” 梁宗卿看着沐二郎横抱着沐容,后面紧哪着沐曼华、李乐昌。 李乐昌吩咐着沐冬沐夏:“备车辇,召太医!月凰的毒似逼出来了,可也不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梁宗卿怅然若失。 他们是这样的相似,都是骨子里极其骄傲的人。 夜,繁星点点。 养心殿,晋帝大发雷霆,指着沐五郎破口大骂。 “你还是不是男人?由着一个后宅妇人算计自家姐妹,害得月凰昏迷不醒,险些丢了性命,康王府到底是你当家还是由着一个妇人胡作非为……” 月凰,是他大哥唯一的骨血。 他对大哥留下的孤女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皇帝。 太后那边,所有人都不敢告诉太后,生怕太后受不住打击。 雷皇后已经去明珠宫侍疾,太医说得很严重,若是三天之内,沐容醒不过来,许就会死,如此厉害的情毒,沐容竟然逼出了的毒血,她的身体太弱,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谁也不知道。 沐二郎垂首静立在侧。 沐元浩面露失望之色,沐家人都恨那些后宅阴私的手段,刘氏这次算计沐容,手段极狠辣,着实让人厌恶。 晋帝训骂完沐五郎,“二皇兄,你瞧这事如何处置?” 沐元浩冷声道:“我朝新立,皇家的规矩不能坏,必须严惩,否则后来者跟样学样,我皇家还要不要过安稳日子。” 严惩! 他最恨这些手段,就如同他怨恨着冯氏。 而他还不能拿冯氏如何。 冯氏就像从人间蒸发,在义军攻下晋地后,她就没了踪影。 沐元浩的顺王府,有两个侧妃,都是从早前的姨娘抬上来的,唯独没有嫡妃,他一大把年纪,也不想再娶什么嫡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他还有几个儿女,日子总是能过好的。 晋帝道:“康王,你自己说说如何处置刘氏?月凰的婚事,她也敢算计,还敢害得月凰受难,这件事必须重罚。” 沐五郎跪在大殿中央,就算是以前的沐家,遇上这种事,他的处罚也不会轻,还会令全家对他寒心。刘氏这次的所为,给他引来的麻烦不小,首先是晋帝的失望,再是皇家宗亲的质疑,对他们来说,能保护家人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可他却把月凰推向了危险,更令她生死未卜。 “儿子愿休弃刘氏!” “休弃?”晋帝笑,“五郎,你当我们家还是以前,皇家妇人几时可以休弃的,贬为庶人,送往甘露寺出家为尼,就当是替她自己赎罪。你再看看你府里的侍妾里头,谁能打理后宅,扶一位侧妃主持中馈,暂理后宅事务。改日让你母后做主,替你另娶一位嫡妃。朕的儿媳也不止她一个,要个个与刘氏一般,皇家还不得乱套,你瞧瞧益王妃,行事得体,进退得宜,益王何时为这些事操心过……一个男人,如果连家都管不好,还能有什么大作为,哼,这次的事,朕就不追究你的责任,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沐二郎微微抬颌:李乐昌跟在太后、皇后身边十几年,如何行事,早就了熟于心,何需他教,她就处处能打理得妥当。 晋帝又道:“刘家胆大妄为,毒害皇家金枝玉叶,全家发配肃州从军。新朝初立,朕不想大开杀戒,但必须以儆效尤!” 沐五郎深深一拜,落漠起身,兄弟姐妹看他的眼睛都还着质疑,好像是他算计了月凰。 刘氏,可是害苦他了。 他好不容易与家里处好的关系,一下子又转恶。 晋帝问左右道:“月凰那边如何了?” 大总管道:“回皇上,公主还昏迷着,太医说,公主身中情毒却无碍,确是奇迹。皇上,月凰公主乃是祥瑞之人,自有天佑,你且宽心。” 晋帝恨恨地道:“若月凰有佯,朕非杀了刘氏全家赔葬不可,痴心妄想,朕的公主,岂是他们能肖想的,居然敢打这种下三滥的主意……” 晋帝骂骂咧咧了一阵。 沐二郎与沐元浩离了养心殿。 沐元浩长吁一口气,“九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沐二郎笑道:“她那固执的脾气,倒与大伯像了七分,宁死也不受折辱,骨子里骄傲得很。” “这是沐家人骨血里的性子,一旦认准的事,就不会动摇。你祖母、母后最忌恨那些后宅阴私手段,刘氏这回是犯了沐家忌讳。” 刘氏贬为庶人,送入甘露寺出家,这与被贬入冷宫无甚两样,她的娘家也因她而获罪,只怕连刘氏所出的三个儿女也要受到连累。沐五郎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有了一个被剥夺名分的母亲,三个孩子也失了嫡子嫡女的身份。 沐容似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一觉醒来时,已是日落黄昏,镂空窗棂下的小榻上躺着一个妇人,熟悉的五官,疲惫的面容,沐容赤脚走近,看着睡熟的雷皇后,前世的她是孤儿,今生看到真心爱她的家人,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罢。 殿外,传来两个宫娥的议论声: “太医说了,三天之内,如果月凰公主再醒不过来,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后娘娘待公主真好,衣不解带地照顾三天了。” “益王妃也好贤惠呢,为了瞒住太后,还去慈宁宫哄太后高兴。” “我们有这样的好主子,真是福气。” “皇婶……”她轻呼一声,心里却暗暗告诉自己:这就是我亲娘啊!养恩大过生恩,若是范追活着,也会像雷皇后这样不眠不休地侍疾。 第210章 母爱 雷皇后缓缓启眸,四目相对,沐容张开双臂,一扰抱住雷皇后,“你其实是我娘,娘……” “嗳”雷皇后噙着泪水,脑海里掠过十几年前的往事撄。 范追一脸苍白无血地躺在床榻上,“三弟妹一直想要个女儿,而我想替夫君生个儿子,真是天不遂愿。” 雷皇后悲凉地笑着,世间总有太多不遂愿的事,“大嫂,你不喜欢女儿,我可要了。” 老太君道:“又说浑话,见着谁有女儿,你就羡慕得不成,你年纪又不大,自己生一个女儿。” 范追粲然苦笑,“婆母、三弟妹,我怕是不成了。容容一出生就没了父亲,而今……”未语泪先流,范追无声地哭,眼睛不舍地看着身侧小小的女婴,她现下睡得很沉,全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 沐容,这名字是沐元济取的,他曾说,若是男孩,就取名“沐盛绩”;若是女儿,就取名“沐容”。他的话,言犹在耳,而今却成了天人永隔。 他的年纪比范追长了十几岁,他待她百般温柔、体贴,让她真心爱上了他,也爱上了他对她的宠溺。 范追道:“我要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容容。我将容容交托给婆母与三弟妹……” 雷皇后含着泪,“大嫂,你好好休养……偿” “我要去找元济大哥。” 老太君心情沉重,长子刚传来战死沙场的噩耗,长子媳妇因动了胎气去了大半条命,孩子是生下了,可她却不成了。“追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容容哺养成人。” 雷皇后道:“大嫂,我一定拿容容视若己出,将她好好地养大。” “待她大了,不盼她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健康,他日,还请婆母与三弟妹为她挑一个真心疼她、爱她的夫君,就如我与元济……” 临终的交托,一世的信任。 沐容稍大些,家里人发现她痴傻,老太君与雷皇后曾一度心冷过,这样一个傻子,还不发夭折了去。但因老祖宗的话,沐容留下了。雷皇后常想,如何沐容真是她生的,她一定不会因为沐容是傻子就嫌弃,她依旧给了沐容最好的照顾,为了不让陌生人惊吓到她。她向老太君建议,建立一座远离后宅诸院的庭院,让沐容静静的长子。 雷皇后晶泪滑落,轻拥着沐容,“好孩子,醒了就好,你再不醒,可是要了我与你祖母的命啊!” 一声“娘”,唤得雷皇后的心都软了。 她生了五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沐元泽有几个庶女,她对这些庶女宽厚,却难以真心疼爱,着实是看到她们,就想到那天是沐元泽与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说到底,她雷氏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人,渴望着一份最简单的情感。 一声“娘”,让沐容忆起幼时的点滴,她小时候是个痴傻儿,不记得她五岁还是六岁时,她出了天花,雷皇后听说后,将她带回自己的寝院,也是这般衣不解带,关着院门亲自照料了半月余,虽然沐家有下人、婆子,可她总不放心。 在沐容幼时半昏半醒间,雷皇后抱着她,嘴里安抚道:“容容乖,娘在,娘一直都在……” 从那时起,雷皇后的潜意识情感里,她是把沐容当成自己的女儿,虽然这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老祖宗的叮嘱。 可沐容,到底是范追之女。 唤的是三婶,实则早情同母女。 沐容又忆得,在她八岁时,被送往明珠岛,第一个月,雷皇后得空就偷偷去瞧她,每次还怕被沐容发现,总是藏起来,而她是痴傻儿,哪里知道那就是母亲的爱,每次见到人,不哭不闹,只是一脸茫然的一望,虽是一望,雷皇后就能笑得很是知足。 一句在范追临终前的承诺,“我视她如同己出”,这不是雷皇后随口的话,而是她真的做到的,她是拿沐容当亲生女儿。 此刻,往事点滴,沐容破泣为笑,“娘,我想要娘!只要娘陪着我,容容就觉得幸福。” 这样的三婶,她唤一声娘也是当得的。 原来,雷皇后待她这样的好。 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也有娘疼,一个如同亲娘一样的女人疼爱,给予了她同样的母爱。 雷皇后紧紧地搂住了她,心里软软的,她一直渴望有个贴心的女儿,更多的却是“谁与九娘亲厚,谁就会获益最多”,现下看来都应验了。 “我以后在无人的时候叫你娘,好不好?” “好!好!”雷皇后笑得甜美,她是真心喜欢沐容的,痴傻时的沐容,她没有厌弃过半分;康复后的沐容,她是真心喜欢的。 太后喜欢沐容,是觉得沐容有主意,有思想,像极她年轻时候。而雷皇后喜欢沐容,也觉得在沐容的身上,能寻到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影子:快乐、单纯,有胆识,敢爱敢恨。 两人笑着哭了一阵。 雷皇后细细打量着,轻柔地替她拭去泪痕,“别哭了!一切都好起来。想吃什么,娘让御膳房给你做。” 沐容搂住雷皇后,“娘,你照顾我三天,该换容容照顾你。” “娘好好儿的,不用你照顾。” 沐冬沐夏听到后殿的说话声,进来瞧看时,见沐容醒来,自是一番欢喜。 沐容初醒,得吃些清淡的流食。 沐容吵着要喂雷皇后吃饭。 雷皇后依着她,看她像照顾小孩子一般,盛了羹汤还吹吹,估摸着不烫了才喂她吃,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么,温暖、贴心。 老太君没女儿。 雷皇后没生个女儿,她听人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原来有女儿感觉是这样的,让人心里软软的,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沐容醒来了,次日一早,拉着雷皇后,要给雷皇后亲自打扮,还帮忙给施了脂粉、化了妆容。 “你这丫头,娘一大把年纪了,你再给抹胭脂,小心被人叫成老妖怪。” “娘才不老,娘看上去就像我姐姐。” 雷皇后笑了:就当是哄哄这孩子。 没娘的孩子可怜! 她想弥补一二,也想多疼沐容些。未名宗、晋国的江山,原都是沐容的,可她没要,恭手让给了沐世泽父子,就凭这些,雷皇后就觉得沐容当得自己对她的好。 这样不贪心又特别的孩子,就没人不疼爱吧。 沐容给雷皇后化了最精致的妆容,雍荣华贵,大方得体,眼睛更显得神采奕奕,这一画,瞧上去只得二十五六岁模样,散发出成人的魅力。 沐容看着一套套宫妆,挑了浅紫绣金凤凰的后袍。 雷皇后连连摆手,“这太艳了,不成!不成!针工局尚宫说以前的沈皇后就爱大红大紫的鲜色宫袍,就给我做了几身,沈皇后多大年纪?我多大,哪里能穿得。” 这几身太鲜艳的,雷皇后压根就没穿过,她一直穿的都是深色的,如墨绿、藏青、深蓝、舵色、棕色等,皇后的沉稳大气有了,却有几分暮气沉沉。 沐容拉着雷皇后的衣袖,“娘啊,你就穿上试试吧,我眼光不会错。娘的气度婉约大方,凤仪逼人,一定压得住,不信回头你穿给皇祖母瞧,她一定会夸好看。” 沐容坚持,雷皇后无奈,被沐容半是撒娇,半是赞美之下,还真将浅紫绣金凤凰的后袍穿上了,飞仙髻是沐容让沐春给挽的,妆容则是沐容亲自动手的。 沐容忙乎了大半个时辰,雷皇后不用问,一看四喜宫娥那诧异的目光,就知道定然很好。 沐春寻了菱花镜,沐容这么一照。 雷皇后看着镜子里突然年纪了十几岁的妇人,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这是我?这真是我?” “娘,怎么样?我就说,你穿鲜色的最是压得住,我与你走出去,旁人肯定说我们是姐妹。嘻嘻,娘就要这样打扮才好,显得精神又美丽……” 雷皇后不好意思一笑。 夏喜禀道:“皇后娘娘,嫔妃娘娘们请安来了。” 雷皇后觉得心情大好,她也有女儿了,这么多年,一直想听女儿唤她一声“娘”,而今盼到了,沐容还会打扮她,将她变得像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一般,她将手一抬,春喜、夏喜扶住雷皇后。 “容容,跟娘一走去大殿。” “是。” 凤仪宫大殿。 八位嫔妃站立两侧,左首是宁嫔,右首是惠嫔,这二位都是跟了晋帝几十年的,膝下都有两个儿女。 宁嫔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瞧错了。 惠嫔则是在不停地揉着眼睛:眼花了么,几日不见,皇后突然变年轻了十几二十岁,这也太吓人了。 雷皇后见众人见她的模样,那是错愕,更是意外,连她自己都惊叹呢,没想沐容如此厉害,如此一装扮年轻了好几岁。 “皇后娘娘凤体金安!千岁千千岁!” 八位嫔妃齐齐下拜。 宁嫔、惠嫔,沐容是见过的,其他六位最年轻的亦有十八\九岁,年长些的有二十多岁,陡然之间,沐容的目光就停留在其间的永乐公主与玳瑁公主二位身上,她还是沈容时,都见过这二人,怎的她们成了晋帝的嫔妃,瞧着二人的打扮,穿的是三尾凤袍,头上戴的亦是三尾凤钗。 这是嫔级妃子的服饰! 雷皇后道:“免礼!”顿了一下,“赐座!” 宁嫔打量着雷皇后,“前几日,听闻月凰公主凤体有佯,皇后娘娘去明珠宫亲自照应。今儿一见,惊得臣妾都不敢认了,几日之间,娘娘一下子变成二十来岁的姑娘,臣妾真是吓了一跳呢。” 早前,在她们心目中,雷皇后就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突然间变年轻了,岂不是好奇,再看那妆容,二分妩媚,五分娇俏,三分风韵,真真是个大美人,尤其那脸颊,娇嫩得都能掐出水来,瞧得出施了粉,也能瞧出胭脂,却施得极其自然。 雷皇后笑问:“宁嫔,本宫原不想这么穿戴,可月凰这孩子非得让我这样穿,直夸好看……”她像个小姑娘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的雷皇后落到众人眼里,真真是大开眼界。 玳瑁公主笑道:“娘娘母仪天下,恍若天下月,臣妾等就如地上的萤火虫,今儿娘娘这么一打扮,将月宫仙子也比下去了。” 雷皇后面上不好意思,心里却极是受用,看来往后还得打扮漂亮些,“妹妹们年纪尚轻,往后也要打扮漂亮好看些。” “是。”众人齐声应是。 雷皇后又道:“若没旁的事,就散了罢。” 众人再齐声应答,八位妃嫔分尊卑退出大殿。 沐容好奇地问道:“娘,那六位妃嫔……” “你在宫里没见过?” 沐容摇头。 雷皇后轻声道:“穿红裳的是代国玳瑁公主,曾是前朝正统帝的云婕妤;穿紫袍的,是周国的永乐公主……” 京城城破,正统帝带着皇后宠妃怆惶逃往江南。玳瑁公主原是代国的亡国公主,因她与赵熹有染,失了名节,更失圣宠。正统帝登基,曾一度想将她打入冷宫,还是沈皇后求情,道“玳瑁公主到底是代国公主,总得该代国两分颜面,况且她还为皇上生下了一个儿子。”正统帝恼道:“谁晓得那是谁的孽种。”沈皇后一番劝说,给玳瑁公主封了个不上不下的“婕妤”,从此,她再没有见过正统帝。而后廷妃嫔更是笑她不识好歹,处处打压、挤兑。 原本她有一个儿子,在她失宠后的第三个月,儿子病殁。没了儿子,玳瑁公主虽得了个婕妤封号,与打入冷宫也没什么两样,受尽了冷落,等常从不迈出自己寝宫一步,人虽活着,却似行尸走肉。在正统帝离京之时,生生将她给遗忘。 待玳瑁公主回过神,才发现正统帝早跑没影了。她没了母国,在大周更没交好的臣子,又能逃往何处?城破之时,宫中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哭着、叫着想逃走的,又有逃走的宫人说,整个京城全都乱了,京城贵族们带着妻儿老小随正统帝逃往江南,就连自运河下江南的大小船只,生意奇好,带一个人就得六两银子的路资,更有的收到了一金一人的路资,若在以往,一两银子的路资就是最贵的,路上船家还管吃喝。 玳瑁公主待在自己的寝宫未动,出去前路未卜,还不如继续待下去。天未亮,沐二郎兄弟带兵入宫,诏告各宫宫人,照常生活,原地待命,宫中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沐二郎听闻她是玳瑁公主,作为美人将她献给晋帝。 晋帝见玳瑁公主生得如花似玉,代国已亡,玳瑁公主没了去处,不如纳了她,一则他在宫中多个妃嫔,二则也算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地。晋帝登基,给玳瑁公主封了个正二品的“玉嫔”,乃一宫之主,倒比早前得势。 玳瑁公主早前心下还有些不平,后来听闻永乐公主也做了晋帝的妃子,倒也安宁了。乱世之中,身为亡国公主,只要有一席安身之地,能吃饱饭,穿暖衣,还有个名分,他日再生个一男半女,这一生也算是安稳了。 永乐公主因助大周九皇子夺权失败,丈夫被杀,而她则被打入冷宫。正统帝离京,新帝入宫,冷宫管事太监见晋帝纳了玳瑁公主,就寻了门子将永乐公主献给晋帝。说是献,早前这管事太监亦与永乐公主分析诸多利弊。 “你是大周的公主,这是晋国的新帝,大周视公主是叛臣逆子,也只有晋帝可以给公主一份富贵生活。新帝的年纪虽然比你略长些,这年纪成熟的男人更知怜惜、疼爱女人……” 永乐公主被贬冷宫,生不如死,她自小原就是皇家金枝玉叶,却突地要受宫中奴婢宫人们欺凌,若她想寻短,早就丢了性命,未曾寻短就有求生之意。 就算冷宫管事太监不说,她也会接受命运的安排。心里暗暗将自己的命运与玳瑁公主相比,想玳瑁公主没了母国,丧了儿子,被丈夫弃如弊履,人家也是好好儿地活着,与玳瑁相比,她还算是庆幸的。 玳瑁公主都平静地接受了做晋帝的妃子,她又有何抗拒的。 晋帝见永乐亦是个可怜女人,册封为“珍嫔”,雷皇后赐她为一宫主位。 沐容不由心下感叹,一国公主尚且如此,可见兵荒马乱之中,其他女子的命运又将如何。乱世之中,女子命似飘萍,她们所以依仗的就是得到男人的庇护。能如她这般自立自强,又有未名宗作为依仗的女子,天下毕竟是少数,如果她不曾拥有穿越的灵魂,也许并不比她们好多少。 夏喜不紧不慢地道:“公主,另四位,两位美人从掖庭选出来的宫婢,皆是年纪在二十出头的,一位是咸城萧氏姑娘。另一个姓常,是周国犯官之女。” 萧姑娘当年早就订下婚约,不想婆母病逝,未婚夫要替婆母守孝三年,还差半年孝期刚满时,萧家因助大周九皇子夺帝失败,满门获罪。虽然早前正统帝没有祸及全族,可在那等情势下,宫中的萧淑妃自尽、九皇子被贬庶人流放、永乐驸马被杀、永乐公主被贬冷宫,因宫中太皇太后求情,正统帝暂时没杀萧家人,但萧家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萧家未娶的儿郎、订亲的姑娘纷纷被退亲,就连年轻的奶奶们,也有不少与萧家儿郎和离的。 正统二年九月,太皇太后薨。 正统二年冬月,正统帝终于颁下了对萧家迟到两年的罚令,萧家男儿流放苦寒黔地,萧家女眷充入掖庭为奴。 萧姑娘随着萧氏一族的姐妹、姑婶等进入掖庭。 常姓官员之妹常姑娘的情形与萧美人相似,早前曾订过两回亲事,第一次订亲不到三年,未婚夫落水身亡;后,再订兄弟常大人的同窗,订亲不到半年此人病逝。自此,传出她克夫的谣言,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不愿与她订亲。 后来,家中给她算命,说常姑娘命中注定要嫁入皇家为妇。 原是不信的,晋帝要在掖庭选妃的消息传出,整个掖庭都轰动了,从婢到主,谁不愿意,即便要服侍的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她们也是愿意的。何况她们原是罪奴,只有得宠,才能扭转一族人、一家人的命运。 就如萧姑娘,她就能乐意侍奉晋帝,这样她的父兄就有离开黔地回返京城的希望。 夏喜又道:“两位贵人是前朝旧臣献上来的佳丽,皇上甚是宠爱。” 这两位贵人年纪最轻,瞧上去都是二八年华模样。 前朝旧臣有献上自家妹子、女儿的,都被晋帝转手赏赐给了有功将士,又或是大皇子、二皇子,就连顺王、沐六郎亦各得了几位美人。 沐容听夏喜介绍完后宫妃嫔的出身,心下暗道:晋帝并非贪恋女色之人,他留下的妃嫔全是没有势力的,早前跟他的宁嫔、惠嫔,一个曾是雷皇后的陪嫁丫头,一个是沐家家生子丫头抬上来的,因着晋帝一朝为帝,赏了二位娘娘的父兄脱了奴籍,听说两人的父兄都谋到了一官半职。 官位不高,却让她们都成了“官家嫡女”的身份。 对此,她们是感激晋帝与雷皇后的。 二位公主,娘家无依,只能仗着晋帝、雷皇后生活,自不敢在后宫搅动风雨。 还有从掖庭挑上来的宫婢为妃,这样的女子,正想巴着晋帝,好改变娘家父兄的命运,行事正得更加谨慎。 另两个是贵人的佳丽,原就是官员送上来讨喜的,会服侍男人,也难怪晋帝最宠她们,但这也只是宠,不是爱。 雷皇后道:“时辰尚早,去慈宁宫瞧瞧太后。” 这几日,李乐昌一直陪着太后,每日又有几位公主前来请安说话,大家都跟约好似的,支字不提沐容中毒昏迷的事。 沐容到时,李乐昌正在给太后讲笑话,惹得太后哈哈大笑。 沐秀华、沐曼华、沐娟华三姐妹也笑作一团,沐曼华捧着肚子,“皇嫂快别讲了,快笑死我了。” 雷皇后人未至,声先到,“你们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太后闻声道:“也不知乐昌这小嘴如何长的,惯会哄人。皇后,听说你与月凰都染了风寒,今儿是大好了?” 第211章 化字的烟 雷皇后步入大殿时,一时间屋子里静默得落针可闻。 雷皇后笑着应道:“回母后话,都大好了。” 三位公主被惊住了,几日没见,雷皇后就跟换了一个似的。 李乐昌张着小嘴,“这真是母后,怎的变得比我还年轻?” 雷皇后轻啐道:“你又说胡话,母后一大把年纪,怎比你年轻?” 沐曼华深以为然地点头,“母后,皇嫂还真不是说假话,你与皇嫂站一处,真正成小姐妹了。惧” 老太君微眯了一下眼,“儿媳,就得这样穿戴,你以前穿得老气横秋,瞧瞧这衣裳,一穿上去可不年轻许多。” 早前有嫔妃们的话,这会子雷皇后倒没有不好意思,淡淡一笑,“月凰这丫头,非得给我打扮,还说春喜几个不会打扮人,缠不过她就由她。” 太后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哀家瞧着甚好,你年纪又不大,可不得这样打扮,往后都这样穿,哀家瞧着高兴,皇上瞧着更喜欢。” 雷皇后的脸微微发火,她可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孙儿都有好几个,哪好意思与年轻嫔妃争宠,就算她们再争,她有四个儿子,她怕个甚,且儿子们个个都大了。 沐娟华道:“皇祖母,让九姐姐也这样给你打扮,我瞧着甚好。” 太后啐骂道:“老太婆多少岁数,再搽脂抹粉,不成老怪物,也不成体统,别闹出笑话。” 众人在慈宁宫坐了一阵儿便各自散去,雷皇后因要打理后宫,倒是第一个告退离去。回到凤仪宫,雷皇后拿着镜子又瞧看了一番,越发爱上自己的年轻模样,对春喜道:“往后,你就照月凰给本宫定的妆容画。” “今儿所有人都被娘娘的美貌瞧呆了呢。” 雷皇后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心下很是受用,但凡是女人,就没有不爱容貌的,又补充道:“月凰给我写的保养方子,照着上面写的做。” “是,娘娘!” 沐家姐妹从慈宁宫散去。 沐秀华、沐娟华姐妹结伴去给宁嫔娘娘问安。 沐曼华与沐容并肩缓行。 “九姐姐,学长是谁?” 沐容凝了一下。 沐曼华笑道:“那日你昏迷时,嘴里一直唤着学长。” 沐容被问及心事,长吁一口气,“学长……”她悠悠道:“是我师兄,很久以前就为救我没了。” 沐曼华忆起沐容的飘花剑法,忆起她神秘的过往,“九姐姐很喜欢他?” “有时候回想起来,如前世记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沐容垂首,总不能告诉沐曼华,自己有几世为人的记忆,岔开话题,问道:“我到底是如何中毒的?” 沐曼华将刘氏在花茶里加了情花,又搬两盆丁香花在小憩院,只一种,是不会中毒的,可饮下情花茶水,再闻到丁香花馨气,就中了最厉害的情毒。 沐容沉吟道:“西域情花,我以为已经绝迹,她从哪里寻来的?” 沐曼华道:“这件事只有问五哥。” 沐容瞧过鬼医的医书,上面有记录西域情花的事,有毒的是刺,被刺扎中就不能再忆情事,一旦想到与爱情有关的人和事,就会毒发。没想,这情花与丁香气味也是极厉害的情毒。 沐容道:“是刘氏布的局?” 沐曼华点头道:“她想助娘家弟弟娶九姐姐,真是太可恶,当她自己是谁呢,我们姐妹的亲事,自有皇家长辈做主,几时轮到她了。” 沐容昨日刚醒过来,夜里问过沐冬沐夏,刘氏被贬为庶人,送往甘露寺出家修行;刘氏全家被发配肃州。这也算是恶有恶报,可西域情花并不是寻常之物,刘氏怎会愚笨到扳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沐容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沐曼华停了片刻,“九姐姐,你喜欢梁丞相么?” 沐容微凝,好好地问这话作甚。 “如果你喜欢他,两人说明白才好;如果不喜欢,也要说明白。那日你中毒,嘴里唤着学长,只怕他要误会。” 有多少有情人,因为误会,最终南飞北去。 沐曼华这几年瞧出沐容对梁宗卿有着最特别的感情,他们爱对奕,他们会在奕棋之时谈事,那时候,就算天大的事,从他们嘴里出来,都可以变得云淡风轻,即便事涉他们自己,都如在说旁人的事。 他们很默契,默契到,就像早已熟识。 沐容道:“我不想住在后廷消磨时光,我要做些事。” 沐曼华道:“九姐姐,我过几日要回军营。北齐这几年连连告捷,突然间撤兵,让人摸不着头脑……” 从过军的人,在战事上总比寻常人要敏锐些。 沐曼华因为军中的磨砺,在姐妹里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风姿。 明珠宫。 沐容琢磨着沐曼华的话。 < tangp>她昏迷的时候,唤“学长”,脑海里掠过学长的容貌,即便相隔许久,忆起来也觉得温暖。她对学长,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她微阖上双眸,想得沉重处,竟睡了过去。 梦中,四周烟雾缭绕,她穿着晋朝的公主服饰,行走在现代的主题公园里,在雕塑群中寻觅着学长的身影。 “学长!学长……” 她好像就知道,他藏在这里。 不知唤了多少声,在一个黄河母亲的雕塑前,学长款款含笑、西装革履地走出,冲着她笑得温暖。 “学长,你没事?” 他依旧是笑,笑得她心里暖暖的,仿佛从此再不会有雨天。 沐容走近,离他半步之遥,她能听见他匀称的心跳声,平衡而有力,“学长,你夺下定时炸弹跳下楼时,你说……你喜欢我。”她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可是没有,这种感觉让她落漠、丧气,她忆起了梁宗卿,当与他的目光对视时,她就会害怕地移开视线,而那一刹,心跳加速。 她喜欢的是学长! 怎会对学长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难道,从一开始,她对学长的感情不是男女之爱。 学长敛住了笑意,很是严肃。 沐容一惊,“学长,你喜欢我,对不对?” 学长含笑点头,“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可是容容,你真的知道爱情吗?你喜欢我,,真是男女爱情而不是亲情?” 特工培训学校、国院大学、再到后来M国的相逢,就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牵着他们,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相逢相遇,让她认定,他与她是有缘的。 她没有亲人! 沐容嘴硬地道:“我当然对学长是爱情……” “爱情?可我怎么觉得,你没有动情女孩的那种眼神,你的眼睛看着我时,就像是女儿看着父亲,像妹妹看着哥哥,更多的是依赖与信任!” 她对学长,不是爱情,是父兄之情? 这个答案惊得沐容久久回不过神。 “怎么会?怎么会……”她不解的重复、沉吟。 学长勾唇一笑,“你误会了自己对我的感情,还真是傻姑娘,连爱情与亲情都分不清。” 他们是孤儿,一直向往着像许多人一样拥有亲情,不知不觉间,她竟拿学长当了亲人,对他,像父亲一样的依赖;对他,如对兄长一般的敬重、倾慕。 这不是爱情!不是爱情…… 无数个声音这样告诉着她。 学长温柔地伸手,将她拥在怀里,“听,我的心跳,还是和以前一样,你的心也一样,没有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感觉,这不是爱情。容容,我们视对方为亲人。父亲爱女儿,宁可自己死,也要女儿生;哥哥爱妹妹,宁可自己苦,也要妹妹快乐。” 原来,学长一直都看清了她的感情。 所以他从来不回应,他一直在等,等她这个傻姑娘弄明白爱情与亲情的不同,可他等不到,只能自己点醒她。 他们视彼此为亲人,她爱学长,视他为最亲的人,学长也如厮。 “容容,我得回去了,你迷糊了这么久,该明白谁才是你喜欢的,别再迷糊下去。” “学长,你别走,你别走……” “我就在你心里。” 学长的声音缥缈如梦。 沐容伸着双手,似要抓住他的胳膊,他依旧走了,消失在晚霞的逆光之中,淹没在那一片雕塑群里,明明是现代的雕塑,陡然之间却化成了古代的,就像兵马佣,有的像夜龙、有的似铁狼,还有的像黄豹…… 沐冬立在榻前,俯身轻攘:“公主,醒醒,快醒醒,你做恶梦了,公主……” 沐容倏尔睁开双眸,她躺在明珠宫的寝殿牙床上,入目处是熟悉的景物:轻纱重重叠叠,自梁上垂泄而下,白色绣着浅绿忍冬藤的轻纱,随风轻舞,给寝殿增添了几分雅致。篆烟徐徐升腾,在空中化出一个大红‘囍’字。 沐容一时间瞧得呆了。 沐春、沐夏二人正捧着洗漱水进来,小太监惊叫起来,指着空中篆烟形成的字:“是囍字,还是红色的,难不成宫将有喜事降临。天啦,这是天降祥瑞……” 沐冬沐夏异口同声“闭嘴”,一声喝斥,小太监捂住了嘴巴,宫里的异象越来越多,公主中毒昏迷时,宫中篆烟化成了一只凤凰图案。 雷皇后下令,不许任何人说出去,更不许她们告诉月凰公主,谁要是说出去,当即杖毙。明珠宫上下还真没说,所有人心里暗暗称奇。 他们自己私下去对此议论一番: “都说早前的沈皇后是九天凤女,要我说,月凰公主才是真正的九天凤女。” “宫里篆烟化成的凤凰,我们都瞧见了。” “凤凰好逼真!” “烟雾化成的凤凰围着昏迷的公主久久不 散……” 正议论着,就听到沐秋厉声喝斥:“你们一个个不干活,就在这儿议论,我可告诉你们,不许议论,更不许传出去,你们的命还想不想要?皇后娘娘刚下了令,你们就敢咬舌议论?” 太监们吐吐舌头。 宫娥们一脸胆怯。 他们原是前朝的老宫人,对没去处的宫人就留下来分派了新的主子服侍。 太监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没有家人,没有家,有好些连自己是哪儿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宫娥听说外头兵荒马乱,哪敢逃走,外头还不如宫里安稳呢,外头一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宫里还有一日三餐,还有统一的宫服、首饰穿戴,虽然有时候犯了过错会被处罚,但只要本分些,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比在外头颠沛流离,生死难保来得强。 沐容看着空中的字:以前都没显,现在突然显了,难不成是自己没控制好?她眨了眨眼,竟没半分讶异状。 这回子,换成服侍太监与沐夏沐冬几人意外了。 公主这神色,分明就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沐春早已按捺不住,轻声问道:“公主,空中有字,还是囍字。” 沐容淡淡的瞥了一眼,“不就是烟雾化成的字,有甚好奇怪的,许是薰烟的原因,未名宗有奇人,擅自一种烟,能让烟化成各种图案,化成各种文字……” 太监道:“公主,明珠宫的薰烟是从内务府库房按例份领来的,与宫中各处的薰烟一样……” “那许是我们正好领到会化文字的薰烟,别大惊小怪的,大家别说出去,免得乱了人心。以后见多了,就见惯不怪了。” 她摆了摆手。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众人将目光落在沐春、沐秋二人身上,春、秋二女是沐家的家生婢,祖上往上追三代,都是沐家下人。沐家有了大富贵,有些才干的下人而今都做官了,听说她们的父兄都成了官身,对这种几代为奴婢的家生子,这可是最忠心的,尤其是沐秋,对晋帝、皇后和太后的话,那就是他们说一句话,她就能拿出刻到骨子里、灵魂里的势头。 沐秋神色淡淡,一副我也只见到两回,一回是公主昏迷,雷皇后来侍疾照顾,清晨就有人发现薰烟化成凤凰出现在公主的帐榻前,久久不散,令众人暗暗惊奇,雷皇后下令,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沐秋更是将明珠宫上下众人盯得紧,一旦发现有人议论此事,就会严加训斥。 比沐秋服侍公主更久的,就当属沐春姑娘了。 大家将目光锁定在沐春身上。 沐春欲要解释,沐容道:“沐春,我想吃莲子红枣羹,你去御膳房取一钵。” 沐春应声“是”转身离去,还好公主解围,她真不好解释,最好的法子就是什么也不说。爹娘兄弟而今不仅脱了奴籍,还成了官身,往后会越来越好,她是宫娥身份,不再是普通的侍婢,还是晋朝最尊贵公主身边的宫娥,也是风光体面的。上回,沐春收到了父亲的家书,叮嘱她要守好本分,忠心服侍,尽心尽力,唯有如此,他章家一门才能回报沐家大恩。 沐容正吃羹汤,养心殿大太监禀道:“月凰公主,皇上请你去一趟养心殿。” 沐春取了宫袍,服侍沐容换上。 她娘还叮嘱过,让她服侍公主,事事多用些心,要想到旁人没想到的事,想看到旁人没看到的活,唯有如此,才当得起沐家对他们全家的恩典。 沐容到养心殿时,梁武业、梁宗卿、沐二郎等人已经到了。 晋帝关切地问:“月凰,身子可痊愈了?” “回皇叔,大好了。”她优雅勾唇浅笑,末了,甜甜地道了声“谢皇叔关心。” 晋帝心下道:这孩子越发见外了,倒是听说她与皇后的感情更好了。晋帝听雷皇后说了沐容昏迷,殿中薰烟化成凤凰不消的异象,又说了沐容出生之时,府中有人看到一轮像明月一般的银轮落到屋顶的异象…… 晋帝低声道:“朕赐她封号月凰,便有此意,老祖宗说过,她是上天赐给我沐家的福星。你下禁语令做得对,告诉沐春、沐秋二人,小心盯着明珠宫上下,若有人议论——杀之!” 杀人,这会不会太严重。 晋帝煞有其事地道:“宁可杀人,也不可引来祸患。若是让人知道,月凰是天女,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雷皇后道:“皇上,明珠宫的宫人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又有章、林二家的丫头做大宫娥,万不会有事的。尤其是林家丫头,素来是个忠心的。” 沐家富贵,主子的奴才都成了官身、主子,忠心又有才干的,而今更有做了三品侍郎大官的,可不是羡煞沐家诸多下人。顺王府、晋阳府等各亲王、郡王府的下人现在办差,个个提出十二分的用心,抢着在主子面前露脸。 当奴婢下人,能当到他们这样官居三品,可是人间少有,可不得用心些。 此时,晋帝赐了座:“ 北齐突然撤兵,赵国蠢蠢欲动……” 西凉曾是大国,而今沦为西北大漠边陲之地的小国,以河西走廊为界,一边是晋国,一边是西凉。晋帝登基前,西凉就曾传来国书,请求联姻结盟,晋帝迟迟没有回复,沐元泽是晋帝的消息,现下只怕早已传遍天下。 沐容饮了一口花茶,这是用玫瑰制成的花茶,沐家人都知道沐容这个别样的爱好,她在等梁宗卿开口,梁宗卿神色平静,就似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一样。 “禀皇叔,北齐撤兵是齐帝旧病复发,恐不久于人世。” 晋帝惊愕,他是未名宗的宗主,这件事未名宗的弟子并没有探出来,他已经有意让御林军渐次接掌未名宗的意思。 沐容不紧不慢,“几年前,鬼医曾与我提过,说宇文充的病下了猛药,是药三分毒,而猛药便有六分毒。虽能让他恢复健康,却只能坚持三年。三年后,一旦复发将药石不灵,如果我没猜错,宇文充最迟九月就会驾崩。” 这不是未名宗巾帼楼的消息,而是沐容与鬼医相熟,当年鬼医告诉她的。 说到鬼医,在西凉京城一别,就再未相见。 沐容听未名宗的弟子说,鬼医的叔父寻来,带着鬼医回神医谷。她亦未再纠缠此事,神医族的人少涉江湖、世间事,不问世事是常有的事。 “这几年,月凰一直关注着齐帝、西凉、赵熹等人的动向,也曾用心分析过这些人的性子,齐帝启用宇文基,却会防他,三年的征战,北齐军中已经出现了几位年轻将领,譬如耶律岛,此人无论是领兵打仗,还是智谋,不在宇文基之下。 三年征战,北齐国库空虚,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以宇文充的性子,为助齐太子顺遂登基,坐稳江山,定会替齐太子布局谋略。 耶律岛……是他除掉宇文基后的将领,自来收复将领,多是恩威并济,耶律岛出生寒门,要让他被北齐贵族接受,最好的法子就是联姻。北齐皇室有一些美貌的郡主、公主,与这些人联姻,定会埋下后患,而若耶律岛与萧氏贵女联姻,比如是萧皇后的娘家侄女、妹子,这就不同。萧家一惯是支持萧皇后与太子的。 自来幼帝登基,倚重的是外威,待羽翼丰满,要下手对付的还是外戚,要布局……宇文基死后是耶律岛,耶律岛死后是已经长大的齐太子宇文宸,要对付北齐,就得先让他无可用之人——离间计!” 沐容一个人坐在那儿,声音不高,像在絮絮念叨。看是不经意的话,不久后,却得到了证实,沐容的猜测不是空来风,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沐二郎道:“赵国呢?” “赵熹虎视晋地,除了有扩大赵国疆土之意,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找他的意中人,传说是当年假扮沈皇后的女子。赵国的易卦相师说,此女出生晋地。” 沈容前世记忆里,赵熹在吞食代国后,就虎视晋地,那时晋地是西凉的疆土,终被他强势收入囊下。赵国占据晋地后,终于一跃成为大国之一,又称东赵。 梁宗卿心中一沉:她知道赵熹找的人是她,却将这个天大的秘密给说破,就像在说一件无干于她的事。 赵熹对她的痴情,令人动容,她就没有喜欢上赵熹,还是她的只有那个叫学长的男子。 “晋地离赵国的鲁郡毗邻,也难怪赵熹想打主意。” 沐容手指落在茶案上,轻轻地叩击着,“皇叔,你该收回未名宗的消息网和生意。” 知道得越多,对她并不安全。 激流勇退,方为上策。 功劳越大,死得越快,当然,这得看帝王的容忍度。 她不想去拼,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第212章 订亲 沐容早就打定主意,有退出未名宗之意。她顿一下,“柳堂主说她想入青衣军上阵杀敌。” 晋帝道:“容容当真不再执掌未名宗?” “皇叔,未名宗原就是你的,我奉你之令代为打理多年,你该收回来了,姑娘家大了总要嫁人的。” 沐容说得一本正经。 沐二郎“噗哧”一声喷出茶叶鹊。 梁武业忍俊不住,打量着梁宗卿。 晋帝更是哭笑不得,姑娘家嫁人这种话,沐容说出来竟没有半分羞涩的意思惧。 “在嫁人前,云游天下,四下走走,想来还是很不错的。” 沐容笑得一脸陶醉。 她这模样,分明就是想出去走走,她晃晃了脑袋,“有事没事啊?皇叔,如果没事,臣侄就告辞了!” 晋帝道:“都散了吧!” 困饶着他的问题,到了沐容这儿就有了答案。 沐容与梁宗卿一前一后地走着,七月的御花园,月季荼蘼,红的、白的、紫的,千娇百妍。太阳西下,蝴蝶飞舞,忙碌其间,正午时如沸水里烫过的花叶又打足了精神。 她走,他亦走。 她停,他亦停。 难道她要回明珠宫,梁宗卿也有跟着。 梁武业等人,对他们这样的相处,个个都装作未见。 梁宗卿离开晋阳后,他与沐容住在未名宗总舵,说他二人朝夕相处,一点也不为过。 沐容略有些意外,“梁丞相有话说?” 梁宗卿问:“你要离京了?” 嗯—— 她声音很低,足够他听得清楚。 风轻拂,天气一日日转热,京城的夏天很热,比晋阳还热些,因是酉时,热气正在褪去,暮风送凉,令人舒爽。 梁宗卿问:“你去找人?找叫学长的人?” 所有的人都误会,一度也让她自己误会了感情。 沐容扬了扬下颌,“学长……他很久以前就死了,为了救我而死,也是代我而死,他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下去。” 她眺望着远方,晋宫重重殿宇,高敞巍峨,斗拱飞檐,无穷无尽的宫阙楼阁,在夕阳之中,显得瑰丽雄伟。 “学长是我师兄,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是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在我脆弱的时候,他鼓励着我;在我痛苦的时候,他安慰着我;在我欢喜成功的时候,是他与我分享着快乐。” 学长,其实就是师兄的意思,怎的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个人名。 她似沉陷在回忆之中,“梁大哥,我自小没有母亲,父亲征战沙场,第一次见他,我不到周岁,对他完全没有记忆。第二次见他,是在凉都的天牢,那是最后一次,也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皇婶给了我母爱,她如母亲一般呵护我长大,亦如亲娘一般地疼我、爱我。而给我父爱的人不是家中长辈、兄长,而是学长师兄,他一直像父亲那样教导我、陪着我,看我哭、看我笑。” 虽非那个梦,她还不能正视自己的感情。 她对学长,不是男女爱情,而是亲情。 她视学长如父如兄,贪恋着他给予温暖,依赖着他给予自己的宠溺,曾错误地以为,那就是爱情,而今才发现另一个真相。 学长是一早看明白,却不忍拒绝,不忍点破,只想静静地等她发现。 他如父、似兄地待她,也只是拿她当成亲人。 梁宗卿心下一亮,抓住沐容的肩膀,“你当学长如父亲,你当他是父亲?” 在每个女孩的心里,总有一个像父亲那样伟大的人,有时候甚至会幻想出自己长大后要嫁男子的模样来。在沐容前世的成长经历里,学长着实就如父亲般的存在,那是她最敬重、喜欢的人,后来她就想着嫁给学长做妻子也不错。 “你这般高兴作甚?我拿学长当父兄,这有何不对?他是待我最好的人,就像祖母、皇婶待我一样的好。” 梁宗卿笑,笑得很傻,他怎么认为自己再没有机会。 学长,这个名字,让他几近崩溃。 他坚守爱情,宁缺勿滥,后来想着,自己培养一个妻子也不错,他将目光锁在沈容身上,可就在沈容尚未及笄时,她却迫不及待地嫁给了正统帝为后,他闻听消息,如堕崖底,却不去阻止。 他在凉都遇到了沐容,当看到她的笔迹、她的字,他惊诧不已,这分明是沈容,可其间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不问,她亦不说。 未名宗朝夕相处的几载,他渐渐地发现:沐容其实就是那个他倾数相授的沈容。这个答案,高兴得他好几日睡不着觉。 他不敢让人知道,早在沈容还是个孩子时,他就盯上了她,当梁大太太为他求姻缘,得回的答案是“一对鸳鸯,偏雌鸳鸯太小”时,他咬死都不认,却在心里暗暗惊叹此事的离奇 tang,甚至更心下欢欣,因为那真是他的良缘,是上天注定的缘。 “九娘,你嫁给我好不好?” “啊——” 这算是表白? 沐容看着欢喜非常的梁宗卿,这几日,他如坐针毡,寝难眠,食难咽,想到沐容昏迷时唤的“学长”,他就刺得心下生疼,他等了这么多年,早前几年的倾数授艺,后来几年的尽心辅佐,全是想等她长大。就像是看着自己种下的庄嫁,长大了、开花了,终于要收成了,却成了别人的果实。 现下,他知道沐容与学长之间的感情,她拿学长当父兄,这不是说他们根本没有男女私情。 怎不让他欢喜? 他不能再错过。 沐容是优秀的,她美丽、大方、特别,她总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也懂得取舍。有多少人,不曾得到,就说放弃,可她是唾手可得,却放弃了大富贵。 未名宗原是她创建的,可她送给了沐元泽。 这打下的半壁江山,原也是她的,她轻手地恭手相让。 她说:她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候明君问世,等着等着就拥有了半璧江山。 她说:为了未名宗的弟子,她得给他们一个好归宿,而最好的去路,就是让他们继续跟随沐家。 她总是在做正确的事,即便很多人认为她傻,但他却认为正确。 沐容凝重地问道:“你真想要娶我?我是公主,你娶了我,就不能再做丞相。” 尚公主,意味着放弃权力。 历朝历代,为防驸马做大做强,是不允他们担任要职。 就算朝代更迭,晋朝也有此例。 梁宗卿道:“我愿不想当官,更不想做丞相。” 若想为官,在梁家强盛之时,他就入仕为官,他可是大周时期的举人老爷,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七岁考中举人,只是后来,因他不想入仕,再未参加会试。 他曾想:累了,在家住上几载;想玩了,便云游天下,赏尽人情风月,如此不愧逍遥快活的一生。 她连女皇帝都可以不做,他放弃丞相又有何难? 她为求一方百姓的安宁,建立未名宗,角逐天下,她求的却不是皇帝之尊;而他,可以轻松地放弃丞相之位。 如此,他们是这样的相似。 有些解释的话,他可以不说,她就能理解,就如他可以理解。 当她告诉他:义军到了立国之时,如此方可正名…… 做了几载的义军,不能再“义军”下去,但凡爱权势的人,都不会选择激流勇退,勇进者易,勇退者却需要智慧,更需要比勇进者多出数倍的勇气。 即将到手的权势,即将到手的富贵…… 说放就放,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但他欣赏的沐容,做到了。 有多少隐士,说要隐居山野,他们的隐,是他们从未得到过。像沐容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才士。 他选她,拥有她,就拥有全世界。 “你娶我,一生唯有我一人,不能纳妾,不能有通房,甚至不能看其他女子,你可以欣赏她们,却不能再怜惜、疼爱,因为你所有的情感,都必须倾注在我身上。” 说明白她的要求、她的看法,也免将来他懊悔。 曾经,她告诉赵硕,要赵硕唯沈宛一人,赵熹就骂她是“妒妇”,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与赵熹不是同一类的人。后来,她听说赵熹娶了侧妃、纳了美妾。几年前,沈容嫁给正统帝后,赵熹有了自己的儿女。 但他,认为真爱的依旧是“沈容”,甚至还在寻找当年假扮沈容的女子,以为寻到她,就寻到他的幸福。他又怎会知道,在他纳娶旁人时,他与沐容再无可能。 梁宗卿答道:“我同意!弱水三千,梁宗卿只取一瓢。” 天下女子万千,娶不到他欣赏、真爱的女子,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沐容微微点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我们去找太后。”她微微含笑,他从未让她失望过,“一旦向太后请求赐婚,你便再无退路,你今生就只能有我一个妻子、一个女人……” “绝无后悔!” 他答得肯定,没有半分迟疑。 与她结为夫妻,是他毕生所愿,他又怎会后悔,只是感叹,幸福来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如同在做梦。 慈宁宫。 太后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女,她没听错,沐容说她要嫁给梁宗卿,请她做主,而梁宗卿亦在请求她允诺这桩婚姻。 太后迟疑地看着膝下的璧人:容容要嫁人了,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太后欣慰含笑,蓦然间,忆起当年,范追将沐容相托,她还是个出生几日的女婴,而今已长成如花似玉的姑娘。 太后问道:“梁丞相,你了解月凰么? ” 相爱的男女,就当在一起,就如年轻时的她与沐令公,即便许多人说她毛燥,说她鲁莽,但在沐令公眼里,她是最特别的女子。在少女时代,娘家父兄对她说要沙场的话气得不轻,唯独沐令公却对她的举动倍加支持。 相爱不仅许心,还有彼此的理解、了晓,更得迁让、磨合,方才走得更远。 “回太后,宗卿了晓她,月凰性情正直、敢爱敢恨,恩怨必报,还有些小性子,爱使些小手段……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太后朗笑着抓住了沐容的手,轻缓而慈爱地将她的手放在梁宗卿的手里,“好!哀家同意将容容许配给你。” 梁宗卿无论人品、才华、相貌,当配沐容。 只是,他比沐容年长近十岁。 大一点好,沐容自幼无母,父亲沐元济又征战沙场,在沐容一生里,她见过父亲的次数只得两次,一次是沐元济听闻范追仙逝,回家探望母亲妻女,那时沐容还不足一周,一点印象都没有。再一次,是在西凉京城的天牢里。 太后定定地注视着梁宗卿的眼睛,他凝视沐容的眼神是温柔的、怜爱的,深情直达眼底,这样的人,是真心喜欢沐容的。 唯有真爱,才可以幸福。 太后大喝一声:“来人!”对左右宫人道:“传令前朝后/宫,哀家懿旨:月凰公主下嫁梁宗卿为妻,月凰三年孝期满,娇女佳婿奉旨完婚,着礼部选期!让皇后替月凰公主预备嫁妆、陪奁!” 沐容面露喜色,还想着许太后会刁难一番,不想顺遂如厮。 “谢皇祖母(皇太后)恩典!” 二人齐齐跪拜行礼。 终于要成亲了! 相视一望,他眉眼含笑。 沐容垂眸浅笑,落在众人眼里,就成了她的娇羞,瞧得太后心情大好。 她一直想给沐容最好的,这满朝文武、前朝、今朝的少年才俊不少,能与梁宗卿比肩之人还真没有。 太后呵呵一笑,令春宁将一盘板栗酥递来,抓了一把,笑着塞到梁宗卿手里,“小玉,吃吧!” 沐容噎了一下:小玉,太后唤梁宗卿小玉,怎的听着这称呼,倒像是叫姑娘的。忍住笑意,就差爆笑起来,祖母也太会给人取小名了吧。 太后轻声道:“以前在晋阳,我瞧你别的饼饵点心未动,就吃了这个,想来是爱吃板栗酥。你若喜欢,我让春宁给你包上二斤带回家,夜里饿了还能垫垫肚子。” 她又指了玫瑰饼,秋宁笑着捧过,太后又抓了两个玫瑰饼,转手塞到沐容手里,笑呵呵地道:“瞧你盯着小玉,是不是嫉妒哀家疼他?来!来!这是你爱吃的。记得你小时候到哀家屋里,定要把哀家屋里的点心吃得干干净净方才肯离开,啊哟,那时候哀家真怕你吃坏肚子,每到你来我屋里请安,就令春宁、秋宁两个把点心都藏起来,一样只摆上一个……” 沐容咋舌。 太后这是跟谁都自来熟,她和梁宗卿没见过几回啊,听她说话的语气,完全是拿梁宗卿当自家人了。 上回,有朝中诰命夫人来拜,太后也是这样人给人家分果子、点心,还说御膳房的点心做得好,临他们散去,每人都得了一斤的点心。说来也怪,太后竟似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喜好,竟是她们都爱吃的。 太后笑着道:“容容,快吃!玫瑰饼可是你最喜欢的,吃了还有,哀家让御膳房每隔一日就送你屋里半斤玫瑰饼,可都送了?” 御膳房的太监敢不送去,这不是找训。 太后心情好,话多了,素日里,都是晚辈们哄她高兴,尤其是益王妃李乐昌,她一入宫就会给太后讲各种笑话,太后有时候极是好奇,李乐昌从哪儿听来这么多的笑话,仿佛怎么也讲不完。还能讲天下发生的新鲜事,而今沐家是晋国皇族,李乐昌会讲京城各家的趣事,直逗太后心情大好。 可近来,太后想晋阳了,曾念叨着说要回晋阳。 但晋国的京城在这儿,她又去哪儿。 晋帝哄着她道:“儿臣已经下令,将父亲、祖父的墓迁到京城来。” 太后心里不乐,可又知这不违规矩。 晋阳王沐世宁作为沐元济的后人,是要在晋阳留下去了,晋地巡抚、大都督用的皆是沐氏家臣,说是家臣,早年就是沐家的大管家,可谓真真是一步登天了,从一个下人做了大都督的位置,算得一个传奇。 沐春笑微微地答道:“回太后,御膳房每日都送几样点心,玫瑰饼是隔日送一次,公主能吃几个,还不是便宜我们这些嘴馋的丫头。” 太后呵呵笑着,指着沐春几个道:“吃了月凰的好东西,办差可得用心些。瞧瞧小秋那丫头,近来又长胖了。” 春宁笑着答道:“回太后,沐秋还真是长胖了。” 沐秋一脸通红,着实是明珠宫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这会子臊得慌,人人都说她胖了,不是说她把公主宫里头好吃的东西 都吃进肚子里,着实是她是过个苦日子的,舍不得浪费食物,近来天热,就是点心也只能放两天,她头日不吃,次日一定会带着宫人们将所有食物都吃下去,免得发霉发酸地丢弃可惜。 太后见梁宗卿吃完,又抓了几块板栗酥塞给他,“小玉,吃罢,当了皇祖母这里,想吃什么告诉皇祖母,你吃饱了,可得代皇祖母照顾好容容。这孩子让人操心,你说她,女红不会,厨艺也不会,这日子可怎么过?” “回太后,不会女红、厨艺,不要紧的……” 太后立马道:“这就是不嫌容容不会这些,这样哀家就放心了。” 她竟然在挖坑? 沐容回过神来,太后先是热情地拿梁宗卿当小孩子哄,突然说出不会女红的事,就是要梁宗卿一句不介意的保证? 她心里连连给太后点了十个赞。 太后果真厉害,谈笑之间就把旁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给解决了。 太后留了梁宗卿、沐容说话,又热情地备了膳食,留他们在慈宁宫用罢,又说了一阵话,方才放他们离开。 当沐容与梁宗卿依依不舍分别之时,沐秀华、沐曼华、沐娟华姐妹三人亦得了消息,在御花园看到沐容,沐曼华一把将她抱住,“九姐姐,哈哈……你要嫁给梁丞相?” 沐娟华神采奕奕,眼里充满了无尽的羡慕,梁丞相二十多岁,长得俊美,这样的男子做丈夫,挺有脸面的。 世间最美的事,当是两情相悦。 沐秀华笑道:“恭喜九姐姐!贺喜九姐姐!这会子,整个后廷都知道九姐姐要嫁给梁丞相的事。” 沐娟华道:“九姐姐,宫里都在议论,说是你和梁丞相去求太后赐的婚……” 自己挑的驸马,自己求的良缘,这等魄力,可不是她们有的。 沐容扬了扬下颌,拍着沐曼华的肩膀,“十二妹,看中喜欢的男人,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在他身的上,贴上‘月凰公主的夫婿’看谁还抢。哈哈……” 这是得瑟! 不经意间,沐容忆起了赵熹,这种狂妄、霸气是他特意的味道,最让她心动的应是赵熹,可赵熹却不是了那个最懂她的人。让她接受情感的是梁宗卿,只因他一直的坚守,他是一个宁缺勿滥的男子,能接受、甚至能理解她要求的“唯她一人”。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在这场爱情里,男主角是梁宗卿,女主角是她沐容。 他与赵熹,再不能有任何的交集。 当她成为沐容,与他相逢,他不是那个认出她的人。 而她与梁宗卿的相遇,梁宗卿却从她的笔迹、书法,甚至于棋奕,很快认出了她。 她说:她不想要这天下,她只想尽一份力,还世人以太平,梁宗卿尊重她的选择。如果,换成是赵熹,赵熹肯定会说“这原就是你打下的江山,就是你的。”赵熹会逼她接纳这片江山。 一个会逼你成长,变得坚强的男人;一个却是可以理解,给予你足够尊重的男人。前者,你在他的逼迫与霸道中,也许会心动,会欣赏,但在婚姻面前,却会止步,因为一时的情动,不足让你迈出婚姻的殿堂。后者,却是她最想要的温暖。 赵熹妻妾成群,而她即将嫁人。 她知是他,他却不知她已改换了身份与容貌。 次日,整个京城皆晓:月凰公主将下嫁梁宗卿为妻。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欢喜,有人羡慕,兴国公梁府门前更有人陆续前往道贺。 沐容离京的计划,因为沐元济三周年祭祀的到来被迫取消,而宫中亦开始预备沐容出阁的嫁妆陪奁,这是晋国第一位出阁的公主,更是太后最疼爱的孙女,遵照的是嫡出公主的份例。 第213-214章 女子营 太后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银子——五万两银子,交给雷皇后道:“给容容备最好的,元济就这么点骨血,不能薄待她!国库有银子,却是朝廷,轻易动不得,这是哀家出的银钱,朝臣们也不会说,只当是我这做祖母的疼孙女。” “母后,儿媳这里还有些银子添补上,早前大嫂留下的嫁妆也不少,此次都给添上。” 太后轻舒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追儿把容容托付我们时,她还是个出生三日的女婴,转眼间都要嫁人了……” 嫁人了,好! 嫁人了,往后她便有夫婿疼爱。 沐容的夫婿,是她自己挑的,太后瞧着很满意。 皇后亦觉得,沐容可以得配天下最好的男子。 对于自家长辈来说,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一说要嫁人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尤其是雷皇后,她与沐容近来感情最好,这孩子突然就订亲许人家,心里空落落的。 晋帝不满意了,近来正挑梁宗卿的毛病,看哪儿是哪儿都不顺眼,在他看来,梁宗卿就一张脸生得好,完全就是诱\惑年轻小姑娘痴迷的样子,他甚至怀疑,梁宗卿就是凭着他的俊美迷住了沐容。 他的侄女,与他亲闺女差不多,沐家最优秀的姑娘就要被人拐走了。 “启禀皇上,臣奏请辞去丞相一职。” 晋帝大喝一声:“梁宗卿,给朕好好办差!惧” 不当丞相,要当驸马,别以为迷住了月凰,他就不敢罚他。 梁宗卿请辞丞相一职,被驳回。 晋帝对雷皇后抱怨道:“梁宗卿有甚好的?年纪比容容大了十来岁,除了模样不错,论武功,不如五郎;论文才,未名就比七郎好;还有他家里……就没个说话主事的,妹妹好几个,容容这要嫁过去,操心的事多着呢……” 雷皇后道:“这是太后赐的婚。” 晋帝很不满意,他原想多留沐容几年,给她挑最好的儿郎。 “明年三月就开设恩科,到时候一定会有许多少年才俊……” 他先是不满梁宗卿比沐容大十岁,然后又觉得梁宗卿不如他的儿子好。 拿梁宗卿与沐七郎比,他还觉得沐七郎的文才更好,也只晋帝能这样比出来,放在外头,十个人就会有十一个人觉得梁宗卿比沐七郎优秀。 多出一个人?多一个在娘肚子里没生出来。 晋帝拉梁宗卿陪他下棋,梁宗卿输了,他嫌梁宗卿的棋艺太差,辜负了天下第一才子的美名;梁宗卿赢了,又说梁宗卿不懂人的心思,还警告似地道“你与月凰下棋,可不能这样犀厉,你这样赢棋,还让人怎么下……” 总之,他心情不快,自家的姑娘被人抢走了,晋帝就找了梁宗卿一大堆的不是,再借着机会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活。 “户部那边,你盯着看国库银钱的账目拢好了没?” “吏部要编录官员名簿,看看各处还差多少官员,恩科好录用,你盯紧些,入冬前就拿出章程来。” “兵部的粮饷跟上没,你盯紧些……” 梁宗卿是丞相不假,几时权力大得通天,六部的事都归他一人管了。 隔日,晋帝见到他,还少不得追问交代的事,“进展如何?” 那么多的事,哪一部都不是小事,这岂是一两日能办成有结果的。 梁宗卿知晋帝这是故意看他各种不顺眼,只如实禀报,还不能流露半分不快。 七月下浣时,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等人相继请求出征沙场,晋帝应允,身边还有三皇子襄助打理朝政,三皇子沐七郎武功差,但文才在兄弟几个里最好,晋帝说:“七郎,你就不必上沙场了,留下来助朕打理朝政。” 沐七郎应诺,不提自己出征之事。 沐芳华夜龙、铁狼季紫嫣这二对新人的婚期定在同一日,皆是八月初十,太后笑言“娶了新妇好团圆。” 沐容从自己的私房里,各给两对新人送了五万两银票。 夜龙、铁狼的府邸皆是早前大周崔丞相府,崔府很大,经过工部和户部整修后,划成了四座府邸,夜龙、铁狼都是孤儿,没有家人,只得几个师兄妹,彼此就视对方为家人。 沐容领着沐冬沐夏,一身轻松地迈入平国公府,看着那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不需问,也知是晋帝的手笔,晋帝是文臣出身,写得一手好字,如行云流水,就如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秀雅之气。 夜龙听了禀报,一路快奔,在二门处迎上沐容,“臣拜见月凰公主,千岁千千岁!” “夜大哥,你多礼了!”沐容虚扶一把,审视着平国公府,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家里都拾掇好了?” 雷皇后让益王妃、嘉王妃帮着二位将军迎娶新人,晋帝赐了府邸,又赏赐良田庄子,这是户部彻查京城无主良田时,发现大部分的良田 tang竟是逃往江南的官员所有,登记造册后,一律收没变成官田,一部分租给无田百姓,一部分收回来赏赐有功将士。 夜龙得了良田二千亩,铁狼亦得良田二千亩,而今要娶妻度日,两人心情颇好,这对以前的他们来说,想都不敢想。 沐容与夜龙寒喧几句,拿出五万两银票,“夜大哥,这是我送你的,给府里添置些需用的东西。” 夜龙不收。 沐容面有恼容,“这是我的心意,一路相伴数载,我们名为上锋下属,实为兄妹,都不是外人。” 夜龙听到“不是外人”,若再推辞,岂不让沐容伤心,索性收了。 当年,夜龙得白真大师点拨,追随沐容,谁曾想到人有今日,成为晋国的“平国公”,还能娶晋国皇家宗室女为妻,就像许多人那样,过上自己的日子,不用再行走在暗夜,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不再是杀手。 而是晋国的夜龙大将军,是手握二十万兵马的赤胆军将领,他与沐十郎、铁狼同在一个军营。 沐二郎、沐六郎与梁宗均、梁宗诚兄弟则在神勇军中任职。 沐五郎与黄豹同在烈血军任职。 夜龙所领的赤胆军,多是江湖绿林中人,其间更有来自寻常百姓的将士。 沐二郎所领的神勇军,多是世家门第的弟子,尤其是晋国建立之后,各地书香名第、世家弟子都加入神勇军效力。 沐容道:“我把当年签的契约带来了,现下还给你,往后你和八姐姐要好好度日,幸福、快乐一辈子。” 夜龙的心里淌过一泓暖泉,眼里微热。 沐容笑道:“我要去威远候府瞧瞧紫嫣,她现在住在铁狼那儿?” 夜龙、铁狼与季紫嫣的感情纠葛,沐容不想问,一切已成过往,季紫嫣最后所嫁的是最爱她的铁狼。夜龙一直以来,视季紫嫣如妹,他是知道铁狼的心思,否则,他不会当朝求娶皇室宗女为妻。 晋帝想将夜龙收为己用,不能让夜龙娶公主,但沐芳华是顺王之女,是郡主身份,最是得宜的亲事。 夜龙笑道:“近来,袁青娥心情沉闷,说为甚要把青衣军改成营,还编入赤胆军?” 沐容笑。 青衣军不过二千余人左右,自只能成营,不能成一军。 同样的苦恼沐曼华也有,她的紫衫军被编入神勇军,接受沐二郎的调遣。 烈血军将领黄豹还觉不公,三军之中,另两军有娘子军,为甚他们没有,想想军中有一群姑娘,多美的事,挑唆着沐二郎也要讨一营娘子军。 辞别平国公府,沐容进了威远候府。 候府花厅上,袁青娥正与季紫嫣、柳飞烟二人说话。 “我近来令下头的女兵多招募,一个多月才招了三百多人。瞧瞧其他营的人,多则五千,少则二千多。来问的人多真正进来的人少,什么无家可归的青/楼女子,什么主子逃去江南衣食无着的丫头……妈的,当我的青衣营是慈善堂,到我营中讨饭吃了。 可是要上仗杀敌,还要给伤兵包扎伤口。还有几个,直说是良家女子,进军营几天,就开始勾搭将士,眼光还怪高的,专挑五六品的武官……” 袁青娥原是晋地的绿林女匪,相传,她父亲就是山贼头子,父亲死后,就由她做了大当家,后来听闻出了义军,带着她的百余号弟兄投奔了铁狼,接受铁狼的收编,后来因沐容说要成立女军,她就自成了一队女军。 沐曼华听闻袁青娥如此,有样学样,她拉着自己的丫头,亦成立了一支女军,还专门授人拳腿武功,只是在战斗实力上,不及袁青娥,因她爱着紫衫,便取名紫衫军。 柳飞烟轻叹一声,“这天下的女子像月凰、荣平这二位公主一般自强的太少!一个个就想靠着男人过活,谁说打天下是男人的事,青衣将军、紫衫将军就做得很好嘛,这可是你们靠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正五品宁远将军。” 季紫嫣问道:“烈血军也要成立一支娘子营?” 柳飞烟捂嘴笑着,她请辞分堂堂主一职,已得上头允准,接下来,她就会以暗转明,向上头举荐了一位扬州分堂堂主,她准备随袁青娥、季紫嫣二人征战沙场。柳飞烟入军谋职,也带动了杨柳歌舞坊一批女弟子追随。 做女兵和做艺伎,但凡有些武功的,都选择了前者,留下的艺伎,几乎是只会歌舞,毫手缚鸡之力。 袁青娥啐骂道:“就是黄豹给闹的,加入烈血军娘子营,一人送六两银子。兵荒马乱的,一两银子能买两石粮食,十二石粮食够五口之家吃好久。这不,有女儿的人家都送了姑娘去烈血军参军,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能送去。我们募兵没银子,人家有康王殿下拿出来的银子,全都跑他那儿去应募,黄豹前阵子得了皇上赏赐的四个美人,听说有一个早前是兴国公梁家一族的女子,懂些武功……” 沐容近了花厅,止住通禀的下人 ,立在外头静静地聆听。 黄豹的事,她亦听人说过。 这位梁家女子,好像是梁宗卿的族妹,是旁系的姑娘,家里有三个女儿,并无儿子,她是最小的,拿她当儿子一般养大,确实会些武功。做了黄豹的妻妾后,便去兴国公梁武业门上认了亲,黄豹抬她做了平妻,又让她帮忙招募一支女兵队伍。 前朝君臣的离去,留下了许多没了主子,没了去路的丫头下人,她们为了求条活路,能吃苦的丫头就选择加入娘子军。现在,京城之内,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健康、眉清目秀的二八姑娘。这不,连人牙子也开始打起主意,从他乡花低钱买下姑娘,再转手以六两银子的价格卖给烈血军当女兵。 沐容轻咳一声。 几人齐齐回眸,见门口立着个仙子般的少女,同时行礼,“拜见月凰公主!” 沐容笑道:“免礼!”她打量了一番,“紫嫣,八月初十,你与铁狼将军就要成亲了,你府里可瞧不出半点要办喜事的样子。” 季紫嫣羞涩一笑,“离成亲还有些日子呢。” 沐容道:“我过来给你提前添妆,我父亲是八月的祭日,你大婚的时候,我得给父亲做三周年的祭祀法事,不能道贺了!提前祝你幸福!”她从袖里取出一个布包,“我不知买些什么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 紫嫣欲推,沐容握着她的手,佯装恼意:“收下就是,不许推托!” 季紫嫣福身道:“谢公主!” 沐容打量着袁青娥,她是军中最不像女人的女子,爱着男装打扮,一袭青衣,头上也裹着青色纶巾,偏生了一张女性的五官面容,若非她名声在外,只怕不少人还真得以为她是男子。 “飞烟也入青衣营了?” 柳飞烟笑道:“与属下一道入青衣营的共有十八位早前未名宗的女弟子。” 沐容微微点头,“招募女兵,宁缺勿滥。武功好的上阵杀敌,武功不好的,就学习包扎之术,给将士缝补、浆洗衣衫、做做饭,照顾一下伤兵,也能体现她们的人生价值。” 袁青娥轻叹一声,“要募好女兵,哪有这般容易,只募到二百余人。” “募有潜力的,在京郊设下训练营地进行军训,过上一年半载,不愁没人。皇上要一统天下,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大业,只要训练出来,自有用处。女兵采用与宫娥一样的服役制,年满二十五方可退役……” 紫嫣知沐容是最有想法,讨好一笑,“还劳公主替我们青衣营拟个章程,往后,青衣营可遵照执行。” 沐容点了点头,她可有太多关于现代女兵的训练、管理经验,这样的章程还非她莫孰,“好,我替你们执笔拟定章程。你们营还需多少银子?” 袁青娥眼睛一闪。 季紫嫣、柳飞烟早前是做过堂主的,对沐容的本事,也深以为然,二人齐声问道:“公主要给我们添军资?” “用于建青衣军校场、新兵宿地和招募新兵的,这样罢,我先给你们十万两白银。” 袁青娥乐得见眉不见眼,扳着指头道:“可以找一千个女兵……” 沐容抬手弹了她一下。 袁青娥当即一颤,换作他人,她一定翻脸,可这人是月凰公主,是她们的财神爷,开罪不得啊。十万两白银建校场,这可是多少人都没有了本事。 烈血营不就因为有二皇子,人家有银子,就可以招到极好的女兵。 沐容轻舒了一下口气:“宁缺勿滥,女兵们的年纪、身高、体力、视力、耳力都要考虑,别瞧着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就招进来当女兵,手无一技之长,又无缚鸡之力,招进来什么也做不了,岂不是浪费粮食。” 沐容很是大方,“袁将军,对你花银子的本事,我还真不放心。这银子,我还是交给柳大人,让她支出,如何选校场、建新兵训练营,怎样招募女兵,都归她说了算。你还是管冲军陷仗的事……” 袁青娥气得大叫:“公主这是不信我?” “你拿到钱就说要招一千个女兵,烈血营是六两银子招一个,你是不是花八两银子招一个。只怕你刚出八两银子,那边就变成九两、十两银子,兵贵在精,而不贵在多,招一群酒囊饭袋有何用。打仗归你,募人、训人可得归柳飞烟,你再叫嚷,我可就降到八万两银子,想我往后还支持你,就得听我的。” 以钱压人! 袁青娥一定再争执,就会减少银子。 真是银子难住英雄汉,她还真不敢说了。 只要能训练出人,她什么都同意。 立时,袁青娥换面一脸讨好样儿,“末将,谢公主慷慨!” 沐容勾唇一笑,“十万两银子我交给柳飞烟!” 柳飞烟接过银票,清点一番,笑得诌媚。 沐容挑了挑眉,“赶紧把你那表情收起来。” 这可是财神爷,可不得好好巴结着。</p > 柳飞烟刚才那表情,就如杨柳坊到了贵客一样,瞧得沐容心里直打颤。 沐容突地八卦心起,问道:“紫嫣,黄豹早前不是心仪飞烟,这回头怎么又娶平妻又纳妾的?” 袁青娥当即“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做了将军,就以为不一样,学人妻妾成群,妈的,募了女兵,听说有几个长得好的,他竟然要人家陪/睡,这不是糟蹋人。” 沐容眸光一转:说是做女兵,让人陪/睡,这就不对了。 黄豹早前也是血裳的人,武功、才干远不及夜龙、铁狼几人,夜龙、铁狼都是血裳里顶尖的杀手,黄豹也就是个二流杀手,听说性子我行我素,不喜拘束。他并非涉及到未名宗内的最高隐密,也只是后来起兵时,夜龙大胆用他,派他去攻利州。 对于夜龙的才干,不仅沐容赞同,就是晋帝也颇是倚重,拿他当成晋国最得力的虎将。 沐容道:“我拟好女兵章程着人送到紫嫣这儿。” 袁青娥嘿嘿一笑,揖手道:“公主在,末将告退!”她转身去拉柳飞烟,柳飞烟嘴里大叫:“我不想回去!” “柳飞烟,你是我的副将,你不回去,我怎么说建校场的事,走!走!” 沐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去。 柳飞烟气恼得紧,低声道:“你还想不想公主再多资助我们些银钱,这可是财神,你要回军中,拉我作甚?” 袁青娥猛一放手。 柳飞烟直接摔了个跟头,险险站稳,气得不紧,这袁青娥就不能少用些劲,仗着她自幼习武,长得五大三粗就可以这样么?若不是她会武功,还不得被她摔个狗儿趴。 沐容斥退左右。 侍女奉了茶点。 她浅呷一口花茶,香气四溢,季紫嫣知她爱喝花茶,这是特意备的,“周帝在江南那边如何了?” 柳飞烟就知道,沐容不会仅仅是来给季紫嫣添妆,许还有旁的事,“回公主,周帝在金陵建都。下旨让沈俊臣筹银建造皇宫,沈俊臣为了筹措银子,逼着江南富贾乡绅出钱,更要万家出一千万两银子。” 沐容问道:“万家在江南还有人?” “扬州乃是他们祖籍,万氏一族在江南还有七成族人。昔日周帝逃得快,留在京城的万氏族人还没撤离就被围在城中……” 城破之后,万氏见晋军并未为难,觉得留下也不错。 “正统帝登基之初,沈皇后每半年为他遴选一次美人,第一年选了二十四位。到第二年,活下来的不过三人。自此之后,京城官宦人家舍不得将女儿送入宫中。万十七娘为逃避入宫命运,到万家道观做了女冠,与她一起的,还有万家三位嫡出姑娘。” 万十七娘虽有同胞兄弟,可她母亲就生她一个女儿,自是当成眼珠子一般的疼着、爱着,如何舍得将女儿送入后/宫那吐人不见骨头的地方。 正统帝登基,一改做皇子时的样子,荒//无道,任意妄为。沈皇后一心想揽权,正巴不得正统帝更昏庸些,纵之、任之,有时候还添上一把火,对正统帝亦是睁只眼、闭只眼。沈皇后所保之人,除她自己便是樱妃。至于其他妃嫔是生是死,她从来不过问。 第214章万家求助 周元妃原在做皇子妃时,就失了争斗之心,一心只想将她所出的公主哺养成人。韦妃早前还有心争是一争,时间一长,也是心灰意冷。沈皇后有权势,樱妃有宠爱,她拿这两个表姐妹半点法子都没有,斗了几次,都是大败,还险些被沈皇后、樱妃二人联手给弄死,吃了大亏,再不敢招惹,只一心过她自己的日子。 万十七娘被一耽搁,双十年华也未能出阁。她才名远播,又被周帝索讨过,沈皇后念着自己与万十七娘相识一场,在周帝面前帮忙说了好话,周帝再不提万十七娘的事,只是万十七娘因逃避入宫做了女冠,一时又不能还俗,如此折腾,耽搁了年华。 晋军入京,万家听闻沐家人正直、仁厚,为保京城万氏一族的性命,让万十七娘还俗。 益王妃李乐昌听闻万十七娘的才名,在京城名门闺秀里挑选一番,相中万十七娘,派媒人上门求娶为沐盛昌的侧妻,万家当即便应了。 万十七娘嫁晋国大皇子为侧妃,消息传回江南,周帝大怒,借了沈俊臣的手,要万家凑出一千万两银子建造皇宫。沈皇后在一旁扇风点火,直说万家不厚道,当年周帝要纳万十七娘,就把人送到道观里,而今晋国皇子求娶为侧妃,颠颠地嫁过去。 沐容问道:“万家留在扬州的是嫡系还是旁系?” “嫡系一脉,除了庶出的两房人在扬州,嫡系几房嫡出老爷全在京城安家。早前数年嫡系提过分族之事,旁系的人不同意。” 万家家大业大,最是会做生意的。 万十七娘的父母早前也在扬州,数年前入京,他们是最后一批入京的万氏嫡系。万氏嫡系的人早不想再养庞大的族人,可旁系的人死活 不同意分支,便一直拖延下来。万家人丁兴旺,又地处江南富庶地,家中儿郎娶妻纳妾,繁衍子嗣,族人有二千余人,亦是扬州最大的势力。 现下嫡系成了晋国京城人氏,旁系却成了大周扬州人氏,两系两国,不分族也得分族。 万氏做大生意的还是嫡系。 旁系多是靠着祖业、田庄过活,每年又能从族中公中领些银钱,万家生意遍及天下各地,每家族人也是喝奴唤婢,过得富贵荣华。 只是,周帝向万家索取一千万两银子,别说一千万两,只怕二百万两也凑不齐。 柳飞烟正容道:“万财赌坊的万公子曾私下求见分堂,想通过未名宗搭救其族人。” 未名宗是晋帝所有,这是晋国高层的秘密。市井、百姓的人不知道,在万公子看来,未名宗弟子遍及天下,他不能明着救人,也只能通过未名宗来做。 沐容问道:“你如何答的?” 柳飞烟道:“万家可与昔日梁家不同,梁家有我们要用的人才,再看梁家征战沙场,可是立下大功的。属下告诉万公子,我得禀了公子方可做主。” 虽然晋帝同意柳飞烟上战场,可因京城留下太多前朝旧臣,晋帝不放心,并未解散分堂,暗中下令,着弟子们盯紧这些前朝旧臣的动向,若有人面上投了晋国,背里去与周国私通,就要严防。 不仅是京城的分堂未撤,便是洛城、咸城两地的坛口也都未成,这两地乃是数百年的古城,住的都是大周以前的世家门阀、名门贵族,这些人一旦生事,就会引成大祸,这也是晋帝不放心之故。 柳飞烟揖手道:“还请公子示下。” 沐容扬了扬头,“根据万氏一族的情况,分重要、较重、普通三等,救重要之人,一个十万两银子,较重之人救一人一万两银子,普通万氏族人,如妇孺等一人一千两银子。明码标价!” 季紫嫣笑,公主这法子倒也新奇。 晋国初建,国库虽有银钱,可要一统天下,需要的粮饷银钱多了去,战争无法估晓,一统天下需要征战的时间更不能估算。 沐容又道:“让万公子自己拟定名单,他说哪些人是十万两银子,那就是十万两,我们信他。” 紫嫣道:“他还不得将原是十万两的定成一万两。” 沐容淡淡地道:“我们接下这笔生意,将人救离江南,万家就再无退路,必须依靠我晋国。再说眼下,万家在晋朝为官的嫡系子弟可不少,还有好些在潜心苦读,准备参加明春我朝的恩科大考。” 他们越是积极,说明他们想做晋朝的官。 既是如此,顺手推舟,还能赚钱的事,他们为何不做。 就算他日万家知道,未名宗是晋国皇帝建立的,他还是领晋国皇家的搭救之恩,而那银子更是晋国皇家应当得的。 沐容捧着茶盏,“沈家如何了?所有人都去了江南?” “承恩候沈家满门的主子都去了。沈家薇初嫁入洛城,丈夫战死洛城,翁爹在洛城城破之时跳城身亡。” 洛城离京城尚远,沈家薇婆家女眷来不及逃走,城破人留,男人们死了,现下的日子亦不好过。 沐容想到她还是沈容时,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与大姨娘斗,与沈家薇反目。沈容的魂魄归来,待沈家薇不好不坏,漠然待之。 沈宜嫁给了安王世子南宫昴为侧妃,是随安王府一行人同时撤往江南。 “沈宝嫁给京城二流世族公子董绍安为平妻,城破第三日,董绍安将沈宝降为侍妾。前些日子,董绍安四下走动,想拉拢当朝权贵。不知如何搭上兴国公梁家,现下想娶兴国公侄女梁五娘为嫡妻……” “他不是有嫡妻么?” “在降沈宝为妾时,就将嫡妻降为平妻。” 沐容静默地听着,前世的董绍安,后来得临安王府襄助提携,成了天子宠臣,其父被追封为长顺候,恢复祖上爵位,更手握兵权,一时间风头无两,权势大了,野心膨胀做起皇帝梦。在城外建了座“百杰山庄”,得晓沈容手里有些产业,变着方儿地逼沈容交出银子,其实那时的沈容是沐容,她为了在无欲庵生活得更好,背里开了两家店铺,只是她的时间太短,不过只得半年,能做的也不多。 董绍安为了追求富贵路,真是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早前的周帝,因为他是九皇子的事,很不待见他。 他也曾参加了科考,两次都未中。 这其间自有沈皇后动的手脚,更有周帝的嫌弃。 改朝换代,他似又看到了新的希望,为了求娶梁五娘,倒也算煞费苦心。 紫嫣轻笑道:“他倒是会打主意,梁五娘虽然已过双十年华,但她是梁丞相的妹妹,有有一个做兴国公的叔父,还有一个当丞相的兄长,若是此事成了,前程大好。” 柳飞烟道:“兴国公不是傻子,能被人算计了去?梁家势头正大,除了皇族便是他, 就连梁氏的族侄女依仗兴国公都能得上好姻缘。”她顿了一下,笑道:“兴国公前几日发了话,叫大房的姑娘莫急,就等着公主过门,替她们寻门好亲事。兴国公说,大房姑娘有长兄,自由长兄做主,比不得没有父兄为依仗的族中侄女。” 梁家因是大族,被收没掖庭的梁氏族女可不少,这么多的族女,兴国公要替她们寻婆家,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沐容微微凝眉,此话如果太后、皇后听见,心头定不高兴,皇家的公主下嫁,可不是来管婆家那些谁嫁谁娶的事儿。 闲话一阵,沐容告辞离去。 车辇上,沐容道:“去梁丞相府!” 沐秋应声,二十余名侍卫簇拥着沐容前往梁丞相府。 梁丞相府,其实亦在兴国公府的另一头,一府从中隔断,东侧是丞相府,西侧是“兴国公府”,梁宗卿有的是早前的大门。兴国公府的大门则是新开的,两房人还如以前一般生活,只是大房的人丁稀少。 梁宗明妻带着两个孩子并未回京,而是留在晋阳梁府。 兴国公做主,将晋阳的家业留给了梁宗明妻。 为此,兴国公夫人念叨了许久,说是梁宗明妻年轻貌美,守不守得住还另说,又不愿随他们回京,天晓得她会不会打什么主意,好在田庄、店铺的契约还捏在兴国公手时,只说待梁宗明的儿子成亲,就将这些东西交给他儿子,他是二叔公,是万万不会得他们的东西。 梁宗卿听说沐容大了,冲出书房来迎人,看看日头,“还没用晌午吧?我让五娘吩咐厨房预备。” 沐容道:“做清淡些的,我今儿找你有事。” 梁宗卿还像以往,着人取了棋盘来,相对而坐。 你一子,我一子,倒显得怡然自得。 梁五娘因大房没有女主人,就代为打理府邸,虽是姑娘,却如女主人一般,梁宗卿不大过问家里的事,全凭她做主,很让另两位庶妹羡慕。但又想着,梁五娘得意如何,要娶大嫂了,人家还是公主,梁五娘能不能得长嫂欢心还得另说,她们姐妹三人的姻缘,现下可都捏在沐容手里呢。 沐容留了沐夏沐冬,其他人都去了梁家下人房里用茶点;梁宗卿只余了自己的长随小厮壮实。 梁宗卿道:“你有事?” “听说梁家族女的婚事,一直由你二叔二婶在张罗?” 梁宗卿点头道:“二叔让宗均、宗诚帮忙挑的人家,除了军中初绽头角的少年武官,还有朝中有些才华的小吏。” “她们亦非全无亲人……”沐容突地一凝,她说话有时候太过直白。 梁氏族女中亦非所有人都没有亲娘、伯母、婶娘,若有比兴国公更亲近的人,自应由他们张罗。晋帝厚赏,将梁家的祖田、祖屋一并赏还,梁家的人口少了,可祖田、祖屋却没有少。 “所有适婚族女的亲事皆由你二叔二婶张罗,就不怕被人说他结党营私?” 一言出,梁宗卿惊骇不已。 沐容垂眸,若无其事地道:“我素日瞧你行事得体,怎的这件事上,你也不晓得提醒一二。” 梁宗卿有才华,但在处理家务上,他就如同是个孩子。 他就想着,族中姑娘没了父兄,好些的还有母亲、姐妹,差些的就唯自己一人,虽然有婶娘、伯母的,她们有自己的女儿,哪有心思过问她。 “梁家的子孙儿郎折损严重,大部分被斩,各房亦可招婿延续香火,怎的个个都与年轻武官、少年文吏结亲,梁女也可与寻常百姓结亲。” 梁氏族女可有一百多人,这个数目是指未婚的姑娘,若梁家拉拢了一百多个年轻武官、少年文吏,晋帝一旦知晓,心里岂能安心。 晋国初建,晋帝一时间没心思来搭理,待他回头悟出味来,任凭再仁慈的君王,心下也定会不快。你梁家一族,拉拢的大小官员比朕还多,你想干什么?万一你有谋逆之心,我沐家的江山岂不危矣? 梁宗卿往细里一想,不由得一阵后怕,近来梁家风头正盛,兴国公梁武业更是意气风发,觉得这兴国公的爵位就是他挣下的,颇有脸面。 但此刻被沐容一说,梁宗卿后背冷汗淋漓。 沐容又轻叹一声,“以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亡;以人为鉴,当知荣辱。当今皇上能容得梁家,蔫知未来的储君能容?一百多个梁氏女,你可想过,若个个都与文武官员结亲,这是何阵仗,她们无父兄,都视兴国公为娘家,可想过后果?” 一百多门姻亲,这不是让梁家被架在火上烤。 梁家唯一的男丁,就嫡系几房的人,尤其是二房,在那场灾祸之中,几乎秋毫未损。兴国公父子定是被现下大好的情形给蒙蔽了双眼,就连梁宗卿也未往那上面去想,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迎娶沐容。 目光相对,梁宗卿愧悔交加。 沐容落定一子,“我在宫中,消息闭塞,今儿去给紫嫣添妆, 偶然得晓此事,立时觉得不妥。你找兴国公分析利弊,若他不肯听劝,将你这一房从族中分出来。” 梁宗卿抱拳一揖,“多谢公主提点。” 他自恃聪明,竟没看透此事。 沐容苦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会上奏皇上,请辞建立公主府,请辞沐食邑……” 越是功大势大,就更应要谨慎低调。 沐容行事得体,举朝就没有不夸的。 “九娘……” 梁宗卿面露感激。“你不想误我前程?” “朝廷正是用钱之际,能省则省。既然皇上不同意你请辞丞相,好好办差!不领差事便罢,既然要做,就尽量做得最好,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她自来也是如此,不做事便罢,一旦决定了要做,就会全力以赴。就如她打理的未名宗,将它恭手相让,她亦不舍,但从长远来看,将未名宗送给沐元泽却是最好的选择。未名宗就像是一个孩子,她亲自孕育、培养,看她摇摇学步,看她成长,成为一个风华正茂、绝/代风华的美人,最后将她嫁出阁去。 现在的未名宗,是晋帝手握的利器,它可以赚钱,借着它可以掌控天下最大的消息网,也是晋帝一步步一统天下的宝器。 沐容不能让未名宗走得更高更远,但晋帝可以。 故而,她放手。 没人知道,在她看似轻松的放手,是她数个彻夜未眠的纠缠、挣扎。 而今放手了,她依旧有不舍,却渐渐地习惯了这种放手的感觉。 沐容在梁府用晌午。 兴国公夫人听闻沐容到了丞相府,领着梁宗均妻赶过来作陪。 沐容在梁家人面前,从未自居恩人,也从不提自己搭救梁家人之事,就视作不曾发生过,她越是如此,梁家就越是敬重。 用罢饭,兴国公夫人彭氏笑着试探道:“公主,大房三个姑娘该出阁了,最小的今岁三月已满十五,五娘今年亦二十有一……” 提到亲事,梁五娘姐妹三人面带羞涩,低垂着脑袋,眼睛却小心地观察打量着沐容。兴国公发话说她们三姐妹有兄长,自由梁宗卿来办,虽有个三嫂嫂,可她住在晋阳,以自己守节为名,说要留在晋阳哺养儿女。 梁五娘姐妹三人是最早被未名宗救离京城,在晋阳与家人重逢。 梁宗明妻素来不喜欢几个庶出小姑子,要她管她们的婚嫁,似要她的命,避在晋阳不归京城。听人说,她爱去拜访晋阳王府的老王妃金达梅,金达梅却不喜与她周\旋,往往去了三回,也不得见到一回,可梁宗明妻依旧乐此不疲。 有几次,沐容与沐春几个闲聊时,沐春一脸不解地道:“梁三奶奶还真奇怪,晋阳王府的金王妃都不爱理她,她怎总缠着人家?” 沐容微微勾唇,不等她道破答案,沐秋一语道破关键:“梁三奶奶有一双儿女,女儿居长,这是想将她闺女许配给晋阳王呢。” 沐世宁年纪虽小,在父兄惨遭杀害后,就如同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道“母亲,世宁我们这房唯一的男丁,家中大事,你得告诉我,让我帮着拿主意。”彼时,金王妃哭笑不得,“是,是,往后有事,我与你商量。” 许是知道,家中无长辈,母亲是个节妇,不大好出面应对,沐世宁这两年行事得体,一面要读书识字,一面还要习武练剑,就算是这样,家里每遇大事,他还会出面。 太后、雷皇后都没少夸赞沐世宁懂事。 梁三奶奶也是瞧中沐世宁懂事成才,小小年纪,能体谅长辈艰辛,人又长得眉清目秀,气度不凡,这一盯上,就想把自家女儿许给沐世宁,见的次数多了,越发上了心。 梁宗卿颇是尴尬,媳妇还没嫁进门,彭氏就开始念叨着让沐容给大房三个庶出姑子说亲的事。他原是男儿家,着实不好过问此事。 梁宗卿左右为难,不停地冲彭氏轻咳,示意她莫再提此事。 彭氏兴致正高,说得亦起劲。“公主,我娘家侄儿里头有几个后生是极好的……” 话题一转,梁宗卿一脸错愕,难怪止也止不住,原因彭氏是打这主意。 沐容微微含笑,“兴国公夫人,五娘这么多年都误了,不在乎再多等一年半载。明春会有恩科大考,届时里头会有好儿郎,本宫替姑娘们挑夫婿,先是人品,其次才是家世。只要人好,家世次些也不打紧,关键是他们得对姑娘们好。公候将相宁有种乎?前程是可以奋斗出来的。” 三个姑娘听沐容一说这话,立时就明白沐容真上了心,而她心里更是有数。 尤其是梁五娘,一脸感激,看着沐容的神色越发和暖,从侍女手里接过茶壶,小心地给沐容蓄了茶水,“公主请用茶!” 沐容吹了一口茶,“听说五娘以前是桂花诗社的成员?” 梁五娘见她与自己说话,心下大喜,恭谨答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明春园的幽兰 榭而今易名潇湘榭,荣宁公主、顺惠郡主正在筹建潇湘诗社,你得空去帮帮忙。十一娘、十六娘得空去海棠诗社帮帮忙。 前朝的三大女子诗社是按家中地位高低划分,这次按才华划分,琴棋书画样样通者,可入潇湘诗社;会两样或三样才学的姑娘,入海棠诗社;有一技之长、或擅一艺者可入桂花诗社。 女儿家,镇日待在后宅,无聊得紧,得空出去走走,多结识几个朋友也是使得的。往后,这诗社诗词会的活动还会继续办下去。京城就这么些盛事,若是少了此事,岂不少了好些乐趣。” 梁宗卿垂眸吃茶: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他却知道,只怕她又想着赚银子的事,她这些年赚最多的银钱,可都是诗词大赛得来的。这一笔银子是未名宗最大的一项收入,沐容一时放不了手。 沐容若有所思,“若往后能举办成三年一次的盛会,就更好了!”她微眯着眼睛。 彭氏原想促成梁五娘与娘家侄儿的亲事,梁宗卿会逾来逾得势,娶公主、做驸马,兴国公还私下道:“论功劳,宗卿之功不在我之下,我瞧着皇上的意思,虽然近来处处挑剔,又几番训斥他,这是看重之意。越是看重,要求得越是严格,宗卿他日最少也是个国公……” 何况还娶了公主,成了驸马。 太后、皇后多疼月凰公主,他们都是知道的。 梁武业叮嘱彭氏,“要敬重公主,你虽是好婆家的婶娘,自古君臣联姻,先君后臣。” 彭氏哪敢开罪公主,巴结还来不及呢。 未时二刻,沐容告辞回宫。---题外话---二章合一,鞠躬求月票!! 第215章 九月前出阁 不久后,沐容听闻,梁家分族了:早前的梁氏算作一支,梁宗卿所在的大房又算作一支。 分支前,梁武业做主,给无父母长辈的梁氏孤女配了好人家,这次选的人家都是请官媒挑出来的,都是小户人家,家有几十亩到几百亩的田地不等,算不得大富大贵,却能保一世平安。 有母亲、姐妹的姑娘,梁武业建议各家留一个女儿招婿,生下儿子挑一个最聪明的姓梁,支撑一房。若女儿或其他诸子可随父姓等等。 妇人、姑娘们哭成一团,自是不肯分支,梁武业无奈,自己这房索性没先分出来,却有言在先,十年后,他们兴国公这房是一定要单独分出来的,先带着他们各家度日。他给各家分了房屋、田地,又做主挑了几个上门女婿,有了男丁,就能支撑一家。有几个早前在外游学、游商的梁氏男丁归来,便从中挑了个稳重的做祖宅的副族长,这件事就此定下。几个年幼的梁氏孤女,被梁武业接回兴国公府哺养,最小的,八年后及笄,将来的婚事,自由梁武业做主了撄。 沐容问梁宗卿,“你不管梁氏孤女的事?” 梁宗卿神色淡然,“有二叔在,哪里轮得上我过问。我父母、兄弟的坟暂不迁出,我以前未遇到过这种事,也得问问懂晓的老人,这事如何处理才合适。” 他那日找了梁武业谈话,将沐容说的事讲了一遍,梁武业吓得冷汗直冒,早前还想着给族中侄女、侄孙女们寻的都是文武小官,算不得大事,细细一想,梁氏姑娘可得一百多人,若个个都这样配人,那加起来就了不得了。 身为臣子,就是犯了君王的大忌偿。 晋国初建,你收拢到的人心比皇家还多,就算再仁慈的君王也会多心。 梁武业一琢磨,同意了梁宗卿提的分族建议,先将梁宗卿所在的大房一脉分出来。二房这脉先不分出来,却与族人说好十年后是一定要分的,待得那时,族中招进门的女婿亦有几十个,梁氏一族也能支撑起门庭,自不需他再操心。 沐容带着试探地问:“大房分支出来,你不怕他们说道。” “我以前连家中庶务都少过问,更别说族中琐事。” 沐容眯了眯眼,真不知如何评价梁宗卿,说他冷心,可他却是最重情之人;说他重情,又是个不问庶务的。族里的事,他还真没管过,早年就连梁家的事他都不问。他从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袭爵,也不在乎自己的利益,最是恣意自在。 “大房的店铺、田庄,你总是要管的?” 梁宗卿道:“这种琐事何需我管,令得力的管事去做。我只需时不时查看账簿,把握大事,种庄稼、赚银子是他们想的事。办得好,是他们的本份;办得不好,是他们失职。赚得比预期多,是他们的功劳,我自会有赏。” 沐容一沉,他这种想法,像极了昔日她对未名宗的态度,任了夜龙为副宗主,她只掌控大方向,其他的大小诸事便由着夜龙做主。 夜龙又下放一些权力给了堂主、楼主们,各人有了权力,干出业绩很明显,而今未名宗起兵成功,还建立了晋国,各人都有甚功劳,真正是一目了然。其他各地的堂主、坛口,见这势头,没有不用心的。 当副宗主能当出一个一等平国公,当楼主也能当出威远候,可不得好好大干一场。 世间,若多几个梁宗卿这种心境的人,天下何愁不太平。 梁宗卿道:“上回你让五娘、十一娘、十六娘姐妹三个去诗社走走。五娘入了520小说诗社、十一娘、十六娘亦入了海棠诗社,我瞧着她们,近来倒比我这丞相还忙。二房的堂妹们,见她们入诗社,也都去拜社,忙忙碌碌地,二婶在家里叫苦不已,说这些姑娘都在外头跑野了。二叔倒是赞同,说是女儿家出去走走也好。” 梁武业不反对,还是看皇家的公主、郡主都能上战场,这说起来,皇家公主们厉害,这男儿岂不见识更是不凡。虽说梁武业有三个庶女未嫁,可想着要入了诗社,将来能寻更好的婆家。自打听了梁宗卿的劝告,有母亲、婶娘的姑娘,亲事他还真是不管,只管没有长辈女眷的孤女,除了嫁出去的,还有八个孤女住在兴国公府,每个每月领着二两银子的月例。 梁武业还鼓励孤女们入桂花诗社,说入得里面能学一技之长,无论是女红还是厨艺,学会了,他日总是个依仗。 女子诗社在如火如荼中组建起来了,依旧是三大女子诗社,换了个名,换了个形势,因叩社门槛降低了,一些小户人家、官宦姑娘纷纷投帖,此次采用了考试制。 沐容与宫中精通诗词、音律、书画的宫娥出了考题,封存好后,交给三大诗社,京城三大诗社的考题在同一日进行,投帖的姑娘们得到通知,头一天就到自己投了帖子的诗社门前看榜,查询自己的考号。 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瞧瞧!姑娘们也能参加应试。” “我听说了,青衣营、紫衫营要从中选取女官,有专管账目的,还有专管伙房的,听说是正九品的官身。”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做官了?” “女子都做将军,为甚不能为官?” “一旦考得好的,家人同意,本人愿意,可参加下一次考试,还能出仕为官。” “做什么官?” “城郊建了娘子军校场,校场里头要选教头、先生,有教武功的、教读书识字的,还有教包扎伤口的女医。教头先生都是领俸禄的,全要女的。” 八月初五,上午考琴艺,下午考棋艺;八月初六,上午考书,下午考画;八月初七,上午考诗词文章,下午考账目。三大女子诗社开考的时间一样,报考不同科目的,于不同时间持该诗社发放的准考证入场。 以前从未见过像科考这样的考题出现在入社试上,京城百姓们为此又议论了一场,对于要从诗社里选拔女官的事,世人不知真假,就这样传来传去,最后传得就跟真的一般。 八月初八一大早,沐容就去了报国寺给沐元济父子做法事,晋阳城那边,沐世宁也会给祖父、父兄做盛大的三周年祭祀法会。 八月十三日,晋帝、顺王携在京的沐氏子弟来报国寺参加沐元济的祭祀活动。当夜,晋帝兄弟二人在报国寺住下,沐家子弟有回京复命的,如沐七郎协助晋帝打理朝政,最是走不开。沐十八郎、沐十九郎皆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上仗杀敌——年纪太小,让他们襄助父兄,似懂非懂,也办不成什么大事,因是庶出,只封了个候爵,随晋帝留在报国寺。 沐元泽对兄长沐元济从小到大都是敬重有加,对他来说,这个大哥就是个榜样、标杆般存在的人物。沐元济一生只沐容一个骨血,虽是女儿,却能将男子都给比下去,对兄长,他心怀感激、敬仰之情,这也是他坚持来寺中参加祭拜的原因。 兄弟二人盘腿而坐。 沐元浩问道:“京城近来议论纷纷,说要在三大女子诗社里挑选女官。” 沐元泽轻叹一声,“也不知这话是从哪里出来的,皇后那边没听说,问了月凰她也说没这事,她只帮着三大诗社的女子拟定了入社的考题……” “皇上,眼下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是真的也成真的。” “朕若真的录用女官,岂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让李楼主查了,是他国的细作传出的谣言,他国女细作入社,还有些才华,他们想让朕把这些人录进去。京城的情势很复杂,北齐、赵国、大周的细作都有,稍不注意就掉入他们的圈套。”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是晋地籍官员,你让他们除掉细作。” “你当朕没抓,自朕登基以来,都抓了几十个,北齐、赵国、南周、西凉,连突厥、高丽、瓦刺的都有,有的借着行商之名,有的看上去就是老实憨厚的官员……” “皇上,十三郎、十四郎几个兄弟也都渐大,不如将此事将给十三郎办。” 沐元泽若有所思,未名宗是他的,着实是当他知道未名宗的绝技楼是传授技艺之地,百业楼则是做各种生意赚钱的,巾帼楼能收集到各种消息,他自己又喜又爱。未名宗各楼楼主已经换成他的心腹。沐家原养有死士、暗卫,这些人现在都有了去处,有的任了巾帼楼楼主,有的任了惩恶楼楼主。 晋帝道:“早前,朕还想着,待一统天下,就让未名宗转到明处,可现在这么一闹,发现京城各国的细作如此多,朕还真不能让未名宗转到明处。一明一暗,朕打理起江山就更容易些。二皇兄,不是朕不同意十三郎、十四郎插手,只是一旦他们插手未名宗的事,往后明面上,他们就只能做个闲散郡王、候爷,在朝谋到的实职最多是正五品……” 沐元浩拿定主意,“让十三郎、十四郎练手,想当年,大哥十三岁就随父亲去了沙场,他这年纪可不小了。我已经告诉过他,想要爵位,自己凭本事去挣。一说上沙场,鲁承仪就哭哭啼啼,叫嚷着她就这一个儿子。” 鲁承仪,是沐元浩以前的二姨娘,他做了亲王,二姨娘也升为六品承仪,也是有位份的人。鲁承仪娘家的大哥三弟也跟着谋到了官职,大哥在刑部当官,弟弟做了个押送粮草的正五品官员。 顺王府现下打理府邸,主持中馈的是沐六郎的妻子高氏,而今是顺王世子妃,早前因嫡次子被范建所杀,沉闷了好些日子,后来因沐家的崛起,振动起来。两年前,高氏又添了个女儿;半年多前,高氏给沐家添了个儿子,而今两儿两女,日子过得顺心,精神大好,她亦从当年的失子之痛中走出来。 沐元浩虽得了四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但他更喜在鲁、杨二位承仪屋里去,尤其是杨承仪行事大方得体,从不提过分要求,更得沐元浩的欢心。 晋帝道:“你真要十三郎接手查细作的事?” 像这种彻查细作,就不能摆在明面上,弄不好就会打草惊蛇,最是个慢活。 沐元浩望着外头:晋阳城破之后,他的结发原配冯氏就失踪了。 对冯氏,他的感情很复杂。 要说爱,却夹杂着怨意;要说恨,自她失踪,他又放不下。 “身为沐家人,总要为沐家的大业做事,沐家养他一场,再不做些事就真真养废了。” 晋帝会意一笑,要让他的儿子做这些脏事,他还真舍不得,他最长的几个儿子皆是嫡出,想让庶子去做,偏生两个庶子年纪还小。“朕这里应了,回头朕会让刑部尚书领着十三郎,让大理寺卿带着十四郎,二皇兄偶尔再提点他们一下,当断则断,这些人都是要有胆我沐家大业之人,不可小窥。” 沐元浩笑了。 他唯一看重的儿子,大抵就是沐六郎,这是他的嫡长子,他一直寄予厚望。 晋帝道:“二皇兄,你立一位王妃罢。” “都这把年轻了,还立谁?总不能立一个压六郎的女人起来,最多立一个侧妃,杨氏行事得体,不愧是母亲身边过来的,就扶她做个侧妃。八娘出了阁,这样她脸面上也好看些。” 鲁承仪一直盯着侧妃位,她知道凭着自己的出身,不可能立王妃。沐元浩这人太冷静,为了不让有人压他的长子,是绝不会立王妃的,他做亲王这么久,王妃之位空悬,就算不立冯氏,也不会立其他人。他给冯氏的,是第一侧妃之位,亲王、郡王府侧妃是可以有两人的。 晋帝沉吟片刻,“二皇兄,我宫里的萧美人有孕啦,哈哈,朕又要添一个孩子。” 他快五十了,这个年纪让妃嫔怀孕,这让晋帝觉得很体面。 “待她孕期一满三月,朕晋她为祥嫔,给朕生儿女的女人,位分不能太低。” “恭喜皇上!” 晋帝心情很好,虽然是做了皇帝,兄弟俩还像以前一样分享着喜悦。 “二皇兄,你府里的四位美人也是与朕同时添的,有没有喜事?” 这得炫耀吧! 沐元浩忆起晋帝小时候,一有什么好事就四处炫耀,后来读书入仕方有些收敛,如今倒与他小时候有些像。 “咸城萧氏在大周时,助南宫旭夺权失败,被定了谋逆罪。” 晋帝道:“朕已下令,赦萧家无罪。朕打算将萧家的祖屋、祖田赏赐给他们,至于早前的荣国公府朕得留下。” 荣国公府很大、很漂亮。他得留着将来赏给某个立下战功的儿子。 沐元浩问道:“听说月凰请辞建立公主府、请辞沐食邑,请求以郡主之礼下嫁梁宗卿。” 晋帝轻叹一声,“这孩子善解人意,母后原拿了五万银子给她添补嫁妆,被她谢绝,只要了二万两,又不要公主府、沐食邑。我们虽是叔父,拿她如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前儿还与朕说,几大诗社每年诗词赛不能中断,京城的三大女子诗社、三大男子诗社都得建起来,朕……应了。” 如果不是沐容改变了沐家的命运,还让沐元泽登基做了皇帝,就连沐元浩也做了亲王、晋帝的皇兄,恐怕他们不会这样看重与喜爱。 沐元浩连连摇头,“你怎依她了?这些填诗赋词的事儿,又不能当饭吃,大周留下这样的习俗,原就不对。” 晋帝见四下无人,方压低嗓门,“月凰三月时,就因着男女三大诗词盛会,赚了六百万两银子。” 沐元浩讶异:“这么多?” 晋帝点头,“这还是少的。大周请各国参加诗词大会时,她一次能赚一千万多两银子,早前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这大周的臣民就爱玩这种雅事,有买中的,还乐得跟什么似的,京城大小赌坊到诗祠大会时,生意最红。月凰还请求朕,让朕明年借着恩科之时,再开诗词大会……” 银子啊! 全都是银子。 几大赌坊没赚到钱,一被他们皇家赚了,这感情很好。 晋帝絮絮叨叨地道:“朕已叮嘱七郎,让他将三大男子诗社都给弄起来,他就吩咐几个同窗、朋友,三大男子诗社就办起来了。 朕想着,既然有文人的诗社,就再办些武人的武馆,时不时弄个以武会友,也不用多,就弄上三家。已经派了管事着办此事,借的是江湖中人的名头,幕后的人其实是未名宗弟子。 本想弄三家女子武馆,可天下习武的女子毕竟少数,就弄了一家,先弄着玩儿,朕得让天下的人瞧瞧,我西晋的女子,亦是能文能武的……” 沐元浩呵呵一笑,“皇上以前可没这么开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今非昔比,你都不知道,这一个月国库得少多少银子。烈血军、赤胆军、神勇军全都要银子,一个比一个要得多,朕能说不给,这可都是朕最倚重的福将虎将,一统天下不都得靠他们。” 晋帝轻吁了一口气,想到银子,他就为难,虽然国库相对其他几国还是很充盈的,但要养几十万大军,再多的银子都不够花,可这上面还不能短缺了去。 “前些天,秦大毛与朕推荐一个摸金校尉。” 摸金校尉,说得不好听就是盗墓贼。 “秦大毛说,历朝历代的建国皇帝为了筹措粮饷,或多或少都是干过这事,朕在犹豫这事能不能干。要说国力,就如月凰所说,我们晋国不比北齐弱,各地的弟子开了大大小小多少店铺,自是不差的,未名宗赚钱的本事还是让朕放心的。可赚再多的钱,经不住三军几十万将士要吃要喝,还有朝中文武官员的俸禄也得发放……” 沐元浩对盗墓这种事,心生抵触,蹙眉凝思。 沐家原是名门世家,哪里干过这种事,这种盗墓行为着实不光采,要他说支持的话,他还真说不出口。 晋帝问:“你怎不表态?” “皇上有主意了?”沐元浩反问。 晋帝道:“月凰说,大周留下的习俗,以前的肃王、小端王、安王等人参与京城几大赌坊的生意。万财大赌坊的大东家是万家,万十七娘嫁入益王府为侧妃。万家每月从赌坊生意里分出六成的红利送给二郎,二郎只留一成,其他的尽数送给朕。 钱多多大赌坊开起来,幕后东家是秦大毛,朕让他每月交八成红利。 宏运大赌坊私里寻了五郎做靠山,答应给六成红利,这小子行事不如二郎,搞得神神秘秘的,生怕被朕知道。” 晋帝握有未名宗,还有什么事瞒得过他,巾帼楼的消息网太过厉害,他能知道北齐、赵国的动静,又怎会不知康王在他眼皮底下玩的手段。 沐元浩心里暗沉:晋帝说这些事与他听,是何意?他们是兄弟,这是晋帝的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信任自己。 为成大业,要盗墓,甚至想到做赌坊的生意。 秦大毛是惠嫔娘家的大哥,亦是沐家的家生子下人,在户部做正五品的员外郎。沐家的家生子、管事,但凡通些文墨,精通账目的,几乎都做了官。早前是奴婢下人,而今变成了官身,因有大管家一家的先例在,这些从大小管事下人转身成为官身的人都跟拼命似地想立功,各钻门道,只要能替主子解忧,他们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会识字、懂算账,有打理生意经验的做文官。 沐家的护院、暗卫、死士里头,亦有人做了武官,这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晋帝在以前沐家管事、下人里头一叹“几十万大军要粮饷,朕国库的银子、粮食不多了。”他这一轻叹,下头的人就开始钻营起来,争着替旧主子分忧。 大管家沐齐在晋地做大都督,一听说晋帝没钱粮,早就在晋地开始征集粮食。 蜀地大都督裴文藻原是晋帝早前做官时的同窗好友,也是晋阳人氏,七八岁时就相识了,又在同年得中进士,对晋帝亦是忠心不二,此人比晋帝略幼几岁,先头三个都是儿子,妻子年过三十方生了个闺女,比沐十郎略幼五岁,两家早有几年前就订下了亲事,只等裴姑娘就娶回来。 裴文藻亦在蜀、黔二地积极筹措军粮,此人的次子、幼子皆在神勇军中谋了个职,立有些许战功。 晋帝与沐元浩叫穷叫苦,这皇帝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官越大,身上的责任越大,絮叨着说了一阵,兄弟俩亦累了,各自就寝。 第216章 备嫁 次日一早,做完最后一场法事,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宫。 沐容坐在车辇,微阖着双眸,脑海里都是她与悟明说的事。 昨晚,禅房。 沐容与悟明大师相对奕棋。 悟明定定地看着棋盘,“公主胜了!撄” 黑白分明,亦如沐容最简单明了的爱恨,对她来说,不爱就恨,不恨就爱,陌生人无感情。 沐容问道:“白爷爷云游天下去了?偿” 悟明不紧不慢地道:“他去探望梦周道长。” “明爷爷还下不?” 悟明依旧看着棋盘,就似很意外为何自己输了,“你要嫁人了?” “明爷爷,你那天不是说梁大哥不错?” “早些嫁罢!在九月前出阁罢,否则必生变故。” 她与梁宗卿已经订亲了,还能生什么变故? 沐容蹙了蹙眉头,有些不解。 悟明凝色道:“当年沈家大火前,曾提醒你有劫。此次变故,来自你的姻缘,九月前出阁,则会一世美满;若是不然……望好自珍重!” 若是不然,将会是另一种结局,他不能道破,此乃天机。他与沐容相识多年,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想看她一世挣扎痛苦。 沐容原不愿信,可悟明不会诳她,“九月前一定要出阁?” 悟明转着佛珠,“梁宗卿待你是真心,只是他……只得半副魂魄。” 沐容惊呼一声:“梁大哥怎会人有半副魂魄?” 悟明念了声“阿弥陀佛”,阖上双眸,再不答话。 这是他多年的观察、推算后才能确定。 世间生灵,多是有魂魄的,可梁宗卿却只有半副,这令他心下暗暗称奇。 沐容思绪归来,打起辇车上的帘子,已进京城,街道两侧是熟悉的店铺,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人大叫着:“520小说诗社张帖公告,有二十三人过试,有个是我们麻柳巷黄家的姑娘。” “这是普通百姓人家?” 最好的诗社,以前都是一二品大员的嫡女,寻常人家的姑娘想进去,那只能在心里想想。 立有相熟的人道:“黄家在京城开了两个杂货铺子,郊外有七十多亩田地。黄老爷会读书识字,黄太太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他家长子十七岁就中举人,明春的恩科定能高中。这个姑娘是家中唯一的嫡女,也是读书识字的,没想最后的诗社试过关,琴棋书画几项音律、书、画、文章都得了优,棋艺只考了个良,考得真好,在姑娘里头可是考得最好的,将名门闺秀们都压过。啧啧,早前还以为有公主做社长的520小说诗社只收大官家的姑娘,没想还真收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沐容放下帘子。 沐春忙道:“公主,这是三大女子诗社,520小说诗社的头名黄二娘,今年冬月才及笄。” “寻常百姓家,还是有才学过人的女子。” 沐冬道:“过了笔试还有面试,八月二十日,三大诗社都会开社考校,不出意外,黄二娘就能入520小说诗社。” 沐容问道:“过试的二十三人都是什么来头?” 四季大宫娥知沐容的性子,不用她说,早早的就有沐夏、沐春去打听消息。 沐春抢着答道:“回公主,二十三位过试的姑娘,有五个是小家碧玉,有六个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另有十二人是寻常官员家的姑娘,其中庶女有六人。” 沐夏道:“海棠诗社挑的是三样为优则算过关,人数较多,有五十六人,里面有官员家的姑娘,亦有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桂花诗社的人就更多了,有二百七十八人,一样为优即可。 两日前,三大诗社发过试榜,京城热闹极了。 世人传说:女子诗社的赛事盛况,堪与乡试相毗,入得520小说诗社、海棠诗社的姑娘家里,有的为示庆贺,放起了鞭炮。 五位出身平民的姑娘,能入520小说诗社,结识当朝公主、郡主及名门贵女,对此次以才会友的应试举动,文人们觉得很公平。新朝建立,读书人、百姓想要的就是一个公平对待。五位平民姑娘家里,就跟儿子考中进士一样的欢喜,有的甚至还宴请了周围的邻里。 “霍姑娘好才学,考入520小说诗社。” “才貌双全,将来定会有个好良缘。” 考入520小说诗社,就如男子考中进士;考入海棠诗社,就如男子考中举人;而一下桂花诗社,则如男子考中秀才。 城里有姑娘考入试社的,家家欢喜。 百姓们议论最多的,便是哪家姑娘考中某家诗社的事。 平民姑娘入520小说诗社,就像是一个灰姑娘的华丽转身,凭的却是她们自己的才学。 沐秋道:“八月二十日,要开社考校,诗社老成员恐要忙坏。” 一切都在恢复中。 京城的百姓们已经发现,皇帝换了人,他们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改变,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而京城似乎比以前更热闹了一些。在百姓们眼里,寻常人不能企望的520小说诗社,真的有五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过试应选,只等二十日的叩门拜社考校一过就是真正的诗社成员。 宫中,宫人们议论最多的是三大诗社的事。 “考得好的姑娘,听说有机会谋到女官一职。” “我听凤仪宫的总管说过,这是外头的谣言……” 沐容微微凝眉:传言一出,收也收不住,她已经问过晋帝,说是问,其实是想表明“三大诗社成绩优秀者可入仕”的传言与她无关,她办三大诗社,一是想娱乐京中姑娘们的生活,给她们闺中增添一些乐趣。 古代贵女的生活着实太单调了,太多的女子养在深闺,学会的就是如何争宠夺爱、后宅阴私,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们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也可以走出家门,通过诗社学到更多的知道。 沐曼华出宫了,听说二人随紫衫营女兵上战场了;沐娟华、沐秀华还在京城,却时常出宫去郊外校场帮忙。 晋帝对于两位公主请战沙场,又有一个公主请缨到女兵校场帮忙的事并未阻止,非但没阻止,还支持、鼓励。 沐容很是感激沐家这不同寻常人家的氛围,一切都源于太后。 太后年轻时候文武兼备,随丈夫出征沙场,传说还曾先后三次救丈夫于生死边沿。父母的故事,也直接影响了晋帝沐元泽对女子的敬重,在他看来,女子虽不如男子,但女子同样可以做一些事。 午后,沐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一见到她,就笑着抓了两个玫瑰饼,“瞧你不大喜欢吃甜的,让御膳房少放糖,是淡淡的甜味,你尝尝味道如何?” 沐容垂眸,“祖母,我脱下孝服了。” 太后低应一声“哦。” 早前不是说孝期一满,她就要与梁宗卿完婚,而今怎没听说吉日订在哪天?沐容微微凝眸:“祖母……” 太后眼睛透亮:这小丫头是急着要嫁人了? 沐容急,她可不急,还想多留她几年。皇家的公主不愁嫁,就是留到二十岁,也总有人争着迎娶。 太后装不懂,优雅地捧着红枣茶轻呷。 沐容咬了咬下唇,大方一笑,“祖母,我与梁丞相的大婚吉日定哪天了?八月有佳期吧?” “噗哧”一声,太后喷出茶来,这还是姑娘家么?怎的大咧咧地问自己的大婚吉日在哪天?半点不像书香门第的姑娘,不过,太后很喜欢,这一点上,像她呀。想当年,她也就沐容这么大时,娘家母亲、嫂嫂说她自小像男孩,爱舞枪弄棍,想让她多学些如何打理府邸、主持中馈之事,十四岁订亲,到了十六岁也不谈她出阁的事。 有一天,她见过沐令公,跑到母亲屋里,直接问“娘,我啥时候嫁人啊?” 彼时,她母亲也是这般,一口茶喷了出来,讷讷地瞧她半晌,方才回过神,出口就骂“臭丫头,哪有自家问嫁人吉日的,你丢不丢人啊?” 沐容像她! 越来越像她,只是比她有才华,人家会琴艺,太后可不会弹琴,只会吹笛子,她这一辈子,就只学会了一支曲子——《蝶恋花》,还是沐令公当年手把手教她的。 沐容掏出帕子,像对小孩子似地,轻柔地给太后拭嘴巴,“祖母,是不是茶水太烫,可得小心了。祖母啊,我瞧八月不错,不冷不热,正适合嫁娶,唤了钦天监的监正大人问问八月可有吉日?” 悟明告诫她的话,她一直记得。 就如当初她还是沈容,悟明就说她有劫数,后来可不就应了。 这次,悟明说她九月初一前不把自己嫁出去,这一辈子良缘难成。 她信! 她都有几世经历了,不得不信这命理之说。 既然预测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何不早些确定下来,古语不是说“听人劝,赚一半”,大抵就是这意思罢。 沐容细给地太后拭嘴,太后发现自己在孙女面前成小孩子,很是享受这种被贴心照顾的温暖。 沐容朗声道:“来人,请钦天监监正大人来一趟……” 太后忙道:“不用!”气恼地道:“哀家想多留你几年,你就这么不想陪着哀家?” “祖母,容容又不是远嫁,不还在京城?你告诉我娘,叫她把我的明珠宫留着,隔三岔五地,我还回来住哦。届时,我再留上两三个宫人打扫……” 太后面容转暖:嫁出去了,还会回来的啊,可她怎的心里不舒坦。沐容去护国寺给沐元济父子做法事,太后就与雷皇后念叨了几回,尤其是雷皇后,近来心里空落落的,好几次都不由自己地走到明珠宫了。 唉,有女儿好! 有女儿就觉得心头熨帖、温暖,有时候想到沐容,雷皇后还会发呆,她现在的妆容、衣着打扮都是沐容给她定好的。沐容还手把手地叫了春喜,让春喜往后给雷皇后梳哪几种发髻,化哪两样妆容,穿哪几色、哪几款的凤袍。 这样的一打扮,雷皇后每日一早看到自己的样子,都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 晋帝前几次偶然在御花园碰到雷皇后,一时就按捺不住,拉着雷皇后回凤仪宫温存,接连好些日子,晋帝都在凤仪宫留宿。 宁嫔、惠嫔二人听闻之后,令身边的宫娥学雷皇后的妆容,偏宫娥只学了沐容化妆术的三分,还是自己揣摩出来的,一时间两位嫔妃都像是年轻了五六岁,晋帝看着自己的妻妾们个个年轻美貌,心里很是欢喜。 太后故作气恼地道:“怎没个女儿家的样子,自己过问起吉日了。” “祖母,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容容当然得关心。”她呵呵一笑。 太后与春宁打了个手势,春宁取了个红帖。 沐容接过,但见上面是礼部呈上来的婚期吉日,八月还真有两个,一个是八月初十,已经过了,另一个是八月二十八。九月无佳期,十月有一个,再是明年春天、秋天的几个日子,统共挑了六个。 “祖母,八月二十八如何?” 雷皇后领着宫人进了慈宁宫,接过话道:“什么二十八?”福身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太后嘟囔道:“不是与你说了,与在晋阳时一般,见面就行礼,你累不累?” 雷皇后笑道:“规矩不能坏,咱们家可不比以往。”她笑着走近沐容,一看上面的佳期,笑意微敛。 太后道:“你也舍不得将月凰嫁出宫?这丫头自儿个想嫁,她不是我们俩养大的,你说这等性子到底像了谁?” 她心里却有答案:像哀家!说话行事,就没有那种姑娘该家的矜持,大大方方,一语道破,连圈子都懒得与你绕。 太后轻叹一声:“女大不由人,胳膊肘往外拐。” 沐容笑容灿烂,“我可没往外拐,我是招财的福星,我可与皇叔递了请辞公主府、请辞沐食邑的奏疏,不用以公主规仪出阁,就照一等郡主的例置备嫁妆、陪奁。 容容知道内务府的银钱不多,娘打理六宫很难,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一切从简罢!回头我从贴己里拿一百万两银子交到内务府,怎么也要替娘把这场面撑起来!” 雷皇后心里温暖:所有人都羡慕她是皇后,可有谁知道,内务府库房就没甚值钱东西。晋帝又爱打赏嫔妃,到哪儿去住一宿,就说赏布帛首饰,也亏得宫中的嫔妃不多,否则光是内务府的东西都不够赏赐的。 还是女儿好,她生了四个儿子,个个得了金银宝贝,就往他们自己的府里扒拉,就没人心疼她,更没人关心她,一句“娘打理六宫很难”,只说得雷皇后想抱住喊一声“总算有人知道我不容易”。 晋帝是男子,只关心他的朝政、家国大事。从不问内务府有多少余银,有多少布帛钱粮之事,这没有钱,又是从大周人那儿得来的皇宫,人家宫里值钱的宝贝早就搬走了,虽有内务府,里面整理出来,像样的好东西可不多。 “祖母、娘,就选八月二十八如何?” 雷皇后的脸由暖变冷:才听她叫几日娘,这就要嫁了。 太后虽说不舍,可沐容也说了,嫁得不远,还在京城,往后常回宫探望。 沐容笑微微的,明明说的是她的事,就像是说旁人的事一般,“不建公主府,让礼部的人去丞相府布置新房,梁丞相那儿也有些积蓄,能省则省!娘就照着嫡出一等郡主的例给我备嫁妆,别花多了。后头还有几个妹妹呢,否则下次娘可难办了……” 雷皇后眼里一热,搂住沐容,温声道:“傻孩子,就算再难,娘和你祖母还能委屈了你去。皇上发了话,将你当成嫡出大公主的例出阁……” “娘,不用这样,晋国正是用钱之际,能省则省。待皇叔一统天下后,国库充盈,内务府库房家底厚时,再补我些就是。国家大事要紧,岂能因家中小事误了国之大事,我有祖母和娘亲疼我,容容觉得很快乐。” 一席话,说得雷皇后心中更是舒坦。 哪家的女儿出嫁,巴不得搬空娘家,可沐容却反过来给家中银子。 沐容抱着雷皇后,“娘,选在八月二十八,好不好?” 她半是撒娇,看着这样贴心的闺女,雷皇后的心都软成了一团,想答应,可满心地不舍。 从上回雷皇后夜不解带地侍疾后,沐容就在私下唤雷皇后“娘亲”,太后也是知道的,在她看来,沐容此举也是人之常理,出生没几日就失了亲娘,雷皇后可不就是她的亲娘么。 沐容拽着雷皇后的衣袖,嘟着小嘴,“待我成亲之后,我能帮着皇叔和娘亲分忧,在外头行走也方便。总不出阁,却时常出宫,到底不大合适。” “你是公主,谁敢说三道四,为娘第一个不饶她。” “娘,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却瞧不起的,娘,你就应了吧!” 雷皇后不应。 沐容缠着她撒娇。 “我亲亲的娘,乖乖的娘,最好最好的娘,你就应了容容吧,八月二十八,就这日,乖乖娘娘,你答应了吧……” 越说越不成样子了,太后浑身直麻,这丫头哪里学来这样俏皮话,什么亲亲娘、乖乖娘,还有那语调,连她都受不住,鸡皮疙瘩直冒,偏雷皇后一副很受用的模样。 雷皇后一辈子,就想要女儿,这不终于有女儿了,哪里舍得这么快就嫁出去。 太后道:“儿媳,你就应了吧……” 再说下去,太后就是吐了。 雷皇后道:“母亲,儿媳舍不得……” “你当哀家舍得?女儿大了,总要出阁,她不出阁,十郎的婚事、十一娘、十二娘的婚事都得耽误。” “误就误了,我……”雷皇后还是不想应。 虽说早前太后下了懿旨,可回头太后就为自己说孝期一满就大婚的话就懊悔了,想着置备嫁妆也要用几年,这大富人家,许多女儿一出生,当母亲的就开始攒嫁妆,虽是晋国皇家,不说攒上十几年,攒上个五六年也是成的。 太后道:“得了,也别为难孩子,就定八月二十八日,将乐昌唤入宫来,她是麻利能干的,有她帮衬着,嫁妆、陪奁很快就备好了。把思蕊接入宫,哀家想她了,这孩子的嘴巴虽不如月凰,也是个会伶俐的。” 沐容的婚期订下了,次日,晋帝在朝堂上下令礼部给沐容预备月凰公主大婚事宜,因月凰连产三本奏疏请辞公主府和沐食邑,晋帝应允,当朝夸赞月凰公主善解人意、贤淑有德。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一早,沐容令沐夏、沐秋出宫,领了一千御林军到运河码头上搬运回五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沐容有钱,她自己的个人积蓄就不少。 一百万两入了内务府,另四百万两交给了晋帝。 晋帝得了沐容请求:“皇叔,银子到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是我给的,就说是你想法赚来的。我可不想闹得人人皆知……” 她连江山都可以不要,又何必要这虚名。 人怕出名猪怕壮,太招摇的美名都可以不要,但太难听的污名她也要拒绝。 又几日后,运河那边再运来一船的白银,这是北方分堂赚来的利钱,晋帝大喜,盘算着东边、南边也该有利钱入京,恐他人知晓,入京的大船都是绕了一大圈,让人瞧不出最初的始发地在何处。 晋帝曾与梁宗卿商量过各分堂利钱入京的事,是秘密还是公开,最后一至认为,公开入京,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晋国的财力丰厚,就算打了几年的账,晋国国库的银子足,有银多,各地的税赋、利钱在今秋都会源源不断地通过西边运河入京,钱不差,粮也不差。 户部、御林军、内务府忙碌开来,每过几日就去运河搬银钱、粮食,这个秋天,对晋国君臣来说都带着喜庆。 随着白花花的银子、粮食入京,朝中文武群臣的俸禄也开始清算了。许多臣子原是三月后任职的,晋帝一挥手,大气地道:“从今岁正月开始发放俸禄!” 诰命妇们的布帛、凤钗首饰等随着丈夫的俸禄一并赏赐下来,一时间各家喜气洋洋。在群雄逐鹿,战事不息,各国都在打仗的情况下,晋国朝廷不拖欠官员的俸禄,还另有赏赐。世人都说西南西北贫寒,可有白银、粮食源源不断地入京,一船又一船,让官员们看得振奋,看到欢喜。 空荡荡的库房,满满地存放着白银;而粮库里,粮食一袋袋地填满了粮仓。户部官员们现下才觉得户部不是空头的,要银有银,要粮亦有粮,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原冷清了许久的户部衙门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第217-218章 嫁娶 雷皇后、李乐昌婆媳拉着沐容,说要教她打理府邸、主持中馈。雷皇后精心地替沐容挑选陪嫁宫人,田庄、店铺不能少,早前沐家入主京城,收了不少大周朝臣的田庄、铺子,给晋国第一位出嫁公主的嫁妆自然不能薄了,得挑了最好的撄。 沐五郎的康王府虽有姬妾数人,可没立侧妃,更无王妃,暂为打理府邸的孟承仪、郑承仪,这二人都是周朝遗留在京的官员之女。 沐七奶奶、嘉王妃入宫帮忙。 雷皇后摇头道:“你府里的孩子小又怀着第三胎,将嘉王府打理好,让七郎安心就是最大的帮忙。” 嘉王妃恭谨答道:“母后,是殿下让儿臣来帮忙的,儿臣已经怀上四个月了,胎坐稳了,府里的孩子,有娘、嬷嬷们照看着。” 几位皇子征战沙场,唯有沐七郎的武功最差,但文才最好,被晋帝留在京城帮忙,沐七郎要帮晋帝打理朝政,嘉王妃自要入宫帮忙打理月凰公主的嫁妆。 日子订得紧,最是拖延不得,但皇家该有的隆恩、体面不能少。 雷皇后见她一片真心,不好拂了,道:“你与乐昌将陪奁、嫁妆清点一遍,我得给月凰挑陪嫁宫人。” 雷皇后唤了宁嫔、惠嫔二人打下手,将宫中各处得体的宫娥、内侍选出来,又细细地进行筛选。宫中有经过几朝的老嬷嬷,一道请了来,询问一番,沐容的嫁妆、陪奁就备齐了。 沐容订了婚期,就不再出宫,拘在宫中学打理府邸等琐事。 沐思蕊与李乐昌母女亦在宫中住下来,益王府里,自有侧妃万氏帮忙打理,李乐昌的两个儿子沐世民随父上了沙场,沐世杰与沐六郎、沐五郎家的皇室儿郎则在太学读书偿。 这日,李沐容带着沐思蕊给太后请安归来,沐思蕊歪着头道:“九姑姑,我听娘说,皇祖母给你预备了一千抬嫁妆,大家都说,将大周嫡出永懿公主的嫁妆都越过了呢。” 一千抬…… 沐容汗滴滴的,这未免太丰厚了些。 她请辞敕造公主府、请辞沐食邑,晋帝应诺。嫁妆陪奁备了一千抬,着实丰厚,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沐容沉吟道:“我要不要向皇上请辞,嫁妆折半……” 沐思蕊眨着灵动的双眸,从她记事起,就听李乐昌夸赞沐容,对她而言,沐容是沐家最优秀的女儿,“姑姑为什么要请辞?” “内务府库房的宝贝原就不多,这可是皇上皇后的私库,都给了我,往后可怎么过日子?皇上要打赏妃嫔,皇后要赏公主、王妃们首饰衣袍,这些都是从内务府库房出来的……” 沐思蕊微抬下颌,“我娘说了,内务库的宝贝多了去。前不久,各地税赋、贡品入京,国库都满了,户部官员个个乐呵呵的,直说几十年没见这样的。西北西南两地的大都督才送第一批入京,后面还有呢。我二哥说,我们晋国是天下国力最强大的大国……” 晋国新建,晋帝也努力在世人面前表现出这一点,又大方地给臣子们发放俸禄,也至连群臣都认为:晋国国力雄厚,财力物力皆备,且晋帝儿子个个出息,能征善战,这样的晋帝不一统天下都难。 沐容笑了:一千抬便一千抬罢!待他日朝廷需要银子,她再捐出来就是。 沐思蕊很是霸道地道:“我二哥说了,待父王在江南打了胜仗,就能有江南的漂亮布帛做新裳。”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姑娘哪里懂这些,还不是听她哥哥们絮叨之下记牢了。 沐容道:“你就念着江南的布帛,我宫里有几匹上好的衣料子,要不送你两块做两身秋裳?” 沐思蕊洋洋得意,“娘说,姑姑的好东西都送给了皇祖父、皇祖母,留下的原就不多,我才不要你的。姑姑喜欢什么?回头我告诉我娘,让她挑出来送你,我们益王府的库房里也有不少宝贝。” 沐容微笑着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把,“我怎能要你家的东西。” “九姑姑是我姑姑,我们是一家人,你怎能你家、我家的……” 沐容还被她训了,心下越发觉得有趣,“好!好!益王府的宝贝有我的份儿。” 沐思蕊方甜美地笑了,“九姑姑,思霜、思雯也能来明珠宫玩吗?” 沐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忆这两人是谁。 沐春笑道:“回公主,这两位郡主是康王府的姑娘。” 沐容恍然大悟,这姐妹是刘氏所出,刘氏被贬庶人,送往甘露寺出家为尼,听说现下姐妹俩都在太学院念书。一到沐休日也不回康王府,只到雷皇后的凤仪宫请安,姐妹二人在宫中亦有一处宫殿。 雷皇后着实不放心这二位姑娘跟了康王妃的姬妾,生怕学坏了。着实是雷皇后想到刘氏的下作手段就颇是厌恶。 康王的长子沐世霆住在太学院专门的皇孙宫。 太学那边,除了几个皇孙、年幼的皇子,还有顺王的孙儿、庶子、庶女,甚至分族之时,沐令公两个弟弟、沐令公五叔父的子孙也一并划了过来,而今因着此故,都成了晋国皇族宗亲。晋帝给五个堂兄弟封了候爵,又给他的三个堂叔也都封了候爵,能不能封郡王、亲王,就端看他们能不能建功立业。 晋阳沐氏,分为东沐、南沐。东沐,指了就是沐令公这一脉;南沐,则是指分出去的那支。而今因大家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子孙,南沐亦有不少人或在朝为官,或征战沙场。 沐思蕊道:“九姑姑,她们可羡慕我了,都想来明珠宫瞧九姑姑,可她们……又怕你。” 沐容对那两个小姑娘都没印象,又何谈一个“怕”字,眯了眯眼,问道:“她们怕我作甚?” 沐思蕊瞧着四下,“思霜堂姐的亲娘,差一点就毒死九姑姑了,害得九姑姑大病一场呢。她想见九姑姑,又怕九姑姑会迁怒她们……” 沐容伸手,笑着抱着沐思蕊,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刘氏是刘氏,她们是她们,她们姓沐,可不姓刘,你告诉她们,想来我这儿,随时都欢迎。你是我侄女,她们也是我侄女,我一样地疼你们、喜欢你们。”末了,她附到沐思蕊耳边,“九姑姑最最喜欢的是你,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若是其他郡主知道了,会骂九姑姑偏心,我就嘴上说,是一样疼她们的。” 沐思蕊眼睛透亮:九姑姑最喜欢的是她,心里甜甜的,她人见人爱呢。“九姑姑,我不告诉任何人。” “好,明儿得空,你带她们来我宫里玩。思蕊想吃什么,明日我让御膳房给你预备。” “我不挑食哦……” 姑侄二人玩耍了一阵,因沐思蕊的到来,沐容与她有说不完的话。 前世的沐思蕊,因她所累,正到议亲之龄,一杯鸩毒丢了性命。今生,一切都已改变,西凉从三大国沦落为西部边陲的小国,再无与大晋对抗的势力。 沐容真的不厌沐思霜、沐思雯姐妹,她们不过是有一个私心重,又自认聪明的亲娘。刘氏在沐容中毒后,自食其果,非但没帮到娘家,反而因她之故,娘家获下重罪,被发配苦寒之地,刘家子弟更不得入仕为官。 沐思霜、沐思雯姐妹来明珠宫玩时,沐容热情地备了好些精致的吃食,还送了她们姐妹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姐妹二人很高兴,见沐容是真心待她们,亦喜欢沐容,时不时来明珠宫做客。 几次下来,姐妹二人不仅常来,偶尔也会带上顺王府的郡主、县主们来玩耍,一屋子的小姑娘,叽叽喳喳,有时候还会在沐容面前争宠。 八月二十六,雷皇后遣嬷嬷去梁丞相府查看新房。 八月二十七,宫中开始忙碌起来,夜里四更天,沐容就被嬷嬷唤醒,沐浴更衣,开始着妆打扮。 月凰公主下嫁晋国丞相梁宗卿为妻,京城的百姓早就听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有无数的百姓立在街道两侧张望,皇宫方向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这是公主新娘发嫁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兴起一阵动,你推我搡,几乎冲震御林军的拦阻。近了,骏马缓缓地驰来,绸幡旌旗飘然挺立,如云蔽日,伴着送嫁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当先者,四列轻骑开道,接着是两列神驹缓缓驶来。 深红服色内侍手持礼器相随,粉红服色宫娥抛洒五色花瓣,陪嫁妆奁各取所长在后,蜿蜒至京城街道深处,京城民众望不到尽头。 出嫁所乘的凤轿,十六抬为制,金漆红绸,金黄丝幔随意飘动,鸾锦凤帐垂立,描金绣丽,顶上璎珞流苏随着行进的步伐而轻轻晃动。舆中端坐之人高髻云峨,鲜红丝纱覆面,只能依稀见得双眸点漆,玉质柔肌,端的是美丽端方。 沐容隔着红纱,能瞧见相随左侧前方的梁宗卿,一袭大红的喜袍,胸前戴了朵大红色的绸花,意气风发,道不出的俊朗洒脱。 梁丞相府,今儿兴国公夫人带着儿媳早早在府中打点。 梁五娘姐妹三个因是待嫁姑娘,不好出来陪客,皆由兴国公与公子们代为招呼。 因娶公主,少了寻常人家喜宴的喧哗,到贺宾客也不敢拼命灌梁宗卿酒。 红烛摇曳,沐容已经吃过两回燕窝羹。 夜近三更,梁宗卿送走宾客,带着三分酒意进了新房。 门,轻轻推开。 他握着秤杆,挑开红纱,四目相对,他喜上眉梢:“容容,让你久等了。” 沐容问:“宾客……都散了?” “都散了。” 他轻轻地答。 沐容移了移身子,“夜深了,早些歇下罢!” 嬷嬷放下自梁而下的纱帐,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如梦似幻。 褪去了喜袍,彼此只着中衫,相依而坐,他拥着她,低声道:“沈容是你易容改扮的?” “这么久了,你现下才问?” 憋了几年,真不容易。 “你的易容术,师承梦周道长?” 他又问。 据他所知,江湖中可没有那等离奇的易容术,可以随着年纪变幻容颜,他认识九岁到十十二岁时沈容。沈家仪方院大火之后,他为她难过,在知晓沈容是“九天凤女”后,他又落漠过。在西凉京城的重逢,那熟悉的笔迹,让他很是吃惊,他猜过种种可能,亦问过悟明、白真,他们却要他知道寻找答案。 沐容凝眉,定定地看着他,“你可知,在我十三岁以前,我是个痴傻儿?” 这件事原是沐家的秘密。 太后、皇后的疼宠,让沐家上下隐而不宣,故而知道秘密的人不多,也难怪梁宗卿一脸错愕。 沐容笑了一下,“玉郎,我们是夫妻,我不想瞒你,其实那不是易容术,而是离魂附体……” 她依在他怀里,将自己自出生魂魄不全,在沈容随沈宛行至陈留之时,沈容大病,她离散的魂魄附在大病沈容的体内…… 梁宗卿心下愕然,世间还有如此离奇之事。 “梦周道长,乃是沐家的祖宗,是我祖父的叔父,自小爱云游天下,后来出家修道。他第一次瞧见我,就瞧出我魂魄不全,就在沈容遭遇火劫之时,老祖宗令人施法招回我离散的魂魄,我回到自己身体内,而沈容的魂魄也夺回了自己的肉身……” 梁宗卿那两年虽不在京,但听人说过沈容的事,前后沈容的性情大变,在他见到沐容时,理解为是沐容易容妆扮成了沈容,现在却知,事情比他预想的更为离奇。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自己。玉郎,你是不是更喜欢像沈容那样的女子?” “你又说傻话,我从来喜欢的只是你……” 他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柔柔地吻下。 爱,就在今夜。 “可知,我何时对你动心的?” 他呢喃着轻问。 沐容无语求解。 “当年你随沈元娘回京,途中一个客栈里点了菜却久不见上菜,我去蹲厕,听你与沈宛说话,说到二皇子与六皇子下注输赢之事,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很特别……” 她的隐忍,不求荣华,只求安稳度日。 她的伪装,只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 她隐藏在才貌双全的沈宛身后,默默地成全着沈宛…… 红烛摇曳、锦帐翻滚,一室温馨…… 琴瑟院外,兴国公望着院内的大红灯笼,嘴角噙着笑。 彭氏笑道:“玉郎总算成亲了,你可了了一桩心愿。” 梁武业长舒了一口气,父兄在世时,都曾替梁宗卿的亲事揪心过,现在梁宗卿总算愿意成亲了。“天赐良缘啊!” 彭氏用手捶着后背,“国公爷,妾身这大半月可快累得散架了,若非有宗均媳妇帮衬,我都要累趴下了。” “辛苦夫人了!”梁武业将彭氏揽于怀里。 彭氏扬手击打,“快放开,若被人瞧见成什么了,还不得骂我老不正经。” “老夫老妻,抱一下又如何?”梁武业牵着妻子的手,笑着随下人往两府中间的月洞门而去。 一府分二,中间设了垛围墙,墙上开了月洞门,又做了一扇圆形的铁门,白日就开着,到了二更就由门婆子下钥,次晨寅时三刻,又由两府的门婆子各自开锁,丞相府、兴国公府的主子又可以穿过月洞门在两府间走动,但门上逢单则由东府门婆子派丫头看守,逢双日子则由兴国公府的丫头看守,下人们走动却是不成的。 东府秋桂院。 梁五娘正在屋里查看,这是她精心绣制的屏风,伸手轻抚,一侧的丫头百灵笑道:“五姑娘,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梁五娘抿嘴一笑,“百灵,十一姑娘、十六姑娘给新嫂嫂备了什么?” 百灵凝了一下,“姑娘,奴婢打听了一下,十一姑娘神神秘秘的不说,十六姑娘预备的是一双鞋子,卖了她的一对金镯子,买了细软的金丝做线,又挑了珍珠做鞋子,银灰色的鞋面,翠绿色忍冬藤、一对黄色的蝴蝶,漂亮极了。” 梁五娘轻啐一声,“她还真是花了大心力。” 她绣了两扇屏风,这会子与十六姑娘做的绣鞋一比,简直就拿不出手了,好在梁五娘自认自己的女红还不错,而这屏风又是她两年前就开始绣的,绣的是荷莲鲤鱼鸳鸯图案,碧翠的莲叶,红色的鲤鱼,游水的鸳鸯,这兆头也好。 她的姻缘婚事,可都捏在月凰公主手里呢,梁宗卿以前不爱管家中琐事,而今就算大房就剩下她们兄妹二人,他这性子还是没变。 百灵苦笑道:“十六姑娘还不是听四姨娘的。” 梁家女眷充入掖庭,几位姨娘生恐进去了就出不来,又听闻入掖庭的女子,没日没夜地干粗活,不饿死也会被累死。四姨娘因原就是梁大太太从外头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侍妾,无家人,也不知道她的家人在何方,没得去处,又厌极了流离失所的日子,舍不下梁十六娘,就以梁家女眷的身份一并进入掖庭。 梁五娘的亲娘早逝,原是梁大太太跟前长大的。 梁十一娘的姨娘仗着自己美貌,否认自己是梁家女眷,只承认是下人,照矩成为官奴,在菜市口由官府拍卖,据说是被一富商买回去当侍妾。 梁十六娘有个姨娘帮衬出主意,这次给新嫂嫂备礼物,花了心思,特意卖了她最喜爱的一对金镯子,买金丝线、买珍珠,挑最好的布料做鞋面,绣制一双极其漂亮、奢华又精致的绣鞋。 百灵道:“姑娘,各有各的心意,月凰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太后、皇后给她备的嫁妆,金如意、玉如意、珊瑚树、珍珠衫……荣华街上二十八家铺面,雪花街三十六家铺面,另还有洛城长安街二十家铺面、咸城升平街二十家铺面,可全都是三城之中最繁华的地段。再有良田千顷,亦都是京城、咸城、洛城这三地的,最小的都是八百亩一处,统共才五处……” 梁五娘不由得忆起当年沈宛出阁,听说是赵都城内一条街做嫁妆,而今沐容的嫁妆堪与那时相比。大周异姓郡主,又如何能与晋国尊贵的公主相比。 梁五娘微微凝眸,“百灵,我总觉得长嫂瞧我的眼神,似在哪见过。” 百灵沉吟片刻,“姑娘这么一说,她的眼神真的好熟悉。”回忆上次沐容来梁家,与梁五娘姐妹三人说话的样子,很是随和,“姑娘这么一说,还真像在哪里见过。可奴婢一点印象也没有!” 百灵是梁五娘的服侍丫头,当年梁五娘与梁九娘一同进入桂花诗社,梁九娘体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倒是梁五娘风乎大小诗会都参加了的。 梁九娘是二房的庶女,服侍丫头唤作灵雀,主仆二人年纪相仿,自幼便在一处。 梁五娘在五岁时,梁大太太从家生子丫头里挑了百灵做她们服侍丫头,那时候,百灵方才六岁。 梁家大难,梁家忠仆有被未名宗弟子搭救,或被买下来的,几经辗转,在梁家成为晋国臣子后,他们又回到了自己主子的身边。 主仆二人反复思忖,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沐容。 次日,沐容与梁宗卿睡到辰时一刻方才起身,上无公婆,丞相府就属他与沐容最大,这种日子很是恣意自在。 二房的兴国公府,梁武业夫妇虽然起得早,留了婆子留意丞相府的动静,倒是家中的奶奶、姑娘们个个都起了大早,就连寄居在兴国公府的族中孤女也齐齐拾掇打扮一番,穿上她们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好的头饰,一个个仿似要出门做客一般。 沐容对沐春,不,现在叫伴春。 几日前,宫中太后道:“你身边的大宫娥怎能赐名沐字,这可是皇家姓氏。”沐容回到明珠宫后,就给四位大宫娥易名“伴”字,分别叫伴春、伴夏、伴秋、伴冬。 “伴春,将三位姑娘唤来用晨食!” 伴春吩咐了跑腿的粗使丫头。 不到一刻功夫,梁五娘、梁十一娘、梁十六娘就进了琴瑟院的前院花厅。 伴夏已摆好晨食。 大房三姐妹齐齐与沐容见礼:“臣女拜见公主千岁,千千岁!” 先国后家,先君臣,后长幼。 第218章义女 沐容抬了抬手,“免礼!”她虚扶一把,“都是自个家里,虚礼免了,往后你们每逢单日,早上就过来请安。逢双日、沐休日就不必过来,可在闺阁之中做些你们自己想做的事。这几日,我要整理嫁妆,接手丞相府事务。待我一切都上手了,挑些店铺、田庄给你们姐妹试手。转眼就到年底了,你们姐妹的婚事莫急,宗卿与我提过,我心里有数。” 姐妹几人小心地互相凝望,给店铺田庄试手,是不是说她们都有自己的私产、希望,若能再配一个体面的婆家、夫婿,她们的将来就齐活了。 沐容笑了一下,“都坐下吃饭!关起门来,家里就我们几人,自家人俗礼可免。” 姐妹几人,你看我,我瞧你,谁也没坐下。 沐容轻啐道:“谁先坐下,谁第一个挑见面礼!” 三人面上紧张,沐十一娘第一个落坐。 梁宗卿笑了,“你长嫂的话还不听,你们当她随便说的?” 沐十一娘壮着胆子道:“大哥,我有听长嫂的话。” 一家人坐下。 伴春、伴夏盛了羹汤,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吃着。 梁五娘还在琢磨:见到沐容,越发觉得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的样子,着实是她的眼神太熟悉了。这思来想去,蓦然间忘神相望,看到沐容的眼睛,脑海里立时掠过沈容,是了,沐容的眼睛像极了沈皇后,就连眼神都像。 只是后来沈容做了皇后,眸光越发犀厉、冰冷,不像沐容这般随和、温暖。 一家人用罢晨食,梁宗卿领着沐容去了大房的小祠堂,这里供奉着卫国公梁政、世子梁武功、三公子梁宗明等人的灵位。 梁宗卿秉烛告天,向父母家人说了自己娶妻成亲,迎娶月凰公主沐氏女为妻的事,末了,提了笔,在族谱上记下了沐容的名讳。 沐容照着规矩给梁家祖宗敬香祭拜。 末了,当着祖宗的面,令伴春捧来三个锦盒,“这是给三个妹妹的见面礼,一人一套头面首饰。” 三只锦盒,红、蓝、紫,每只盒子都雕刻精美。 梁十一娘吃吃笑问:“长嫂,当真是我第一个挑?”她扮出一副活泼可爱的模样,就这个样子,她这几日对着镜子可是练了无数次的。 梁五娘心里恶寒:十一娘什么性子,她还不了解,和她的亲娘有几分像,最是个势力眼,几时这般可爱,故意在长嫂面前扮天真讨欢喜。 沐容轻笑道:“你这精灵鬼,这里头的东西可都差不多的。伴春,打开三只盒子。” 红锦盒里,是一套赤金红珊瑚头面,红珊瑚做成漂亮可爱的鸟雀状,嘴里含着金丝细链流苏,摇摇曳曳,煞是动人;蓝锦盒里,是一套赤金蓝玛瑙头面,做的是金莲花状,中央的花蕊是蓝玛瑙,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莲花正散发幽香;紫锦盒里,是一套红玛瑙蝴蝶状赤金头面,蝴蝶的身子是红玛瑙,翅膀是赤金薄片,眼睛嵌了细碎宝石。 一整套的,一支钗子、一支步摇、一对耳环、一条项链、一对手镯,还有一只漂亮的戒指,这等精致的做工,如此漂亮的式样。 梁十一娘问道:“长嫂,这是内务府出来的?” 梁十六娘愣愣地瞪眼,我比你小好不好,你都多大了,还扮幼稚可爱状,只要不是傻子,一看这等精致式样,谁都知道是内务府里出来的,梁十一娘纯粹就是没事找事的类型。 沐容微微一笑,“你们姐妹出门没一套像样的首饰可不成,一人一套。” 梁十六娘生怕被梁十一娘抢了先,一把夺过红玛瑙蝴蝶头面的紫锦盒子。 梁十一先下手为强,抱过红锦盒。 现在,就剩下蓝锦盒,梁五娘微愣了片刻,大抵是没想到这两个妹妹下手这么快,真是没规矩,当着长嫂的面,这哪里收礼,简直快成抢了,只怕梁十一娘刚树立起来的可爱也被这一抢给弄没了。 伴秋福身禀道:“公主、相爷,兴国公夫人带着奶奶、姑娘们到聚客厅了。” 梁宗卿温柔含笑,“我们去聚客厅。” 梁五娘将锦盒递给了百灵,“先把锦盒送我屋里去。”转身跟在梁宗卿身后,亦趋亦行保持着三尺跑离:大哥终于成亲了,父亲母亲却看不到。如果他们在天有灵,定是很欢喜地罢,大哥才华横溢,乃天下第一才子,可为了振兴梁家,步入仕途,而今更是为了保住梁家,娶公主…… 在梁五娘的心里,沐容配不得梁宗卿的,她的大哥是天下最优秀的男儿。 可这段亲事,是梁宗卿自己求来的。 梁五娘心里暗暗地想着:长嫂的眼睛、眼神与以前的沈皇后很像,难怪她总觉得熟悉,一个错神,她忆起当年在桂花诗社里那些无忧的岁月。彼时,父母健在,她虽非嫡出,却因是梁大太太跟前长大的,并不比嫡女差。 转眼间,父母亲人已过世几年了,而她的良缘也被一误再误,早年与她议亲、订亲的男子已经是孩子的父亲,更另娶他人。 梁宗卿轻声道:“回头到了聚客厅,你不必如此阔绰……” 沐容嫣然一笑,“我只对三个小姑子如此大方。” 梁宗卿看她给三个妹妹一人一套头面,当时就吓了一跳,看那些式样,都是极好的。他虽不问家中琐事,可是不是好东西,只瞄一眼就能知晓。 聚义厅,兴国公二房的人已经到了,除了征战、上朝在外的,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到了。 沐容刚进聚义厅,彭氏领着众人齐声参拜,“拜见月凰公主,千岁千千岁!” 沐容伸手扶起彭氏,“二婶多礼,还请二婶上坐,受月凰与宗卿一拜!” 彭氏苦笑道:“使不得!” 幸好自己的儿媳不是公主,否则,她还不得累死。 大房没有长辈,日子由着他们过去。只是今儿是新妇过门的头日,她做为梁宗卿嫡亲的二婶,必须得过来瞧瞧。 沐容答道:“这是礼数。”将彭氏扶落高坐,沐容与梁宗卿行了长辈礼节,因着梁宗卿分族出来,大房单成一支,梁氏族里的其他长辈就与他没了直接关系,而他因血缘之故,必须要拜梁武业与彭氏。 沐容与梁宗卿与彭氏敬了茶。 彭氏笑着,赏了一对封红。 沐容接过,小心地收入自己衣袖口里。 梁宗卿则把自己那个封红亦给了沐容收好。 彭氏扫了眼聚义厅,只瞧见梁五娘,没见到另两个姑娘,立时面容微微一变:太没礼数!梁十一娘、十六娘去哪儿了?这可是长嫂,且还是公主低嫁,今儿是新妇入门第一日,更有订亲礼数,居然不见人影了。回头,她非得狠狠训斥一顿不可。 彭氏道:“儿媳,快与你大堂嫂介绍一下家中的兄弟姐妹。” 梁宗均妻应答一声“是”,开始一一介绍起梁家二房的儿郎、姑娘,二郎梁宗均、八郎梁宗诚征战沙场,六郎梁宗信便是仅次于梁宗均的男丁。 梁四娘在当年梁家出事前便已远嫁江南,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 彭氏生过一个嫡女,序七,不到五岁就夭折了。 梁九娘原是庶出,其生母是彭氏族妹,彭姨娘也是个体弱多病的,生下梁九娘不到三岁也没了。彭氏便拿梁九娘当自己孩子一般养大。梁九娘在梁家遇险之时受了惊险,在逃难途中病逝。梁十二娘在晋阳时已出阁嫁人,许的是晋阳南沐公子。还有一个梁十三郎,因比他年长的梁八郎还未成亲,他的婚事还未定下。 梁十四郎、梁十五郎原是大房的公子,在当年家难中被杀。 梁十七娘年纪还小,今岁有十三岁,站在她姨娘身边,不大说话,怯生生地打量着沐容。 又有梁氏族里的八位孤女向前见礼。 沐容微微颔首,与梁家的庶子、庶女一般,每人给了一个封红,又笑盈盈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招弟!” 想来是她父亲想要儿子,方给取了这么个名儿。 沐容又问略小一些的孤女,“你呢?” “再招。” 沐容忍俊不住,“这两个不会是姐妹吧?” 梁宗均妻笑道:“回大堂嫂话,她们还真是姐妹,招弟十六,再招十四,喏,还有一个唤三招,今年十二。是族中旁系九房家的孩子。九房三代单传,九族弟就想要儿子,好不容易招了一个,最后还……” 沐容听明白了,这三姐妹是一家的,梁氏旁系九房因两代单传,招弟的父亲是独子,她祖母嫁入梁家不到两年,丈夫就死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便是招弟之父。招弟没有姑母、没有叔伯,听说她祖父是独子,自然也没有血脉亲近的叔公、伯公之类。 八个孤女,原属五家人,这四家的情形差不多,父亲都是家中独子,有三家都是两代、三代的单传之家,有一个女子则是父亲从一房过继到另一房,现在各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梁家几乎成了寡/妇门第,上无父母,又无兄弟,就剩几个孤女,只能依仗族里生活。 “这是十三房的姑娘,父亲、祖父都是两代单传,没有兄弟。十三房的宗森见九房的闺女名儿取得好招到了儿子,就给她们姐妹取名‘招子’、‘招男’,不想宗森媳妇生第三胎时出了意外……” 招子,爪子,为甚不干脆叫爪子,这梁家不是名门世家,怎的族人给自家姑娘取名取得如此随意。 沐容意味深长地看着梁宗卿:她生的女儿,敢这样取名,她肯定天天和他闹。 梁宗卿苦笑。 招子约莫十岁,招男瞧上去只得六七岁模样,瘦瘦小小。 沐容问道:“多大了?” 招子低低地答道:“十三了,我妹妹十岁。” 沐容看着这两个瘦小无比的女童,自幼无母,又逢族变,想来日子一直过得不好,十三岁的孩子看上去像十岁的,“真是可怜,怕是受了不少苦……”她将手一伸,抱住了招男。 招男吓了一跳,却不敢尖叫,只任由沐容将她搂抱着,一股好闻的气息充斥到鼻翼尖,不由得深吸了几口。 彭氏道:“两姐妹从掖庭出来,我就请太医诊过脉,说是受了惊吓伤及肾水,府里亦抓了药给她们吃着,早前瞧着更小,这两月还长白胖了些。” 沐容瞧过一些医书,有些小孩子惊吓过度,就会生长缓慢。而招男姐妹许就是这种情况,家族遭难,最无辜的便是孩子。 沐容抓了桌上的饼点,一把塞给招男,“乖,吃吧!” 招男怯怯地接过,被沐容放开后,立时跑到招子身边,分了一半塞给招子。 沐容此刻同情心泛滥,又指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问道:“她呢?” “这是旁系十五房的姑娘,十五房嫡出的三个儿子,她是庶女唤四四,今年十一岁。” “旁系十七房的姑娘,唤作乞巧,是乞巧节那日出生的,今年九岁。” “旁系八房的姑娘,年纪最小,名唤素素,今年五岁。她娘被充入掖庭,因生得好,到宫中乐坊为伎,而今生死未卜。倒是她命大,跟着祖母在掖庭活下来。八房就剩她一个,想当初八房儿郎最多,她父亲宗善,原是七房的长子长孙。她祖母出掖庭不久就病倒了,上个月十八过世。” 沐容打量着这姑娘,生得粉妆玉琢的,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拥有着精致的五官,瞧着他日长大,定然是个美人。 沐容微微轻笑,梁素素也甜甜回应,唇角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煞是迷人。 沐容柔柔问道:“素素,往后住在丞相府如何?” 梁素素错愕地望着沐容,用好听的稚童声音问道:“住这里就不走了吗?二叔婆说我祖母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她醒来会不会来找我?” 沐容心头一软,搂住梁素素,轻声道:“素素留下来,往后伯母给你当娘,你就是伯母的女儿,好不好?”她的声音很柔、很轻。 孤女们的眼睛,晶晶闪亮:做当朝公主的女儿,这不成皇亲国戚了,一步登天。 梁家嫡系富贵,旁系虽每房都有家业,家里拢共加起来有一万两银子就算是过得好的,寻常一房人有田地百余亩,再有两三个小铺子,外家一座祖宅。若这房人多,几个儿子要平分,家业就更少了。 孤女们羡慕,一时间有人心下暗暗挣扎。 梁素素面露忧伤,“我娘出远门了,如果她回来见我唤你娘,她会生气,就会气得不要我了。” 梁宗均妻道:“大嫂,这孩子来府里后,天天念叨她娘,天下这么大,她去了哪儿谁又晓得呢。” 梁宗善被砍了头,梁家男丁,嫡系的尸骨摆在菜市口几日都不许收埋。旁系的则由未名宗弟子悄悄掩埋,都埋到梁家祖坟里,每座坟前还立了块小木牌,写着各人的姓名。 招弟心里暗暗大骂:笨蛋!还想着她娘呢,她娘都跟周国皇家的男子,听说后来周国皇家男人一见她娘就喜欢得紧,有说是被顺王府公子带走的,还有说是被安王世子带走的,总之,她娘早在两年多前就离开了皇宫。从此,下落不明。 忆当初,梁素素的亲娘不过是秀才之女,梁家人唤“施氏”,因长得貌美,七房的梁宗善到长河县收租子,一见倾心,非卿不娶。梁宗善为娶施氏,不惜与早已订亲的官家小姐解除婚约。族里人都说,施氏手段了得,成亲后将梁宗善管得服服帖帖,屋里的通房打发了,也不提纳妾,可见是个厉害的。 沐容道:“这样罢,我不做你亲娘,我收你做义女,你唤我一声义母就好,你还是你亲娘的女儿,让世间多一个娘疼你、爱你。” 梁素素皱着双眉,毫不领情地道:“我娘说,我只能有她一个娘,再多一个娘,她就离开爹爹和我,再也不要我们……” 沐容笑了,立时明白施氏的意思,微微一笑,轻柔地抚着她的小脸颊,“素素,你不愿意,本宫不收你做义女。”她吐了一口气,问道:“四四、乞巧都是什么辈份?” 梁宗均妻道:“四四是宗字辈的姑娘,乞巧是文字辈。” 文字辈,就是说比梁宗卿小一辈。 沐容道:“梁家嫡系大房虽然分族出来,对族中孤女也不能一个不管。这样罢,我收几个文字辈的姑娘做义女,在府中照庶女份例娇养。”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甜美,“宗卿,你意下如何?” 梁宗卿第一次见到她同情心泛滥,心软如丝,就差哭出声,“月凰做主就好。” 这是梁家的姑娘,他要拒绝,岂不是要说他无情无义,他原有此意,又恐沐容多想,这才一直没提。 她真的懂他。 夫妻相视一笑。 四四心下着慌,难道就因她是宗字辈的姑娘,就要失去这大好的机会,心下一沉,提裙一跪,“请公主做主,臣女愿认公主为义母,请公主选臣女吧?” 梁宗明妻大喝一声“胡闹”,“公主是梁家宗字辈的奶奶,你也是宗字辈,你拜公主为义母,岂不乱了辈份。赶紧起来,没的闹了笑话。” 四四连连磕头,“公主,你收我做义妹,做义妹?” 沐容挑眉,面带几分愠怒:“四四,人不能一山望着一山高,要懂得感恩。丞相府宗字辈里已有三位姑娘,我不会收义妹。” 她最不喜的,就是这种带着算计的姑娘。 几个姑娘一进来,沐容就在暗暗观察打量,最惹她怜爱的是素素,可这姑娘还念着亲娘,她不想给小孩子任何压力,想关照她,法子多的事。 她怜惜招子、招男姐妹,两人自幼失母,可见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尤其是招男,得了饼点还会给姐姐留一半,一瞧就是相依为命,知晓疼人,也懂得体恤人的。 沐容道:“招子、招男、乞巧三个从今儿开始,就留在丞相府。我会请太医替你们诊脉、调理身子。” 彭氏连连招手,“你们三个还不跪下来,拜见你们的义父、义母。” 三人齐齐跪拜,脆生生地唤着:“招子(招男、乞巧)拜见义父!拜见义母!” 沐容打了年手势,浴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个赤金璎珞盘项圈,给三个姑娘一人套了一个,“这是义母给你们的见面礼,往后你们三个便是嫡亲姐妹,要相亲相爱,相扶相携。” “是。”三个姑娘高声应声,彼此相视一笑。 沐容对浴春道:“着人先拾掇一处院子出来,安排三姐妹,再派下人将她们的换洗衣衫拾掇一番。” 浴春应声而去。 素素不解地看着众人,一脸苦恼状,她没弄明白,这又是怎了,早前给封红,她们一人一个,可现在又是什么状况。终于,她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公主伯母,你给她们金项圈,怎么没我们的?” 沐容笑着道:“她们从今儿开始,是我的义女,那是我给她们的见面礼。待素素过生辰时,伯母再送你一只金项圈。”她顿了一下,对彭氏道:“二婶,回头把她们三姐妹的八字给我,招子、招男这名儿且当着闺字,女儿家还得取个雅致些的名字,我让钦天监的申监正帮忙看看五行,取个好听的正经名字。” 申半仙而今做了钦天监的监正,还好早前他是易容成黄桑道长的模样,易得不是十足地像黄桑,约有五六分像,未见过黄桑的,还真以为是他。 沐容留了二房人在丞相府用了午宴。 回到兴国公府,梁宗明妻就将几个孤女收的封红给拿了,每个封红里头包了二十两银票,兴国公府庶子庶女的她却没拿,孤女吃在兴国公府,用在兴国公府,穿还是兴国公府,哪里不需要银子。 大房、二房分了家,早前大房的家业自是归了大房,二房家业不少,经不住弟弟妹妹们多。 午后,招子、招男、乞巧三姐妹迁入汀兰院,正房归了招子住,东厢房住了招男,乞巧则住了西厢房,汀兰院配了一个管事嬷嬷,六个随侍一等丫头,又四个粗使、跑腿的二等丫头。六个随侍丫头,两个十五六岁的,跟了招子;两个十三四岁的则跟了招男;又两个十一二岁的则跟了乞巧。 ---题外话---二章合一,请亲们支持哦。 第219章 吃味 管事嬷嬷姓陶,个子不高,一见人就带三分笑。 “三位姑娘,给服侍丫头们取名吧。” 招男哪想过此事,只呆愣愣地看着招子。 招子指着自己的两个丫头,心里转了一大圈,就算是父祖在世时,她们姐妹也没现下这般体面,家里有丫头,却只是一家五口的丫头,老夫妻带着三个儿女,现下这家人被卖到何处,只怕是打听不到下落。身逢乱世,天下这么大,天晓得流落何方。 乞巧则在心里想着给随侍丫头取名的事撄。 招子指着招男的丫头:“你叫喜儿,你叫福儿。” 二人齐齐福身,“谢大姑娘赐名。偿” 招子心下很是得意,她最讨厌自己的名字,招子、爪子,怎么听着都是音相近的,轮到给自己的丫头取名,她却犯了愁,又不愿承认自己肚子里没啥笔墨,生怕闹了笑话,不能给丫头取花名,否则就跟外头青\楼的姑娘差不多,连带着显得她这个主子都没品位,谁能告诉她,自己的丫头的名字叫什么好。 乞巧指着自己的丫头道:“你叫小枝,她叫小叶。” 二女福身行礼:“谢姑娘赐名。” 招子逼了半晌,也没想到好听的名儿。 只听招男道:“姐姐,不如叫欢欢、乐乐,听起来多喜庆。” 招子大叫着:“好,你的丫头叫欢欢、乐乐,我的丫头就唤喜喜、庆庆。” 乞巧见她们给丫头取的都是叠字名,不由得:“叫枝枝、叶叶。” 三人相视一笑。 陶嬷嬷对三人道:“府里每日寅时二刻用晨食,午时正用午食,酉时二刻用暮食。需得定时派丫头去大厨房取食物,误了时辰就坏了府里的规矩。汀兰院有一个小厨房,只能用来热饭、煎药、烧水。三位姑娘每月有三两又三百纹月例,每季两套新裳。 丞相府夫人是女主子,是她在打理府邸,三位姑娘拜了公主为义母,晨昏定省是少不得的。 姑娘们可以学琴棋书画,亦要学女红厨艺,夫人发了话,她不盼你们样样精通,但希望你们有一技之长,希望明年初春,你们三姐妹能考入诗社。” 招子一听要考入诗社,立时有些头大。 陶嬷嬷道:“进桂花诗社需得一技之长,几位姑娘还有大半年时间,用心学学,明年许能进去。梁家世代书香,你们要对自己有信心。五姑娘、十一姑娘、十六姑娘都入了诗社。” 招男道:“五姑姑入的是海棠诗社,听说十一姑姑、十六姑姑只入得桂花诗社。” 520小说诗社最好,要考几个,得有四样评优才能过试,这也太难了,当初应考520小说诗社的人数最多,结果只二十三人过试。有人还懊悔错过海棠诗社、桂花诗社的应考时间。 黄昏,绣房上的管事领着绣娘给三姐妹量身段裁制新衣。 伴春奉令给三个姑娘送了三只锦盒,里头装的是姑娘们戴的首饰绒花等物,里头都是零散的金银小饰物,都是沐容令浴春去外头铺子上买的,一个人照着三百两银子的要求置备,每人的东西都差不多,只式样有些差别。 彭氏唤了梁十一娘、十六娘去兴国公府,斥退左右,将二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长嫂是新妇,头天与婆家人见面,五娘都陪在身旁,你们俩久久不见人。你们是不是把梁家的规矩给忘了?大房没有长辈教,我做二婶的就管得你们。” 二人怕了彭氏。 梁大太太在世时,彭氏就是个厉害的,还真不敢顶嘴,也不敢提沐容赏了她们一套赤金首饰的事。梁大太太罚她们跪在那儿,不敢反抗,不敢吱声,只在心里暗暗埋怨梁五娘诡诈,她去了,反显得她们失了礼数。 夜里。 梁武业寻到梁宗卿,神色有异。 梁宗卿领他进了书房,“二叔,有事?” 梁武业轻叹一声,“今儿朝堂上,北齐传来国书,替北齐太子求娶月凰公主,咳咳,八月下浣就到的,被嘉王压了几日,今儿方递上来。另外,神医族后人现身,是铁夫人领入宫中,神医谷使者替其少主求娶月凰公主。” 梁宗卿心头一紧,幸好早了一步,再晚,怕就没他什么事。 神医谷少主,他不由忆起鬼医。 梁宗卿凝眉道:“北齐太子,今岁才十二岁吧?” “人家求娶,许的是太子妃之位、未来的北齐皇后,这史上皇后长皇帝几岁的姻缘又不是没有。” 女长男也罢,男长女也好,政治联姻可不管你是否幸福,求的是给两国带画利益。 梁武业道:“北齐似下了狠心,求娶公主,愿以五百里城池为聘,这可都是与豫地相邻之地。皇上当时就说,未订亲的公主就剩下荣平公主,可见是动了心的。 神医族使者的聘金也不弱,两百万两黄金,外加神医族派弟子入世辅助晋国,还承诺愿意联系说服盛唐时的四大族其他后人出世襄助。神笔族、神将族、神谋族,哪一族的力量皆不容小窥,何况他们能联系到这么多的人。” 梁武业微微眯眼:沐容成香钵钵了,缘何北齐花了如此大的心力想聘为太子妃,还许诺会让沐容成为未来的北齐皇后。 梁宗卿想的则是:沐容连女帝都不屑做,又怎会做北齐皇后。 她要的,是一真心人,是与他长厢厮守。 梁宗卿道:“神医族求见,定与昔日的鬼医有关联。可是北齐求娶,这倒让人摸不着头脑。北齐与东赵是盟友,曾将公主许配赵国太子为侧妃,难不成,宇文充命不久矣,这是替他儿子在布局,想维持和平?” 北齐将公主嫁给赵太子,再求娶晋国公主为太子妃,这的确打的是好盘算,走到今日,赵国与大周已势成水火,一方面因当年萧策之死,北齐与大周也不能求和,大周的势力日趋转弱,大周正统帝更是沉溺女色无法自拔。 大周正统帝的变化,沈皇后有七成以上的因素,是她变着花样地替正统帝拢络美人入宫。 沈皇后自入江南,提携她的亲信,沈俊臣做了右丞相,与崔丞相分庭抗礼。听说崔丞相被沈俊臣气了个半死,称病不出,由着沈俊臣去闹腾。 沈皇后、沈俊臣让江南富商拿银子建皇宫,沈皇后更在凑筹银子要给正统帝过万岁节,劳命伤财。而前方将士粮饷短缺,兵部请求下拨八百万两银子的粮饷,她却置之不理,还发出话来“敢让皇上不过万岁节,索性让他来取本宫的命。谁敢阻止,谁就是我们夫妻的大仇人。”结果,沈皇后不拨八百万两,硬是花了五百万两银子正统帝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万岁节。 江南有见过此寿宴的人曾道,那是用六十个绝色美人办的“美人寿宴”,用黄金打造舞台、酒具、桌椅,美人们穿着各色轻纱起舞唱歌,真真是看呆了所有参加万岁节的群臣之眼,偏那些奸臣小人,还一个劲地歌颂太平盛世,直哄得正统帝与沈皇后眉开眼笑,其间得宠的谄臣更是连升几级。 正统帝对崔丞相道:“崔爱卿老了,在家养老享受天伦罢,朕要扶蔡爱卿做左丞相,沈国丈是个忠君,为给朕建皇宫,得罪了不少江南商贾,朕不能对不住他。” 一句话,正统帝剥夺了崔丞相的丞相一职,会溜须拍卖的蔡都成了新的左丞相,因他是靠着沈皇后上来的,自是不敢得罪沈俊臣,两个人更是狼狈为奸。蔡都为了讨好沈俊臣,还把他的庶女送给沈俊臣为妾。 肃王、安王、小端王连连上书,求见正统帝。 人是见着了,却见到一个沉迷女\色,不问朝政的正统帝。 正统帝嘻嘻一笑:“当年父皇在世,曾想一统天下,后来如何?还不是败了。” 至德帝做不到的事,他又如何能被动局面完成。 正统帝已经放弃了一统天下的愿意,天下的能人多了去,他自认自己算不得明君,亦非错君。 “朕及时行乐,便是有朝一日死了也了无遗憾。当年,黄桑道长与朕算过一卦,说朕会是大周的最后一位皇帝,且壮年身亡。二位皇叔、端王堂弟,我命由天不由我啊,天意不可违,不如及时行乐罢,你们可听我的劝,该快活时且先快活……” 原是肃王等人要劝正帝,结果他反过来劝三人及时行乐,该吃地吃,该喝的喝。 正统帝追着美人而去,不顾廉耻,当着几人的面就与美人作乐快活。 肃王拧着眉头,“他怎是这样的人,做皇子不是这样啊。” 安王想说:老子早就知道他爱女色,不过一直没说。安王知道正统帝在做皇子时,就偷偷去过青\楼,九皇子也去,却从未真正与哪个女子有染,南宫旭则不同,他是巴不得睡了人家的花\魁娘子。 梁宗卿与梁武业在书房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见夜已深,梁武业想到梁宗卿新婚,不便久留,告辞回了兴国公府。 琴瑟院,沐容拿了本书,正倚在小榻上读着。 听到脚步声,她搁下书,扱上绣鞋,正要起迎,却被他按下,他坐在一侧,声音低沉又温柔,双眸情深款款,“容容。” “嗯。”她应。 心头缕缕情丝纠缠翻滚,理不清的爱恨,剪不断的情缘,纵横交织,如一生孽缘,似一世情虐。梁宗卿疯狂地吻上她的脖颈、脸颊、樱桃嘴,将她压在身上,忘我的深吻。 内室里,春光正好。 窗外,残月如勾,长夜漫漫。 沐容半遮着身子,依在他怀里,“玉郎,你真是一头狼,从外头回来就将妾吃干抹净,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告诉她,说北齐求娶,说神医族亦在求娶? 梁宗卿拿定主意,不准备提及此事,“容容,你为何选定八月二十八这日完婚?” 沐容眨眨双眸,“上次我去寺里给家父做法事,悟明大师告诫于我,我八月不能完婚,会有姻缘劫,一生难求圆满。听人劝,得一半,既然他好心提醒,我怎能不遵照执行……” 她在乎他,所以她果决地将完婚吉日定在了八月二十八。 梁宗卿吻着她的额头、眉毛,温柔如水。 这是他的妻,差一点,她就成别人的妻。 世人只晓他拥有角逐天下之才,却不晓他的妻,拥有不亚于他的才华。 沐容道:“怎了?” 说他没事,她可不信。 梁宗卿轻轻地道:“我记得你与我提过,凉帝沉迷女\色,不是真的沉迷,而是中了蛊毒,今日二叔与我提到正统帝的事,我总觉得他们二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沐容在他胸前画着圈圈,他少有的面露享受之容,“说来听听。” “二叔说,正统帝对美人的手段残忍,不让他尽兴,他就会用嘴撕咬,用鞭抽打,手法种种,令人心惊胆颤,江南有女儿的人家,近来陆续逃往晋、北、赵三国。” 沐容用手指凿了凿他的胸口,“你这第一才子怎的道听途说起来,正统帝并非中了蛊毒,而是本性好色,为求尽兴必服五石散。” “正统帝登基以来,沈皇后每半年选美一次,一次从六人到十二人不等,而今更是改到每半年选二十四人,这些美人,能活过一年的少之又少,全都年轻丧命,若非正统帝手段残忍,怎会如此?” 沐容轻啐一声“呆子”,拉了衣衫要穿上,却被梁宗卿一把夺过,她不由愠恼道:“榻上小憩当心着凉,去牙床。”她夺衣衫,遮住身子,将衣衫搭放回牙床旁的屏风上,身后突地一暖,梁宗卿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亦有温柔的一面,却从未展现在世人面前。 就如现在。 他亦有黏上的一面,也会缠人、磨人,甚至可以很主动强势,恨不得将她生拆活吞了去。 梁宗卿笑道:“容容,告诉为夫,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的。” 沐容舒了一口气,“那些‘死’去的美人,其实并未死。” 梁宗卿脱口问道:“莫非沈皇后是未名宗的人?” “她不是未名宗的弟子,未名宗弟子另有其人。” “谁?” 沐容勾了勾唇,“你猜呀。” “此人定是在正统帝与沈皇后面前说话有些份量的,沈俊臣?不像,沈俊臣行事风格,可不像未名宗,他要插手救宫中嫔妃、美人,他做不到。难不成,这人在大周后\宫?” 梁宗卿一面低语,一面猜测,脑海里电光火石般掠过一道光茫:“樱妃!” 沐容没说猜对,也没否认,而是意味深长一笑,“她是沈皇后的表姐,一个海外异族女子。” “莫非还有旁人?” 沐容笑了笑,“英年早逝的妃\嫔不是真的死了而是离开。其间死过几人,都是不愿离后宫,身陷宫斗而死的。只要她们愿意离开,未名宗的弟子就会将她们带离周宫。若她们执意追求荣华富贵,未名宗弟子也不会强势带人走。” “正统帝的身边有未名宗弟子,凉帝的身边……” “你当未名宗真的无所不能?凉帝身边没人。正统帝身边的未名宗弟子也是机缘巧合下安顿进去的,至于齐、赵皇宫是否有未名宗弟子,我不得而知,巾帼楼被皇上接掌,我知晓的事都是半年前的。” 可她,还是未名宗的少宗主,这是晋帝下的令,如果沐容要做什么事,未名宗弟子必须全力配合。可沐容自二月来到京城,再没有回总舵一次。 她一旦决定放手就会彻底放手,绝不会拖泥带水,即便未名宗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她也不会再次纠缠。 她挂的是少宗主之名,可却未再行少宗主之实。 沐容柔声道:“玉郎,若有朝一日,或朝廷需钱,或地方需要赈灾,我就将嫁妆献出一半,你看可好?” “我都听你的。” “玉郎,你对我体谅,让我很安心。”她抱紧了梁宗卿,这是她的夫,是她真正爱上的人,往后的路,有他陪着,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让她将他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往他的怀里扎了扎。 他揽得更紧,似要将她嵌入身体,从此再不分离。 “玉郎,二叔还与你说了什么?你先前回来,分明是受了刺激。” 他愿不想说,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却不得不说。 “北齐传来国书,求娶你为北齐太子妃,以五百里山河为聘;神医族使者入宫,为神医谷少谷主求娶,聘礼是二百万两黄金,并许诺神医族派弟子入世襄助晋国……” 这,就是他发狂,将她吃干抹净的原因。 沐容吃吃笑出声来。 梁宗卿恼道:“你还笑?” “玉郎这是吃醋了?” 他真的吃味了,即便她喜欢的人是他,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想着她已嫁他,还有那么多人求娶。 沐容道:“此生,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玉郎,旁人如何皆是旁人的事,我心里唯你一人。但若有朝一日,你辜负我的情意,我会果然转身。我不是那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我有自己的坚持,也会有自己的放手。” 他若负她,她还抓牢,除非她的脑袋秀逗了。 “你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可是只认一棵树。” 沐容不由愕然。 梁宗卿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眸,用手轻掠过她的秀发,如丝绸般细腻柔滑,“你还是沈容时,就在那次无意间听到你的话,我先是好奇。 再后来,幽兰榭里,我做了你的先生,教你琴棋书画,发现你竟学得周元朗、罗玄离二人的棋艺风格,视你为神童,对你又欣赏、又喜欢…… 沈宛远嫁,你没有哭恼,而是有你的坚持与气节,你宁可死也不要背负媵妾之名,让我看到了你的骄傲。 你拥有自己的才华,却隐忍、谨慎,只为守住你坚持的东西,又让我怜惜不已。 你才十岁,才十岁……我就对你动了心。 赵硕求我指点你一二,可我却以他之名,进入沈府教授你琴棋书画,我甚至想过,亲自教导你长大,让你对我情根深种再不能拔,彼时就求娶你为妻……” 她才十岁,他就对她动了心。 沐容搂紧了他,“你是喜欢沈容还是喜欢我?” “我更爱的是你灵魂,你的心,你的才华,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容貌只是皮囊……”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但他唯独爱上她一个。 “踏遍千山万水,赏遍世间美景,真正能让我动心喜欢的,唯你一人。也许是父亲对母亲的伤害,在母亲过世之后,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但求一妻足矣。但我,只娶深爱的女子,宁缺勿滥,亦不会退一步而求其次……” 梁宗卿的父亲梁武功先后娶过两房妻子,原配是梁宗卿的生母大柯氏,继室是梁宗卿的姨母小柯氏。大柯氏与梁武功年轻时,也曾郎才女貌,夫妻恩爱,可恩爱的时间太短,不过半年余。在大柯氏怀着梁宗卿时,梁武功背叛了大柯氏,与大姨娘、二姨娘(彼时,她们还不是姨娘,只是梁家大房的侍女丫头)有了首尾。大柯氏的妹妹小柯氏、后来的继室入卫国公府探望姐姐,她不过对梁武功笑了几下。梁武功便以为自己魅力过人,更认定妻妹对他有意,主动相约妻妹,一来二往,二人生出情愫。 大柯氏不是病逝的,是因对梁武功失望,发现梁武功对她妹妹有情,又与大姨娘有染,终日郁郁寡欢,生下梁宗卿后,心事郁积太沉,最终妙龄早逝。 大柯氏病逝时,梁宗卿还不足三岁。 他对母亲的记忆不多,能知晓母亲早逝的真相,是他十岁时,一次无意间与弟弟们玩捉迷藏,在母亲住过的房间床榻之下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黑铁匣子,放有一个小簿子,那是梁母留下的记事手札。 上面记录了她嫁入梁府的点滴往事,从初嫁梁府与丈夫的恩爱,到发现丈夫与大姨娘苟且,再发现丈夫与娘家妹妹有染时的痛不欲生。可她不能对任何人诉说心中的痛苦。丈夫的风/流,于小柯氏却是丑闻,善良而柔弱的她,选择了独自保守这个秘密。在看到丈夫、妹妹眉目传情时,她只能抑下所有愤悲、懊恼,佯装没瞧见,实则心下痛得滴血。 第220章 童年往事 大柯氏将所有的心事积压在胸,将所有的痛苦深埋心头,不能找人倾诉,亦不能告诉任何人,唯一排解痛苦的法子,就是拿着笔,将那些发生的事与她心头的痛苦记在这本小札中,她没想让人知道,只想用这种方式来释放自己心中的苦闷。 丈夫与丫头有首尾,通常出了这种事,做妻子的都会主动提出抬为姨娘,可她没有那样大度。 梁宗卿因看了母亲的手札,了晓到母亲所有的痛苦,了解一个女人在看到丈夫与其他女人亲热时的嫉恨、不甘、寂寞的种种折磨。从那时起,梁宗卿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改变,他不再像个孩子,而是疯狂而废寝忘食地读书做学问,甚至疯狂地想要早些长大,这样他就可以离开梁家、离开那个面上看着富贵荣华,却害得他母亲早逝的家。 他冷眼看着梁家后宅的争斗,看继母如何与几个父亲的姨娘争宠夺权,看姨娘们为了争得一席之地。今日,你给她下药,害她与下人“有染”;明日她又害你中毒落胎。那时,梁宗卿对这些后宅之事厌恨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家中庶务不爱搭理,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每个人都有几张面容,人前温婉大方、贤惠淑德,人后丑如恶魔、手段狠辣,姨娘们如此,继母如此,甚至于梁武功人前正人君子,人后卑鄙小人。 偌大的卫国公府,大抵除了门前那对石狮是干净的,就没一个干净的。 他对后宅、对家中人很失望,他与大房的弟弟、妹妹们疏远,但二房的梁宗均却视他为兄长,常找他聊天,说他的心事,说他如何喜欢永乐公主,他是真心疼爱梁宗均,因为他的开朗、正直、坦然,亦真心拿他当弟弟。 他潜心攻读,不是为旁人,只是为了早逝的母亲,更是为他自己。他少年成名,考中秀才,还是案首;他十六岁通过乡试,以第一名的优秀成绩成为举人。 而他却以完成祖父心愿之名,离家云游天下。彼时他只带了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厮长随壮实,第一次一去半载。再归来,祖父让他打理家中生意,他想磨练自己,答应了祖父的要求,他用半年的时间,让自己学会了各种生意,后,又离家云游。 祖父、祖母心疼他幼年丧母,虽有亲姨母为继母,梁宗卿对继母并不算亲近,继母生了两个属于自己的儿子梁宗明、梁宗勤,他甚至与两个弟弟疏远。 继母一心盘算着,如何让自己所出的儿子成为卫国公世孙,面上对他关怀备至,私下里却处处厌恨他抢夺了弟弟的光芒。 梁宗卿在得晓母亲所有的痛苦后,与二房的梁宗均更亲,他会指点梁宗均学问,甚至帮梁宗均挫合良缘。 他要再去离去,父亲梁武功自是不允,他们父子间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最激烈地争吵。梁武功要他娶永乐公主为妻,他不同意,梁武功就以不许他出门为要胁偿。 气恼下的梁宗卿,一声大吼:“父亲,我不会像你这样生活,更不会让我的妻子再承受一回娘那样的痛苦。我的妻子,必须是我深爱、真爱的女子,今生寻不到深爱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娶!” “你说什么胡话,你娘哪里痛苦?她是无福消受……” 梁宗卿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小札,一把丢给梁武功:“娘是郁郁而终,罪魁祸首是你!当年,你为母亲的美貌所动,苦苦央求外祖将她嫁你为妻,可你娶她之后,可曾真正珍惜过?你一直在伤她的心,她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水……” 梁武功拾起小札,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一页一页翻看下去,他以为做得很好的秘密,原来结发妻子一早就知晓:知道他去青\楼,发现他与大姨娘偷\欢,甚至知道他引\诱妻妹……在这小札里,他身为父亲、丈夫的尊严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曾经用力维护的嫡长子体面也消失无影无踪。 他如五雷轰顶,浑身一颤,无法相信妻子妙龄早逝是因对他失望、心事郁积在胸而病没的。 小札的最后,笔迹不如以往,每一笔都显得苍白无力,每一个字都似写得很沉重,一瞧就是她病重之时写下的:“我不能和离,可我真的好厌恶这里。这里的一切好脏,好脏!我闭上眼睛,看到的是他与妹妹相好的影子,月夜下的假山后……” 梁武功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刀子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月夜下的假山后,那是他与继室的第一次偷\欢,原来从那时起,他的结发妻子就已知道,可她却装出不知。 从她生下梁宗卿,她就以身体不适拒绝与他同房,她竟是嫌弃他脏。她宁可让自己在郁郁寡欢中早逝,也不愿再活下去,这是绝望,更是放弃。 她放弃了自己的性命,也放弃再三背叛她的夫君。 梁武功恍然大悟,当年她在生下梁宗卿后,性情大变,他直说她“性子越来越孤僻,你是活活将自己逼病的。”可他,却不知她的心事。在她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她甚至已经不屑与他说话。 “如果我死了,他与他心爱的女子就能结为夫妻,我不屑做他的妻,若可以选择,我宁可嫁一个山野村夫,日出而出,日落而息。而今,我已油烬灯枯,这样去了也好,也好。 我舍不下玉郎,可是翁爹婆母是真心喜欢他的,这个眉眼里像极了我的孩子,我只求上天保佑,能让他寻到一个懂他、爱他的女子……” 梁武功抬眸,他第一次懂得梁宗卿那眼神里的含义,是不屑,是冷笑。 事实摆在眼前,梁武功再解释已是无用。 梁宗卿道:“你的嫡子,不止我一个,你有宗明、宗勤,亦有好几个庶子、庶女。你想抱孙子,让他们给你生;你想让儿子娶公主,亦可让他们娶,别来逼我。 今生我只娶自己真爱又深爱的女人,没有退一步而求其次,更不可能随便一个女子就能成为我的妻子,更不会为给你生孙子就娶某个女人,我不会因你来牺牲我的幸福。我,只为自己而活!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又一个你,也不会让自己的妻子重复娘的痛苦!” 梁武功在这一刻,方晓早在多年前,他与嫡长子之间就有无法跨越的鸿沟。他觉得在梁宗卿与梁母面前,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个笑话,他们明明知晓他的所有,却佯装不知。他以为掩藏得很好,可他们只是冷眼看着他粉墨登场。 在梁宗卿的面前,梁武功觉得自己无所遁行,儿子将他所有的秘密都给剥光,让他赤果果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无力反驳,无力阻止梁宗卿的选择。 大吵次日,梁宗卿离京。 这一次,他离开便是整三载。再回京,他结识了沈宛姐妹,也果决地斩断他与永乐公主之间的情意。他已是双十年华,可他看中的女子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动心,从欣赏、到好奇、好感、喜欢,一路过来,他觉得看着她慢慢长大,将她培养成他期待的样子也很不错。 沐容从不曾让他失望,甚至比他预想的做得更好:她坚韧、、骄傲、隐忍,她可以不爱所有的美名,但却不会背负污名,她看似普通,却每每在大事面前,做出的抉择,让他刮目相看。 她活得真实,却又活得恣意,她清醒地知道,她弄得进恨,也知取舍,做到了许多男子都不能做到的事。 他掩藏着自己的秘密,不让人知道他的心事。 他是一个严格的人,对自己很严,他想寻真心喜欢的女子,在他的观念里:无关身份,她可以是高贵的公主,也可以是卑微的山野村女,只要他喜欢,被他所认定,一生一世便唯她一人。 沐容听着他讲叙过往,这是梁宗卿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慎重地讲他母亲的故事,讲母亲在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怎样孤傲的灵魂,她宁可失宠,也不愿强迫自己去接受一个背叛他的丈夫。 她,又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当年的大柯氏曾是洛城第一美人,梁武功对大柯氏一见倾心,步入婚姻易,经营婚姻难。在相处的岁月里,大柯氏越来越对梁武功失望,她温婉柔软,不屑点破,也不愿去指责,独自品尝着在梁家的苦痛、挣扎。 沐容紧紧与他相依:“玉郎,我们一定能像婆母期盼的那样生活下去,你有我,我有你,我们之间再没有旁人,没有别的男子,亦没有旁的女子。爱情,是我们两人的事;家,亦是我们两的。” 梁宗卿宠溺地轻吻着她的额头,成亲了,他才真正地向她敞开了心扉,也真正问出几年来他的疑惑。 沐容道:“你舅家还有人吗?你外婆……” 梁宗卿用心地想了片刻,“与我娘一母同胞的还有个舅舅,我娘过世不久,我亲外祖母病逝。舅舅被我外祖父以不孝之名赶出洛城柯府。继承了柯府的舅舅是继母的兄弟,继母的生母原是姨娘,后因她嫁入卫国公府,被外祖父晋为继室嫡妻。我总觉得,当年继母来京城探望母亲,就是一个阴谋。” 沐容明了,为甚梁宗卿对大房的弟弟妹妹很冷淡,在他看来,是继母、姨娘们害死了他的母亲,而最大的元凶却是梁武功的背弃。 梁宗卿轻声道:“大房的家业我都交给你,若有不懂的,你只管召了管事来问话。五娘、十一娘、十六娘三人的婚事、嫁妆,你瞧着办,对她们要求严格些,莫拿她们当单纯善良的小姑子,她们的心思可都不简单。我怕你心地善良,被她们算计、利用了去,你待她们好,她们不会觉得你好,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你是长嫂不错,可又不欠她们,该训的时候就训,无论何时,我都站在你这边。” 沐容嘻嘻娇笑,“若是几个妹妹听见,许是会寒心。” “她们背里做的事,我就不寒心?回梁府以来,我让五娘打理府邸、让十一娘管着大厨房,让十六娘与五姨娘管绣房,她们哪个没有暗中侵贪银钱,外头一匹一等茧绸是八两五钱银子,他们就敢给我报十五两银子一匹,只说兵荒马乱什么都涨价;干木耳,一斤二百文,就会报五百文一斤;铁狼、季紫嫣成亲,我送了铁狼夫妇一对琥珀杯,珍宝铺子最多五百两银子,就敢与我报一千两银子,还好夜龙将军的贺礼是我自己预备的。” 梁十一娘管大厨房,就敢在采买的菜蔬上翻上一番。 梁十六郎更是连布料都涨一番做账。 梁五娘瞧着稳重老实,竟然也在玩花样。 沐容听得咋舌,“你就没点破她们?” 沐容忆起初识梁宗卿,他与她们谈各地风土人情,甚至于咸城到京城哪里有什么客栈,又有什么村落,如细数家珍一般,可见是个有城府,亦是个心中了然的人物。 梁五娘姐妹三人居然拿他当傻子,想想都可笑。 梁宗卿道:“我就想瞧瞧,她们在我面前都玩什么花样?真拿我当不问庶务的傻子。容容,给她们寻的婆家,就寻个他乡异地的,早早打发出门也好,至于嫁妆三人差不多,都照了五千两银子的预备。” 沐容低应一声,“你一说,我心里有数。” 梁宗卿道:“我原不是看重银钱的人,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自会待她们好,她们人前扮乖巧,背后使手段,着实让我瞧不上。只要不招惹到我便罢,一旦招惹到,我自有法子收拾她们。” 他的这些妹妹,都被早前的小柯氏和姨娘们教坏了。 如此一想,梁宗卿还是觉得沐容可爱,至少她的心比她的外表要真实、美丽,不像那些庶妹,心比外表丑陋多了。 沐容忆起梁宗明妻,问道:“三奶奶是怎么回事?” 梁宗卿苦笑道:“想让她的闺女嫁给晋阳王,真是痴心妄想,也不瞧瞧她自个儿身份。” 沐容记得,梁宗明妻也姓柯,“她与大太太是什么关系?” “她是大太太娘家弟弟的嫡长女,当年大太太一心想要提携娘家,就让三郎娶她为妻。” 梁宗明妻柯氏与梁大太太是姑侄,难怪早前沐容听人说她们婆媳就跟母女一般感情深厚,一时间梁大太太在京城赢得不少贤惠好婆母的名声。 梁宗卿道:“四月时,我与二叔举家迁往京城,就她不想来,还问二叔,能不能把晋阳的那份家业留给她们母子。二婶没应,说晋阳的家业原是皇上赏赐给梁家,她柯氏无功劳更无苦劳,不能给她。” 他微微勾唇一笑,“大田庄、大铺子的契约,二叔交给了我,我想向皇上请辞,还予皇上。柯氏有一座田庄、两个小铺子就够他们生活了,只要她用心打理,还是会过得很好。若是家业多了,只怕是祸不是福。” 一个节妇,带着两个幼儿幼女,没了梁家保护,难免会生出事端。 易地而处,沐容若一人拖着两个孩子,为了两个孩子的成长,也会跟着二叔、大伯回京,可柯氏盯上晋阳的那份产业,想独吞了去,又盯上晋阳王,想将女儿许给晋阳王就迟迟不肯回京。 梁宗卿轻疏一口气,他与梁武业分家时,他就只得了当初卫国公府家业的三成,另七成给了梁武业。梁武业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昔日沐容认识梁宗卿,想将梁宗卿为未名宗效力,未名宗的弟子未必肯出手搭救他,又何谈二房有今日的地位、富贵。故而,最后梁武业做主,两房人平分家业。 梁宗卿推辞不过,将祖田祖屋留给梁武业。他要分族出来,将来寻了好地方,再置成他这一房的祖田祖屋。 他手头有五千余亩良田,又有近三十家店铺,京城有十二家,另二十家分别在京城所辖县城内。 夜,深沉。 夫妻俩说着话,各自睡沉。 翌日,是沐容三朝回门之期。 沐容穿戴齐整,随梁宗卿入宫叩拜太后、皇后。 太后、雷皇后拉着沐容的手问长问短,说了好些话,留了她与梁宗卿在慈宁宫用午膳,夫妻二人陪太后说了一阵话,告辞出宫。 行到御花园,有大总管来报:“月凰公主、梁相爷,皇上召见!” 晋帝端坐养心殿龙案前,细细地打量着沐容,又看了眼梁宗卿:月凰被齐帝瞧中,愿聘为太子妃;又被神医谷瞧中,愿聘为少谷主夫人。 沐家的掌上明珠,怎就这样嫁了呢? 看着梁宗卿的眼神,莫名地多了几分挑剔。 “皇叔。”沐容轻柔一唤,将晋帝从神游中唤回来。 晋帝抬手,“来人,赐座!” 晋帝昨晚就没睡好过,他真怀疑,是不是沐七郎与沐容透露了什么,否则好好儿的,怎沐容自己挑了婚期,可事实证明,北齐的国书是在八月二十日才发出的,而沐容在这之前就选定了婚期。 难道,这是天意? 沐容谢恩,落座绣杌,“皇叔,宗卿待我很好。” 这是何意?难不成,他唤她过来,就问这事,这是妇人们关心的问题,自有太后、皇后去问。 晋帝轻咳一声,梁宗卿春风满面,沐容也面含酡红,瞧来夫妻感情不错,罢了,大哥沐元济就这么一个女儿,就如太后所言“容容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他也算对得住过逝的大哥大嫂,何况沐容还赠他一国,将唾手可得的帝位转赠于他,他怎么能念着五百里江山、二百万两黄金之事,落俗了。 “月凰,你与神医谷少谷主相熟?” 沐容微微抬起下颌,“神医族的人,臣侄只认识一个鬼医淳于瑾!” 晋帝道:“神医谷少谷主正是淳于瑾!” 鬼医就是神医谷的少谷主。 晋帝笑道:“你能否出面说服神医谷,派弟子襄助晋国。” 神医族的医术独步天下,齐帝宇文充几年前要死不活,被鬼医一治,就能征战沙场,还能打理朝政。还有沈皇后,烧得面目全非,能给沈皇后恢复容貌,这样的医术,天下间少有人及。 沐容正容道:“臣侄愿意一试,但不敢保证一定能说服神医族子弟入世襄助晋国。” 晋帝笑,只要有她这话,就说不是十足的把握,至少亦有七八成。 小座一会儿,夫妻二人相携出宫。 不远处,一个着灰袍的中年男子静默地望着如神仙璧人的夫妻,久久地凝神。 “师父!”身后一个清秀少年轻唤一声。 灰袍男子连连摇头,“麻烦大了!要是阿瑾知道他喜欢的女人嫁了人,只怕又要大闹神医谷,大夫人失算了!失算了……” 灰袍男子正是神医谷谷主的第三子。 几年前,是他入世寻找鬼医,将鬼医强势抓回神医谷。 记忆回到了淳于瑾刚回神医谷时: 淳于瑾几次逃跑失败,这次他不玩逃跑,改闹绝食。 淳于夫人捧着托盘,推开儿子淳于瑾的房门,微微一笑,“阿瑾,你真不吃?” 淳于瑾躺在自己的牙床上,背对着淳于夫人,嘴里哼哼着用鼻子说话一般:“不吃!不吃!我就把自己饿死!这辈,我可是神医族最有学医天赋的,我饿死自己,看你们如何向我爹交代!” 淳于夫人她不仅善毒,年轻时更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只是她的闺名已经快二十年没人唤了。今日,她特意做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全是淳于瑾最爱吃的,她一样又一样地摆出,动作优雅,菜香四溢,诱人垂涎。 “阿瑾,你昨儿就没吃,今儿还不吃?”淳于夫人心疼地望着淳于瑾的背影,她缓缓走近牙帐前,“神医族绝技,易皮换脸、续筋通脉、死骨生肉,你可只学会了易皮换脸之术,这续筋通脉、死骨生肉可都没学会呢。” 淳于瑾气哼哼地嚷道:“不学!我就不学!” “又说气话,神医族三大绝技,每代必须得有一人学,你二叔、三叔想学,你祖父教了几十年,他们也没学会。你父亲原是会的,谁想而今也是活死人,就算有朝一日好了,记不记得早前的医术还得另说……” 第221-222章 缘错 第221章缘错 淳于瑾打断母亲的话,“我不要学绝技,我要出谷,我要找容容。你自己说的,让我找个媳妇回来,我现在找到了,你又说话不算话,还不许我找她,派三叔把我抓回来……” 淳于夫人哭笑不得,她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坐在帐前,轻声道:“沐九娘就在那儿,她还能不见了。” “不守着她,我不放心。娘啊……”淳于瑾一提到沐容,浑身都是力气,待他转过身时,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容呈现在淳于夫人的面前,与淳于夫人的容貌倒有八分相似,而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充满了男子的无尽诱惑。 人比花娇的男子,这是专属他的美,而那白皙如雪的肌肤,便是女子瞧了也会嫉妒,柳叶眉、桃花眼,挺拔的琼鼻,红艳的唇。他是一个美如娇花的男子,面容里透出一股子阴柔之气,可眼神又独有男子的刚毅,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融合一起,却半点不突兀,反而让他显得阴亵、魅惑偿。 “娘,九娘比我还聪明,他看一遍医书就能背下来。你看过她整理的医书,她的字是不是写很好?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本事、最厉害的女子,娘,你不是说,要我的眼光放得高些,别是个女人就贴上去,我好不容易遇到个这么厉害的,你却不让我去找她。她那么好,万一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 淳于夫人面容转肃撄。 老谷主生怕神医族医技失传,已经发了话:淳于瑾在外头野了大半年,耽误了太多时间,必须拘在家里学神医族绝技。没学会之前,任何人不得放他出谷。 之后,老谷主开启了神医谷外的阵法。 阵法一启,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淳于瑾逃跑过五六次,每次不是闯不过阵法就是负伤而归。还有一次,他固执地非要闯阵,身受重伤,二老爷闯入阵中,将他带回家。 淳于夫人轻啐一声“真没出息,为个女人就要死要活了。”睨了儿子一眼,“瑾儿呀,你认真想想,沐九娘父亲新逝,她可是汉人,得守中原汉人的礼数,父死守三年,这三年她是不会谈婚论嫁的……” 淳于瑾眼睛晶亮:“对啊,她父亲没了,她肯定要守孝!她很伤心,她很敬重她的父亲,我应该陪在她身边,哄她高兴……” 沐容回晋阳,给他写了信。 她心里还是记挂着他。 她还说:她要攒嫁妆。 他们多像,她攒嫁妆,他攒聘礼,将来他们的婚礼一定能轰动天下。 他怎么能抛下她一个人,她没爹了,就连家也没了,听说沐家被凉帝那混蛋给收没了…… 淳于瑾满心都是担心。 淳于夫人心下落漠,她千宠万疼的宝贝儿子,人大了,一门心思想着别的姑娘,莫名有些失落。转而又想,谷中的男女不少,从小到大,淳于瑾都喜欢与男孩子玩,淳于夫人颇是担心,生怕他长大后成为断袖分桃之人,而今看来,她真是白担心了。“阿瑾,你乖乖留在家里,跟你祖父学神医族绝技。为娘答应你,帮你说服你祖父,同意你娶沐九娘为妻。中原习俗,父死三年孝,这三年,儿女是不会议亲说亲的。你看……可好?” 淳于瑾嘟囔道:“我若不在,她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懂事乖巧?哪有懂事的姑娘在孝期还议亲的?” 淳于瑾歪着脑袋:“听起来有些道理。” “是必然有道理,沐九娘定会守孝,你放心,她跑不了,待她孝期一满,神医谷第一个去求亲……” 淳于瑾笑问:“娘同意我娶她。” “为娘不同意,你是不是会把自己饿死!可真要我的命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要是你没了,我也不要活了……” 淳于夫人扮着假哭状,凄凄然,泫然欲泣,要哭不哭,独有她每次一使这招,比真哭还让淳于瑾心疼。淳于夫人最爱用这招逗儿子,就如当年她逗丈夫。 “娘,我一定要娶她!否则,你别想抱孙子,你不是说聪明人生的孩子会很聪明,我才不要儿子跟我小时候一样,一本医书三天才背熟。如果是我和容容的孩子,半个时辰就能背下,不,是一刻功夫就能记牢。” 三天背一本医书,这是天才好不好? 可淳于瑾出门一趟,完全被沐九娘给刺激到了。 着实是沐九娘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觉得自己在沐九娘面前被秒成了渣渣。 人家一个时辰就能背几本,还能再默写下来,这是逆天的技能啊。 他认定:沐容比我聪明! 淳于夫人眯了眯眼,“那你安心留在家里,娘给你做好吃的,过几日就跟你祖父学绝技。” 这小子一定是脑子少根筋,神医谷最顶尖的三大绝技啊,谷里多少弟子想学,便是嫡系二老爷、三老爷学了几十年,只能学到易皮换脸术,这后头两项可是怎么也学不会,老谷主的评论是“学续筋通脉之技,眼力快捷,心思细腻,手足麻利,此三者缺一不可。” 灰袍男子仰天而望,长叹一声:“阿瑾死骨生肉之技还未学透,若让他知道,沐九娘易嫁梁丞相为妻,只怕会闹得神医谷天翻地覆。” “师父,我们先瞒着他,哄他说,亲事已订。” 灰袍男子很为难:瞒人不对,骗自家人就更不对。可若淳于瑾知晓真相,一定不会再潜心学习神医谷绝技。这可是神医谷中每代中只出一个的学医天才,如果在他这里断了绝技,神医族就出现断代了。唯今之计,亦只能瞒一时算一时。 师徒二人商议一阵,拿定主意,先瞒着淳于瑾。 沐容还来不及与神医族的使者会面,神医族的人再次人间蒸发,没人知道他们何时离开,就如当初突然出现在京城。 沐容向紫嫣打听时,紫嫣悠悠轻叹道:“使者是神医族的三长老。” 三长老入京,就是替少谷主淳于瑾求亲。 沐容听紫嫣说过,这位三长老的年纪在四十出头。 沐容问道:“当年,是夜大哥亲往神医谷,许下重金请鬼医出世给沈皇后治伤。你知道神医的地址?” 紫嫣摇头,“神医谷隐于世外,有人说在一个岛上,还有人说在大森林里。大师兄求助神医谷,不是他独自一人前往,是机缘巧合之下救过一个神医族子弟,得他引领入得神医谷求助。” 昔日,夜龙跟着神医族子弟入谷,兜兜转转,有水路、有山路,许下重金,神医谷老谷主同意派弟子出谷救人。夜龙离开时,也是由谷中弟子引领离去。待他再回头去寻神医谷,只能在森林里打转,怎么也寻不得法,即便他照着记忆里的原路进入,总会在三天后又回到始发地,连试了两次都失败,夜龙没有再继续下去。 神医族自盛唐以后,数百年来,能平安繁衍生息,还能保祖上的医技不退,更有超越先祖的医技就定不寻常。 “我答应皇上劝说神医谷弟子为晋国所用,还没见面就突然消失。” 紫嫣道:“我听大师兄提过他寻神医谷之事,以大师兄的记忆力,连他都寻不到,就没人能寻到。” 夜龙是当年能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在他手下从未有过活口,除了他绝高的武功,还有他不同寻常应变力与智慧。 沐容不无遗憾地道:“寻不到了?” 紫嫣笑道:“世外之地若寻常人能轻易寻到,又怎会存在于世间数百年。” 沐容只得打消念头。 从威远候府铁家出来,她又去平国公府探望沐芳华。 沐芳华与夜龙成亲后七日,夜龙出征沙场。平国公府由沐芳华打理,沐芳华自幼在冯氏身边长大,又得雷皇后指点,无论是主持中馈,还是打理府邸,都是个中好手。沐芳华的性子温婉柔和,与夜龙的冷漠刚毅倒相得益彰。 姐妹正闲聊说话,有侍女来禀:“公主、郡主,荣宁公主正寻月凰公主。” 几人抬眸望去,但见四个衣着女侍卫服饰的女子簇拥着沐秀华款款而至。 沐秀华进了花厅,笑道:“九姐,又有事儿做了,我请了父皇示下,父皇同意在三大女子诗社里挑精通账目的女子去女子营做小吏,许的是正九品官职。” 她微微浅笑,“论带兵打仗,武功好,我远不如荣平;要说头脑好使,主意多,我又不及月凰;要说贤惠能干,我更不及八姐。这不,我可是找你们帮忙来了!女医先生、笔帖式、营中主簿都不能少,武功教头从御林军里挑了四个女侍卫。” 沐芳华虽打理夜府,正闷得紧,当即笑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 沐秀华道:“什么笔帖式,军中哪有此职,其实就是个女账房先生。女子营不能有男子,只能让女子做账房。” 沐芳华“噗哧”笑出声来,“十一妹跟着十二妹做事后,没了以往的矜持。” 沐秀华愣了一下。 她变了很多,自从与沐娟华一道在女子营校场走动,变得信心满满,变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认不得。 沐容问道:“十一妹,何时挑选女官?” “事不宜迟,明儿一早就开始。荣康已经遣人给三大诗社递了话,明日由三大诗社挑出人选,大后日再由我们从中择优录用。” 沐容与沐芳华交换了眼神,“大后日的最后遴选设在何处?” “哟,只说了明日三大诗社先挑人,可忘了大后日遴选活动的地方。” 沐芳华道:“520小说榭那边,容纳百余人能成,到底小了些。桂花园那边够大,怕是到了那日围观的人太多。我瞧海棠馆倒不错,不大不小,原就是一个宅子改的,还算幽静。” 沐秀华道:“就定在那儿了。你们应了,大后日记得辰时一刻准时到海棠馆。” 沐家姐妹有了事做,一个个过得充实。 沐秀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帖儿来,“九姐,给你的,上回你请了申监正帮你给府里的姑娘取名之事,已经定下了,申老头最近喜装神弄鬼,今儿鬼鬼祟祟地对我道,说他替九姐占过一卦,叫九姐明年三月前莫要离京。至于其原因,申老头说,九姐得空,去钦天监找他。” 沐芳华不悦地道:“也不知怎了,皇上和我父王都极信他。” 沐容垂眸:申半仙是梦周道长的弟子,梦周又是沐家的老祖宗,无论是晋帝还是顺王,都是信得过自家老祖宗的,对他们来说,梦周道长就是活神仙。 沐容岔开话题,“十一妹,让我府里的几个姑娘去你营中磨砺一番如何?” 沐秀华眼睛一闪,“是要参军入紫衫营?娇滴滴的姑娘我们可不要,我们要会打仗、会包扎伤口、能吃苦的。” 沐容粲然一笑,“回头我再问问。” 梁宗卿对三个庶妹并无好印象,这都是拘于后宅养成的,梁五娘年纪大了,是不能再去;可梁十一娘、梁十六娘还小,如果她们乐意,去女子营磨练一番也不错;再有招子,近来请了太医调养,身子大好,沐容想让她去,可看她十三岁的人,瞧上去像十岁,心下有些不忍,且再好好地将养些日子,若翻了年,招子愿意去,她再送去女子营接受训练。 军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极磨练人的地方,磨人筋骨,练其意志。 回到丞相府,沐容唤了六个姑娘来,将她的意思说了一遍。 梁十一娘则有些手足无措:长嫂说让她们入军,还是女子营,太可怕了,她们可是娇养的姑娘,怎能去哪种地方,那里面好此都是乡下村姑、无家可去的流,亦或是周国朝臣弃在京城的丫头。 梁十六娘埋着头,生怕被沐容瞧出她的心思。 招子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义母,你是要……要我们去女子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女也是有责。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能做的事,男子也可以做。像荣宁、荣平、荣康三位公主,有征战沙场的,还有在女子营办差的,论尊贵、娇养,不是比你们更尊贵? 我并不是一定要你们去,我只是觉得,女儿家不一定非得止步后宅,也可以走出家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将心思放在自家后宅,天天等着发放每月的几两月例,省吃俭用地攒银子做嫁妆,这样的活法,这样的人生,真是你们想要的? 女子也能做事,女子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不一样的人生。就像青衣营的袁青娥将军,她就做得很好,像男子一样征战沙场,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招子早前还怕,听沐容一说,只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大叫道:“义母,我愿意去!听立女子营还教武功,等我学了武功,我也可以上仗杀敌……” 二货! 梁五娘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开什么玩笑,她们一个个娇滴滴的,哪里会杀敌,敌军一看她们是如花似玉的姑娘,还不得趁着机会吃豆腐,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梁十一娘看着此刻兴奋激动的招子:这丫头迷糊了吧,被长嫂几句话一哄,就没了方向? 招男跟着附和:“义母,我愿去!” 乞巧见两个姐姐要去,也道:“我也去!” 沐容眉眼弯弯,梁五娘姐妹三人没表态,倒是三个最小的都想去。 这就是差别! 不,是三个小的心思更单纯,而且相信她。 沐容道:“如果你们想去,我与荣宁公主说说,让你们先去女子营学些武功,也学一些生存之术,他日这对你们而言,也是多了一项本事。自古说得好,爹有娘有,不抵自有;兄有嫂有,不好开口。生存之道、谋生之术,是自古以来最紧要的技艺,无论你们他日会不会出征沙场,我都希望你们能多学些本事,我不会因你们是女子,就劝你们读女德、女容,劝你们只学女红厨艺……” 若干年后,招子姐妹三人,还记得今日沐容与她们说的话,这也彻底改变了她们对生活的看法,从早前的悲观,化成了乐观向上。 沐容拿出三张红帖儿来,“我前几日请了钦天监的申监正大人给你们批八字,今儿名定下来了。招子,你从现在开始,易名梁书瑶,你是姐妹三人里头,唯一一个五行齐全的。申监正说,文有四书,就给你们取了‘书’,瑶,乃瑶池仙宫之瑶。” 招子有了正经的名字,还很雅致,当即行礼,“谢义母。” 沐容招了一下手,招子走近,看着上面的字,“好好瞧瞧,往后这就是你的闺名。招子,这个名儿就当成字,在外头,人家得唤你一声‘梁丞相府的梁元姐’。你上头有未出阁的姑姑,只能称‘姐儿’。” 梁丞相府的姑娘! 招子笑着。 沐容冲招男招了招手,“申监正说,你五行缺木,取名书桢,琴棋书画的书,桢楠之桢。桢楠是一种名贵林木,希望你他日做一棵参天大树,不是靠人庇护,而是能守护自己重要的人,守护姐妹、守护你爱的家人。” 招子在一旁沉吟着“书桢,书桢,真好听!” 沐容又唤了乞巧,拿着帖儿给她瞧,“你往后叫书晴,五行缺火,晴字正好补火,义母希望你往后能快乐无忧,生活里天天晴天。” 乞巧甜甜一笑,“谢义母!” 沐容笑着道:“书瑶往后是梁元姐,书桢是梁二姐,书晴就是梁三姐,你们姐妹要相扶相携,相亲相爱。这几日,跟着陶嬷嬷都学了什么?” 书晴稚音十足地道:“陶嬷嬷教我们礼仪规矩了,还去兴国公府的女学念书,女先生今儿考校了上回留下的音律功课。” 沐容问道:“你们都选了什么乐器?” 书瑶心情极好,义母是当朝公主,但待她们却和蔼可亲,“我选的是笛子。” 书桢道:“我和大姐选的一样。” 书晴半垂着脑袋,“义母,乞巧选学古琴,用的是先生的琴……” 先生说:她还是孩子,应该用小孩子的琴,可外头一把最便宜的琴也得十二两银子,稍好些的就是几十两银子,她想自己攒几月月例,这样就能买一把琴。住在丞相府,享的是正经姑娘的例,可到底不是梁家嫡系大房真正的姑娘。 沐容笑道:“算起来,你们亦学了几日,有信心继续学下去?” 书瑶忙道:“义母,音律先生夸二妹妹的笛子吹得好,也夸三妹妹用功。” 书晴很认真地道:“我一定会用心学。”她不是随意说说,而是真的花了心思,虽然没有练手的琴,但她得空就在家里扮出弹琴的样子,是虚空弹奏。 沐容听陶嬷嬷说了三个姑娘的性子,书瑶爱显摆、炫耀,得了好东西,就会在姐妹里面炫耀一番,性子要强;书桢性子跳脱、活泼,嘴馋,爱吃甜食,有时候略显呆板些,人老实正直,属于一根肠子捅到底;书晴性子较文静,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读书识字、学习礼仪上最是用功。 沐容脸上挂着笑,“早前没与你们买乐器,是担心你们姐妹只得几日兴趣,你们都决定不换其他乐器了?” 书桢挠着头,刚抓了两下,就被书瑶伸手压了下来:“陶嬷嬷怎么说的,动不动挠头,这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把手放下来。” 沐容忍俊不住。 书晴道:“回义母,我就选古琴了。”眨了眨眼,望着书瑶姐妹。 书桢道:“姑姑、姐妹们也有学箫、琵琶的,可先生说,笛和箫最容易学,我就学笛。义母,姐姐不喜欢笛子,她喜欢琵琶,可是琵琶好贵的,一把琵琶最普通的都得十几两银子。” 因为琵琶贵,就换了最便宜的笛子学。 一支竹笛,也不过几文钱。 沐容对身侧的伴春道:“把乐器铺的掌柜娘子唤来,着她带上琴、琵琶、笛等乐器,就说我们府里的姑娘要挑几样学音律。” 梁五娘姐妹三人静立周围,瞧着面前的情形,她们这正经的大房姑娘反成了陪衬。 梁十一娘轻声道:“长嫂,我……我想要一张古琴。”她甜美一笑。 沐容道:“你琴艺如何?” 梁十一娘的琴艺平平,但她自我感觉良好,琴棋书画里头,另三样简直不堪入目,就琴艺还能听得却没有出采之处。 第222章添乐器 梁十六娘亦想要一把琵琶,答道:“回长嫂话,十一姐姐的琴艺最好,她是因琴艺出色进入海棠诗社的。我会弹琵琶?” 梁五娘心里暗道:十六娘几时会弹琵琶?不过是小时候,她一直想学琵琶,她姨娘又嫌琵琶贵,普通的琵琶十六娘又嫌不好,稍好些的就得上百两银子。她姨娘一月才三两月例,还不如她们多呢,哪里就能买琵琶?后来五姨娘又失了宠,下人们还瞧不起她,日子艰难,再三病两痛的,都是自掏腰包,根本就没攒足买琵琶的钱。 梁五娘道:“十六妹妹以前学的不是笛子?我可没听说你会弹琵琶。” 梁十六娘冲梁五娘翻了个大大地白眼:你养在太太跟前,自与她们要好过,想要古琴就能弄来一张,还是价值几百两银子的。想着梁五娘也是庶女,从小到大都比她们的待遇好。 梁十六娘心头怒火乱窜,当即出口道:“五姐姐自是不差银子,我可听说,五姐姐在打理府中时,明明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一对琥珀杯,却与大哥说花了一千两银子。” 她想要一把琵琶多少年,梁五娘拆她的台。 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姨娘说得对,什么东西都得自己争取。 敢坏她的好事,就敢坏梁五娘的事儿。 梁五娘瞪大眼珠子,心下气急不已,“你……胡说!” 梁十六娘得意地扬了扬头,“长嫂,我没胡说,五姐姐做假账!明明是官员送来的前朝程子龄墨宝,你却哄大哥,说是她逛字画铺子瞧见,像是真的,知大哥喜欢字画,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梁十一娘有些傻眼,这互相拆台,真的好么? 沐容原想着,如果没人提,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可梁十六娘揭发了梁五娘,她就不能装作没听见,面容一凝,“五妹妹,十六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梁十六娘觉得很解气。 梁五娘垂着头,她自认做得很隐秘,怎的连梁十六娘都知道了,买琥珀杯,她只带着了百灵去,虽有府中车夫、婆子相随,却将她们留在了马车旁,她们是不知道价格的;收字画,也是那人寻到她跟前,说是孝敬梁宗卿的,当时收礼时,也只百灵知道。 难不成,是百灵背叛了她? 不可能! 百灵可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已经许诺了百灵,将来出阁就让她做陪嫁丫头。 梁五娘不答话。 沐容怒喝道:“伴秋,把陪嫁嬷嬷唤来。今儿得细细地查查府里账目。大库房、杂库房、账房、大厨房、针线房都查上一遍,若有人吞吃府里的银子,在我查出来之前,我希望她们能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可别惹本宫动怒!” 梁十六娘有些傻眼,跺着脚道:“长嫂……” 梁五娘暗骂一声:蠢货! 以为揭穿她,她自己就逃过了,自己是打理府邸不假,可她也管了一段时间的针线房,买布料时也做了假账,大家彼此彼此,她才睁只眼闭只眼,这一告状,长嫂反而要连着各房一起查。 梁十一娘气得不轻,你们俩争斗,却殃及到她,梁五娘瞧着聪明,她不拆穿梁十六娘,梁十六娘就不会沉不住气揭发她,这一下子,三姐妹谁也跑不了。 沐容冷冷地道:“针线房上,一匹一等茧绸是八两五钱银子,就敢报账十五两银子一匹;大厨房的杂食库采买的干木耳,一斤二百文,就会报五百文。细处我就不说了,原想过几日再彻查账目,既然今儿说到这里,都自己个主动、自觉地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 宗卿让你们学着打理,原是要磨练你们,以免他日嫁到婆家不会主持中馈,不会打理家业,可不是让你们亏空府里银钱。我不管你们早前打什么主意,现在都各自守好本分,把你们的小心思都给本宫收回肚子里。 本宫迟迟没给你们议亲,是想等明春恩科之后,从得中的进士里给你们挑好的,而今你们这个样子,让本宫如何待你们?” 砰啷—— 沐容摔碎了手中的瓷盏。 书瑶三姐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梁五娘更是战战兢兢,她们的婚事还捏在沐容手里呢,将来许什么样的婆家,可是她说了算的。 沐容怒喝一声:“滚下去!好好想想你们做的事!今儿二更之前,各人把贪下的银子交出来,否则……别怪本宫翻脸不认人!” 梁五娘连连福身,胆颤心惊地退出琴瑟院。 三姐妹离了琴瑟院,立时就互相抱怨起来,你指责我,我训斥你,谁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梁十一娘道:“五姐、十六妹,你们自己相斗,倒连累了我。” 梁五娘冷哼一声:“你琴弹得好吗?谁不晓得长嫂擅长琴艺,偏就是你,还想着要买琴……” 梁十六娘道:“要不是十一姐说要买琴,我也不会想要琵琶。” 梁十一娘道:“你们两个争斗,连累了我,反说我不是。这下好了,要把吃下去的银子再拿出来,我……” 梁十六娘的身子抖了一下,心真疼,好不容易攒了几百两银子,这会都要退还回去。 梁十一娘道:“可不敢不交出来,长嫂身边的陪嫁嬷嬷、宫娥那么多,这些人都跟人精似的,回头真查我们的账目,还不得查出更多问题。杂食库的食材都是经我的的,账目也是我做的,我这就去拢一拢,把银子都退回去,便是变卖了首饰也要退的……” 梁五娘与梁十六娘还真不敢不退。 彼此不满对方,却不得不照办。 琴瑟院里,伴春带来了乐器铺子的掌柜娘子,一道带来的还有好几样乐器。 掌柜娘子一一介绍着琵琶、古琴、笛子的价格。 沐容的纤指拂过古琴,闻着琴音,悦耳清扬,“这琴不错,是用上等梧桐木做的。”她俯下身子,又拨弄了两下琴弦,“五百两,倒也值这价。” 书晴福了福身,“义母,就买那把十五两银子的琴,我还小,买那个正合适。” 能省就省些,她要有自知之明。 若非书桢心直口快,义母也不会给她们买乐器。 沐容宠溺一笑,“家里不差这几个钱,那把小的买,这把也买。” 书晴心下一温,望着沐容的眼神越发充满了孺慕之情。 掌柜娘子道:“公主好眼力,这琴有个好名字,唤作晴空,是指声音干净如秋天的晴空一般,亦是出自名家之手。曾是当年的大周才女崔鸣凤所有,她嫁入小端王为妻,离开京城太急,名琴没来得及带走。后来,此琴流落市井,是我家掌柜眼力好,花了四百八十两银子从当铺那里买来的。若是旁人那儿,至少得要个一千两,谁上贵客是公主殿下,只能赚点房租金钱。” 书晴一听这琴的前位主人是崔鸣凤,心里越发喜欢,至少得值一千两,这不是说这琴的价值更高。 沐容与伴夏使了个眼色,伴夏将两把琴放到一边。 沐容挑了琵琶,“听这音色,也是有来头的吧?” “琵琶唤作清泉,名家打造,听说是大周致德帝宠妃萧淑妃的乐器,前些日子流落到市井当铺之中,被我家掌柜的花了六百两银子买下来,若是公主喜欢,你瞧着给个价儿。” 沐容打了年手势,伴夏将琵琶抱放到一边。她又挑了一件普通些的琵琶,不过十八两银子。 最后,她挑了一支竹笛又一支白玉笛。 沐容挑罢,“伴春,付银一千五百两银子。” 伴春应答一声,数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给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心下直乐,从当铺那里淘来的晴空、清泉,晴空是一百两银子,清泉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只因这两样乐器有些来路,但凡识货的,一样也能买一千两,可哪家舍得花这等高价给家里姑娘添乐器,但凡有些家底里,家里都备有乐器,是不需再买的。 掌柜娘子道:“这些乐器都有盒子,包装的琴盒就送给姑娘们了,姑娘们真是好福气,得遇如此大方的公主……”她夸赞了几句,告辞离去。 沐容令三书的随侍丫头把乐器收好,“往后去兴国公府的女学,就带上寻常些的乐器,好的就搁在家里,待得你们将来学好了,再用好乐器。都下去罢!” 书瑶福了福身,“义母,我们姐妹几时去女子校场?” 沐容想了片刻,笑微微地答道:“现下你们得读书上学,待放了年假,我就送你们去女子校场学本事,到时候可不许叫苦,多学些本事,于你们总是好的。今儿晚了,都下去吧!” “孩儿告退!” 三人齐齐应声。 一件乐器好几百两银子,义母还真舍得,便是她们的亲生母亲也未必舍得这样花钱。 姐妹三人笑微微地回到汀兰院。 梁五娘姐妹几个也听下人说了,说沐容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给书瑶三人买了乐器,一人两件,一好一寻常,尤其听到清泉、晴空两件名器,几个都有些眼馋。 五姨娘不紧不慢地絮絮念道:“十六姑娘,月凰公主出手阔绰,你还是赶紧把银子还回去。再把你做的那双绣鞋送过去,就说是你赔礼的,再好好认错。” 梁十六娘嘟着小嘴道:“姨娘,当初我就说不做假账,你偏不听,直说不做假账是傻子。现在又退回去,简直丢人死了,长嫂到底怎么看我?怕是心里厌恶着我呢。” “没听世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不能真心认错、赔礼,只要你真心,月凰公主怎会怪罪你?” 五姨娘将银票、银钱都拢了拢,为了给梁十六娘补亏空,将她自己的那份钱也掏出来,一并补进去,只想让梁十六娘重新赢回沐容的好感,又催了一回,梁十六娘领着丫头去琴瑟院。 梁十六娘自认自己是第一个,人刚进琴瑟院的内院小门,就看到花厅上跪着一个人,不是梁五娘还是谁,此刻,她正痛哭流涕地认错。 “长嫂,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猪油蒙了心做假账、贪银钱。大哥待我自来宽厚,我却做出这等事,是我对不住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我后悔啊!五娘再也不敢了。 五娘自幼没有姨娘,虽养在母亲跟前,母亲却不让我触及主持中馈、打理府中事务的,我是被钱财蒙蔽了心,还求长嫂教我……” 沐容微凝着双眸,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启问心石之力去窥视一个人的心,此间一开,看到的是梁五娘的心,不是鲜血的,也不是黑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浓红色。 这样的人,多是私心重些,会有些小算计,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做不出大恶之事。 沐容轻叹了一声,“你把亏空的银子还回来,下不为例,他日你许了人家,出了阁,到婆家亦万不能做这事。你虽是女子,行事亦要光明磊落,唯有如此,才能赢得他人真心的敬重。 手莫伸,心莫贪,伸手必被捉,心贪则意不坚。 五娘,我明儿从大房的三十几家铺子里挑一个能赚钱的铺子给你练手,你做好了,赚多了,是你自己的钱,更是你从正大光明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他日你若出阁,我会拿将铺子的房契给你,这铺子就是你的嫁妆。起来罢!” 梁五娘抹着泪儿。 沐容看着伴春。 伴春答道:“五姑娘退回来八千六百五十两银子。” 打理府邸几月时间,就贪了八千多两,这心的确够贪,指甲也够深。 沐容道:“明儿辰时后,我让你见见铺子上的管事。” 梁五娘福身告退,拭干泪痕。 梁十六娘立在院内,姐妹二人目光相对:幸好她来得快,再晚些,岂不被梁十六娘抢了先,有姨娘的就是不同,梁十六娘也算是反应够快。 梁五娘的目光落在梁十六娘身后丫头的怀中,那是一只漂亮的蓝布包袱,她凝了凝眸,突地忆起梁十六娘做了一双漂亮奢华的绣鞋,这是带着礼物来赔礼。 可恶! 如此一比,岂不是自己落了下乘。 梁五娘懊恼。 梁十六娘得意:不是自以为与嫡女差不多,原来也会哭啊,还哭得如此难看。 梁五娘出得内院小门,放缓了脚步,侧耳聆听。 “长嫂,十六娘错了。呜呜,十六是真的知错了,十六是穷怕了,就想多弄些银子,十六给你赔礼了。长嫂,十六虽有姨娘,可姨娘在十年前就失宠了,父亲眼里只有后头的六姨娘、七姨娘……” 五姨娘教了梁十六娘如何哭,如何一副悔不当初模样。 沐容刚见了梁五娘哭,这会子又来一个,着实心下厌烦。 “好了,别哭了,把贪去的银子还回来就行,下不为例。”沐容打断了梁十六娘的话。 梁十六娘愣了一下:这和五姨娘告诉她的不一样。 都怪梁五娘,跑得比她快,一下子还吐出八千多两银子来,她与梁五娘一比,只是梁五娘的零头。 沐容道:“你知错就行,起来吧。” 伴春接过丫头递来的包袱,里头有几张银票,“禀公主,有四百三十二两又二百纹钱。”伴春错愕地道:“还有一双漂亮的绣鞋。” 梁十六娘道:“这是十六娘早前给长嫂备的年节礼物。十六娘做错了事,以绣鞋作为认错的赔礼,还请长嫂看在十六娘年幼不懂事的份上,饶恕了十六娘这回。” 上回,梁宗卿说了她们姐妹做假账的事,沐容就令陪嫁嬷嬷查了账,如果她没记错,梁十六娘亏空的银子正是她还回来的数目。 反倒是梁五娘,还回来的数目相差了整整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亦不少,却足够让人瞧个明白。 她还是沈容时,对梁五娘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只这次的事,梁五娘嘴上说错,心下却未必当真知错。 沐容接过绣鞋,细细地瞧看一番:“你有心了,既是你送的礼物,我就收下了。明儿辰时来琴瑟院,你与铺子上的管事见见面,用心打理铺子,赚得多了,都是你的银子,若是亏了,我可不给你贴补,这铺子在你大哥手里时,每个月可是有进项的。” “是,十六娘一定用心打理。”她早前是想哭,却硬是没哭出一滴泪。五姨娘千叮万嘱要她哭,哭得越惨越好,一急之下,小脸涨得红如苹果。 沐容想到梁十六娘刚才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下就觉得讥讽,“回去吧!”她定睛细瞧,梁十六娘的心比梁五娘的还红,红心上夹杂着可数的几缕黑气,这是说梁十六娘偶尔会有一些坏念头,这姑娘尚未变坏,黑气能熏黑红心,就像是人的恶念。 “十六娘,防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不可无。” “谢长嫂指点!” 沐容问道:“我嫁入府中亦有些日子,五娘闺名从芙,你与十一娘叫甚闺名?” 梁十六娘想到此事,就觉得命运何其不公,因她是庶出,姨娘不得宠,她一出生,因序齿十六,姨娘唤她“十六姑娘”,长辈唤她“十六丫头”,十六就是她的名字,而今大了,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 梁家的庶子还能取名,她更是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能拥有。 从芙是梁五娘的闺名,梁大太太在世时,唤她“芙儿”。 梁十六娘眼睛一红,蓄着泪花,这回不是装哭,而是真的觉得伤心想哭。沐容的话触及她的伤心处,立时眼泪滑落了下来。 身后的侍女道:“回公主,十六姑娘没有名字。” 没名字? 沐容显然有些意外,“十一姑娘也没名字?” 侍女答道:“回公主话,十一姑娘闺名从蕾,花蕾之蕾。十一姑娘的闺名是她姨娘给取的,十六姑娘的姨娘不识字,取不来名字,就……就……” 侍妾姨娘虽能生育儿女,多是半奴半主的身份,更夺去哺养、教育儿女的权力,更惶论给孩子取名。 沐容问道:“姑娘们都叫什么名儿?” 侍女很是爽快地道:“二房的四姑娘唤从莲,又有叫从萍、从芍、从莉、从薇……” 沐容听明白了,梁家嫡系两房,没一个嫡出姑娘,所有姑娘都以“从”打头取名,从、宗,两字音近。 沐容心下一软,道:“十六娘也是个读书识字的,旁人忘了给你一个正经名字,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梁十六娘忘却了哭泣,“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取名?”她怎从未想过此事,这草字头的字可不少,什么蓓、萱、芸、茵、茗都是带草字头的,“长嫂,我可以叫从芸或者叫从茵?” 沐容道:“从芸这名字倒不错,你可以将芸娘当成你的字,可不比从芍、从芙都要好听。” 梁十六娘破泣为笑,“我往后就叫从芸,字芸娘。”她福了福身,“从芸告退!” 终于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名字,“从芸,从芸……”梁十六娘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神采飞扬,全将早前犯的错抛于脑后,满脑子都是自己有名字的喜悦。 沐容望着也的背影:敢情这姑娘缺心眼啊! 这么多年,梁十六娘因没名字耿耿于怀,她为甚不能自己给取一个?十一娘唤从蕾,名字是她姨娘取的。五姨娘不识字,梁十六娘就给自己取一个又怎了。 梁十一娘满怀忐忑,带着侍女站在琴瑟院外头,见梁十六娘一脸喜色地出来,迎近之后,“十六妹。” 梁十六娘敛住了喜容,“十一姐。”福身行了半礼,不待梁十一娘说话,脚生下风地快速离去,她要去告诉五姨娘,自己终于有名字,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长嫂还赞了声“好听”,往后她就叫这名了。 梁十一娘吐了口气,“十六姑娘没事,我也不会有事,走吧!” 进入花厅,梁十一娘跪下赔礼认错,“十一娘错了,请长嫂责罚!这是十一娘打理大厨房以来贪下的银钱,每一笔都写在专门的小簿上……”她早前贪拿,就瞧梁五娘、梁十六娘都在这么干,心里到底有些不踏实,为了补上亏空,她把自己攒下的银子都贴进去了。 沐容翻看着账簿,梁十一娘有贼心没贼胆,一见她气恼,立时就老老实实地将贪下的银子交上来,还多交了五两银子,诚惶诚恐,谨慎小心地跪在花厅中央。 ---题外话---二章合一,今日加更六千字,鞠躬求月票啦!! 第223章 抢婿 三个姑娘未必个个都真的认错,只是被发现,不得不交出来,梁五娘是迫不得已,梁十六娘亦有诸多不甘,梁十一娘则是不敢招惹,她们的姻缘都捏在沐容的手心里,真怕长嫂一怒,给她们随便许个人家。 女子的夫君、婆家,如同第二次投胎。 沐容搁下账簿,“明儿辰时来琴瑟院,我介绍铺子管事与你认识。” 梁十一娘小心翼翼地答了声:“谢长嫂!”这是此事过了? 沐容道:“把多余的五两银子退给她。”她真不愿意刁难庶出姑子,瞧她们一个个受惊弓之鸟,着实是她们穷怕了,就想弄些银子花,对于未来,她们憧憬过、幻想过,甚至想着让她们自己风风光光地出阁。沐容问:“双河县丁家可听说过?” 梁十一娘怔忡。 沐容的语调,轻如聊天一般,不紧不慢地道:“双河县丁家,听说是京城三流贵族,在北周时,家里出过一位丞相,后来家道中落。前两日,偶尔听你大哥提起,言辞之间,对丁家三房的丁守俭颇是欣赏,此人十五岁中的秀才,今年二十,无论是才学还是相貌,皆值得称道。 三大男子诗社继女子诗社后开社,群英诗社、岁寒诗社、四方诗社,明儿沐休,你大哥要带几个朋友回来叙旧,你着大厨房那边明儿晌午备一桌体面的酒席,点心、果子等物也要预备好……” 梁十一娘后知后觉地回过味:“长嫂是要我明日……” 沐容笑,“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回去好好预备。” 长嫂的意思:是要将她许给丁守俭。 虽说是京城所辖双河县的三流贵族,也是书香门第,配她也是合宜的。 早前长嫂叫她们莫急,这是什么原因让长嫂又改了主意偿。 是因为她们做假账,贪银子? 梁十一娘心下不知是好是坏?也许长嫂是希望她们赶紧出门子,她们嫁出去了,家就只是沐容的家。 次日,沐容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床。 梁宗卿一早去了前府聚客厅,今儿有几个同僚、朋友来访,都在前府说话,一议天下大势,二说朝政局势,三说前方战事。 用过午宴,客人们陆续告辞。 沐容查看着府中账簿,梁宗卿带着几分微醉,双颊酡红,痴痴地看着忙碌着的沐容,心头涌过一股暖泉,迷醉地、温暖地。 正瞧得入神,书瑶领着喜喜、庆庆两侍女,神色慌张地进了花厅,福身道:“义母,五姑姑和十一姑姑、十六姑姑三个人打起来了!这会子,谁也不肯让谁!” 梁宗卿正如陷梦境,欣赏着自己的小娇妻,被书瑶一说,立时醒过神来,心下猛地一激,有些烦闷。 沐容道:“好好儿的,怎打起来了?” 书瑶怯怯地盯着梁宗卿。 梁宗卿道:“月凰是好心,想待明年三月才给她们许人家,偏她们恨嫁,半年时间也不愿等。昨儿我有朋友上门,有两人原是没订亲的,我令管事婆子传话,让她们在月洞门外悄悄瞧上一眼。” 书瑶不好意思地道:“五姑姑瞧上了丁公子,十一姑姑说是她瞧上的,十六姑姑又说她也喜欢丁公子,三个人都不肯让,先是争执,后来就动了手。原是五姑姑和十一姑姑争执不下,十六姑姑听说银灰袍的俊公子是丁公子,也不肯让。” 沐容对伴春道:“去把三人唤过来。”刚落音,梁宗卿道:“唤过来作甚?没的坏了自己个的心情,告诉她们,改日我再约了丁守俭来府里,让丁守俭来选,他看上谁,谁就许过去,她们争打一场如何,若丁公子瞧不上,想了也白想。” 没脸没皮的,还是大家闺秀,为了男人就能动手打架,便是乡野人家也没这样的。 梁宗卿最厌恨的就是表里不一的人,在他看来,他的三个庶妹将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沐容道:“书瑶,把你义父的意思说给她们听。” 书瑶领命而去。她瞧得出来,义父似乎不喜三个姑姑,姑姑们先是吞府里的银子,哪有监守自盗的理儿,定是寒了义父、义母的心。现下,一个个大家闺秀,就因瞧到一个俊俏公子,争起男人也不顾体面,一不问人家才学如何,二不问人家出身怎般,甚至不问人家家里是否有妻妾,就她们自己先争执大打出手。 丢脸!还真是丢脸。 义母待人宽厚大方,只要守好本分,她也不会为难谁。就说买乐器的事,那些乐器多贵,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给买了。 书瑶传话时,书桢、书晴姐妹就立在一边瞧。 书瑶气急,一手拽一个,“义父花了重金买乐器,你们不好好练习么?明年考不进诗社,岂不丢脸。” 书桢扭头张望。 书瑶拧了一把,“瞧个甚?这种丢脸的事也干得出来,我们姐妹往后大了,可不许跟她们学。” 书桢连啐了几声,“大姐姐又胡说,这种事,我和三妹妹可干不出来。” “既干不出来,你们俩还瞧得那么认真,丢人死了,还是大家闺秀,女儿家的脸皮都不要了……” 姐妹三人没走远,就听梁十六娘扯着嗓子大嚎:“梁从芙,你这个恶妇,你挠伤我的脸,改日丁公子上门,瞧我这模样,哪里会喜欢,我……我……我非挠坏你的脸不可!” 梁十六娘正要扑上去,一个婆子轻咳一声,恶狠狠地盯着三人:“打啊,姑娘们这是还要大打一架,若你们再打,就去小祠堂关上几日……” 关几日,这上好的亲事怕就飞了。 三人你看我,我瞧你,谁也不敢再吵。 她们争执一场,不就是想抢亲事。 梁十一娘更是认为丁公子就是她的,昨儿沐容那话,分明就是有意成全她的,偏梁五娘跳出来,说她瞧上丁公子,这如何让她忍受得住,可梁十六娘瞧她们吵,原是不知道谁是丁公子,一听那五个公子里头长得最俊的是丁守俭,也忍不住了。 书瑶领着两个妹妹进了琴瑟院,与沐容回了话,“义父义母的意思,瑶儿已经转告给三位姑姑了。” 沐容招了招手,“你们三姐妹站好,今儿的话,你们一辈子都要记牢。你们是梁丞相府长大的,就是梁家的姑娘,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们都能顾念姐妹手足之情。不许因为钱财、荣华、名利、男人,闹得你们反目成仇。你们要坦诚以待,若是谁先喜欢上什么,就先说出来,一旦知道姐妹们喜欢,就不能去强夺、破坏,否则,再好的姐妹情都是惘然。” 书桢点着小脑袋。 书晴亦听明白了。 书瑶则知道,三个姑姑今儿闹的丑事,义母是看不眼的。 梁宗卿轻叹一声,“你寻了官媒来,下次丁公子上门,将你选的几位后生都请上门,早早把她们三个的亲事订下,再由她们胡闹下去,这府里也甭想安宁。订下亲事,年节前就嫁出去!” 他真是受够了! 这是他自己的家,他希望是温暖、宁和的,偏梁五娘几个一桩接一桩的闹事。 她们可曾真的拿他当长兄,但凡有些心,就不会给他们夫妻添堵,而是用心地解忧。 嫁出去!年节前就全嫁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月凰是尊贵的公主,若让宫里的太后、皇后知晓,指不定对他有多少意见。 接下来数日,沐容忙得团团转,先是去诗社挑选女文官,有头有面的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自然不允女儿、妹子出来做女官,反是市井百姓、商贾之家倒是乐意的,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终是订了人选。 京城早前就有传言,说优秀的姑娘会入仕为官,现在也算是应诺了传言,不算朝廷失信于百姓。 百姓们就女子入仕为官的事又议论了一阵子。 沐容忙着见官媒,从十几户人家两番筛选,最终挑出四位少年,四人个个都是秀才,或家里原是商贾人家,或家里有人在朝做官,一旦嫁过去,不愁吃喝。沐容知她们姐妹都爱长得俊的,更是派了府中下人打听一番,四人里倒有三个长得五官端正、模样清秀。 又一个沐休日来临时,梁宗卿邀了丁公子过府:“丁贤弟,我三位庶妹就在后花园里玩耍,五妹妹今岁二十,十一妹今岁十七,十六妹十五,你瞧中哪个,只与我说一声。午后,会有官媒领几个儿郎上门相看,庶妹们大了,我想早日将她们的亲事订下来。” 梁五娘今儿天未亮就起床打扮,怎奈她的容貌随了她亲娘大姨娘,清秀有余,美貌不足。施了厚厚的粉,戴上最好的首饰,穿上她最喜爱的衣裙,与正值妙龄的两个妹妹一比,还是落了下乘。又加上在掖庭做了几年粗活、吃了几年苦,皮肤黯黄,虽然经过调养、娇养,一瞧就知年岁偏大。 梁五娘安静地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花箍,正装作聚精会神地样儿在那儿绣花,这花箍上绣的似一方帕子,色彩鲜艳,是两枝紫红双色的蔷薇花,上头还有一对蝴蝶。 梁宗卿看到此时的梁五娘,只有一词:会装啊! 虽大姨娘早死,可梁五娘这是把大姨娘会装的本事学了个十成。 谁能想到,就在几日前,梁五娘为了与梁十一娘抢男人,还率先动口训斥,动手打人,仗着她是长姐,就认定丁公子该是她的。 梁十一娘有七分随了她姨娘,真真是个美丽的,上着鹅黄色的缎裳,下身套了条玫红色的石榴裙,梳着精致的发髻,领着她的两个侍女,正在后花园里摘菊/花。说话的声音能柔得滴水:“要那种半开的最好,开过的,做菊花茶不香。” 侍女很是配合地赞道:“姑娘懂得可真多!” 梁十一娘知晓有人在瞧,越发摆着大家闺秀的优雅得体,摘花的手比出漂亮的兰花状。 梁宗卿心里暗暗道:梁家的庶妹,只看人,这是极好的。可他,着实太了解了,对自己的庶妹全无好感不说,还拿她们当成了麻烦。 梁十六娘今儿戴的是随常发式,穿的也是随常衣裙,自系着裙子,与她的两个侍女在踢毽子,嘴里发出咯咯如银铃的快活声音。 梁五娘装沉稳大气;梁十一娘作淑女状扮贤惠;梁十六娘走的是可爱天真路线。 若真实的她们如此,梁宗卿得有多高兴,唯有他才明白,这些庶妹有多能装,一听说她们喜欢的丁公子要上门,不用他多说话,就能自己把自己扮成最美的样子,扮出最可爱的模样。 丁守俭瞧了一眼,三位姑娘各有特色,性情各异,如花园子里的花一样,如芙蓉优雅安静、似秋/菊婀娜多姿,若月季娇俏怜人,他心下暗暗称奇,一时间不知如何定夺。 梁宗卿莞尔一笑,“丁贤弟瞧中我哪位妹妹?” 丁守俭心下纠结:不能近瞧,只能远观,绣花的太过安静,踢毽子的又太活泼,倒是那位采菊的姑娘,正合他心意,“采菊茶的姑娘……” 梁宗卿微愣:世间的男子,果真多是以貌取人之辈。梁十一娘的皮相在三位姑娘里算得最好的。“丁贤弟能做得主?” 丁守俭道:“家母叮嘱过,端看我的选择。梁丞相,这是小生的庚帖!” 梁宗卿因是长兄,也免了那些俗礼,接过庚帖,“府里因给妹妹们议亲,请了城外的黄半仙来府中,我着人去合八字。若是得宜,今儿就交换庚帖!” 照道理,通常是两家长辈在一处商议,先是交换庚帖,然后合八字,若是认为相配,就会由男家使媒人上门提亲,之后是问名讷吉、下小定…… 今儿有黄半仙在,直接合八字,两家就算说定了,只等男家上门提亲。 姑娘们还在后花园里,不多久就听说丁守俭相中了梁十一娘。 梁十六娘心下一急,直扑梁五娘:“你算什么姐姐,若非你挠花我的脸,丁公子怎会看中十一姐,我明明比她长得好……” 梁五娘拂袖而去,心情沉闷得快要下暴风雨。 梁十六娘回到院里,扑到五姨娘怀里大哭一场,直埋怨梁五娘挠花她的脸,生生便宜了梁十一娘。 五姨娘暖声宽慰一阵,“下午会有媒人上门,还有四个好后生,以你的容貌,定能挑个好的。失了丁公子,还是张公子、李公子,芸娘生得这般好,怎会没人喜爱……” 梁十六娘觉得有理,她又不是非得嫁给丁公子,不过是听长嫂说这人不错。再说下午陆续到的四位后生,听说可是长嫂精挑细选的,家世、人才、容貌都不错。 午后,一个媒婆领了两个后生来,一个是咸城商贾宫家的嫡次子,一个是京城二流世族董家三房的嫡长子。 对外直说是家中两个姑娘议亲。 沐容令人在花厅上拉了一道屏风,令梁五娘、梁十六娘待在屏风后,她见了媒婆。 来的是麻媒婆,相传幼时染天花,留下了几个麻子印记,姓氏名谁全京城的人不记得,倒是麻媒婆的名声传了出去,出名的能言会道。 “草民见过月凰公主!千岁千千岁!” “麻媒婆免礼!” 麻媒婆起身,指着跪在大厅的两个男人道:“这位瓜子脸的公子是咸城商贾宫家的嫡次子宫二郎,名唤宫泰。宫家有良田三千亩,店铺在京城、咸城两地,大约得有三十多家,家里喝奴唤婢。宫二郎是秀才,八月的时候开了恩科乡试,也高中了举人。如今在京城书院读书,在京城书院也是名出的才子,来年恩科定能金榜题名。” 宫泰长得清秀俊俏,颇有难辩雌雄之感,刚阳之气不足,阴柔之气过剩,若换上一身女儿家的打扮,定会被人误认为是姑娘。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垂手站立在侧,自打麻媒婆说今儿相看的乃是梁丞相府的姑娘,昨儿一整晚都没睡好。在京城经商的大哥、大嫂更是热情地将为他张罗,大嫂更是细心地替他预备相看的衣袍,大哥又叮嘱他如何行事说话,生怕他飞了这桩好亲事。 “这位是董六公子,乃是京城书香门第的董家,这董家在京城还是有些名气的。” 沐容故作不知地问道:“娶了大周沈皇后娘家堂姐的董家?” 沈宝对董家来说就是耻辱。她未婚有孕,怀着旁人的种进了董家门,董绍安敢怒不敢言,待周帝弃京奔往江南,沈宝被董绍安降为妾侍,听说现下是由着董家上下挫磨,比个丫头还不如。 董绍安一心谋求仕途之人,某次,巴结上沐七郎,沐七郎勾唇笑问:“听说你家里有个沈皇后的姐妹,最是个有风韵的?”只一问,董绍安以为沐七郎对沈宝有意,立马着人将沈宝打扮一番送入康王府。送人去时,沐七郎不在,董绍安留话道:“殿下且拿她当个家伎,只管尽兴玩乐。”沐七郎怔愣片刻,放声大笑:“你这小子,是个有能耐的。” 一个为了讨好上峰,连自己女人都舍弃的人,沐七郎如何看,沐容不知,但却为董绍安这种卑劣性子所折服。忆沈容前世,竟是爱上这种渣男,心中愤愤不平。 沈宝在康王府留宿两晚,第三日清晨,沐七郎令人将她送还董绍安,“告诉董绍安,他的忠心本王知道了。” 沐容听闻,沐七郎给董绍安安排了一个实缺,兵部的七品小吏,也算是出仕为官了。 因沐容的灵魂穿入沈容体内,沈宛姐妹的命运已改。 沐容忆到自己这个身躯,前世的灵魂不是她,而是那个唤作“沐容”的女子,她因难辩男子真情假意,误了自己性命,也累及整个沐氏一族的性命。 沐容忆起梦周道长与她说的话,梦周曾言,说她才是真正的沐容,可走到今日,她总有一种前世是别人的记忆,今生也如活在梦境之中的错觉。 有些事,似曾发生过;有些人,假曾相识。 偶尔睡梦之中,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对董家男子,沐容没有半分的好感。 麻媒婆还在眉飞色舞地夸赞。 沐容与伴春示意,伴春道:“麻媒婆,能否问问二位公子的生辰八字,若带有庚帖,先借用半炷香?今儿为给两位姑娘议亲,公主请了黄半仙入府,合了八字才好回你话。” 伴秋先前几步,轻声道:“麻媒婆,请随我到前院用茶。” 麻媒婆笑着道:“二位公子好福气,到前院候着去,走!” 琴瑟院的前院设有会客厅,里面有前院的丫头婆子招呼张罗,几人刚落座,侍女鱼贯而入,摆上茶点。 内院,沐容唤出屏风后头的梁五娘、梁十六娘,“你们二人可有相中的?” 梁五娘生怕梁十六娘再与她抢,脱口而出:“长嫂,我瞧董六郎是个好的。” 董家是京城二流贵族,若有人提携,跃为一流贵族不是难事。 梁五娘此刻选董家,也打着借兴国公府、梁丞相府提携董家之意,一旦董家跃入一流贵族行列,她就算是董事的功臣,亦能在董事站稳脚跟,早前董绍安就打过她的主意,被梁宗卿给拒了,究其原因,是嫌董绍安家里妻妾成群。 沐容唤了伴春:“让黄半仙与五姑娘合合八字。” 伴春领会,带了两位公子的八字,又携了梁五娘的八字去找黄半仙。 不多会儿,伴春回来,脸上含着喜气,先入内院禀了沐容:“回公主,黄半仙说,五姑娘与董六公子乃是天作之合。” 梁五娘喜出望外:她挑的董六郎,不比丁公子差,今儿才知董家有这等俊俏后生,不由得有些得意。 梁十六娘原想选董六郎,梁五娘抢先一步说出来,她失去说出口的机会,心下气恼,转而又想,这才瞧两个还有个巧嘴媒婆没到呢,她那边也有两个儿郎,都瞧过了,许有更好的呢。这般一想,梁十六娘的心又放宽松了些。 刚出了抢丁守俭的事,不能再闹笑话,万一长嫂动怒,说句不管她们,谁还管她们的婚事与嫁妆。 第224章 陪奁 伴春来到外院会客厅,笑盈盈地道:“恭喜董六公子,贺喜董六公子,公主令黄半仙将你与五姑娘的八字合了一下,黄半仙直夸是天作之合,真是可喜可贺!” 麻媒婆一听,八字合上了,当即喜上眉梢:“哦哟,真是天赐良缘,董六公子真是好福气,我就说董六公子是个福气儿好的呢!撄” 伴春一挥手,“这两份庚帖,我先还与二位公子。董六公子、宫二公子且收好了!” 麻媒婆也是机警的,一瞧还有后话,笑道:“二位公子且到外头等着,我再与这位姐姐说几句话。” 董六郎心情大好:早前董绍安就想与梁家结亲,没结上,反倒是他与梁五娘的亲事成了。梁五娘虽是庶女,却是拿嫡女养大的,除了年岁略大些,也没什么不好,年纪大才懂事。这般想着,他不由面露两分得意。 宫泰凝着眉,那二人的八字合上了,难道是她的八字与另一位姑娘没合上,早前麻媒婆可是说是给梁家二位姑娘说媒的,不由得有些惋惜。 粗使丫头捧过一个托盘,上头盖着红布,伴春揭开红布,上面竟是五锭银元宝,一枚得有一两,不多不少竟有六枚,整整六两银子,这可是少有的阔绰,“有劳麻媒婆,这是我们家公主赏赐的跑腿茶水钱。” 麻媒婆笑着取了银子,连连道谢。 伴春道:“麻媒婆,让董家上门提亲罢!五姑娘年纪大了,双十之龄,不能再拖,我们家公主的意思,是赶着年节前就将嫁出去,否则翻年又大一岁。” 麻媒婆道:“这件事就包在草民身上,定将此事办得圆圆满满地。偿” “如此,就有劳麻媒婆,事成之后,我们公主必有厚谢!”伴春喝了声“来人”,立有个婆子出来,“送麻媒婆出门。” 麻媒婆带着两位公子前脚离开,后脚又有巧嘴媒婆带了两个公子上门。 梁五娘的亲事算是说定了,屏风后头唯余了梁十六娘一个。 巧嘴媒婆带着两位公子见罢了礼,“这位是万家嫡系大房的二十三郎万长胜,是家中嫡幼子,今年十八。” 万家公子,这不是说比董公子还好些,万家有人入仕为官,亦是皇商,是真正的富贵人家,长辈里头,有一位嫁给大周至德帝的嫔妃丽昭仪;这代里头,万十七娘嫁给益王为侧妃,人称万妃。前些日子,听人说万妃怀上了,这可让整个万家都觉得荣幸,万家的女眷而是三天两头地往益王府送养胎、补品等物。 “这位呢,是洛城名门李家嫡系大房的庶长公子,谁都知道,李家嫡系大房的嫡房太太膝下生了三个女儿,这位李五郎是养在太太名下的长大的……” 一句话:与正经嫡公子没啥区别。 可许多大户人家因不是嫡房太太所出,还是会觉得是庶子。 待巧嘴媒婆介绍完,伴春依旧将三人领到前院会客厅里小坐。 沐容问了梁十六娘,梁十六娘羞答答地道:“长嫂,我瞧中万长胜。” 伴春拿了梁十六娘与万长胜的生辰去合八字。 不多时,伴春带了黄半仙来见沐容。 梁十六娘与万长胜的八字相克,不能结成良缘。 沐容原不信这些,可谁让这是古代,所有人都信,而两家结亲,必须要先合八字。 梁十六娘不无遗憾。 沐容道:“从宫二郎与李五郎里头挑一个罢。” 想想宫二郎,举手投足带着三分娘娘腔,梁十六娘着实不喜,“李五郎。” 沐容又当场令黄半仙给梁十六娘与李五郎合八字,这回到是合上了,也说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伴春如先前待麻媒婆一般,依旧赏了巧嘴媒婆六两银子的跑腿茶水钱。 巧嘴媒婆见成了一对,又听伴春低声告诉她:“万二十三郎的八字没合上,倒是李五郎的合上了,此乃天意,也不是我们可以做主的。” 巧嘴媒婆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草民再留些心,若有好的,再禀报公主。” 伴春笑道:“不瞒巧嘴媒婆,亲友也说合了几个,只因公主先应了你这边,方先让姑娘们瞧见,回头别处介绍的好的也再瞧瞧。只十六姑娘与李五郎的亲事还有劳巧嘴媒婆奔走……” 九月二十,沐容给梁五娘、梁十一娘、梁十六娘订下了亲事,府里便开始张罗着安排陪奁、嫁妆,每个姑娘都得了一块上等的茜红衣料,三人拘在闺阁里绣嫁妆。 兴国公府的彭氏听说沐容早前挑了好些人家,个个都是好的,有些心动,打听了一番,听沐容提了宫泰与万二十三郎,心中一转,将她娘家侄女介绍给了万二十三郎,又在族中孤女里挑了最年长的一个计配给了宫泰。 沐容与梁宗卿一商量,决定将三位姑娘同日嫁出府去,请了钦天监申半仙给瞧看日期,直说腊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几家一商时,将吉日定下。 梁五娘许董六郎,董家原在京城,沐容挑了一座二进宅子、又一处三百亩的田庄、三家店铺,再有二十六抬陪奁做嫁妆、三家陪房、三个服侍丫头。 梁宗卿瞧了嫁妆单子,蹙眉道:“她是个庶女,这会不会太好了些。” 沐容淡淡地道:“到底是你的妹妹,太薄了说不过去,三家店铺虽在京城,地段都算不得好。二十六抬陪奁也不算什么贵重的,不到二千两银子,东西统共加起来约有八千两银子。” 梁宗卿早前的意思,是给梁五娘备三千两银子的嫁妆,现在有八千两已是很丰厚了。 梁十一娘嫁的是双河县丁守俭,沐容将双河县一座三进宅子、一处四百亩的田庄、五家店铺、再二十六抬陪奁做嫁妆,又三家陪房、三个服侍丫头。 “双河县的三进宅子,与京城二进宅子的价儿差不多,京城郊外七里的三百亩田庄与双河县四百亩的田庄价儿也是差不多的,她们都是庶女,我不好厚此薄彼,就照着一样的给。” 梁宗卿面无表情,“你是无两样,只怕回头五娘要说我们偏心,给她三百亩,给十一娘就四百亩,都备三百亩田庄,再三家店铺,宅子照之前的,店铺备稍好些的就行。” 沐容见他坚持,没有争辩,应声“是”,“那处庄子原是四百亩的,另一百亩转卖出去?” “转卖掉,江南那边过来逃难的人不少,京城太平,双河县的百姓过得安稳,还是好卖的。” 梁十六娘许的是洛城李五郎,沐容依旧备了三百亩田庄、三家店铺又一座宅子,但在地段上争取好些,其价值三位姑娘的相差不过几百银子的距离。 沐容道:“早前给她们打理的铺子,也一并给她们做嫁妆?” “照你的意思办。” 陪奁备了三份,腊月初十时,就全部定下来了。 梁十一娘、梁十六娘听闻自己的嫁妆与梁五娘的差不多,心下欢喜,梁五娘却愣怔了良久,问身边的丫头道:“百灵,你没听错,我的嫁妆与十一姑娘、十六姑娘一样?” 她自小姨娘早逝,养在梁大太太膝前,梁大太太只育了两个儿子,她就如嫡女一般长大,在她看来,怎么也会有个差别来,不想梁宗卿待她并无二样。 百灵垂首道:“奴婢听府里的老人们讲,公主给十一姑娘备的是三进宅子,十六姑娘在洛城的嫁妆也是三进宅子。还有十一姑娘在双河县的陪嫁店铺,有一处杂货铺子,那可是双河县最大的杂货铺,有三间门脸,后头带了一座小院;有一处两间门脸的布庄、一处茶饼铺子,都是后头带个小院的。可不像五姑娘在京城的铺子,就单单是铺子,后头连个小院都没有,最好的铺面虽然也有两间,却比不得十一姑娘的。 还有十六姑娘在洛城的嫁妆,三处铺子,有一处也是三间门脸,做的是杂货铺子;一间卤食铺子,那生意可是极好的;又一间干果铺子,生意也不错。给十六姑娘置的陪嫁庄子,在洛城外三里外的庄子上,那个地段的良田可是寸土寸金呢。” 梁五娘紧拽着帕子,“长兄长嫂怎拿我与她们两个相比,我好歹还是大房的长女……” 同样庶出,一旦占据一个“长”字,在身份就会有差别。 可梁宗卿似乎并没有待她有何不同。 在嫁妆上,还让梁十一娘、梁十六娘压了她一头。 梁五娘越想越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去琴瑟院!” 琴瑟院。 沐容正与五姨娘说话,身侧坐着兴国公府的彭氏。 沐容平静地打量着五姨娘。 对五姨娘来说却是天翻地覆。 “十六姑娘出阁了,虽然府中也能替你养老,到底膝下无儿无女,身畔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五姨娘,你才三十一岁,如果你能活七十岁,人生一半都没过。 本宫仔细想过,将你留在府里不是个事儿,就想做主让你易嫁。近来我托官媒打听了一下,都有几个合宜的人家,咸城杨镇杨家庄,有个叫杨大山的,他是家中长子,今年三十有三,因家贫一直未能娶上媳妇。家中有他二弟留下的一对儿女,又有他一个满了十八岁的妹妹待嫁。杨二山几年前入了赤胆营,在夜龙大将军麾下立有军功,而今是从七品的校尉。 又有洛城一个李郎中,原配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小的十岁,家中是开药铺子的,今岁三十四。 京城古桥县县城有个方镖师,今岁三十五,早年原配带着儿子给人跑了,至今未娶,人长得凶些,其实心地不错…… 你看看,你选哪家? 这三家,眼下瞧着是难了些,若你嫁过去,我给你五十亩的良田再五百两银子做嫁妆。 嫁了人,往后你再生上三两个儿女,有丈夫疼,有儿女孝顺,这人生也算是圆满了。 十六姑娘腊月十六就要出阁,她嫁的是洛城,往后一年到头你也难得见上一面,更没有让你跟着她嫁去李家的理儿。 你还得过自己的日子,五姨娘,你说是不是这理儿?” 沐容想着一个三十一岁的妇人,早前失宠,虽生有一个庶女,一直这样不死不活地生活,因舍不下梁十六娘,跟着女儿去掖庭。 她还可以嫁人? 她还能有自己的嫁妆。 五姨娘很是喜欢。 彭氏道:“五姨娘,月凰公主是真心为你打算,你还年轻,嫁了人还能再生儿女。这女人啊,还得有自己的儿子日子才过是踏实。我瞧着这三家都是极好的,你嫁过去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不愁吃喝。” 五姨娘垂首,有意外,却又有纠结,“公主,请容婢妾与十六姑娘商议。” 沐容微微点头,“这三人托了官媒说亲,你莫考量太久,这时间一长,指不定就娶上妻,哪还容你挑选的。几处的官媒只同意拖到年节前,年节后,是必不会再等你回话的。” 一个有做官的弟弟,一个是个郎中,也算是一技之长、谋生手段;一个则是镖师,亦有优势。她一个早前嫁过人、做过侍妾的,人家凭甚等她。 隔日,五姨娘来见沐容,“婢妾想选杨大山,可又舍不得十六姑娘。” 沐容淡淡地道:“十六娘嫁入洛城李家,但凡大户人家,规矩最重,就算你也嫁到洛城,往后要再见,也是不易的,她有她的日子,你有你的生活,只要对方过得好,又何拘泥于人在何处。洛城、咸城虽是两地,还可以书信往来。做伯娘与做后母自是不同的,前者更易得到敬重,而后者却难说得很。” 五姨娘纠结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她一面不想做后娘,一面又舍不得十六姑娘,她细细想着沐容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我挑李大山!” “我着人准备。”沐容顿了一下,“腊月二十二是今年最后一个良辰吉日,翻年正月十八、二月没有佳期,三月……” 没有成亲佳期,就不能成亲。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嫁出门子。 往后府里,就她与梁宗卿夫妇当家,关起门来过自己安心踏实的小日子。 五姨娘定定心神,“回公主,就订腊月二十二。” 沐容点了一下头,“我着人在咸城杨镇给你置五十亩良田,你攒的细软首饰可一并带上。回头我给你备六抬嫁妆又五百两银子,让杨大山随咸城过来的镖局上门迎娶,你是姨娘,不好从梁府出嫁,我会提前一日将你的嫁妆送到客栈,你从客栈发嫁。” 她原是姨娘,没想还有披上嫁衣的一天。 五姨娘面露感激,五十亩良田,有了田就有粮,有了银子,她就不缺钱花,不是给人作妾,而是正头娘子,虽然嫁的是老实巴交的山里村夫,可这日子原就是她想要的,就如沐容所言,将来再上两个孩子,她的一生就算有着落了。 伴春进了花厅,“公主,五姑娘求见!” 梁五娘泪光盈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长嫂……呜呜……” 沐容冷声道:“有事说事,别给本宫哭成一团。” 梁五娘抹了泪儿,想到她的嫁妆与梁十一娘、梁十六娘一样多,就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她嫁的还是正经的二流贵族,比她们俩的婆家可不弱,“长嫂,当年母亲在世时,曾说我是大房的长女,将来的嫁妆不敢比嫡女,自比其他庶出姐妹要丰厚……” 原来是为嫁妆而来,言辞之间,更在指责沐容预备的嫁妆薄了。 “大太太可给你留嫁妆了?” 小柯氏有嫁妆,怎么可能给她?小柯氏活着时,将她的嫁妆分成三份,一份给了梁宗明、一份给了梁宗勤,她自己手头捏了一份出息赚利钱,得了银钱供她自己花使。梁家大房有公中的库房、账目,小柯氏的日子过得最是畅快自在。梁五娘又不是小柯氏的肚子爬出来的,以小柯氏的性子,嘴上说得再好也不可能把嫁妆给她,最多就是补贴三千两银子的陪奁。 梁五娘被沐容问得噎住:无论小柯氏待她如何好,小柯氏有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真待她如亲生女儿。 小柯氏说得比唱得再好,那也是嘴上光鲜。 沐容又问:“你姨娘给你留下了什么贵重物件?” 大姨娘原是奴婢丫头抬上来的,怎会有贵重物件,有这些东西的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 “嫡庶有别,大太太也好、三奶奶也罢,她们的嫁妆原就不多。梁家遭祸,嫁妆被周国朝廷收没。梁家的家业是晋国皇帝所赐,更是梁家儿郎的东西。你且问问,哪家家业会分出一些给庶女当嫁妆?” 如若梁五娘当真是个懂事的,就当见好就收。 她哭哭啼啼,拿早前梁大太太生前的话来问沐容,说什么她是大房庶长女,嫁妆该比姐妹们丰厚。 沐容以前不晓梁家内宅恩怨,可听梁宗卿说过之后,对梁家大房三个庶女还真没好感。她备嫁妆,不过是给她们面子,她给足了面子,人家不领情,她无论做得多好,都会落下抱怨,既是如此,不如就待她们差些。 她是公主,她还怕被人说道。 “多少庶女没有嫁妆,一骑轿子送出门与人做侍妾玩意儿。我待人厚道,尊重你们,想你不易,让你自己挑夫婿。 我给了你脸面,你要对得住别人对你的高看。不要拿本宫的厚道视为软弱,你且去其他大户人家问问,有哪家庶女出嫁,还给预备价值八千两银子的嫁妆?既然我一片好心,你们不领情,来人!把三位姑娘的嫁妆簿子拿来!” 伴秋取出一个小匣子,沐容提笔,“五姑娘二进小宅不动,良田三百亩改为一百亩……” 梁五娘心下一惊,重重就是三个头,“请长嫂恕罪,请长嫂恕罪……” 沐容冷声道:“你对梁家有何功劳?听说当年梁家获罪前,你原许了人家的,没入宫中后,对方另娶他人。你说,本宫说是与那家递过话,说婚约有效,着他们抬你过门……” 已经有原配妻子,她最多就是个平妻。 抬你过门…… 这不是嫁娶,这是去做小妾。 沐容凛冽地盯视着梁五娘:她一直真心替她们谋划、打算,到头来,换不来真心以待,反而嫌她的嫁妆预备得少。 “五娘错了,请长嫂恕罪!” 梁五娘没想沐容着恼,后果也极是严重。 沐容吐了口气,“来人!送五姑娘回闺阁,从即刻起,禁足闺阁,不得出门半步。再遣人去兴国公府请国公夫人与二奶奶过府议事,本宫今儿倒要问问,我给她们三人置的嫁妆是否得体。梁家嫁庶女,想来五娘姐妹三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总是有规矩、先前的例子可循,为免她人说道,就照了府中规矩来吧!” 梁五娘如淋了一盆冰水。 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架着她出了琴瑟院。 午后,梁十一娘、梁十六娘就得到消息,听说她们的嫁妆又改了,原因是梁五娘听说她们的嫁妆丰厚,跑到琴瑟院里指责长嫂,说长嫂偏心,这一大闹下,长嫂没给梁五娘增嫁妆,而是请了国公府的彭氏婆媳过来,一打听,方知当初的梁四娘出阁,因是二房庶长女,备的是十二抬嫁妆,又有些良田,统共加起来大约是三千五百两银子。再有梁十二娘在晋阳出阁,当时是三千两银子,这还是因为梁十二娘嫁的是晋阳南沐一族的公子。 有例可循,亦有例可查。 沐容最后下令,照了梁家嫡系的规矩来。 一时间,就传出三姐妹的嫁妆都降了。 三百亩良田,降为一百亩,加上她们手头打理的,原该是四家店铺,亦降为两家,陪嫁宅子不变,陪房下人从三家改为一家,三个陪嫁丫头改为两个。 就算是这样,彭氏还夸沐容:“公主,一百亩良田、一座宅子再两家店铺又有二十抬陪奁,算下来四千两银子是足足的了。” 梁十六娘听闻之后,气得跑到梁五娘的院子里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你要闹,别害了我们。长嫂原想给我们备得体面些,被你一闹,而今连我们的嫁妆都减了,天底下,就没见过你这等不知好歹的……” 第225章 为儿而谋 梁五娘气得在院中嚎啕大哭。她不知道梁四娘当年出嫁只有三千五百两银子的嫁妆,而梁十二娘在晋阳出阁也只三千两银子的嫁妆,现在沐容要参照着兴国公府的规矩来,她还真挑不出不是。她哪知道呢,哪知道会是这样,想着梁四娘的嫁妆就比梁十二娘的丰厚,原来也只是相差五百两银子,现在她细细一算,发现早前的嫁妆预备上,她的东西比梁十一娘、梁十六娘多出一千多两银子。 梁十一娘更是恨不得生吞了梁五娘。 嫁妆对旁人来说许不算什么,可对她们来说,这就是脸面,是她们自己往后可以依仗的出息银子,一下子少了一半,怎不让她们恨死梁五娘。 梁五娘因大闹一场,自打了脸面,越发觉得府中下人瞧她的神色都不动,越发不愿出门,没两日,就听知情的婆子道:“公主厚道,说相爷就这几个妹子,虽有早前梁家的规矩,还是照了一个七千两银子的嫁妆预备,只每人减了一处铺子。偿” 经过这番变故,梁十一娘、梁十六娘越发感激沐容,次日就亲自到琴瑟院谢恩。 沐容轻叹一声:“你们每人从公中取了三千五百两银子的嫁妆,二叔也递了话,虽说已经分族,但族中的规矩不可坏,庶女的嫁妆最高只能置三千五百两银子,少则一无所有,这还是看在这庶女是家中得宠姑娘的份上。规矩不是二叔定的,是梁家老祖宗在几十年前就定下。 你们的田庄、陪奁是公中出的,宅子、店铺是本宫从自己的陪嫁出息里添置的,梁家大房的家业不能动。你们领不领情,本宫不在意。人在做,天在看,我月凰对得住自己的天地良心。” 只减了一个铺子,其他的还和以前一样,姑娘们松了一口气撄。 梁十一娘面带感激。 梁十六娘忙道:“长嫂宽厚、贤惠,我们姐妹一辈子不忘长嫂厚恩。” “厚恩不厚恩我不在乎,你们出阁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有事没事给我与你们大哥添堵。无事就告退罢!好自为之!” 梁十一娘应声,心里将梁五娘骂了一通,你自己脑子不清楚,别连累我们姐妹,弄得我们好像都与她一样。 沐容给梁宗卿庶妹添嫁妆的事,传出去,一时间在京城赞誉之声颇高。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十六。 一大早,鞭炮齐鸣。 丁家、董家、李家的人齐齐登门迎娶,为恐弄错,三位庶女从不同的侧门出阁,每人的陪奁虽扎着一样的红绸,却用不同的结绸法分开区别。 哭嫁之时,三姐妹跪在长兄长嫂面前,哭成了一片,这真哭假哭,沐容早不在意,只照着习惯叮嘱了几句: “出了阁,你们就是大人,到了婆家要孝顺婆母、翁爹,要襄助丈夫,好好度日。” “莫再使小性子了,不能因一时有事就吵嚷开,本宫容得你们,婆家人却未必能体谅。” 几句话说完,三姐妹各上花嫁,抬着二十六抬陪奁出了梁丞相府。 空气里,是浓烈的火药味儿。 三个妹妹终于出阁了,梁宗卿看她们出了门,回府里招呼客人,虽是嫁庶妹,但同一日嫁三人的很少,府里来了不少宾客,亦需要招呼接待。 次晨,沐容刚醒,启眸就看到一张俊朗的面容。 梁宗卿笑道:“容容,昨儿嫁妹,你猜我们收了多少贺礼?” “多少?” 梁宗卿比划了九根指头。 沐容道:“九万两银子?” 梁宗卿摇头,“不是九万两,而是九十万两。” 九十万两银子,与她给三姐妹添的嫁妆相比,真真是九牛一毛。 沐容道:“这笔银钱,你先存着罢,你是男子,身上总有花钱的地方。” 梁宗卿知她嫁妆丰厚,不在乎这些钱,当年沐容一挥手,就能将沐家家业花五十万两银子买回,昨日登门道贺的官员、富商多半都是瞧在他与沐容的情面上来的,送的礼很厚。 梁宗卿拥着沐容,轻声道:“腊月二十六要封官印、放年节假,三军在战场陆续吃了败仗。” 神勇军,以沐盛昌为主帅攻打大周,大周任命的是江南水军将领,擅打水仗义,沐盛昌连攻三月,初时还胜了几回,最近两月渐露下锋。 赤胆军主帅夜龙,对的是赵国赵熹,早前赤胆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可近来长胜大将军的称呼被赵熹所破。 烈血军主帅沐五郎、黄豹,与北齐主帅耶律岛相抗,势均力敌,虽未大胜,也未大输,情形亦只比另两军略好。 沐盛昌败,是他从未有应对水军作战的经验。 夜龙败,曾是因赵熹对行军布阵的法子很是精妙,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交手。 沐容静默地听着。 梁宗卿道:“皇上拜裴文藻为丞相,已令吏部发文令裴文藻携女眷入京,年节后上任丞相一职。” 裴文藻,晋帝沐元泽的同窗好友,沐十郎的未来岳父,因他与沐元泽早前的交情,水涨船高,得沐元泽信任,而今更是一升再升,一跃成为一国丞相。 “我决定辞去丞相一职去战场做军师。” 沐容脱口而出,“你若出征沙场,我与你一道。” “就算我能应,太后、皇后又岂会同意,你在京中好好待着,静待我的佳音。” 梁宗卿没说沐盛昌、沐五郎、夜龙都先后转来奏疏,请求晋帝恩允,准梁宗卿入军中襄助,晋帝虽没表态,但在拜裴文藻一事上,足可以看出他其实已经应了,只现下还没拿定主意,究竟让梁宗卿襄助何人为宜。 夫妻相依。 梁宗卿道:“珍嫔娘娘失踪了。” “失踪?”沐容大吃一惊,“好好的人,怎就失踪了?” “正是失踪,有五六日了,珍嫔宫里的侍女去唤她起床用早膳,寻遍了整个寝宫、御花园、后廷都未寻到踪迹。皇上怀疑宫中有密室、暗道,令御林军指挥使寻了几日,一点音讯都没寻到。珍嫔宫里,她最喜爱的首饰、衣物一件不少,可人就是不见了,就像突然被人带走……” “被人突然带走……”沐容留意到这句,“莫不是有人从宫中劫人?” 珍嫔,早前是大周的永乐公主,后廷把卫森严,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从后宫之中带走一人如履平地? 沐容微微凝眉。 “皇上已着刑部寻人。” 沐容道:“皇叔并不是贪恋女色之辈,怎会动用刑部寻人?” 梁宗卿低声答道:“珍嫔怀孕了,日子不长,还不足两月。” 沐元泽不是快五十了,前有萧美人有孕,而今又有珍嫔、玉嫔相继怀孕,无论是谁产下了麟儿,在后廷就站稳了脚跟,有儿女的嫔妃与无儿女的嫔妃,这是完全不同的。 萧美人胎一坐稳,沐元泽就从美人晋位菊嫔,更传萧美人的父兄入京相会,众人都在说,萧美人若产下皇子,这位分许是还要涨一涨。萧美人的位分刚晋,珍嫔、玉嫔二位也被太医诊出喜脉。 沐元泽下令寻人,不是真要寻珍嫔,更是舍不下她腹中的胎儿。 沐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良的预感涌上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轻喜,珍嫔丢了,她先是不安,后又是欢喜,这感觉当真奇怪,她有何高兴的? 对于自己说不上来的情绪,沐容只觉怪异,“玉郎,二十二日,五姨娘要易嫁咸城杨大山,杨大山回了信,今儿已随镖局入京,同往的还有他的几个族中兄弟。二十一日,我准备让五姨娘住到客栈,让她从客栈发嫁出门。” 梁宗卿道:“书瑶三姐妹去女子营了?” “让她们去磨砺一番也好。” 旁人家的姑娘受得,她们也会承受住。 时间不长,进入隆冬后,女学放假,在家里闲着也是无聊,沐容昨儿便允了她们,今晨一大早,姐妹三人未带一个侍女,乘着马车去了城外女子营接受训练。 这几月,书瑶、书桢姐妹的个子长了一大截,书晴拔高了不少,二房的几个孤女见她们姐妹在大房得宠,颇是羡慕,大房孤女里,有几个听说她们姐妹要去女子营,禀告了彭氏也有三个同去了,却是招弟、再招、还招几个。 因着大房的孤女以书取名,彭氏令人给兴国公府的几个孤女取了袭“书”打头的文雅名字,早前的名儿只当成她们的字。 沐容道:“学不了几日,腊月二十八就会回来,过了初三,再让她们回女子营,正月十四十五两日再回来过节。待女学开学,便让书瑶跟着我学打理家务……” 梁宗卿赞同沐容的做法,轻吻了两下,“秋天时有一批赋税、粮饷入京,三军消耗颇大,皇上为示国力,又下令给各地官员发放俸禄,再下拨三军粮饷,早前五库银钱、十库粮草,而今银钱只剩两库、粮草只余四库。入秋之后,徽地干旱,已经有徽地官员上奏,请求皇上下拨赈灾银子。” 朝廷遇上难事,虽还有银子,等到下次赋税入京尚有近一年的时间。三军粮饷最不能拖延,将士们要打仗,就必得吃饱饭。 沐容道:“明儿我入宫拜见太后皇后,提一下拍卖嫁妆之事。” “晋阳城还有一处大田庄,三家大店铺,索性一并转卖了,各国都在打仗,眼下瞧着情形,赵国、我朝算是安稳的。” 北齐皇帝旧疾复发,已经昏迷,南院大王宇文基下了大狱,现下是北齐太子理政,萧皇后辅政。北齐的商人,有些家业的富户似闻嗅到风雨欲来之势,有的开始转移他乡,譬如晋国,譬如赵国。 在他们看来,这两国就像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而北齐也罢,大周也好,已经步入垂垂老矣,北齐的灵魂人物是宇文充,他若不成,北齐就不成。 萧皇后有些见识,到底是个女人。 他国的人要来晋国安家,必先要置产。晋阳是首选,这是晋帝的家乡,沐氏就是从哪里发家的。 梁宗卿所说的三大店铺、田庄要卖,还真能卖出个好价儿。 梁宗卿道:“容容,明儿是五娘、十一娘、十六娘三朝回门的日子。” 沐容蓦地回过神。 “双河县、洛城离京城可不近。” 远嫁的姑娘是没有三朝回门一说,多是提前预备的回门礼,到了日子,还派心腹婆子下人回娘家,礼送到,就当是她们回门了。 洛城入京,路上就得三天。 双河县入京,虽不用三天,到还是需五六个时辰,早上出门,得天黑才能入京城。 沐容吐了口气,“明儿我午后入宫。” 若有人回门,在家里用了午宴再入宫。 她又补充道:“我想在宫里住两日,待五姨娘二十一日去客栈前再回来,她的嫁妆,我着婆子备好了,预备了四抬,咸城杨镇的五十亩良田也备好了,另再送她五百两银子,就算是全了。” 姨娘易嫁,还给预备嫁妆,也算是少有的。 翌日巳时一刻,洛城李家的下人先到了,是奉李五奶奶(梁十六娘)之令来送回门礼的,婆子的话说得好:“五奶奶人在洛城,无法及时赶回,令奴婢来送回门礼。” 梁十六娘奶洛城李家,从族中挑了一个族叔帮忙送嫁,这族叔当年因在外跑商,躲过一劫,见嫡系大房有难处,主动请缨帮忙送嫁。 沐容令了婆子在府中用午宴。 巳时三刻,双河县丁家的下人也到了,说梁十一娘无法及时赶回,是过来送回门礼的,十一娘送给沐容的礼物是两幅屏风,一瞧就是她自己亲自绣的,算不得多出色,倒是用了心的。 巳时四刻,京城董家的下人也到了,直说梁五娘昨晚染了风寒,今晨头昏,就不回来了,送了一份回门礼,又说了一堆好话。 将下人们安顿到前府用宴。 伴春不悦地道:“公主,十六姑奶奶、十一姑奶奶嫁得远,赶不回来就罢了,可五姑奶奶就在城里,回趟娘家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只怕她是不想回来。” 沐容不以为然地道:“不回来就不回来罢!我对得住她们,她们如何想我,便是她们的事。” 梁五娘以为是梁大太太跟前长大的,就真当她是嫡女,不过还是姨娘生的。对梁五娘,梁宗卿是瞧不上的,只因梁五娘、梁大太太都是间接害死大柯氏的凶手,心里没个计较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不会建议沐容照三千两银子置备嫁妆。 而今,梁五娘总算是嫁了。 她许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却咯应到沐容。 沐容留了三家的婆子用了午宴,又照规矩回了礼,三家回的礼物都差不多,打发了三家婆子各回各家,她自己拾掇一番亦入宫了。 烈血军,主将营帐。 因正值年节,营帐里飘散着诱人的肉香味,还夹杂着酒香。 过年了,粮草官给烈血军送来了好酒好菜好肉,将士们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节。 沐五郎听闻有人要见他,递给他的是一个奇怪的帖子,外头没有一个字,里面却盖了一个红印鉴,“神医谷”三个字红通通,漂亮的篆体带着一股子沧桑。 神医谷,神医族后人所居之地。 传说,晋帝就想拉拢此人,谁想对方提的条件是沐家与淳于氏联姻,偏沐容早几日嫁给了梁宗卿,对这个遗憾,晋帝颇是失落的。 如果他能拉拢神医族,不就在晋帝面前立下了大功。 此念一闪,沐五郎大喝一声:“来人,有请贵客——” 不多会儿,一名心腹兵士领进两个人,一个罩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又一个着灰袍的男子,神秘人瞧不清面容,倒是这灰袍男子,沐五郎早前却听说过,是神医谷的使者。 沐五郎揖手一拜,呵呵笑道:“贵客驾临,蓬荜生辉!” 神秘人冷冷地道:“左右都退下!”带着霸道与强势,沐五郎微怔,抬手示意,只片刻,将帐之中唯余他们三人。 神秘人摘下昭君帽,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容——这是一个妇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妇人,她长得很美,即便沐五郎自认见过的美人不少,可这美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她骄傲,她冷艳,她更有一种凌厉霸道之气,这分明就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 灰袍人道:“康王殿下,这位是神医谷谷主夫人,谷主闭关多年,打理谷中事务的便是夫人。” 淳于夫人冲沐五郎微微点头。 沐五郎喜逐颜开,神医谷谷主夫人问世,只要自己拉拢此人,神医族一定会派弟子襄助晋国,连连揖手:“本王见过淳于夫人。” 淳于夫人与灰袍人使了个眼色,灰袍人面有不甘,却在她第二次使眼色时走到帐门前。 淳于夫人道:“今日本夫人来,想与康王殿下谈一笔交易。” 她是母亲,不能看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郁郁不得志,更不能看儿子一厢情愿承受相思苦。 为了帮儿子,她可以做更多。 沐五郎道:“在下愿洗耳恭听。” “好!你爽快,本夫人也是个爽快俐落人。”她微抬下颌,“少谷主淳于瑾是我儿子,自几年前以鬼医之名游历江湖,结识沐九娘,一颗痴心就系挂在她身上……” 想到这事,淳于夫人就气得不轻。 沐容都嫁人了,淳于瑾还念着挂着,尤其是那日,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淳于瑾又开始大闹,闯阵法、闹绝食,甚至在配制药丸时中毒,再这样闹腾下去,只怕淳于瑾就毁了。 淳于瑾明知沐容嫁人还割舍不下,甚至迁怒淳于夫人,也恨上二长老,认为是他三叔办事不力,若是他三叔早些去京城求亲,沐容怎会嫁给旁人。 淳于夫人也不觉有何不妥,“我只阿瑾一个儿子,而他是我神医族中最有学医天赋的天才,只要他喜欢,我做母亲可以为他做所有事。他喜欢沐九娘,我就替她弄回去……” 很简单,很干脆! 儿子喜欢,她就给儿子弄回去。 她只这一个儿子,即便用些非常手段也在所不惜。 沐五郎为难地道:“可我九妹已嫁人成亲。” 淳于夫人一脸冷漠,“若此事容易办成,本夫人会来找你?”带着讥讽,“在本夫人看来,只要用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你提条件吧,只要帮衬我儿得到沐九娘,无论是你要钱财,还是要神医族弟子相助,我都可以达你所愿。” 晋帝想要的神医族弟子,在使者听闻沐容嫁人时,就已经失去了谈判的资格,事过几月,神医谷的人却直接找上了沐五郎。 沐五郎揖手道:“夫人,能否容本王思量一二。” “你要考虑?”淳于夫人扬了扬头,“你若要考虑,本夫人可以找旁人,比如神勇军的沐盛昌、沐六郎等。” 神医族太过诱人,天下各国都不敢开罪,沐五郎更不会把这送到面前的功劳让给旁人,揖手道:“夫人,不是本王拒绝,而着实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中间牵扯的事太多。沐九娘所嫁的丈夫梁宗卿,乃是晋国第一才子,又曾官拜丞相,是我父皇的肱股之臣,想让他的妻子改嫁少谷主,这得细细谋划,稍有不慎,就会满盘全输。” 淳于夫人冷声道:“我既找你合作,自有万全之法,我神医谷的易皮换脸之术独步天下。我要的是真正的沐九娘,也不会让你为难,自还你一个以假乱真的沐九娘……” 沐五郎闻到此处,瞪大眼睛,真的沐九娘送给神医谷,假的沐九娘就被他抓住把柄,定能听他摆布。沐九娘在太后、皇后乃至是晋帝面前说话都有份量,听说早前还做过未名宗的少宗主,未名宗内的秘密不少,如果有假沐九娘潜入未名宗,他就能如鱼得水。 这个主意高,实在太精妙了。 他做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的风险。 “夫人当真能让人变成与沐九娘一模一样?” 淳于夫人勾唇笑道:“足能以假乱真,就算是她最亲近的亲人,也分辩不出。” 沐五郎心下一转:不入虎,焉得虎子。既然决定了,就不能畏首畏尾,成与败就在此一举,他咬咬下唇,当机立断:“本王愿与夫人结盟共图大事!” 第226章 劫数难逃 “好,爽快!”淳于夫人一声轻赞,与沐五郎坐在案前,细细地说了她的整个计划。 淳于详此刻立在帐门前,听着二人小声的说话,心越来越沉,是他去晚了,若再早几日,沐容怎会嫁给梁宗卿。 事到如今,他亦只能将错就错。用淳于夫人的话说:“三弟,要不是你误了阿瑾的婚事,他何至如此痛苦?这个忙,你帮,得帮;不帮还得帮!”他纯粹就是被大嫂给强拉硬拽地上了贼船,还不许他返悔。 唉…撄… 他是被迫,同样也是不愿看到淳于瑾自暴自弃。 在沐五郎与淳于夫人商议如何算计沐容时,沐容正在京城给梁宗卿预备他出征的衣物,路上吃用的干粮等。 正月的街头,乍暖还寒,沐容穿着冬裳,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她想给梁宗卿买一柄更好的宝剑,可看了好几家兵器铺子,都没相中好偿。 举目望去,但见京城街道上络绎不绝的全是买货物和看热闹的人群,有轻衫贵气的公子,有满脸烟火色的过客,更有轻车挑担的小贩,还有满挑鲜果菜蔬的村民,那担里除了带来出\售的货物,一边箩筐里偶尔还会露出一个小脑袋,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南来北往的行客。 沐容放慢了脚步,四下观望,只觉得样样都是那样的新奇,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正瞧得开心,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如潮水般不断波及过来,有人惊叫着跌倒在路边,有人的担子被掀翻在地,好端端的一条街道,忽地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起来。有几个人大人正在追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孩子跌跌撞撞,边跑边张望,回望了两次,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冲了过来,沐容不妨,突地被撞,沐容一个踉跄落到伴夏怀里。 伴夏恼喝:“哪来的小孩子,走路怎也不长眼?” 然,十来岁的孩子突地得意扬手,他的手里竟抓着一枚眼熟的戒指。 伴冬大叫一声:“是公主的戒指,这是个偷儿!”不等她反应过来,孩子转身就跑,“夫人,我偷了你的戒指,你不追来么?快追来呀!” 这戒指是淳于瑾送她的,是一枚能储物的戒指,里头有许多的贵重、要紧物什。 沐容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往那十来岁的孩子追了过去,四伴紧随其后,然,不到一刻功夫,四伴就失去了沐容的踪影,也未瞧见偷戒指的孩子。 沐容越走心下越是迷糊,这些小巷似熟悉,又似陌生,这样不停地交替着,她想退回,却是退无其退,那孩子总在离她不足丈许的距离外,用顽皮又嘲弄的眼神看着她,激得她继续追了过去。 这孩子明明从未见过,她却有一种不知由来的熟络感。尤其是他那顽皮的模样,就似她以前见过一般。 沐容兜转之间就进了一条小巷子,再往前只看到一堵墙,墙下堆放了几个箩筐、柴禾,瞧着竟似哪家人的后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老味,这宅子似久无人住,回眸环顾,这小院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她突地心头一惊:这是沈府的大厨房! 她不是在街上追孩子,怎的跑进了周国承恩候府、沈俊臣家。 她出了大厨房的院门,立在门前,整座府邸收入眼底,因没了主人,整座府邸显是颓败、萧索,她移步往后宅方向移去,沈宛住的阁楼、她曾住过的仪方院…… 熟悉的庭院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那些像是上辈发生的事,此刻都如洪水奔涌一般浮现脑海。 仪方院的地方,变成了一座花园,上面植着桃杏,种着蔷薇,腊梅开得正艳,不晓府中已无主人,孤独而安静地绽放着。 她瞧得正专心,听到一阵沉低的脚步声,款款回眸时,却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老妇人,苍白如雪的发,手握凤头杖,明明是鹤发鸡皮,却显得神采奕奕,在她身侧站着那个偷了她戒指的孩子。 沐容轻声问道:“你是谁?你们故意将我诱到此处是什么意思?” 孩子指着沐容:“大长老,她果然什么都记不得,都记不得了……” 白发妇人在离沐容三尺开外处站住,道:“你变成沈容,是你的第四世罢?” 沐容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这老妇怎的知道她曾魂附沈容的事? 白发妇人道:“这串银铃能保你平安,你收下罢!” 不等沐容答话,那妇人白衣一掠,她只觉脖颈上一凉,银铃已经套在她的脖子上。银铃中间是个大铃铛,有鸽子蛋大小,周围有十个如半枚黄豆大小的小铃铛。小铃铛刻得很逼真,轻轻一摇,大铃铛声音悦耳,叮叮当当,仿佛仙曲;小铃铛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音低,却又各有不同韵律。 沐容垂首看着自己胸前挂的铃铛,往脖子一摸,发现自己的空桑丝绳与问心石竟不见的踪影,正疑惑间,白发妇人摇了摇手中的问心石佩,“你忘了上回的教训?你替沈容承受毒发之痛。” 沐容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发妇人将问心石收入了戒指,还是沐容的戒指,她自认自己设下的手诀无人能破,可这妇人却在谈语之间就给破了。 沐容心下转了又转:这一老一少来头不小。 白发妇人道:“阿九,你会知道我是谁?沈容不是你,沐容也不是你,我们自有相见时,再相遇,你的东西我自会奉还。做你想做的事罢,莫贪此具身躯,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她不是沈容,这个,她知道。 她怎会不是沐容,梦周道长告诉她:她才是真正的沐容。 可今儿,一个奇怪的白发白衣妇人出现,却很慎重地告诉她:她不是沈容,亦不是沐容。 这个白发妇人是谁? 那个扮成偷儿的孩子,显然就是为了将她引诱到此处。 不等她出手,对方轻易拿走她的戒指,更轻易取走了她的问心石。 她不是沈容,也不是沐容,那她到底是谁? 那日她入宫,申半仙来见她,很是认真地告诉她“公主明年四月初一前万不可离京,否则必有大劫。” 有大劫! 悟明大师曾说,她若不能在九月初一前嫁给梁宗卿为妻,此生难得圆满,她信了,她嫁了,就在不久后,北齐国求娶她为北齐太子妃,而神医谷来了使者替少谷主淳于瑾求娶…… 沐容静静地立在花园里,再也寻不到仪方院的踪影,她的心空落落地。白发妇人知道她不是沈容,也知她曾魂附沈容的事;她还说,她不是沐容。 如果她不是沐容,那么她应该是谁? 是二十一世纪的沐容? 可梦周道长说,那不是真正的她,她就应该是现在的沐容,因为她们有一样的名字。 沐容回过神时,已不见白发妇人和那孩子的身影,他们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花园里百花盛开,依如沈容记忆里的一切,可这座府邸再也没有一点人气。 我到底是谁? 沐容出了沈府,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街头。 梁丞相府已经闹翻了天,沐容在大街上突然不见,四伴回去报信,梁宗卿带着人四下寻找。 “算命了,算命了……” 沐容寻声而望:熟人——黄半仙。 她坐在卦摊前,往身上寻觅了一番,储物戒指没了,她身上只象征性地挂了一个钱袋子,从里面寻出多久也不曾动过的银锞子,放下两枚,“算命!” 黄半仙眯了眯眼,“是月凰公主,是测字还是算八字?” “八字!” “请报八安!” 黄半仙递过笔,指着一页草纸,沐容干练地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黄半仙掐指一算,刚算到日期与时辰,额上冷汗直冒,痛,拆散钻心地痛,脑子里更是有无数的虫子在噬咬一般,这真是怪了,他算不出沐容的八字,脑子里全是一片糨糊。 不应该啊! 黄半仙推算不下去,当即取了几枚古铜镜,“公主就掷一把!” 沐容接过,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一把掷下。 “空白,空白……” 这算什么卦象? 黄半仙惊愕地看着面前的沐容,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卦象,看不到过去,看不到将来,甚至无法推算当下的凶吉,真真是千古未遇的奇异卦象。 黄半仙问道:“不知公主想问什么?” “命数!” 什么也瞧不出的命数。 黄半仙笑得凄苦,这种空白卦象到底是何意,难道只是偶然,“请公主再掷两把。” 还是空白卦象! 沐容又掷一把。 黄半仙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连掷三把都是空白之象,他给人观相算命三十载,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空白卦象从未出现过,可今日却出现了三回,而他算不出月凰公主的命数,连八字都推算不下去,太奇怪了,奇怪了…… 沐容微蹙着眉头,她虽不得卦象,可接连三次铜钱摆放的位置都相同,第一次是朝她,第二次朝黄半仙,第三侧朝着左边位置,这是什么状况? 黄半仙不愿承认自己遇到的怪异,揖手道:“公主乃尊贵无比之人,这卦象乃是……是出生名门,富贵无比,姻缘美满……” 多说好话总没错,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就是要说好话。 沐容似信非信,“你莫说虚的,直接说真话,这卦象三次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咄咄逼人:莫想因说了几句好话,就可以糊弄过去。 黄半仙一脸为难,想拆摊,可两枚银锞子很让他着迷,“回公主,这卦象乃是不可占卜之意。” “不能占卦?” 沐容起身,显然不信黄半仙这说辞,“看来是我学艺不精,我再寻旁人试试。” 怎会占卜不出? 她转身离开小巷,刚出巷子,梁丞相府的护院、婆子就奔了过来,看到她,很是意外地大叫:“公主殿下,你这是去哪儿了,再找不到你,相爷就要急疯了。” 沐容正要人话,人群里奔来了伴春,她快奔几步,拉住沐容就哭了起来,哭得好不伤心,“公主,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弄丢了公主……” “我没事,只是去追偷儿。” “公主追偷儿,怎的追到城南来了?” 他们在城中心逛街,这里是城南,若是徒步过来,得大半个时辰,而她们已经寻了沐容一个半时辰,也难怪梁宗卿听闻沐容不见了,吓了一跳,当即带人四下寻人。 天下不太平,即便是城中也难保安全。 她不是沈容,因为沈容另有其人,她只是一抹附在沈容躯体上的游魂。 她不是沐容,那沐容又是谁。 在沐容留给她的前世记忆里,真正的沐容后来恢复智慧,变成一个正常人,没有她的过目不忘,亦没有她的未名宗。 她是代沐容活着,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她会离开这个躯体,会迎回真正的沐容。彼时,沐容不用再嫁给李冠,因为她已经嫁人,嫁的是梁宗卿。 她现在已经彻底改变了沐家与沐容的命运,是不是她的使命再次完成,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沐容的心,莫名地刺痛。 她不是沐容,早晚有一日会把沐容的身体还回去。 上次她离开沈容的身体,是在她改变沈宛姐妹的命运之后。 临离开,还送了沈容一份大礼——九天凤女! 沐容回到了丞相府,静静地坐在偏厅里,直直地盯着案几发呆。 让她离开梁宗卿,让梁宗卿拥有真正的沐容…… 她不甘心。 难道她穿越到一个综穿的世界? 难道她的到来,就是为了改为别人的命运。 如果是这样,一早告诉她,她就不会对梁宗卿动情动心。 白发妇人似知道所有,却不愿告诉她更多。 她拿走了她身上的问心石与空桑丝绳,白发妇人说:不希望她再替人承受一次毒发之苦。 梁宗卿从外头回来时,就看到坐在案前失魂落魄的她。 “容容!”他心疼轻呼。 沐容一转身,落在他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玉郎,我好怕……” “是我不好,今日让你遇险。” “玉郎,如果有朝一日,我离开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若不想我去沙场,我不去!” 她不想他去,她有一种感觉,如果她的猜测是真,她必会离开,只不知道魂离之时是何日?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梦周道长就欺骗了她。 她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走入了他人布下的棋局。 夜里,夫妻二人无尽缱绻。 梁宗卿到底要离开了。 三军竞相请他去做军师,尤以沐五郎的言辞最为真挚、恳切,晋帝应允,封梁宗卿为烈血军军师、副帅。 梁宗卿离京后第二日,沐容去了报国寺,说是要念经祈佛,实在找悟明问些事。 两人相对奕棋时,沐容突然道:“明爷爷,替我算命罢!” 悟明有些诧异。 沐容在黄半仙那儿连掷三把,皆是空白卦象的事,她没告诉梁宗卿,但她想告诉悟明,她不紧不慢地把自己追着一个孩子却兜转之间进了沈府,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白发妇人,以及在黄半仙的算命摊停驻等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悟明听罢,一脸狐疑。 “你是沈容时,贫僧每次替你占卜吉凶,用的是你成为沈容之时的八字。你是沐容,可记得你成为沐容之日的八字?” 沐容想了一阵,将她成为沐容之时的八字一报,悟明凝神细算,“此乃夭折之命,近期将有大劫,和上回一样乃是置之死地获重生的命数。” 又要变成另一个人! 然后,去改变又一个人的命运。 沐容想到这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明爷爷,我先是沈容,再是沐容,下一个又会变成谁?” 她无助望天。 如她这样的轮转变身,她受不住。 每一次都要接受新的人,新的事,新的身份,她会觉得累。 而这次,她几乎付出了所有。 她辛苦建立的未名宗,她的朋友、她的心腹…… 再一次又能成为谁?她还有力逆转这一切。 悟明双手合十:“天机不可泄漏!阿弥陀佛!” 梁宗卿只有半副魂魄,亦让悟明意外。可沐容两世重生的命术,皆是短命之术,这是梦周刻意为子? 悟明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梦周定有关联,可梦周求的又是什么。 沐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我是不是他人布下的一枚棋子,两度让我魂魄附他人之体,他最终的目的何在?” 悟明道:“你不必忧心,一切定会越来越好。无论算计你的人是用何意,终有一天也会找到真相!算计你的人,其修为、道法在我之上,就连我也窥不破,却又隐隐之间感觉到一切还有转机,容儿,要放宽心。” 放宽心,说来容易,几度转换,谁受得了。 以前她问梦周,自己会不会再变成旁人,梦周告诉她,她就是真正的沐容。 可今日才发现,所谓的真相,也许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沐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明爷爷,这是三百万两银票,我先放在你这儿,若我真的变成另一个人,再来拜访明爷爷。” 回到梁府后,沐容开始着手变卖嫁妆的事,田庄、店铺除了京城的,咸城、洛城两地的都被她卖了,之后她又卖了自己嫁妆里除不能变卖的御造之物,梁宗卿交给她晋阳城一处大田庄、三家大店铺,此次也一并变卖折成了银子。 没几日,沐容再给晋帝献了五十万两银子,这次她用的是“给徽地受旱灾百姓捐助赈灾银子”。 晋帝、太后对她是宠溺而疼爱的,她嫁妆里的店铺、田庄都卖出了好价钱,一来是北齐、大周两国的乡绅、富户逃到晋国,需要置些产业,虽不能大富大贵,总不能坐吃山空,她一宣布要变买,就吸引了不少人参加竞价,比她预想的价格高了五成。 今儿,沐容从慈宁宫出来,正得晋帝宣召,请她到养心殿说话。 晋帝打量着沐容,唇角含笑,“听皇后说,你变卖了你的嫁妆方凑了五十万两白银?” 沐容淡淡一笑,是坦然,是淡定,如果上天垂爱,便成全她与梁宗卿的情意,“臣侄的嫁妆很丰厚,只是变卖了咸城、洛城两地的田庄、店铺,京城这边只卖了一半,有十五家大铺子,又有二千亩良田,绰绰有余。 够吃够用就行,不必太多的田庄店铺,太多了,照看起来反而劳心,我自来又是个懒的,少了些东西,倒可以乐得清闲。得了空,还能入宫探望祖母和娘亲。” 这哪是清闲的事,皇后可替她挑了不少得力的宫人,这些宫人都能独挡一面。可她倒好,居然轻松地遣散了宫人,还给这些宫人赠送田地耕作,给大龄宫娥许配人家。 晋帝眯了眯眼,“要不朕与各国下邀请国书,请各国前来参加文武大赛。” 沐容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一旦这些人来了,少不得带动一些生意,到时候沐容再下注,就能把钱赚加来。 沐容勾唇苦笑,“晋国玩闹着就行,这个时候皇叔请各国参赛,若混入细作,反而带来麻烦。” 他提一句,她就能想到不利的影响,难怪雷皇后对沐容赞不绝口。晋帝心下受用,对这样通情达理,又行事端方的沐容多了几分喜悦。 沐容才不管晋帝的心思,她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多行善事,能让她不再魂离做他人,她不在乎多撒些银子出去,她现下看重的是梁宗卿,更是…… 她的手落在肚腹上,她已经有两月没来癸水,如果没猜错,她许是怀上了,这是她与梁宗卿的孩子,对这孩子,她抱予厚望,无论男女,都是她与梁宗卿的骨血、宝贝。 晋帝道:“朕明日下嘉奖圣旨……” “还请皇叔收回成命!”她不要美名,美名是负累,是沈容时她如此看,到了现下她还是如此。 沐容跪在大厅,“皇叔,容容不是为了嘉奖才这么做的,只是觉得那些受灾百姓过得不易。容容能拿出来的银子不多,而今府里就只剩几千两银子周围,想着嫁妆铺子开着,每天总有出息利钱,倒也不缺银子花使。赈灾的是皇叔,容容身为公主,只是出了一份微薄之力,皇叔之爱如太阳,容容对百姓的怜惜淡若烛火之光,着实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行善事,可延自己的寿命,可保她与梁宗卿的姻缘,她愿意这么做。 晋帝笑问:“容容想要什么?” 第228章 天女临(沐容卷结局) 沐容大骂:“耶律鸟,你个缩头乌龟,你是天下最卑鄙、无耻的男人!丢尽了天下男人的颜面!就会拿箭射女人……耶律鸟,连个女人都斗不过,还是别活着了。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买五文钱的豆腐回家撞豆腐自杀。死后还能留个美名:北齐耶律岛,撞豆腐自杀身亡,当评为‘豆腐英雄,可名留千古……” 有人听了,不由笑了起来,听月凰公主骂人,居然是这样的,倒颇有些意思。 沐容翻过山头,在林间小路上行走着,慢慢的不再叫骂了,再叫骂隔了山头的耶律岛也听不见。 手里的宝剑变成了她下山时的拐杖,沐容骂了那许久,又渴又干,走近一条小溪,蹲下身子,正要取水,只听一名士兵欢叫一声:“公主!” 梁宗卿不知是喜是悲,只直直的望着沐容,他的眸子里似有光亮在闪烁,那是泪雾,他一个箭步,近了她的跟前,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梁宗卿道:“容容,你怎来了?为什么又撞进来,这不是平白送死?” 沐容举目望去,林间密密麻麻都坐着士兵,还有一些人已经病倒,其间更有负伤的士兵。 “你看我像短命人?祸害活千年,活不了千年,活上一百年总还可以。”沐容眼有喜色,却板着冷脸,推开梁宗卿蹲身捧水喝,润湿喉咙,“我去过军营,如不出意外,沐五郎很快就会发兵。他敢不救我,皇叔、太后都不会饶他,整个皇族也不会饶他……” 她在赌,赌沐五郎不敢不救她。 沐五郎再猖狂,却不会无视她的命。 这里的事闹得多大,他日太后、皇上知道得越多。 沐容道:“我过来的时候,瞧见耶律岛带人搜山,以我过来的速度,怕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要搜到这里。” 梁宗卿眼帘一垂,神色里露出几许凝重:“不能等了,得尽快突围。我们已被围困于此,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偿” 沐容张望四周的山野地形:“所有进山的路口都设有弓箭手。”她简明扼要地说了外面的战事及西梁人的兵力部署,来的路上但凡能留意到的,她都一并说了出来。 梁宗卿被困山林,一直在等援军,没想等了三日,等来的只沐容一人,其他几路人马战况是胜是败他不得而知。 一名曹姓副将走了过来,“眼下情形,只能提前突围。齐兵离我们越来越近,坐等援军便是等死。军师,不如我们三人各领一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突围……” 沐容过来的东边传来一阵震天的厮杀声,战鼓震天,喊声如雷。“军师,援军到了。我们还是快些从东边突围,接应援军。” 梁宗卿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两军交战,场面震人心魄,但厮杀声、叫喊声却不如这般响亮。 梁宗卿道:“这是耶律岛的诱敌之计。” 这震天的喊声是耶律岛令士兵故意放声乱叫出来的。 沐容再听,嗓门虽高,却一点也不痛苦惨烈。 梁宗卿问:“康王殿下、黄豹将军他们……还好吧?” 沐容答:“甚好!个个平安无事。” 梁宗卿神色微凝,陷入沉思,大家都得手了,唯独他领的人马遭遇霍烈伏兵,还被团团围困山野,半月不见援兵,这只能说明内里有大问题。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身边的这些将军没这么大的胆,张将军是他的人,身边的副将段将军也是他的人。几位兄弟个个都说要来助阵,没有他们在时,一路顺畅,有了他们反倒失手吃败仗,为甚耶律岛单单在白龙县布下兵力,竟似一早就在等着他。 梁宗卿眉宇深锁,不再接话,就连段将军心事重重。 亲兵道:“他们为何不派兵增援。” 沐容低声道:“听说张高两日前就领了援兵五千前来。” “我们并未听到攻打、救援的厮杀声。” 有了沐容这些话,梁宗卿逾加能证实有人想置他于死地,不用出手杀他,他们只需坐壁上观就可夺他性命,心莫名地冰寒到极点。 段将军道:“军师,快拿主意。我们不如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突围出去!” 梁宗卿看着沐容,神色里多了两分责备,明知是死路,她偏还撞进来。 沐容微微一笑:“车到山前自有路,谁胜谁负还不定呢。” 梁宗卿对众人道:“原地待命,且再等等看。” 沐容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几只馒头、饼子递给梁宗卿,他瞧了一眼道:“虎子,拿给将军与众人分吃。”他自己不吃,却要给旁人吃。 沐容与他在一边枯草丛中坐下,他平静如常地道:“你在赌?”沐容未答。他又道:“他们不肯真心援救,所以你进来,你要逼康王出兵救援?” 他竟猜得分厘不差,沐容依是无语。 “万一……康王不出兵援救,你又如何?”这个可能连他都觉得很小,沐家太看重沐容了,晋帝更视沐容为祥瑞,认为沐容代表着沐家的好运。 “大不了,与你死在一处呗。”她轻描淡写,脸上洋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无所谓生死。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耶律岛见计谋失败,万千士兵高呼大叫一阵,依不见半个人影。 凝望山野,满目青翠,眼前一片墨绿,松柏的枝桠生长得挤挤挨挨,半人高的杂草最易藏身,触目之处皆是一片浓绿,绿得像是泼洒出的山水图画一般,人落其间,若水珠汇入大海,再难寻到踪迹。 沐容众目睽睽地闯入包围圈,一路叫骂,张狂得意,耶律岛心中一惊,她的叫嚣大骂家有用意。 “报!”一声高呼,信使快步奔来,朗声道:“启禀大将军,晋兵开拔,正往沧州城方向移动。” 耶律岛一声低骂:“可恶!”沐五郎答应过,这一役他只作壁上观。“继续察探!”耶律岛想保沧州城只怕不易,与沧州城同呼吸共存亡的三座县城已然失守,丢失沧州不过是早晚的事,但他与沐五郎说好的,要借着这机会活捉梁宗卿。 又有信使一路高呼,“禀大将军,前方二里发现齐兵,正火速向我方移来!” 他原是与沐五郎说好的,现下晋兵将要攻来,气得耶律岛大骂:“沐五郎这小人,言而无信!” 是继续搜山,还是快速撤退?方圆数十里的包围圈慢慢缩小,从方圆数十里,到眼下缩小到三四里,眼看就要得手,只要活捉梁宗卿就可解恨,还能逼晋人退兵,不想现下晋人兵马调动,瞧这模样定是要攻打沧州城。 耶律岛左右权衡,当机立断,“传本帅命令,留下一万人马继续搜山,其余人撤回南安!” 不到一刻钟,耶律岛带着数万人马撤离白马县山林,爬上山头,俯瞰而下,官道上驶来一行人马,定睛细瞧,不过五千余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位年轻将军,扬着一面蓝底豹旗,上面用绣出白色醒目的“黄”字。 耶律岛骂道:“是晋国黄豹,他这是来增援突围。”自与梁宗卿交战,耶律岛连连落败,连最起码的判断力都失了,难不成真被那女子骂得乱了心神。 黄豹领着五千人马近了林间,振臂大喝:“增援军师!杀啊!” 喊声传来,梁宗卿起身辩清方向,道:“往东边杀出活路!” 一声令下,已经在林间休憩许久的将士再也坐不住,这半月渴饮林间水,饿捕河中鱼,不敢生火怕引来北齐搜兵,只得生吞下腹。个个早就憋得难受,此刻一听,精神大作,疯了一般往东边冲去。 人潮滚滚,呼应着东边传来的厮杀声,如潮水一般地飞奔而去。 这是一场林间的激战,只惊得林间宿鸟扑啦啦地飞起,吓得林间的野畜四处逃窜,只有杀红眼的拼死一搏。 高峭的山坡上,两个战袍男子并肩而立,正冷眼观赏着林间血战,任打得如何惨烈,仿若置身事外。 淳于详颇是失望,冷声道:“康王答应过我,会将梁宗卿困死山中,可你……派了救兵。” 沐五郎不能置沐容生死于不顾,如若没了她,他就算屡立战功,也会有无数的麻烦,更諻论得到太子之位。“你要瞧清,那不是我的人马,是黄豹将军领的援兵。” 淳于详冷声道:“黄豹是你麾下的将军。” 他却不能管住黄豹! 黄豹立下的军功比沐五郎还多,而且早前他原就是一军主将。 沐五郎冷声道:“详长老,我答应你暂不动兵,我可是给了你半月的时间。沧州城再不下令攻打,军师一突围,这功劳就真落到他身上。”军师不在,功劳就落不到他身上,现在军中只知军师,不知他沐五郎,再这样下去,所有人心岂不被梁宗卿收买了去,抱拳道:“详长老,就此别过。” 风,拂扬起沐五郎身上的大红斗篷,妖治非常,他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置沐容的生死于不顾。 黄豹不忍,是因他与梁宗卿都是未名宗的老人,算是同门弟子。 沐五郎心下一沉,岂能就此认输,他可答应了淳于夫人,让沐容心甘情愿地留在淳于瑾身边。如若没有梁宗卿,尤其让梁宗卿死在沐容的眼前,她一定会心如死灰。 沐五郎脑海里只一个念头:梁宗卿必须得死! 梁宗卿带的人马已有半月未食热饭热汤,杀起人来个干练、利落,更有一股子狠劲,就似一匹匹饿狼见到了美食,疯狂地吞食着北齐将士,梁宗卿的身边围饶着他最信任的护卫。 沐五郎抬手,“取弓!”拉满弓弦,目光久久地锁定在梁宗卿身上,沐五郎身边的人见他对准着的是梁宗卿,不由大骇:“康王殿下!” “本王杀的是北齐人。” 他不会承认自己要杀梁宗卿,若是传扬出去,刺杀军师,定不会被晋帝所原谅。不冒大险,焉得虎子。梁宗卿,你不是命大么?这一回,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嗖!”一箭射出,众人瞪大眼睛,却见离弦的箭快速以闪电之速往梁宗卿飞去,说时迟,那时快,被六名护卫护在中央的墨绿倩影疯了般冲向梁宗卿,一把将梁宗卿推开,“扑!”一声箭入肌肤的刺响,力道之大,梁宗卿突地回头,却见沐容护住胸口,表情凝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护卫望向利箭飞来的方向:“有人放冷箭!” “容容!”梁宗卿一声高呼,身影一晃,拥住了将要倒地的她,“容容……” 一股蚀心裂骨的剧痛袭卷而来,她是要死了么? “容容。”梁宗卿死死地抱住沐容,几名护卫将梁宗卿圈护中央。 沐容含笑望着梁宗卿,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脸颊,可这一箭似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想抬臂都不能:“我要你好好的……我不负你心……”抬在半空的手臂突地一垂,梁宗卿撕心裂肺般地大吼起来:“容容!”这一声大叫,似要震动穹寰,直惊得山鸟惊飞。 晋兵顿时群情激愤:“可恶齐人!杀!” 士气高涨,山坡上的沐五郎倍感失望,更恍然若失:沐容怎的这般傻,要代梁宗卿去死,她这是要代他而死。他答应淳于夫人做的事只怕难以完成,如果沐容死了,他的麻烦更大。 他要的是梁宗卿的命,哪晓得沐容居然会冲上去,甘受那一箭。 林间一场激战,晋国大捷。 段将军带人缴没西梁降兵的武器。一边草地上,沐容静静平躺,胸前插着一支带血的厉箭,双眸紧阖,面容苍白如纸,梁宗卿满是痛色地凝视着昏死过去的沐容。 黄豹走近梁宗卿,“军师,有件事,不知该不该与你。” “说!” 黄豹斥退左右,护卫们不敢离得太远,站在梁宗卿的五六步开外,分站不同的方向,似要护住他的安危。 黄豹将沐容进入帅帐,如何与沐五郎下跪求情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梁宗卿抬头望着黄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月凰……有身孕了?” 黄豹感动于沐容的果决,明知是死,还是在生死一线之际推开梁宗卿,为他受下一箭。杀手出生的他,看多了人情冷暖,多少兄弟情薄,多少夫妻缘浅,这样的沐容令他感动、喜欢、敬重。 黄豹道:“这是我无意间听她对康王说的。她说,是生是死都要与你一处,现下想来,她来找你,是要逼康王派兵。康王虽没派援兵,倒没再继续阻我前来救援,如果不是康王下令攻打沧州城,也不会引开耶律岛,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打开突围的路口。” 梁宗卿俯下身子,将沐容横抱在怀里,看着陷入昏睡的她,“来人,备马车!” 虎子略懂一些武功,虽无护卫们武功好,也杀了几个齐兵,此刻飞野似地奔来,顾不得手臂上的伤,讷讷静立一旁。 黄豹心疼梁宗卿,更心疼负伤的沐容,轻声问:“军师有何打算?” “攻沧州城!”他吐出几字,身为军师、智囊,不能因挚爱之人受伤放弃自己的计划。“虎子,我把公主交给你。你要好生照顾,令郎中给她细细瞧伤。”梁宗卿俯腰横抱起昏迷的沐容,亲手将她交到了虎子手中,一声令下,着段将军快速整兵,“张淘,你带一队人马前往白马县城,尽快备妥干粮。” “是!”张淘领命,带了二三十名士兵先一步往白马县城奔去。 梁宗卿不舍地回头,目光久久地停凝在沐容的脸上。军务在身,他一时顾及不到她,待攻下沧州,他一定好好地陪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静待着他们的孩儿出生。 虎子高声道:“军师,我定会好生照顾公主。” “我走了!”梁宗卿骑上黄豹带来的马匹,纵马而去。 夜,漫长而冰冷。 沐容躺在长平县郊外的军营小帐内,炉火燃得正旺。 郎中进入小帐,查看完伤势,诊脉之后,颇是意外地道:“公主……她有近三月的身孕?” 壮实、伴夏、伴冬听罢,几人齐齐一惊。 虎子一脸已知之状。 虎子道:“无论如何,你要设法保住她们母子平安。” “这……”郎中支吾起来:“她的伤势极重,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且一说,草民……又怎能……” 虎子倏地抓住郎中的衣襟:“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保她们母子平安。你若做到,军师必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如若不然,哼!哼……”他露出一抹狠绝,他也是会杀人的,只不过要看杀的是什么人。 “从她脉象来瞧,受伤之前已然动了胎气,当时若安心养胎,许还能保住,现下身负重伤,能保住性命便已不易,草民只能尽力而为。” 因沐容身子损伤极重,郎中叮嘱需得好生调理,将保胎药与止血消炎治伤口的方子合到一处,又叮嘱一日六次地服食汤药。 能否保住胎儿,连郎中都没有把握,就算保住了,母亲受此重创,生下的孩子是否健康亦难说得紧。 梁宗卿与沐五郎等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成功攻下沧州城,双方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待打开城门时,城中的一干北齐贵族已逃无踪影,留守城中的百姓站立街道两侧,引颈张望,数名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乡绅、富贾夹道欢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百姓们竟比上回耶律岛攻下沧州还要欢喜。 第三日清晨,虎子得到消息,拔营前往沧州城与梁宗卿会合。 伴夏、伴冬随侍沐容,三人共乘一骑马车。梁宗卿挑了五千精兵于城中驻守,其余将士一律在城外待命、扎营。 马车内的沐容,一张脸苍白如纸,嘴唇皲裂,不过几日未见,整个人削瘦一大圈,哪里还是那日见面时的沐容,仿佛就余下半条命,双眸紧阖,一路过来,她始终处于深度昏迷中。 虎子挥手唤来自己府中的亲信随从,一声令下:“入城!” 虎子带着不足百人的队伍缓缓与南安城移去。 沧州城内,初春已至,万年青球、常青松,长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枝头笑傲的蔷薇花恣意绽放,杏花已开,桃花初放,渲染出百花盛开的模样,可到底北方的春天比南方更晚些,如何渲染终是少了阳春的朝气。 街道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各异,甚是喜庆,竟似要过节一般。 壮实飞野似地近了,俯身禀道:“大爷,呜呜……”话没说完,先稀哩哗啦地哭了起来,竟比死了亲爹老子还哭得伤心,呜咽道:“公主伤势太重,腹中的公子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梁宗卿微微皱眉,这个孩子是他此生的第一个,第一个孩子总是让他欢喜,况他已近三十,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抑下心痛,“你要小心服侍。若是公主醒了,着人来报,需要什么,派人医馆取。” 他何尝不想与时时刻刻腻在一处,他是军师,攻下沧州城,还有事务要处理,接受降臣呈表、打理沧州城诸多事务,稍有不慎,就会给刚刚安定的沧州城带来一场风雨,经历过战争的百姓需要安抚,经历换主的臣子需要平安降顺晋国朝廷…… 虽还有沐五郎,对于这位主将,他关注更多的是如何打胜仗,而不是如何打理好已经攻下的城池。 梁宗卿顾不得周遭有无数双眼睛,轻柔地吻上沐容的脸颊,眸子里掠过无限的柔情,仿佛是吻上最心爱的宝贝。当他的唇碰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时,声音虽低,却自有一股犀厉:“公主体弱,你们身边侍候的人得多份心思,今晨天冷,也不知挡挡寒风,她如何受得。” 壮实一怔,忙道:“奴才下次会记住的。” “若有下次,拿头来见!处处都要我提点,要你们何用?”梁宗卿之前还笑意浅浅,顿时就凝成寒冰,让人一望生惧。 沐容昏睡几天了,至今还没醒来的迹象。 梁宗卿抬手示意众人离去,长身而立,眸光停落在沐容身上,望了一阵,经不住黄豹的催促,方起步往主将房中移去。 伴夏、伴冬近来歇多醒少,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沐容。 伴夏道:“伴冬,你且睡会儿,今晚由我来照顾公主。” 伴冬轻声道:“那我去厢房歇会儿,有事唤一声。” 伴夏坐在榻前,看了眼昏迷的沐容,转身走到案前,倒了一盏茶水,刚喝了两口,越发困乏。屋外,一个灰袍人正拿着一支小竹筒,往里头吹了烟雾,静静地等着里面的伴夏睡去,不想壮实回了院子,灰袍人纵身一闪上了屋顶。 壮实是奉梁宗卿之命回来取东西,他这里翻看一下,那里寻一遍,甚至还打开了箱子翻找,不经意间,撞倒了旁边的烛台,而他竟未察觉,还在继续寻找,终于,在一个包袱里寻到了梁宗卿说的蓝布包包着的东西,他小心地启开,里面是一张牛皮图,他咧嘴笑道:“终于找到了!”裹好布包,转身出了屋子。 倒了烛台在他开门之时,被风一吹,火焰突高,跳跃之下点着了窗帘。 灰袍人正思量着要不要下去,只见不远处过来一列巡夜卫兵,这些卫兵一路走一路瞧。 “可恶!”灰袍人啐骂一句,纵身离去,看来只有这队巡夜卫兵离开,他才能下手了。 夜,很静。 沐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伴夏扒在桌上睡得正沉。 火苗越来越大,顺着自梁而下的轻纱燃到了屋顶,初春天气,空气干燥,最易着火,不久后,整个屋子里烈焰逾深。 睡梦中的伴冬,正梦到一只烤兔,香喷喷的兔子烧得又焦又脆。 “伴夏,快!烤焦了,再焦不能吃了!” 她吞咽了一口。 伴夏分了一只兔腿给她,她抱住大咬一口,这是什么味?她再咬,还是咬不动,动是绵软的,她睁开眼睛:原来在做梦!她正抱着被子咬。 空气里有股焦味,这不是梦,伴冬揉着眼睛,她只觉周围红通通一遍,天啦——着火了!她抓住自己的外袍,裹在身上就往外跑,但见正房里火光冲天。 沐容还在里面! 伴冬来不及细想,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走水啦!公主屋子里走水啦!走水啦!” 一人起,在静夜里尤其明显。 伴冬想冲入火海,怎耐烈焰太大。 伴夏还扒在屋子上睡觉,牙床帐顶已经着火,一屋的火苗,完了! 昏睡中的沐容,突地觉得自己浑身被灸烤着,这滋味就像自己不是人,而是一个架子上的兔子,任人宰割,任人取断生死。 她很不喜这感觉! 隐隐之间,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月凰!月凰!容容……” 无数个声音夹杂在一起。 梁宗卿望着烈焰,紧握着拳头。 壮实看着自家主子焦急而阴沉的面容,定定心神,顾不得多想,率先冲入了火海,他躲避着屋上落下的火苗、落下的木块,小心走到了桌案前,用手一推,伴夏未动,想了片刻,取了桌上了茶水浇到伴夏头上。 伴夏打了个颤儿,正要大骂,一见周围的大火,吓了一跳。 壮实道:“你怎睡这么死?” 睡得死么?不,她是习武之人,不会睡这么死的。 “我中蒙\汗\药了!” 伴夏转身,望向牙床处,立时吓得不轻,有无数的火星子落到被褥上,立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再扩大,只片刻就能化成拳头、抱大的火,火星落到被褥上,不会生出火苗,却以化烬之式变成黑灰。 沐容还躺在床上,那化成灰烬的火星子也一并将她衣着的绸缎中衣破出一个又一个洞来,大的拳头大小,小的绿豆、黄豆般大小,她静默躺着,蚊丝未动。 伴夏扑向床榻,一把抱住沐容,与壮实想冲出火海,只听“砰——”的一声,掉下一块木头,二人躲闪之间,伴夏摔了一跤,沐容跌落地上。 梁宗卿看着烈焰中的情形,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此念一闪,他正要冲入火海,却被一人死死地拽住,“军师,火太大了,伴夏与壮实在,他们一定会把公主救出来!” 那是她的妻! 她为救他身负重伤,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梁宗卿大喝:“放开!” 黄豹未放。 沐五郎闻讯赶来,神医谷的人今晚要下手,到底把沐容带走没有?他不知道,他只是将沐容与梁宗卿住的院子、方位绘制成简要的地形图交给了淳于详。 如果沐容已离开,屋里的沐容就是假的。 假沐容的身份,沐五郎却是除神医谷人之外唯一一个知晓,想到他往后能拿捏住“月凰”他就觉得欢喜。 沐五郎心下欢喜着,对梁宗卿道:“这么大的火,你进去也是送死!伴夏自幼习武,壮实又是你的心腹小厮,有他们在,月凰一定会没事。” 沐容脖子上的铃铛突地叮叮当当地响起,身子金光四射,这金光之中突地幻出一只浴火凤凰,她的嘴里叼着一只铃铛。 伴夏、壮实立时被这景象惊住。 所有在周围救火的人也呆愣愣地看着,更有人惊叫大呼:“凤凰!是凤凰……” 啾—— 一声鸣叫,火凤凰冲天而起,在空出划出一条火光。 沐五郎先是一怔,忆起沐家的传言: “月凰乃我沐家的福星!” “我沐家能崛起,乃是天赐沐九娘……” 难道这不是传言,而是真的?沐容与沐家的气运息息相关。 沐五郎大喝一声,“不惜一切,救出月凰!” 他不能让沐容的魂魄离去,否则沐家的气运就会走到尽头。 空中,光芒四射,一只拖着火光的凤凰照亮了沧州城上空的大半片天空,凤凰在围着空中飞了一圈后,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只有一颗如星子般的流光掠过天际,空中现出一行火光大字:“凤凰劫,天女临,江山一统天下兴!” 不远处,灰袍人愣愣地望着空中,“沐九娘是九天凤女?天女又是谁?”他蹙着眉头,随着无数奔出火海的士兵投了火海之处,伴夏、壮实还在合力抬沐容,突地,沐容凭空消息,两个怔了一下,明明在他们手里,公主怎么就不见了,不见了! 正疑惑间,却听冲入火海的士兵道:“是公主!是公主……” 伴夏面露疑惑,明明在他们手里,怎公主出现在角落里,拉了壮实去角落里扶沐容。 灰袍人闪出火海,看着所有人都拿假沐容当成了月凰,他的唇角溢过一丝笑意,手不由自己地落在了手腕上的储物镯子上。 现在,他可以回神医谷交差。 灰袍人转身奔去,行了不到十丈,沐五郎一脸愠怒地瞪视着他:“将月凰还给我。” “康王,你莫不是忘了与神医谷的交易?” 沐五郎为自己的返悔丝毫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可早前我不知月凰乃是九天凤女,把她还给我。” 沐容代表的可是沐家的气运,他不能弄丢,否则,沐家做不了一统天下的皇帝,他也做不了晋国太子,就算当上了太子,一统天下的大皇帝不是晋国,他早晚都是一个亡国太子。 沐容不可失,他错了,他不该与神医谷的人做交易。 灰袍人拿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带沐容回神医谷,冷笑道:“康王,你忘了早前空中所示大字‘凤凰劫,天女临,江山一统天下兴。’这是天降预言,沐九娘是九天凤凰,可她不是天女,你现在该争的是即将问世的天女,她才是江山一统的关键。” 天女…… 几年前,沈容遇难毁容之时,天上也曾出现大字“凤凰难,天下乱,得天女者得天下。” 两次的事联系起来,天女才是江山一统的关键。 沐五郎愣怔之时,灰袍人已消失不见。 灰袍人又如何会告诉他:九天凤凰是沐容,天女也是沐容,若说实话,沐容不是指沐九娘,而是指魂附在她身的真命天女。 这个魂魄方才是关键,这是一缕可以改命数的奇怪魂魄,因她拥有极高的气运,带着祥瑞之气。 第229章 她是凤九 沐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突然变轻,轻若流云,她甚至有自己完全听感觉,就似自己不再人,是而化成了铃铛。 叮叮—— 沙沙—撄— 她穿过了群山,越过了山林,跨过了大海,看到了一座神仙福地般的岛屿,岛屿不算太大,却也不小,方圆有二十几里大小,成不规则的形状,岛上绿树成荫,花香阵阵,一丛又一族的桃花、杏花、樱花盛开,宛如一个花的海洋。 在岛的深处,有一座山,在山脚下有一个带着沧桑气息的祭坛,祭坛上摆着一个冰棺,棺内躺着一个倾城绝\代的美人,是的,就是一个美人,美人微阖着双眸,一袭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简简单单地用丝绦缚住,沐容心中暗道:小龙女! 这是她对那美人的定义。 这一次,她要变成这个小龙女么? 周围有衣着火焰色长袍的老妇,有一袭素白衣裙的老妇,有衣着墨染兰花灰袍的灰白胡须文士,亦有胸前绣着虎头的高大男子,每个人都盘腿坐在不同的方位,嘴里念念有词。 在四人的身后,还有穿着四种服饰的年轻男女,他们围坐在四人的外围化成了一个圈,正运出内力,将所有的灵力倾注到冰棺之上的一串铃铛上,铃铛发出醉人的声音偿。 等等,白衣老妇,不正是她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位柱着凤头拐杖的老妇么,是她将铃铛交给她的。 苍天啊!大地啊! 不带这样子整人的吧。 难道她的存在就是逆袭女主的人生,改变他人的命运,谁能改变她时不时穿来穿去的命运。 轰—— 一声巨响,铃铛掉落到冰棺上的女子身上,一股巨大的灵力冲散开来,像一股波浪,击得周围正在参与聚魂术的人纷纷摔倒。 火焰袍老妇第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细细地打量着冰棺。 白衣老妇问道:“火岛主,聚魂术成功了?” 火焰袍老妇不答话,径直走到冰棺前,用手一探,冰棺中的鼻息尖有淡淡的呼吸,“成了!用不了多久,凤九就会醒来。” 记忆如洪,奔涌而来。 沐容,不,她是凤九,对于凤九的记忆,就似被什么困缚住,她怎么也忆不起。 记忆切换,那是很久以前,她在一座玉石砌制而成的宫殿上修炼,就在她修到关键时候,一个白衣道士闯入宫殿,因被突然打扰,修炼的她顿时走火入魔,浑身僵硬如冰,不能动弹,只能眼珠流转,只能说一些简单的话。 白衣道士掏出一把短剑,一把逼近她的脖颈,“你是天命贵女?告诉我,如何前往仙境?周围这么多的门,哪一道门是通往仙境的?”他用了力道,凤九的脖颈立时有血珠冒出。 “沐天洲,你在找死!” 此乃圣殿禁地,除岛主、三长老,任何人不得涉足。 其他弟子入内者——死! 这是岛上的规矩,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敢冒范。 “快说,哪道门是通往仙境的?我知道你此刻走火入魔动弹不得,若在他日,我奈何你不得,可是今儿,我杀了你就跟踩死一只蝼蚁一般。” 这人乃是从世外来的道士,当年是岛中弟子外出游历时带回,在岛中十余年,不想打的却是这主意,因他的突然出现,引得她走火入魔,非但不能晋级,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凤九的心里怒火冲天,看着素日她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的人,反而要胁着她的性命。 “说!别当我杀不了你,哪道门通往仙境?” 凤九定定心神,他让说,她就得说么,敢要胁她,她定要沐天洲付出性命,“从西边数,第九道门!” 沐天洲收回短剑,冷笑道:“若非为了做神仙,谁tmd的不远万里来到此地,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我会要了你的命!”他突地挽了几个诀,吸食凤九的气运。 凤九在拖,拖有人进入圣殿,只要有人来,自己就会获救,可是,她却猛然忆起,前不久她对岛主、三大长老说过,她要闭关修炼,谁也没想到,关键时候会有人闯进来。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她努力地想要挣脱困境,双手双脚却越来越僵硬,也至口不能言,眼不能动,她彻底地化成了冰人。 不知过了多久,沐天洲衣衫褴褛地从第九扇门里出来,跌跌撞撞,似几经生死,他奔向凤九,却见凤九躺在地上,用手一探,已没了丝毫气息,沐天洲吓了一跳,身子一缩:“天女死了?她死了……火岛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第九扇内不是仙境,里头好多怪物,我一进去就被追杀,若非我命大,就活不到现在……” 恨意,迷漫着沐天洲的胸膛。 他审视着圣殿周围一扇扇的门,第九扇门,他伸着指头数着,西边第九扇不对,就从东边数,沐天洲数定之后,突地勾唇一笑,他打开了东边第九扇大门,那门内出现的一颗蓝色的星球,周围有太阳、月亮…… 凤九的灵魂静默地看着,正要喝斥,一股莫名的风袭卷而来,她被吸入那颗蓝色星球之上。 记忆纷至沓来,凤九忆起所有,这,才是真正的她。火岛天女——凤九,岛中敬称她“公主”。 传说,她是拥有四大族血脉的女子,也是数百年来火岛众人期盼的希望。六十年前,只等她晋级成功,就能领着族人前往仙境之时,在她闭关修炼中,沐天洲突然闯入圣殿,害她走火入魔,灵魂离体,转世成为地球上的沐容。 沐天洲…… 凤九记得这个名字,这是梦周道长在俗世时用的名字。 凤九启开双眸,漂亮的睫羽如同蝉翼,又似两片扇子一般,扑闪几下,闪出两颗如明珠般透亮的眸子。 触目处,是一座以绿色的翡翠为地,以黄橙橙的玉为殿顶,又以上等的水晶为墙制成的宫殿,殿中轻纱垂泄,百花的香风拂过轻纱,微微轻摇。她躺在一张莲花状的白玉榻上,玉榻设在一处泉上,泉中植有莲花,碧绿的莲叶,泉中有几尾锦鲤自在游动。 九步白玉阶梯,阶梯两侧摆了黄金仙鹤香炉,仙鹤嘴里吐着篆烟,篆烟徐徐升腾,屋内应无风,可篆烟却在左右摇摆,凤九盘腿而坐,阖上双眸,体内气息爆涨,她这是要晋级了,若干年前被打扰得走火入魔后,居然还可以晋级,她心下大喜,闭目修炼。 数日后,凤九成功晋级。 两名侍女进入大殿,“禀天女,香汤备好了!” 轻纱缥缈若雾,帷幔肃然静垂,香泉池上水气袅袅蒸腾,只闻水声清脆之响。春季香汤,汤水至清,撒入百花的花瓣,又汇入,清凉之中舒爽入滑,涤尽人世尘埃与污垢。 清澈水面,只见青线如墨散开,缭绕如一世纠结,倏然,水声水起,一人破水而,双唇微张,空光寂寂。水流从发顶滚落,淋了满脸,恍然是泪流满面。 凤九理清了思绪,换上一袭素白衣裙,依旧简简单单地用丝绦束了头顶的发束,着上雪白的绣鞋,行止如风地来到大殿。 火岛主、谋长老、文长老、武长老已静候大殿,见凤九到来,齐声高呼:“拜见天女!” 凤九坐在玉石凤座之上,“我昏睡了多久?” 火岛主答道:“整整六十年又六个月零六天。” 凤九轻叹一声,“上次我闭关修炼,正要冲破玄关晋级之时,沐天洲突然闯入,走火入魔,灵魂离体。后来如何了?” 谋长老啐骂道:“沐天洲那个叛徒、小人,害天女走火入魔还盗走我火岛秘笈。天女昏睡后不久,火岛结界出口关闭,我等欲擒沐天洲治罪却不能离去。直至六个月前,结界开启,我等才能自由出入火岛。” 凤九道:“火岛在五百年前失落的问心石、佛骨笛、空桑丝绳都有下落,开启仙境指日可待。” 几人一听,面露喜色。 火岛主仰天轻叹,“祖先离开前留下话,要开启仙境之门,除了仙境之钥,还需机缘。六十年前,大周气数将近,当有真命天子问世,不想一错再错,真命天子未能一统天下却英年早逝。而今,真命天子再度临世,却因有人存心捣乱,本该满族被灭的晋国皇家沐家却做了一国皇帝,还生出一逐天下的野心。” 沐家世代为将,杀戮太重,到了此代原该引来灭族之祸,却又因忠君爱国,当留一脉香火、后人传世。 谋长老道:“必须得让一切回到原有轨迹,否则,违背天意,难开仙门,我等就不能前往仙境。” 文长老摇着羽扇:“着实不行,我神笔族可派后人入世襄助真命天子一统天下。” 武长老亦道:“我神将族也可派后人入世。” 谋长老微微一笑,“你二族派后人入世,我神谋族岂可袖手,只不知现下神医族后人可愿出世?” 武长老在几人里生得最是高大威武,长着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眼睛与张飞的大眼有得一拼,“还提淳于族的人作甚?几百年前,我们的先祖邀他们前来火岛,他们拒绝前来。而今,我们几族的后人在这岛上繁衍生息,早已习惯了此地的安宁平和的生活。” 几位长老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火岛主问道:“阿九,你有什么打算?” 凤九仰了仰头,“我走火入魔,昏睡一甲子,能晋级已算万幸。”她移着漂亮的莲步,信心满满,“我欲入世襄助真命天子一统天下,借机收集瑞气。”她眯了眯眼,“沐天洲那叛徒害我走火入魔,还敢算计于我,不让他付出些代价,岂不是以为我凤九好欺负。” 什么沈容,那不是她,最多算她的一个梦。 再说沐容,也不是真正的她,那同样一个梦。 可梦里的人和事,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凤九,是她的名。 她的身上流淌着火岛四族人的血脉,她的高祖母原是文族姑娘,嫁给了谋族公子,她的祖母是武族姑娘,到了她母亲这辈,因她母亲担负着繁衍火族一脉的重任,与谋族公子成亲,十月怀胎,产下凤九。 五百年来,凤九是唯一一个在祭祀中得上天承认的天女。从她出生到现在,火岛倾尽全力培养她,给她最好的教养、资源,她也被视为打开仙境之门,能领众人前往仙境的希望。就在所有人盼着凤九晋级成功,有足够的修为开启仙境之门时,她被沐天洲害得走火入魔,灵魂离体,长睡不醒。 凤九一出生,她的姑祖母火岛主就纠结着如何给她取一个别样的名字,谋族(又称神谋族)、文族(又称神笔族)、武族(又称神将族)三大族的人不肯相让,觉得她不仅是火族的后人,亦有自己一族的血脉,于是乎给她取了一大堆的名字。最后,有人惊奇的地现,凤九在火族嫡系同辈中序九,谋族、文族、武族里也都序九,这实在太巧合了,在长老们纠结不下的名字后,凤九的母亲唤她“阿九、九儿”,久而久之,凤九就成为她的名字。 直到今日,火岛的上层长老们不能提凤九芳名的事,一提芳名,又是几天几夜争执不下的话题。别人是受家族冷落没有正经名字,可她倒好,反倒因为太受宠没有正经名字。 火岛主道:“神谋族选一名后人入世,神笔族一人,神将族可选三五人。” 着墨兰纹长袍的文士不干了,提高嗓门:“岛主,凭甚神将族可选三五人,我神笔族只一人,这不公平!” 谋长老冷哼一声,“神谋族只选一人入世,军师只能有一名,军师多了,你一个主意,他一个主意还不得乱套。” 文长老道:“我族之人,个个善于读书,能作诗词,会文章,书法更是极佳,一人太少,也选三五人。” 火岛主道:“阿九,你看呢?” 凤九摆了摆手,“你们看着办,我要入世走上一遭。沐天洲算计我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否则离开此界去了仙境我也不得安宁。” 飞升前,必要恩怨皆了。 她蓦地转身,穿过大殿的角门,站在半山腰,俯瞰着整个火岛。 圣山位于火岛东南方,这是岛上最高的山峰,圣殿建造其间,这座圣山上盛产美玉,有上古石碑为证,相传这座圣山是火族先祖从仙境带来。 火族,还有一个名字:太阳后裔,俗世名字:黄金狮人。相传这一族的族人,长大成人后,他们的骨头能变成黄金色,久而久之,可与赤金相毗,骨骼的含金量越高,此人拥有太阳后裔的血脉越是纯净。 凤九小时候曾很好奇,追着母亲问:“娘的骨头也是黄金色的?” 母亲吓了个半死。 着实是黄金狮人曾在漫长的上古时期,成为猎魔人捕杀的对象,他们杀了黄金狮人取其骨头去换修炼资源。 在上古时,人类还不懂得如何提纯黄金,而黄金狮人身上拥有着漂亮的赤金,上古贵族喜欢用他们的骨头制造成各种各样的首饰、饰品,拥有那样的饰品是身份与富贵的象征。 凤九一度顽皮,带着交好的伙伴去挖火族人的墓,可挖了一个又一个,里头都只有几套衣裳,别说骨头,就是一根头发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火族人逝后,会被其后人藏入圣殿的一扇门内,那里是一方虚空的世界,所有的棺木都悬浮在空中,不会受到外界的打扰,而要进入那方虚空者,唯有黄金狮人的三滴血液。 就是说,能进去的只能是黄金狮人,旁人是入不得。 凤九一度好奇,火族人死后的骨头是不是黄金的,为此,她用自己的血打开了虚空界,结果,火岛主欣喜若狂了。 为甚不是暴怒,其原因是,火岛主意外地发现,凤九打开那扇门,便是火岛主也要用两滴血。可凤九只用了一滴血,这就证明,凤九体内拥有先祖传承下来的血脉程度更为纯净。于是,火岛主次日就对几位长老宣布“阿九乃我火族后人,她能打开我火族血脉设下禁止的虚空之门。” 谋长老不答应了,“火岛主,你说凤九是你的族人,她还是我孙女呢,我儿子是她爹……” “凤儿的亲娘还是女儿,她体内继承的火族人血脉最多。” 火岛是太闲了吗? 凤九知道此事的时候,四位火岛上层人物又开始打口水仗。 谋长老道:“阿九是我谋族的后人,你瞧她聪明,我谋族的先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谋族的后人,不乏有过目不忘者。唯有凤九最厉害,看过的书,七日内都会倒背如流,多看上两遍,终生不忘。其他的后生,好的最多记三日,有的只记得一日,还有的半日内记得,一过半日就忘干净……” 因为智力原因,谋长老就认定凤九是谋族的后人。 神笔族的人不干了,文长老道:“怎么是谋族的?你没瞧她的字写得多漂亮,这是我神笔族人的特点,拥有独创书法之能,你看她写的快乐体,那一个个字就像孩子一样快乐,这分明就是我文族后人的特征。” 神将族人又不干了,武长老说:“好歹凤九身上有我武族人的血统,你没瞧见,她是多好的练武天才,十八般武功,她学会了,我武族人就会舞刀弄棍,天生的……” 此刻的凤九,见几人又要争执。 着实是火岛太闲,闲得他们一个个蛋疼,他们只能有事没事地找话题争执。 火岛,俗世人送一个别名——蓬莱仙岛。 相传,岛中人的寿命比俗世人要长。 这一点是真的,凤九沉睡了一个甲子,她沉睡前是十六岁,而今也不过十六岁的模样,说是沉睡,却是被火族特有的术法封印,以保肉身不损。 神谋族、神笔族、神将族三族人早前在俗世也只得百十来岁的寿命,可来到这里后,第一代、第二代的后人变化不大,可寿命得已延长,都活了二三百岁,到了如今,这三族的人与火岛族人悬殊更小的,就说那位武长老,他的爷爷便是盛唐的开国功臣、护国大将军,后来在盛唐盛世之时,他领着家中几个子侄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寻到之后,遣了子侄回去带族人,彼时,他的祖父已经仙逝。而他,是唯一一个神将族里辈份最高的。 凤九听着外殿几人的争吵声,听得太多了,多得她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和表情了,听多不惯,由着他们争执去,不就是几个入世后人的人数问题,至于他们这样争吵么。 神谋族诸葛氏不是最淡然的?这会子也说要三个后人入世。 他们到底要干嘛? 凤九蹙着眉头。 “公主,锦夫人来探你了。” 锦夫人,火锦,火族嫡系的女子,凤九的生母。 在火族,只有被承认是嫡系的子孙才有资格姓“火”,其他旁系火族人,有姓金的、姓阳的,每一个姓氏又分几房,同姓之间不结亲,但不同姓的火族人可以结为夫妻。 凤九,取“凤”姓,乃是因为传说上古的神裔祖先就姓凤,故而她唤凤九,长辈都亲切地唤一声“阿九”。 凤九望向殿门,火锦提着个食盒,瞧上去三十岁模样,步步缓移,脸上挂着笑,“阿九,一听说你醒了,娘就下厨预备你爱吃的食物。你小妹也帮衬了不少?” 凤九脑子迷糊:“小妹?” 她记得,自己有两个弟弟,几时又多出一个小妹。 火锦笑道:“她是最小的一个,叫火霜,你两个弟弟而今大了,回谋族成家娶亲,陪在我身边的就火霜。火霜想来瞧你,刚到圣山就被护卫拦下,她还没见过你呢。” 凤九对于这个小妹,一点印象都没有。 火族嫡系一脉,若火族血脉不够纯粹,男子就随父亲入族,女子随母亲,到了火霜这里,因她是女子,便随了母亲姓氏。火族都是以血脉纯净论尊卑的,对于血脉弱到不能弱的火族后人男女,连做圣山护卫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成为火岛上普通的百姓,打渔、耕种,收了粮食、食物就供到族中,而尊贵的族人,他们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就如凤九,从小到大,啥事没干过,唯一干的事就是学习、修炼,再学习、再修炼,还能使唤奴仆,高兴了笑笑,不高兴了还能指着火岛主大骂。 凤九此刻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那就是一只米虫。 以前的她,脾气很坏,坏到打砸东西是常理,坏到指着长老们大骂也是家常便饭,可他们呢,一直拿他当小孩子,有时候哄哄,有时候笑笑,却极少训斥打罚,火岛主要骂,还不等她开口,谋长老就开始护短“你这老货,骂我孙女作甚?你瞧凤九多乖,不就是不小心砸碎了一只翡翠瓶子,山上多的是翡翠石头,你要瓶子,派个弟子几日就打磨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