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帝京》 1.女帝 阴雨连绵,北风长啸。 忆华宫,烛火通彻,青烟缭绕。金砖琉璃瓦大殿雕梁画栋,壁画上四海图腾独步霸气,浮檐殿顶金碧辉煌。 傅遗瑷端坐案榻前,执笔批阅奏折,殿外阶下画师秉烛绘画,棕笔一挥,一尘不染的画纸上勾勒出模糊的靓影若寒冬积雪逐渐淡化。 一名容貌清秀的太监匍匐进了大殿,唯唯诺诺禀报:“陛下,昭王求见。” 案前女子目光从奏折上收回,音线温婉:“宣。” “诺。” 殿前一道身影遮去月下银光,白色狐毞携着寒气拂过地面逐步走进,俊美的容颜自灯火中慢慢浮现宛如冰雕细琢的翡玉,飘逸得眉梢倾斜地上扬,黑漆漆的冰瞳阴郁深邃捉摸不透。 殿内传出生脆的声音,尤若溅落海边的砂砾炙热诱人,“三更已过,姐姐伏案批奏折,此百姓之福也。” 傅遗瑷掩在袖中的素手朝他招了两下,清雅唤道:“昭华啊,过来。” 男子几步便走到她身旁,熟练的解开身上的狐毞披在女子身上遮住身上耀眼玄色长服。 “夜已深,寒气侵体,姐姐怎穿着如此单薄。”低音缭绕道不尽的祥和。 身子渐暖,傅遗瑷点头,借着明亮的烛光瞥向她这宝贝的弟弟。虽为姐弟,昭华性情偏偏冷峻沉稳,手段独特行事凌厉果断。 冰洁素指轻轻然将奏折推至他身前,私下揉捏僵硬的手腕,“昭华,今日苗大人的奏折里提到了顾省暗地擅权弄势,收受贿赂买官行凶一事,我甚是忧心。” 傅昭华握住她的手为其取暖,勾唇,“他杀得是何人?” 她沉声,“京科状元房修闽。” “折上可详明顾省等人罪证?” “并未详明。” “证据不足,刑部无法提人。” 傅遗瑷察觉他话语间道不透的怪异,说:“只是当中定不会是无中生有,京试中,顾省侄子汤成为此次探花郎,布衣秀才房修闽却独占榜首,多年来顾省等人自朕登基以来嚣张跋扈毫不收敛,朝堂上肆无忌惮多次羞辱房修闽出生寒微无法担任三品侍郎之职。昭华啊,房修闽的考卷可是我亲自批阅,你猜猜是一番怎样的言论。” 傅昭华凝视她琉璃般璀璨的眼眸,神色复杂,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卷册上,查阅片刻,波澜不惊的眼中浮现难以察觉的光亮。 “此人才华横溢,字句力透方圆,论国策妙语连珠,见解独特。” “我阅此卷心境回味无穷,不知,昭华可翻阅过探花的考卷。” 明眸斜视不动声色,“探花汤成的文采与之相比差之千里,一篇大论话语絮聒令人乏味。” “顾省贿赂明岸、王裕两位阅官,卖了个探花提名。房修闽的死真是弥天大雾让人猜不透,他的死并非偶然,当局应调派刑部插手查清案件。”她言语间婉和坚定。 “姐姐惜才,臣弟欣慰不已。只是,姐姐莫忘当初是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保你登位,自古至今女子继位史无前例,即传有先皇遗诏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是顾省等人竭力保你方能称帝,若非他们这些妄臣你我早已随父皇黄泉团聚。”傅昭华冰冷的双眸盯着考卷执起将其四分五裂抛向空中似银箔稀稀落落。 他眼眸如黑色漩涡将她瞬间倾覆,竟令她顿时哑口无言。 傅遗瑷无法忘记五年前,昭华为她谋求生路屈膝跪求掌控全局的丞相顾省,她是个记仇之人,尤其是这最宝贝的弟弟九岁遭此羞辱更是难平她的怒火,她们皇家人傲骨使然怎能对臣子屈膝,若非被逼无奈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们若是真下了杀手,你却不可轻举妄动,一代帝王不仅要有胆识最看重的是要学会忍耐,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罪证确凿还怕他不降服?为了这位短命状元你要顾全大局。” “夫国之大务,莫先于戒备,圣人治理天下,务求清静无为,政令繁多责令百姓忧惧,这治国之道我岂会不知,可惜我不是圣人。”她起身面对他,发现他比以前更加高贵矜持,小她两岁却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心思缜密将朝局之事望眼欲穿,与他站在一起发觉竟矮了几分,这孩子又高出许多。 “昭华,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啊。” 傅昭华眼角颤动,心底不禁静声看着她。 她长长叹息,背过身去看向身后金色腾龙舞爪壁画,这座辉煌的宫殿唯独彼此相依为命,父皇膝下三子一女偏选她继位,只因她性情最像母后。自小被母后赋养成温婉大度,贤良淑德的女子,琴棋书画精湛绝伦,国之大策耳熟能详,待人处事不失分寸,她成了父皇无比骄傲的掌上明珠,吃穿用度都是元国上等的珍品。可惜她的父皇算错了棋局,就在顾省对昭华所作所为那刻,傅遗瑷厌倦了这座辉煌的宫殿。 生在帝王家,手足相残无可避免,当年为保傅遗瑷,傅昭华联手顾省等人除去当时大皇子与二皇子,处死十四位力荐大臣,唯年纪尚小的三皇子留下性命被赶出境外,那时的他是多么的单纯可爱,一夜之间却脱胎换骨般变了个人一样。 “姐姐……”傅昭华轻轻带她入怀,眼底怜惜之色溢出,“昭华不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四岁了。姐姐惠心执质,岂会不懂我的心思,很多时候我想若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事情或许不会变的这么复杂……” 羽翼般的睫毛渲染了寒气微微颤动,傅遗瑷轻拍他的背脊,摇头宠溺道:“你这孩子……” 殿内气氛甚是祥和。 “我不是小孩子。”傅昭华放开她,望着眼前的人无奈。 “在我眼里你依旧是个孩子。”她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你成事过于心慈手软,这样的你不适合成为帝王,你美好的就像天上的冰雪清尘不染,却不知这样会失道寡助。” 也许是肺腑之言,也许是言外之意。他说的没有错,只是她无法下死手,她自小被赋予何为淑德贤良,在她的骨子里没有想过残忍的事,那些事天生以来与她无缘,就好比上天将昭华送给了她,让她无比欣慰。 这时,殿内一声音打断二人,“陛下,画完成了!”台阶下的画师将笔搁下,画卷腾然展开—— 画中人,轻盈温婉的眉目映墨绣画,延绵如柳丝浅拂,琼玉瑶鼻秀美挺立,清贵斐然。白色倾长的曲线窈窕优美,梨花色金丝龙袍加身举止优雅。天地苍茫,十里平芜,女子身上的龙袍被连绵的梅雨墨染,净化天地尘埃。 女子屹立天地间,远远凝望天边仿若凡间仙子说不出的美感多姿。 傅昭华眉毛不禁一颤,画中人是——傅遗瑷,他的姐姐,熹元女帝。 傅遗瑷温雅颔首,甚是满意,“不愧是第一画老,有赏。” “小人叩谢陛下——”阶下那人当下跪地拜谢。 她淡定从容走下阶,龙纹长靴踩着徐徐的鹅毛细雪落下一处处小巧脚印,身上的寒香沁人心扉,她指着画笑曰:“昭华,你说画中人与我神似否?” “画中女子虽貌美无双唯独少了姐姐七分灵气,臣弟的心中姐姐乃世间第一美人。”傅昭华目光黑漆漆宛若琉璃深邃。 “莫要笑话我,此画可是送给稹国的琉玉公子。”素问琉玉公子苏婳惊世之才,业精七绝,才德兼备。相貌如琉,才备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帝祖赐封“琉玉”。 “姐姐,熟知此人?” “天下间谁人不识琉玉公子,传闻世上还未曾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此人淡雅若梅,举止投足温润若玉,如此良人当该收入后宫独宠皇恩。” 傅昭华眉目微蹙不易察觉,傅遗瑷年方十七登基三年,后宫内也就三名男宠均是大臣献上来消遣的,她并未主动想过收男宠,今日怎会提到苏婳? “画师,此画还请尽快送去稹国。” “小人领旨。” 待布衣画师走后,傅昭华便带着一脸的寒意行礼后肃然走出殿外。 无语的目光望着他的背影,鼻息间依旧残留着他身上的冰寒之气,甚是不解,这孩子可是又有谁惹他不悦?她如此作为怎会是收个男宠这么简单,还不是为了他。还有三个月,她这做了五年的皇帝该退位让贤,傅昭华天生帝王之相,琉玉公子若能卖她个人情必然送上一份厚实的大礼。 雕廊尽头,细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白皑皑的冬色。 傅昭华负手站立在案前,身边暗卫小心谨慎的低语几句。 “画呢。” 暗卫双手奉上画卷,他接过眉目舒展开,“那人呢。” “一箭穿心,当下断了气,活不成。” “做的很好,此事勿让他人知晓,否则——你必死无疑。”他目光阴狠闪着冰冷的光芒,吓得暗卫屈膝跪地。 “属下不敢。” 随之将另一幅画交给他,气息平稳:“此画送去稹国苏府。” “是,主子。” 吸了不少寒气的他低咳一声吩咐后转身离去。 寝宫内,金柱旁冰雕细琢的凤凰栩栩如生,欲图展双翅越上青天。 傅遗瑷将挂在墙壁上的画行云流水般展开,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周身,画上男子堪称绝世无双,年少才气毕露,举止优雅得体,唇间含笑温润似玉,他完美的不似凡间男子…… 这幅《引君来》,是她七年前所作,当时还是小公主的她女扮男装随先帝前往林国公府祝寿,惊鸿一瞥竟看见了那人。 那时苏婳正当年少,代替稹帝前来祝寿,一场宴席一夜之间变成触目惊心的迷心局轰动三国!十五岁的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闯五官斩六将一举夺得晏主之位,当时她躲在先帝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那位少年,只一眼,也就那一眼,这颗少女心便遗失方位,而那琉玉公子自始至终却从未望她一眼。 将画归位,准备安寝,忽闻殿外细小的抽噎声,她唤来秋人:“这么晚,外面谁在啼哭?” 秋人秀丽的脸上露出不解,低头细说道:“陛下,听说前儿入了两百名宫人,想来又是哪个没有规矩的宫人躲在附近闹腾。” “取朕貂裘来。” 秋人替她穿戴好后,提着玉灯走出寝宫。 夜深人静,除了淅淅沥沥的白雪再无任何声音,远处的抽噎声又断断续续的传入耳内,她踩着莲步寻声而去。 断续的声音渐进,她停下脚步,温和细问:“何人在此哭?” 借着灯光,蹲在角落里的宫女抬起杏眼望向眼前穿着清雅的女子,震慑心神,顿时大吃一惊,巍巍颤颤的跪在地上,声音止不住颤抖:“奴,奴婢给,给陛下请,请安。” 傅遗瑷走到她面前,看清她的脸庞,微微惊讶,没想到这批宫女当中竟有如此样貌的女娥,“深更半夜该是晚安,这么早给朕请安,真是可爱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封浅念。” “为何而哭?” 见传闻中的女帝并不像民间传言那么凶残暴虐,反而……这么温柔,提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松懈,答道:“回陛下,奴婢的娘亲病重,奴婢进宫一个月未曾回去探望她,今日收到家中来信,信中说,说娘亲快不行了,临终前想要见奴婢一面,宫中有规定入宫未满三个月的宫女不可私自出宫,奴婢几次请求都被夺回,奴婢心中苦闷才……” “原是这样,你可知这是哪里?”她俯身冰洁的手指滑过眼前娇媚的脸颊,面露善意。 “奴婢,奴婢……”女帝竟然是被她的哭声引来,原来她竟然跑到皇帝的寝宫,惊吓的语无伦次道:“是奴婢的错,望陛下恕罪!” 傅遗瑷摸了摸她可爱的头发,轻声问:“朕令你害怕吗?” “……” “这宫中的人每一个见着朕都会跪着求朕恕罪,朕很是不解,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跪着呢,你思亲心切本该赏赐才是,如此这般像是做了罪不可恕的事来。” 封浅念诺诺道:“因为,因为陛下是,是帝王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傅遗瑷心感寂寥,撇过脸看向被大雪积压的松柏,漆黑的雪夜,她的眼睛好似明月通灵清澈,“秋人,赏赐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她出宫去。” “诺。”秋人福了福身。 封浅念疑惑不解,问:“陛下,奴婢……” 貂裘无法抑制外界的严寒,她将冰冷的手指拢紧收回袖中,淡淡的说:“你娘亲病重,你又无心留在此地,何不离去聊去心愿。”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她喜出望外激动的含着眼泪跪地叩首。 傅遗瑷觉得有些困乏,转身回去了。 地上的人眼珠子一直追随着那人的身影,心底困惑,她真的是帝王吗?美的不可方物,高贵的气质令人沉浮,她自小还未见过这般貌美温柔的女子。 静夜思,东风殷殷拂过。 2.阴谋 宸英殿气势雄伟,装饰华丽,御座前设有九层台阶,殿高三十米。殿内黄金御座和丝箔屏风,阶下蟠龙金柱大气庞然一派辉煌。 一袭明黄蟒袍自大臣眼前闪过,傅遗瑷发束琉璃金冠,乌黑的秀发如绸缎飘落在腰际,十七条南海明珠帘垂在额前遮去了绝世无双的容颜,倾长的身子端正的坐在御座上,垂眼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龙头。 “陛下,今年税收应加收三成,青北难民地亦不可漏收,过往的一批商人几次混进其中抵税逃脱,如此行径当强制实行。”青袍居身的礼部侍郎方简盯着这位雍容大气的帝王徐徐道来。 “方大人说的极是,此事若是一拖再拖,恐有辱陛下圣明,还望陛下早做打算。”翰林学士明冬青行礼毅然说道。 傅遗瑷收回视线,悠然的目光扫过下臣们,犹如露水清润的嗓音响起:“朕想听听众位爱卿的想法。” 礼部为首的一干人等全都跪地,应和道:“臣等附议——” 督察院等人随之跪地,厉声道:“臣等附议——” 唯独傅昭华掌管的刑部与大理寺皆无人应声。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明黄的袍子折射出微弱的金光,殿内只剩下她额前明珠相撞的清脆声,细长的手指轻敲御座龙头,她扬眉高声道:“加收赋税?呵呵,各位爱卿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谁能给朕解释下,青北难民地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商人潜在其中逃税?” 傅昭华跨步走出,施礼答道:“启奏陛下,青北乃是严寒之地,常年大雪连绵不绝至五谷不生,一些难民便停滞在那儿。然自稹国经过的商人都会选择在那边暗中交易,因无官兵把守自然逃税者众多。” 傅遗瑷敲着台面,目光扫视御座众人,肃穆说:“竟有此事发生,你们可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这件事为何今日才上奏,青北地方官都在做什么?!前脚溜须拍马后脚一旦出了事临阵出逃,如此无能留着他们作何!” “陛下息怒——”百官诚然垂首,无人敢望着她,这些个老臣竟敢什么都隐瞒她,在不施威只怕日后更加嚣张! 傅昭华抬头看向她,接着说:“此事若是加收税赋将会引来更多的难民!先帝曾曰:自古领兵打仗,除了威武得力的良将,还要有通晓军法不墨守成规,专精一术的司令官,兵法、通粮、奋威、权土、耳目缺一不可。如今边境尚不安宁,民不聊生,更不可一意孤行,强行实行加税走不得,若是战争打起来,吃亏的只怕是我们自己人。” 当下寂静无声,她环视垂首的众人,“如此大事竟然现在才通报!朕的股肱大臣,朕的左膀右臂,你们可是陷黎民于水火,陷苍生不顾,让朕有愧于先帝!” “陛下息怒——” “依昭王言之意,此事便交由礼部何大人去办,此行赋税减两成,青北汉南的难民地必须派人前去管辖。拿着高官厚禄就要安分守己,好好办事,若是做不好此事那朕只好另寻良才顶替你的位置。” “臣领旨谢恩!”何良安一脸窘状,这皇帝安的什么心思,这事交给他摆明让他与顾省对抗,心机高深啊!垂头不再开口,众人大气不敢出,私下互相交换视线。 青袍中年男子离位走出,站大殿中央,跪地:“臣,顾省有事启奏!” 傅遗瑷眉眼暗挑,温婉道:“顾爱卿何事要奏?” 顾省精明的双目锁住她,白胡须微妙颤栗,说:“启禀陛下,于三日后便是我国祭祀大典,还请陛下亲自前往南陵寺主持仪式。” “时间过得可真快,也罢。”她转眼看向百官之首,面色温和,道:“昭王,祭祀大典一年一次,此事便交给你去操办。” 傅昭华行礼,音落:“臣领旨。” “无事便退朝。”她闭上眼睛,抵着额头轻柔眉穴,疲惫的很。 身旁的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省起身鹰眸狠辣的眺向御座上的人,眼神瞥向不远处的傅昭华,心领神会的点头示意,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大殿。 待殿内人走光,傅遗瑷屏退宫女太监静坐一会儿这才缓缓起身,方要踏出身子不稳跌了去,一双有力的臂膀绕过她的腋下将她扶起,声音依旧如冰川严寒,“姐姐怎么了?” “你,没走?”突然头昏脑涨,眼前一片模糊,紧紧盯着眼前人才能看清他的样貌,“不知怎么回事,今儿头有些发沉。” “国事繁忙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子,虽贵为帝王,到底还是个……”他缄默无言,眼珠子黑漆漆的看着她苍白的脸,神色复杂。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些个逆臣天天恨不得朕早日归天,怎可如他愿,只是这次早朝令人心烦。”她轻眯眉眼藐视笑道,身体突然腾空而上,渐渐落在清冷的怀中,她愕然瞪着他。 傅昭华抱着她,收紧手腕向外走去,“身子都顾不好,还想解决天下事,姐姐不可三心二意。”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话说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抱着我走出大殿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位帝王被自己的弟弟抱着,让宫人见了去…… “不会有人知道的,谁敢生事我割了他舌头。”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他冰封的脸上一丝不苟让人生畏。 “一点也没小时候可爱。”感觉头痛减轻了些,傅遗瑷将脑袋安心的靠在他的胸前,头上的琉璃冠凌乱的洒在他的衣服皱褶里,这怀抱就似摇篮颠颠晃晃的让她困倦由生,惺忪的双眼闭上渐渐睡去,低喃:“你这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傅昭华止步,低头凝视着她,瞳仁幽深闪过无比凌乱的光芒。 ~*~*~*~*~*~*~*~*~*~*~*~*~*~*~*~*~*~*~*~*~*~*~*~ 祭祀大典在南陵寺举行。 南陵寺是先皇威帝的陵寝,那一带白雪皑皑,只能看见树枝冒着尖儿,三天的雪停歇了,桥上是行人落下的脚印,桥下冰封四裂渐渐融化。 天地阔远,随风飞扬。 南陵寺密室内,房屋华美,画帘垂地,余烟袅袅静无人声。 傅遗瑷手执檀香放在蜡烛上点燃,凝望先皇与先皇后的画像叩首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给你们请安了。” 上完香,她盘坐在书案前,优雅提笔抄写佛经,每次祭祀日她都会花上一天的时间静坐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临摹康方丈的佛学。 一双凌厉的眼眸望着室内女子,慢慢扭转匣砖封住通道遮去视线。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对着身边的白须者道:“依计行事,听我诏令。” “领命!臣等必将追随小主子,唯主子马首是瞻!”狠辣的双目精光闪动,匍匐跪地。 “宫内此时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 “正是,不出三个时辰,整个京都将会翻天覆地,女帝退位新帝登基,小主子这阵仗势打得委实妙哉!先是牵制女帝困于南陵寺,假传谕旨令手握兵权的左翼大将军交出兵符,攻陷皇城换成我们的人马,接下来便是等这蒙在鼓里的女帝失去先机被迫交出另一半兵符了。”布满皱纹的眼睛笑的颤动,他抚着胡须一脸胜券在握。 傅昭华斜视他,扬唇冷笑:“顾省,你老谋深算怎可算不出本王下面的布局,只是——你是不是漏算了一笔?” “漏?你——”顾省身子猛地一震,瞪大眼睛,口中鲜血不止,惊恐的盯着他那张绝情的眼睛,“小主子……你……你……” 傅昭华抽回匕首,掏出白净的帕子轻擦上面的血迹,面不改色说:“早就想除了你这老鬼,若不是你还有些利用价值怎会留你至今。” 顾省倒在地上双手按住胸口,不可置信的问:“……为,为什么……” 他蹲下身姿,瞧着他狼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令人畏惧,“你知道的事太多留不得你。” “……” “这天下只有自己才值得信任。” “……哈哈哈,不愧是韦妃的儿子,骨子里的阴狠毒辣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哈……” “死到临头还笑,很好笑吗?”俊美的脸带着几分戏谑,眼睛黑漆漆的瞅着他。 顾省喘了几口气,道:“小主子,你杀了我必将后悔莫及,为了主子的心愿我便告诉你另一半兵符的下落,傅遗瑷将它藏在了阕楼,寻到后还请主子斩草除根,不能留有活口……” “他们还真是□□出了一条忠犬呢,本王真该感谢他们。” “你——”顾省气结面色发青,浑浊的眼睛如毒蛇猛兽恨不能吞噬他。 “顾省,这些年来,你千不该万不该欺负了她整整五年,使她这个皇帝每天都活的如此辛苦,你暗杀房修闽嫁祸安尚书,别以为这些不堪入目的事本王不知道,她恨不得你立刻消失,本王也不想再看见你。” 幽黑的眼眸极冷的怒火,浅浅的□□若隐若现,光泽撩人。 顾省震惊万分,额上青色血管突突跳跃,一口血溅在地上,粗声粗气道:“你,你爱上她了?不可以!这事绝不可以!这段情有悖伦常将天理难容啊——” “什么天理难容,本王成了皇帝看谁敢难容——”傅昭华不再看他挥袖离去,“你就在这慢慢等死。” 顾省匍匐往前爬去,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声喊道:“小主子——小主子,你忘了韦妃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被绫皇后千刀凌迟处死的啊!!!她的尸首被抛在九重山上七天七夜,那里的夜莺每夜食尸入腹,最后将她吞噬的连骨头都不剩!你忘记了吗?!你忘记了吗?!” 傅昭华背对着他停止脚步,面无表情宁静的看着前方黑暗的走廊,身上散发的气息令人感到悠远疏离。 停滞半刻,他打开石门离开了。 一夜之间,皇城沦陷,熹元帝被囚禁在阕楼。郊外刑场押解着二十六个朝廷命官,行刑人摘去他们的官帽,扬起寒光闪闪的大刀狠厉挥去,血淋淋的人头咕噜噜滚出几步外,邢台下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高照,温度渐渐回暖。 “哎,死的好啊,这些个贪官早该死了!” “是呀,听说这孙然前月还娶了小二十岁的十八房姨太,简直是作孽啊!” “你这吴阿郎懂什么,不知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女帝怎样了?”素衣书童挑着眉眼,不满地说。 身旁的男人万般不屑的冷哼道:“这个荒诞的狗皇帝终于被囚禁起来了,听说是被自己的弟弟昭王亲自抓起来的,你想想天下间有女人做皇帝的先列吗?然而这个女人长得可真是其丑无比,性格变态三天两头招男宠□□后宫!连着亲弟弟都不放过,哎,此女简直……” “我也听说过,她的作风令人不耻。” “你说的怎么跟我们家二喜说的不一样呀。”这时狐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不一样?” “二喜说这个女帝长得美若天仙,温婉贤淑,懿德之才,简直是世间难寻的奇女子。”见那男子顿了顿,这名男子扎扎嘴自鸣得意道:“这你又不知道了,她开放科举入选大批文人雅士,拨银救济难民命二品官员前往青北开仓放粮,三年修路凿河福泽百姓,跟你们嘴里扯出来的简直无法相比。” “你家二喜做梦的,西塱街头韩先生就收藏了女帝的画像,展在酒楼供人欣赏,那张脸也叫美若天仙,简直不堪入目,还有你说的这些善举还不都是昭王请命而为。” 藏在人群中的白面书生捏了捏鼻子慢慢退了出去,转身走向远处的马车,青色的车帘轻轻掀起,沉香缭绕,白面书生吸了几口气,抬眼看向车中男子,道:“公子,熹元女帝被昭王囚禁在阕楼,身边的暗线全被斩首示众,此事假不了。” “这幅画可是熹元帝真容?”帘内男子一身锦绣墨袍神态优雅,掌心轻展画轴,落入眼眸的竟是一张面目坍塌的女子,此画让人无法形容。 “正是,一点也错不了,小人打听到这熹元陛下半张脸坍塌的很,与画中人极为相像。”他好奇的嘟着嘴,心里低喃着自家公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们都没有猜错,他便是琉玉公子——苏婳。 玉般的手指慢慢收拢画卷将其搁在案几上,男子摸着手腕处的羊脂白玉音线轻软缠绵,“昭王这次集天时地利人和,元帝已失民心无回转之力,此局已经覆水难收。阿敏,你吩咐阑夜近日潜进宫内救出元帝。” 白面书生有些气恼,挑着嗓子道:“唉?我说公子,你好偏心呀!上次皇上请您帮助楼将军却您却一口回绝,这落魄皇帝人家都没求您,您怎么施救与她呢,而且还安排阑夜那家伙去呢?” 男子笑着摇摇头,“阿敏你又是怎知这熹元帝没有求我?” “额……难不成她早就找上你了?!听说这个元帝后宫荒淫的很,一定是觊觎公子才貌想着收为男宠,哼!简直痴心做梦!” “咳咳……”苏婳清清嗓音,朝他微微一笑,手指搁下帘子,馥郁的清香飘过,温润的声音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是,公子!” 微风吹来,帘子轻飘,细雨若直若斜。 3.叛变 阴暗的阕楼寂静无声,连着呼吸声都感觉不到。 傅遗瑷躺在贵妃椅上,身上只皮了件青色狐皮,睫毛恰羽翼泛着柔和的光泽,盈盈玉颜阖目。 风静悄悄的吹进屋内,一缕斜阳折进来,带走几分寒气。 “姐姐。”傅昭华走进殿内轻声唤了声。 她手指抵着额头懒懒的躺着,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似乎睡着了。 “姐姐,顾省已死,他身边的同党皆被我诛杀,如今整个元国没有谁敢欺负你。” 睫毛轻颤恍然睁开,瞳仁深不见底,就在这两日里他行动如此快意,朝中全换成他的心腹,这一招釜底抽薪用的甚妙!为何阴谋固生而她没有丝毫察觉,她是太过信任他。 “秋人,膳食送进来,今天本王就坐在这里看着她用膳,若她还不用膳,留着你也没用。”他的语气带有威胁的口吻吓得旁边的秋人大惊失色的跪在地上恳求。 他这又是作何?傅遗瑷不满的皱眉。 “她能不能活命就看姐姐怎么做,好歹秋人也伺候姐姐十二年,主仆一场啊。”他坐在桌边悠然自得拨着凉了的茶水,眼睛时不时的打量她,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傅遗瑷沉沉松了口气,放弃挣扎一样面不改色坐到他身旁,两天滴水未沾,说话几分吃力:“我吃。”手轻快地执起筷子夹着热腾的菜往嘴边送,傅昭华黑漆漆的眼珠静静凝她,遂屏退身边侍从。 她放下筷子,依旧温柔道:“何时举行登基仪式?” “两天后。” “恭喜你,机关算计终于成为万人之上。” “姐姐为何不恼怒?”为什么这个女子始终淡定自若,好像事不关己,她应该狠狠训斥他甚至责罚才是,这样的表情会令他感觉到无比失落,双手悄悄的伸了过去。 “别碰朕!”衣袖毫不留情挥去他的手,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只见她撇过脸道:“昭华,姐姐可是待你不薄,你竟然谋权篡位!” “此事是昭华对不住你,只是姐姐可知这六年来,昭华处处受制于人,屈服人下,只有成为帝王才能一统天下,让世人臣服于脚下!” “你……”皇位就是一把匕首,生生隔断所有的血缘至亲,哪一代皇帝不是踩着血淋淋的头颅坐在这荣耀的宝座上,她摇了摇头失望的往后退几步。 傅昭华闭上眼睛,低沉叹息一口气,道:“姐姐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又长高了吗?那是瘾药的作用。” “瘾药?” “恩,瘾药是西司祖研制的一种秘药,可以让孩童的骨骼在短时间内迅速生长,这个成长期只有一次,一生仅仅就一次的成长期被我三年前逆天而行打破了,我的样子比起年纪实则年长很多,那便是瘾药的代价,让你长大成人却会减寿二十年,会在某一天提前老去。”他像是在说着毫无关系的事情,眼睛乌溜溜的充满笑意,却让傅遗瑷彻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浑如冰窖中。 “姐姐,我说过,你不适合做帝王。你心地善良,这几年来你若能狠得下心便不会有今天的逼宫戏,是你的仁慈害了你。” 她苦笑,眼睛莹润,一滴泪悄然落下,她原本就想传位给他然后浪迹天涯看遍人间美景,她自小从未走出这座宫殿身为笼中鸟全然不知道民间是怎样的风景,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心中苦闷无奈摇头:“你是我弟弟,让我如何狠下心,昭华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感谢母后生下了你,是真的……” “……” “罢了,罢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两日你一直守在这里是为了另一半兵符?” 她轻盈转身,心如刀割忏悔无比。她走到空体无色墙壁前,取出发上一株帝王簪,上面雕刻着精致炫美的绣纹,将其□□细小的缝眼中,轻轻一扭四面墙壁出神入化自动变格,七十二个方阵瞬间跳跃如昙花一现,如此观景不得不让人大吃一惊。随之一块红色匣子跳到她眼前,手指取出里面黄玉质地的兵符,握在手心摸索着,目光暗淡。 兵符是先皇交由她自保用之,此物一旦交出代表她已为肉俎毫无反击之力。 “这是十岁那年父皇交由我保管,以备不时之需。今我便将它交给你,昭华,你不是想要称帝吗?姐姐成全你。”她款步走向他,目光温婉怜惜,“但你要记住,作为帝王便要善待黎明百姓,不负苍生所托。” 傅昭华深深凝望着她,沉默收下兵符,屈膝跪落,冰冷的瞳仁不再去看她那双温柔的眼睛,胸口沉痛,“昭华谢姐姐恩赐!” 仰首看向这座阕楼,目空一切幽幽开口:“从此,我傅遗瑷终于解脱了,昭华放我离开这里,这座宫殿早已不是我该停留之地。” “不行!你虽禅位但仍是先帝,昭华会好好待姐姐,你先留在阕楼,等大事平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目光熠熠,眼底的骄傲神色展露无遗。 她惊道:“你又想囚禁我?我不要什么交代,只想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她半刻都不愿待下去。 “对不起姐姐,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了。” 他深深凝视她,双手抑制不住的颤动,想用这双手去拥抱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请求她宽恕他的罪恶,请求她原谅他的不得已,请求她不要遗忘初心,请求她圆了他的私心,可是他不能说,无上的尊严残酷的怨念令他无法开口—— 顾省的话突然回荡在耳畔,呵,明知他是不会杀她的! 山海几经翻覆,西风夜哭,无限苍茫。 傅遗瑷着玄衣入睡,耳闻些许脚步声正慢慢向这里靠近,敏锐的耳朵动了动,明亮的眼眸在黑夜中绽放光彩,手指紧紧的抓住盖在身上的被子,冷汗淋漓,她预知已被人重重包围,现在要她命的人想来会很多。她不信傅昭华真会杀她,兵符交给他是仅存着一念信任,她相信自己的弟弟不会做出谋害手足相残的事来。 身子霍然往床里头躲去,然而脚步声恰巧停在了门外,殿门在吱吱声中缓慢打开,几名太监迅速走了进来关上门,提着灯走到床前将她从被子里拉出来。 “大胆……唔……”在她挣扎的同时,一名太监用布团塞住她的嘴封住声音。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越想越惊恐,整个人开始瑟瑟颤抖,她真的信错了他! “动作快点,被人知晓了,你我小命不保!”一名太监压低声音怒斥道。 接着她被他们抬出了大殿。 微弱的灯光下,腐朽的气息使她惊诧的凤眼睁大,这是一间极为隐秘的暗室,四处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人会寻到这里,心下怅然这些宫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在看清他们手中的刑具后,身体猛然一震开始奋力的挣扎,她认得这是什么!她认得! 勾心斗角的后宫一点也不比战场逊色,战场上斗得是智谋,后宫斗得的心计,她曾看见得宠一时的梅妃被阴狠毒辣的韦妃陷害成了人彘,死相极为恐怖。 这灌了铁的长管还有注了铅的银针,无论插在身体哪处都将是痛不欲生! “唔唔唔!……”她摇了摇头眼泪似要溢出,令她痛彻心扉,一直以来万般信任的弟弟竟会如此待她,人彘?他说会给她一个交代就是这个?他没有走错布局,她一代帝王不可被斩首示众,然而成了人彘大可以使他安安心心堂堂正正的成为皇帝,只是这颗心竟被活生生撕裂了,痛彻心底! “快,将铁柱□□她的喉咙里!” 一双手抓住她的头使她动弹不得,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双手举起铁柱扒开她的嘴狠厉插下去! “噹——”就在滚烫的铁柱即将碰到她的唇时,铁柱被人击中飞出撞在墙壁上发生闷闷的声响。 颤抖的睫毛慢慢掀开,眼前的太监早已七残八倒,嘴里的布团被拿去她喘了喘气,定了定神抬起水晶般漆黑的眼眸看去。 眼前黑衣人愣神不语,随之一惊,不敢相信的问:“你,你就是熹元帝?” 这人是谁?傅遗瑷恍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道谢整个人便被他抱过去,冲出暗室,“小人阑夜,奉公子之命前来救您。” 傅遗瑷心口暖意袭来,是苏婳……是他!是他!是他来救她了!那幅画可真入了他的心?将这些年的爱慕之情如此唐突传达给他,他救她可是允了自己的私心? 阑夜轻功很高,拖刀应敌,几个回合耍的这些侍卫团团转,前面突然埋伏了十来个弓箭手,阵势惧乱,一只只长箭穿插而过使他躲闪不及,傅遗瑷趴在他肩上,紧紧抓住胸前衣襟,随着阑夜一路躲过。 侍卫分开一条道路,隔着凄冷的夜色,傅昭华突然从中走出来,冷冷视线望向她,“姐姐,你要去哪里?” 看见这张脸心中生怕,口中似有腥味,她猛地咽下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将目光放在背着她的男子,黑漆漆的冰瞳雪上加霜,声音阴冷狠辣,“放开她。” 傅遗瑷语气细软刺穿湿冷的空气,却无比坚定道:“……不,是我错看了你,自此我不会再对你好,再也不会了,我不要再待在这个地方。” “很好,来人,将这黑衣人给本王射下来!!”一声令下,无数的箭如细雨纷纷袭来,阑夜从这些流星雨中四处逃窜,身上还背着个‘包袱’使他的动作缓慢下来。危急之际,一支箭不着耳际射进她的手臂,一阵钝痛使她淡定的脸露出苦涩。 傅昭华面色暗沉,怒意更甚,吼道:“你们竟敢伤她,真是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阑夜担忧身上的人跨过檐台,一支箭瞬间直插胸口,他闷声一声顾不上半分疼痛,翻过宫苑飞奔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中。 傅昭华寒意凌然,双手负在背后命令道:“这个人活不成了,给本王追,务必将皇上带回来!” “是——” ※※※※※※※※※※※※※※※※※※※※※※※※※※※※※ 寒冷的气息让傅遗瑷逐渐转醒,睁开眼睛四处瞧了瞧,发现自己睡在一堆枯叶中,手臂上的箭已被拔下粗陋的包扎了下,身旁还有几滩凝固的血迹,手中握着黑色的盒子,打开闻了闻是香草的气息,盒盖上写着三个袖珍的字体‘易容膏’,这应该是阑夜留下的,没想到这个暗卫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心底感动不已,只是四周全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他怎样? 傅遗瑷走了几里路,寻到了小溪边洗了把冷水脸,指尖沾了点黑色膏体轻轻抹在右脸上,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右脸上流串,她就着清澈如明镜的溪水照去,瞳仁诧然睁大! 右脸布满青紫的疤痕覆盖在白玉无瑕的肌肤上,密集恐怖看上去令人心底发寒,而另一边则白如美玉,她呼出口气打开底盖沉眸看了简短的字:勿近水火,溶解复华。 不知走了多久,她穿着玄色的衣袍漫步在开满山花的路上,这里依山傍水,重峦叠嶂,远处笼罩着一层薄雾若隐若现。 她用一根树杈在地上描绘四周地形,发现竟然是西燕国与元国交界处! 已经走到了西燕地界,她孜然一身看向前方的茶馆,目光充满迷茫,即使前有财狼虎豹她也不能回头。迟疑的脚步渐渐靠近冒着白气腾腾的馒头,这个馒头雕刻的很袖珍非常好看也让人很有食欲,对于初次出远门的傅遗瑷来说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情,她独居深宫从未见过,心底似猫儿挠痒痒让她走进了茶馆。 细葱般的玉指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只馒头,放在手心低凑闻了闻,露出柔和的笑靥,“好香好漂亮,老板,这是什么?” 一对夫妻看向她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这世上竟还有人不认识馒头?瞧她身上穿戴如此雍容气派,想必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只是再看向这张本该用美丽去形容的脸偏偏被脸上的伤疤减去几分容华,让人心生怜惜,谁不向往美丽的事物,却不知道越是美丽越是危险。 只听妇人笑着说道:“小姐,这是绣花馒头。” “绣花馒头……”脑中没有任何记忆,她没有见过,低头想要尝一口突然想到身上没有钱,摇头便道:“对不起,我没带钱,还是还给你。” 妇人待要说什么,突然屋内桌边的随从将她叫了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赏了两文钱给她。 傅遗瑷正想将馒头放回去,便听妇人走回来笑道:“小姑娘,这个馒头是你的了,那位客人已经替你付了钱,我给你包起来。” 她惊奇瞥向替她付钱的神秘男子。 绛紫镂空祥云花纹袖衣覆着修长的身段,墨染的秀发倾泻腰间,倏然,他转过脸对视她,瑰丽的瞳仁栖在浓密长翘的睫毛中,魅惑众生的脸与苏婳的宁静气质截然相反。 他接过身旁属下倒满的酒杯,仰头豪放饮下,瑰丽的瞳仁好似形影花卉中的迭香闪动着,男子露出放荡不羁的笑容似是看她又似是凝神。他的身边恭候着两位持刀随从,傅遗瑷视线穿透众人慢慢落下,心底不愿得人恩惠,将馒头放下道了声:“替我谢谢那位公子。”转身便匆匆离开了。 此处交界处,地形诡异,离稹国更是久远。自从傅昭华这条毒蛇狠狠咬了她一口后,以至于她对谁都是一副戒备的脸色,上天不会莫名其妙掉下馅饼,而她也恰恰不会成为被砸到的那方。 察觉身后有人跟随,心口狂跳不止脚步紊乱方位,傅遗瑷咬紧双唇突然跑了!听着那几人跟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跟她捉迷藏一样戏弄着,她心脏狂乱的跳跃着,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神经绷紧越发森冷,突然脑后一痛整个人摔了出去,趴在坚硬的地上,迷迷糊糊的撑着身子看向眼前目光贪婪的大汉,眼睛一黑倒下了。 4.苏玄 西燕月都乃是青楼火盛之地,此处盛产俊男美人,阅楼之人数不胜数。青楼里既有女妓同样也有男妓,食色性与非食色性的阔少、商贾千金几乎每夜光临,一来是寻欢,二来是物色,三来便是圈养。 傅遗瑷醒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一家名为‘琼晚苑’的鼎盛青楼里! 这座青楼不同别处几家,在这里男□□妓比比皆有,据当地风俗,男妓俗称宦郎,女妓俗称青女。 每个青楼都有头牌宦郎青女,盛世最为惊艳的绝色宦郎当属琼晚苑的苏玄,最为红火妖娆的青女当属萧依依,两位顶尖牌头始终未曾落幕。 来到琼晚苑她才知什么才是世外仙源,西燕竟有这么**的风月地,神仙都不曾有过这上等的待遇,青楼里的宦郎青女好比奢华的物品任由客人挑选,只有达到楼里规定的年纪便可出楼。 考虑到西燕与元国相交薄凉,自领土问题上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将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即便昭华夺了帝位她依不做殃国之事。 然而傅遗瑷非常痛恨的是将她卖到青楼的那个大胡子汉子竟然是青楼里管手,负责惩戒不听话的人,手段极为凶狠。转而又让她万分荣幸的因脸上有伤疤影响形象无法当青女只能派她做头牌的婢女,苦恼纠结,她一代帝王从未伺候过人…… 傅遗瑷已不再是衣食无忧的帝王,如今的她便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一直是她施舍别人钱财没想到现在是她等着别人施舍,身上没有足够的银两无法为自己赎身更没有机会躲过看守的侍从逃出去,听说逃出去的人被抓回来后关在火炉里烧死,想到心惊肉跳。 “小瑷,二楼主同意放你出来,你就乖乖留在玄公子身边伺候。” 玄公子?难道是头牌苏玄? 她边想着边换上海棠红的裙裾,纤美的身影在人声鼎沸的琼晚苑内堂穿过,粗糙的衣料摩擦着她白洁细腻的肌肤,心底哀哀叹息,摸了摸右脸上的疤痕神思良久,抬脚进了宝夜居。 “嘭——” “哎……”没有任何预兆的撞上不明物体,她低头揉了揉撞疼的地方。 “你是新来的吗?走路这么不长眼睛!”琴弦般孤傲的音线飘来。 不长眼睛?咬牙之余差点将那句顺溜的‘大胆奴才!’哧出口,她默默抬头睁着水晶般剔透的眼眸望去,竟无旁人。 “你!你脖子拉的这么长看什么?”温怒的声音幽幽飘过。 “呃……”傅遗瑷缓缓垂眼,这才看到声源处,是个粉雕玉琢,很是赏心悦目的男童。 男童憋着满脸怒气冷眼盯着她,傅遗瑷掩唇轻笑,眉眼如新月弯弯,“原来是个小孩子啊!” “吾乃阿敏,岂容你以孩童视之,真是无礼轻浮。”阿敏平视她的眼睛,不屑开口。 “阿敏?真是好可爱的名字,像猫儿一样招人喜欢呢。”她莞尔一笑,故意伸手点了点他素白滑腻的脸蛋,淡淡说:“可是,你分明就是个孩童啊,说话一针见血很古怪的孩子。” 漆黑明亮的眼珠似明镜射影出她的脸庞,天下间还未有人敢这样对他,尤其他极为厌恶女人的碰触。半晌,他身子突然退后,脱离她温暖的手指,沉默住。 “阿敏,是谁惹你气恼……”男子优雅从容自屏风后走出,温润的眼眸如同云海沉静高远。 她晶体一样的瞳孔极限睁大!所有知觉静止不动! 宛如瑰玉中出生的男子,是那么的优雅、宁静、温润、淡定。 他眉目如画轻撇,削挺鼻翼凝如朔月,淡色的头发透着澄亮的光泽,琥珀色眼珠饱含清淡的笑意,宽松的绣袍穿在身上,仿佛舞动的彩蝶,惊艳,绝美,不可方物! 还未接近他半步却已半醉。 真的是他!琉玉公子——苏婳! “你是…你是……”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全身血液翻腾袭上使之全身颤栗!从孩童到少女已经走过了多少年,她终于再一次遇见他,这是多么令她期待却又不敢想象的相遇,这一刻她该多庆幸自己的不幸是多么值得。 “在下苏玄,敢问姑娘芳名?”优美的唇配上低雅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苏玄?傅遗瑷脸颊炙热,愣愣对上苏玄,“奴婢,小……瑷,是二楼主派来专程伺候公子的。” “婢女?很面生的脸孔,那以后有劳小瑷姑娘了。” “能伺候公子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小瑷深感荣幸。”说的本是肺腑之言,她垂下睫毛失落的盯着脚下,原来他不认识她啊,也是呢,那时的她只是个男装打扮躲在父皇身后的孩童,他岂会在意呢。 苏玄狐疑的挠了挠脸蛋,微微俯下身眼睛与她平视,吓得她仓促抬起头,颤颤对上琥珀色的眼眸。 他露出奇异之色问:“垂着脑袋作何?” 她迟疑半刻,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断断续续道:“这,这是,是公子,太温柔了,奴婢……奴婢……” “温柔?哈哈哈,好甜的姑娘。”苏玄弯起一轮凝月,伸出修长的手指俏皮的轻抚她的左脸,令她悸动的心口不受控制,不禁哑然,苏婳此时正在轻抚她的脸!他看出来了吗?看出她这张易容的面孔了? 只听他玩味道:“真正是冰肌玉骨,花容绽放的脸偏就多出一块疤很是影响美观,瑕不掩瑜说的便是你了,只是你的脸怎么会是这样?” “嗯?奴婢儿时不幸患了名为毒痤的病,右脸渐渐变成了这样,家中父母为了医治奴婢的病寻遍名医皆无人治愈,随着年纪增长,奴婢已经习惯以这样的容貌示人。” 他优雅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戏弄,唯独少了几分沉静。 “原来是这样,可惜,可惜呀!” 傅遗瑷眼角抽搐几下欲言又止,苏婳难道是一个以貌示人的男子?不,不会的,暗自给自己吃了粒强性镇定丸,她始终相信琉玉公子是完美无缺,品行高尚的男子。 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是有意还是无心呢? “哈哈哈,生气了吗,我美丽的婢女。” “公子笑话奴婢了,奴婢样貌慑人,不敢辱没公子的眼。”她委婉道。 苏玄顿然愣住,片刻后传来清雅的笑声,语气带有几分期待几分复杂,“真是温柔呢,想必以后会很有意思,阿敏你说对不对?” 失神的看向他琉璃色的眼眸,傅遗瑷困惑的思考他言中之意。 “这个婢女很是讨你心意。”身后冷冷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微妙的气氛。 “是呢,因为阿敏好像也很喜欢她。” 阿敏阴沉着小脸瞪着傅遗瑷,嘴巴刻薄道:“此数淆也,以吾视之,固不堪入目矣何以见得喜欢!” 傅遗瑷呆住,竟被他一句话气极败坏,面色平静反夺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你能那她怎样?! 阿敏眼睑抽搐几下,他确实不能对她怎样,冷笑道:“龙章凤姿之士不见用,乱首垢面之女栖楼寻良人,确实无法衡量。” “……”傅遗瑷全身抑制不住的怒抖,一丝理智将她的修养拉回边缘。世上竟有这样刁钻刻薄的孩童,他仅是个十岁的孩童!长大后岂不是五国之不幸!为避免争吵随后蹦出:“我,不跟孩童一般见识。” “……” “哈哈哈……”苏玄早已坐在榻上大笑起来,瞟一眼呆滞的阿敏道:“小阿敏,这次你可真遇到敌手了,哈哈哈……” “你还笑,若不是你,吾岂会落在此地。”他怒丢一句话后出了门槛。 苏玄无辜的眨了眨眼,心情大好的捻起碗碟中的一颗金丝枣放入口中,自哉吃起来,宽大的蝶衣垂在大理石上,垂着漆长的睫毛将食指上沾着的蜜汁放进口中轻琢,像只自顾吃着糖果的孩童,画面宁静、安逸、诡异。 “……苏婳……”失口将梦寐以求的名字道出,傅遗瑷惊诧的捂住嘴。 对面男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吃惊,聋拉着睫毛扬起脸看她,浮出一抹微笑,镇定而慵懒道:“不好意思,我不是他。” “你……你真的是头牌苏玄?”傅遗瑷不甘心的试问。 “对,我只是个给贵族小姐们陪床的宦郎而已,”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轻松道:“也难怪,这张脸与他一模一样啊,被人误认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由走进一步,真的是截然不同两个人,心想,苏婳不会一眼认不出她,尤其是他收下了她的画像,更不会来这里当个宦郎,可苏玄的身份又是什么?为何与苏婳长得这么像? 放低语气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你们长得太像,让人都有些分不清了。当然,苏婳有苏婳的美妙,苏玄有苏玄的美好,” “这话深得我心呢,小瑷,你是不是很喜欢苏婳,你灵动跳跃的眼睛不停的告诉我,你爱慕着那位名苏婳的男子。” “诶?我,我……”她纠结的咬着唇瓣,热情似火的心悸动不安,她爱慕苏婳七年,整整七年的时间没有抹去丝毫情谊反而像青藤根深蒂固埋在心底。 “原来,如此。”苏玄放下手中的金丝枣,凑近她的脸,低迷道:“你看着的一直是……” “嗯?” “小瑷,晚间公子我呢要去陌府私会陌千金,你陪我出去如何?”苏玄伸着懒腰眨着晶莹闪耀的眼睛。 “私,私会?公子你与那陌千金不会是……”民间戏本中的苦命鸳鸯,私会出逃然后被岳父抓回来,再将两人狠狠拆散。 “呵呵,不要突发奇想啦,我只不过是个陪客罢,人家送钱来岂有不收之理,再怎么龌蹉行经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呀。”眼底清雅带笑笼罩着淡淡的忧郁。 苏婳与苏玄果然不是同一人,这次她暗自点头庆幸,只是看着这张苏婳一样的脸在外面风流心里还是有点失措。 ~*~*~*~*~*~*~*~*~*~*~*~*~*~*~*~*~*~*~*~*~*~*~*~*~*~*~*~*~*~*~*~*~*~*~ 傅遗瑷低头贴身跟随着苏玄走向外面,踏出这座琼晚苑华丽的大门,心底无比舒畅,抬头看着南方新月,浓密幽长的睫毛下镶着一双温婉通透的眼眸,不禁触景生情,世态炎凉恍如梦,何处归落安吾心。 “小瑷。”苏玄上了奢华铺饰的马车,凝视她伸出手来。 犹豫片刻才将手轻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细长苍白,骨节分明指骨并不饱满。她平静地坐在他身边,马车在一阵颠簸后缓缓前行。 苏玄撩起广袖侧着身支颈闭目养神。 傅遗瑷轻挑车帘看向车窗外,阑夜灯火处,人群攘攘。瞬间冒出许多新奇的事物,民间不似朝廷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如此安逸的日子求之不得。 “外面是不是很好看。”一直闭目的苏玄早已睁开眼睛复杂地打量她很久。 傅遗瑷放下车帘,委婉道:“很好看。” “你难道没有出过门吗?对什么都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自从生病后,奴婢从未出过闺房,每天与病魔斗争,过得很谨慎小心,害怕自己一旦分心便会输给病魔。”朝堂之上她对百官严谨甚微,通宵批改奏折,日子从未这么自在过。 “那这次该好好弥补回来。” “是啊。” 苏玄没有继续说下去,神情暗暗凝重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 一对金玉雌雄狮傲视天地,陌府两个金灿灿的字体落入两人眼中。 傅遗瑷尾随苏玄身后进了府内,她的身影如风拂杨柳跨进大门内。 “小瑷。”苏玄回眸,脸上绽放一朵笑容,“你在此地等候,我很快便回来,有事可以进来唤我。” “是,公子。”她微微一笑如月照梨花,右脸的疤痕鲜艳清晰,很不协调。 屋内红烛摇曳,苏玄停留在门外,旁边的侍女羞红着脸为他开门,修长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门安安静静的关上了。 傅遗瑷哑口无言,心想,苏玄的身份是宦郎,宦郎的工作是陪床,陪床要做的事是……,想到她后宫中也有三位男宠,虽从未宠幸过却也知晓男女之间做的是什么。 可是,除了陪床应该还有其他悠闲事,比如下棋,看书,绘画等等,不对不对,宦郎跟□□本质无区别,并没有别的可取之处。苏玄应该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唯有钱才是最心爱最宝贝的,这用身体去挣钱又能挣到何年何月,身体早晚会被掏空的,她不敢细想。 夜间露水更深,地面湿滑,粗浅的裙摆拂过地上的草地,袅娜的身姿引人遐想,一身粗衣依旧无法遮掩她与身俱来的雍容贵气。 “少爷,快来抓我呀,哈哈哈,凝儿在这里呢!” 幽暗的娟灯处传来娇慎的声音,打破夜晚的宁和。 傅遗瑷踌躇着该往哪里去,想来是哪个娇贵少爷花草寻乐,不该怠慢半刻便要转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身体便被人从身后亲昵抱住! 震惊的身体猛地僵硬住! “本少爷抓到了!唔,凝儿,你是不是换香粉了,今天的体香更有韵味呢。”轻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男子搂着她的腰摸了几把,手感很是美妙可惜有点僵硬,顿觉奇怪便摘去蒙在脸上的黑纱,瞅着怀里的女子,瞪眼:“你是谁?怎么会……” 话还未说完,傅遗瑷急忙推开他往后退却转身逃开了。 “喂!你,究竟是谁?”男子丢下黑纱追了过去。 “少爷,凝儿在这儿呢,你去哪儿?!少爷!” 傅遗瑷惊得不知所措,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她该躲去哪里?苏玄正在工作,她没有脸进去打扰他,心口扑通扑通的,一颗颗汗珠不断滑过脸颊,她望向眼前漆黑的通道。 “咦,刚刚还在这儿的,去哪儿呢。”男子四处找了找没有收获便走了,“活见鬼了,明明跑来这里的,难道遇上仙女了?” 5.猜测 大手捂住她的唇齿,另一双手搂住她的腰脚尖轻点越上屋檐。 风丝衾,寒意遍体。 眼珠子盯着下面的男子,四处寻找无果摇头离去。 唇上的手抽离之际,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好险! 明月阴寒,银白的光华照在她洁白如玉的脸上,抬睫道:“多谢公子。” 月光下,男子淡笑,容貌俊秀,剑眉斜鬓,一身青袍自襟敞开,肌理健壮。 傅遗瑷怔怔的望着他,忙然道:“你是陌府中人?” 男子只笑不语。 “诶,你究竟是谁?”他衣着如此浮夸,容貌俊美无比,很难猜测他的身份。 男子扶住她的身子,拍拍身边腾出来的空地,示意她坐下。 傅遗瑷收笼裙摆坐在他身边。 男子垂眼拉住她的手,唇角勾起在她好奇的眼光下伸出手指在她手心缓缓地写道:白徵。 好熟悉的名字,此人她一定听过,他是谁,会是谁呢?她看着他的脸,突然滞住,睁着大眼睛惊道:“你是西燕帝的七皇兄,当朝七王爷!” 他继续握住她的手,写道:你很吃惊? “岂止是吃惊!七王爷之名誉满天下,十二岁便领兵上阵杀敌,潇洒傥荡,我亦是神往能像七王爷这样的铮铮傲骨。”说着,她露出姣好的笑靥,白徵见之也随着笑了,只是眼睑处多了几分落寞与哀伤。 听先皇提起过,白徵是西燕老皇帝最为疼爱的七子,十三岁便封为太子,其中不知生了何故一夜之间他失了声音成了哑巴,泱泱大国是不可能落在一个哑巴手里,最终坐上皇位的便是他的妹妹九公主白嬿。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变成这样着实令人惋惜。 白徵似乎看穿她的小心思,拉着她的手写道:往事如云烟,权势与我也许无缘份。 “王爷心怀坦荡令我钦佩,与你一番谈吐胜过十年圣贤书。”傅遗瑷道。 写道:你才是那个让我大开眼界的女子。 “我?”她眨着长长的睫毛迷惑不解。 白徵浮出一抹笑,搂过她飞下屋顶落在椭圆形的水池边,耳迹夜风擦过,他指了指清澈的池水。 怎么这么神神秘秘,傅遗瑷边想边走到池边低头看去。 柔和的月光下,水中的倒影慢慢浮现。 乌黑的秀发泛着柔亮的光泽,洁白无瑕的肌肤宛如夜间盛开的百花妖娆美艳,瑶鼻香骨道不出的风华绝代,温婉莹润的眼眸灵动幽深。 傅遗瑷心中颤动,右脸的疤痕竟然不见了!什么时候没有的,怎么回事?! 白徵走进她,指了指水中倒影,在她手心写道:现在轮到我问了,请问小姐是何人?为何易容装扮? “我是月都琼晚楼头牌的贴身婢女。” 不,不像。他眼神很是认真的打量她。 傅遗瑷感觉身体每一处都在喧嚣着,眼睛慌乱的看着他,不能说,不可说,更不敢说,有谁会相信她是熹元女帝?流落到西燕最鼎盛的青楼,做了头牌的丫鬟,穿着的是她从未穿过的粗布缎,吃的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杂粮。 她隐隐约约避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扬唇轻笑,打趣道:“那王爷,不如猜猜我的身份?” 白徵微怔,可惜道:我,猜不出,自第一眼我便知你非寻常人物。 “王爷放心,我又不是长得三头六臂,有何不寻常的呢。” 他道:你的气场。 “气场?”换她懵了。 他接着道:每个人周围都有气场,我见过的美人无数,却未曾感受过这般强烈的气场,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感觉。四国盛世,各国皆有祥物庇佑。西燕青龙,卫国白虎,稹国朱雀,元国玄武,麒麟位中。此属性以木风火水代称,而你身上流转的不似任何一位贵族气场。起初,我猜你是公主?细想不对,你不会是公主,当今四国的公主全都排列百花首席名册中,唯独没有你的画像。公主不是那更不会是郡主,千金小姐,再深居闺阁的小姐也该认识我,而你却不认识。你看,这几点便将你的身份排除在外。所以,我想想你会是谁?你风度淡雅,貌若天仙…… 他转而凝视着她盈润的眼珠,淡淡的道:你会是——帝王吗? 整个人僵硬住,心口狂跳,所有血液涌上头顶,身子变得火热起来,她依旧静若处子,手指掐在袖中,他猜到了? 白徵看着她不动声色的眼睛,突然低掩睫毛,道:不,你不会是帝王,世上只有两位女帝那便是,西燕帝与元国熹元帝,偏偏,她与你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何意?” 熹元女帝,样貌奇丑无比,政治手段毒绝狠厉,霍乱朝纲律体,□□后宫,此女有失妇德,更失之民心,已被昭王囚禁,所以你不会是她,你有一颗善良温柔的心,你有一张倾世容颜,我猜不出你的真实身份。不过,我有时间去慢慢猜。 她对他盈盈一笑,“这是我的荣幸。” 身体一阵放松,答案已经被他道出,却又被他否决,没想到她的名声如此差矣,昭华啊昭华,你还真是做的滴水不漏,只是为何她的容貌会被诋毁呢?事有蹊跷她需要慢慢查探。 想必傅遗瑷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画像被傅昭华调换了,画像中的女子已不是她本尊。 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姐? “王爷千万别称呼我一声小姐,我只是琼晚楼头牌苏玄身边的丫鬟。” 白徵嘴角扯了扯,你,真狡猾。 他表情使她笑了笑,道:“父母自我出生时便希望我有一颗博爱之心,便在我的名字里加了一个博爱的爱字,王爷便唤我小瑷。” 小爱…… “不知王爷半夜怎会出现在陌府?”她问道。 白徵道,与陌家人有几分交情,想趁着黑夜找陌铭吃酒,正巧见到你…… “原来是这样,很难想象王爷这般人物竟然与那位花少爷有这等交情。” “小瑷?”白徵方要写道便听到苏玄略带焦急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他神色黯然,手指轻点她的右脸朝傅遗瑷点头浅笑,越上屋檐走了。 “小瑷?”苏玄的声音再次回响。 良久。 “公子奴婢在这里。”傅遗瑷从盆景处悠悠走出来,苏玄衣衫微乱难道没有整理便出来了吗? 他转身看向她,眼底似绷紧的弦慢慢松开,他吐了口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出来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 “唔,奴婢见这些盆景很好看,便去瞧了瞧,奴婢让公子担心了吗?”她盯着他的手倍感温和露出整洁的贝齿。 苏玄转眸瞥视,“也没担心,只是附近花公猫较多担心将你拖去吃了。” “这花公猫还未吃到嘴里怕已吓死。”她淡笑道。 “你是我的婢女,以后还是贴身跟着好。”说着,他摸了摸她的脸蛋,琥珀色的瞳仁愈发幽深道:“你的疤痕颜色深了,方见着还浅些,怎么又更严重?” “呃?这,这,也许是站在深露下太久的缘故,还不是因公子做事恪守成规,要不然奴婢也不会站这么久。”手忙脚乱的膏药上多了…… “……” ~*~*~*~*~*~*~*~*~*~*~*~*~*~*~*~*~*~*~*~*~*~*~*~*~*~*~*~*~*~*~*~*~*~*~*~*~*~*~ 还有五天便是开岁,来琼晚楼已经整整一个月,傅遗瑷每天便是围着苏玄转悠。 一会儿帮他倒茶,一会儿给他送衣服,一会儿给他捶腿揉肩。 忙的不可开交。 然而遇到阿敏她的心情始终阴沉得跟下雨天一样。 大楼主与二楼主突然来了兴致,将从婢女中挑选出几名青女与宦郎压底,然而使傅遗瑷无比震惊的是小阿敏竟然被大楼主看中了,想选个黄道吉日让他出席接客,听到这个消息后,阿敏倔强着粉琢的脸蛋冷眼直视傅遗瑷。 “是不是你搞的鬼?” 傅遗瑷露出委屈的神情,道:“小阿敏,你这是无中生有冤枉我了,你可知当我听到你被大楼主看中时,我是多么的……高兴!呵呵呵!没想到你这刻薄的小家伙也有这么凄惨的一天,让我想象下要是被那些饥渴的女人见到你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该是怎样的场景呢,答案自然是——” 阿敏睁着斜长的眼睛,气急败坏道:“闭嘴!丑八怪!不准你再说一个字!” “诶?好,随你骂,反正你也安生不了几天,我们阿敏小公子的初夜会落入哪位公子小姐身上呢?”傅遗瑷故作冥思苦想,抬指点朱唇眨着清亮的眼眸。 阿敏突然愣住,问:“小姐也就算了,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你竟不知道?大楼主与二楼主商量着开岁活动,你年纪最小长得又这么好看不知会迷倒多少少年少女,所以他们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唱双簧。”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押了口,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什么?” “开岁那天,比的是琴棋书画,参选者若是赢了你,无论对方或男或女你都要屈身陪床一晚,想不到楼主们还有这样的兴趣,不愧是生意人。” “……”阿敏小脸变得凝重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动着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傅遗瑷眉间微悸叹了口气,十岁,开岁那一天他十一岁了,阿敏这孩子身体骨骼发育还未见色,自己真的忍心看他被人摧残吗?可是,不忍心又能怎样,她自身都难保,无钱无势。若不是苏玄平时处处维护,早已被拉出来接客了。 “阿敏,你,先别担心,我想此事……”她正要开口宽慰他几句,却见他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态。 “闭嘴,你能想到什么好主意,吾等落他人之手岂不随你心意,”阿敏哼了一声,阴寒着脸浮出一抹诡异的笑说:“所以更不能让你如愿。” “……” “哼,你等着,这些芝麻绿豆想赢我再修炼个千百年!”他甩了甩精致的袖口,握紧小手走到屏风内。 苏玄恰巧走了进来,不怀好意的笑着走到桌边拿起傅遗瑷手边的茶水喝了下去,“阿敏不在吗?” “钻进里面不知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傅遗瑷盯着他手中自己刚喝过的茶水幽幽道。 “我也没想到楼主会做出这种事,阿敏还是孩子,让他接客确实过分了,不过,以他的性子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苏玄接着到了杯茶水轻笑。 一阵风刮过,阿敏突然走出屏风转眼站在苏玄眼前,小桃花眼倔强的盯着他,冷着声音道:“你还有心思喝茶,你最好给吾赶紧好起来,不然……” “要我作陪你一起唱双簧吗?”苏玄兴趣浓浓的摇晃着手中的玉杯,温润的脸上流出一抹邪笑。 阿敏吃了一惊,颊若桃花,嘴角抽搐几下。 傅遗瑷暗地打量两人,这两主仆关系很不和睦,阿敏的话很奇怪,究竟要苏玄做什么?还有上次说的一句话,他们两人之间打得什么哑谜,她雾里看花什么也没看出来。 门被人推开,一婢女端着药碗柔柔走了进来,道:“玄公子,药已经熬好了。” 苏玄应了一声将药端过去,傅遗瑷疑惑的想:他生病了吗? 然而细长的手指端着药碗平放她眼前,声音清雅:“喝了它。” 她看着他,盯着这碗黑乎乎的药汁道:“给我喝的?这是什么药?” “补药。” “嗯……公子,奴婢身体好的很用不着喝补药,你自己喝。”她非常讨厌喝药,平生最怕吃药,每次生病都是昭华威逼利诱逼她喝,说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只是药是真的很苦很苦。 阿敏坐在一旁道:“楼里只怕没谁比她气色更好的,你还给她滋补,简直暴殄天物。” “你可别听阿敏乱说,喝了,难道你想要我喂你喝?” “……” “……” “也好,我还未伺候过谁人,今天就破例一次。”他欲要将她抱过去,傅遗瑷连忙躲开摇头,接过他手中的碗。 “奴婢喝,奴婢喝,不劳公子屈尊降贵。”看见他浅含笑意的唇,闭上眼睛凑到碗沿咕咕的喝了下去,眉毛凌乱的纠结在一起,舌头打结。 真的真的好苦! 放下空荡荡的碗,她艰难得咽了咽喉,眼底星星点点。 苏玄命那婢女将药碗收走,对傅遗瑷道:“以后每天睡前都要喝一次。” “什么?”她惊讶道,“公子,奴婢身体真的不用补了,你就放过奴婢。” 阿敏一边冷笑:“再补下去,猪肉都会跌价。” “你!”傅遗瑷气结。 苏玄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睛莹润笑道:“我只想将你养的肥肥的,看你弱不胜衣的样子,每次给我穿衣服指骨硌得慌。乖啦,不就是喝药,瞧你吓成这样,要是觉得苦我让若莹放点糖。” “可是……”她山珍海味吃惯了,饮食自小都是御医搭配的,身体很是健康,再补真要肥了。 6.白嬿 开岁这天,千里月都一片喜庆,张灯结彩,红毯铺映。 天气异常寒冷,天空却万里无云,晴空一片。 阁外。 落叶菲菲,庭前冬花色彩斑斓。 苏玄身着墨色梅花长服,倾长的身子靠在柱上,映着耀眼清冷的阳光,神采焕发愈发俊美。 苏玄性情与容貌可谓十全其美,无暇可指,与琼晚苑的客人关系熟稔,深受吹捧。 令傅遗瑷想不通透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而且论财力,即使楼主会从中抽薪他也不会连赎身的钱都没有。 “小瑷,阿敏沐浴后将那件艳红长袍给他穿上,按琼晚楼的规矩,初夜可要穿的喜庆些。”苏玄不知从哪儿取来的烟斗,轻轻吸了口陶醉的吐出一抹白雾,空气中渐渐飘荡香草气息。 傅遗瑷温厚周谨道:“奴婢这就去办。” “小瑷,”苏玄转头看着她,低笑,“听二楼主说起这次的客人心理病态,若是阿敏落在这些人手中就像那些盛开的梅花一样被摧残致死。” 心不安的紧缩,傅遗瑷道:“公子,你的初夜是哪位小姐?” 苏玄愣神,将长长的烟嘴移开,眨着眼睛笑问:“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你一向很讨厌我们这类人不是吗?” “奴婢,不讨厌你……”她对谁都做不到厌恶,其实宦郎与青女再肮脏,他们也是凭着资本去挣钱,这样的人不该讨厌。 “真温柔啊。”苏玄慵懒笑了笑吐出口气,道:“那次初夜是位美丽的小姐,西燕陵将军的女儿陵鸢。” “是她!”听说陵鸢乃西燕第一美人,为人豪爽,知性率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 “嗯,所以那夜可以说是最和谐的一晚。” 最和谐?“公子,你可曾想过为自己赎身?”傅遗瑷不知该不该问出这个问题,心底非常想知道。 “在这里日子很逍遥自在,为什么要赎身?我们这样的人走出这里能做什么呢,这种堕落的日子习惯后就不想做其他的。”苏玄走到她身边,轻佻的摸着她的右脸,身上的香草味清淡,“你是不是想为我赎身?” “呃?” “还是说已经开始讨厌我接客了?” “也许,公子与琉玉公子都有着一颗温润的心,不该埋就这个地方。”他与苏婳究竟是什么关系,谜一样的男子与神一样的男子,哪个才是真的。 苏玄眼角一颤,随之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你喜欢苏婳,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被当笑话说破心中羞涩,傅遗瑷脸颊微红,心中焦灼难堪,微怒道:“公子,你不是知道了吗?” “那次是戏弄你玩的。好啦好啦,生气就不漂亮了。”手指从她脸颊滑到她发梢,轻轻摸了摸,附耳细语:“温柔善良的姑娘,苏婳一定会喜欢的。” “是,真的吗?”傅遗瑷脸上流露着一抹纯真。 苏玄微笑道:“当然啦,所以你可要将脸上的疤痕医治好,不然,苏婳还不被你吓坏咯。” “公子!”感觉被他戏耍了,傅遗瑷脸颊羞红目光遮掩,不敢再看他转身赶紧走了。 发丝飘扬,余香芳香。 苏玄吸着烟斗,吐出一口气,琥珀色瞳仁流光暗转,朝着她急促的身影寂寥浅笑道:“对苏婳的事一直这么在乎,真是,让人有点嫉妒呢。” “你进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是?”阿敏看见傅遗瑷盯着这张波澜不惊的脸孔走进来非常气恼,扭头撇过眼去。 “你别瞎想,我来给你换衣服,今日要穿红袍才显喜庆。”她去取已经绣好的艳红长袍走到他身边,现在给他穿衣服的可是元国女帝,如今荣升为先帝。 阿敏本想拒绝,傅遗瑷已经着手准备他便没有抵抗,浅韵的香味缓缓飘过,随之身上白色长袍被脱去,柔软的衣料铺在身上,他神色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傅遗瑷没有时间去揣测他的心思,这个有恶癖的男孩竟然安静下来任由她为他穿衣,看来他知道反抗只会徒劳无功。 就在她准备蹲下为她系上腰珮时,小手突然揪住她的手袖,傅遗瑷唏嘘不已抬头。 阿敏没有松手的打算,接着用力一扯将她身子拉进了几分,凑到她耳边用清脆声音道:“帮我一次。” 她诧异后,担心道:“你疯了,这个时候想什么坏主意。” 阿敏看起来却很冷静,唇角冷冷弯起,道:“你是不是一直在找苏婳?要是你能帮我躲过这次,我就告诉你苏婳的下落。” 一听到苏婳这个名字她开始不淡定了,他在利诱她,“他在哪里?快告诉我!” “凭什么我要告诉你,告诉你也没用。” “你!” 鱼儿上钩了。阿敏继续保持完美的冷笑,“告诉你,你拿什么来换?” 傅遗瑷婉言道:“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哼哼,我要你假冒客人赢了这次大赛。” 她立即摇头,打断道:“不可能,我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阿敏沉沉盯着她,稚嫩得声音无比淡定一字一句咬着说:“一窍不通?你能瞒过旁人可瞒不过我,你与这些婢女迥然不同。你手指洁白如玉,指腹饱满却带有细微的茧,唯有常常弹琴之人才会留下不可消磨的痕迹,你温柔优雅,举止不凡定不会身份卑微,容我细想得出一个结论,你是被人卖到这里的富家小姐,我说的可对?” 傅遗瑷不满得垂下头,墨发铺就在恍如明镜的地上,她继续认真系腰珮,抬指抹平皱乱的地方。 “你这孩子真让我左右为难,可是你难道不是被卖到这里的?小小十岁男童深谋远虑能说会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敢谈天下大事,聪慧过人,叫人不胜忧惧。你与苏玄常有口角之争,却从未违背他的命令,所以我心里早已留下一个大胆的臆想,不过不敢论证。”她抬起睫毛看向这个雕琢的小人,轻轻握住他的小手用真诚迫切的眼睛看着他问:“告诉我,苏玄是不是苏婳?告诉我。” 阿敏垂眸撇着她握着的手再看她,道:“你希望他是谁?” “说出来你或许不懂,自我九岁开始便爱慕苏婳,我抛下一切逃出来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他是我今生的梦,美好而遥远的梦,若是连这个都无法实现,我不知这些年的坚持究竟有何意义……”她失落的垂下睫毛,苦涩笑道,她宁愿将皇位割让,宁愿独自一人前往稹国,为了他,千辛万苦寻找自己的那个梦。 “爱慕苏婳的女子很多,在她们眼中苏婳是个像神般高雅的男子,而这样的男子偏偏……”阿敏突然止住,幽暗的眼睛带着几分怜惜看向她。 傅遗瑷静静的听他下段,阿敏偏不如她愿,打着哑谜转身向外走去,“你觉得他是苏婳那便是苏婳,你认为他是苏玄那他便是苏玄,如此便圆了你的妄念。”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低头看着地面,妄念偏偏痴心妄想。 几回花下坐吹箫, 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萧条庭院,又遇青女们,傅遗瑷遮掩容颜穿过重门悄悄离去。 今日是新的宦郎初次接客一天,琼晚苑举办的甚是隆重。 各国各地的风流佳人蹁跹至此。 苏玄的身边坐着阿敏,两人身形翩翩,举止高雅,面色凝重的看向来来往往的客人。 阿敏执笔提诗,一脸傲气,将提好的诗交给身边的婢女。 苏玄绘了一幅《秀罗衣》,其画工大气,色气韵味满满,笔勒工整,令欣赏者纷纷赞叹不已。 “你与公子不可比对,公子可不会作出这幅画来。”阿敏低声道。 苏玄毫不在意的收了收宽松的栗棠色衬袍,捣鼓着身旁的香灯,阁内香气熏得很浓重。 他面含微笑,“你可又混淆,苏婳高高在上,怎是我等宦郎可攀比的。” “你占有他的身子可想过稹国上下有多少人等着他,若是你没有接替他权利的自觉,就请将他放出来。”阿敏神色冷敛。 苏玄不以为然,斜长魅惑的眼睛瞥过去,“出不出来是他的事,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还有,你这臭小鬼别用这种口吻对我下令,我生气了指不定今晚多接几个客人,还未试过男人的味道,你要不要看看。” “你——” “哎呀,小瑷怎么还不来呢。” 阿敏冷淡的眼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神态,这张完美无瑕的脸露出一道浓艳的色彩,“你,很在意她。” “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子。”话语清透如草木渐渐萌动抚在心房。 “哼!” 傅遗瑷玄衣着身,墨发散落风韵无限,发央束上白玉瑗冠,面上白纱将那绝代芳华的容颜遮掩住,轻盈温婉的眉目如同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延绵高远似柳丝浅拂,面纱下瑶鼻秀美挺立,周身纤疏适度,挑不出半点瑕疵,气质斐然。 真正知晓她身份的人鲜少,傅昭华断然不会用她真实相貌寻她,他要顾忌皇位又要防备他人,这些年他一直不准她出宫的原因怕是因为这个,美好的事物往往最吸引人,也最让人想要拥有。 对傅昭华仅存的怒气也因他曾过度保护她而消散。 玄衣飘扬,她径自众人身边款步走向绣着凤竹的阁外,手掀开玄衣下摆端正坐在阿敏对面,薄薄的屏风隐约勾勒出她玲珑优美的曲线,面纱下镜花水月的容貌震惊对面两人! 婢女走来将屏风从他们之间移开。 空气凝固住。 两人面色滞住。 苏玄紧盯着眼前温婉如玉的傅遗瑷,眼神渐渐从震□□回一贯如常的微笑,“还真是你。” 傅遗瑷微笑,点头。 他凝视她,目光逐渐温润起来,“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气质如兰,清贵幽雅。” “公子笑煞我了。”她含笑温和道。 阿敏看她的目光依是那样的复杂,这个小少年始终流露着不属于十岁孩童的天真,如剑嚣利。 “今日来人共两百位,而你,便要力压群雄解决这一百九十九位,拿到兰墨,就是挂在彩绸上的明珠。”苏玄慢慢解说道。 傅遗瑷凝眸垂思,小阿敏未红先火,这场胜仗打得够辛苦也够刺激。 “哎,要是你能为我这么努力多好,可惜呀被小阿敏占了先机。”苏玄摇头叹息道。 阿敏盯着她,乌溜溜的眼睛恨不得在她脸上戳出几个洞来,傅遗瑷不自然道:“一直看着我,是担心我会输吗?” 他扭过头,故意看着别处道:“我笃定你这次会输。” 请将不如将激,她欣赏小阿敏的心机胆识,唇齿带笑,执笔掖袖,气势如流飞快的将下联写在纸上,笔墨压下锋发韵流,力透纸背,毫不矫揉造作,对比当今琉玉公子的笔墨毫不逊色! 她笑说:“君子志于择天下,黄昏垂佐扭乾坤。对你这首诗相得映彰。小阿敏,只有我想输,若不然谁也赢不了我。” 阿敏对上她的温柔闪耀的眼睛,已然怔住。 苏玄勾唇,挑着肩上的发丝,道:“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没想到我的婢女竟是才女,始终给我带来惊喜。” 她心知苏玄恼了,暗暗宽慰道:“夜晚有年会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去瞧瞧如何?” “唔,闲着也是闲着,今晚不接客有你陪同再好不过。”苏玄支颈斜眸轻挑,眨着温润的眼眸放缓语气道。 脸颊泛红,心如锣鼓雀跃。傅遗瑷竭力镇定不受对面男子的影响浅笑离席去会这一百九十九名来客。 她第一场会诗赢得榜首。 第二场拨琴,傅遗瑷弹了一曲《望月怀远》,美妙的音符从琴弦上缓缓流淌,悠扬婉转如珠落玉盘,高远的节奏摇曳着身姿,汇成一幅高古典雅的风景。 琴音忽然变得急促如同淳淳流水翻腾涌烈,百折迂回恢复平静。 参赛者心口如游丝飘过,屏息看向这位神秘玄衣女子。 天下间竟真有天籁之音。 傅遗瑷起身接过笺书开始下一轮比试,脚步舒缓仿佛从遥远的天方而来,气质高雅。 然而,这场琴试中一男子同样获得笺书,这让傅遗瑷大为吃惊,那与她并立不分伯仲的男子竟然是那日茶馆遇见的人,他依旧穿着绛紫镂空祥云花纹袖衣,墨染的秀发倾泻腰间,瑰丽的眼睛邪魅妖娆,这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令她无法想象世间怎会有这样一位水面桃花的男子! 傅遗瑷淡淡的打量眼前同样盯着她瞧的男子,眼角倏地一抽,耳洞?饶她眼力犀利不然倒被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忽悠去。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伸手示意豪放道:“原是你,我两可真有缘。” 傅遗瑷平视笑道:“上次茶馆之事还未谢过公子。” 女子不羁道:“不谢不谢,姑娘今儿也是来也是为了那可人儿。” 她点头。 “那姑娘先。” “多谢公子。”她颔首微笑,阁木上放着一轴白纸,婢女解开轴上红线纸卷顺势铺泻垂落,这一场比的是画。 画不可腐朽更不可平庸,怎样的画才能脱颖而出呢? 盯着白花花的画纸灵光一闪,傅遗瑷环视众人将他们的动作神情记入脑内,唇角轻勾从摆放的红木桌上选了一支二十寸的画笔,把在手里沾了沾浓墨,手勾起挥下,衣袖随之蹁跹,只见白纸上沾上零星点点的墨汁,她开始慢悠悠的画起来,将所有人的轮廓全都勾勒出来,惊讶的,鄙夷的,嬉笑的…… 浓墨渐染,一幅《卿上座》在众人讶异声中展示出来。 傅遗瑷在右侧题字,用小篆写了她的假名:元曦瑷。 搁下笔接过笺书继续闯关,叹息一环扣一环闯五官斩六将,足以见得阿敏魅力无穷呀! “妙笔生花,栩栩如生,好画好画!”那女子扬唇笑着道,以欣赏锐利的眼光去看她,“画美,人逸美。” 傅遗瑷只怕此生还未被女子戏弄,不禁凝眉冷笑:“固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娇女欲盖迷障。” 话音落,对面的女子眼神阴冷起来,身旁的书童指着她怒声道:“大胆,区区刁民竟敢放肆!” “冬雨住嘴。”女子冷声呵斥道。 傅遗瑷凝思半刻,此人气势冷冽,威严高傲莫不是皇族贵胄? “书童无礼还望姑娘见谅。”女子走到她眼前,妖媚的眼眸水漾流荡,她高傅遗瑷半个头,身高上的优势让傅遗瑷往后避去,谁料女子竟然伸指捏着她圆润的下颚慢慢抬起,轻浮的行径令她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这女人玩火了…… “姑娘,美若天仙,才情卓绝,令在下钦佩矣。” 钦佩就免了,将你的手给朕拿开,拿开……傅遗瑷内心盛怒,此人内功高深,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怎逃得开。 戏弄够了,韵味无穷。女子欺身覆在她耳畔,长发落在她脸侧磨得心痒。 玩味的声音不冷不热传来,“朕,还未见过如此放肆的女子,元曦瑷,这名字朕记下了。” 朕?心口大石猛地压下,傅遗瑷震惊失色。 西燕帝!竟然是西燕帝——白嬿! 7.游舫 白嬿松开她,扬手放荡不羁的笑道:“冬雨,拿酒来!” “是。” 正在众人不思其解时,冬雨将酒送到她手上,白嬿扬起邪魅的脸,将酒抛向空中,一股清酒自空中洒下,她闭上眼张嘴一口接一口的饮下,整个动作潇洒无比,这么豪迈的性情令傅遗瑷吃惊万分。 真是落拓不羁的女人! 空气中酒香弥漫,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壶落下,白嬿挥袖接住,掂在手里对傅遗瑷笑道:“接下来,该我了。” 她将手中的酒壶扔向卷轴,酒水飞洒如墨汁溅在白色的画纸上,纤长的手指执笔,在画纸上露出清晰的一角,她笔下有神,眼眸微醉,唇边的笑意随着画越妖魅。 这样的人不要说男人见了,就她这个女子见了都不得不惊叹,美,好美的女人,她美的惊心动魄,如一汪春水打湿世间万物。 傅遗瑷冷静沉着,这画简直出自神之笔,这是她初次见到苏婳的一幕,画中男子手持弯弓,目光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衣角飘逸,发丝飞舞,温润的笑如清泉流进她的心房,在他的身后一轮明月照下,各国的帝王笑着坐在席位上看向才情卓绝的少年,那时的她躲在先帝身后偷偷瞧着他。 这幅画仿佛将她带回那一天,画中偏偏没有她。 那神一般的少年何等温柔睿智,风度翩翩,只要轻轻靠近半分便已失了方寸。 白嬿定名为《杯酒释兵权》。 好一副《杯酒释兵权》画的深入人心,想当初苏婳可是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谏林国公放弃手中兵权。 这一局两人平手。 最后一局,对棋。 棋局边围满了人,他们被这两位棋逢对手吸引住,神秘的女子与豪放不羁的男子对决,这令人亢奋的情景使人多么和悦,他们想观棋到最后看谁会赢得明珠。 傅遗瑷棋局精湛,她下手三不留情,每一步都压制对方格局,然而白嬿并没有因此退却,一路互相厮杀,棋局半酣,傅遗瑷便不再手软,一字破全局。 “姑娘非我西燕人,这棋艺登峰造极,连朕都万分钦佩。”她方要落子儿定大局,白嬿扬起唇角,突然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说:“当今天下能赢我的除了稹国的苏婳便无她人,姑娘气势逼人,招招伏杀机,落子精准到位,不给对方片刻喘息,朕想问姑娘何许人也,为何有这等高深莫测的棋技。” 她在试探她! 傅遗瑷抿唇,难道她看出什么了?眼睛看向帘后的阿敏,阿敏的神情被屏风遮去无法看清.西燕帝这是在警戒她,非寻常人不可能侥幸赢得白嬿半颗棋子,万不可在这里让她识破身份,棋局她注定非输不可…… 果不其然竟被阿敏猜中了,傅遗瑷输了,输给了西燕帝白嬿半颗棋子。 娴静的面容无波澜,傅遗瑷紧盯着手下的棋局抬眼视上一脸冷傲的阿敏,她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她不能赢白嬿。天下谁人不知白嬿琴棋书画天下闻名,无人胜之。若她在此赢了她,那后果不是谁可以承担的。帝王的尊严何等高贵,堂堂西燕帝输给了不起眼的女子,天下人闻之贻笑大方,到时这里的几百人都会因此丧命。 “我输了。”手中的棋子落在一角,她呼出一口气,静静的走出琼晚苑,胜负已定,勿需留足。 一道身影暗自跟随她的脚步离去。 阿敏今晚是逃不掉了,白嬿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走在大街上,眼前不停地回忆着在帝京的种种,皇权是多么的荣耀,在居高无上的位上,放眼眺望整个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 夜临,白嬿约了阿敏去游舫赏夜景,走前他狠狠瞪了眼傅遗瑷,披上西燕帝送来的上等白狐貂裘,迎着冷月去了。 室内只剩下苏玄与她。 苏玄走过去扯下她的面纱,眉毛不自觉地上扬,那右脸的疤痕依旧那么狰狞惊悚,他抚摸着她的伤疤,目光怜惜道:“这药也该喝了近半个月,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傅遗瑷不解道:“补药?” “那些补药本是修复肌肤十天便能祛疤,为什么你的疤痕屡不见好?” 什么?那不是补药?! 她竟喝了这么多天养颜汤,疤痕本是假,养颜汤怎会起作用,苏玄在打什么算盘? “那药以后别喝罢,这些茅山道士的药也是吹嘘起来的,信不得真。” “是……”傅遗瑷喏喏道。 苏玄夜无聊随口与傅遗瑷说去游舫赏赏,让她准备准备,她哪需要准备什么只要准备将自己穿的暖暖的,开岁也预示着春天到了,天气还没有回升很容易感染风寒。 走在人山人海的路上,两人走到桥栏处,看着星星点灯的河流,望向明月点缀的苍穹,傅遗瑷有些恍惚。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无心于明月,明月安我心。 “小瑷,今夜月儿真美。”苏玄指着斜南方向轻声说。 她道:“月有阴勤圆缺,人有悲伤离别。” “你是在担心阿敏?”他看她这样也不禁凝眉轻叹。 原来他看出她忧思之处,苏玄才会想到带她来这里,他们三人约好一起来赏景,少了阿敏确实孤寂。 她展颜笑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苏玄幽深的看向灯火通明的船舫,说:“那位是西燕帝,我区区良民能做什么,不过,我们近做不成可以远远跟着,看这皇帝想要阿敏作何,小阿敏的初夜献给西燕帝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苏玄的话隐藏着玄机,她没有细想随着他上了一艘小船舫,去追西燕帝的大船舫。河上船舫之多,河灯水上漂流,他们的速度无法跟上,只能催着划桨的师傅快些划。 西燕帝所处的大船舫一片通明,装饰华丽,很是有风味。船头站了两名随从,苏玄突然凝眸道:“不好,我们被盯上了。” 傅遗瑷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一堆船只团团围住,令她不安的事这些船是谁人派来的,她猜定不会是西燕帝的人,白嬿现在可没闲功夫做这事,这些人都是平民装扮掩人耳目,他们想要呼救是不会有人发现的,尤其在水面之上声音早已被嘈杂的人声遮盖,向西燕帝的船只求救更加行不通。 “公子,我们逃不掉了。”傅遗瑷盯着他们沉声道。 “跳下去。”苏玄抓住她的手说。 “跳……”话到嘴边身子便随苏玄一起坠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吞噬着呼吸,傅遗瑷微眯眼睛看着漆黑的湖水,她不懂水性,喉咙已经灌了不少水,一阵窒息胀痛胸腔,她双手挣扎着,苏玄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去,冰冷的触觉贴在她唇上,温热的气流缓缓地渡进她的嘴里。 两人浮出水面,一道身影似水鸟掠鱼将他们捞出水面带到岸上。 傅遗瑷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嘴里吐出几滩河水,冻僵的全身颤抖不止。 苏玄倒在另一侧喘了喘气,正要开口唤她却被一只手点住穴位,昏了过去。 “姐姐。”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耳畔传来,一件青色大毞将她**的身子裹住。 傅遗瑷怔怔抬头,原本一脸恬淡,脸色骤然大变。是惊骇更是难以置信,双唇经不住颤抖。 “姐姐,还冷吗?”冰冷的眼睛始终让人摸不透,眼底的光亮寒意森然潜藏着无法看清的情愫。 “你,你怎么,在这里?” “回来的暗卫说你在西燕,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傅昭华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疼惜的神色展露无遗。 “昭华……昭华……”为什么他还不放过她,追她至此。傅遗瑷冷冷的甩开他,往后退步,再次相见已人面桃花,她冷眼看着他,问:“你又想做什么?” 傅昭华一愣,神色哀伤,“姐姐,我只是想见你,不会做别的,不要见到我就避得远远的,我是你的弟弟,姐姐不要这样对我。” “弟弟……哈哈哈……弟弟。”傅遗瑷抬头大笑,快要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血淋淋撕裂,咬牙瞪着他冷笑道:“真是我的好弟弟……费尽心机想要杀我灭口,上次没弄死我,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傅昭华抓住她的衣袖停滞住,她一脸冷漠待要挥开他的手,傅昭华突然跪在地上,眼睛黯然神伤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衣袍里,傅遗瑷怔然动弹不得。 他声音冰冷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姐姐,……原谅我,昭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她是他最尊贵的明珠,珍藏之不及何其想要毁之。 “为什么……要那样做。”她低视抱住自己的少年,悲哀道。为什么要将她成为人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是我的错。”他欲言又止垂下睫毛。 “很好……昭华啊这天下能给你的我都给了,要杀要剐随你意。”傅遗瑷将手垂放在身侧,压住心底一丝不忍,寒声道。 “我说过不会杀你,昭华说到做到,姐姐,求你看看我,看清我,我再也不会欺骗你。”他扯了扯她的衣袖像个孩子一样祈求,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对她温顺呵护的弟弟。 冷风,灌过假山石畔吹起呼呼的响声,吹起两人的衣袍。 她打量他,这个孩子为何变得这般,他的脸更加刚毅,身高又出好多,黑漆漆的眼睛像玻璃一样透过她的容颜,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随我回去姐姐,我会保护好你,再不会放任任何人伤害你。” “回不去了。”她叹息道。自他逼宫那刻起,就注定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回去后她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宫内?先帝还是太上皇?她才十七岁难道要在那空荡荡的宫殿内老去。 “姐姐,你做了五年皇帝日夜操劳昭华从未见你真心笑过,你却能对他那样笑,现在我做了皇帝你一定伤透了心,很多时候我再问我自己帝王究竟是什么?它让我失去了你。” 一山不容二虎,她的退让则是他的迈步。 “帝王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座上去是那么高高在上呼风唤雨却也是那么的孤单,帝王注定你将一人孤军奋战面对丛丛困难,当你穿上龙袍站在万人之上接受众人洗礼,实则内心万般渺小,一支御笔包含了多少心机与权利,而自己唯独不再是那个自己。” 傅昭华松开手起身,长睫轻颤,握住她的双肩道:“若我将皇位还给你,你会留在我身边的对吗?” 她沉默不语,片刻后摇了摇头。 “姐姐,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除了皇位,只要她开口他确实会将天下间的美好都捧到她眼前,可惜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要这天下一人的真心。 傅遗瑷朝他温和笑道,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突然盯住地上昏睡的苏玄,瞳仁中杀意迸溅,问:“是不是为了他?” 她止住傅昭华的手,急声道:“别伤他,他只是个宦郎,不是苏婳。” “我竟不知天下还会有与苏婳那么像的人。”傅昭华嗤笑一声。 傅遗瑷面露为难道:“当我被人卖进青楼他帮我许多,不然你姐姐我可要被逼着接客。” “天下谁敢这样对你,我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他眼眸深邃阴狠,硬朗的轮廓被月光拂上一层柔和的光泽,十五岁的他身上竟有一番帝王荣贵,手握生杀大权。 傅遗瑷眼眸清透,抬指抚平他微蹙的眉毛,“皱眉会老,以后宽宽心,元国还需要你执掌。” 他抓住眉上的手指,放在心口处:“姐姐。” 她用空着的手指向对面灯阑处,微笑道:“昭华你看那是什么?” “百姓。” “他们晨起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虽然平凡却很快乐,比起皇位我更向往这样的生活,我说过不会怪你夺位,因为你比我更适合那座帝位。”她转身目光坚毅道:“为帝便要隔断一切阻碍,就像当初你助我登位时的坚决果断,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绊脚石,昭华回去。” 傅昭华已知多说无益,无奈苦笑,是什么令她如此执着。 河岸,迎风而起的芦苇摇晃着枝干,悠悠荡荡承载着多少女孩梦想的河灯,那之中是不是也饱含着她的梦呢。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 免教辛苦作相思。 傅遗瑷啊傅遗瑷,没想到你却是个可怜的痴儿。 8.真相 冷香侵袭,屋内死寂一片,寒冷之气弥漫。 修长的手有意无意的把玩着青花瓷杯,一声接一声碰撞的清脆声回荡着。 阴暗处,那人唇角微挑形成月牙形的笑容,煞是好看。问:“苏婳抓住了?” 跪在地上的十几名黑衣暗卫垂着脑袋,回道:“回禀主子,奴才将其围困湖中,谁料他携一女子跳下水被一名武功深厚的男子救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离去。” “你们这群废物,让你抓个苏婳都抓不住,留着有何用处,威盛给我斩草除根一个不留。”男子手里的青花瓷杯被生生捏成碎片,浓烈的血腥燃遍手掌,那双手早已血迹斑斑,笑着看向地上叩首求饶的暗卫,随后整个室内一片惨烈的哀嚎声,他心里无比畅快。 “可查出苏婳身边女子的来历?”姜景珩接过身旁暗卫递过的白纱绕过伤痕累累的手掌。 “据探是个被卖进青楼的平凡姑娘。”威盛道。 “苏婳这个喜好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最为平凡最为单纯的女孩,想必那姑娘与朕的萧妃一样是位绝世美人。”他唇边始终含着笑,那笑容雅人极致不知搁浅了多少女人的心。 “其实……”威盛面露难色,道:“那姑娘相貌丑陋,右脸处疤痕恐怖慑人。” “有意思……” “主子,夜已深,今晚露宿哪位娘娘寝宫?”恭候在旁边的嬷嬷问道,她是姜景珩最信任的贴身嬷嬷,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奶娘梁茗。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朕的宠妃那儿,不知将这份好消息告诉她会是怎样。”姜景珩站起身笑着走出暗室。 檀香在空气里蔓延,忧郁浓烈。 傅遗瑷将傅昭华留给她的檀香放在苏玄鼻上,见他有转醒之意,遂放心的将檀香收回衣内。 “公子,你醒了。”她将怔怔的苏玄扶起身,微笑说。 “我睡过去了?”苏玄揉着额头说。 是啊,还好醒了,不若让她怎么想办法接近白嬿的船舫,傅昭华交给她一块令牌,说是可以随时调动他身边的暗卫,世上不会有人认识熹元女帝。 朝中大臣全都换成他的心腹,连着流落民间的画像也是他派人流出去的,傅昭华使了这么多阴谋诡计无非是为了元国,她不说话保持沉默,她明白新皇登基最重要的是民心,而今他已得到民心,手握实权,何以畏惧他人。 他会跪在地上请求得到她的原谅,他会低声恳请她与他一起回去,他会将天下最好的送给她,这是她的弟弟,唯一的弟弟,也许是命运捉弄人。 “小瑷,我们尽快找到西燕帝的船舫,我担心阿敏有危险。”苏玄突然抓住她的手沉声道。 危险?傅遗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莫非…… 两人对视一番,飞快跳上一艘船舫命划桨师傅尽快找到那艘精美的大船。两人一路寻找终于在另一处东岭湖边找到了西燕帝的那艘船。 苏玄与傅遗瑷跳上大船,对看守的侍卫道:“请禀报女王,苏玄有要事启奏。” “女王吩咐过,今晚无论是谁都不见,你们胆敢擅自闯入格杀勿论!”侍卫持剑搁在两人肩上,威胁道。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正应验了傅遗瑷的大胆猜想,于是偷偷将手伸进衣内抓住那团迷香,将其扔向侍卫,她用手压住苏玄的口鼻,“砰砰!”两声,侍卫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快走。”傅遗瑷随苏玄进人船内。 一路撒迷香晕倒大片侍卫,她没想到傅昭华给的迷香这么快就被她用上了,停住步伐看向紧闭着的大门,两人对望瞬间,傅遗瑷沉着脸伸手轻轻推开大门。 吱吱~ 两人瞬间被当下场景震慑住! 阿敏□□着身体被绑在床上,细腻柔软的肌肤渗出薄汗,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长发凌乱的散着,眼眸早已失去以往的清亮。 白嬿赤着上半身压在他弱小的身上,健美的胸膛落入两人眼中,手中端着绿色的药汁正灌入他口内,胸膛起伏不定。 “谁人敢如此大胆!”白嬿美丽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阿敏!”傅遗瑷痛惜的喊道,身体早已不受控制跑去,心底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白嬿用手将她拂到地上,冷哼一声:“自不量力!” “你给我放了阿敏!你竟敢冒充西燕帝!你这个恶心卑鄙的小人!”傅遗瑷张口愤恨不平,堪忧的望着床上被折腾的只剩下半口气的阿敏,心口如千针穿过,是她害了他…… “哈哈哈,信不信朕现在立即将你就地□□。”白嬿抬眉孤傲的盯着她,眸中精光一闪,强势的气流袭来,身体迅速避得远远的,躲开苏玄的攻击。 白嬿皱眉,说:“你会武功?” 苏玄扶起傅遗瑷,为她温柔的理着脸上的发丝,望着她难过的眼神对‘白嬿’笑道:“苏玄不会武功,不代表我不会。” “苏婳!你没失忆?!”‘白嬿’咬牙怒目瞪着他。 失忆?什么失忆? 傅遗瑷迷蒙的望着他,怀疑的目光想要从他身上求得一丝验证,当他对她露出似曾相识的笑容,温润如玉的气息令她沉静的心一下子燃烧起来! 苏婳…… 他说他是苏婳…… 她多年追求的男子—— “傻丫头,这是怎么了?”苏婳垂睫叹息口气,抬起食指擦去傅遗瑷睫毛上的泪光。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温柔低喃。 从未有过的安心,从未有过的怦然心动,从未有过的心悸,如同湖水淹没她干涸的心房。 “苏婳!那日没杀掉你是我一时失手,今日你可没这么幸运!”‘白嬿’一把拎起失魂落魄的阿敏狂笑道。 “放了他,我保你离开西燕,否则,你将无法踏出这道门。”苏婳眼珠似玉柔和,雅声说。 傅遗瑷咬着下唇,渐渐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她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沉沉看向阴狠着目光的‘白嬿’。 她之前竟没有察觉出这个‘白嬿’与西燕帝的不同之处,即使易容成一模一样的人,终有一点无法模仿,那便是声音。 这点还要多谢他,若不是他那夜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她不会发现这个白嬿是男人假扮的。 更不会猜到,他的身份竟然是——七王爷白徵! “七王爷别来无恙啊!”傅遗瑷淡定自若的说,仿佛方才的那个情绪激动的女子另有其人。 “小瑷,你是怎么发现的?”苏婳墨画就似的眉眼抬向他,压下衣袖点燃窗前的烛火。 ‘白嬿’悠闲的坐在床上盯着眼前两人,不动声色。 她回笑道:“让小瑷慢慢道来。” “七王爷性情洒脱,屡立战功深受皇帝恩宠,遂封为太子。也许世人只知道七王爷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往往被这潜伏已久的野心蒙蔽,连同现在的女王白嬿也会放下芥蒂的信任你。” 傅遗瑷继续说:“王爷您十三岁登上太子位,一腔热血却付诸东流被自己的妹妹陷害夺取太子位,定会心生怨恨,恨老皇帝不念父子之情,恨白嬿不顾兄妹之意借你之手,于是顺着计划好的一切你开始一步步攻陷。” “王爷,那夜在陌府你是故意出现施救我,按照你的计划里你发现一个棘手的事,那件事正巧不是你能控制的。公子失忆入了琼晚苑成为头牌名动西燕,连女王都不得不小心对待,而我这个无名小卒巧合被你利用上,你假装不会说话陪我散心望月,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替白嬿挡住冒然的我。你早已暗中禀报白嬿苏玄一切状况,我想白嬿爱慕公子许久,而你博得了她的信任,命朝中事物代交由你负责,前往陌府假扮成陌家千金,这都是你暗中部署好的。我道为何那夜的丫鬟如此怪异,非得灭上灯邀请公子入内,原是担心被人知道身份。” 说这句话,无奈的压下心头的叹息,苏婳失忆时不知沾惹了多少桃花,陵鸢已经让她吓了一吓,她不曾想过白嬿竟也会在内,这男子令世间女子无不为之癫狂。 “你这丫鬟不简单,故事编的真不错,让我有了兴趣往下听,那你说说我为何假扮白嬿?何时假扮,何时被你看穿的?又是什么让你起疑心?”白徽眼神惊异瞧她,转又淡淡的问,他的声音比女子还要柔媚,对上一张刚正的脸委实怪哉。 苏婳对她微笑,像一位聆听者倚在墙面上朝她投来赏识的目光。 傅遗瑷被他两看的脸红,笑道:“这便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那夜你毫不迟缓的问我的身份,在你救下我那刻,你是不是应该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我看穿?你偏偏敞着里衣露出胸膛,散着长发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摆明让我知晓你是个男子更是声名远播的七王爷。我猜你当时是担心被我看到隐藏在四周的暗卫。人心隔肚皮啊,我出现在陌府你不是更应该怀疑我的身份,我或许是个欺世盗名的窃贼也不定,而你却切入主角问我的身份,那时我已经生疑。”除了这张真容被他瞧了去,每一点都让她觉得奇怪。 “你可记得自己跟我说过,一个人的气场始终不会改变的,你说我的气场是五国内最看不透的,非寻常人也。那我也告诉你,你的气场我也看不透。你在我与公子走后与陌铭联手囚禁了西燕帝,自己易容成她的样子掌管朝堂,随之去往琼晚苑与我竞赛争锋,你棋技精湛却也不比白嬿棋技出神入化,而我的棋技怕是令你意想不到的,是不是让你头疼好一会儿?你没想到我棋技高深莫测短短半柱香不到只靠半黑子儿便能赢你满盘,你中途提醒我你的身份,将‘西燕帝’这三个字狠狠咬住,不断地提醒我你是谁,不断地告诫我恐有灭顶之灾,让我束手无策。为了琼晚苑这么多人,我会选择输给你。”她澄澈的眼睛瞧着白徽,她不想伤害任何人,更不愿身边的人受伤,对于阿敏,她内心涌起涟漪渐渐荡漾,他还是个孩子不该被折磨成这样。 “你刻意不去靠近公子就是担心会被发现,你孤注一掷的将军便压在了我这小卒身上,小瑷知识浅薄粗鄙简陋不懂国事也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被人蒙蔽的女子。”她为帝时,每天面对心机似海的权臣,早已摸透世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专攻的是那残留的线索从中抽丝剥茧。白徽命运坎坷,颠倒世道,尚令人怜惜,却也是个罪恶之人,不该将自己受过的屈辱施在阿敏身上。 “小瑷,没想到你如此机智聪慧,本王甚是佩服。”白徵轻轻朝他拱手一拜,笑意褪去阴沉着脸,眨着黑亮的眼珠说:“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想要逃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苏婳对他笑说:“我们本就没有想过要走,除非你交出女王。” “为何要放过她?她这个阴狠毒辣的女人,我为何要放!” “王爷你可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的是什么?为了不忘亡国耻辱,激励自己的斗志东山再起,成就了古佳话: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 “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哈哈哈……”白徵突然大笑起来,“说的好,说的好啊!可惜我不是勾践,我只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看到他的疯狂让她想起来傅昭华。 “白嬿在哪里?” “她被我秘密处死,连尸首你也不会找到的。” 傅遗瑷与苏婳皆是震惊,他真的下了死手?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白徵身形一闪站在傅遗瑷面前,一把扣住她的腰身,温柔的抚摸她的脸,让她的身体紧紧贴在她身上,迷离的凝视她,“本是倾国女,为何丑扮之?” “你……”她身体僵硬怒视他,这时还敢调戏她,貌似她也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白嬿一死白徵继位掌权,这样的一幕与傅昭华那一场逼宫篡位想象至。 她却经历了两次重复的画面,只是这个人不是昭华。 “我己弑君夺位,掌控西燕,无法回头。你呢?你为了什么?” “王爷请自重!”她眉目深深拧起,温吐道。 白徵闭上眼苦笑,美丽的脸泛着一层寒意,“自重?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碰任何女人,女人令我感到恶心。唯有你,看见你我屡屡感受到快乐。下棋也好,作画也罢,都非常让我欢喜。伤到你的地方还疼吗?你对他如此上心我醋一醋小施惩戒也是应该的。” 傅遗瑷汗颜,这朵桃花怎么就砸在她头上。 “那次茶馆遇见的男子可是你?”她问。 白徵用手撕开脸上的□□,放在手上抖了抖。魅惑众生的脸如乌云后的云彩耀眼生辉,他笑:“你不知,我不信。” 她已然痴住,冷笑道:“真是你……” 究竟哪张脸才是真正的他? 她万般没有想到,白徵与白嬿拥有着同样的容貌,虽为男儿身却不输任何一位女子,他与白嬿莫不是双生子…… 白徵站在船窗前看向明月,慢慢开口:“我与白嬿生下来本是龙凤胎,因我容貌比女子柔美,母后自小让我易容见人,只说男子长成这般将来必会成为祸水,父皇不会让一个过分漂亮的皇子做太子,我顺从母亲,从不以真容视人,连白嬿也不知晓。我为七皇子,她为九公主,本是同根生,却……” “正因为那夜她居心不良想下毒谋杀我,什么兄妹之情都是虚假的早已消失殆尽,我喝下她送来的药就此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男声一夜变成娇弱的女声,样貌越发美丽,堂堂男子怎能容忍这等屈辱,所以我假装成哑巴不再开口,想要她的命,迟迟没有机会,我忍辱偷生,这要多谢苏婳,若不是你的出现,白嬿怎会一时情迷深陷呢,哈哈哈哈……她活该得到这样的下场,她该死!” 傅遗瑷哑口无言,她没有想过白徽有过这样的过往,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太子之位忍让,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留在白嬿身边为奴辅佐她,任由差遣。傅昭华虽篡位却时刻保护她,而白徵篡位实实在在为了报复白嬿。 面对这样的白徽为什么她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为何会有一种道不尽的感觉。 此时更加确定围堵他们的船不是西燕的,那会是谁呢?冲着谁来的? 9.表白 皇位之争,祸起萧墙,看到这样的结局直令人扼腕叹息。 “王爷,白嬿已死,大局已定,苏某唯有恭候王爷荣登帝座。”苏婳笑说,“不知王爷何时放开苏某的丫鬟。” 白徵轻眯双目,放开傅遗瑷走到床前将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上,对苏婳道:“若不是这丫头心有所属,我定会将她要回来。” □□裸的独占欲让傅遗瑷颤了颤顿时羞恼。 “王爷,我不是一件物品,可不由得你们推推搡搡,劳请王爷将阿敏还给我。”她无意理会他的说辞直接道。 白徵抱起床上昏过去的阿敏,用长袍裹住他的身体,盯住他的脸转又看向傅遗瑷不怀好意道:“阿敏可是不错的料子,小小的身体待有开发,方才不过给他尝过两个女人的味道,谁知他身子这么禁不起折腾,我想睡醒后不会有事。” 一场霸王硬上弓的戏码,此时已经全然明了,她长叹一声,久久无言,心道真是苦了他。 自他手中抱回阿敏,阿敏虚十一,身子骨十分柔软,身形较小矮她好多,就像个大姐姐抱着农家弟弟,这样的景象使得苏婳觉得怪异之至。 “人,我已经还给你,现在该你们求我放过你们。”白徵坐在一侧的椅上,丰神秀逸,眼睛饶有趣味地看着姚曳的烛火。 一场暗斗拉开序幕。 苏婳轻笑了笑,“王爷想以什么身份登基?” 他瑰丽的眼睛散着幽冷,“愿闻其详。” “苏婳自想圆了王爷一统西燕的雄心壮志,女王已死无力回天,王爷冒然登基必会落得弑君夺位的恶名,皇位坐的自也不安生。” 他说的不错,要知当下的处境可比她当时更为艰难,傅昭华得到民心局势大好,然白徵与白嬿的身份世人皆知,仓促登基必会引得民怨升天,各方诸侯野心勃勃势必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遇。 “琉玉公子认为应该怎样掌控如今局势?”白徵将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轻轻敲打着。 苏婳声音沉稳淡定,仿若心上的良药,他笑说:“西燕焦里地带土匪众多,抢杀掠夺,无恶不作,此时正是王爷的良机。” 白徵打量着不远处的苏婳,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是那么真诚善良,他不会被这表面假象欺蒙,只能说明他是个难缠的敌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苏婳,他还不能与之为敌。 了然笑之,白徵道:“琉玉公子是希望本王前去剿灭贼窝,赢得民心?” “只这件事尚不能赢得西燕众心,王爷还需要一剂良药。” “是为何意?” “加强西燕与元国边境处防守,禁止外商入内。散布谣言,女王有意削弱诸侯势力,七王爷被人陷害入狱,一方面还请王爷继续扮演好女王的角色,一方面尽早削弱诸侯,让他们断了先机。到时,女王臭名昭著,而王爷美誉天下,坐拥登基势在必得。” 白徵停下手上的动作,就那么直直凝视他。 烛火将苏婳俊美的容颜浮在一层金色的光彩,琥珀色眼眸满含笑意,平静而美好,多智而近妖。 傅遗瑷不得不倾慕苏婳的睿智,世人皆醉他独醒,仿佛早已安排妥当,只等阴谋一步步被今夜吞并,连着整个身体克制不住惊颤,距离两步之遥,她始终无法站在他的身边,这样一位举世无双的男子让她难以接近,猴子捞月,越看渐远,越近越模糊。 既生瑜何生亮? 只为衬托她的美中不足。 阿敏,你可也是为了成为苏婳这样的人物停留在侧…… 白徵竟真的放他们离去,离开前稍作流恋的望了望傅遗瑷,忧心茕茕站在窗前,“小瑷……” 傅遗瑷转身看他。 “若有危险,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愣了愣,遂笑着点头,“谢谢。” 大门慢慢关上,将他茕茕而立的身影吞噬去。 青楼楚馆,骚人词客,杂沓其中,投赠楹联,障壁为满。 琼晚苑热情高涨,娇吟声处处耳闻。 刚回到阁内,傅遗瑷将阿敏放到床上,用温水擦拭他惨白的脸,温柔的梳理他的秀发,将里衣为他理平。 苏婳坐在一边喝茶,神思别处,寂静无言。 清理好后,她才坐回苏婳身旁,拿起茶壶准备为自己添茶,苏婳恰在这时沾了茶水,一手捏住她的下颚,在她询问的目光中,用湿漉漉的食指轻轻涂抹在她右脸疤痕处。 “公子……” 水遇到疤痕慢慢溶解,逐渐淡去将隐藏的肌肤暴露在外。 “复华易容膏?”苏婳的声音瞬间清冷,本是冷气肆意的阁内骤然下降。 傅遗瑷心如锣鼓,难堪的垂下睫毛,被揭穿容貌她紧张万分,那只手温柔的抚摸她的右脸,凝重的神色如释负重,温雅道:“复华易容膏,难辨真容,唯遇水火,溶解复华。” 还真是一字不漏。 傅遗瑷想着怎样继续骗过他,编出无比凄惨的身份继续留在他身边,可是怎样的故事才能使他相信呢? “为何你会有我配制的易容膏?” “诶?!”她忍不住惊呼。 苏婳不放过她的迷离神色,复又问:“为何会有我配制的易容膏?” 这不是阑夜留下的吗? 莫非这是他亲自调制的,该怎么换个谎言说给他听? “这是奴婢捡到的。”傅遗瑷思虑后对他说道,被他触摸的地方如火燎原。 苏婳似乎不怎么信这个理由,水漾的笑容如墨染开,“你紧张什么?” “这是奴婢捡到的,真是捡到的。”她急忙重复道。 手轻柔抚摸她的额头,食指弯曲弾去,“撒谎。” 傅遗瑷揉了揉额头,心下嘀咕他太过精明,却又找不出法子使他相信。 “你是谁?受谁指使潜伏在我身边?这又怎会在你手中?” 一句句质问好比惊雷劈重她的天灵盖,震得她毫无反击。放下一切追寻他莫不是只为了这几句质问? 她不要变成这样,谁都可以误会她,唯独苏婳不可以! 傅遗瑷两只手紧张的扣缴一起,咬着嘴唇下定决心说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知道此事瞒不过多久,我隐瞒身份是为了你,我放下一切包袱也是为了你。” 苏婳不明其意,眼前的女子,他真实没有见过,毫无记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顾盼之际极有威势,出尘脱俗,自有一种高雅清贵气质。 苏婳琥珀色眸子正正盯着她,沉静清明。 傅遗瑷悔恨失言,心头紊乱,便道:“其实,我的目的很明确,便是嫁给你。” 饶是苏婳见多识广也被她唐突的表白给惊住,凝视着她琉璃似的眼眸,没有回答。 “我扮成丫鬟就是为了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了你整整八年,从我九岁遇见你那刻,我便喜欢上你,想着等自己十六岁嫁给你,如此一生圆满,如今我已十八岁终未达成所愿。” “小瑷……” “请你告诉我,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心?”她空灵的瞳孔迷失了璀璨的光芒,面对苏婳,只能听到自己这颗腾在云上的心,百转千回。 几回月夜,也有那样一位女子站在风雪之中,歇斯里地对他哭喊:为什么你不爱我,你不是说过这辈子只爱我吗?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请你告诉我,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我该怎么做呢? 苏婳,你要抛下我吗? 苏婳,你要将我送给别人吗? 苏婳,你看,鸢尾花又开了,就像等待着爱慕的男子,等过春夏秋冬,等过四个季度,等过他重新再看那可怜的女子一眼。 苏婳垂睫微笑:“你很好,端庄娴雅,聪慧过人,遇见你是苏婳三生有幸。” “你,不喜欢我。”她惨然摇头。 “小瑷,我喜欢你,喜欢你的聪慧,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坚定,喜欢你的温柔。” 月色清华,空旷的阁内回荡着温润的声音,苏婳向她投来暖暖的笑意,千树万树梨花开,偏她喜欢的是这颗最美艳的梨花,他的喜欢并非她想要的那种感情。 “你的喜欢,可与我一样?”她颤抖着声音询问。 他的目光透过她看向远处,清尘不染的少女依偎在少年怀里,扬起白脂柔媚的脸旁,眨着星月明亮的眼睛,笑问:苏婳,你的喜欢可与我一样?没有谁比我更喜欢你,你是我的苏婳,只属于萧棠的苏婳,最喜欢你了! 凉薄之意笼罩在傅遗瑷身上,只见她肌肤莹润如玉,未施粉黛如月空灵美丽,精致的锁骨线条优美,仿若月宫仙子屹立在月色之下。 “小瑷……,你究竟是谁……”苏婳眼眸深深凝视她。 “阿姐……阿姐……” 她的声音被床帐内一声声低喃猛地打断,傅遗瑷愣神半刻,欣喜道:“阿敏醒了。” 挑开长幔,坐在床上扶起幽幽转醒的阿敏,担忧问:“你现在怎样?” “阿姐……”没有预兆的阿敏突然扑向傅遗瑷,深深埋在她的怀里,轻声呢喃:“阿姐……” 傅遗瑷已然怔住,双手不晓该放在哪里,她可不曾记得自己除了昭华以外还有一位弟弟呀…… 这个小鬼被吓傻了? 搂得太紧了,难受…… 眼底轻轻抽搐,拿手想要推开他,却被阿敏紧紧箍住腰身,贴在她耳边用低低的声音道:“不想被识破身份离开苏婳,就给我继续装下去。” 恍如心头一棒,傅遗瑷默然。 他知道她是谁! 阿敏,你究竟是何人? “公子,其实……她是我阿姐,只怪阿敏未及时告诉你。因苏玄清醒又留恋烟花之地浑然没有醒悟,我便一直瞒着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阿敏眨着清亮水润的眼睛,道:“姐姐擅自出府被坏人卖到此处,若不是遇到阿敏还不知会是怎样。” 苏婳平和笑说:“原是元尚书之女,原谅苏婳的冒昧。” “公子,你这是何意?”阿敏继续挂在傅遗瑷身上。 “不知小姐芳名?” 傅遗瑷全身轻颤,他出乎意料的认可了她的身份,等等——那元尚书的千金芳名是…… 元栖音。阿敏在她背脊上慢慢写着。 傅遗瑷悄然皱眉,真要窃用人家身份。 “公子唤我栖音。”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这句话她要送给阿敏。为今之计只有借别人的身份用,阿敏唤她姐姐,自然是唤的元栖音,只是遇上真正的元栖音怎好? 阿敏道:“那易容膏是阿敏留给阿姐的,担心阿姐出事便给她备着以防万一。” 她平淡如水道:“如此还要感谢公子,公子思维和谋略可是救了整个琼晚苑。” 他心口一恸,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内的手镯,动了动喉结,雅声道:“回到稹国,我便向皇上请书赐婚,娶你为妻。” “……”她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苏婳说娶她?他要娶她,这是真的吗? 苏婳将目光投向别处,缓缓道:“即来西燕你我自是有缘,我为苏玄时颇受你相助,你问我可喜欢你,我的答案与你一样,毋庸置疑。” 阿敏小手暗自揪住傅遗瑷的后背,欣喜道:“阿姐,恭喜阿姐。” 傅遗瑷皱眉扯出笑容,“阿敏,你精神好多了……” “有点累了。”阿敏虚弱道。 累成这样还有力气来掐她,口不对心的小孩! “明日,我们便回稹国,阿敏你歇会,我出去有事要办。”不等傅遗瑷询问,苏婳踏出屋内。 阿敏走到桌边,阴沉沉的小脸盯着茶杯。 砰! 一盏白纹青瓷的茶杯被瞬间摔落在地,溅起无数碎片和水珠,和着茶叶四散在墨青的地上。 傅遗瑷盯着碎成片的茶杯,不明其意,“你怎么了?” 阿敏愤恨的瞪着傅遗瑷:“你还真是越来越玩的开。” “……” “阿敏敢问陛下究竟有何目的?” 又来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是抱着目的来的,猜测她,怀疑她,害怕她。 她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阿敏扭过头,“你无需知晓。我只告诫你,你与公子离远点,再这样下去你会受伤。” “他说,他会娶我。”傅遗瑷认真看着他泛着红光的小脸,心想气的不清。 “他对别的女子也说过会娶她,最后没有实践,不想受伤就不要接近他。”阿敏抓住她的衣袖,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凡是想要嫁给他的人,最后死的都会很惨。” 眼睛跳动一下,她轻笑捏住他的小脸,“你在关心我吗?” 阿敏微怔,盯着她清透的眼眸。 傅遗瑷握住他的小手,宽慰道:“谢谢你阿敏,我以为你只会讨厌我,没想到你在关心我。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对策,你谎称我是你阿姐,又是元尚书千金,那你定是元尚书公子了,与我说说元栖音的事,如你所说要玩自然玩的精彩些。” 良久,阿敏面上缓和,“那你先告诉我,阑夜怎样了?” 提到这个人,傅遗瑷心头微痛,黯然失神道:“……他死了。” 阑夜,幸不辱命。 10.元府 稹国。 国之强盛,民之朴实。 自上了轿,傅遗瑷从纱窗往外瞧了瞧,国都繁荣昌盛,安居乐业,顿然发觉她这五年的皇帝从未亲自体察过民情,本亲之于民,爱之于民,然她熹元女帝的骂名已传遍五湖四海。 撂下纱窗,紧紧的攥着手中的两珠明月珰玉环,利索的戴在耳垂上,用手指弹了弹,听它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傅昭华留给她的护身符,她要好生使用。 阿敏坐在对面盯着她耳垂上的玉环问:“这是谁留给你的?” “我的弟弟。” “昭王?吾说错了,应该称呼昭和陛下。”阿敏眨着漂亮漆黑的桃花眼嘲笑说。 “他自是比我更适合皇位。”阿敏的话刺痛她的心,刻薄的很,却无力反击。 “说出来也不怕被人听墙根了去,防人之心不可无。” “凡是有阿敏在,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她无比信任的笑说,阿敏嘴巴刻薄,心地着实善良,至少这份善良对她而言真心难求。 “笨蛋。”阿敏转过头看向窗外,透着光芒隐约能看见他侧脸的绯红,傅遗瑷狐疑的看了他几眼,心道这个别扭的孩子比傅昭华还不能惹。转过头头继续看向窗外体察稹国民俗风情。 自揭穿身份以后,她便不再易容视之,苏玄与苏婳的身份成迷,如弥天大雾让她无从查探,苏婳苏醒那苏玄去哪儿了?平白无故消失了吗?想起与苏玄在一起的日子,再不相见让她心里悬起。 苏玄与苏婳不是同一人,他们本身有着不一样的光环,只是苏玄也好苏婳也罢,她一心想要嫁的是九岁那年遇见的少年。 如今假以她人身份进入元府,耐心等待苏婳的聘书下达,想到即将与他长相厮守,依是无比欢喜。 阿敏是元尚书的独子,元栖音在十岁时被人拐走,元夫人自此疯癫,元尚书找了多年一无所获只得渐渐放弃寻找的念头,而今她这个‘元栖音’的回归会不会吓坏这一家老小呢? “已到元府,请小姐下车。”苏婳松软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自他们回到稹国,苏婳便不再换她小瑷,一口一句小姐,倍感生疏。 傅遗瑷挑开车帘朝他施礼后,苏婳向她温柔的伸出手,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素手,脑海中忽然涌现出苏玄那张悠然自得的脸,心底像被冰针锥了下,她微笑假意拂发搭上那双梦寐以求的手心踩着摆放好的木墩下了车,阿敏紧随身后静静看着。 “一路承蒙公子照顾,栖音万分感谢。” “本是苏婳分内之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苏婳暗自打量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钗光鬓影,互相照映,秀发如琉,美艳不失妖娆,端庄不失清贵,她美的似天山上的雪莲,散发着幽雅的莲香。 傅遗瑷脸颊微红,咬着下唇不敢再看他。 “阿姐,我们该进府了。”阿敏不冷不热的声音飘了进来。 苏婳想必会进宫面圣,他地位位居臣首屈居君下,身份尊贵,手握稹国权势,留在此地必会落人口舌。虽失落却也不敢表露太多,能站在他身边一会儿已是上天恩赐,她不该奢求太多。 “苏婳先行告辞。”苏婳对她微微一笑,“小姐回去,莫让元尚书久等。” “那,那栖音何时还能见公子?”上次一别八年已过,担心这次又是长久的分别。 苏婳美如墨画,顾盼生辉,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凝望远处恭候已久的侍从,面色沉静,温雅道:“五日后是赏梅日,不知小姐可否给此机会与苏婳前往?” “自然,那我们那日相见。”她笑答。 苏婳微微点头,长袍翻覆,转身上马离去。 目送苏婳离开,便同阿敏进了元府,她的到来隐隐预示着这片京都将永不停息,有一场血腥暴雨即将来临。 穿过门房跨进大厅,敦厚年迈的男子看向她,方要唤一声父亲,突然一股熏臭向她飘来,未见其人便被蓬头垢乱的妇人抱住,傅遗瑷双手停滞在半空中,惊吓之下愣住,盯着眼前这个污秽脏乱的妇人。 这来者是谁,这样荒诞无礼? 妇人埋在她的肩窝处,泪洒衣襟,哑着声音哭道:“我苦命的女儿啊,娘日思夜想,求神拜佛终于将你盼回来了,我的女儿……” 这是元夫人?! 傅遗瑷已然目瞪口呆。 元尚书悲戚的看向自己的夫人,摇头叹息,只对她道:“栖音回来便好,你母亲她……也是思你心切,自你失踪后成了这疯癫模样,让下人将她带下去。” 上来两个婢女边喊着夫人便要将她带离,妇人紧紧抓住傅遗瑷的衣袖死活不松手,大哭着:“你们要分开我们母女两,你们都是坏人,滚开都滚开,不准带走我的女儿!我不要与女儿分开……” 傅遗瑷看不下去,对婢女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这……”两名婢女欲言又止,偷偷看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阿敏。 阿敏走上前将元夫人从她身上拉开,冷声道:“小姐刚回府,你们几个怎么不看住夫人,吓着小姐如何是好?夫人是又累了,带回房歇息。” “不,不,你们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要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不——”疯疯癫癫的妇人终于带离大厅,留得一片清净。 元青掌文职,四品大臣,屈居位中。 一见也是个文弱书生相,若不是血缘至亲放在这儿,她铁定不会相信能生出阿敏这么七窍玲珑心的儿子。 元青示意傅遗瑷入座,道:“听敏儿说你回来了,我便吩咐下人将你那间雅居清扫出来。这一路辛苦了孩子,这些年过得可好?” 傅遗瑷举止投足帝王风范,端庄贤淑,微笑道:“女儿过得很好,父亲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还有母亲她……” “你母亲自你失踪后就成这样,一辈子的病好不了的,你刚回来有什么事同敏儿说罢,有他陪你我也放心。” “是,父亲……”傅遗瑷看向阿敏,心底疑惑的很。 接下来就是叙家常,路上阿敏都对她说过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编排好的谎言全都被认可。 院落,花瓣四处飘零,在天空中盘旋着,飞舞着,回归大地。 踩在落叶上,俯身嗅着梅花香气。 “阿敏,没想到元尚书这么快就接受我的身份。” “你与阿姐年纪相仿,相貌自然尤甚她,只是她失踪了六年,如今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而你此次扮演她的身份更得人心。”阿敏站在她身后叙说道。 “我只没料到这元青竟是如此朴实淳厚之人。”她叹道。 走在庭院鹅卵石的路上,傅遗瑷环顾一下四周,回身对阿敏说什么。见阿敏原本伸向她的手迅速的收回,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和方才一样的淡然。 “此事我已对父亲解释过,你与我在西燕相认,在这里你就是元栖音,傅昭华将你的身份藏得那么深,不会有人猜到熹元帝会降在元府。” “是啊,如此我还要感谢他。”傅遗瑷进府后把这都看在眼里,看来她猜的没错,元府上下所有人都是个幌子,真正立足在此做主的是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公子,元敏。 元青已过花甲,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宠溺不已,真正羡煞旁人。 她举目环顾这座说不上精致的府邸,可以断定此次来稹国非明智之举,如今稹国稳定强盛势必有一吞天下的雄心,事已成定局,她不能让元国陷入虎口,当下心愿便能圆满,为何心中这般忧神?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不觉意兴索然,上前折下一枝红梅交给身边的丫鬟香梅,说:“将梅花送去苏府交给公子。” 赠君红梅,手留余香。 香梅接下红梅,羞红着脸吞吐道:“是,小姐。” “明日我要前往大理寺监职案审,你……,你就在元府好好待着,不要出府,还有……万事小心。”阿敏将藏于广袖中的梅花捏碎,黑琉璃的眼珠暗沉下来。 “我会小心行事,不会给你添麻烦。”小小少年郎已掌握整个大理寺,不知这金粉雕琢的小少年将会引起怎样的动荡,让人拭目以待。 阿敏不再理会她,独自离去。 夜已深。 西宫四处灯光姚曳,一名白面太监掌灯跟随穿着墨蟒黄袍的英俊男子,守卫的宫女奴才纷纷叩首行礼,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华宫外。 男子对地上的一群奴才挥手,示意他们下去,独自走进寝宫。 烛光熠熠,散不去的清香悠然飘开。 贵妃榻上的女子低掩美眸,纤细的身子柔弱无骨,单薄的里衣浅透,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娇媚的声音浅浅传来:“陛下,今夜怎么到臣妾这儿来了?” “爱妃,可还在生朕的气?”姜景珩掀袍坐在一旁,压低袖口,执起茶杯笑道。 “臣妾岂敢生陛下的气。”女子回眸一笑,道不尽的惊艳绝色,邪挑的凤眸荡漾着笑意。 “不管走至何处,还是萧妃这里最令朕舒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会对朕暗使心机。”押口茶垂眸对她笑,一抹月牙形笑容如鸢尾绽放,诱惑低迷。 “开门见山,陛下想要臣妾做什么?”这个男人的笑漂浮不定,明里笑暗里藏毒,靠这无害的外衣收复人心,替他卖命,只有她能从这虚假的笑容背后看出那颗冷却的心,看的发凉发止。 姜景珩躺下倚在她的腿上,淡淡道:“苏婳今日上书,有意娶元尚书千金为妻,朕心有不安,你找个时机将元尚书的宝贝女儿请进宫里来,给朕好好探探她的底。” 萧棠大惊失色,心口钝痛,道:“他要娶谁?元尚书的千金?” “嗯?爱妃怎么这么惊讶,难道对他……余情未了?”姜景珩搁下茶水,半眯着眼抬眼瞧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吻着清凉的肌肤,提醒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恍如冷水倾盆而下淋的她心寒意冷,缓慢抽离他的手掌盯着他英俊的侧脸,柔媚笑道:“陛下在臣妾身上留下了专属你的印记,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臣妾都无法逃离你的身边,臣妾自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臣妾在想这苏婳怎么突然想到娶妻,而那元尚书四品官员,还是个文职,论尊卑当攀比不上琉玉公子。” “苏婳看上的姑娘可曾有过尊贵身份?好比朕的爱妃,涨面馆里出生,苏婳爱上你岂不是委屈了他自己?”姜景珩将她忽闪不定的眼神瞧进心底,冷嘲热讽道。 “臣妾比不上大家闺秀,我萧棠一介面馆师父的女儿,自不敢比,也比不起,陛下后悔要臣妾了?”烛光落在她赛雪的肌肤上,徒添一股灵动妖娆。 姜景珩心神一动,淡淡一笑,“岂会。少了你,朕该有多寂寞,苏婳的亲事朕已批准,爱妃可不要后悔不已。” “我的心里如今只有陛下,那个男人将我送出去那刻,早已划清界限,在这个威严耸立的皇宫内,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们相互依偎取暖,本是同类人,没有谁值得我们信任的。”萧棠俯下身笑着吻上他冰冷的唇。 姜景珩对殿外恭候的嬷嬷道:“今日朕露宿西宫,牌子就不必送来,都退下去伺候。” “老奴遵旨。” 他捏住萧棠的下颚,浅浅吻着白玉般的脸蛋,阴狠着眼睛用手扯去她的素衣,光洁的肩膀落在他的眼中,细腻的肌肤上现出笔气挺立的字,那是他的小字:垣。 气氛升上暖意,低头发丝拂在她的脸侧磨得痒痒的,他弯起煞是好看的唇描绘着上面的字体,吻着她粉嫩的耳垂低雅道:“爱妃还不给朕宽衣解带,莫不是想以此模样侍寝?” 萧棠蹙眉扬起脸颊,温怒咬住他的细致修长的颈上,姜景珩敛眉闷哼一声,笑出声来,宠溺道:“又耍孩气,站在这里咬来咬去煞风景,我们到床上去慢慢咬……” “臣妾为陛下更衣。”萧棠掩唇轻笑,撩拨心扉,任由男子将她抱起走向床边,她竟用这种期盼的神情看着他,这让他眼底闪过一丝的惊讶,这么快就得到这个女人了吗? 眼眸骤冷,他姜景珩偏不信…… 11.女尸 走至街头,忽见一处面馆生意红火,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正门挂上一块牌匾‘涨面馆’,委实气派。 傅遗瑷敲着手中的纸扇,挑着拂在肩上的发丝指着牌匾笑了笑,应就这儿,最有名的面馆。 一进门,就看见朴素着装的小二迎来,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简直从画中走出来的,血液一下子凝聚到脸上愣愣的问:“这位公子是吃面还是住店?” 她拍了下纸扇,微笑道:“听说这儿的师傅揉面的手艺超群,就来一碗素汤面。” 小二脸刷的羞红,胡乱点头说:“请,里面坐。” 自傅遗瑷走进来,那些吃饭的客人转瞬间像雕塑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被几十双眼睛看着,不禁咳嗽一声。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一身男装打扮,白衣翩然风流,未施粉黛已然艳煞众人。 傅遗瑷不理会四周热火燎原的视线,坐下静等小二上面,四处众人才纷纷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听御厨曾提过稹国涨面馆的一位师傅揉面技术超然,劲道柔韧,浇上清汤细腻爽口。 今日尝试另有一番滋味。 “公子可否借座?” 头顶传来一男子声音,华丽婉扬似落花飞舞,傅遗瑷闻声抬头去看,是个华服贵气的公子,英俊的容颜如黑夜下的星火,光彩焕发,令人目眩神移。寒风孤傲的眉,似笑非笑的眼眸,雕琢砌成的鼻骨,勾勒而成的月牙形笑容如寒冬绽放的雪梅,暖人心脾。 傅遗瑷但觉他长得与苏婳阿敏一样的好看,便多看了几眼,道:“公子请坐。” 男子坐下后敲打着纸扇对小二道:“来一碗素汤面。” 竟要了与她一样的面,穿的这么华美也是位素食君子。 傅遗瑷咽下一口,便听到南方桌边的仁兄,开始蠢蠢欲动。 “这面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水混着面而已。”青布男子拍着桌子怒道。 蓝袍男子回道:“我们吃的不是面,吃的是对美人的贪恋。” 青布男子嗤之以鼻道:“怎么,你思慕陛下的萧妃不是?” “萧妃美若天仙,绝色无双,着实是个绝艳伦寰的美人,这样的美人世间求不得,世间唯一傲梅被咱们陛下纳入后宫,捧在手心里宠着,本想着还能再瞧上一次,吃了三年面连个鸡毛都没看见,我这是睹物思人懂吗,美人安知我心哪!” “兄弟,说的这么感伤作何,来,吃面,这可是陛下的老丈人揉的面,能吃到已属不易。” 青布男子与蓝袍男子闭口不谈,一口一口的吃完碗里的面,傅遗瑷斜视一眼,笑了一笑,稹国皇帝的老丈人吗?听说自他女儿入宫后他没有接受官位赏赐一直住在这个涨面馆依旧做他的面馆师傅,不为名利仕途的人寥寥无几。 男子见她潜藏的笑意,掌扇试问:“这位公子可是笑他们痴心妄想,连皇帝的妃子也敢觊觎?” 傅遗瑷面色缓和,笑着说:“非也非也,我是被他们真诚可贵打动,谁说喜欢皇帝的妃子就是痴心妄想了,我不赞同此看法,喜欢就是喜欢绕那么多圈子作甚?” 男子被她逗笑,道:“能被公子爱上的人定是妙不可言的女子。” 我喜欢的自是众人都贵不可攀的人,傅遗瑷内心道出,握扇拱手笑问。“还未请示公子贵姓,该怎么称呼?” 男子回礼眉眼笑弯,道:“巷南姜府姜垣。” 姜垣?好名字,巷南只有一家姓姜的商人,莫不是就是这位贵公子? “姜公子有礼,在下静安元府元音,近来刚从迦叶山回来,在此遇见姜公子实乃有缘。” “静安元府莫不是元尚书之子?”男子收扇问。 “正是在下。” “真是元尚书的公子,失敬失敬。”姜垣唇角含笑,划过她的视线,好感顿然由生。 出府自是偷偷摸摸的没有告诉阿敏,眼前这个姜垣为人不错,品行谦美,虽有意结交只怪时间紧凑,将手伸进衣袖内掏了掏,一手掏空心底一惊,出府忘记带银子了! 姜垣心知她忘记带钱,笑着放下一锭银子桌上,“这顿面由我来请,知音难求,你我相逢恨晚,如有机会下次再见。” “怎能让姜公子破费?”傅遗瑷大为感激却不敢相授。 “无需……”话未道尽,隔空飞来一板凳砸向傅遗瑷,姜垣目光凌然迅速搂过她的腰,将旁侧的凳子踢飞,惊得她冷吸一口气,男子身上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奶奶的,这狗王八吃顿面竟这么磕碜!”身材魁梧的男子怒气冲冠走下楼,盯着眼前风度翩然的男子,火气更甚,道:“老子最恨小白脸,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滚!” 傅遗瑷与姜垣皆是一怔,想来十几年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礼遇,一时没有反应过神,傅遗瑷丝毫未感受到姜垣搂住她腰的那双手已经向男子暗中掌去,轰的巨响,男子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砸坏身下的桌子。 “你们……”他四下翻滚气喘呼呼的指着他们两吃疼的说不出任何话怒骂。 傅遗瑷惊然,赞叹道:“姜公子好身手啊,佩服佩服。” “当替他父母教训这毫无礼数的人,我们走。” 两人走出面馆,一路向东,边走边聊,气氛和谐。 “元公子是尚书长子,却没想过这般清贵人物。”姜垣凝眸笑着问。 “姜公子英俊非凡,却没想到如此年轻就富甲一方。”傅遗瑷回以笑容。 两人并肩走着,经过一座石门前,显被行事匆匆的路人撞到,那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在地,惊恐的抬头看向他们,哆嗦着声音道:“死……死人了……” 傅遗瑷与姜垣彼此对视,遂对地上吓得面色铁青的乞丐道:“谁死了?在哪里?” “有人……有人死了……” 傅遗瑷用扇柄敲打他的头,眯着眼睛道:“带路。” 姜垣挂着和煦的笑,对她说:“被撞见这等事,撇不清道不明,你我去看看究竟是何时?” 她点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被这个吓破魂的乞丐带进了这座石门砌的府邸‘杨府’。 院落空无一人,萧条清冷,唯有一处水池长满了青藻,鱼儿轻轻围绕在一件白衣周围,池里一女人披头散□□浮在水中,周围散发着一种苦香。 姜垣只手将那女人带回池岸上,放在草地上,手指探了探鼻息,对她摇了摇头,“死了。” 瞳孔锁住这具尸体,傅遗瑷走到周围拨了拨水池旁的泥土,放在指尖轻捻,此处的泥土稀疏松软,想是这个地方被人动过手脚。 乞丐恐惧的看着那句尸体,抖着声音道:“不,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 傅遗瑷转身看向乞丐,一步一步走向他,蹲下身对他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杨府一座废宅,曾经闹过鬼,石门封住后本没有人会住这里,今天没有讨到饭钱,心里不快就坐这里消遣等着同友来,坐了一会儿我刚看见一只猫儿叼着鱼往里面跑,而后……” “后面怎么了?”傅遗瑷沉着冷静的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神色。 乞丐面色更加青灰,惊恐的看着她道:“我听见铃铛般悦耳的嬉笑声从里面传了进来,想着这个荒宅好久不住人了,翻墙院进去看看会不会有宝贝埋在里面,我爬上墙翻院进去,走到这座池塘旁四处笼罩着白烟,顿时迷了方向,近一看竟然……竟然……” “你看见什么了?”姜垣唇含笑,静静听着。 “我看见了鬼!是鬼!一个女鬼,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衣,白骨尽显,那双手不是手是一双枯骨,她的脸上流淌着血……两只眼睛像个窟窿一样,白森森的牙齿吞噬着血!真是女鬼,女鬼锁魂来了!”乞丐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有些疯癫。 傅遗瑷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姜垣,问:“姜公子听他这说辞可有假?” 姜垣对她笑,眉目轻敛,“真真假假无法辨别,鬼神之说我自不信,该是请大理寺来断案。” 大理寺?阿敏是大理寺卿,断天下冤案,将他请来岂不露馅? “这大理寺卿可是你阿弟,元敏聪慧过人,能破世间奇案,你与他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为事细致入微,抽丝剥茧。” 真是这样?到也不无道理,阿敏若没有玲珑剔透的心思怎会揭穿她的身份,或许她一个不经意的手段被他看出个所以然来。 “姜公子何不与我一起找出背后真凶?我阿弟是破案奇才,我自不会输给他几分,让你见识下我的破案手法。”唯有激将才能躲过麻烦。 姜垣同意了,还非常好心的陪她一起找破绽,这么个隐秘的地方死人很难被发觉,若不是偶遇的那只猫儿这尸体将会石沉海底。 姜垣帮傅遗瑷找痕迹,每次靠近都会闻到淡淡的药香,傅遗瑷心道:这个姜垣是个药罐子吗?身体弱不禁风却身怀高超武艺,着实不简单。 乞丐已然被吓得失心疯,坐在一边又是哭又是笑,再问什么也是徒劳无功。 傅遗瑷检查尸体时发现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摸着冰冷僵硬的手在手腕处发现了几个红点。 “姜公子,你快过来。”她低声唤道。 姜垣蹲在一侧,瞧着她指引的地方,“这针眼似的红点,可有凶器会留下痕迹?” 他摇头,笑道:“这不是任何武器留下的,若是针似的凶器颜色不会这么艳。” “那就是毒杀?”傅遗瑷低喃一声,伸手从姜垣束发上取下一枚银簪,调笑道:“借你银簪一用。” “好借好还,可不要染上尸毒。”姜垣摇着扇子打趣道。 傅遗瑷垂下漆黑的睫羽,盈丽的面上沁出薄汗,她眨着灵动的眼眸吐出一口气将银针对准红点插下,再次拔出时,银白素裹丝毫未变色。 “没有毒……”两人惊住,傅遗瑷搬开女人的嘴巴,示意姜垣验毒,抽出一看依旧没有变色。 “这簪子可惜了,又是沾尸毒又是沾阴毒,女人毒不愧为天下奇毒。”姜垣掩笑握扇摇头叹道。 “你这要毒死所有女人嘛,一支簪子,待本公子改日送你十支,留给你轮着使。”傅遗瑷笑意更深温柔道。 “自是好的,簪子是我花了三千两白银买来,你就买个与此一样的式样给我也不错。” 傅遗瑷扶额,叹道:“怎的这么贵……” “所以才提醒你别碰到尸毒。”姜垣用纸扇敲打她的手,示意她放池水里,指着银簪顶端,道:“你放在水里稀释一下再瞧可有变色。” 果不其然,放在水里整个银簪通体漆黑。 傅遗瑷顿然惊诧,毒在水里! 姜垣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看出她所想,无奈笑了笑便说:“水没有毒,空气亦无毒,是毒已入骨。” “这是何意?”傅遗瑷不禁问他。 姜垣拍着扇子用那令人痴迷的笑容,指着门外的石门慢慢解释道:“这门从未打开过,上面积累了不少灰尘,你瞧门栏处是不是有一脚印磕在上面。” 傅遗瑷走去看还真有一个类似女人脚印在上面,再看别的地方落满灰尘,她思索片刻,转身惊讶道:“我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今天被人害死的,而是早已死了,真正的命案现场不在这里!” 她没想到姜垣竟然如此细微,所有地方被他看破端倪。 姜垣走到她面前,拂袖用扇子轻点她的额头,微微一笑:“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闻着入骨的药香,傅遗瑷恍惚一阵,又问他:“只是真正的命案现场会是哪里,京都这么大,每个人都有嫌疑,该怎么从这么多人中找到呢?” “这次会牵扯一位礼部官员。”姜垣微沉的脸上裂开一丝波澜,他从女人脚上看到一个小巧的铃铛,柔声道:“明日去成府探个水落石出。” “她是成府的人?” “若是没有猜错,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再一看傅遗瑷已坐在池畔的山石上席地而坐,看着屋檐一处默默不语,思忖道:“你在看什么?” 傅遗瑷指着屋檐的方向,呢喃道:“鬼……” 姜垣脸色微变,扬眉看向屋檐处一片空荡,只留清风拂过。 她缓缓转头,瞳孔彷如能吸进人的心魂,映着耀眼的光芒,轻声道:“我看见她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她还在那儿探着脑袋看着我们的,被我那么无意间一瞧又消失无踪了。” “她的样子看清了没有?” “森然惊骇,长发披腰,一袭白衣素缟,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的脸与手……”傅遗瑷抿唇淡淡说:“皆是白骨,无血肉之躯……” …… 12.事变 翌日。 一袭白衣如云流水飘过,傅遗瑷手执纸扇正准备出府,脚刚踏出半步被前面的声音唤住。 “这个时候,你去哪儿?” 她全身僵硬,唇边的笑意牵强,眼前站着刚从早朝回来的父子,温和道:“父亲与阿敏回来的好早。” 元青看着傅遗瑷男儿身打扮,那双慈爱的眼神恍惚一阵,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没有答话独自离开,自家女儿长得太美做父亲的竟然一时忘乎所以,他这一双儿女简直堪称绝色双璧,容貌过于出色,哀哉哀哉! 阿敏从元青身上收回视线,对傅遗瑷道:“阿姐这身打扮去哪儿?” “今日约了姜家公子吃茶,你有事?”傅遗瑷走过去问。 阿敏脸色逐渐沉下来,白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如此淡然到让她怀疑这个孩子是否已脱离凡尘,他的心地过于成熟。 “早朝皇上褒奖父亲一番。” 傅遗瑷屏息听着,帝王心难测。 “还给父亲升官,正四品执掌都司。” “什么?都司!”她大惊失声道,这简直是无上天恩,元青一介榜眼入仕虽是四品官员却也是个从的,无功无过皇帝突然给他升官于情于理不合,这稹帝究竟是何意?难怪方才元青那般为难模样,显然如今处境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皇上必有用意,你大婚在即万事小心为上。”阿敏明亮着眼眸很淡很淡。 大婚在即?傅遗瑷心口狂跳,道:“陛下批准了?” “嗯,庚帖戌时送达,日子已定在十月十二日,那天黄道吉日,婚嫁事宜。”阿敏背过身徐徐道。 她勾起唇角,柔和的走到花圃处,摘下一株花放入袖中,心中欢喜的很。 阿敏眨着乌溜溜的眼眸,转身看向她冷笑道:“别高兴的太早,最好将你的身份藏好,若被发现你的梦便碎了。” “我已经不是皇帝,无所顾忌。”而她可以大胆的去爱她所爱,追求她所想,关心她所在乎的人,不再受限任何人。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阿敏冷眼凝视她,看向花圃绽放的花朵,道:“昭和帝颁布圣旨封你为太上皇,入主忆华宫修身养息,你觉得这次还能推脱得干干净净吗?” 傅遗瑷蓦然,复杂的情绪掩在暗处。 终是逃不掉的宿命,太上皇这虚衔不过是他为了稳定朝堂重臣的政治手段。原来他傅昭华即便登基待她傅遗瑷依旧如初,视为先帝礼遇,想到这个弟弟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柔软。 “可还有事需要交代?”傅遗瑷展开扇面笑若三千桃花。 阿敏凝视她,“没有。” 她弯下身平视阿敏珍珠般黑润的眼眸,伸手温柔的握住他的小手,柔声道:“谢谢你,阿敏。” 阿敏敛眉,平淡如水,“你已经谢过。” 傅遗瑷用食指抵在他的唇边,缓缓道:“上一次是谢你隐瞒之恩,这次是谢你关怀之意,我恐欠你太多。” 两人如此贴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清香,风吹过她的黑发飘舞在空中,呼吸着由她指尖传来的清香,阿敏忽然神色有异推开她,退开几步,轻轻然理着左袖袍,勾起抹笑只说:“我非圣人,焉能没有私心。” 傅遗瑷心中一片杂乱,不知他所止是何? 成府。 喜气盈门,宾客满座,鼓乐喧天。 今日是成老爷公子成落迎娶东坊何老爷的千金何芸大喜之日。 红飞翠舞,热闹非凡。 姜垣与傅遗瑷如约而至,一白一墨形成一道唯美的风景,经过他们身旁的丫鬟无不羞涩偷瞄。 鞭炮齐鸣,一身华服男子神色平静骑马而来,身后是陆续的队伍,八抬大轿落在门外。 接着便是迎接新娘入府拜堂成亲。 傅遗瑷瞧着新郎官成落,但觉少了几分喜气,一张清俊的脸不喜亦不忧,煞白的吓人,平淡的眼睛望向轿内的珠玉喜服娘子。 成落抓住媒婆递来的红绸,面无表情的将新娘领入府中。 傅遗瑷一边打量成落一边对姜垣小声道:“姜公子,这新郎官好生奇怪,你有没有察觉他眼底的情绪,喜色全无。” 姜垣盯向消失的一双璧人,轻蔑的说道:“据探子回报,这成落重情重义,一颗心早已许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筱娘,被自己的亲爹逼迫娶不爱之人何来的喜?” “原来里面大有文章。”她感慨道。 宾客全齐,新郎新娘拜天地。 司仪高声喊道:“新郎新娘交拜天地——” 一对新人站在大厅中央,万众瞩目。 成府是京都书香门第,成家家财万贯与官府交情颇深,在此之中请了一名礼部侍郎作为贵宾。 礼炮噼里啪啦的响起,司仪准备就绪,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傅遗瑷眼睛一抖,继而看向那新娘相交的双手,袖口滑上半分有一小巧的牙印,再瞥向她的绣鞋,猛地醍醐灌顶! 拉扯住姜垣的衣服,侧过脸低声道:“那新娘子非常可疑,在她手腕上有一处牙印,我发现她的鞋侧沾上了水还有青藻泥土。” “你想说她是凶手?” 傅遗瑷道:“从这几点只能断定她确实去过杨府废宅,她怨恨成落心中只有筱娘,嫉妒筱娘得到成落的心,谋划下杀了筱娘也并无不妥。” 姜垣微微一顿,侧过身附在她耳边问:“你怎知死的是筱娘而不是别人?” 她指着成落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微笑道:“那死者脚腕上套上与他一模一样的铃铛,如此还能不晓。所以成落嫌疑最大!” “成落?何芸不是更有作案嫌疑?” “让我再想想,总觉得其中很怪。” 傅遗瑷扫过在场的人,成老爷成连南不惑之年,那张脸上已显露岁月的痕迹,他用左手接过儿媳递来的茶水,温和的笑着饮下,将备好的喜包放在盏盘上,点了点头,道:“乖孩子,给你娘敬一杯茶。” “是,爹。”喜帕下的声音娇柔羞涩。 敬完成夫人,两人夫妻对拜。 成落在此突然扔下喜绸,惨白着脸扬声道:“这亲我不成了!” 新娘全身一颤,握着喜绸的手不停地颤抖。 傅遗瑷扬眉盯住,这成落好骨气! 在场众人声音沸腾起来,如煮开的滚水,一发不可收拾。 成连南裂目怒瞪他这不成器的儿子,离开席位,扬手‘啪!’狠狠给了成落一个耳光,怒目道:“你这不孝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李伯给我压着他拜堂,今天我就要让他服软!” 几人压住成落跪在地上,他倔强的抬头大声道:“我不要娶何芸,我想娶得是筱娘!我心里只有筱娘!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你残忍拆散了我们!” 成连南一拳打在成落身上,狠声说:“你休想娶那个贱人,我已经将她送走了!” 成落抬头震惊道:“你把她送去哪儿了?” “这你就不必知道。”扬手对那几个下人道:“赶紧入洞房。” 整个事情一环接一环,那个新娘子竟然愣愣的站在一边,一声不吭,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如此淡定,自家相公众目睽睽之下给她难堪,究竟该用多大的勇气去包容。 不对,这当中很是奇怪。 傅遗瑷神色顿变,冲出人群走向她,在众人惊诧的声音中咬牙扯下新娘的喜帕! 果不其然—— “啊——” 随着喜婆的惊呼,傅遗瑷颤抖着唇盯着这个七窍流血的女子,惊恐的眼珠子失去了光泽,血源源不断从她眼耳口鼻涌出,抽搐几下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喜帕从指间滑落,她颤颤的喃喃道:“死,死了……” 姜垣倏地伸手将她搂入怀里,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别看。” 黑暗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傅遗瑷战栗惊悚,咬着嘴唇恨不能咬出血来,镇定道:“姜垣,我没事,她死了。” “事情变麻烦了。”姜垣低迷的声音飘入耳内。 凶手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法将何芸杀死,在众多视线下杀人是怎么做到的?是谁,究竟是谁?! 这时,礼部侍郎明昇带着愉悦的笑声走进喜堂,见到所有人都惊惧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对面色发青的成连南调凯道:“成兄,恕我来迟,多多包涵。” 成连南脸皮颤了颤,喘息着气,“明大人来了,请,请上座。” 眼睛扫过地上的女子,明昇吓得脸发白,问:“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修长的手指带过她的身子压在胸膛上,回身睁开幽深的眼睛,姜垣笑眯眯的对明昇道:“明大人来的真是时候啊。” 原本煞白的脸在见到姜垣那刻又瞬间变得通红,双手不停地抖动,一口气噎在胸口,连着声音直打颤,惊恐不已:“万……万……万……” 姜垣敛眸,通体寒气逼人,挂着优雅的笑容问:“万一你来晚了就看不到这场好戏了,姜某说的可对?明——大——人——” 明昇如同万箭穿心,处处中招,后背已然浸湿,他面色铁灰,随声应和道:“姜,姜公子说的对,说的对……” “哼。”姜垣不屑嗤笑一声。 傅遗瑷脑子有些混乱,听着那礼部侍郎的声音更加乱了,脱离姜垣胸前,看向巍巍颤颤的明昇。 “姜某路经此地见到这幅景象,本想请明大人明鉴断案,没想到来的真巧。” 明昇抹了额头一把汗,扯着脸皮笑了笑:“是,是很巧……”知道万岁爷在此,送他一箱明珠他也不敢来啊! 姜垣转着手中的纸扇坐在宾客席上观戏,不再过多查问。 傅遗瑷检查何芸的尸体,血很快干涸,中的是三步毒,早已毒发身亡。她四处翻查,希望能从中找到点蛛丝马迹,连马车轿子里里外外都没有放过。 一批侍卫突然涌了进来,恭敬站在门道两边,从中走出一个人,身形矮小,气质使然,她大为吃惊道:“阿敏!” 元敏朝着傅遗瑷嗤笑一声,对四周的人群命令道:“给我重兵把守这里,不得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是——!!!” 她面露难色问:“阿敏,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说什么请姜家公子吃茶是说谎来着?” 傅遗瑷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别人注意,这小人是她的弟弟,被人知晓她女扮男装抛头露面有损元府颜面。 随手将他拉到一边,对着他不以为然的样子甚是懊恼,只说:“此事本想告知你,却也不想你那么繁忙,只是我这一身装扮不方便行事,你就原谅我这次行吗?” “哥哥做事阿敏岂敢多说一个字。”他抬眉笑道。 “好好好,等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我亲自向你赔罪,现在该是整理案件的时候。我且问你可去过杨府废宅,那里的女尸被我搁置在院落里草坪底下,我担心有人半夜偷尸便让那个乞丐留在那里看守。”傅遗瑷轻声问。 阿敏眼睛也不抬,淡淡道:“尸体被我挖出来了,毒已入骨,那具女尸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不知谁人这般狠毒。” 竟然有孕?!她目光逐渐悲哀,看向被压在地上跪着的男子,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个孩子是他的。 而那女尸就是他日思夜想想要娶回来的筱娘…… 为什么要这么狠心,连孩子都不放过,这其中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若是没有估错,凶手就是他——”傅遗瑷冷笑着看向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吃茶的人,心中困惑不已,这个人为何要杀何芸。 “你确定?”阿敏低沉问? “还差一样,证据确凿。” “是什么?” 傅遗瑷叹息道:“是女人的肚兜。” “……” 正想将姜垣介绍给阿敏认识,谁知道转眼间椅子空空如也,那人莫名消失了,纳闷道:他是怎么出去的? 13.杨月 只记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耀眼,成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部被侍卫控制住,大厅摆着何芸的尸体,何老爷何夫人跪在旁边悲痛不已。 傅遗瑷沐浴在光芒中,回想着案件的整个经过。 阿敏唤来几名下人问话,答案竟如出一辙。 “奴婢服侍夫人关上门,正巧看见少爷从老爷书房出来,那时夜已深少爷与老爷应是为了娶妻之事闹得不快,怒气冲冲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名唤叶儿的婢女小心翼翼说道。 元敏问:“成落不想娶何芸?” 傅遗瑷干笑几声,继续听着。 “是啊,丫鬟小厮都知道我们少爷喜欢筱娘,筱娘身份卑微老爷很是不喜,前几日驱逐出府,少爷一直不知晓此事。” “那你们夫人是什么看法?” “夫人只说随老爷的意思。”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傅遗瑷环视这间筱娘住过的屋子,简陋朴素,除了床跟桌子倒也没其他的摆设。 傅遗瑷摸着粗糙的被子,从枕头下揪出一缕白发,将白发绕在指尖放入阳光下凝视良久才收进帕子里。 “待我去你家少爷住处。”傅遗瑷微笑道。 成落的屋子反倒多了几分书香气,排的整齐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诗词歌赋、古札论语,傅遗瑷拿出一本赵元的诗集看了眼,又放回原处。 阿敏走到书桌边,看着提了半句的诗,瞳仁闪过不易察觉的光泽。 “走,我已经知晓是谁杀了他们。” 傅遗瑷蹙眉,又差了一步啊。 大厅很是空旷虽聚满了人却依旧让人觉得清冷。 傅遗瑷随阿敏入座后,进一步对成落问讯。 “成落,本官问你,今日你一直都在成府?”阿敏问。 成落跪在地上,萧索无力,低低说:“除了去何府迎接何芸便没有出过府。” “何芸上花轿时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大人说的可疑是指?”成落眼睛突然一亮问。 “就是非常古怪的举止。” 成落心中沉思,想起什么,道:“若说古怪那便是经过柳巷时,她突然喊着要下轿出恭,我便吩咐星儿陪着她一起去。” 柳巷…… 傅遗瑷寻思不解。 “星儿可在?”阿敏沉声唤道。 俏丽的女子走出,跪在地上恭敬道:“大人。” “你可是一直陪同何芸身边的星儿?” “是的,大人,一路上小的都跟随在何小姐身边。” 阿敏侧身看向冥思的傅遗瑷,低声道:“你想到什么?” “柳巷离杨府废宅与成府哪处相对偏远?”傅遗瑷沉吟问。 “杨府。”阿敏目光充满淡淡凉意,他问:“你是在算若是在杨府废宅与成府之间来回绕一次会是多长时间?” 她眼睛一颤,为何阿敏每次都能先猜到她下一步,这个小阿敏真是个怪才。 “只需半柱香便能两边绕过,若是有武功的人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阿敏低声道,伸手握住桌边的白花瓷杯摸索着。 一盏茶可以绕回成府同样也可以作为杀一个人的时段。 凶手会是那天藏在屋顶的那个鬼吗? 森然白骨尽年华,朝朝暮暮复明月。 明月岂会同时存在呢。 她要找的红色肚兜在短时间内还无法藏至别处,应在那人身上。 阿敏看到她唇边弯起的笑意,不由一惊,勾唇复又问:“终于想到了,你……真是太慢。” “答案真是意料之外。”傅遗瑷看向成落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怜悯。 “森然白骨尽年华,朝朝暮暮复明月。”阿敏清脆的声音缓缓吟出,众人对此不明其意,成落抑郁着心一句话不说,只睁着眼珠子看着他,道:“来人!将成落收押大牢,明日候审!” 暗处,那人双手颤抖一下,紧紧的把住右手。 成老爷与夫人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杀人的事来,跪地哀声恳求饶恕成落,明侍郎杵在一边什么话也说不上,整个人状态飘忽的厉害。 夜已深。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琅院内灯火摇晃几下,一阵风刮过瞬息黑暗。 一处黑影细细碎碎的进入房内,借着月光跑到书桌前看,浑身惊颤,呆滞住。 “来的真慢。”小小的身影遮住月华,言笑晏晏的小孩站在门外,俊美的容颜拂上一层月华,宁静的望着那人。 “都说让你晚点过来,你不听,幸亏父亲睡得早,哎……”温侬软语声传来,只见那女子手里提住一把盏灯,玉簪挽起一络黑发,肤如凝脂,容貌甚美,女子神色悠然冲黑衣人笑了笑。 “你们……”黑衣人终于出声惊在原地,原来白天的男子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成夫人大半夜的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在自己儿子房间内鬼鬼祟祟的。”傅遗瑷将从袖中取出一副画展开,冲黑衣人神秘一笑:“你可是在找它?” 黑衣人终于动了,摘下面纱,一张素净的容颜经过岁月的雕刻仍然风韵犹存。 阿敏朝她点头,道:“成夫人。” “还真是……瞒不过去呢。”成夫人自嘲笑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会进来?落儿应该没有留下痕迹才是。” 阿敏走进一步,笑容冷清,“他已经将一切都寄托在这半句诗里。” 傅遗瑷一字一句接道:“森然白骨尽年华,朝朝暮暮复明月。” 成夫人左手搭在右手上,笑问:“这首诗有何疑虑?” “成落画的是一幅岁月静好的荷花亭,我想他是想将这幅画送给筱娘,从此岁月便真的清静安好,却在他提诗时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成夫人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 “她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深深爱着他,所以便写下这半句诗,想必明月意属夫人。只是他更没想到他的母亲为此不惜杀了自己的心上人筱娘嫁祸何芸。”傅遗瑷凝重的看着她,目光犀利无比,温怒:“如此**人神共愤!” 阿敏眉眼不易察觉的轻轻皱起。 成夫人那如一波春水平静的脸上终于荡起波澜,她握紧手指,倔强的目光毫不示弱的看向傅遗瑷,紧紧咬着嘴唇。 “母亲对儿子抱有不该有的感情,成落罪恶感越重越无法逃离这份让他无以回报的情感,所以你三翻四次诱拐了自己的儿子,还对他承诺若是能陪着你这几月便放她与筱娘离开,从此不再逼迫。” “成落自是听信了。可是,你却瞒着成落做了一件罪不可恕的事,这件事足以让成落杀你千万次!” “你所指?”成夫人轻眯双目沉声问。 “那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成老爷进筱娘的屋子,在茶水里下一夜香这种噬魂的□□。那夜筱娘应该去成落的房间一如往日给他送茶点,她万没想到成老爷会来,更没想到成老爷吃下了你布好的茶点。一夜混乱,致使筱娘怀有身孕,致使成老爷对筱娘更加憎恨,只怪她勾引自己的儿子又勾搭上他,□□不堪,遂暗中派人逐出成府。”傅遗瑷转过身敲着梨花桌,每次心有怒意喜欢敲东西的习星不知何时落下的,她漫不经心道:“筱娘无依无靠只能躲进杨府废宅,你暗中将消息送给了何芸,何芸喜欢成落喜欢的紧,自是不会让她独活,便在柳巷将筱娘约出来下毒杀之,而又布置成在杨府废宅被杀害的迹象,屋顶的鬼可是你成夫人,你假扮鬼偷窥那具尸体可曾被人发现,不料遇见了我与姜家公子。猎户家出生的女子是不是都喜欢攀墙爬树?如成夫人这般。” 成夫人渐渐垂下眼帘,笑了几声,干涩非常。 “杀害何芸是因为你害怕被第三人知晓。” “大婚之日,那么多人有目共睹,我岂会下毒杀她,这不明显让别人看出来。”成夫人转又掩唇笑着说。 阿敏眼眸寒光闪过,冷声道:“指甲。” “……” “夫人你还没来得及卸掉的指甲,可否将中指伸出来给我看一眼。” 成夫人身体猛地一震。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最后像失了魂的木偶跌坐在地上,嗤笑道:“不用看了,人是我杀得。” 傅遗瑷看着这个女人,叹道:“你为何要杀筱娘与何芸,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可知你的这份感情是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每次的引诱只会让成落更加厌恶你恨你。” 成夫人惨白着脸,声音凄楚,苦笑着回想道:“我知道他厌恶我憎恨我,自我进府那日,走到银柳下看见只有十岁的他一身青衣站在不远处,就那样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看着我,对我露出暖人心扉的笑容时。我的心已经沉沦不再是那个纯真的杨月,这双手也真正成了屠夫的手染湿了两人的鲜血。我是罪恶了,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杨月,你是杨府废宅的主人?”阿敏突然道。 “正是我,杨府百年凋零,而我被卖进成府做了成夫人,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杨月仰脸看向傅遗瑷,满脸的泪痕道不尽的辛酸,“我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感情,可是,我真的回不了头,哪怕只有那虚假的片刻温存,我都愿与恶魔交换一切。” “你的感情太过沉重,你并不爱成落,爱一人不是毁了他,你知道吗?”她将轻叹声噎在心里低柔说。 筱娘的红色肚兜真被她藏起来了,上面写着罪恶根源,写下了对成落的愧疚,她原是想隐瞒着身孕与成落双宿双栖,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何芸的杀手锏。 将成落放出来后,当他听到筱娘已死的消息已然痴傻,第二日走在街上看着前面疯疯癫癫的男子。她口中苦涩,杨月的自私不仅毁了自己更是毁了成落的一生。 若是苏婳有一日离她而去,亦会如他这般癫傻下去吗? 心冰针般刺痛。 她不要有这一日,只要苏婳立足这世间一日,她傅遗瑷便已知足。 14.私会 虞山。 一辆马车纷沓而至,刻画着鸟兽的雕花布料裹住车窗,朴素雅观。 晶莹手指缓缓挑开帘子,身形优美的女子面容含笑款款下车,逶迤的裙裾亲吻草绿地面施施然拂过,傅遗瑷望向梅花下凝神的温润男子,梅花雨蹁跹,留恋的围绕着他周身飞舞。 傅遗瑷莹润的眼睛满是笑意,温婉唤出:“公子。” 苏婳恍如梦中,蓦然回身,见女子着竹青罗衣裙,肤若凝脂,双瞳剪水,周身溢满属于三分少女羞涩的气息,举止温婉淡定。 两人屏退下人,独步走在梅林中。 欣赏着簇簇梅花飘落的美景,闻着林间淡香的气流,身骨舒畅。 “公子,近日一定冗忙。”傅遗瑷唇齿含笑,宽松的袖口轻巧地佛去眼前的梅枝。 “陛下进来对选举才子一事挂心,屡次约我书房商议,自然费了些时日。”苏婳挑开挡在眼前的枝丫对她笑了笑。 “云曰学僮十七岁以上,始试,讽籍书九千字乃得为史,莫不是此事令得公子躁之。” 苏婳不语一笑了之。 眼前多出一条清澈见底的水涧,傅遗瑷左手提起裙裾准备跨过凿口,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眼底,凝视着温润的面孔,她以右手从善如流搭上那双手跨过阻隔,垂下裙裾任其轻摆。 “与陛下亦有分歧,避远几日落得休闲。” “君主制度长远悠久,上可溯及夏商朝代,设三公九卿循环伊始,才识之士,挟术怀策唯有奔走四方,摇唇鼓舌,攀权附势,风气滥觞。”微微叹口暖气,笑说:“公子攉才而居实乃稹国之福。” “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稹有栖音女,如此奇妙非凡。知音难求,你知我所想。”苏婳负手看向虞山峰顶。 青山绿水,重峦叠嶂。 而他墨染眉骨沉着冷静。 傅遗瑷垂下盈丽素颜,曼声道:“寻得千百度,为君愁红妆。春浅薄夜叹,苦等一人心。” 苏婳哑然,怔着神色无奈摇头,“我不知你竟有过这般心思,是苏婳愚钝伤了你的心。” “你无需心有愧色,皆是我自愿,你承我份情也好不承也罢,我,我自不会让你陷入两难。”这世间她最不愿为难的便是他,是她一厢情愿,怨不得他。 “傻姑娘……”轻软的音域婉转延绵,温柔拂了拂她长发上的梅花,“我早已承你这份情,不若不会娶你,遇见你是苏婳三生有幸。” 傅遗瑷挪挪嘴,不满道:“缘定三生,劫祸千年。” 他莞尔而笑,遂凝眸,轻软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了我八年,唔,八年前我刚过志学之年,你那时还是个不懂事的稚儿,想之不可思议,这八年里你定是过得很辛苦……” 他这低迷打趣的口吻不知不觉让她想起了苏玄,唯有苏玄才会这样对她说话,唇边牵起笑容,“我从未如此认真喜欢一个人,酸辣苦楚寂寞不得已我已尝遍千万次。苏婳,我是真的非常的喜欢你,你笑料我年幼无知也罢,却无法阻挡我喜欢你的心,这颗心在八年前失意丢给了你,你若想捡回去随你意愿,你若想丢弃我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唯独对你我下不去狠心。” 苏婳怔然。 美玉般的容颜舒展开,抬指轻拂她的长发,任由清风将两人的发丝缠绕打结。 “丢了便不好再收回去。”他莹润的眼珠如冰璃剔透,紧紧凝望着她,将她拉入怀里轻笑说:“没想到我竟会遇上你。” 阳光悄悄然打在她嫣红的面颊上,呼吸着只属于他的淡雅气息,顿觉全身舒畅,她不敢置信的轻声唤他:“苏婳……” 苏婳雅声笑了一笑,复牵着她的手向另一处溪水处走去,她心如小鹿乱撞,五指陷在他的手心紧张跟随着他的脚步,眨着眼珠子偷瞄他俊美温润的脸庞,耳畔听他说:“今日的梅花开的别有韵致,你定会喜欢。” 只要与你在一起,无论看什么我都很喜欢。 簇簇梅花竞相绽放,花萼洁白如银雪,傲骨独立,春风拂过花瓣漫天飞舞,淡香馥郁。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 此情此景使她无以平复,是悸动,更是叹息。 心心相念的伊人近在咫尺,牵着自己的手赏梅与自己高谈论阔,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 是梦,复又醒。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傅遗瑷笑着放眼眺望初绽的梅花雨低吟道。 苏婳沉静的眼眸逐渐柔软,折下一枝梅花抵在鼻尖,插在她发上,“梅花傲骨使然,坚硬不催,花中君子也。” 傅遗瑷盈盈目光闪着晶莹的光亮,握紧他温暖的手心,“你可知,送花也有另种深意。”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此处静好无人打扰,傅遗瑷微微笑着,看见他的长袍勾住了梅枝,替他拂去身上的梅花,扯去树枝指着勾破的一角微笑道:“花虽美,却也是祸害,这不勾坏了你的袍子。” “在最美的时段,却不忍践踏它的美好。”他温情的俯视着衣袍上的洞口,目光好似回想着什么恋恋不舍,沉默良久,回首对她道:“那边有处亭子,我们去坐坐。” “嗯。”傅遗瑷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说不出是何心境,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本是美妙的好事,她偏就有那么点失落,因为苏婳的目光此刻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他在想什么?傅遗瑷垂下羽毛那般轻柔的睫毛,醋溜溜的心底压下一声叹息,方才他借梅生情,想得是谁?固然拥有着倾城之貌,甘罗之才,面对感情偏偏那般经不起敲击。 两人各怀心思坐在茶几边把酒言欢,傅遗瑷摇晃着手中的白玉酒杯低笑:“竟是醉花酿。” “醉花酿以三十种名花提酿而成,酒劲厚道,略带一丝甜味,记得你可是很怕苦味,想必讨你欢喜。” 傅遗瑷饮下一口,笑说:“是我以前唐突,易容成那副惨样扰了你的雅静。” “如今说这作何?”苏婳给她湛酒,微笑摇头。 傅遗瑷垂眸,面色红光,微醺的眼睛紧紧凝着他,道:“嫁给你本该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为何我高兴不起来呢,苏婳……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可是醉了……”苍白的手指携着冷气碰到她滚烫的脸颊,随手抚摸她的额头,低雅道:“哎,你又贪杯。” 冷漠的拂去他的手,每次听到他温柔细语,她更加无法思量,“放肆,你这是在说我吗?苏婳,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额上的手停顿住,苏婳面色逐渐凝重。 “你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受得住,我不想……看到你忧郁的眼神,自从西燕回来后,你开始躲避我,送你的梅花是不是被你给扔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苏婳抽回手,压抑着无形的怒意沉沉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那位萧贵妃……阿敏不告诉我是关心我,我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呢……”酒劲涌上头脑,整个人晕乎乎的,她只想一吐而快,她忍到极限了,怨怒如洪水猛兽爆发出来。 苏婳望着她,叹息半晌,说:“是的,我喜欢萧棠。” 一时之间,如五雷轰顶霹的傅遗瑷通体剧痛! 她狠狠瞪他一眼,晾着受伤的心道:“你们一个是君臣,一个是皇帝的妃子,如此牵扯不会有好结果!” 苏婳琥珀色的眸子闪过复杂的光芒,抿着薄唇缓缓道:“所以,我才会娶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委屈自己娶我,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呢?” “栖音……,给我些时间。”苏婳看着眼前泪眼迷离的女子,只见她泪珠如水滴滴撞进他的心落下满腹柔情。 突然一辆马车徐徐驶来停在不远处,细观车身精致镂空,琉璃镶钻,彩带飞扬,如此气派倒像是皇宫来的。 见一华服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苏婳眼眸猛地惊怔,整个动作停滞住。 她不明所以看向隔着小树林的女子,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娉娉袅袅风骨动人,湖蓝翠烟衫外罩海棠红宫绣,金丝绣纹布满整个衣袍。 檀口粉嫩,秋波微转,身姿窈窕,好一个风华如皎月的女子。 她是谁? 莫不是这女子早已在此等候? 酒意微散的她转向苏婳,拧眉漠然。 苏婳,清贵斐然,温润如玉的你为何会浮出这么苦涩的神情? 为何崩于泰山前而色不变的你在见到她那刻除了凝视还有使她看不透的波澜? 莫非…… “公子。”女子款步走来,对着苏婳微微颔首,眼眸转而凝向身边的女子,绝色芳容令她心头一震,面色释然一笑:“这位想必便是元府小姐。” 傅遗瑷态度温雅,倾长的身形站在近处竟有股与生俱来王者魄气,完全失了酒意恭身道:“元栖音拜见娘娘。” 女子面上怔忪,目光胶凝在她身上,问:“你怎知我是娘娘?” “后宫妃子用来裁衣的珍品绣缎重金难买,娘娘的宫绣可真是无价之宝。”远远望着马车上的铃铛佩饰,再打量这倾国之色的女子,眼睛微闪,继续道:“栖音不知是萧贵妃,恕栖音眼拙。” “这般聪慧剔透的女子怎会眼拙呢,没想到元小姐如空谷幽兰长得这么白璧无瑕,国色天香。本宫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绝色美人。”萧棠唇边弯起,对上苏婳的视线,高深莫测道:“听说虞山梅花开了,我心神往之这便来此,没想到……会遇见你,莫不是缘分。” “娘娘金贵之躯怎会来此,还是早些回宫罢。”苏婳施施然道,看不出异样。 “难得出来又遇故人,不如你两陪我走一遭。”耳垂上雅致的玉环荡漾着随风摇晃,她拨乱耳环慵然说。 傅遗瑷本就气恼,醋意萌生,正想甩袖告辞不料被苏婳握住,抬头眨着莹润的眼珠子,她不解其意:“苏婳……” “莫要多想。”他刮了刮她的鼻骨,安抚道。 萧棠猛地停驻脚步,微微皱眉,眼底杀意顿显,唇边笑意更深融入剪影之中。 “前面有簸,我带着你。”糯软的语音比春风来的轻柔,更是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俗语三人行必有一劫。 傅遗瑷叹这春暖花开,春季盎然来的委实不是时候。 原是与苏婳两人私会被第三人打搅,她是很不喜的。 雾里看花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萧棠暗中轻瞟了她一眼,低头把玩着腰间白脂玉佩嘴角上翘,有意无意的勾在指尖摇晃着。 眼神犀利的傅遗瑷偏偏就如她所料看见了那块玉佩,偏偏就一眼瞄准了那个‘婳’字,偏偏就认准这萧棠委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妃子。 如此明目张胆勾引别人的未婚夫,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啊……”傅遗瑷脚下一崴惊痛的跌坐在地上,蹙着眉目,咬着唇瓣,看上去伤的很深还很痛。 苏婳停驻脚步,叹息口气不假思索的倾身蹲下握住她的脚,傅遗瑷吃痛的脸上满是震惊,见苏婳温柔的给她熟稔的揉着脚,醋意大发怒火中烧。 这动作驾轻就熟的可是为那萧棠做了百儿八十遍? 苏婳眼底波澜不惊淡淡道:“这是伤到了脚踝,虞山地势不平,你还是早点回去。” 赶她走?留你们孤男寡女的杵这儿? 萧棠捏紧玉佩皱着的眉眼,以眼神扼杀她几百次,却只迎来她楚楚的姿态。 傅遗瑷凝视他,抬玉指抓住他欲要离去的衣袖,满是委屈苦涩:“苏婳,我好不容易才能与你一起赏景吟诗,不若你背我可好?” 萧棠脸刷的发白,全身颤抖,嫉妒的斜视傅遗瑷。 苏婳眼底挣扎了下,垂下蝶翼般浓密的睫毛,温软道:“真拿你没办法。” 屈身将她背起来行至林间小道,傅遗瑷心底暗自偷笑,冷傲的视线斜斜看向阴沉沉的萧棠,亲昵的勾起苏婳修长细腻的颈子,靠近他温暖的后背,第一次与他这么贴近,她的心已然化为春雨,这神清骨秀,沉静优雅的男子像神一般的闪耀,她将唇贴在他耳畔,轻声问:“苏婳,我是不是你第一次背过的女子?” 青天白云下,苏婳的皮肤说不出的白,他浅浅看着她,“酒醒了?方才同那孩童一般哭闹。”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听你说,说嘛,我是不是你第一次背过的女子。” “嗯……”带着柔软的清新之气。 她娇嗔笑道:“啊,原来我真的猜到了,真好呢!” “元姑娘唯恐天下不乱竟劳动公子背着你,有失礼数。”萧棠语气颇为阴沉得说,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 傅遗瑷摇着食指,笑道:“女人如水,本该捧在掌心宠溺,苏婳是栖音的未婚夫背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只会羡煞旁人,琉玉公子会疼自己的未婚妻子罢,怎会失了礼数呢?” 一听她说到此,萧棠气愤的径自上前,眉眼微敛,十指不断向掌心蜷缩。 傅遗瑷暗自偷笑,待回到元国定要好好奖赏她后宫那无事不做只顾着博得她一夜宠幸的男宠们,她也不会将这戏码落实到萧棠的头上,看到她挫败的样子竟是这般有趣。 林间落英缤纷,清风拂过,发丝舞动。 萧棠狠狠地勾唇笑了笑。 元栖音,今日之耻,本宫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15.男宠 萧棠这身份尊贵的娘娘跟在他们身后,风吹发舞,弱不禁风的样子总那么令人怜惜。 她是稹帝的女人,于国不能让她靠近苏婳半步,于情更不应该了! 多年来君臣与后妃的故事始终充满着紫色的暧昧色彩。 比如春秋时期的夏姬公主,热衷于与臣子采补房中之术,□□如斯。战国的赵姬本是吕不韦的姬妾,在成为秦庄襄王后与臣子之间更是藕断丝连,令世人耻笑。 千百年来,这些足以导致君臣色变的唯一火线。 傅遗瑷倚在苏婳身上,将苦楚吃进心里,笑意入了眼底,水色的瞳仁不怀好意的撇向落在身后的萧棠,静静地开口:“公子,你看那边好多游者,好像在吟诗作对,我们也去看看。” 淡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如蜜汁光滑,让人摸了爱不释手。然而傅遗瑷偏偏摸得不够,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那么的完美,这才是完美无缺的苏婳。 她骨髓内一股激昂之气四处叫嚣,侧脸紧绷,额头血管凸凸直跳,占有欲燃烧着心肺。这个男人应该是她的,是她傅遗爱一人的,萧棠她凭什么与她挣? 偏这萧棠,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子。 这都跟随几个时辰了,似乎逾越他们所处的这道线了。 正这样想着,萧棠扬起姣美的脸颊,说:“公子不方便待见,我先行一步,来日再约见公子。” 苏婳将傅遗瑷放在石凳上坐,对萧棠道:“如此也好,娘娘先回宫去,苏婳过几日会向陛下商讨你所托之事。” “多谢公子。”萧棠回眸一笑万物失色,招来宫女转身离去。 傅遗瑷撩开衣袍支着上半身躺在椭圆形的石面上,撇过苏婳眼底的不忍,浅浅笑对他,“公子可知,你们如此牵扯不清是最没有好结果的。” 苏婳只是微笑,走至他身前空着的地方坐下,“你在提醒我她是皇帝的女人吗?” “不知世人为何都是那般顽执呢,求不得的偏偏日日夜夜惦记着,这近在眼前的偏就拒之千里之外,之于身份我不比萧贵妃差矣,论样貌也不辱没你的尊贵。”傅遗爱坐起身直直看向他,吐出口气道:“苏婳,你这样我不喜欢。我喜欢的苏婳是喜怒不形于色,任何困境面前仍能从容淡定,风度文雅,而不是这么忧伤,像是没有色彩的画卷失之灵秀,会让我猜测你是不是又变回了琼楼苑的苏玄。” 苏婳沉默了会儿,道:“你喜欢的只是那个做事天衣无缝的苏婳?” 不是的,其实她说的只是气话,凡是与萧棠有关的她的理智早已被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傅遗瑷看着眼前的男子,骨子里委实捉摸不透。 见她不答话,苏婳面色艰难道:“萧棠与你不同,她看中的不是我琉玉公子的虚衔,不是我有多完美有多足智多谋,她只是喜欢这样的我,与权力地位身份无关,即使……我将她送给皇帝,她也从未有过怨言。” 傅遗瑷撇过脸去呐呐地说:“噢,是吗?我不晓得她为你牺牲这么多,只是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了解我吗?这就是真正的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很好,你将最好的年华留给了萧棠,那么就将剩下的渣滓留给我,以后不准分给她半分。” 两人相视良久,傅遗瑷这段独特的表白又将苏婳吓了一吓,见他睁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凝视她,倏然老脸挂不住,腾的红了。 半晌,苏婳只留下尔雅的轻笑声。 两人准备去行酒吟诗的地方凑会儿热闹,谁料到萧棠身边的宫女突然跑了来,气喘呼呼的惊慌失措的小模样。 “公子!大事不妙,我们娘娘被土匪给劫走了!” 傅遗瑷蹙眉,谁敢劫天子嫔妃的马车,这萧棠被劫的真是时候。 苏婳淡淡而又宁静的问:“可看到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正南方!” 他张了张口想要对她说什么,被傅遗瑷抢先打断道:“你什么也别说,此事关系重大我同你一起去救她,你身边只带了个没有武功的随从,现在召集皇宫侍卫已然来不及,赶紧去追,土匪我是有幸见识过,就不知晓那萧贵妃撑不撑得住。” 苏婳上浮的唇角紧绷,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乘一辆马车去追土匪的车,好在苏婳的马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千里马,马不停蹄的赶上了萧棠那顶华丽的马车。 她若不是担心将皇帝的妃子弄丢了会怪罪到两人头上,才不会那么好心去救情敌,可没那么多泛滥不堪的同情心。 马车停在一片残亘断壁的废墟处,四周了无人烟,就是没看见萧棠的马车。 看这破败不堪的场景,没想到稹国也有这样贫苦潦倒的地段,论说每个国家都会冒出土匪劫道,走到哪里都会出现风流笃厚,禁网疏阔的局面。 如今想再重回百年前‘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的太平盛世,难矣。 她为帝时期,文武两手兼施,儒法两项并用,五年间逐步掌握大权,朝廷之事事无巨细,还都由那些个老臣说了算,所以仁慈的皇帝是最可悲的! 在这残亘断壁的地方找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马车是怎么消失的也没有线索。 突然四周笼起烟雾,味道有点苦,苏婳突然道:“是迷烟……” 傅遗瑷眼前一片模糊,已无法阻止吸入了的迷烟开始发作,与苏婳齐齐倒在地上。 当清醒后,两人被下了软骨散无法施展力气,依靠在树后。四处全是土匪群,一个个用古怪的眼神打探他们。 这太阳还未下山,这里就已经升起了篝火。 暗自打量这些土匪,来者百余人,皆粗衣上身,年老年迈的大有人在,只是除了他们两人外却一直没有看见萧棠。 傅遗瑷与苏婳定心静坐,终于走来一人,远远的瞅着那身段,傅遗瑷但觉那人挺眼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会是谁。 “哎呀呀,你们终于醒了,真急死人了。”走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红色长服,乌黑的长发用以红色发带扣起,肤色白皙,五官柔弱,那弧形的袖口来回轻摆,看去阴柔怪气的很,一幅好相貌偏就被他阴阳怪调的声音给毁得个彻底。 傅遗瑷挑眉,问:“被你们抓来的姑娘呢?” 少年蹲下身对她眨眨眼,笑道:“在我们老三房内歇着呢,晚上正巧来个娶亲大会。” “你们将她怎样了,若是伤及分毫定会让你们脑袋搬家。”她徐徐道,眼睛又盯向这个少年。 “老三但觉她长得好看了那么一点点,打算今夜就娶回去入洞房做压寨夫人。” 苏婳呆了一呆,达官显贵,四国君主他见得多,想必他还未见过这般好不要脸的人,一下子无法思考。 “你们闯入常安寺就应该知道,那里不太平,我们更不会将那样的地方作为藏身之所。” 两人虽然都中了软骨散,除了力气不够强大,说话的力气还是绰绰有余。 “放过她,要多少银两都不是问题。”苏婳淡淡笑道。 “我们是很需要钱啦,可是除了钱也急需别的东西。” “不妨说来听听。” 红衣少年眨着亮晶晶的眼眸,笑着说:“就是可以给我们三兄弟生孩子的女人,要美艳高贵的女人,听说生出来的孩子一般都不会太丑,不久将来长得跟我一样玉树临风。” …… …… 傅遗瑷脸皮抽搐下,赏梅何等风雅,千算万算没想到赏到土匪窝里了!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去管萧棠,简直不得不被苏婳折服! 唯见苏婳眉上多了缕阴郁之气。 “小爷今日要来个双喜临门,你们两都来当我的压寨夫人!” 好一个男女通吃的色胚! 太上皇挂上君王妃子再搭上琉玉公子,这土匪委实有眼光,她越看越觉得顺眼许多。 傅遗瑷脸上自是好看不到哪里,她盯着旁边摇晃迅猛的篝火,沉思良久。 “放了那位姑娘,我来做你们压寨夫人如何?”傅遗瑷忽略苏婳满脸的异色,笑道。 红衣少年撅着嘴巴,大吃一惊道:“你?” 苏婳意外的颤了下,这张淡如止水的脸终于不再压抑,愠怒暼向她。傅遗瑷抚媚一笑,白玉般的手指不动声色轻轻褪下竹青罗裙,长裙如红尘滚滚的薄雾滑过腰际,浅色的素衣若隐若现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子勾勒的更为羞涩,她睫翼浓密上翘,瑶鼻丹唇般般入画,姿色天成。 红衣少年眼底闪着奇异的光泽欣赏这美丽的令世间男人遐想的风骨。 傅遗瑷面上红润,笑意妖娆,“你说,是我美还是她美?” 转眼一看,周围的土匪们都不见了,唯有眼前这个红衣少年,他笑眯眯的捏住她精致下巴,慢慢抬起,笑道:“若说美人,当属你最为妖艳!” 天苍苍,野茫茫。 苏婳狠狠的闭上眼睛不去看她此刻的模样,她的笑容深深打在心上,溅起潮涌,无法停止。 “你不是要个压寨夫人?难道我还比不上那女人?”傅遗瑷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轻轻伸手勾住红衣少年的腰,低音笑道。 “好!只要你留下给我们三兄弟生娃娃,我是不会为难那女人。”少年随口换了一个手下在耳边叮嘱几句后,拉着傅遗瑷往屋内走,“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将他俩一起送出去,至于你,可就跑不掉了,没想到你倒是个会成人之美的女子。” 她目光浅浅,回身望向身后的苏婳,对少年道:“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又何必强求呢,就当成全他们两人,仅仅这一次。” 红衣少年搂住她,笑道:“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傅遗瑷莞尔,咳了几声,收回视线随少年进了屋内。 苏婳缓缓抬起脸看向星辰,眼帘空洞漆黑长久不语, …… 萧棠与苏婳再次被人迷晕悄悄送出去,傅遗瑷端坐在床前,托腮举头望明月,拿着一块点心吃了几口。 不多久,三个阴柔怪气的少年走进屋内,红衣少年笑嘻嘻的瞅着发呆的她,扬起眉毛咂咂嘴,不怀好意道:“美人,让你等久了,我们开始准备生娃娃~” 傅遗瑷回头,平淡无奇的脸出现一丝倦态,对着其中紫衣少年说:“文玠近来可好?” 眼前这个紫衣少年便是她那后宫里的三位男宠中的一位,排行老大,样貌温顺,实质就是只狡猾的猫。 而眼前这三个名副其实的都是她的男宠——文玠,宋安,宋岩。 宋安与宋岩是亲兄弟,比她小三岁,十二岁便被送进后宫,宋安平素喜红,瞧这一身红衣就看出来。 文玠是顾省老狐狸献给她的,独喜紫色的衣服,三人中唯他与她年龄相仿,也是唯一独树一帜的男宠,身体赢弱的他面色苍白,阳刚不足,阴柔有余。 “太好了!陛下没有忘记我们啊!”宋安像个孩子惊喜道,欲要上来来个相逢的拥抱,却被文玠一只手拎住他的大红衣甩绣球似得甩到身后。 “文玠,你又欺负我哥哥!”宋岩撅着唇挪道。 文玠直接将他们当晴天白云独自走向傅遗瑷,苍白的脸上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像玻璃一样明亮,粉白的嘴唇颤栗不止,手抑制不住的抖动慢慢将身子压下靠在她怀里,温暖的气息萦绕身上,傅遗瑷怜惜的看着他,“文玠。” 三个男宠里不得不说,文玠最讨她欢心,不是因他巧舌如簧样貌出色,而是他身上的气息使人舒坦、安心。 顾省老狐狸将他送给她是做的最令她满意的一件事,她寂寞了很久,身边没有个人陪她说话视她如豺狼虎豹,文玠一直陪在身边听她说尽天下事,道出朝堂惊魂险阻,这让她多年来无比慰藉。 “你瘦了……一定吃了很多苦……”文玠病恹恹的声音自怀里飘来。 “你也没长肉,”傅遗瑷温柔的摸着他的柔顺的长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当上了土匪?” “让宋岩宋安告诉你。” 事情是这样的,傅昭华登基毫不心慈手软痛下杀手,斩去朝廷二十几位大臣的脑袋,降了大批贪官污吏,那几个月里整个皇城陷入一片阴冷肃穆的紧张气氛中。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那么就剩一直没处置的后宫。 傅昭华素来不喜她的三位男宠,如今只手遮天终于有机会收拾下,这三人中文玠智慧相对靠得住,他算到傅昭华接下来的动静便买通了秋人与公公半个月前逃到了稹国,至于为何成了土匪,只听宋安支支吾吾的说:“这个土匪窝的老大,嗯,就是有那么点嗜好,我就牺牲了色相将他给绑了,就变成这样了……” 没想到断袖之风日趋见涨,本以为只有达官显贵才有这另类嗜好,没想到土匪也男女通吃。 绑了土匪号召小土匪们是件如鱼得水的事,只要有钱的商贾他们都会去劫持,这半个月来三人埋了不少银两。 傅遗瑷不解道:“那个土匪你们关哪儿了?” “后院。” “那为什么要劫走萧贵妃?” 成安瞪大眼珠子大声道:“萧贵妃?我们开始不知道她就是那个稹帝宝贝的美人,劫到后才知道……” 傅遗爱拂额叹息,“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收拾好东西跟我走,如今我以元栖音身份住进元府,回去的路上与你们详说,万事小心为妙。” 文玠从她怀里站起身,问:“陛下,你是不是为了琉玉公子来稹国?” “……”她黯然神伤,沉默不语。 16.风波 一项寡言少语的文玠,怜惜的将她的身子揽进单薄的怀中,“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舒适,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纵。治理一个国家只需千万兵马,而得到一个人心却是耗尽半生也未必会收到相等的回应。” 傅遗瑷苦笑连连,“你竟然用我曾经教你的方法宽慰我,作茧自缚却是我自讨的。” “你可知顾省为何将我送给你而不是昭王?”他吻着她的发央问。 “不知。”这些事未曾想过,当时怀着捡到阿猫阿狗的心态对待他们,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好。 “他想借我之手迷惑你,让你逐步成为薄襃姒一笑的周幽王,好以此散布你的谣言,可惜事实上你却没有成为那周幽王,而我始终成不了能令你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如今你荒淫后宫这事已经坐实,顾省一心想除你后快辅助昭王登基,想来你定是很委屈。” “烽火戏诸侯,我还真没潜质成为周幽王那样的帝王。” “能让你变成这样的只有苏婳。” 傅遗瑷闷闷得从他怀里抬起脸,“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女萝发簪香,菟丝断人肠……” “不说罢,再说下去我担心你会落泪。”文玠摩挲着她的眉眼叹道。 …… 后院关押着名副其实的土匪老大,竟被宋安扒去衣服,捆猪一样五花大绑的吊在梁上,任其自生自灭。 傅遗瑷在文玠的陪伴下上了马车,宋安、宋岩两人垮着一张脸,闷闷不乐道:“文玠最坏水,每次都霸占着陛下,我跟宋岩连指头都碰不到半分。” 宋岩端着一张清秀的脸,点点头应和道:“哥哥说的没错,文玠不是好人。” 文玠隽美阴柔的面容冷却下来,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傅遗瑷噗哧笑出声,不得不佩服宋岩这孩子委实不谙世事,一点心机都没有,留在身边也是福乐。 “我已经不是陛下,你们以后不能再这样唤我,知道吗?” “是,那我就叫您小姐……”宋岩缩了缩脑袋吐吐舌头道。 她对他笑着,抚摸他的头,说:“在我面前不要用尊称。这里不比皇宫,吃穿用度没那么精致,你要学会适应。” 宋岩红着脸道:“阿岩不是攀龙附凤的人,一心挂念着小姐,阿岩跟哥哥对您是真心实意。” 傅遗瑷点头收回手对车夫道:“去都城。” 偌大的车内,文玠坐在她身边将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病恹恹的神色让人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像个猫儿一样窝在身边。 记得自傅昭华篡位那夜便没有召见他,偌大的后宫只有三位男宠,那时担心恐被心思缜密的弟弟看出端倪来,一直避而远之。 “苏婳不值得你这么做……”文玠懒散的说,脸色苍白如玉,让人心疼。 “值不值得谁又能衡量。文玠,那时你留在我身边图的是什么呢?”称帝时,她从未召过他们侍寝屡次想将其送出皇宫找个好去处安生,只是文玠每次听到她说此事都会孩子气的躲开,若说贪图她的地位,如今无权无势更没什么可贪的,难道他真的心甘情愿做一辈子任人享乐的男宠? 文玠睁着玻璃似的眼睛,勾唇浅笑对她说:“你是没什么值得我拿命图的,我只是喜欢留在你身边,无所他求。” 滚滚红尘内,爱上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花尽一切心思对他也奢求不到丝丝垂帘,却得到了几位真心相待的人。 见文玠将搂紧傅遗瑷,宋安自觉的将脸瞥向别处,一眨不眨的看着车外的白云,他们三人从来就不奢求什么,只要陪着这个女子足以。 马车突然停了。 傅遗瑷怔仲,透过车帘她看见那从容淡定的男子骑着马向这边赶来,那是他的千里马,强劲豪迈仰天长啸,响彻天空。 而向她这边走来的人不是苏婳又是哪个? 她心下错愕,捏住拳头怀着忐忑的心走下车,苏婳沉着冷静从马背上跃下,揣着无法捉摸的心思慢慢走向她,茫茫大地除了虫鸣鸟叫再无任何声音。 傅遗瑷定定看着他,道:“苏婳,你怎么来了。” 男子走到她眼前,步伐紊乱焦急,眼睛朦胧如烟雾化为甘露渐渐凝开,一声叹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扣住她渺小的肩窝搂进怀里,玉容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处,闻着熟悉的雅香,声音带有几分懊悔:“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将你丢弃在那里,对不起……” 傅遗瑷感受不到一丝温暖觉身心疲惫,脸上虚弱一笑,嘴里干涩道:“哈哈,是我,自己活该罢。” 苏婳身形微颤,痛苦的紧闭眼睛,“是我的错。无论他们将你怎样了,我都会娶你,你我的婚约不会再变。” 这句话换做从前该是多么让人心潮澎湃,如今她却提不起任何暗潮,娶不娶又有何关系,若他还有一丝情谊能与之白头偕老,恩爱如斯。然,现实就是这么残忍的将他们血淋淋的伤害。 她眼中沉静只道:“即使已经**,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是,无论是怎样的你,我苏婳都要。”温润的声音带着丝丝凉意,让傅遗瑷受宠若惊。 “为什么……” 苏婳看她一眼,但见她脸色泛红,沉默无语将她抱上车,为什么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那一刻他真的心痛了,然而早已在不知晓的时侯爱着这个女子。 这残忍而又让人心疼的温柔女子。 文玠抬眼看向苏婳,寻思片刻才转身上马车,无血色的脸上散去一片雾霭。 “他们三位就是那土匪?”苏婳与她同一马车问。 面如冠玉又温文尔雅的男子让傅遗瑷开不了口说谎,她艰难道:“其实他们不是土匪而是被土匪挟持的游历者,我没想此处断袖如此良多,这三人险些落入虎口,若不是抓到他们已然成为土匪窝的三位夫人,所以我决定将他们带着身边照拂,正巧府上少几位下人,可巧用上了。” 苏婳微微一笑,环住她的腰挥动手中的缰绳,马嘶鸣一声向前行进,“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风吹起淡淡落花香。 她靠在苏婳的身上,吮吸着他身上的淡香,睁着琉璃色的眼眸问: “萧棠呢,回宫了?” “嗯,她吸入不少迷烟,躺在车内还未苏醒便由侍卫将她送走了。”苏婳轻描淡写道,没有任何不安之色。 “哦……”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 很多事无法算的那么精细,也无法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实现,他能返回来已经出乎意料,能与苏婳并肩坐在马背上谈天论地,所有的苦涩不安通通化为缕烟消逝。 她摇了摇头,挑着唇角淡淡道:“你能来足以。” 落花在空中荡漾飘落手中,傅遗瑷将其吹开,扯断几缕长发,将苏婳的长发与她的缠绕在一起打上细巧的结。 “白首到老,与君共存。”她将发结放进手帕中送给苏婳,唇边泛起盈盈笑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婳微笑着将手帕收进怀里。 傅遗瑷眼睛时刻不离他,咬着红唇,静静的说:“收下了可就不得反悔。” “不悔。”阳光照拂他洁白如玉的侧脸,莹润的睫翼轻快的眨动,好像飞舞的蝴蝶灵动美丽。 苏婳只能将她送到元府外,傅遗瑷别扭的垂下眼睛,离别容易相见难。 “莫要这般不舍,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作陪。” “我也不知,每次与你分别总觉不再相见,你会认为我这是骄纵吗?”傅遗瑷晶莹闪烁的眼眸四处躲闪,苦恼道。 苏婳心口一动,温软说:“你是在对我撒娇。” “咳咳咳……”长袖掩口,她满脸羞红咳嗽着,极力辩解道:“才不是。” “不承认也罢,自会让你心甘情愿认输的。”苏婳笑了一笑再她额上落下一吻。 待他离开后,傅遗瑷远望云海翻滚的天际,心底惆怅不已。文玠几人下了马车,她对他们说:“都说帝王心难测,为何我的心始终紊乱不得安宁呢?” 文玠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语气颇淡:“我这是想家么,可这家又在何处……” 文玠敛眉道:“只要你想回去,陛下会好生待你。” 她摇头,深邃的瞳仁散着寒光,不复柔和,“回不去了,进去。” 文玠唇角轻勾,傅昭华万众瞩目拥有了一切,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进了府邸。 阿敏正巧迎接几位朝廷大臣,几人坐在庭院一角各个面色阴沉,不知在说些什么,又不好直接去打搅他,便带着三位男宠浩浩荡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命令丫鬟香梅收拾三间房出来,留给他们安居。 傅遗瑷的房间优雅闲居,琴棋书画搁置一角,文房四宝掌在梨花桌上,更显清静悠然。 宋安生性好动,看见厨架上摆放着几株红花,笑着问:“小姐,这是些什么花,跟我的衣服一样好美。” 真是很爱红色的少年,她笑了笑,轻声说:“榆叶梅,合欢,木槿,扶桑,另一株是晚香玉。” 少年看的眼睛闪烁,痴迷道:“真的好美,名字亦然美丽,与小姐一样长得婷婷玉立。” “怎么又扯到我这儿了,你若是喜欢就送你罢,反之这东西庭院里很多。”她无奈摇头。 “真的吗?小姐真温柔呐。” 看着宋安兴高采烈的抱着满怀的花跑向自己的房间,傅遗瑷头疼的毛病又隐隐发作。 人都回房后,这才安静下来。 阿敏站在门外望向宋安离去的游廊,脸色不大好看的走进屋内,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傅遗瑷单手研磨,对他笑道:“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我后宫那三位男宠罢。” 阿敏目光古怪的看着她,那双漆黑柔亮的眼睛盯得傅遗瑷有些挂不住笑,她牵出一丝笑,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竟敢将他们领回府邸来,你是不是疯了,若是走漏风声,四国将会引起一阵浩荡。”他咬牙阴狠狠的说。 傅遗瑷一脸懵然,“他们不会出卖我,而且与其流浪在外不如放在身边养着更安心,不是么?” 阿敏眼中怒意蔓延,宽松的长袖凌厉的将她手中的墨砚挥出老远,沉重的撞击在大理石地面发出阵阵沉闷声响,撞的人心惶惶。 傅遗瑷震惊失色,手指钝痛,呆愣住。 阿敏掩袖将手握拳紧的泛白,冷着张玉琢的脸不带任何感情道:“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你若再擅自主张恕阿敏不奉陪!” 她全身抖动,猛地震醒,见阿敏欲势要走,她飞快扯住他的衣袖,紧张的她张着嘴喘了口气,手中独握他这半截衣袖,声音尽力恢复平静,低语:“阿敏,我相信他们,也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阿敏手指滑下,一把匕首划开刀光剑影间,一截衣袖与整个衣服分隔两地,盯着她颤颤盈润的眼睛,冷笑道:“我不信任何人,你若不将他们送走,那只有我走。元国太上皇,阿敏先行告退。” “阿敏,阿敏!” 然他并未因她的呼唤而停下步伐。,带着一身寒气离去。 凝视着手中的断袖,华容惨白,沉重的看向门外。 她选择相信他也错了吗?阿敏竟说从未信任过她,闭上眼将苦涩的液体咽下,这叫自尝苦果吗? 17.进宫 五月,春天的最后一个月。 疏影横斜水清浅,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直耸云霄,落下一道斜长的剪影。 随着天气的逐渐升温,衣服穿着也越发的单薄。 傅遗瑷长发垂至膝盖,蝶带绑住发尾,漫步走进庭院,姿态异常优雅。紫色银丝绣制长服与白面衬衣极为相称,斜长的裙尾滑过地上留下浅浅的疏影。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阿敏,这孩子铁石心肠,冷面无情,两人碰面不免两厢厌烦。 屡次走到他居住的院落,脚步始终没有踏进去,徘徊在屋外是犹豫还是伤心。 犹豫将文玠送走,伤心阿敏对她冷淡的态度。 素手抚在门上,转身远远的看见院落里的丫鬟正修剪花圃,她鲜少来他的住处,没想到花圃中种满了各色梅花,红,白,黄,粉…… 记得对他说过她喜欢五色梅花,与她宫殿外一样的颜色,放眼眺望五色花海真的就在眼前,不惊震撼住。 傅遗瑷走到花圃处,修剪的丫鬟见她后脸颊腾的红了,娇羞道:“小姐。” 她指着各色的梅花,问:“这是谁栽的?” 丫鬟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了然笑道:“小姐是指梅意。” “梅意是什么?” “这些梅花是少爷亲自栽种,他似乎很喜欢梅花,费了不少时间搜集五色梅,少爷还给这处花圃取了个名字叫梅意,早朝前都会看一眼,宝贝着呢。”丫鬟道。 原来他也喜欢梅花,嘴巴刻薄,心思还是那么细微。 上次吵架后,时常不见踪影,貌似变得更为忙碌,好几时忘了他们还在怄气。傅遗瑷决定放下身段主动找他求和,同在屋檐下老死不相来往实在让人心寒。 迟疑了会儿,她走进阿敏的书房。 陈列古朴,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 她以指腹摩挲一尘不染的书桌,无意间瞄到桌面刻画的两个小巧的人儿,仔细端详原来是一大人握着一小人的手,大人神情真诚可贵,唇边含笑,小人一脸冷漠只静静的瞅着大人,刻画的相当玲珑。 眼睛愕然,心头震颤。 这,这不是她跟阿敏吗?是那次得知聘书下达,感谢他在庭院所做的事。 傅遗瑷用手摩擦着偌大的书桌又摸到一处咯手的地方,刻画的是琼晚苑的一幕,是她贴心为他穿红服的那段事。 唇边洋溢着温馨的笑容,不胜欣慰。 阿敏,我们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丫鬟走进来清扫,看见她便说:“少爷已经有半月未归,老爷说大理寺事务繁多便同意他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对我说?”她震惊失色,竟然半月没有回来,阿敏怎能如此顽执。 “已经搬出去十天,少爷吩咐奴婢们不许告诉小姐,奴婢也不敢多说。” 她总想找个机会与他好好说话,多次被拒。无可奈何,唯有躺在软塌上生闷气。 宋安眨着眼睛,笑嘻嘻道:“小姐愁眉苦脸做什么,既然他不回来,那我们去找他不就行了。” “虽说如此,我是气他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想我何曾受过这样的礼遇,也只有这个孩子。”傅遗瑷笑着摇头,对倚在他膝盖上的紫衣少年道:“文玠,你若是想出去游历,我不会阻挠你,这些年有你们相伴已足。” 宋安宋岩傻愣住。 手腕上一阵痛,文玠隔着衣袖咬她的肌肤,他阴柔的脸上平淡的很,扭过头道:“你是担心我们会成为你的累赘吗?” 傅遗瑷急忙解释道:“你是想到哪儿,我如今处境带着你们在身边恐伤及你们。” 文玠将脸继续埋在她的膝盖上,哑着声音说:“我哪里也不去,留在你身边,做个奴才也愿意。” 将文玠当奴才使简直是明珠弹肉,费不当也。 照拂他们本是权宜之计,谁知他们这般忠心耿耿赶也不走。 傅遗瑷欲要说话,门外传来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元栖音何在?” 以元栖音的身份入局,自要承她礼数。 走出门外见一名太监右手执圣旨,对走出来的女子高声道:“元栖音接旨!” 傅遗瑷敛眉双膝跪在地上,静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都司之女元栖音,端庄淑睿,雍和粹纯,品行温良,才德兼备,深慰朕心,救帝妃有功,即日进宫作陪,聊表寸心,钦此!” “元栖音接旨!谢陛下隆恩!”她抬起脸接过太监手里的明黄圣旨,无什波澜只叹息口气。 这萧棠又打的什么算盘? “元小姐随奴才进宫,莫让贵妃娘娘久等。”太监用尖锐的声音说。 傅遗瑷看向跑出门外的文玠,垂下眼帘,“你身体不好,今儿给我好好歇息,我会吩咐宋安替我监视你,不听话就给我走。” 文玠苍白着脸看她,一丝紧张流露出来,问:“会有事吗?” “别担心我。” “那我等你回来。”他微微一笑如秋阳掩藏着三分凄凉。 傅遗瑷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坐上宫里备好的轿子离去。 她还未去过稹国宫殿,今可一睹皇宫,究竟是他稹国磅礴大气还是她元国波澜壮阔。 巍峨肃穆的宫墙在南门之内,宣政殿赫然落在眼帘,想必是朝会之处,千百台阶蜿蜒而至,道两侧设蟠龙金柱,卫甲侍卫布列到城门外,呈现一派富丽堂皇景象。 轿子一路向西绕过四五个小弯,终于在容华宫外停轿。 傅遗瑷收收长袖倾身下轿,在宫女的陪同下进了殿内跪地候着。 “娘娘,元府小姐已到,正在殿内候着,不知娘娘可需接见。”宫女绿水恭敬道。 萧棠睁开慵懒的眼睛,淡然道:“让她先候着,待本宫歇会儿再见她。” “诺。” 香气环绕的殿内非常冷清,已经侯了一炷香的时间,这萧棠明摆着给她下马威,让她一直跪下去吗?有意思…… 她边跪着恭候边打量容华宫,论说精致也高雅不到哪里,与她所住的忆华宫相比顿失华容。 皇帝不是很宠这个女人么,怎么忍心让她住这儿? “你在看什么?”萧棠不冷不热的声音突然传来,绿水隔去帷屏,沉鱼落雁的女人一脸高傲走了出来。 傅遗瑷扭过头去弯起唇,倾吐:“娘娘的宫殿稍寒碜,我有点好奇,娘娘最得皇上恩宠,怎么选择住在这里?” 绿水阴毒的眼睛扫向她,怒道:“大胆奴婢,竟敢数落我们娘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傅遗瑷揉着麻木的膝盖,笑了笑说:“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替娘娘选个跟冷宫似得地方感到可惜。” 萧棠盯着跪在地上的傅遗瑷,那双眼神恨不能吞她果腹,冷笑:“这是先皇后所住,陛下几次想要为我换别处,我觉劳神一直住在这里,这儿除了寒碜了些,到还是个风水宝地。” 傅遗瑷干瑟瑟笑道:“娘娘喜欢就好。” 萧棠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她:“那日你救我,没能当面谢你过意不去,招你进宫想好生感谢你。” 她心头一紧暗自咬牙,面色依旧温和,“不若娘娘先让我起来搭话再谈谢意之事?” “本打算让你起来弹奏一曲《君未归》,时辰不早,我带你去宝园走走,似你这般爱花人想必那处的花合你心意。” 傅遗瑷一副随性的模样,只道:“如此栖音先行谢过娘娘。” 宝园委实惊艳,天空落花随风飞舞,绯红漫天。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芳香扑鼻,清浅韵骨。 傅遗瑷痴痴地欣赏着天降花雨,喃喃道:“没想到会有这么美妙的地方。” “自是,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惊艳,可被震撼?”萧棠凝着眼眸冷笑。 她转身朝她施礼端庄大气,琉璃色眼睛平静如水,唇畔笑意温雅,“多谢娘娘此番邀请,元栖音谢过。” 两人徒步园中,傅遗瑷心里古怪,萧棠不会好心带她来赏花,也没那闲情逸致,这女人可是打什么坏水? 见识到稹国风光,她心里忧愁泛起,狼群里的生活便是吃光所有的狼成立新的狼群,开拓新的版图,昭华可也惦记着这块肥肉,与稹帝一样时刻惦记着这千秋霸业。 然,克己复礼,才能填下归仁焉! 只顾思考脚下被树枝绊倒,身体顺势倾倒,发丝在空中划开一道优雅的弧度,身体毫无预兆的落进一人的怀里,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小心。”轻轻的话语带动花香,如泉水淳冽。 傅遗瑷抬头,瞳孔倒映着那人的面容逐步放大,当下呆滞。 “臣妾参见陛下。”萧棠微笑飘飘然施礼。 “爱妃免礼。”姜景珩似笑非笑的望向她,复低头凝视傅遗瑷的眼睛,不动怒不言笑,“你可是腿软,需要朕抱你一程?” 脑中的热度冷却到脚底,她心下一惊,自他怀里施施然离开,再施施然整理衣服,笼紧衣袖,神色悠然道:“奴才,元栖音叩见陛下!” “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绝世而独立,不露辞色。元青修的几世福气才能生出这般如画的美人。”姜景珩勾起唇形成一道皎洁的月牙形,极为好看,看遍天下美男的傅遗瑷也不得不被这浮雕勾勒的笑给迷住。 苏婳的笑温润雅致,慢慢参透眼帘。而他的笑,犹如滔天巨浪霎那间将人倾覆。 只是谁能告诉她,这姜家的公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怪不得去姜府拜访姜垣几番被阻,原是这样,不知不觉被人算计其中—— “陛下缪赞了。” “你们在此做甚?”姜景珩摘下一朵花放在鼻尖,俊美的轮廓如玉雕刻与花相映。 萧棠漫不经心,眼底笑意骤深,道:“回禀陛下,臣妾担心元姑娘闲聊无趣,便带她来宝园赏花。” “嗯,你这么喜欢她,就让她每天过来陪你解闷,如何?”姜景珩搂住萧棠的腰,挑起她的下巴,浅笑着将唇印在她柔腻的脸上。 “臣妾谢陛下隆恩。”萧棠绽放笑容,阴冷的暼向垂目的女子。 真是天衣无缝的戏法,这一段夫唱妾随演示的完美精湛,没想到萧棠与稹帝联手对付她,她身份自是无人知晓,为何煞费苦心这么做呢? 猛地醍醐灌顶! 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栗。 莫非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苏婳! 18.宽衣 进宫陪帝妃已有数日,萧棠庶民出生对琴棋书画一直以来很是喜爱,或许曾是面馆师傅的女儿很少有人教她,便天天传她进宫来面授,害苦她与苏婳见个面都要偷偷摸摸,相会在这半夜三更,蚊虫较多的树下。 苍劲挺拔的榕树枝繁叶茂,巧能遮住底下两人的身影。 黄衣薄衫女子肌肤赛雪,体不胜衣,端端站在十尺之外洋装镇定的对他吐露夜色之美。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此诗真正应景,就是……手轻轻抚上脸颊,摸到一圆鼓鼓的东西,黏在指尖对着月光一照,眼睛瞪圆,好大一只吸血虫! 苏婳远远望着她,眼底笑意连连对她招招手,“过来。” 她听话的向前跨出一步,磨磨蹭蹭的。 “你确定你是跟我来个半夜私会而不是半夜行刺来的?” “诶?”傅遗瑷一惊,哆哆手撇过脸掩饰红潮,“我,我怕定力有限克制不住。”。 “过来。”他唇边笑意比月华更为柔和,白袍逶迤托在地上,远远看着仿若落入凡尘的仙使,仙风道骨,温文尔雅。 傅遗瑷靠近几分,拖着慢悠悠的步伐边走边想他今日怎这般好看,虽然平日也很好看,正在寻思之际,一双手稳稳拉住她的手臂捞到怀里,浅香碧影,长发铺泻一地,染上了尘土的味道,纤长削瘦的指尖温柔的摸着她柔顺的长发道:“以后还是我主动些为好,似你这么骄纵怕是等到天亮都不能做什么。” 她抬头轻轻一拍,又一虫子落在她的手心,抬头对他笑了笑,“没办法,坐着不动虫子就喜爱咬着不放。” 倾身惬意的靠在苏婳腿上,凝望星辰之变,无边无际的苍穹。如此良辰美景,自是喜闻乐见,况心仪男子便在身边。这月华如水,虫鸣鸟叫,寥无人迹,气氛甚好,简直集合天时地利人和,足以让她把握的一夜。 “在想什么?”苏婳低视她,见她唇边古怪的笑意,轻柔摸着她的发丝问。 “此情此景恍如梦境,我们不该虚度光阴,你不觉得应该做些迎合气氛的事情么?”傅遗瑷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掩饰不住咳了咳几声。 “比如?” 双手渐渐攀上他的肩膀,轻巧握住,她羞怯眨着水润的眼眸,道:“比如这样……” 苏婳身体一颤,在她凑过来之前眼底闪过一丝凌乱,含笑垂眼一吻封缄。傅遗瑷猛然睁大眼睛,全身僵住,任由他将她唇边的话慢慢吞咽。 濡湿柔软的唇带有浅浅的百香,由浅至深,这亲吻也是一门学术,只怪她修行尚浅屡次败阵,口中充斥着属于他的气息,心底渐渐萌生出一股甜味袭遍全身。她闭上眼睛环在他肩上,将唇紧贴过去,撕磨间呼吸急促紊乱,而这温润如玉的男子事毕始终气定神清。 唇齿分离,傅遗瑷大口大口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口,濡湿的睫毛莹光闪闪,双颊如夕照晚霞一片酡红。 苏婳搂紧她,用手抚平她的背脊,略带笑轻轻道:“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会好些,你试试。” 听他一言,果真顺畅好多。 她抬头,神色不定,问:“你如此驾轻就熟,可是对萧棠也这般贴心过?” 苏婳一怔,凝视她问:“若是做过,你会怎样?” 心口一阵刺痛,她挪挪嘴唇,红着脸带着几分不悦几分不甘几分妥协道:“以前的事就作罢,反正我也没看见,不过从今后只能……嗯……对我此般做法。” 如此妙人甚觉可爱,他拥她入怀,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前,道:“听到我的心么,以后只为你而跳动,再无旁人。” 傅遗瑷唇边绽放清莲,柔声问:“此话作数?” “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她抱紧这如切如琢的男子,压抑着心悸,庄重:“我爱你,苏婳,这一世挚爱你。” …… “这姜垣好生坏水,一道旨意将我呼之则去,现在又升为帝妃之师,三月时间使得毕生所学对萧贵妃相授技艺。”傅遗瑷趴在他腿上全身放松,半眯着眼睛瞥他。 “姜垣你为何唤他这名,陛下本姓姜名景珩,到也以姜垣这样的化名微服私访,你与他到有几分投缘。”苏婳琥珀色瞳仁暗沉,眼底带过一丝凝重,说话时语调关切,温润平和复而笑道。 “此事不料偏就荣幸砸在我头上,姜景珩可是四国心机颇为深沉的国君,他始终觊觎北国元,我自小在书塾长大,谁人不忌惮他的威名,这人能耐大着呢,即使你是无所不能的琉玉公子,还是小心为上策,我不愿你陷入任何险阻。”傅遗瑷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温婉灵动,忧心四起。 “你熟知国事甚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多时候我简直不敢轻信你就是元青之女,自收下阿敏后倒也认可这元青确实是个有为之人,至少能将女子教养的如此通透圆润。” 她知道苏婳的疑惑,告诉他真实身份又有何妨,只是当下局势对她多为不利,稍有不慎性命恐忧,况那三只老鼠已经让她头疼好一阵子,必须确保他们安全撤离前示出身份。 只是…… 母后生前提醒过她,若真有一日去寻苏婳,必须天下归心那日方能归隐。记忆里,母后说过,苏婳原本与她也有几番关系,却并未详明,只曾神秘一笑,说:“苏婳那孩子啊,母后瞧着喜欢,只是论尊卑他该换你一声小姑姑呢……” 随之,母亲病榻半年,父皇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在母后离去后三月也随她去了。当时她失去了双亲,整顿朝堂秩序,知人善任,内政修明,悲痛之余唯有将所有的爱都寄托在昭华身上,只为将他教成更为出色的帝王。 然不负所望,龙椅上她喜爱隔岸观火,睥睨天下,在稹国与卫国斗得眼睛发红发凉时,本想趁机攻下卫国瑶玉,正待着手准备之际,只欠那一抹东风,便以一副画像打动苏婳之心借得稹国十万军联攻,不料被一场逼宫戏打破全局,昭华雷厉风行的手段确实比她更为出色。 她已升为太上皇,论尊苏婳小她一辈,这一声小姑姑哪日被他唤出口简直颤抖到心肝儿酸。 思前想后,还是不说的好。 …… 容华宫。 萧棠身体不适歇下,傅遗瑷没有叨扰随即打道回府,穿过宣政殿时停留片刻。 定睛瞧着威严庄重的殿宇,心下思忖:这姜景珩与她相识可是被安排好的,那明侍郎瞧见他那刻整个人都不安好了,原来自己早已被他看破身份不自知。 “你在这边作何?” 思绪被身后男音打断,她回神去看,神色一怔,惶惶施礼:“奴才元栖音拜见陛下。” 男子一身明黄皇袍贵气雅致,修长的身子迎风而立,发匝紫金琉璃冠,余阳斜斜的晒到他英俊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眉似新月微微一笑委实令她不敢直视。 “今日没有相授萧妃棋技么?”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她淡笑摇头,掩饰不住无奈尽展面上,躬身道:“娘娘身体不适,让奴才过些时日再来。” “哦,是这样。”姜景珩斜睨她一眼,看向宣政殿目光清远,“若无他事,便陪朕四处走走。” “诶?”她抬头,一脸不知所措道:“陛下,奴才忽然想到府内还有……” 姜景珩似乎没有兴趣听她片面之词,从她身侧走过去龙涎香飘散而来没在空气中。 他淡淡道:“跟上。” 这皇帝怎么都不听人把话说完?! 正值炎热。 傅遗瑷奈何垂下漆长浓密的睫翼,呼出一口气转身尾随他身后,素日里与苏婳都没这么多时间散心,如此机遇恰巧给了姜景珩,心里憋屈的紧。 “平日里都教与萧妃哪些技艺?”姜景珩停下脚步将手背在身后气势庄严,脸上却是带着笑。 傅遗瑷回道:“娘娘天资聪颖,琴艺已经授完,棋技已在布施,不多久定会见色。” “嗯。”青烟缥缈般的音调,身上散发着疏离的气息让人勿近,这一前一后的气氛着实怪异,令她无比头疼。 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处处玲珑剔透,层层玉栏朱楯,互相连属,金碧辉煌。 转眼绕过天台走进大殿,傅遗瑷一路未曾抬头,至于走进他的哪处偏殿也不甚知晓。 殿内琳琅满目惊住傅遗瑷。 壁砌生光,窗牖焕明,器皆金饰,纸光莹白,金彩夺目,如此巧夺天工实乃震惊。 不知他是何意,顾又带她来此作何? 姜景珩撩撩衣袍走进莲叶帷屏后,声音清越道:“朕要更衣。” 傅遗瑷心里一慌,便道:“奴才给陛下唤来宫女服侍。” 他沉默半晌,俊美的脸色上不出任何不快,悠悠道:“不用唤来,你给朕宽衣。” 什么?! 这,这稹帝是要闹哪出戏? 礼仪尊卑,她一点也不适合给他宽衣,更不适合给他当宫女使唤,被旁人看到琉玉公子的未婚妻进宫来给皇帝宽衣,这笑话传出去脸面全无,有损她的清誉,虽说她本身名誉不太好听,但这元栖音可是纯净如白纸一尘不染。 帷屏后的男子没有听到动静,转而轻轻问:“怎不过来?” 为何要给她出这难题,她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莫不是要脱尽天下男子的衣服才是终了? 傅遗瑷沉着脸漫步走到帷屏后,见男子张开衣袖等着她来脱,脸上倏地一阵燥热,幸好穿过龙袍知道怎么个脱法比较合手,于是垂下脑袋咬牙大义凌然的给他宽衣。 解开他的腰珮,听他低喃的声音说:“你貌似很不情愿?” 当然!她最讨厌被人当奴婢使唤,尤其脱衣服这隐晦的事。 咳了一声,端着张清尘脱俗的脸,微笑道:“陛下还请宽恕,奴才自小被一群丫鬟服侍惯了,未曾伺候过谁人,如今这一脱……” “一脱怎的?” 她能感觉到姜景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睛顿然明亮有神,心下又不好拂了他意,温婉道:“脱出其中乐趣,陛下不知这宽衣也是门技巧,轻轻解带时不可触及隐处,下手利落,气力轻柔免伤肌肤。” “你竟还懂得宽衣之道。”姜景珩朝她投来赞赏的目光。 傅遗瑷扯了扯嘴,牵出笑来:“陛下笑话了,其实宽衣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最为拿手的事,唯有陛下这金贵之躯脱得够气派。” 他沉思片刻,握住那双即将脱他裤子的手,半开玩笑说:“原是这样,那,以后宽衣解带这事便劳烦元小姐来做。” “什么?!”傅遗瑷大惊失色,手抓住他的裤子一时没控制力道,“嘶——”的一声响,只见姜景珩那明黄金丝绣制的一品布料就这样在她手中摧残。 风过无痕,盯着手中飘飘欲飞的明黄色残布,再惊心胆颤的瞥向皇帝那破了个大洞的地方,头皮发悚对着那露出来的透明部位整张脸唰的红的充血。 气氛骤冷,两人脸色皆是惊诧。 “元栖音!你竟撕破朕的袴?”姜景珩脸色骤冷,眉毛蹙起,怒不可遏盯着她颤抖的身子寒声道。 傅遗瑷倒吸一口气立即跪地,墨发铺就一地落在他的脚边,镇定心神颤抖道:“陛下息怒,奴才不是故意的,请求陛下饶恕奴才。” 姜景珩冷哼一声,嘴角轻扯,笑容僵在脸上,自她身上挪不开视线,道:“朕看你不是故意而是有意为之,也罢谅你也没那么大的胆子,看在你近日里授艺有功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 傅遗瑷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叩首:“谢陛下恩典。” “朕话还未说完,不管怎说你还是撕破了朕的袴服,要知道这可是杀头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恕,罚你日后近午时都来为朕宽衣。” 诶?!傅遗瑷已然惊呆。 19.水月 宫廷一角坐落着一颗擎天大树,棕黑的枝皮,树枝上开满了渐粉渐白的花。风再起,卷起无数泛着暖光的花瓣,它们飞舞着,卷曲着,最后如流沙从指尖溜走。 玄色薄袍擦过草地一路发出“簌簌”的悉嗦声。 皇上口谕连面授贵妃娘娘的棋艺都省去了,晌午半刻,她的身影必须出现在露华宫,抬头仔细瞧了眼这座殿宇,‘露华宫’三个字用朱砂鎏金雕刻,飘逸中自带一股刚劲之气。 “元小姐您可来了,可让陛下久等了。”眼前秀气的太监是一直贴身伺候姜景珩,好像叫九喜来着,瞧他这么惊慌莫非他真等久了? 傅遗瑷不禁凝眉轻叹,与姜景珩在宫外相识,怎看也不是个会大发雷霆之人。 她暗生思量理出些头绪来,火气大所致。 走进殿内,万籁俱寂。 宫女太监成片跪成一地,哆哆嗦嗦、垂头丧脑的模样,这烈日炎炎的天气偏偏生出了几分清冷的味道。 她扶手施礼,斜长灵眸温婉含笑,轻声道:“奴才元栖音拜见陛下。” 姜景珩坐在绣制百鸟齐鸣的墨色毡子中,手中正执白玉杯轻饮,闻声轻快抬眸,唇边含笑放下杯酒,“真慢,可算来了。” 语间透露着估摸不透的深意,她并未多想,笑道:“是奴才的不是,还请陛下莫要拿奴才们出气。” 他扬袖挥一挥手,这些个宫女太监松下口气,悄悄退出殿内。 “奴才给陛下宽衣。”她每次来的第一件怕是只有这个了。 “不急,过来朕身边坐。”他伸手轻轻拉住那双微凉的手,示意她坐到身侧。 傅遗瑷不好推脱,不紧不慢的走过去端正坐下,将手从他手中暗暗抽回,双手缩进长袖内。 姜景珩瞥了她一眼,并未表态,潇洒的掖住宽松的袖摆提起酒壶倒了杯酒放在她面前,如醇酒般清冽的嗓音道:“陪朕喝上几杯。” 她施礼道:“奴才不胜酒力,恐要辜负陛下的好意。” “这一壶酒朕喝的极为缓慢,你可要等朕品完才可回去。”话毕,抬唇浅酌一口,当真是绿豆大的一口,等他喝完怕要见明日的太阳了。 傅遗瑷收衣掖袖从善如流举起白玉杯,闭上眼轻饮,酒香漫延唇齿滑入腹中,带着三分的凉意,两分纯冽,五分香溢。她自小尝遍天下美酒,熟知各种酒味,只这杯未尝过。 “这酒……” “一叶知秋。”姜景珩摩挲着白玉杯浅笑道。 “酒三娘酝酿的一叶知秋?”她不禁吃惊问。 “正是,一叶知秋,拚醉花前,多少风流。” 一叶知秋世间难寻,她早就想尝试一番滋味,只是酒中辛料红迷缠身易醉人心。 殿内琼杯满酌,殿外蝶舞纷飞。 半壶下肚,身体飘飘欲仙,脚下如踏莲雾。 傅遗瑷倚在桌边敲打着桌面,清脆悦耳。她几时不喝酒,偏这一叶知秋是醉酒,如她喜爱小酌之人喝上半壶早已醉入梦境。 姜景珩斜凝她,将唇边的酒杯搁在案几上,盯着露底的酒壶对她说:“看来,你是醉了。” 傅遗瑷微微一笑,掩袖打了个酒隔儿,阳光照进殿内落下几道斜影。她将腿蜷缩起来,手支着细致的颈,薄袖滑下露出一小截凝脂肌肤,神态柔和的看向窗外,融入金色的光芒中恍如隔世。 他一时失神,紧紧盯住她。 “栖音。” 傅遗瑷扭头看向杯中,轻笑:“酒没了呢,这酒真正是一品好酒,多谢陛下赐酒。” 姜景珩恬淡的脸上露出笑容,“朕命人冰镇一壶呈上来任你消遣可好?” “小酌怡情,独酌饮水,大酌伤身,这酒字经陛下勿忘。”她无奈摇头整理有些凌乱的玄衣,起身施礼朝他恭声:“天色不早,栖音先行告退。” “你确定这样子能走回去?”女子酒后依旧从容淡定,举止不俗,不似醉酒之态,只是那两靥绯红平添了十分妩媚,让他心神动荡。 傅遗瑷并未理会,小步慢慢走出门外,姜景珩淡笑正准备回身进入内室方听落地轻碰声,斜眉微挑转眼去看,女子磕在殿门上就着睡了过去。 他嗤笑一声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对上她美好的睡容,情不自禁碰触她的额头,弯唇道:“让你继续逞强,这不门还没出便落在朕的怀里。” 姜景珩将她抱紧向内室去,面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沉声对门外恭候的宫人道:“今日朕要歇息,谁都不见,无论是谁都给朕拦着。” “是,奴婢遵旨。”宫女们面露惊色,没想到这元小姐魄力无穷,这么快就融进皇上的眼里,能令皇上这般紧张除了西宫萧贵妃唯属她元都司之女元栖音。 白日阳光明媚,昼夜乌云密布,柳丝柔长细雨霏霏,薄薄香雾透入珠帘之中,怀里温香软玉,美如冰莲,生怕一触碰便是亵渎她。 漏尽更阑。 元府。 宋安站在门外来回踱步焦躁不已,文玠席地而坐面色惨白,宋岩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珠子东瞅瞅西看看,今夜小姐竟然未归!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宋安脸色大变,对文玠道:“我现在最坏的想法你猜到吗?” 文玠蹙眉,声音阴柔:“你是说她在宫里。” “我这么担心于事无补,只怕她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处境不妙,现下怎么办就坐着等吗?”宋安掐着指甲心急如焚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有一人可以帮忙,你去找苏婳,将事情说与他听。”文玠心念急转。 宋安咬一咬牙,跑进细雨中红衣渐渐淹没在黑夜中,足见他心神多么慌乱。 文玠握紧手指,眼底闪过痛觉立即掩袖咳嗽不止,“咳咳咳……” 宋岩站在一边看着心惊,从屋内抱出毯子裹住他羸弱的身子,学着傅遗瑷平时的动作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担忧道:“你可好些?” 文玠脸上雪白莹莹,眼睛漆黑明亮的吓人,他转过头朝宋岩看去,复垂头急速咳了几声,逐渐缓歇后垂下袖衣,轻声说:“谢谢……” 宋岩眼中惊颤,手指抖动着,紧紧盯住他嘴边的血迹与紫色袖口的触目惊心的鲜艳,心中恐慌万分。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血……文玠你怎么?” 文玠盯着袖上的鲜艳发怔,一脸镇定的抬袖擦去嘴边的血渍稳定气息,瞟他一眼开口说:“我没事,是不是吓着了你?” 宋岩乖巧的点了点头,从身后紧了紧毯子最后干脆直接从后抱住他,喃喃道:“文玠,你可不能有事,你身子没这么弱,这次是吐血,下次会不会……你告诉我,是不是陛下他对你做过什么?” 他眨着眼睛呆住,宋岩一直胆小如鼠怎么突然壮着胆子问他这么多话,他抬手紧握他的肩膀,睁着漆亮亮的眼珠子,神色严肃说:“你切莫乱想,这是我自己的事,今夜所看见的不准告诉小姐,替我瞒着她可好?” 宋岩害怕说个什么再让他犯血,紧紧攥着他的手嗫喏着点了点头,面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三人都是被送进宫供人赏玩的男宠,幸得遇见女帝才能免去被送给拴养宠物的牢笼中,偌大后宫也就他们三人,倒也偷偷听宫说过些事。文玠原是文大学士之子,因家族得罪了顾丞相被人迫害,也因此被送进宫里成了女帝首位男宠。文玠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只在那女子面前才会展颜欢笑,面对这么放肆而又独占恩宠的少年,这么些年他偏偏生不出任何怒气。 宋岩虽小尚能看的出来,文玠对傅遗瑷早已爱入骨髓—— 雨势渐大,燥热的夜间凉快下来。 文玠嘴角溢出笑容,将手伸出毛毯外接住自屋檐流淌而下的雨水,垂腰的黑发随风飞舞,阴柔秀美的脸上溅到些许凉凉的雨水,低喃道:“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宋岩闻言一惊,沉默片刻,咬牙转身跑进屋内。 露华宫。 四处宫灯熠熠摇晃,夜平静而又安详。 宫外台阶下跪着一人,男子清贵高雅,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他一尘不染的袍子,寒意逐渐他膝盖延伸心脏,此时的大殿安静的诡异,天地之间独留一道白色身影。 苏婳身形笔挺,静声等待殿内的传召。 太监九喜第三次跑进来诚惶诚恐的跪地,禀报道:“陛下,公子有急事觐见。” “朕要歇息,谁都不见。” “陛下,外面跪着的是……琉玉公子呀。”太监唯唯怒怒叩首道。 姜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就算是他琉玉公子,朕亦是不见他,让他继续恭候着,想跪到何时随他去。” “这……” 是什么能让这泰然自若的琉玉公子,半夜三更顶着大雨候在殿外? 姜景珩抚摸着床榻上女子的发丝,一挑一勾缠在指尖轻轻扯住,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痛楚微微蹙眉,却不见醒。 “让他再候着又有何妨?”稹国还不是他姜景珩说了算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想要谁还担心他不给?竟没想到元栖音这副药下的如此强烈,萧棠被他择入后宫也只第二日见着他临危不乱的身影,这次当夜便来寻人,真是一剂猛药。 “威盛。”他低沉唤了声,一道人影闪进殿内恭敬跪在他面前。 “主子有何吩咐?” “让你看押的女子现在怎样?”他眼中噙着柔和的笑,目光紧紧凝视着熟睡的女子。 “嬷嬷夜间送过晚膳,只是她嘴里一直喊着一句话。” “她说什么了?” 威盛思量片刻,道:“她说自己是元栖音,元都司之女!” 姜景珩眉头不禁跳动,转身对上他竟用一种期盼的眼神问:“你私下查探的结果如何?” “奴才四下巡查,那女子她,确实是真正的元栖音。” “也就是说,朕龙榻上的女子是假冒的?” “事实如此。”威盛诚然道。 姜景珩略带诧异的扬眉,深深呼吸口气,殿内空气仿佛变得更为清新馥郁。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喜又是忧,大声笑了笑,斜瞄她一眼,淡淡道:“原来你是个假的,这可怎好,朕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威盛这次你做的很好,朕的心从未这么快活。” 威盛不明其意,元栖音是真是假与主子有何干系?他的主子竟然比琉玉公子还要高兴。 想起两年前,主子择萧棠入宫也似这般,确切说此时比上次更为欢喜,威盛浑身一颤,一下子缓过神来,他的主子莫非…… 姜景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光芒,扬手唤来宫女,“去取芯草。” 芯草是最快的解酒药。 宫女很快便呈上一株芯草,只见他走到案几前掐碎芯草用白水冲泡,端着半碗水回到床榻前,单手扶起傅遗瑷将她搂入怀里,环住她的腰身,舀了一勺喂进她口中,很快半碗水都被她喝下去了。 他将碗递给宫女,传唤道:“宣苏婳觐见。” “是,陛下!” 不多时,苏婳的身影便出现在殿内,他身上的衣袍已淋湿,水珠从袖口滴落,散发着清淡甘醇的气息。面上神态安闲,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微臣参见陛下!”他屈膝跪地叩拜。 “你这是作何,还不快起。”姜景珩亲自上前扶住他,面上露出皎洁的笑颜,“元小姐醉了,朕替她解酒忘记了时辰,现她酒也该醒来,你可以带她回去了。” 苏婳温润和煦道:“微臣替她谢过陛下圣恩。” 他这一句代谢使姜景珩心底五味杂陈,失去几分雅兴,兀自坐回案几上执壶饮酒,斜眼瞟过去,见苏婳将她纤瘦的手臂搁在自己肩上,双手稳稳当当将其抱在怀里,如获至宝呵护备至,猛然心头钝痛,冰凉凉冷飕飕。 皇宫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却是最不安生之地。 “苏婳,下次可要看住你的人。”姜景珩侧过头看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帝王气质令人敬畏。 苏婳一怔,面不改色微笑:“多谢陛下提醒。” 方还躺在他怀里的人儿这不落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一场镜花水月使内心无形的怒火冉冉升起,苏婳走后,他收回视线默不作声浅酌几杯对着空荡荡的殿内轻笑几声。 宫殿恢复了以往的安静,庄严肃穆。 自嘲的笑了笑,袖中的食指摩擦着圆润的壶盖。 看来,这座冷清清的露华宫真的太过冷静了。 20.求和 马车姗姗来迟,不知为何会在路上耽误这么长时间,苏婳并未发话,准备掀开珠帘,然而一双手抢他一步卷起帘子。 里面坐着的是小桃花眼黑溜溜,唇红齿白的少年。 “阿敏你怎会在此?”苏婳早料到会是他,淡漠一张脸轻轻问。 阿敏盯住他怀里的人,眉头微蹙,道:“我听元府下人说她彻夜未归,不太放心正巧看见你的车马便跟着来了。” 苏婳全身湿透,用长袍遮住怀中的女子,对他说:“来了便来了,正好有事要找你。” 上了马车,苏婳将傅遗瑷安置在一边,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雨水,阿敏吞吐说:“阿姐她……” “她没事,喝了半壶一叶知秋,醉的不省人事罢。”说着将自己衣袖雨水挤了挤,面色淡然:“阿敏,与元府的亲事我决定提前两个月举行。” “提前?陛下那里会恩准吗?”阿敏低声道。 “婚事我亲自做主,由不得他胡来,唯有早日成亲才算真正保全她。”苏婳怜惜的抚摸她冰凉的面颊,她黛眉轻皱,欺霜如梨。 阿敏心念一动,失笑道:“阿姐知道你这样待她,想必是她最圆满的了。” “她可是又对你说了些什么?”苏婳神色平和。 “阿姐与我讲过一则故事,一位农夫上山砍柴,不料阴差阳错的砍死了只麋鹿,麋鹿稀缺物种,农夫担心被别人察觉,急中生智将麋鹿藏在了桥底下,等农夫将柴送回去在回头去找时,早已不见麋鹿踪影,他非常惊讶,以为自己做了个白日梦。”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昔日重重皆不是真的。” 阿敏凝眉,清脆的声音起伏不定,“阿姐说,公子便是她那一场黄粱梦,那只被她早先遇见的麋鹿自始至终都要偷藏在自己的荫蔽下,才算安心。” 苏婳温润的笑了一笑,人生苦短倏忽而逝,换做当初,他怎忍心复让另一个女子沉睡在黄粱一梦中。 水月具静,悠然空寂。 傅遗瑷是在一人的怀里醒来的,刺眼的阳光令她本能抬手遮住,恍惚一阵。 “你醒了。”阴柔的声音夹杂着几分焦躁。 她垂眼看去,唤了声:“文玠。” 文玠将她搂的更紧,深吸一口气,轻飘飘的声音说:“你莫要再吓我。” “我这是怎么了?” “你醉了,爬上稹帝的龙床,险些连妃子头衔一并拿下。” 傅遗瑷惊呼一声,瞪着眼睛立即坐起身:“什么?!这……” “我们知道你从不会彻夜不归,便让宋安去找苏婳救你出来,若非如此今儿那露华宫的正主儿非落在你身上。”文玠咳了几声,不屑道。 傅遗瑷用两指捏了捏眉宇,怎会发生这么糊涂的事,酒醉人亦坏事,幸好幸好啊! 文玠定定看她,想到另一件棘手的事,神色不悦道:“苏婳将你们的婚期提前两个月。” 她楞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动,随之眨了眨眼,甚是不明,苏婳为何要这样做,她足足等过八年还担心这区区三个月吗? 文玠将苍白的脸贴在她的腿上,微笑道:“我在想,若我不在你身边,苏婳定会庇佑你不让你受伤,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一定会好好的。” 傅遗瑷心口一顿,不解道:“你说这话是何意?” 他摇头将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压抑着咳嗽艰难的说:“无事。” 文玠怎么突然说这些话?竟让她有那么丝伤神,他应不会出什么意外。 傅遗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缓缓气息,文玠抬眸,脸上苍白的很,眼睛深邃明亮,他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抚摸她散落的长发,说:“让我最后服侍你一次,就当为这五年来你照拂我的谢意。” 她只觉好笑又好气,怎么像是在留临终遗言,扯出一丝笑极力掩饰心里那一缕苦涩,“好。” 文玠掩袖轻笑,拉着她的手安抚在梳妆菱镜前,紧紧凝望着镜中面若桃花呵气如兰的女子,轻拿白玉梳一寸一寸为她认真而又温柔的梳发。 傅遗瑷弯起唇角,灵秀的眼睛透过镜面望着他,笑着说:“成亲后我会对苏婳说带上你们,除非你们有安生之所否则我会一直照拂你们三人。” 他闻言一怔,眼睛紧盯住她,手僵在了半空,空气静悄悄从指间飞逝,良久,他重新将梳子没入她黑亮的发中,阴柔的面上道不出任何痕迹,轻轻应了声,“苏婳倒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早在儿时目睹他的风采,记忆犹新。”她慢条斯理地答道。 文玠用眉笔沾了点浅色粉料描绘她的眉毛,本就浓密如新月的眉目渐渐勾勒出深远的形状出来。 “你要成亲了,我可以向你索要一样东西吗?”他声音很轻盈很朦胧,让人溢不出其中滋味。 “金银珠宝,美酒佳人,随你选。”貌似她只有这些是最值钱的。 文玠笑着摇头,“我要的只有一样。” 神秘兮兮的笑让她不禁寻索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思来想去除了这些还真就没什么值得他图的,便问:“是什么?” 文玠勾起接近透明的唇瓣,将脸慢慢贴近,在她狐疑懵懂的目光中粉粹所有的勇气。 冰凉温软的唇带着苦香柔软地覆盖她唇上,恍如晴天霹雳静止不动。他的唇只浅浅在她唇沿描绘而过,傅遗瑷惊诧的瞪大眼睛,满目的不可置信,登时紧蹙眉头伸手将他狠狠推开,文玠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力推得踉跄几步撞到了柜脚,脚下急促凌乱摔倒在地。 心口撕裂般痛苦不堪,他凝眉掩袖咳嗽不止。 傅遗瑷眼睛冷冷对上他,沉声道:“文玠,你好大的胆子!” 文玠掩住口中翻滚的热流,压抑着声音苦笑,“终是不可以么……” “放肆!是我太过容忍你至此,以后再这般轻浮就给我离开这里!”她冷漠地语气中透露着无法言喻的怒意,心乱如麻起身甩袖离去。 凄清空荡的屋内,遗落一道紫色的身影。 “苏婳能碰你是顺应天命。为了他,你可以赴汤蹈火放下帝位无怨无悔。我碰你却被你说成轻浮浪子。为了你,我宁愿舍弃无上尊荣屈服你之下忍受这千刀万剐之痛,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燃烧着他的肺腑,也不知咳了多久,他感觉自身气息抽离体内飘然离去,眼睛一片漆黑暗沉下来,嗤笑着垂下染湿的长袖,这是他最爱的紫色衣衫,是她三年前送给他十五岁生辰的礼物,琳琅满目的珍宝玉器,他最喜欢的是她亲自挑选的这件衣服。 还记得她当时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容可掬,温雅道:“这件衣服简直是为你量身裁制,只你穿上最为好看。” 她坐在御座上,慷慨大度,姿态宜人,“文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美酒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哈哈哈,她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他从来就不稀罕。她三番四次将那些婀娜多姿的女人送给他作伴,他不愿再多看一眼。 他笑傅昭华痴心妄想,却没料到他与他无一二—— 目光无神的瞥向深色的湿迹,他不由捏紧拳头,薄凉的身子从地上慢慢站起,远远眺望耀眼的阳光重重叹息。 这衣服已经不能再穿了。 …… 傅遗瑷逆光而站,眨着琉璃色暗沉的眼眸站在窗前,一袭海棠色长袍随风飘动,无任何发饰装扮却优雅如谪仙。 一人推门而入,阳光将他的身影打在门上透下一道风采。 傅遗瑷浅笑看他,微笑:“你回来了,阿敏。” 阿敏微怔,呢喃道:“你,怎会在这里?” 傅遗瑷坐在圆凳上,手指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轻叹:“我等了你很久,你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 “大理寺事务繁忙,无闲空暇。” 她自然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也知道阿敏还在生她的气,于是放软语气道:“阿敏,我想搬出去了。” 阿敏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段话来,素玉般的小脸露出一丝不安,吃惊万分,不由地问:“你要搬出去?为何?” 傅遗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天边云彩,云淡风轻道:“没有你的元府,自然不属于我,你忘记‘元栖音’这三个字是你为我扣上去的光环吗?你不在此处我留下又有何意义,我傅遗瑷掌元国五年未对谁人这般挂心,是你阿敏。” “我……”阿敏瞪大双眼哑然。 傅遗瑷走向书桌,留恋的抚摸雕刻的人儿,欣慰道:“阿敏,近你半分始终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我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团圆了,无比欢喜。” 阿敏眉毛不觉跳动,面色深重,静静听她下面的话。 记忆中的忆华宫,奢华,明亮,耀眼。 坐落着长垂的梨花帷幔,光彩琉璃的珍珠隔帘,随风摇曳的檀木屏画,樱木雕花的凭栏,一切陈设华贵优雅。 她缓缓睁开眼睛,回忆道:“父皇母后在我十四岁那年双双离我而去,元国职责压在我一人肩上,文武百官不会听从十四的女孩吩咐。”就在朝政动荡不安之际,诏书下达,一品大臣是这样宣读:崇盛之世,北元二十一年秋,熹元公主,懿德之才,温婉灵秀,才德兼备,深得帝心,承袭帝位,号熹元帝。他们那一双双震惊不已的眼睛恨不能将她揉碎在那宫殿内,“我被关在终日不见光的瑶殿,是昭华在最危急时刻救了我,并辅佐我登上帝座。”傅遗瑷转身看着他,飘逸得眉间逐渐舒展,“昭华让我成了万众瞩目的帝王,也在一夕让我坠入深渊,两手空空。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却始终猜不透他想要的是什么,最终与他形同陌路。” 阿敏依旧不发话,站在旁边低眉垂首,睫毛的阴影覆在脸上,看不见表情。 傅遗瑷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阿敏,可你不同,你不是皇亲贵胄,我也不是什么帝王,你我依旧和睦安逸生活下去。所以,我们不要再闹了好不好,除了昭华以外,唯有你让我伤心难过好久,我们和好如初好吗?” 阿敏淡定神色瞥她一眼,眉头越皱越紧,道:“我们何曾吵过架?” 她不解道:“你搬出元府不是因为我那三位男宠吗?” “哼,我只是不喜你被人左右罢,你如此真心诚意将我放在心头,我便宽恕你一次又何妨。” 她身体一颤,干涩涩笑了笑。 21.分离 琉玉公子大婚不似皇亲贵族那般轰动整座京都,这一点甚是符合苏婳一向低调的品阶。 傅遗瑷袭红衣带绶佩,衣纁袡,花钗揄翟,簪珥加步摇,纹绣亮丽衬得人若桃花,风姿极为优美。 平整洁净的喜服映着夕阳,像一面玄镜闪闪发光。 傅遗瑷在喜娘的搀扶下上了轿子,耳畔是来客彼此晤谈的声音,这一天她足足等了八年,终于……终于圆满了。 礼炮齐鸣,绽放火花。 路上,傅遗瑷捏紧手指,提着鼓鼓的心沉静在自己的紧张中。 眼神隐痛一闪,慢悠悠从袖中取出半截纸笺,以拇指与食指掖下慢慢打开,墨染的眉眼低垂,纸笺上落下浅浅的字迹。 “我走了,勿念。” 她将纸笺放入袖中,沉沉噎下口气。 文玠丢下五个字就消失了,至于去了哪里她并不知悉。 于文玠,她是心存愧疚的。 文家世代忠良,文大学士当初若不是力荐她登位得罪了当朝权臣顾省也不会落得被灭族的下场。 文玠回到文府面对倒在血泊中的老爹老娘已然震惊到像尊雕塑杵着不动,面对顾省更是一副不怕死的慷慨之气,所幸被顾省毒打一顿扔进了她那虫鸟尽散的后宫。 安于对文大学士的歉疚,她自认对文玠一心一意的关心爱护是理所应当。 文家没了,他又会去哪里呢? 突然轿子晃动几下,似是撞到了什么,险些让她直接从轿内翻滚出去。 头上的喜帕滑落狼狈的挂在半边脸上,她咽了口气扶正它,对外面的喜娘道:“发生何事?” 喜娘就着帘子站在近处笑着说:“这些个轿夫踩到凹凸的石头晃动了几下,不碍事。” 她扯出笑,平稳道:“原是如此,走。” “唉,起轿!” 轿夫这次变得小心翼翼的,不敢造出大动静来,脚步很是轻快,也让轿里的人好过许多。 这元府到苏府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感觉走大半天的了,会不会在天黑时还未到达。 傅遗瑷沉沉叹了口气。 斜阳划过天际,留下几缕彩霞。 “停轿——” 庄重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扬起。 傅遗瑷镇定气神,透过喜帕下的空档看见一双修长的手直直摆在她眼前,会意的伸手握住。 不知走了多少层台阶,双脚忍不住打颤,苏府的门槛委实高耸,这都几百步了还未进入大厅。 人生崇尚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嫁给苏婳,乃她生平一大喜事。 耳畔寂静无声。 华贵的高堂,冰冷的大理石。安静、冷清的让人窒息。 “尔于稹二十一年,礼拜天地,结为夫妻。” 空旷的大堂一遍遍的回荡着司仪的声音,那么的苍白,深沉。 傅遗瑷紧张的抓住身旁的衣服,垂头偷偷瞥向苏婳的衣服,他穿着合卺服通天冠绛纱袍,手感柔软,面料华贵。眼睛不禁瞄向衣角一处,这怎会绣有龙腾图? 按说苏婳不会这么大逆不道。 “吉时到,新人对拜——” 高昂的声音抑扬顿挫,“一拜天地——” 傅遗瑷凝眉微微垂首,扶手行了大礼。 “二拜……” 司仪让她怎么做她便怎么着,若说成亲这档事她也见过两回。第一回目睹是明歌郡主下嫁蛮夷皇子,整整三天三夜金迷纸醉,那风景霎时美不胜收。第二回便是成府成落的亲事,虽亲事最终成了丧事,倒也见识了。 而她的亲事会不会太古怪了,苏婳的手没有摸过上百也摸过十来回,那手感有点削瘦咯人,这人的手却大不同。 虽然这事有点匪夷所思,但是疑点重重,与她拜堂的人会不会被替换了! “慢着!”她皱眉凌厉将喜帕飞快掀开,红色的喜帕如瀑布在空中划过,所有人吃惊的神色展露无遗。 如被惊雷劈重,她惊慌失措指着眼前笑颜如月牙好看的男子,慌乱的往后退步颤抖着唇,良久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你……” “朕?”男子慢步走向她,迎上她紊乱的步履,道:“你吃惊?” “你……苏婳呢?”她屏息镇定神色不可思议道。 “今日是琉玉公子大婚,自是在拜堂成亲,现下应该入洞房了。”姜景珩扬起唇角笑了笑。 “你们——”中计了!傅遗瑷愤恨的瞪向排列的文武百官,退却的脚落地生根,挪不开步。 阴谋,阴谋,绝对是阴谋…… 她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颤声道:“你们……” 姜景珩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瞅着她,一脸无辜道:“夫人是何意呀?” 她瞪目,凄厉的声音响彻大殿,:“住嘴!住嘴!不准这样唤我!” 两宫女双双跑去制住她,纷纷劝慰。 “你们放开我!”她挣扎着,惊慌的想要脱离牵制。 姜景珩朝群臣挑眉,殿下跪下一大片,大臣们声声张口唤道:“微臣,恭喜陛下,恭喜夫人——” 傅遗瑷红着眼睛大声呵斥道:“住口!都给我住口!住口!什么夫人,我不是!我是苏婳的……” 众臣倒吸一口气,侧耳倾听。 “你是苏婳的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元栖音吗?一介平民竟敢冒充元府千金下嫁琉玉公子,这李代桃僵大逆不道之罪你可担当的起?!” “我……我是元栖音……”她发抖的嗓音不再决然,失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姜景珩远远看着她,眼睛阴鹜尖锐,像只狡猾的狸猫,他将手负在身后,朝着空旷的大殿俯首的官员,郑重道:“百廖江,朕要拟一份谕旨。” 一人列出,叩拜,谦恭道:“微臣遵旨。” “稹二十一年,夏末。朕遇之民女爱慕之心由生,心念一动纳入后宫,册封第一夫人,尊受文武百官朝拜。” “……”她目瞪口呆,所有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恭喜陛下新纳后妃!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大臣恭顺行礼道。 “夫人可喜这份诏书?” “……” “夫人不作态,很是不喜呀。”姜景珩走上前箝制她的手,笑如明月那般皎洁,以前见着觉得好看极了,如今瞧着却令她生生惊颤到脚底。 她张口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连着心跳声都感觉不到,事情已到她无法预知的地步。 “夫人,你我已向姜氏族谱拜过天地,又在这众臣面前结为夫妇,”他贴近她的耳边,呼吸着她身上的幽香,启唇笑了笑喜怒难测,说:“你逃不掉的,苏婳错过先机,你我如今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已成定局。” 这些老臣都是他身边宠臣,自然不敢违背他的懿旨,将她纳入后宫便多了对付苏婳的筹码,她与苏婳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为何偏被他搅合了! 老天爷真爱跟她开玩笑,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局面。苏婳,若是你发现拜堂成亲的人不是她,会作何神态?在这大殿内,她如浮萍无量海一般无助的孤独,生生陷入冰冷无望的境地,她现在真的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傅遗瑷疲惫的垂下眼帘,冷笑。 深夜,寒蝉幽咽,风卷落叶。 露华宫。 一片凄清,冷寂。 傅遗瑷躺在榻上,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自发髻上拔出一支白玉簪,青丝如瀑布倾泻而下,落满冰冷的地面。她失意的把玩着簪子,时而嗤笑时而冷笑。 投以桃李,报以琼瑶。 姜景珩今日这一出戏,她该完璧归赵送还与他。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 …… 冰冷的大理石明晃晃的映出两个男人的脸,整个大殿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知你早已准备好这一场李代桃僵之计,将真的元栖音送去我处。”温润的声音波澜不惊,苏婳看向他淡然道。 “我看上她必会纳入后宫,真正的元栖音自然留给你咯。”姜景珩低笑一声伏案批阅奏折。 “你错的太离谱,她是……” “就因为她是你所爱之人,我才要抢过来。”他打断苏婳的声音,笑了一笑,“你可知凡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要。” 苏婳苦叹一声,轻声说:“她不是物件,她是一个人。你三番四次从中作梗,究竟所为何?” “我的好叔叔,你现在才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寓意?”姜景珩笑眼瞅着他,放下御笔站起身,收了收袍袖踏步走到他面前,笑说:“二十一年前,叔叔不就以同样的方法将我与三皇子互掉身份,暗中派人杀掉党羽送我入宫,代替三皇子活在这宫内” “我那时是为了保护你。”他语气平和道。 “保护我?哈哈哈,我只是东廊的小乞丐怎料到在你惊天密谋中一步步成了稹国的主子,坐上了这无比风光的帝位,或许你是真的为了保护我,可你独揽权势十五年,我如蚍蜉依附你十五年。你才是帝王之后,天下之主。看着你耀眼风光的人生,便想起我那卑微如尘土的十几年。被先皇鞭笞,禁闭,辱骂,刻下无法磨灭的烙印……连那些狗奴才都可以随意欺辱我,这积怨岂是一朝两夕才算得清。” “垣儿……”苏婳怅然唤道。 “小叔叔,我发过誓,只要我成了皇帝,你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我姜垣一人的,那见鬼去的姜景珩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勾当,我替他依次还清他欠的可怜债,这些可都要回报的。” 苏婳静静望着他。 “萧棠已经送给你,十万大军兵权也已奉上,这些都无法抹去你的恨意么?你可以恨我,只元栖音不可以,我答应过她绝不离弃。” “你爱她?那你可知萧棠对你至今恋恋不忘,我的目的便是要让这元栖音对你恨之入骨。” 苏婳蹙眉,沉声说:“你是皇帝自有这样的权利,但是唯独她不是你可以操控的。” “放肆!苏婳,你是在藐视朕的皇威!”姜景珩掌袖厉声道。 “我再提醒你一句,她不可以入后宫。”他一脸淡漠,偏执道。 “朕偏要纳她为夫人。” “坚决不可以。”苏婳言辞依旧敏锐,眼神坚定如初。 姜景珩冷冷盯着他,毅然命令道:“你,给朕跪下!” 苏婳闻言一怔,沉默良久,硬生生屈膝就地。 他走到书架前,取过一条列满倒刺的牛皮鞭,冰针大的倒刺在烛光下泛着冷飕飕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衣服脱了。” “……”苏婳捏紧手指褪下喜色长袍,白色里衣露在外面。 “这鞭子是先皇生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奖赏朕的宝贝,我一血一肉的养了它十几年,你那人面兽心的皇兄就喜欢变态的惩戒我,今夜我要将所受的一切统统还给你!!!”目光阴狠毒辣,扬起鞭子狠烈的抽下去,‘啪’的瞬间倒刺划破白色的里衣落下一道血痕。 苏婳僵硬着身体抿紧唇,屹然不动。 “你可以向朕求饶,朕绝不似你那位皇兄打得我只剩一口气!”姜景珩用鞭子抵住他的背脊,冷笑说:“你可知你最亲的皇兄喜欢你喜欢的紧,对你抱有不伦之情却又不敢接近你害怕被你厌恶,我找了个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进宫,巧合被他看上了,最后死在龙床上,这都是拜你苏婳所赐!” 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鞭打的撕裂声—— 压抑着死一般的沉寂。 …… 听说琉玉公子连夜与陛下商量西北叛变对策,今早才从书房出来。 傅遗瑷闻之匆匆忙忙的跑出露华宫,三千青丝散落,一袭绣衣翩然飞舞,一路颠颠撞撞的不顾身后宫女呼喊,她觉得再不见那人自己会彻底疯掉。 殿外疏影绰绰,微绿泛黄的叶子环绕着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竞相绽放。 傅遗瑷恍惚间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睛紧紧聚集男子身上。他面容苍白,步伐轻慢,如初见般从容淡定,温润如玉,抬头见到她却是一惊。 “苏婳……”她眨着眼珠子轻声唤他,紧张的望着他,问:“你可是来接我回去的?” “微臣苏婳拜见夫人!”他敛眉单手掀袍郑重跪在地上,徐徐说道。 这一刻恍如时间静止不动,她脸色惨白颤抖着身体,微微蹙眉问:“你,你叫我什么?” “夫人,陛下见你如此模样恐堪忧,还请夫人回殿梳洗。” 傅遗瑷面色沉痛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你唤我什么……你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会娶我,你记不记得我偎在你怀里,你说你的心从此只为我跳动,你的诺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苏婳睁着一双琥珀色瞳仁静如止水。 “你,骗我如此……” “一切皆是微臣之错,望夫人息怒。” 傅遗瑷将手悠悠覆在他胸前,五指深深掐进他的胸口,蹬红眼睛咬牙切齿,“我真想挖出你的心脏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颜色!容你三番四次玩弄我于股掌!” 苏画精致五官紧绷深沉,抿紧苍白的双唇,脸色病态般的白皙,默默压抑伤口撕裂袭来的痛觉,看向她断了线的泪水眼睛逐渐红了去,遏抑住口中的腥沫,幽深的瞳孔倒映着她模糊的泪眼,凄楚悲凉的容颜。 手指蜷缩收紧,嘴唇生硬溢出几个字来,“是我负了你。” 他微微一笑,对于她施礼后起身离去。 走下台阶,他用以自身听见的声音说:“你我已无法挽回局面,我又何苦见着你为我忧愁烦恼,就此断了你的念想算是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罢。” 22.背后密谋 进宫数十日,稹帝倒也很淡定,不曾来她住处留夜,现下她已成不受恩宠的夫人,正合她意。 黑夜,只有新赐的骄和殿灯火通彻,迟她三日稹帝便又纳了一位美人,这美人的名字甚是有意思,唤:元栖音。 当傅遗瑷得知这件事后就差没笑出声来,好你个苏婳连着新婚妻子都可以送进宫,不知还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真假元栖音都入了宫,稹帝也不担心忙不过来,可知道女人的战争比他们的战场要惊心动魄。 这样暗无月夜的天空最为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剩下虫鸣鸟叫和死一般的寂静。 路过宝园,只能闻到贴地气的花香,傅遗瑷深吸口气平地躺下,铺就一地的花瓣穿过她的指尖随风而去。她亮晶晶的眼睛化为黑暗中的光束忧愁而又哀伤,望向那无可止境的夜华,所思伊人却远在天边。 花瓣慢慢的凋落,飞舞,翩跹。 不知逗留了多久正准备起身却见着一片模糊的身影,细细碎碎的向远处的黑影跪拜。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下次不敢了……”那声音绝望而焦躁,离得太远只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片段。 “给过你一次机会,……替朕做事……只有死路一条……”清润的嗓音带着慵懒之气,震得傅遗瑷心头直颤。 姜景珩?他在这里做什么,现在不是应该在骄和殿陪美人吗? 傅遗瑷将身子潜在花海中,小心翼翼的听着,脑门紧张的险些冒汗,打小没做过偷鸡摸狗之事,更没做过听墙根这勾当,现下委实有那么些窘迫。 “听说这次元帝亲自前来朝贺,与我国协商联手对付突厥大计,趁此机会你们给我加派人手入驻玉池边地,待与那元帝合计收复突厥。” 昭华来稹国?傅遗瑷惊异的瞪大眼。 “陛下,元帝也盯上了突厥大庭,不如陛下派只军队协助他,到时两虎之争你且坐收渔翁之利,一掌收复突厥与元国!”苍老的声音铮铮有力。 他们这是在密谋交战一事,傅昭华要来稹国!这可是一次逃走的良机?她那冷冰冰的弟弟知道自己被关在这座宫殿想必不会坐视不管,堂堂太上皇跑到别人领地做夫人,不知他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你这老家伙说的也不无道理,朕只负责派兵至于什么样的兵力这就不是他元帝挑拣的了,如此一箭双雕,甚妙甚妙。” “陛下,那这些人怎么处置?” “杀。”冰冷决绝的声音刺破平静的深夜。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哆嗦的声音与额头撞地的声音混在空气中,带着浓浓的血腥使她蹙眉屏息,心底发毛。 耳畔传来低沉的哀嚎声,宝园本就种满鲜艳的花朵,飞溅的鲜血似是被花瓣吸收,瞧不出不同。 姜景珩真是心狠手辣,人前一副道貌岸然,背后比毒蝎子还狠毒,是她一时冲动错看了。 “棠儿,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给你……”姜景珩的声音向青山寺的钟声源源不绝飞进她的耳中,那张无害温和的面孔突然映在脑海中,与眼前这个全身充满弑杀之气的男子仿若不是一个人。 “……我要的那些你都能给我吗?”那声音有些期盼与疲惫穿透傅遗瑷耳膜令她惊颤。 “……我说过会给你,在等些时日,会让你看见那么一天……” …… …… 傅遗瑷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口狠狠的喘气,额头上的汗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快步走到一角用帕子擦着她额上的汗青丝如墨亮就了一地。 “夫人,你可醒了,陛下刚命人送了支凤尾簪,您且看看好不好看?”瑶儿献宝似得跑过来,红扑扑的小脸满是喜悦,簪子这些俗物她不太相中,只见着这个小宫女随自己些时日一直愁苦着为何自家主子不受恩宠,不由心地软了几分,戴上了姜景珩送来的那支簪子,凤凰于飞精致卓美,栩栩如生,是个好宝贝。 瑶儿嘴角笑容四溢给她梳洗后,正捉摸着自家主子是不是快要麻雀变凤凰了,傅遗瑷不太想打击她幼小的心灵无奈摇了摇头。他们陛下满心满眼里只有萧棠一人,哪里还容得下别的女人,纳妃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朝臣看罢。 想到昨儿偷听的话,如溅落水中的石头泛着酸苦的波澜。 傅昭华这次真的来了,还是登位期间第一次出使他国,她本以为会先朝贺西燕,不知他怎会想到稹国。 她转而笑了笑,抬指拨乱圆润的耳坠,虽没想过会用到这些暗卫,当即形势谨慎为好,关乎元国的一切她都做不到漠不关心。 巧着萧棠邀请她与几位后宫妃子赏花品茶,她理了理身上的水绿色宫绣唤来太监,心安理得坐轿撵到安斋去,路上太监宫女皆是垂头,她假装扶额将手中的耳坠丢下车撵外,咳了咳面露微笑。 她相信那几个暗卫随时不会离她七丈远,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出现,耳坠是信物,寓意她近期有危难。 轿撵到安斋门前,傅遗瑷在瑶儿的搀扶下走了进去,四个女人一台戏,连着她这桌子做圆了。 “你可来了,快坐。”萧棠指引旁边的座位,命人熏香奉茶。 傅遗瑷颔首仪态端庄就着蒲团坐着,端起青白瓷装着的茶水押了口,抬头对她露出笑来,转眼打量旁边的成妃与新入宫的元栖音元美人。 待看见那如假包换的元栖音时,她整个人狠狠地一颤,眼睛紧紧盯在那人的脸上,对方瞧见她那刻亦是震惊失色不知所措,神色恍惚。 眼前的少女很是眼熟,她不是那位封浅念的宫女吗,怎么眨眼的功夫成了元栖音了? 然而那元栖音见着她握着茶杯的手直抖,洒了些出来溅在萧棠的衣服上。 “何事如此惊慌,本宫的衣服都被你泼湿了。”萧棠擦去衣服上的茶渍嗤笑一声。 “贵妃娘娘恕罪,臣妾绝非有意。”元栖音福了福身紧张的脸颊都红了。 “元美人还是个小姑娘不太懂这宫中的规矩,娘娘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以免失了自身风度。”傅遗瑷提点道。 “你倒是很会说话。”萧棠莞尔一笑。 傅遗瑷微微一笑不作声,听着小曲赏这姹紫嫣红的景色,一身淡定自如。 姜景珩打探过她的身份,只能查到她叫小瑷曾是琼晚苑的婢女,对于别的种种尚未知晓,奈何她身份特殊只能封个夫人,与这座后宫格格不入,身份更显得尴尬。 宫女们送来了点心,全部放置在桌上,傅遗瑷瞻顾吃着听着旁人絮叨。 “唔——”萧棠突然不停的呕吐,可把众人吓坏了,莫非茶水点心里有毒?中毒之相却又不像。 “你可好些?”傅遗瑷端着茶水给她,关怀的问。 “就是有些呕心,到没什么大事,看见这些腻食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说着又侧去一边呕去了。 傅遗瑷唤来瑶儿,对她小声嘱咐道:“快去请御医来诊治。” “是,主子。” 不多时,稹帝领着一位御医浩浩荡荡的来了,见到萧棠呕的脸色泛白,快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凌然对身后的御医道:“快给贵妃看看,是何病症。” 老御医替她把脉,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手上一颤,急急忙忙跪地说:“恭喜陛下,娘娘没病,是有喜了。” 姜景珩眉头微蹙,“你说有喜了?” “是啊,娘娘怀孕两个月了,自然会有害喜的征兆。” 怀孕了,巧合着呢。傅遗瑷站在一边私下打量一番,照说姜景珩要做爹了不应该表现的雀跃一下? “下去。”他挥了挥手,将另一只手贴在萧棠的腹中,眨着眼睛笑道:“爱妃你说,我们的孩子住在这个地方。” 萧棠神色一凛,脱离他的手掌,屈膝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 “爱妃怀有身孕以后就不要跪着,好好保护他,切莫出个什么事来。”姜景珩将她从地上扶起,拂去她脸侧的乱发。 傅遗瑷远瞧着这景色说不出的怪异。 回到露华宫便吩咐一名太监将大理寺卿请来絮叨。 阿敏跨进这座冷冰冰的宫殿时,敛了敛眉对傅遗瑷叩拜,“臣拜见夫人。” 听他这一声夫人,心底直抽,便道:“阿敏,你我之间无需这般生疏。” 阿敏眼睛抬也不抬,对她说:“你唤我来有何事?” 傅遗瑷屏退宫女太监,遂拉着他的手走到隐秘的地方,“我听说傅昭华会来稹国,此事可真?” “没有比这更真的,早朝上陛下提过,怎么,可以见到思念已久的弟弟,心里是不是很欢快?” “唔,我突然想到他来了我便可以离开这里,这是我唯一脱身的好法子。” “你要随他回元国?”阿敏大惊失色。 傅遗瑷点了点头,“我是元国人,来稹国为了苏婳,如今良人求不得只有抽身而退,何况元国太上皇一直深藏不漏总归给人留下疑心,与突厥大庭战况吃紧我回去也好解去这些人的心思。” “你想怎么回去?” “待昭华来到这里,都不用我来谋划谋划,剩下的一切他会为我办好。”傅遗瑷看着他,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阿敏,你要小心稹帝。” “你可又听说了什么?”阿敏拧眉,问。 傅遗瑷便将在宝园偷听的事全盘说给他听,只见阿敏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怕是气的慌。 “你胆子还真不小,要是被姜景珩发现,你以为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我无意偷听,只是他们选择的地方正巧在我那处,阿敏,姜景珩为人险恶,你与苏婳一定要小心谨慎。” “放心,关心别人的同时先管好自己,我不信姜景珩有送自己的妃子给他国这个嗜好,就算傅昭华开口要你,他也不会说给就给。”阿敏将手从她掌心抽出,小桃花眼黑溜溜的望着她,“你,你回去后,可还会再来?” “元国与突厥大庭有一场恶斗,等到事情结束后我会来看你。”她有些不舍得捏了捏他的脸。 阿敏将她的手打掉,说“那公子呢,回去后你与公子岂不是更没有机会了,你当真割舍的下?” “阿敏,我苦苦追寻了这么久他却始终不是属于我的,这也许就是命,而我最认命,也易接受命运的安排,以后会怎样谁又能知晓,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你私下替我去查查,那位新册封的元美人,她曾见过我。” “见过你?!”阿敏惊讶的瞪大眼。 “嗯,当我还是女帝时,她是新入宫的宫女,那时她思母心切躲在我的寝宫外哭泣,也因此才将她送出皇宫与她母亲团圆,却没想到她的真实身份是元栖音,她没有拆穿我的身份,对我也惶恐不定的,怕这以后会闹出不必要的麻烦事来。” “这件事交给我。”阿敏陷入一片沉思。 傅遗瑷不解道:“她怎说也是真的元栖音你的阿姐,怎么看你这般冷漠。” “阿姐长什么样我已经忘得干净,况且她失踪时我还小也不太记得她的模样更别提感情了。” “你果真是个不一般的孩子。” 阿敏一愣,阴森森笑了笑,“夫人这爱管闲事的性子也该收敛收敛,小心引火烧身。” 傅遗瑷哆嗦一下,干涩涩笑了笑。 23.心机似海 听瑶儿说东陵枫叶开的正如火如荼, 她便想着趁此机会前去小住一段时间, 也落得几分清净。 正着装前往稹帝所在的尚欢殿, 开辟的几道路口偶遇几处宫妃的宫女, 那些宫女每每瞧她一眼便又不敢再看畏畏缩缩垂下脑袋施礼后匆匆离去。 瑶儿见之撅着嘴愤慨不平,对她道:“主子, 你瞧这些个宫女怎能如此失态,也不知是不是她们主子素日里教的这般短识, 我们又不是那豺狼虎豹的,一个个见之逃之夭夭去了。” 傅遗瑷微笑道:“你这小丫头懂什么,这叫礼让三分不湿双足, 能避多远是多远, 说好要去赏枫叶莫为几个宫女坏了雅致。” “是,主子。”瑶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嬉笑着随在身侧, 自家主子生的如此貌美品德兼优也换不得陛下另眼相待,难道他们的陛下一个心思只在那萧贵妃身上?只叹自家主子没有那份争宠之心,害苦她一介奴婢有喜有愁。 傅遗瑷扬起眉目瞧着四处瞻望而来的众婢, 一脸心静寡欲。 自西汉初期便沿袭了不少嫔妃称谓,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婕妤视上卿, 比列侯。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 比中更。七子视八百石, 比右庶长。 母后曾教导她, 贵人授予金印紫绶, 若皇帝无正妻那贵妃便是这宫里头数一数二的人物,也就是说萧棠算的上稹帝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她们均是妾,稹国的夫人并无任何称谓与头衔,姜景珩虽说他们已结为夫妇,其实算是她自个儿连个妾都堪不上,极不受宠又无高官很难罩着旁人。 眼睛不经意轻飘飘瞥向一脸纯真的瑶儿,心中有些犯难,这小丫头心肠甚好,如今跟了她定是委屈了,待回去元国可把她也带回身边与秋人做一对姐妹,这倒是好注意。 眼见着尚欢殿近了,远远看见萧棠与稹帝正在院内散心,身后尾随着十来个太监宫女,其仗势甚是养眼,萧贵妃怀有龙子又是稹帝膝下第一个孩子自然要悠着些着紧些。 傅遗瑷走上前,面向两人行礼,音域温婉:“臣妾拜见陛下,给娘娘请安。” 姜景珩瞥向她,浮光下青丝绕发雍容华贵,绝美的面容犹如金珠玉斗莹亮动人,海棠色绢花袖服穿在身上更显矜持。 带着浅浅的笑意打量他这位来自民间的夫人,问:“今日怎得空来此?” 她素来不找他说事,今却是头回。 “臣妾素闻东陵一处景色怡人,想求得陛下一道出宫令。” “你要去赏枫叶待过几天朕陪你同往。”他笑着松开萧棠的手,走到傅遗瑷面前轻轻刮向她光洁的鼻梁,戏谑道:“夫人要散心,朕自要跟着去了,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再派二十位侍卫随同,朕可不想与上回土匪劫持贵妃一样将你劫了去。” 傅遗瑷抽了抽嘴角,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微微颔首,“是,臣妾领旨。” 姜景珩转身对萧棠宠溺道:“朕还有朝事在身就不陪你了,便由小瑷陪着你。” 萧棠垂下眼帘,恹恹的表情,“那陛下何时再来?” “待会儿要与大臣商议政事,你有身孕无需等我,照顾好自己。”随之对身后的宫女肃然道:“娘娘的膳食你要小心料理,不可掉以轻心。” “奴婢遵命。” 这个孩子对姜景珩来说很重要,或许对稹国来说更加重要,对萧棠如此呵护备至,想来慢慢温暖这个女人的心罢。 稹帝走后,傅遗瑷走过去扶着她,笑着说:“臣妾见东阁那园子长满了鸢尾花,臣妾带您去看看。” “还是你有心,正闲聊着同去走走也好。”萧棠幽幽的眼眸散发着不明所以的光泽,眨了眨眼对她笑着点头。 “瑶儿带路。” “是,主子。” 瑶儿不情不愿的走上前,两只手紧紧扣在在一起,想着萧棠这人心机颇深,自家主子又没什么戒心,心里有些郁郁。 “臣妾听说有孕的人应多吃些水果,生出来的孩子可水灵了。”她边走边说,沉稳的声音比樱花来的迟缓。 萧棠的目光胶凝在她身上,说:“本宫不曾听谁人说过,听你一说怪有意思的。” “臣妾的娘亲说过一些事,也是儿时趣事,那时臣妾缠着娘亲想要个小弟弟陪伴,娘亲拗不过臣妾便说了怀孕的人是很酸楚的,当初怀臣妾时便呕吐不止,受了六七月的罪,爹不愿娘亲遭罪也就没有过多提过此事,只是娘说过怀孕的人要多吃些水果与营养之物好为腹中胎儿吸收更好的成长,娘娘不是一个人如今肚子里住着一位小主子,为了这样众人瞩目的生命你要多吃些才是。” 萧棠脸色好转,便问:“你那娘亲说的可是真的?” “臣妾怎敢欺瞒您呢。”这可是她当初求着母后生昭华时偷偷去太医院挖出来的学识,为了生出聪明伶俐的弟弟她真是煞费苦心,待昭华呱呱落地长得那般好看时,但觉辛苦并没有白费。 “娘娘,东阁到了。”瑶儿轻声提醒道。 “你们都在此处,本宫与第一夫人进去便可,不准跟来。” 待傅遗瑷回过神来,便随萧棠一道进去了。 东阁不仅开满了鸢尾竟也长满许多海棠来,傅遗瑷略微吃惊,海棠素有画中神仙美称,开的无比美观,想起萧棠字中便带有这海棠意味,一时语塞。 萧棠看见海棠花云淡风轻的脸上裂出间隙来,眼底有些忧伤有些怨念。 “海棠开的很美,与娘娘您一样美丽动人。”傅遗瑷见着她伤神的模样心中动容,随即安慰道。 “美丽?这后宫里可曾缺过美人?若论美貌,你这倾世才貌宫内可无人能比得上,陛下不召见你是他刻意掩藏你,揭开来说就是陛下有意将你当那陈阿娇藏在露华宫里。” 傅遗瑷自小被老太傅养的一身好脾气,自也依仗着这颗思维清晰的脑袋,陈阿娇是谁?汉武帝的第一位皇后,当然也是让汉武帝最为自卑的女人,陈皇后命运就像从天而降的馅饼巧合砸中了刘彻,刘彻得之啃食入腹,最后吃的点滴不剩,也成就了那馅饼儿的主人阿娇,金屋藏娇,病死后宫,下场凄惨。 历代帝王没准无一个好人,里边自然也说到了她自己熹元女帝与他的父皇宗明帝还有她的弟弟昭和帝。 听着萧棠凄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傅遗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萧棠可以将枯燥无味的史记讲成凄美动人的爱情传奇,听得她不得不钦佩那面馆师傅身怀绝学教的出她这样的女儿。 姜景珩铁定是那被天上掉下来的金珠砸中脸的皇帝,长脸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有在听?”萧棠脸上郁郁寡欢,这神态像极她母后曾说的孕症,怀孕后的女人面黄枯萎,色容失华,心口苦短,很容易脸挂愁容,哀伤悲恨,萧贵妃没有面黄枯萎色容失华就是有点让人看着发酸的感觉。 “臣妾认真在听,陛下最宠爱娘娘了,凭借几个典故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还有什么想不通透的。” “苏婳……” 听到萧棠幽怨细弱的声音,傅遗瑷猛地一震,脑袋有点刺痛。 “这些故事都是苏婳讲给我听得。” “噢,原来是琉玉公子。”她还不知道苏婳有讲冷笑话的潜质,也是奇了。 萧棠摘下一株海棠花,放在手心呵护着,让她总有那么一丝错觉,只听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婳喜爱读史记,三年前我初见他时便是在西巷看见他给几个小孩讲故事,那时他穿着一身白衣,一刹那间便觉得世间再无谁人能穿出他那身风雅来,远远的瞧着世间一切皆是白色。” 傅遗瑷悄然噎下心口酸楚,苏婳其实不爱穿白衣,他觉得白色容易蹭脏了,喜着那些带有纹色的衣服,比如白墨色织锦纹,白青色烟冬雨,白红色梅花烙,做婢女时她早摸个底了…… 什么喜爱白,子虚乌有。 “可又是说到你的心头去。”萧棠冷笑几声,抬头看向树上的几只鸣翠鸟,“你我已是皇帝的妃子,注定与他有缘无分。” 傅遗瑷抬眉斜着清冷的眼眸,笑说:“娘娘与他自还有些缘分,臣妾与他是真的无缘无分。” 她与苏婳方彼此吐露心声,就被稹帝打得落花流水,满盘散沙,一出李代桃僵足够她折腾的,无法释怀。 “瞧你嘴里那股酸味。” “贵妃娘娘还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好在臣妾听你谈这过往风月,若是被陛下听到了,你我可不会这么清闲。” 萧棠蹙眉,紧紧盯着她,走过去说:“你可知是谁拆散你与苏婳修得姻缘。” “……”不是稹帝吗? 萧棠轻轻凑到她耳侧,用那娇柔的声音道:“是我。” “……”傅遗瑷紧蹙双眉,眼底像摊死水深邃的吓人。 “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双宿双栖?你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也太低估我的手段,陛下只是听了我吹得枕边风,第二日你便成了夫人与苏婳再无可能。” “你——”傅遗瑷脸色惨白,战栗中藏着浓重的怒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走到哪儿都会有那么几只野狐狸不怀好意从中作梗。 她怒意燃烧,扬手狠厉的甩了萧棠一个耳光,恰巧这耳光打重了些将备受恩宠的萧贵妃打倒在地,摔了个的跟头,这个跟头竟将她额头磕出血来。 “萧棠,我没想到你心机如此深,一肚子坏水,当真不该任你胡作非为!”傅遗瑷紧抿着唇居高临下俯视她,金光打在她绝美的脸上,竟有一股决然之气,她冷淡道:“你如今告诉我这些作何?还是说你想以你贵妃的身份压制我?” 萧棠咬着牙额头冒出些许汗珠,看似很是痛苦,她扬起煞白的脸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阴森恐怖,“我要你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什么意思?”言语间恳切焦急。 “你中计了,哈哈哈……你杀了陛下的骨肉,他不会,不会放过你的,啊——”她捂住肚子凄厉的大喊一声,东阁外的宫女侍卫全部闯了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傻住。 地上疼的死去活来的萧棠虚弱的呜咽,□□道:“我的肚子,肚子好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快,传御医……”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几名宫女焦急失措的跪在地上哭喊着倒在地上的萧贵妃,唯有傅遗瑷僵硬着身子仿若冰雕不再有任何知觉。 “主子,贵妃娘娘她,她,你,你……”瑶儿颤抖的声音模糊不清的穿进耳膜。 傅遗瑷蜷缩双手,复松开,伸在面前垂头看了看,十指白皙纤长,本是掌控他人命运之手如今被人生生擒住,目光不敢置信的看向地上已经疼晕过去女子,见着地上慢慢溢开的鲜血,身子经不住摇晃了下,痴痴道:“我,我竟……” 瑶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抓住傅遗瑷的手臂问道:“主子,你怎么能这样,陛下,陛下不会饶恕咱们的,主子,这可怎么办啊!” 些许流产征兆,萧棠额间密密出着汗,双目紧闭,身子软在宫女们身上已神志不清。 萧棠成功将她逼急了,也成功让她走了一遍她的棋局复活了全局,她故意撤去宫人,故意刺激她,故意点火烧身就为了……要自己的命! 且不说萧棠肚子里近三个月的孩子是男是女,就这出戏足以扣上一个谋杀皇子大罪,此罪必诛连九族! 她,怎如此糊涂! 萧棠最终还是被丢下朝政匆忙赶来的稹帝抱在怀里带走的,姜景珩看她一眼都懒得看,临走前不忘嘱咐身边的侍卫。 “谋害皇子论罪当诛,先抓起来禁在露华宫,朕要亲自审理!” 她就这样被侍卫押送到露华宫,一路走来从未这么疲倦,像是走了很久的路途,又像是睡着了般走个路都能绊倒三四次。 女人的战争一直很凶残。 她鲜少与女人接触,接触的最多的也只有昭华一人,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一个疯狂的女人,她很是挫败。 …… …… 露华宫本就冷清清,死气沉沉的,如今遣走了所有的宫女,就剩下她一人站在窗前,被光折下一道孤寂的身影。 不知等待了多久,姜景珩大步跨进,连着地面都有些动荡,想必气的不轻,至于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可是那萧棠的孩子真没了…… “啪——!!!” 转身之际,迎来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得她嘴角挂了几滴血丝,发丝凌乱的覆在脸侧。 这怨气与怒气加起来一记耳光似乎轻了,那可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对萧棠的感情自己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只那萧棠是个不懂珍惜的女子,除了满肚子坏水还喜欢勾搭她的苏婳。 “朕没想到你是这么心机歹毒的女人,初见你时本以为你是位心地善良的姑娘,还曾那么为你……,只没想到你竟然连棠儿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这个蛇蝎女人!”姜景珩一把抓住她,掐住她的脖子,唇边的笑容比刀子还要锋利,道:“你害的棠儿失了孩子,害的朕未能为父便要接受这丧子之痛,元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有恨冲着朕来,棠儿是无辜的,朕知你心中有苏婳从不宣你侍寝,却没想到对你的纵容竟得到这样的回报!” 真是儿子……傅遗瑷咽了咽口水,眼底藏有泪花,从快要窒息的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说:“你爱萧棠是没错,那……你可知……我爱苏婳……也没有错,你,你的爱真情真意,你只被她的外表所蒙蔽进不去她的心底,那里真是……一滩黑水里泡着颗腐烂的心……” “你——” “啪——!!!”又一个耳光扇的她耳朵轰鸣,傅遗瑷倒在地上不停的咳血,她还真经不起打。 “不准你侮辱她,朕错要了你。”姜景珩紧绷着脸,扬声命令道:“来人!将她拉出去鞭笞五十,割去舌头挑断经脉,扔进冷宫永远封锁!” 傅遗瑷笑了笑,斜视他慢慢站起身,孤傲的身姿丝毫不软弱与他立足一地,“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鬼算子之称的稹帝,真真令人胆颤。” “你不是爱苏婳吗?朕永远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到他。” 这句话仿佛一把剑直插她的心脏,她愤怒且震惊的瞪他,“有句讽商词很有意思,我说给陛下听听。离宫别馆,次第兴筑;狗马奇物,充盈宫宝;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丝竹管弦漫天乐音,奇兽俊鸟遍植园中。陛下与那商纣王还真是对兄弟,同是为了一个女人充盈后宫,同样会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简直沆瀣一气!” “放肆!元瑷,朕岂容你来评说!”姜景珩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睛比蛇更为阴毒,眼前的女子胆大包天竟将他比作商纣王,从未有谁敢这样议论他,只有这个女人,曾是如春水般缱绻温柔的眼神,笑容如圆月般清凉怡人。 她苦笑一声,昭华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救急她。 五十下鞭笞对于一个男人来讲是件苦力活,至少也抽出几层皮,对于一个弱势女流来讲非一般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几层皮会被剥掉了,怕是连命都要送掉了。 第三十鞭落下,傅遗瑷一身血衣已经模糊不清,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身上除了浓烈的腥味再也闻不到任何味道,她过得从来就不知道狼狈二字是何意,现今终于体会到了。 “啪——” 三十一…… “啪——” 三十二…… 她最爱惜自己的身体,鞭成被剥光皮的鱼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不好看。 她咬着口气,不让自己在这落鞭声中倒下去,吃力的咳嗽几声。 姜景珩缓缓垂下眼,站在远处朝她投来不忍的眼神,他是不是该喊停,不要再打了,这个女子只是害死了他的孩子,难道真要看着她活活被打死。不,她该受到极刑,她害死的是皇帝的孩子,他是稹帝不能对一个女人心慈手软。 “哟,真热闹呀,看来我们两来的真是时候,可以借此凑凑热闹。”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台阶一端传来,只见两道倾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所有的光芒几乎照射在他们身上,一黑一红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神秘,那么的让人离不开视线。 “奴婢参见两位陛下。” 宫女们红着脸娇羞的垂下头,没想到这西燕帝长得比女子还要惊艳,那元帝更是霸气天成,冷若冰霜。 西燕帝白徵撇过头狐疑的瞧了瞧已被鞭笞的不成人样的女子,第一感觉是似曾见过,第二感觉是很熟悉,待女子的脑袋如断了线的风筝歪在一边露出那张凄惨的容颜时,两位帝王提着一颗心狠狠怔在原地。 “小瑷……”白徵低呼一声,急速走向她。 然而身侧一人早已飞跃到她身边,将施刑的奴才一掌挥出老远磕在柱子上断了气。 “姐姐!姐姐!”傅昭华搂住血淋淋的她,低沉而又担忧的唤着。 这真是他的姐姐吗?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吗?为何变成这样,再推迟半刻可是连命都没了? 姜景珩凝眸,一脸傲然:“姐姐?元帝可是唤朕的夫人,你定是认错了人去,这个女子谋害皇子令朕的爱妃落胎,简直罪不可恕!” “你说是你将她打成这样?”傅昭华轻轻抱起她,吻着她的额头,覆在耳侧轻声说:“姐姐,昭华来了,你看看我。” 傅遗瑷沉重吸了口气,身上火辣辣的疼,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环绕在周围,抬指无力的摸了摸身边人的衣服,手指一顿,断断续续道:“你是……我在做梦吗?昭华那……孩子怎么……会提前来呢……” “傻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受了这么多的苦。”傅昭华不敢将她抱紧害怕牵扯到她的伤口,只见她昏昏沉沉的在自己的臂弯中再次闭上眼。 “怎么一下子让人无法接受事实呢,我来此便是为了找这丫头叙旧,谁知碰上今天这出戏。”白徵扶额叹息,对一脸不悦的稹帝道:“姜景珩,你这位夫人可是大有来头,你可不能打,也打不得,你打了别说元帝不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要不是我心慈手软将她放走早就是我的皇后了岂会落在这里被你捡了便宜去。” 姜景珩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元帝可否说清楚些,这是怎么回事?” 傅昭华那张脸如玉一点一滴镌刻而成,他冷冰冰的双眸全神凝向姜景珩,正色一字一句道:“她不是你的夫人,也不会成为你的夫人。” “她的真实身份,元国熹元女帝——傅遗瑷,今忆华宫的太上皇!” 24.四面哀歌 全场一片寂静, 每人神色各异, 震惊不已。 稹帝一脸惊诧, 他走到傅昭华面前, 两人身形挺拔,中间却隔着两国的大任。 他姜景珩是稹帝。 他傅昭华是元帝。 两位帝王为两个女人冷色对立, 于国堪忧。 而那被稹帝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女子身份更是将他逼退千里外,威盛打探到元瑷便是西燕月都琼晚苑的婢女, 怎也不会想到会是元国太上皇。 “天下人皆知熹元女帝面貌奇丑,品行不端,你让朕怎么相信她便是贵国太上皇。”姜景珩蓦然看向他问。 “皇姐长居深宫不曾出过宫门半步, 流言蜚语自也传的不堪入耳, 朕登基后皇姐便出宫历练民间疾苦,没想到被你打得伤残。”傅昭华简洁说后抱着傅遗瑷去自己的住处, 转身前道:“如今身份特殊,稹帝的露华宫怕是不能住了,皇姐谋害妃子落胎这事朕不会相信, 定会追究到底,先告辞。” “朕也该告辞了,明儿再来商讨战略。”白徵对着四周的宫女挥挥手, 红色的身影悠哉而去。 北苑,灌木丛生, 空气新鲜, 是个适宜养伤之地。 白徵为榻上的人把脉, 于心不忍解开她破烂黏糊的衣服, 被鞭笞之处皮肉翻外让人发悚。 “她的伤有点棘手,伤口太重治愈了也会留疤。” “治,只要还有命在就治!”傅昭华声严厉色,黑漆漆的眼睛闪过阴凉的光芒。 “我去配药,你且看着点。” 傅遗瑷醒来时感觉不到任何痛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漫长漫长的噩梦。 直到入帘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愕然坐起牵动伤口冷吸几口气,抓住身边人的衣服,焦急问:“昭华,你,你怎么来了?” 傅昭华怜惜的将她搂在怀里,轻轻说:“你醒了,真的吓坏我了。” “昭华。”傅遗瑷依偎在他怀里,呼吸着属于他冷沉沉的气息,感觉热流从心口缓慢流淌着,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 “我会笑话你,一年的时间你就被折磨成如今这样,我怎会不笑话你,我的姐姐,曾经的女帝现今的太上皇,却没想到被他稹帝打得只剩半口气,一身伤痕。” 她离开他的怀抱,蓦地开口:“是我的错,我确实给了他那宠妃一记耳光,却不知那女人已生阴谋将我圈进去了,也是我没有沉住气下手重了,可我不是有意的,我当时被逼疯了。” “我相信你,你说的话我都信。”傅昭华俊美的脸上露出笑容,很浅很浅不易察觉,然傅遗瑷却能看出他真的笑了,从小到大也只有他偶尔不经意的微笑才能被她看出。 她垂下脑袋,柔亮的长发贴在脸侧遮住苍白的容颜,“我的身份是不是……” “如今你是元国太上皇这事实足以让人对你敬畏七分,我来此地与稹帝商讨战略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带你回元国。” “昭华……” 傅昭华语气颇为阴狠道:“你放心,我即已来了断断不会轻饶了那女人。” “不,此事你莫要插手,这是我与她的事,昭华你不懂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的战场硝烟弥漫,而女人的战场则是血流成河。萧棠,我不会放过她,多亏她我这一身伤痕累累,也多亏她我与苏婳缘分已尽,所以我岂能放过她。”傅遗瑷拧眉沉思,不紧不慢道。 “就你这心慈手软的性子,你还不放过谁人。”妖娆清越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傅遗瑷抬头看去,只见红衣在空中翻了几滚,翩然飘落,长发如流水倾泻美的惊心动魄,白徵端着药走到榻前,将药递给傅昭华对她说:“来,先喝药。” 傅遗瑷看见那绿油油的药汁,心里发悚,这药怎么跟她过不去呢,就着傅昭华的手闭上眼睛喝了下去,随之吃下白徵给的糖糕,化解了口中的苦。 “乖。”白徵接过药碗放在一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否则你要吃苦头了。” “不知西燕陛下来此,是我失礼了。”傅遗瑷颔首微笑道。 “再失礼的样子我都见过何须你这次行此大礼呢,你是太上皇之于身份我该向你行礼才是,哎,稹帝下手太狠你的伤口没有半年是无法愈合的。”白徵眼底遗漏怜悯之色看了看她,担心她会为此忧愁。 然傅遗瑷却点了点头,兀几笑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只能慢慢养伤了。 “可否告诉我,昭华怎么与西燕陛下一同前来?你们早就认识?” 傅昭华瞥了眼白徵,转过视线对她道:“待我与你详说。” 原来,傅昭华在拜访稹帝前就已去西燕仿过了白徵,两人兴趣盎然便下了盘棋,谁赢谁就做东负责去稹国的一切费用,傅昭华赢了,竟也是以半子赢得全局,下棋手法与她如出一辙,这让白徵有些怀疑便让人去查探她的身份,最后也是无功而返。后来他想到手中还有一份与元国的联姻懿旨,是她的父皇明宗帝交给他的密诏,白徵便将懿旨交给傅昭华看看,她这弟弟一看整张脸更加冷若冰霜,因为这是一份婚书。 上面写的大体意思是,借十万大军给元国,便可从元国任意挑选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为西燕后妃。 那时这份懿旨落在当时的太子白徵手里,后来白嬿登位这份黄纸黑子的密诏也就一直搁浅了,苏婳的计谋确实能翻转乾坤让白徵风光的登上帝位,接受朝臣百姓敬畏。所以当白徵将她父皇写的卖身契拿出来给傅昭华看后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白徵调笑说:“听说贵国太上皇年方十八,朕便以这份旨意向贵国太上皇求亲。” 傅昭华不屑道:“我国太上皇修身养性,还没想过嫁人这等大事。” “那就让你开始想想,仔细想想,朕下个月便去迎娶她,有老皇帝的密诏在手,你们元国可不能出尔反尔。” “此事待我回去问问。” “……” 之后两人一路作伴前往稹国,在路上抓到一名刺客,可巧了,这刺客便是阑夜,当初营救她出宫的黑衣人,至今生死不明满身谜团,这人消失了一年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两个皇帝侍卫中,再一次被傅昭华抓住了,就在傅昭华想着怎么杀他时,阑夜道出了她的真实身份,这也让白徵那魅惑瑰丽的瞳仁里绽放光彩。 “好弟弟,你我注定是要成为一家亲的。”白徵将手放在傅昭华肩上,无限喜悦。 傅昭华冷漠的挥去,“此事由皇姐决定。” “你放心,有你父皇的旨意她不敢逃婚,哈哈哈,没想到我与她竟有这等渊源,真是天注定,你放心,去稹国的费用有姐夫来出,以后姐夫我会护着你。” “西燕帝真是慷慨。”傅昭华说这话时唇边的冷笑都能结出冰花来,冷颤颤的让人发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为了朕的美人,几万年银子算什么,西燕人最不看重的就是钱。” …… 傅遗瑷已经愣住许久,她没想过自己父皇曾经的懿旨竟会卖了她,面对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她实在想象不出与他成亲后的景象,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这件事,口谕手谕均有,你可不能赖账。”白徵坐在榻上笑吟吟道。 傅遗瑷眼角抽搐几下,干干笑道:“元国美人多,我相信一定会有陛下心属之人,献王的女儿我那小侄女儿长得如春晓之花,可是我国第一美人,不如陛下有机会去看看。” “看多了眼花,朕谁都不要就看上太上皇你了,再美的也入不了朕的眼。”白徵暧昧的朝她吹口气,激起她一身疙瘩。 这句话震得她头脑发昏,有点难以抵挡他烈火般的热情,眼睛瞅着一旁沉脸的傅昭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 “可,可我是稹帝的夫人,不能再嫁。” 白徵言笑晏晏,“稹帝他是不知晓实情,现在知道你的身份你认为还能留得住你?” 傅遗瑷无比感慨的叹息道:“这夫人头衔本就不是我心甘情愿要的。” “放心,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会保护好你。”白徵怜爱的拂了拂她的发丝,低迷说。 说保护她的人众多,却都是她在保护自己,也没想过要谁护着。 “陛下,琉玉公子求见太上皇。”一名太监跑了进来对傅昭华道。 傅遗瑷突然面色深沉。 “你要见吗?”傅昭华深色的眼珠子紧盯着她,问。 “总要说清楚的,还是见。”她轻笑一声,示意他们回避。 翻卷的长袍拂在地上留下些许痕迹,苏婳的气色很不好,只听宫人私底下议论已经半个月没有进宫了,好像是病了,今天看见他有些神伤。 他穿的是极为单薄的烟青色袍子,衬得他丰神俊秀,只是脸色不如以往,白皙的皮肤一丝血色不见,莫不是这几日府内没给他好吃的? 他琥珀的眼睛远远的凝视她,有些空洞有些安静,嘴巴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傅遗瑷轻轻一笑打破僵硬的气氛,忍着鞭子疼走向他,“几日不见,公子怎变得这样?” 他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她会说这话,便轻描淡写道:“府内有些急事,因是这几日过于伤神。” 伤神?傅遗瑷心底冷笑,嘴上轻蔑说:“萧棠流产,你是来替她问话的?” 苏婳皱了皱眉,“你可是非要如此说?” “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了,萧棠确实是被我一记耳光打的落胎,怎么,难道你不是为了她来讨回公道的?” “不是。”坚定的声音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傅遗瑷怔了怔,背过身去嗤笑一声,“既然如此,恕我不奉陪。” “遗瑷。” 她心头一震,转身不可思议看向他,不悦道:“你唤我什么?” “我知道你会走,也知道你不会再回来,其实你能离开我还是有些高兴的,是我没保护好你让陛下强娶你进宫,稹国的后宫还是没能困不住你,我们之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谁我也清楚。” “噢?” “萧棠她不是有意这样对你,也希望你不要与她计较。”苏婳轻叹一口气,闭上眼说。 傅遗瑷牵出一抹苦涩的笑,厉声道:“苏婳,你知不知道每次我与她的战争,我都将是那输得一败涂地的后者。因为每次你都不会站在我的身边帮我!支持我!只要出了事你总是站在她萧棠的一方规劝我息怒!” “遗瑷,为了两国的百姓,你放过她。”苏婳紧抿的唇抖了一声。 “放,定要放,我不会忘了我的身份,也不会忘了我这一身伤从何而来,我并不欠她什么,若是爱上你是一种抵债的方式,那我也还清了。”姜景珩为了这个女人什么都能做的出来,苏婳为了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求她宽恕,她可还能再铁着心不放过萧棠,只她心里的怨气谁又能体会? “苏婳在此谢过太上皇。”他屈膝跪地朝她轻轻一拜,这一拜生生将两人的感情割断,从此形同陌路。 傅遗瑷将眼底的泪眨进心里,笑了笑,食指指向他挥袖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你给我走,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给我出去!” 苏婳无血色的脸冷漠至极,他握紧手转身走出门外。 傅遗瑷走到桌边伸手将桌上的器具挥倒,整个殿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身子缓缓跌坐在地上,看见地上明晃晃得碎片,她心如死灰将自己蜷缩成一道剪影低低的哽咽。 傅昭华倾下身子,叹息口气将她拥在怀里,傅遗瑷抬起脸,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向他,哽咽道:“昭华,我是不是自作自受,我是不是活该如此,他从来就不曾考虑我的感受,我连报复那个女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拥着她颤抖的身体,声音变得柔软,“忘了他,你该得到更好。”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有我,你有元国,你有很多很多,只是这些在你心里从不留恋。”他悲凉的看着她,亲吻她的额头再次拥入怀里,“姐姐,即便天下只剩你我两人,我也不会让你这般难过,我不会让你再想那个苏婳,就当这一年是场必经历的劫难,我不会再让你变得如此卑微。” 她回抱住他,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沙哑道:“昭华,我想回家。” “好,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那里只属于你我的家。” 凄冷的北苑,他们仅仅依偎在一次,他静听她低泣的声音,忍下心口的悲伤将她紧紧拥住。 翌日。 傅遗瑷换上傅昭华准备的衣服,准备参加三国国事。 听说萧贵妃流产后郁郁寡欢,每日以泪洗面害的稹帝整个朝会上时常分心。 傅遗瑷轻敲着桌面,接过瑶儿手中的毛巾轻轻擦着脖间的汗,对姜景珩道:“不知陛下可听了孤当下说的话?” 姜景珩回过神,看着她仅是皱下眉头,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可否请太上皇再说一遍?” 真是东风射马耳! 她瞥了他一眼,指着桌上的牛皮纸低声而又认真道:“突厥大庭是我们三国的敌国,且看这张地图,东是我国,南是西燕,北是贵国,突厥大庭的野心看上的可不是我们三国的池城,而是矿土。” “不错,矿土可比池城贵多了。”白徵应声道。 “若是矿土比较多的国家可是稹国与我国。”傅昭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傅遗瑷对他微笑道:“我国矿可是铁最宝贝,但稹国的矿是金。我国的铁用来打造兵器,很是巧妙,稹国的黄金则垄断整个市场,没有黄金百姓买不了东西,买不了东西自会国之不稳,陛下你们的黄金可是件宝贝。” “太上皇的意思是?” “突厥的军队现在停驻在北坡,这个位置离哪里最近?” “河城!”姜景珩厉声道。 “孤只听说过河城的贵金属之多,想必所有的大宝藏都在那里,只要夺得河城挖光金可就无可抵挡了,所以呢,我们在这里愁也没用,最紧要的是合成一支强大的军队各自派上自己的良将应敌,三打一,战场激烈未必就能赢他们。” “各自守好各自的家国才是上上策,虽然他们现在只安排了一批军队前往北坡,但西燕的少城,元国的金都都是他们觊觎的肥肉,三国联手逼退他们的进犯还是绰绰有余。” “听你这么一说,朕竟一点也不担心了。”白徵朝她投来暧昧的笑容,傅遗瑷嘴角抽了抽,干涩笑了笑。 “陛下还是莫要大意。”傅昭华冷嘲热讽道。 “想要抱得美人归,貌似要先攻下元帝的心才是。”白徵摇头叹息道。 “哼。”傅昭华轻哼一声不再说辞。 傅遗瑷无奈的拂了拂头,这两人感情好像越来越和谐了。 25.华发暗生 冷清清的大殿内, 没有阳光照射, 然傅遗瑷偏偏热的紧, 不停的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方巾擦汗。 一方精雕的八仙桌边坐着几人, 都是与她关系匪浅之人。 一次列排,苏婳, 傅昭华,白徵, 姜景珩,阿敏…… 人才济济,全部欢聚一堂。 “稹国新增五万大军停驻河城, 然我国增援三万, 本以为是冲着元国来的,没想到是声东击西之计, 实打实的为了拿下河城,恰巧昭华的三万军队派上用场。”傅遗瑷轻描淡写道,眼睛慢悠悠的从牛皮纸上抬起扫过周围。 苏婳淡漠的声音稳稳响起, “我觉得有些不妥。” “哦?不知是哪里引起公子的注意,请指点迷津。”傅遗瑷傲然说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他。 苏婳平静的脸上毫无波澜, “突厥大庭这次应该是有备而来,具体是为了河城地段的矿金还是为了别的, 暂时不清楚, 声东击西就是为了弄些动荡出来掩人耳目, 让你们一个个全力迎敌, 保住河城却忘了别的地方。” “哪里?”傅遗瑷不由问。 “安城。”苏婳接着用苍白削瘦的指骨指向地图上的一座城,目光深远,微笑道:“安城是数百年来稹国的划分地,交界处临靠元国与西燕,那里以牧羊为生较少引人注意,却不知拿下安城其他两国必有纷争,趁机围城瓦解三国指日可待。” 安城是东河一代最为萧索的地势,很少有人将目光放在这里,突厥大庭是想来个四面围城? 傅昭华微微皱起眉毛,黑漆漆的眼珠子通透冰凉,“三万兵力先借给稹帝,我们此次行程便是为了阻止突厥大庭进犯,既然对方的目的是稹国池城,与我国倒也不太合顺,就此留下一名大将协助贵国。” “如此多谢元帝出手相助。”姜景珩面上挂着僵硬的笑朝他拱手相视。 傅遗瑷张着口想要说些什么,偏就硬生生吞下了肚子。 三万大军留给稹国?这会不会不太妥当,傅昭华狮子大开口将自己带的军队都给人家了,那他们留着什么? 白徵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打趣道:“太上皇苦恼什么,我不是带了一万军吗,一路上还担心护不了你?” 她唇边牵出一朵笑,“没,没,西燕帝太有心了。” “你我如今不比以往,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再风风光光的将你娶回西燕。” 苏婳闻此抬眸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眼睛里透着难以琢磨的深意,又默不作声的将视线转移眼皮下的牛皮纸上。 “呵呵,你客气了。”她扯着笑,背后冒出一身打湿里衣,汗水浸在伤口里刺痛难耐,这伤不知何时才能完好,离那日子相对甚远。 “哎,只当年那轻飘飘的一眼,我对你便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怪我表露心意太晚,若非如此你我早已娃娃都抱一堆了。”白徵甚是懊悔的拍打着扇子,可惜道。 傅遗瑷那张脸已经无法用平淡止水来形容了,实在是冲击太大,对白徵来说生孩子就跟吃饭一样,一天三顿加上夜宵,一天就能生出个娃来。 “西燕帝很闲哪。”傅昭华立即回以冷冰冰的视线。 “小舅子就喜欢乱吃醋,连自个儿姐姐的醋都吃,可怎好?”白徵嬉皮笑脸道。 阿敏抬头看向傅昭华又打量白徵一眼,沉默寡语的坐在一边看战报。 “明儿,我与太上皇便要离开稹国回去,这几天多谢陛下的招待。”傅昭华起身看着傅遗瑷对姜景珩慷慨道。 “元帝有事尽管吩咐,朕会加派人手一路护送你们回到家国。” “陛下的心意委实不好推脱,只太上皇不喜声势浩荡的排场,所以这次我们与西燕陛下一同回去足够。” 傅昭华与姜景珩继续狐假虎威,傅遗瑷将视线移向苏婳,他在朝会上鲜少说话,目光一直留在战略书上根本无暇过问她,回去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心里牵牵念念的人到头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败得一塌糊涂,所以她该放手了,该放开苏婳,将曾经倾注他一身的情谊全部收回,不再逗留。 苏婳感应到她的视线似得眼珠子转向她,楞了一下,几近透明的唇紧紧抿着,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保重。” 她一怔,朝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多谢,保重,有缘你我会再相见的。” 还是不要相见的好,就这样各自过各自的,没有纷争没有猜忌,没有阴谋,简简单单平淡如水的过着青灯下皈依佛门的日子。 商议完毕后,各自散席离去。 傅遗瑷悠然自得的在庭院里与傅昭华闲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的在一起彼此散心。 “文玠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你可有查到他的消息?” 傅昭华淡淡的说:“没有,这个人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动用任何权利也捕捉不到任何痕迹,姐姐怎么突然想到他?” 傅遗瑷拂了拂乱发,拨动花枝,轻轻说:“文玠是文大学士独子,当年文家惨灭为了我们姐弟能安生英勇解围,对文玠我一直很歉疚,却没想到他就这样离开了。” 他扳过她的身子,专注她的眼睛,安抚道:“别担心,他也许担心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才刻意离开,毕竟当时你处境非常危险,他离开是正确的决定,你无需内疚。” “可……”傅遗瑷温温欲吐。 “你就是这爱管闲事的脾性,你呀一直牵挂着别人,你可想过其实他们都过得很好,甚至比你还要好,你完全没必要去过多的照顾他们的。”傅昭华抚摸她温热的脸颊与她碰了碰额头,炽热的声音生脆硬朗。 虽然他这么说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事实恰是自己的私心逼走了身边的人。 她眨了眨黑漆的睫毛,默默不语。 昭华说的或许是对的。 只要各自安好,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她抬头朝他点头,突然眼睛一瞪,双手抱住他的脸,她诧异的摩挲着他瓒冠的长发,发现发根处一片银白,整个人恍如掉进冰寒之地。 她颤颤道:“昭华,你,你的头发……” 傅昭华凝眉,避开她的触碰,往后退了几步,扭过头道:“我,没事。” 她上前抓住他冰凉的手焦急道:“怎么会没事,你的头发为何会变成这样,暗生华发,是不是瘾药?!你快告诉我!” “我以为会再延迟五年才会出现这种现象,没想到还是提前了,我是不是老了姐姐,当宫女为我束发时看见我满头白发惊恐的大叫那刻,我一切都明了,瘾药可以让人瞬间苍老,不过并没有说明白会在什么时候变老,却没想过会来的这么快。” 傅遗瑷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衣服里,紧紧抱住他,摇了摇头,“不,你不老,你还是我的弟弟,永远都不会老,你老了我岂不是更老,你不会有事的。” “是我自私抢了你的皇位,老天爷终于惩罚我了。”他凄冷的眼睛看向天空。 “不,不,昭华你听我说,你没有抢走我的一切,皇位本该属于你,是你为我赢来的,本该属于你,一座帝位让你变成这样,我会心疼,会难过,会害怕。”傅遗瑷轻柔的抚着他玉雕般细致的侧脸,柔声道:“我一直担心你会为了皇位与我形同陌路,顾省几番阻拦了你我的去路,所以我才会想着要他的命,偏偏你了结了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将皇位传给你是我已经想了很久的一个问题,在你没有篡位前便已经安排好了,等你登基我便离开皇宫,你没有欠我什么,也不用受老天爷的惩罚,这都是我自愿的。” “姐姐……” “你唤我一声姐姐,而我始终被你暗中保护,我不配做你的姐姐,看见你这个样子我竟不知该怎么帮你。”傅遗瑷强牵出笑对他说。 “只要你一直陪着我足够了。”傅昭华垂下黑漆漆的眼睛,苦涩笑道。 她对他太过苛刻,太过决绝,自他儿时起便如母如姐的教导他,她与昭华好比日月一般,虽无法同时共存却能相互辉映,除非天地泯灭否则他们是不会丢下任何一方的。 “若我与苏婳两人同时有难,你会救谁?”他深深凝视她,轻蔑的问。 她会救谁?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爱的无法自拔的心上人,她会救谁? “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受伤,你是我血缘至亲,他是我的浮华梦,我选择谁都将会后悔,所以我不会选择,也不会让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她的言语戚戚且焦急。 傅昭华苦笑不已,他也只能是她的弟弟,这层血缘关系始终无法捅破,好像烙印深深烙在心底挥之不去,每次冒出一丝情谊来便被这烙痕灼伤。 傅遗瑷不禁愁上心头,见他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心中所虑道:“派人找西司祖,问问他可有解药,即使你变成了小孩子我依旧陪着你坐揽江山,看遍山水人情。可好?” “西司祖早已死的只剩枯骨,不会有解药的。” “他,他死了?”这是唯一的希望,瞬间被掐灭了。 “三年前给我瘾药后便病死了,虽是个神医也逃不了人间七苦,生老病死。” 那他岂不是没得救了,要是西司祖还活的好好的,自然有解毒的方法,现在西司祖死了,他的那些解药石沉水底了。 他还年轻,他才十六,连自己的子嗣都没有,就苍老下去,这让她如何忍得。 “有没有别的方法救你。” “有,只是想要用这个方法必须做一件用不可能的事来。” “什么事?” “用一百个孩童的血做药引才能配置一种药克服身体的毒。” 傅遗瑷愣了愣,一百个孩童?这…… 他叹了口气,说:“你看,这件事换做我也无法做到,你又怎会去做呢,一切听天由命。” 27.束手就擒 风萧萧兮, 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 探虎穴兮, 入蛟宫,仰天呼气兮, 成白虹。 耳边不知谁人在唱这首易水歌,傅遗瑷黛眉微霜, 睥睨马背上的男人,道:“孤竟然不知堂堂突厥大庭是一介土匪集合之地,这么喜欢偷鸡摸狗。” 萧瑟的秋风, 一万大军坚守斗志迎敌, 在这荒漠之中,他们犹如蝼蚁奋力拼杀, 鲜血染红了茫茫黄土。 木扎尔仰头大笑,“哈哈哈,太上皇如我大王所说那般美丽动人, 巧舌如簧,我本不想伤害你们,若是你们硬要抵抗就休怪我无情!” 他们大王很了解她吗? 竟这样评说她。 “我们也不想垂死挣扎, 只是你带这十万大军确定是请我们几位去喝茶的?这也太令人受宠若惊罢。”白徵挂着和煦的笑容,扬唇道。 “我木扎尔从不打诳语, 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少受些苦头, 本将也是奉命行事, 只要留你们一口气至于怎么将你们带回我突厥大庭就不是那么好商量的。” 很好, 简直将人吃的死死的。 傅遗瑷移步到傅昭华身旁,低声说:“昭华,与你说过三万大军给不得稹帝,现下好了,我们自己有危险,他稹帝雪中送炭也来不及了。” “姐姐说的对,所以昭华甘愿受惩戒,这一万大军必要为你开出一条血路,你不能被他们抓住,不知是不是我心里又泛酸了,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的目标锁定的那人是你,而非我与白徵。” 白徵随声应道:“小舅子说的对,你是危险人物,需要重点保护起来。” 傅遗瑷干笑,“什么时候你两感情这般好了,一唱一和的。” “姐姐,我不与你玩笑,我是认真的。”傅昭华黑漆漆的瞳仁凝视她,一字一句坚毅道。 她心头一颤,凝眉道:“我也不爱开玩笑,要抓一起被抓,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丢下你。” “姐姐……” “傅遗瑷,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拖累我们,我与昭华是男子论体力论身手比你强百倍,在这紧要关头你一介女流之辈什么也做不了,不代表你无能无力而是你施展不了你的睿智。” “……”傅遗瑷深深蹙眉,故意说得这么重,就为了让她好过吗。 她突然想起了荆轲。 他战国时期刺客,自小喜好剑术,为人慷慨正义,秦国灭赵后,兵锋直指燕国,太子丹遂派荆轲入秦行刺秦王,最终自刎身亡。 有人说荆轲是舍生取义的壮士,有人说他是微不足道的亡命之徒,只她佩服此人的胆识。 所以她愿意做一次荆轲,为了这两位帝王。 傅昭华对她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凡是她想要的,上天入地都会寻来,傅遗瑷喜爱古怪精巧的孤品,所要的东西皆是凤毛麟角无不稀罕,然傅昭华为了让她自得其乐生在宫中真的想尽了所有办法,掏尽了心思。 他八岁起便如此待她,她是否该来保护他呢? 昭华不仅是他的弟弟,还是一国之君,他关系着元国社稷安危,一旦身陷囫囵,元国将会引来灾难。 她宁愿一死也不愿让昭华束手难策。 “突厥大庭木扎尔将军。”傅遗瑷倾身行礼,冷漠的瞳仁迎上他健硕的身体,看向他的眼睛说,“我乃元国太上皇,以我的身份可换的我军生息?” “你要我放了这些人?” “正是。”她走上前,将袖子里的匕首揣进,每走一步边说:“你们不是要抓我等几人,那何不放了这些将士也不算亏本买卖。” 木扎尔嗤笑道:“若我偏不做这笔买卖你能拿我何?” 傅遗瑷露出温和的笑容,尘土吹了一脸黄沙,她眨着润泽的眼珠子说:“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我可以用我的命让你不得不怎么做!” 一把银亮的匕首举在手中,对准白皙的脖子,她抬首傲然挺立,“你们大王可是要你活捉了我们,若是我死了,你该怎么交差?” “姐姐!” “遗瑷!” 傅昭华与白徵已然呆住,他们惊恐的盯住她手中的匕首,紧张万分。 “你……”木扎尔咬牙怒目道。 “哈哈哈,孤可从不拿自己命做赌注,这次就看你怎么做了,是要我的命还是这一万大军的命。”傅遗瑷生出一身冷汗,忍着刺痛轻蔑的笑。 “将军,大王三番四次命令我等必须将元国太上皇带回去,若是她这样死在这里,我们该怎么交代。”木扎尔身边的侍卫颤巍巍道。 “没骨气的东西,十万大军换一个女人,简直是我突厥大庭的耻辱!” “可是这是大王的旨意……” 木扎尔抽出长戗对准她,狂笑道:“如此我便送你上路,也好断了我们大王的心思。” 傅遗瑷眉一颤,潇洒的抬起脸对准他的长戗,轻轻引导:“来,戳进这里,狠狠地挺进,孤便命丧你之手。”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来,杀了我。”她闭上眼睛,声音依旧温絮如风。 她只能殊死一搏,这次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原来突厥大庭的大王想要她的命。 “好,那本将便如你所愿!”木扎尔举起长戗刺向她的心房。 “住手——”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也不知是谁一刀斩掉木扎尔的右手,分离的胳膊鲜血四溅掉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只长戗早已戳进她的心口,裙裾俨然被浸湿染红。 “啊——”木扎尔痛苦的嘶吼声刺破天际。 一辆华贵八仙角马车奔驰而来。 车内人被厚重的车帘遮住,只听见那温软的声音轻轻传来。 “将她带走,其他人……放了。” 傅遗瑷咳了几口血,身体瘫软在地上,傅昭华上前接住她不料被一武功深厚的侍卫抢夺过去,抱回马车内。 “你们将她带去哪里?不准碰她!”他冷冰冰的怒斥道,眼底怒火滔天。 车内的男子笑了几声,缓缓道:“傅昭华,你还是那般自以为是,看见自己深爱的女子落入本王怀里,心里定不是滋味儿。” “你是谁?”白徵撇了眼惨白着脸的傅昭华,望向车帘询问。 那人徐徐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们的命本该了结于此,是她救了你,我要的是元国太上皇,既然她拼死也要护着你们,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 “大王,不可放虎归山啊!”木扎尔愤愤不平的从地上爬起来。 “木扎尔,本王的事可轮不到你插手,让你活捉他们,你竟险些弄死,可将本王的话放在心里?” 木扎尔冷汗淋漓,“小人不敢。” “好了,回去,朕乏了。” 十万大军就这样浩浩荡荡的散了,只留下滚滚黄土肆意飞扬。 …… 傅遗瑷疼痛不已,捂住胸口缓缓睁开眼眸,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奇怪的衣服,狐皮毛绢阔袖长服,栗色花口开张好看,金银挂饰垂在脖子上,她有些不太适应的拽了拽挂坠。 “你醒了,睡得可好?”一道身影斜倚在殿门上朝她看去。 耀眼的光芒绕过他的周身,仿佛幻化的精灵随时消散,她吃惊道:“文玠!” “还记得我,真好。”他吐了口气,嗤笑道。 傅遗瑷焦急道:“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我派人暗中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出,你去哪儿了。” 文玠阴柔的脸上笑意浅浅,走到她身旁坐下,仔细打量她。 “我过得很好,你无需担心,话说你这一身伤是谁打得?”他眯了眯眼问。 “……”傅遗瑷一愣,羞红着脸忙说:“你怎么看见我身上的伤,你,你,我……” “你身子被我看光了,怎么,害羞了?” “你这色狼,怎么能对我……”她咬着牙蓄满泪水瞪着他。 “我会对你负责的。” “……” “我是第一位看光你身体的男人嘛?” “你,你。” “还是说苏婳也看过?白徵也见过?连着你那宝贝弟弟也见过了?”文玠越说声音越阴沉,阴柔的脸看不出喜怒哀乐。 “住口!谁会像你这样放肆!” “哦?那你的意思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傅遗瑷恼羞成怒,“你,你简直恬不知耻!” “遗瑷。”文玠突然轻唤她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当初为了苏婳你不惜一切代价可想过如今已成笼中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你是……你是,突厥大庭大王?” “没错,正是本王,当初被你践踏一文不值的男宠。”他目光阴沉沉的,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脸侧,一把箍住她的脸,咬住她的嘴唇,舌头扫过她口中温软,狠狠咬去! 傅遗瑷闷哼一声,四处躲避,也逃不开他的魔掌。 文玠搂过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怀里,“别跑,你逃不掉的,再避开,我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要了你。” “……”傅遗瑷身形一颤,再也不敢动弹。 “我走后你可曾想过我?”他抬眸以期待的眼神凝视她,问。 傅遗瑷抿紧双唇,吐出一句:“没有。” “那你喜欢的究竟是苏婳还是傅昭华?!” “……”她不懂为什么他要将昭华扯进来。 28.情根深种 空气中飘过一阵气味, 清香袅袅, 带着药的苦涩与浓郁的芬香。 傅遗瑷挣开他的手臂, 抬眸问:“你病了吗?喝的又是什么药?” 文玠阴柔的笑了笑, “我的病是什么,你那弟弟不是更清楚么。” “昭华?这事与他又有何干系。”她甚是不喜他人诋毁她的弟弟, 即使全天下人都认定他坏到极致,坏到让世人咬牙切齿, 她也不许有人说他半分不是。 他冷笑一声,嗤之以鼻:“怎么,我说他的不是, 你又想替他洗脱?傅遗瑷, 这一次放过他是看你几分情面,以我十万大军拿下你一万军, 事实胜券在握。” “文玠,我感谢你放了他们救了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将你放在身边任你随心所欲吗?是因为你的父亲文大学士救我有功,舍其性命护我登基, 若不然,你以为我会留你在身边这么久。”她刻意将话说的沉重,激起他的怒气。 文玠面色透白, 手指扣住她的下颚,倾吐:“傅遗瑷, 天下女人中只有你最没良心, 最不知感恩图报, 最不会认错!” 她笑了笑, “我没良心便不会留你在身边,我是帝王又是太上皇为何要感恩图报,至于认错试问我何错之有?” “好,说的好,只你狠心拒我千里之外。” 她似笑非笑,扯去身上繁琐的挂坠仍在被子上,对他懒懒道:“你为何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文大学士与你是什么关系?” 文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男宠竟是敌国大王,简直给她翻天覆地的冲击。 “他是我暗中派去元国的暗线,我经过元国时便在文府住下化名文玠,顾省这老狐狸一开始对我就有所怀疑,趁你父皇病榻在床,几次潜入文府探我身份,那时……” 傅遗瑷静静听着他的声音,那么平淡那么止水,似是温热的泉水沁人心口。 当时文玠在元国查探到父皇病重,皇位空虚,随时会引来祸国之罪,他不肯错失良机,待时机成熟切断元国命脉。 元国与虎视眈眈的突厥大庭,百年来不曾交好过。 顾省当时担心敌国趁虚而入,与傅昭华上演了一出君心策。 之后她登上皇位,文玠也已经快要出交界处回突厥大庭,突然想到若是他就这样一走了之,文大学士定会受其牵连,祸端四起。 正如他所料,当他返回文府时,文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都死于非命,无一生还。 而他分布的暗线就这样被切断了,顾省这一招釜底抽薪抽的妙! 顾省包围住他,只当他是文府余孽,然他身边仅有十名护卫,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他被顾省抓了,打断了七根肋骨,抽的一身鞭伤,当草芥扔进了她宫里。 “那时,你受伤,我吩咐太医暗中给你医治,你为何不走?”傅遗瑷盯向他,问。 文玠当时形象全无,乞丐都比他好看太多。 所以她让宫人连夜赶制了一件紫色长服让他先穿着,文玠穿在身上风雅至极,煞是好看。 本就长得俊美,加上一身紫衣更是超凡脱俗。 那时只当他是被顾省奸贼所害,心中不免有些怜惜,每日与他换药,探望他的伤口,一个月的时间,这肋骨也接上了,受伤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皮来,这好日子也要来了。 她故意让宫女将通往城外的门全部打开,让文玠赶紧逃离出去,皇宫是非多,她明白的紧,更不愿他被刺牵连。 然他貌似没有想走的打算,一天到晚的也就吃吃葡萄喝着琼露,日子过得无比潇洒。 她有心问他可愿娶妻,文玠当时没有开口,阴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双面人很有意思。 于是这些事她也就不再过问。 之后有了宋安宋岩,文玠行径大改,以往都不愿与她一起吃饭,待那两人来后,他几乎一天三次都要霸占矮小精致的梨花桌,一回生二回熟,自然而然她的心里也就变得不安起来。 文玠始终没有想走的打算,她害怕等她不是皇帝该怎么护着这三人,现实往往逆转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愧色的垂下睫毛。 “我伴你身边不比傅昭华陪你走过的日子短暂,不比苏婳才华谋略差之分毫,不比他们爱你的心少一分。傅昭华爱你,觊于你们血缘至亲隐忍至今,我笑他活的越来越没有自我。苏婳爱你却也输给了自己的身份,输给了他这一生注定要对稹国皇帝的忠诚与责任,白徵对你些许是有那么的喜欢,我不否认也不怀疑。傅遗瑷,你的眼里除了苏婳可有别的男人的身影,得知你被篡位囚禁阕楼,我想方设法救你出去,只差一步也就那一步,你被苏婳的人救走了。” 傅遗瑷张着嘴巴怔住,脑中猛地炸开,他说昭华爱她?不可能! “你走后,傅昭华怎会放过后宫中人,他一直视为老鼠屎早就想除之后快,我逃出宫后便四处寻你,知晓你与苏婳情投意合两人即将成婚,我当时还在想要不要再祝你们白头偕老,这样的我很可笑,我的爱卑微如沙,每次吹向你时又被你无情的拂开。” 当时她想为什么文玠不似宋安兄弟两对她有求,为何对金银珠宝无感,原来她给的他都不要,那些他从来不曾缺过。 “你的伤早就愈合,这病来的突然可是昭华所为?”她疼惜的抚摸他苍白的脸,执起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说:“文玠,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知道你对我的情谊,可,我无以回报。我爱苏婳,这一生最爱的男子也只有他,心里只怕没有什么空地腾出来将你塞进去,我这里太过拥挤,谁挤进来都将血淋淋,窒息遭罪,这样的地方你还要进来吗?” “我知道,你心里早已塞不下谁人,是我自作多情。”他蹙眉咳了几声,抽离自己的手孤寂的转身向外走。 “文玠……”她轻声唤住他,睫毛轻颤。 他背对她而战,身骨清瘦如月,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不要在我身上停留,世间的女子总有真心爱你的那一个。” “你说你爱苏婳,一生挚爱他,早已没有过多的地方装下别人。我亦是,你是我今生挚爱,我不信来世,只愿今生与你白头携手到老,这样的我哪个女人进来都会造成重伤不愈,你忍心吗?” “何苦呢……”她苦笑,他们为何都要执着于一人呢,偏偏那人从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是啊,何苦呢。” …… 突厥大庭拥有肥沃的版图,这里的人都以牧羊为生,生活在美丽的大草原上,呼吸着芬芳清爽的草香,时隔许久的放松自我。 文玠真名叫希图雅,在这里寓意光。 他的父王定是希望他像光给这里的人民带来幸福平安。 他们的衣服与他们国家不同,均是宽大袖袍,头戴飞禽羽翼编制的帽子,脚蹬长靴,不管男子还是女子一身英气逼人。 她喜素服,穿着这里的衣服让她感觉与世隔绝。 “这不是大王的鲁穆吗?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加起来还没这位姑娘好看呢!”一位牧羊的女人哈哈笑道,举止坦荡。 “她口中的鲁穆是什么意思?”傅遗瑷不解问身边的丫鬟。 “太上皇,鲁穆就是心仪女子。” “哦,是这样啊。”她呢喃道,身上伤未好,一直闷在大庭里快生出病来了,她对文玠好说歹说才求得一次出来走走的机会。 “姑娘,你不是我们突厥大庭人,瞧你这一身贵气,肯定是边国哪家的千金小姐。”牧羊女人继续对她说,眼睛直直盯着她。 傅遗瑷微微点头,“阿姐是在放羊,这里的羊儿吃些阳光下的青草,长得可真好。” “是呀,我们突厥大庭羊马最多,马儿用来供着军用,羊儿留着下肚,全是吃些新鲜嫩草,长得也壮实,我们求得实在,自己牧羊自己吃。” 突厥大庭的马确实很多,好多都是他们元国不曾配过的品种,这些人倒也很坦诚。 “我来帮你牧羊。”傅遗瑷说着走过去学着她的动作放羊群。 女人连忙说:“哎哟,姑娘离我这脏犊子远些,别弄脏了衣服,羊身上味道浓重,你呀还是离我们远些,一样可以说说话。” “没事的。”她露出友善的笑容,看着青草绿洲,心里无比欢喜。 “姑姑,羊还没牧好吗?思木哈王与郡主回来了,我们快去看看。”这时,一个黑黝黝的少年郎欢快的跑了来,兴奋道。 思木哈王?是谁? “你这混小子,定是看见郡主来了。” “郡主可是我们草原男子心中的乌尼日(美丽的花),郡主去了卫国回来,我心里早就随她而去了。”少年郎羞涩的说。 女人用鞭子抽打他几下,说:“你这小子,郡主岂是你攀比的,人家是未来大庭的女主人,你又做青天白日梦了!” “未来大庭的主人又如何,我听说咱们大王用十万大军换了一个女人回来,放走了两国的皇帝,大王怎如此糊涂,郡主可比那什么元国太上皇高贵美丽多了,也不知那太上皇脸皮这般厚,太上皇太上皇是不是指她老的老掉牙了,这老太婆一把年纪了还蛊惑我们大王。”少年郎愤愤不平,昂首捏拳。 傅遗瑷盯着他的拳头,冷汗淋漓,不知那拳头是不是要往她脸上揍去,她看上去很老吗?扒着他们年轻的大王不放,哎…… “谁教你说这话的,你这混小子,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哎呀,姑姑,你,你干嘛呢,哎呦!……” 少年东躲西藏的,突然停在傅遗瑷面前,瞪大着双眼圆溜溜的瞅着她,结巴道:“你,你是谁?” “这位姑娘是我们大王的穆鲁,指不定将来还是大庭的侧主呢。” “什么,她,她竟然要做我们大庭的侧主,喂,你是谁啊?” 她微微一笑,咳了咳几声,难为情道:“唔,我,就是你口中那位一把年纪的老太婆元国的太上皇。” “……”少年郎与他姑姑已然成了雕塑,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遗瑷也不打趣他们,说:“我叫傅遗瑷,你们唤我遗瑷便可。” “我们,怎,怎敢……” 有什么不敢,刚才说起来那叫抑扬顿挫,活灵活现,怎么一下子就噎着了。 “太上皇别跟这小子计较,他不懂事,不懂事。” “阿姐放心,我不会跟他见识,谢谢你教我牧羊,出来有段时间了,我该回庭帐了。”她颔首,转身走了。 少年郎盯着她的背影,道:“她,就是太上皇,一点也不老,真美的女人。” 女人一巴掌拍他脑门儿上,恨恨道:“也只有你当人家是个老太婆,幸好太上皇不与你一般见识,不然铁定扒了你几层狼皮。” “哈哈哈,知道啦姑姑!” …… 29.郡主来访 她唤他文玠已成习惯, 改叫他希图雅, 还真不顺口。 文玠对她始终如一, 每天安排十几位丫鬟贴身伺候, 菜肴佳酿无不细致爽口,桌上放着她喜读的四书五经, 政典等,日子照样是太上皇的待遇。 日子逍遥自在, 身上的伤在太医炉火纯青的医术中逐渐好转,除了无法消除的疤痕有些刺眼,一切往常。 突厥大庭的民风淳朴开放, 唱着歌谣牧羊骑马, 是个和平安乐的民族。 曾听父皇提过,突厥大庭可以近亲联姻, 但这要有他们的主人允许才行。 说道近亲,她想起文玠之前说的那些话,昭华真的对她抱有那样的感情?这么多年她竟浑然不知, 放眼望去,她好像欠了好多人姻缘债,白徵也好, 昭华也罢,她当真给不起。 “听说, 大王带了个女人回来, 带本郡主去瞧瞧。”门外传来女子爽朗的声音。 一名穿着白狐皮袄长袖裙, 身上挂着精致玉器, 头发盘珠的女子踏步走来。 女子水灵清秀,□□非凡,那双眼睛明亮如月,只这一身衣服倒像马背上出生的姑娘。 傅遗瑷打量她一番,想着怎么与她开口。 女子回以同样的神情看她。 “我是木拉格郡主,你见到我可是要行礼的。” 她眉头一挑,露出微笑,“我是我国的太上皇,按尊卑连你们大王都要对我行礼,你说我再对你行此大礼是否不合规矩。” “你这女人还真有意思,也罢,听说大王带了位女人回来养在自己庭帐内,我来这里就为了看看你。”木拉格傲慢的坐在蒲团上,喝着桌上的茶水,眉毛皱了皱,喷了出来,看着她问:“你,你喝的这是什么,好难喝!” 她轻笑,“这是我国的茶,你自然喝不习惯。” “也只有你们这些卖弄风雅的人喝茶,我们突厥大庭人要喝就喝酒,我们的酒可比你那水似的茶够味。” “哦,那是我们的酒香醇甘美。” 木拉格大声道:“什么香醇甘美,那是你们没喝过真正的酒,草原上的酒像刀子冷冽,似你这般弱不禁风喝上一口都要睡上好多天。” “呵呵。”她干涩涩笑了笑。 “酒你可以尝,大王的庭帐你可以住,但是我们大王你不许抢,在突厥大庭,我才是这里未来的女主人,可没你一席之地。”木拉格敛色斜视她一眼,以此警告。 “你放心,我只是在此住上几日,没有那份心思。”敢情是来争风吃醋的,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这话一点不假。 “好,大王现在在王庭接待我父王,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来为了给她一击下马威? 哎…… 茶也喝了,人也走了,庭帐又剩她一人。她一个人走出去,看着天边发呆,她是不是该走了,文玠自始至终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这样下去,昭华那里会不会闹出事来。 突厥兵力强大,版图辽阔,元国与此大战定会输的很惨,不知安城可被他们夺下,有苏婳在不会那么容易输。 前面围着一群人,呼声兴起,像是在举行隆重的仪式。 傅遗瑷好奇的向人群走去。 30.谁与争锋(一) “大王, 您近来龙颜大悦, 葛尔很久没有看见您这么开心了。” 听身边的侍卫这样一说, 希图雅不禁舒展眉目, 轻笑道:“那你说本王是因何事这么开心?” “大王可是为了攻下安城抓住苏婳而开心?” 他摇了摇头,“不是。” “那, 葛尔知道了,大王莫非是因为元国太上皇?” 他将发上的红宝石鹰冠交给葛尔, 用紫带简单的系着发尾,抬起柔和的面孔,一身紫衫翩迁起舞, 顺势翻身上马, 拉住缰绳,“葛尔, 与本王比试一场,好久不骑马,本王快忘了在马背上的日子。” “大王您的身体不能骑马, 祭司长千叮咛万嘱咐……” 葛尔话未说完,马儿早已扬尘而去,无奈他只能跟上保护他。 傅遗瑷走进人群, 眼睛一跳,她看见文玠骑马奔腾在大草原上, 以他的身姿想必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她还未见过如此英俊焕发的他, 多了灵魂多了激情没有厌世的反感。 原来, 文玠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微微露出笑,站在人群里向他看去,文玠向她这边看来,微微一怔,突然笑了,拉着缰绳抽一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向这边奔来,所有人都吓得纷纷散开,唯独她没能脚步慢了,被一把抓上马。 傅遗瑷趴在马背上看着蓝天,说:“没想到你的马术这般好,如此深藏不漏,你到底有多少秘密?” 文玠环住她的身体,轻呵在她耳边,“我的秘密你不都知道吗?” 她无奈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文玠不悦蹙眉,“你要走?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难免惹人争议,虽说她不介意,但是文玠的名声不能因她坏了。 还有就是…… “文玠,我煮杯茶给你尝尝如何?” 他扳过她的脸,在她额头亲了下,勾起唇笑:“好。” 庭帐内。 两人各怀心思坐在茶几边。 煮茶就是费时间,突厥大庭的茶味道较重,文玠还是比较喜欢元国的茶叶,口味清淡芬香。 傅遗瑷入了杯茶给他,“我瞧你很久没有喝这茶,便一直带着身上,没想到还能为你泡上一杯。” “我自是喜欢你为我煮的碧珠,口味香甜。不过,我知苏婳不喜碧珠只喜素尖。” 她落寞的眉眼散去阴霾,“是啊,他就是这么独特的人,这也正符合他琉玉公子的作风。” “这味道怪酸涩的。”文玠眼珠子自杯中抬了抬,吹了吹茶水,押了几口。 傅遗瑷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沉着脸问:“苏婳……是不是被你抓了?” 他笑说:“我抓了又怎么,他被稹帝卖了,我只不过是顺手牵羊,将他拿下罢。” 在西燕的一次暗杀应该是稹帝的手下,他一直想要苏婳的命,每次都被她搅乱,不得不说稹帝这人将野心掩藏的甚好,一面想要牵制元国与西燕,面上是联盟,谁知道他真正要做的是合并三国归纳他旗下。 她不会让事情发展成无法挽回的一面。 “放了苏婳,放了他。”她声音很轻很轻,却用尽所有气息凝聚起来,苏婳负她,不怨他,不恨他,偏偏时刻都离不了这个人的名字,走到哪里都会知晓,她无法想象苏婳被囚禁起来所受的折磨,被自己的侄子卖了,此时的心一定很不好受。 “为何要放,抓他不容易,损失我军五万,你说这样不划算的交易谁会做?”文玠放下杯子面无表情的看她。 “算我,算我求你,你放他一次好吗?”面对文玠她真的再也吐不出别的话来,欠他太多,负他太多,伤他太多…… 文玠目光阴沉,咬牙道:“傅遗瑷!你拿什么求我?你有什么值得让我心甘情愿去换他。” “我……”她什么也没有。 “放了苏婳如同放虎归山,抓住苏婳实属不易,这样的机遇你却要我放他,你对他始终这样……对我偏就如此绝情,为什么他可以得到你这么多的爱,为什么!” “文玠,我,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求你放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能做的我都会去做,我求你放了他……”她是不愿看到稹帝的阴谋得逞,苏婳被抓,稹帝定会拿元国开刀,昭华再怎么老成身边没有像苏婳这样的贤士很难应付。 文玠抿着唇,抬起她的下巴,阴柔笑了笑,低吟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愿意?” 她吐出口气,“是。” “哈哈哈,真是让人感动的爱情,你如此爱他,他可知晓。” “很多事不是用爱单独去衡量的,也许我此刻救他无非爱恨。”只是想救他,也只是不愿他受到禁锢。 “好,我放了他。” 她抬眼,震惊道:“真的?” 文玠嗤笑,“但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她正色道:“什么事?” “不用这么紧张,这事可是你们女人的强处,不难。” “……”她屏息。 文玠的侧脸洋溢在光芒之中,恍如掌握生杀大权的神者,他一字一句慢慢说:“给我生个孩子,我只要你做这一件事。待孩子出世后,我便放了他。” 傅遗瑷震惊失色,一双眼睛逐渐暗沉下来。 文玠紧紧蜷缩手指,胸膛的心么猛烈的跳动着,然在听到她从齿缝间溢出的声音后,他在心底松了口气,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唇,温柔道:“我会给你幸福快乐,只对你好。” 只对你好…… 其实,这样的结果也不差,她该将欠他的全部还给他,自此再不相欠,“好。” “遗瑷,我爱你。” “一个孩子就能换的琉玉公子,这买卖你不觉得很亏么?”她调笑道。 “不会,这一切值得。”他想得到她,苏婳便是这次契机,他爱她,拿生命去爱她,这代价苦涩却很甜蜜。 …… 整个突厥大庭纷纷传开一道秘闻。 突厥大庭大王留宿元国太上皇庭帐,整整三天三夜不曾出来,每次用膳都让丫鬟送到庭帐外,从未有人能得到他三天三夜的宠幸,三天三夜的形影不离,巫山**,这样的男子必是用尽所有手段也要在身下承欢女子的心底刻上他希图雅的名字。 纱幔翩翩飞舞,吹走旖旎的气息。 床上□□的女子沉沉入睡,睫毛上闪着莹润的泪珠,男子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在她白皙的颈上落下一道唇红,想到她在他身下喘息不止,隐藏着的呻、吟声,心中一动。 明亮的眼珠子盯向属于他的痕迹,弯起好看的唇角,紧紧依偎她胸口,满足道:“遗瑷……你终于是我的。” 31.谁与争锋(二) 希图雅宠幸元国太上皇这事悄无声息传入木拉格郡主耳中, 她丽眉深锁, 颤着声音问:“大王宠幸那个女人?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本郡主现在才知道?!” “这, 已经有一个月了,思木哈王担心郡主伤心便封锁了消息。”婢女畏畏缩缩的说。 “你们!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大王定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智!”木拉格怒气冲冲,一鞭子抽散檀木桌, 碎裂的声响好比外面的狼嚎,令人心寒。 “奴婢,奴婢只听出些风声, 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那元国太上皇是琉玉公子的未婚妻, 被稹帝强娶入宫,心里哀怨便拿稹帝的宠妃萧贵妃下手, 害的那刚有身孕的萧贵妃胎死腹中,险些丧命。” “琉玉公子可是地牢里的苏婳?” 她记得希图雅这次抓住一人,只不经意看了一眼, 便已被那男子温润如玉的气质震撼,苏婳?他是苏婳?很好! “本郡主有事吩咐你去做,办成了定有丰厚赏赐。” 青丝纱幔渐渐被勾起垂挂在一边, 庭帐内熏香缭绕,宁神安逸。 傅遗瑷感觉有人在自己眉毛上一遍遍摩挲, 不悦的睁开眼, 抓住那不安分的手。 懒懒的睁开眼, “文玠, 别闹。” “怎么一觉睡得这么沉,该起床了。” 文玠捏了捏她的鼻子,坏意的堵住她的嘴,这下呼吸不过来了,她憋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睡意全无。 “闷死我了!你……你精力怎么那么好,身体不碍事么?”她喘了喘气不满的皱皱眉。 “也是,我现在腰酸背痛的,所有的力气昨夜都花在你身上,要不要再试试。”文玠凑到她耳边轻轻咬着她热乎乎的耳朵,声音低迷:“昨夜你的声音很动听,我很喜欢。看来是我没把你照顾好,每次都咬着嘴巴不出声。” 傅遗瑷那张脸猛地涨的通红,想到昨晚上被他恶狠狠的戏弄,两只手捏住他的脸拉开,“你真,下流。” “更下流的我们都试过,脸皮还是这么薄,对这床、笫之事怎么好,情趣可以营造气氛,只我一人单独享受忽略你的感受,我舍不得呢。” “你……” 他微微一笑,将她裸在外面的身体揽进怀里,嗅着那发上的清香,柔声道:“遗瑷,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夫妻。” 傅遗瑷笑容凝在嘴边,默了一会儿,“不像。” 他抬起她的脸,心底恼火,阴柔脸很是傲慢,“像,怎么不像,我们就是夫妻。” 她摇头笑了笑,泄气一样说:“文玠,我们哪一点像夫妻,你别忘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苏婳能平安无事,我们的关系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他暗自捏紧手指,苦笑,点头说:“我都忘了,还有那个苏婳在。” 她并非有意去伤他,爱这种东西,沾上了就会念念不忘,神志不清,自己就是一个例子,文玠能有更好的未来,她不希望这样的人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文玠穿上衣服,缓缓下床,转过身用被子将她裹紧,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他咬着淡色唇,眼眸深深地凝她,“我真的没办法对苏婳有好感,想到你心里一直装着他的影子,我真想一刀解决他,杀他痛快。” 傅遗瑷浑身绷紧,怔怔然。 文玠牵出一抹笑,将她柔顺的长发撂倒外面,轻轻说:“但我知道,苏婳死了,我们再也回不到此刻这般宁静。” 她垂下脸,方才那种心痛彷如冰锥子扎在心上,不敢看文玠的脸色。 “……咳咳……你再睡会,喝碗牛奶再睡,这是新鲜的牛奶,我让人特意准备的,每天都要喝,饿肚子对身体不好,我可是急着想看到你的肚子有起色。”文玠端起身边热腾腾的牛奶喂她喝完。 “谢谢。”喝下暖暖的牛奶后,她轻声道谢,背过身去继续躺着,有点迷乱不知道哪里错了。 思木哈王是文玠的舅舅,唯一活在世上的亲人,那木拉格郡主便是他的表妹,早有传闻,木拉格是前任大王拟定的突厥大庭女主人,势必要嫁给文玠做妻子的,对于近亲之间的婚姻,她看的也不少,也能看出那木拉格郡主真心爱着他。 傅遗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一个月了,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得不怀疑自己体质是不是不能孕育新的生命。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苏婳那时才能被放出来。 她在床上左右翻覆,睡不着,起身穿衣去了突厥大庭的地牢。 进入地牢那刻,恍如噩梦。 地上爬满老鼠蟑螂壁虎,她特特捏了把汗,担心这阴暗潮湿的通道会冒出条蛇来。 惊心胆颤的往另一条通道走,气味越来越难以平复,心窝突然涌上恶心感,她急忙捂住嘴巴干呕。 文玠真是造孽,制造这么一个地牢,犯人还没跑便被吓死了。 她停下步伐,望着坐在牢内提笔的男子,一个月来他削瘦了,下巴有点尖,眼睛如澄灯明亮,乌黑的发垂落,有点落魄有点让她心疼。 男子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抬起头,怔住。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着一道铁栏彼此对望。 苏婳搁下笔,叹了口气,“地牢污秽,你怎么来了。” 没想过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她讪讪笑,“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他整了整衣袍,走到她面前,凝视她好久,笑道:“你胖了。” “……”她眨了眨眼,摸摸自己的脸,是多了些肉。 “希图雅将你养的很好,我还忧心你会不适应这里,看见你这样便也放心了,胖了更好看。” “我,我,他,他每天都逼着我喝牛奶,吃羊肉。”傅遗瑷蠕动着唇看他一眼,说。 “嗯。”他伸出手隔着缝隙挑起她的发丝,唇边一直挂着温润的笑容,笑容深入人心,“还有呢?” “我不吃,他都会想各种坏心思逼我,比昭华还要闹腾。” “那是他了解你是个不听话的主子。” 傅遗瑷咽了咽口水,“他,他每天都会放下朝事,跑我那里喝一杯碧珠,逼着我讲故事。” “嗯,文玠是嫌你太闷,让你多开金口说说话。”苏婳一脸从容,温和笑了。 “每次他喝完碧珠都会说,我煮的是他喝过最好喝的,嗯,是非常好喝的。” “嗯,碧珠气味香甜,尊雅,那便是帝王之爱。”他笑了笑,将她的发丝绕在指尖打了个圈圈,有心无心的说:“我不喜欢碧珠,喜欢素尖。” “我,我知道……”她垂下落寞的脸。 “你不问我为什么?”苏婳温雅一笑,拂上她的脸,问。 “你不说了,碧珠,帝王之爱。”她伤神的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触碰。 “不是。” 傅遗瑷转过头不解的看他。 空气稀薄,牢里的味道很不舒服,只这一间牢房比较干净。 苏婳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他紧紧盯向她隐忍的表情,蜷缩双手。 “素尖平淡,好比人生,那么匆匆几十载,眼睛一闭便也过去了。碧珠华贵,好比贵妇,生活美满。我一直以来是喜欢碧珠的,至于为何喜欢素尖,也许是承传我的母亲。” 哐啷一声自脑中炸开,傅遗瑷瞪眼,“你说什么,你喜欢的是碧珠?” “碧珠稀有贵重,二十年前,我的母亲也就是当时玉城山庄的玉夫人,为了我父亲能早日回来,便研发素尖的种子,三年种出一百株,经不起严寒,死了。五年终于种下满院的素尖,没种下一颗种子,母亲都会轻轻念着:今天会回来。第六年,素尖已成为百姓口中炙热的茶叶,而父亲却连尝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让她抱憾终身,抑郁离世。” 玉夫人?就是世人为了能一睹芳华砸锅卖铁也要买下玉城山庄的那位玉夫人?听父皇提过,也就提了那么一次。 那是个世人不敢凝视的奇女子。 那尘封的记忆凌乱的散开。 还记得父皇当时的宗明帝英俊焕发的容颜被烛火引上一层澄光,高傲不可言喻。 他将四岁的傅遗瑷抱在怀里,亲吻她的脸蛋,蹭着她的下巴宠溺道:“瑷儿,你说帝王之爱分几种?” 她那时很小,对他的提问有点摸不着迹,便糯糯道:“父皇,帝王之爱儿臣不懂,但是,儿臣认为父皇对母后那般关怀呵护便是帝王之爱。” “是么?”宗明帝温和的脸上露出笑意。 她眨着明珠般的眼睛,好奇地问:“父皇,你好像很不开心啊。” “没有,父皇很开心,很开心,父皇有了瑷儿非常高兴。” “那父皇,你认为帝王之爱是什么呢?” 宗明帝深色的眼眸远远看着远处,轻声道:“藏至心底,落地生根。” “好深奥,瑷儿不懂。”她摇了摇头。 宗明帝轻拍她的脑袋,温和道:“等你长大了,爱上一个男人,你就会明白的。爱一人便想着她念着她,将她藏起来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其他男人有机可乘。” 她抬起玲珑剔透的脸,问:“就像这样母后么?父皇爱着母后和瑷儿,便要将母后藏进后宫里,让谁人都无法欺负我们。” 明宗帝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嗯,是的,就像这样,瑷儿真聪明。” “哎,玉玲珑,你现在又在折腾些什么呢?真是固执……”待她快要睡着时,迷迷糊糊听见父皇的叹息声。 玉夫人?玉玲珑?她是苏婳的母亲,这有点让人意想不到。 “你的母亲很爱你的父亲,为什么他不回来呢?你的父亲是早已过世的姜王爷?” 苏婳一怔,垂下手,“嗯,是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姜景珩处处与你作对,姜王爷年轻时那个花心,也是将你母子两害苦了。” “我与母亲没有怨过他。”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将你放出来。”傅遗瑷温婉笑道。 “其实,这样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画地为牢也是一件美事。”他背过身去,径自走回桌边继续画画,那画中勾勒的轮廓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傅遗瑷明丽的眼睛向他投去一抹哀伤,凝望他良久方转身走出去,留下一句话,“如此,你太过对不起我……” 目送远去的身影,眉眼阴郁之色顿显,丢去手中的笔墨,对着画中美若谪仙的女子凝神许久。 只听牢内轻轻若闻的叹息声散开。 冰雕一样坐在地上苏婳,抬起修长的手指逐渐遮去朦胧的双眼。 酝酿的声音似酒一醉一醒,微微颤栗:“为什么我要爱上你呢,明知道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逾越的太多,便会舍不得……,傅遗瑷,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好,也罢。” “你与她永远不会有结果。帝王之爱,爱过之后深入骨髓。碧珠与素尖,谁与之争荣,苏婳,难道你还没明白?”深沉冷静的牢内被阴柔沉溺的声音打破。 苏婳敛眉,抬起脸,倒也不惊讶,淡定道:“希图雅?” 文玠眉眼间得意之色慢慢渲染,“素尖永远比不上碧珠,也不会融入它的气味中。你可以霸占她全部的心,却无法拥有她,连短暂的拥抱你都将备受道德的煎熬,你只能看着她如何投入我的怀里。” “突厥大庭大王简直神算子在世,竟什么都知晓,是我小看了你。” “哈哈哈,苏婳啊苏婳,枉你有一颗世人无法比对的心思。只可惜你与傅昭华一样,不,不对,你们身上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傅昭华不会像你将爱寄托在一个有几分像的女人身上,他宁愿清醒着过也不愿欺骗自己,他比你执着,你却比他可怜,你伪装自己对她不在乎,不仅伤了她也上了你自己。你们本是……” …… 32.情爱二字 若说谁人错了, 其实并没有谁错过。 他们唯一错的是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而那女人却是个死脑筋, 满心满肚的只牵挂这个男子。 牢内空气越来越稀薄, 文玠本就虚弱的体质,在这阴气潮湿的地方站了许久, 身体有些乏力的靠在铁栏上。 紫衣黑发,莲花似的容貌无不细致。 “碧珠与素尖好比绫皇后与玉夫人, 一位倾国华贵,一位秀色可餐,宗明帝牵挂着这两个女人, 最后还是与自己深爱的女人黄泉作伴。” 苏婳背脊笔挺, 一动不动。 文玠抿着柔软的唇,居高临下俯视桌边的男子, 嘴唇上扬笑的人瘆得慌。 “说到你的痛处了?苏婳,你已是我的阶下囚,如今盛世唯我独尊, 没有谁能赢得过我。” 湖中桃花衣,明月远千里。 谁能与之争锋?谁又能坐拥江山美人。 “希图雅,你真卑鄙。”苏婳抚摸着画中的女子, 唇边冷笑蚀骨。 他嘲笑道:“我可不似你琉玉公子,心思缜密, 内敛深沉。我始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追求的是什么。咳咳咳……遗瑷已经是我的人, 我有的是时间将你从她心里踢出去。” 苏婳身体僵住, 瞳孔紧缩,美好的像一幅画。 文玠展开手掌斜视他一眼,顺势一把捏住,莲似眉斜扬,浅握双手微笑:“只有我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即便她心里装着的是你又如何,这数月的日日夜夜与她肌肤相亲的是我,不是你,这就足够。” “你,希图雅……”苏婳冰琢的脸终于破败,褪去一层血色,他白着张脸道不尽的无奈与心寒,遂放软声音道:“请你不要强迫她,真的爱她,就好好珍惜她。” “你没资格跟我说这些!我比你更爱她!你根本就比不上我的半分心!”文玠咳嗽喘息几口气,拂去额头冷汗,惨白的脸莹润剔透,“若非她对你念念不忘,我早一刀□□你的胸膛取你性命!” “你杀不了我的。” “……只要她还爱着你,我便动不了你。苏婳,我好嫉妒你,嫉妒你能拥有她的心。”文玠颤抖着垂下眼帘,停滞会儿,温柔把玩着手中的簪子,海棠如霞依附在木簪上,美轮美奂。 “你说,她会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 “她,不喜欢红色。” “可红色却很适合她,凤冠霞帔最能与她匹配。”他将簪子收回袖中,漆黑的睫毛战栗,静静看他一眼,幽冷的目光忽闪而逝,“苏婳,失去她你可以活的好好地,而我……没有她却活不下去,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爱这片疆土。所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多爱她一天,只要我活着,就会想办法让她爱上我。”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去享受。傅昭华在你身上下的骨魂散,能维持你多久?”苏婳不禁动容,温和言语。 文玠抬起白皙的脸,朝着阳光的方向望去,“六年。” “……” “但是,只要找到西司祖,不管什么药他都能化解。” “西司祖已经离世五年。”他叹了口气,静静答道。 “我不相信那墓里住的就是他本尊,掀翻他的墓碑也要将他找出来,我不会放弃。” “她,知道么?” 文玠咳嗽几声,擦去嘴边的血迹,漆黑的眼珠子异常明亮,深红的唇闪着光泽,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她?让她对我充满愧疚?我宁愿她不爱我,也不愿她怀着愧疚跟我一起,若是哪天我入了土,也要她心甘情愿挚爱我一人。” 苏婳摇头苦涩一笑。 …… 夜晚宁静祥和。 姚曳的油灯肆意摇摆。 女子身体一阵痉挛,指甲在他羊脂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傅遗瑷一身湿汗,白色薄衫遮不住春华,她喘息着压抑心底的那股火热。 文玠沿着她的唇边舔了舔,微笑着将她抬起身,柔声道:“乖,抬高腰,这样我进不去。” “无,无耻……下流……”她红着脸一边谩骂一边依附在他身上抬起腰身,贯穿的痛感令她眉头紧皱,闷哼一声,“好痛……” 文玠眯起眼睛,将她紧紧贴近,“嗯,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怎么还会这么,乖……待会儿就不痛了。” “文玠……这姿势……好难堪……”她红彤彤的脸上惊慌失措,眼睛始终避开他的视线。 文玠搭住她的颈拉下,吻住她的唇,“这样我才能清晰感觉到你的存在,用你炙热的地方紧紧包围着我,你看,你我已融为一体,谁也分不开。” 傅遗瑷绣花拳捶在他的胸口,喘了口气,咬紧牙关:“少说些风流话,要做赶紧的,我腰快被你折断了。”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起不来别怨本王。”朦胧中,他危险的眯起眼睛,眉头一颤,恶狠狠顶去,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斜眼拂袖熄灭油灯,压住她的唇开始一夜疯狂。 翌日,傅遗瑷沉闷的趴在被子里,裹得像个松鼠,怎么也爬不起来。 文玠在正殿上朝,心思始终不在这些老臣身上。想到朝政前,床上的那人微微拢在被子里,试图起身几次都失败告终,他心里无比快慰。 昨晚确实做过了…… 她少不得是要多歇息数日。 突厥大庭有处誓言池,傅遗瑷但觉无聊便被文玠从被窝里拉去一瞧。 鹅卵石地面平铺直达森林,椭圆的水晶池恍如明镜,泉水干净透彻,净化着四处的尘埃。 薄雾缭绕,恍如仙境。 抬头,晴空一碧,万里浮云。 文玠就那样含笑凝视她,紫色的长袍如水流精致稀薄。 千朝回盼,万载流芳竟看的她脸红窘迫。 空灵之地,连心也随之放空。 凉风刮过两人耳迹。 她神情自若走到池边,顺手捡起地上的许愿石,放在手中掂量。 文玠牵着她的手,道:“这是誓言池,好看吗?” “嗯,很美。” “这誓言池是这样来的,曾经有位神女爱上凡间男子,为了自己思凡心,她便告诉那男子,只要他切成一座水晶池,接通四面水源,用一颗比石头坚硬的东西刻上你的心愿,便会成真。” 傅遗瑷目光移向他,不禁问,“后来呢?” 文玠轻声说:“后来,男子真的砌成水晶池,可惜他没有找到比石头更坚硬的东西,只好挖下自己的心脏在上面刻下了神女的名字,之后……” 他咳了声喘了口气,她心中有点好奇,眨了眨眼睛,问:“之后怎样了?” “之后,神女便施法将这座池子变成誓言池,凡是在这里立下誓言的男女,终成眷属。” “呵呵,骗人,神女不会伤心么?” “伤心?” “当然啊,她爱着的那个男子用心刻上她的名字,却丢了性命,再不能厮守她不伤心么?” 文玠见她执着的神色,哑然失笑,紫袖掩住唇轻咳一声,解释道:“其实,那凡人并没有死,他化成水晶池边的这些玉石。” 傅遗瑷狐疑的扭头望着他。 文玠温柔的笑了笑,蜷缩手指,说:“只要将一块刻有誓言的玉石抛进池里,不多久,誓言便会成真。” 傅遗瑷讪讪得挠了挠脸颊,她才不信这池子这么神奇,众生之言都能实现。 转眼间。 文玠早已坐在池边捡起一块红色的透明石用小刀慢慢刻字,他认真的神态始终给人一种阴柔之美。 文玠长得本就脱俗。 这皓齿星眸,绛唇映日,绀发墨染,撩人心怀。 他天资聪明,才通行,天下霸主。只是近看他,发现这些时日里,文玠脸色越来越苍白,虽怀疑他病了,可他的精神却相当的好,嗯……尤其床上…… “你在刻什么?”她小声问,就着雾水看不到石头上的字。 “秘密。” “哦。” 他抬眼转动手中精美的小刀,笑的不怀好意,“怎么,你想看?” “唔,有点好奇。”有点好奇这石头的功效。 “亲我一下,我就给你看。”文玠眨着黑珍珠般的眼睛,像个孩童一样将羊脂玉般的脸蛋凑到她眼前,扬唇笑道。 “……”她嘴角抽搐几下,撇过脸去,脸颊透着桃红,“那…不看了…”她嘴唇现在还有点肿,真心不敢造次。 “真伤心。”他砸了砸嘴,糯糯唇角,弹去身上的尘埃,起身将刻好的石头放在她手上,“我还有事要办,你帮我扔下去,记得要用真心去意会。” “等……”说完还没等她开口,文玠已经对她摆手,翩然离去。 傅遗瑷凝望他远去的背影,心口酸涩,有种难言的情感不断地凿出。 垂眼看向手中红色石头,那一笔一划的篆字落入眼帘。 她怔住。 蓦地瞪大的眼睛渐渐潮湿,睫毛逐渐湿润,疼至心底。 那石头上刻着一行字,隽美刚毅,笔锋犀利。 上面整整十二个字,足以代表他所有的想法。 他想告诉她。 傅遗瑷才是文玠真正的天下。 这天下一方霸主,唯情爱二字难以跨越。 她心怅然。 33.阴谋四起 傅遗瑷心神恍惚, 红着眼睛从誓言池那里刚回来。 走到庭帐外, 就听见两个丫鬟背着她嚼舌根。 其一丫鬟说:“刚才真的好险啊, 要是大王宝贝的太上皇真被掳走, 只怕我们几个都别想活着。” 另一丫鬟接道:“你说那刺客提着刀是要杀她还是救她?” “那刺客不是自报姓名声称自己是琉玉公子的护卫,想来与牢里的那个人有关。” “刺客好像叫什么夜来着?” “阑夜, 阑夜啦!” 阑夜?!傅遗瑷停在帐帘的手猛地缩回去,错愕不止。 阑夜为什么来这里? 难道他豁出命去也要救下苏婳, 突厥大庭戒备森严,除非他长翅膀了,否则必死无疑! “你们几个在议论什么?”她掀开帐帘质问那两位丫鬟, “那刺客人呢?” “太上皇。”她们畏畏缩缩的行了行礼。 “告诉我, 那叫阑夜的刺客逃走了么?” 粉衣丫鬟说:“回太上皇,他计划被大王识破, 如今已经被押解大牢。” 傅遗瑷转身走出庭帐对外面看守的侍卫道:“可知大王去哪儿了?” “正在地牢省视刺客。” 不好! 她惊慌失措的跑开,阑夜冒险前来是为了营救苏婳,这会不会在阿敏的预算中, 还是说阿敏已经想办法搭救他们。 阿敏啊阿敏,你让她该怎么说你好,关键时刻掉链子,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文玠是什么人,他会猜不准你那小心思。 大牢里果真绑着一个黑衣男子, 狷狂的五官逐渐扭曲, 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让她冷冷打颤。 这身体也能像鱼一样被砍成一段一段的, 委实惊悚。 “啊,文玠,你在这儿啊。”傅遗瑷牵出抹微笑,走进牢内。 文玠闻声错愕,漆黑的瞳孔闪过异色。 “遗瑷,地牢之地不堪,你快回去,等事情办好了我去陪你。” 傅遗瑷笑了笑,走过去侧头看向被绑在木桩上的男子,狐疑道:“这个刺客是谁啊,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阑夜眼睛惊讶的看向她,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傅遗瑷盯向他嘴边的血,心房直颤,文玠对敌人手段如此残暴,真是不堪入目,夜阑不会被他割去舌头了? 想到此处,她后背冷汗淋漓,紧住自己的衣服。 “大王,可要继续用刑?”身边的护卫提醒道。 文玠傲然一笑,鄙夷道:“终归是个小角色,给他一刀痛快。” “是。” “等等!”傅遗瑷立即抗议,一把抱住文玠,将脸贴在他胸膛,对上他柔美的脸,吞了吞口水,说:“文玠。” 文玠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有什么事等我处理好这事再说,等我片刻。” “文玠,我把你给我的石头扔进誓言池了!”她抓住他的衣袖,温柔道。 “我知道,葛尔你动手。” “慢着!”她凝眉硬生生打断道,“文玠,你是不是很爱我?” 衣香入心,余味缭绕。 他弯起好看的唇角笑了笑,眨着盈丽的双眼,道:“你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那你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很爱很爱,爱到无法用言语表达,只看你一眼就好像收获整个天下。” 傅遗瑷心口微热,凑到他唇边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嘴巴好香好甜,什么时候会这招哄小姑娘的把戏?” “我何时骗过你。”他抓住她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对葛尔道:“给这刺客喂点化石散,让他死的也干……” 傅遗瑷立刻用嘴堵住他的声音,对身边的葛尔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葛尔也看出她的心思,僵硬着脸走出了大牢。 傅遗瑷在他柔软香甜的唇上咬了口,“你刻画的字我很喜欢,文玠,谢谢你这么爱我。” “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文玠搂住她的腰贴近她的耳边,轻轻道:“你不想我杀他对么?” 傅遗瑷笑容冷却,垂着脸,“你又不会听我的,难道我说不杀你就不杀么?” “其实,我也不想杀他,只怪他想要将你带离我身边,我便给他点颜色瞧,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人,谁也带不走,所以刚才是逗你玩的。”文玠斜长的眉张扬去,俊美非凡。 “文玠,你真好!你真好,谢谢你不杀他。”傅遗瑷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笑容莹润。 这招美人计真险,堵得就是文玠对她的心几分重量,想到他的告白,她整个人犹如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西燕,元国,稹国,统称盟军。 然突厥大庭与三位盟军交战三个回合,最后由木哈王率领的十万精兵终于击败盟军。 傅遗瑷近来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忧思昭华身体状况,又挂忧苏婳的处境,胖了两圈的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战况持续恶化,她与文玠近期也在闹别扭。 两人一个月来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喝上一杯茶,说上一句好听的话。她并非对文玠有狭义,只是不想厚着脸皮去求他,以至于这个庭帐变得冷冷清清的。 两人的冷战如火如荼之际,木拉格郡主即将被册封王后的消息如炮弹炸到她的耳中。 今夜。 突厥大庭即将设宴邀请思木哈王,隆重盛大。 琉璃灯盏,浅香碧影。 傅遗瑷乏味孤寂的依靠在树下,抬头欣赏明月。 时辰尚早,文玠还在政殿,想必今夜也不回来了。 露水深重,她起身准备回庭帐,猛地发现一人带着仓促焦灼的目光紧随她。 傅遗瑷暗觉不妙,现下躲闪不及,只能立在原地迎接贵客。 “太上皇这是怎么,坐在外面是等谁人?”木拉格正装打扮,杏眼柳眉,粉黛惊艳,锦绣罗裙曼妙诱人。 转眼间,那人已经浩浩荡荡停在她眼前。 傅遗瑷墨色秀发挽成云母髻,一支海棠木簪斜插发中,额间点缀着明珠般大小的蝴蝶,与身上的绛色华服辉映。 她神情自若款款走去,裙裾逶迤,端庄高贵。 “木拉格郡主怎么来了?”她唇边含笑,温婉道。 木拉格冷笑道:“你别管我来做什么,我只问你,你可是想见琉玉公子?” 傅遗瑷敛眉问:“什么意思?” “我父王木哈王成功逼退三国盟军,大王现下正盛情款待,据说今夜准备一场人虎斗,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看看?” “人虎斗?” 木拉格笑意更深,道:“主角是琉玉公子苏婳,大王说了,若是琉玉公子无法杀死那只胖虎,就等着被老虎吃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她心口跳动,慌张的问。 “你确定要随我一起去?宴会开幕,琉玉公子不知现在可成了老虎的大餐。” “木拉格郡主,请你带我进去。” 木拉格不禁挑眉,笑道:“那便随我来。” 宴会设在九层高塔之上。 四周摆着的石柱灯盏通透明亮,高山百尺,隔间较大,却无护栏,稍不注意站在边缘的人必会坠落塔下。 百尺之高的塔下是白雾皑皑的景色,大小的石块巧妙叠起。 傅遗瑷面露难色,看向与虎斗争的苏婳。 心猛然堵在了嗓子眼。 “苏婳——”她焦急的喊他的名字,想要飞奔到他身边,然而木拉格却一把将她紧紧抓住。 轻声说:“大王童心未泯,竟也有这等喜好,隔岸观火,坐看人虎斗。” “是,是文玠这样做的……”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颤抖着声音问。 “自是,大王对琉玉公子本就恨之入骨,借助我父王立此大功,便来个一箭双雕解决心头之恨,不愧是我突厥大庭王者,此计妙哉妙哉。” 傅遗瑷捏紧双手,身体恍若掉落冰窖,寒彻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卑鄙的事,文玠,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他,不会杀他的。 她咬紧牙齿,巧力之下甩开木拉格的手,眼疾手快抢过身旁侍卫的剑,扬手丢向与虎撕扯的苏婳。 “苏婳,接着——” 苏婳蓦地愣住,抬头惊讶的看向远处的女子,脸颊煞白,看着剑飞向他,手臂钝痛。 老虎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咬下一块肉,鲜血四溅,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傅遗瑷惊慌失措的看着他迅猛后退几步,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转之目空一切的看向她,清冷的目光逐渐悲悯。 “遗瑷,好好活着……” 傅遗瑷震惊不已,眼睛忽的瞪大到极点。 白袍血染,触目惊心。 苏婳转身飞快跳下高塔,白袍蹁跹即逝,落下几滴艳红,自茫茫雾霭中消失不见。 “不要——”傅遗瑷扑向边缘,被文玠身边的侍卫挡住,扑了个空。 “苏婳——苏婳——”她眼泪模糊了视线,趴在塔边歇斯里地的呼喊着,泪水像断了线的风筝落入云雾中。 “不要啊,苏婳,你回来,你回来——不要离开我——”她仰头悲痛欲绝,歇斯里地的大哭。 文玠自台阶之上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住,音域清浅:“遗瑷,遗瑷。” “苏婳,我的苏婳,我的苏婳他不见了,不见了……”傅遗瑷摇了摇头,心坠入谷底,失声痛哭道。 “遗瑷,你看看我,遗瑷,遗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文玠……,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逼死他!为什么,为什么啊!”她揪住他的衣服撕扯着厉声吼道。 “我没有……,我没有逼他,你相信我,你那么在乎他,我怎么可能会逼他去死,是他自己跳下去,不是我。”文玠悲伤的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唇说。 傅遗瑷咬了咬牙,阴冷的目光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是你害的,是你害的,我不爱你,所以你想方设法要他的命,是你文玠!” 文玠脸色顷刻苍白,颤抖着唇道:“没错,我是想过要杀他,可是……,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才没有痛下杀手,我知道杀了苏婳,你便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遗瑷,你要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傅遗瑷冷笑道:“好,我相信你。” 文玠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吻了吻她的头发,继而吻住她的唇,安抚道:“这是阴谋,一定是谁设计好……” 话到口中,猛地一震撕裂般的痛楚袭来,他惊诧的凝眉盯着她,看向自己胸口上的发簪,一口血瞬间喷涌而出。 “文玠,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跳下去的人不是你!”傅遗瑷抽回发簪,再一次狠狠地扎进他的心房,凄厉道。 文玠身体战栗,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将她搂在怀里更紧,不顾她的反抗,咽下口中的血,温柔的声音夹杂着痛苦沙哑道:“遗瑷,我没有害他,你想要杀我,随时可以动手,只是……你不听我解释就要取我性命,我希图雅不会认这个错。”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文玠,你不是一心想要我爱上你么,别做梦了,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爱你,人虎斗,好一个人虎斗。”傅遗瑷阴沉沉笑了笑,笑的眼泪滑过脸颊,眼睛空洞看着他,说:“文玠,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誓言池,终归是属于你的梦!我要去陪我的苏婳,再也不想看见你这恶心的男人!”说完,一手推开他的身体,转身跳下高塔,长发飞舞,绛色华服消逝,隐匿在凡尘之中。 34.番外席尧篇 五年后。 岳青楼生意火旺, 说书先生坐在楼顶敲着碗面, 巧舌如簧, 侃侃道来。 楼下坐满四面八方的文人雅士。 “要说这最有意义的年代, 当属三年前,央历年二月开始。当时由元、西燕、稹组成的三国盟军突袭突厥大庭丹城, 绞杀五千多人,虏获十万民户。” “这, 十万人该形成多大的队伍,这三国盟军也太厉害了!”青袍男子拍手大赞。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四处人群, 说:“非也非也。其实别说三国盟军直冲阵地, 就算他们夜里突袭也未必能赢了此次战争。” “那,为何他们会赢?” “你们可知道突厥大庭的大王, 希图雅。” “希图雅?就是那个深藏不漏,长得阴柔怪气的男子?” “哈哈哈,你这比对说的好, 确实阴柔怪气,别看他弱不禁风,神似女子, 他可是历代有名的君主。可惜,可惜啊, 自古多情的帝王远远没有这位帝王下场惨重。”说书先生摇了摇头, 悲叹道。 这时停在门道处的一对母子突然止步, 女子牵着男娃的手, 斜睨楼上的人,面无表情听着。 “可惜什么?这个希图雅是个多情的男人?” “可惜他不仅多情更痴傻的可怜啊,他曾已十万大军围攻西燕、元两国帝王,却被一个女人给祸害了,十万大军只为了个女人,那个女人啊,就是元国的太上皇,曾经的熹元女帝傅遗瑷。” “什么?熹元女帝傅遗瑷,那,那不是个丑八怪吗!敢问世间哪个男人敢娶她,别说十万两银子,就算送座金山我也不敢要,这希图雅还真有口味独特。”绿衣男子鄙夷大笑道。 说书先生笑了笑,“谁告诉你熹元女帝是个丑八怪的?她不仅不丑反倒貌美惊人,听说第一画老曾为她作了一夜画像,被其弟调换真品,散布谣言,才有了熹元女帝是个丑八怪这样的谣言。” 门道处的女子垂下悠长的睫毛,看向自己四岁的儿子,轻声问:“尧儿,可是想在这里住下?” 小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粉琢的小脸阴柔柔笑了笑,纯真带点恶趣味。 “娘亲,我想吃酥子鸡。” 女子捏了捏他的脸蛋,无奈笑道:“那我们今夜就住这儿,等你阿爹回来,我带你去吃酥子鸡。” 小儿没有因她允诺欢呼雀跃,邪挑的小凤眼瞅向她,摸了摸下巴说:“娘亲,阿爹说我们不能多走动,还是等阿爹回来商量后再行事。” “……”女子嘴角抽搐几下,“你,我可是你娘,儿听母言,天经地义,什么时候都要你爹做主了。” “阿爹说娘亲自从生下尧儿,这脑子有点不好使,尝尝忘记些事,走在路上或许一个不经意我就被你丢了,你还不晓得。”小儿撅噘嘴拉着她跑进岳青楼,找了个靠窗户的地方坐下。 说书先生继续敲着碗面,说:“今有璞玉,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希图雅便是那花尽一切心思也要赢得太上皇傅遗瑷的心,可惜的是,五年前自从一场人虎斗,元国太上皇与琉玉公子纷纷葬送九层高塔,那一年,木哈王谋权篡位,希图雅失去王位,一夜之间失去踪迹,这五年里,谁人也不知他是死是活,究竟去了哪里。” “当时的战火延绵持续了两年,木哈王登位的两年里,失了四座领土,没有希图雅的突厥大庭真是一片散沙。” “娘亲,他们坐在这里在说什么?”小儿用筷子敲打着碗,问。 “说书。”女子喝茶,轻声道。 “很好听吗,我不太喜欢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吵我耳朵。” “……” “尧儿你又闹了。”俊雅温润的男子刚回来便放下画轴,坐到桌边将小儿抱在怀里,对眼前的女子,微笑道:“今日的画全都卖了,这些盘缠可以供我们一年的花费。” “夫君,听说卫国的洛城是个安居的好去处,不若我们明日便去。”宋遗给他倒了杯茶,神态悠然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洛城无内乱,倒也是个风水宝地,一切都听你的,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哪里。” “唔唔唔~阿爹你这样可要把娘亲宠坏了哦。”小儿不满的撅着嘴。 席颜笑着摸摸自己的宝贝儿子,笑容温润,“尧儿不想去洛城吃酥子鸡么?” 小儿眼睛亮晶晶瞪大,吃惊道:“洛城有有酥子鸡?” “不仅有,还很多,味道齐全。” “阿爹,我想去,我想去~”小儿扑到男子怀里,百般撒娇。 宋遗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这孩子始终爱缠着你。” 席颜微微一笑,说:“我儿子不跟我亲,莫不是还想与他人亲?” 宋遗温婉看向他,点了点头,“说的倒也有理,知子莫若父,你们两父子就少揶揄我。” “娘亲晚上霸占阿爹,白天还要跟尧儿抢阿爹,委实让尧儿羞涩。” “席尧!你再说一句,晚上给我打地铺睡!” 这么一吓唬,小儿果真瑟瑟躲在席颜怀里不再吭声了。 “哎,你对他太凶了。”席颜道。 “是你太宠溺他了,越来越没规矩了。” “男孩子调皮点还是好的。” 宋遗咬着牙,邪笑道:“你小时候可是也这般皮闹?” “……” 35.卫国洛城 洛城。 繁花似锦, 山河永固。 宋遗抬头幽幽看了眼天, 长叹口气。 转身进了屋泡了杯素尖, 轻押几口。 开春以来, 心口痛的毛病就没有好过,席颜四处寻医问诊也诊断不出什么, 老医者都说是生尧儿烙下的毛病,一时也毫无章法。 席颜又出去给书墅的孩子上课, 要等到日落才回来,他们这平淡似水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五年,这第五年里, 尧儿也四岁了, 看着这个儿子,眉眼间落下的阴柔之美, 水样的皮肤,笑容里始终潜移默化,像掖着一肚子坏水一样。 摇头叹息。 她这儿子, 真的令人头痛。 端着张脱俗的样貌四处游荡,时不时带回些让她目瞪口呆,退避三里的东西。 猛地记得有一天, 她刚从睡梦中醒来,正准备起身准备早膳, 手指四下摸索突然探到凉飕飕的东西从手背上滑过。 眼睛轻轻一瞥, 顿时冷汗淋漓, 寒毛直竖。 一只花角蛇正巧也不巧的睡在她的手旁, 睁着阴森森的眼珠子,朝她吐着蛇杏子。 宋遗立即吓得从床上直接滚到了地上,嘴里大喊着:“席颜!席颜!蛇…蛇…” 席颜没进来,席尧悠哉悠哉屁颠屁颠儿的跑了进来,看见狼狈不堪的娘亲,再看向床上伸长着脖子的花角蛇,惊喜万分,跑过去。 “尧儿!小心!” 宋遗大声喊道,然而她这儿子不仅不害怕,反而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笑眯眯的将蛇抱在怀里。 那蛇竟也安分守己,不闹不缠,嘴里的杏子不停的撕拉撕拉往外吐。 “哇,我的宝贝,你怎么跑到娘亲屋子里了,害我找到现在以为你跑了。” 宋遗青着脸道:“席,席尧,你,这蛇是你带回来的?” 席尧纯真无邪的脸蛋挂着笑容,点了点头,“娘亲,阿花被人丢弃在乱坑里,我去书塾经过那里就将它带回来了。” “你!你!”宋遗脸色大变,立即指着门外道:“给我扔出去,再让我见到这东西,你今晚别吃饭了!” “娘,娘亲,你,你别生气,阿花真的好可怜啊!” 农夫与蛇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不听娘亲的话,等你阿爹回来,也别想去书塾直接给我去后山砍柴去!” 席尧皱着小脸,不情不愿道:“我扔出去就是了,娘亲你别那么凶,有话好好说嘛。” “你有听娘亲的话吗?给我出去。” 席尧不敢怠慢立即抱着花角蛇出去了,气的宋遗心口抽痛坐在地上直揉额头。 真头疼…… 日落西山。 晚霞映红天边。 席颜从书墅回到家,做好晚膳,便去小屋里喊席尧。 席尧屋里除了青灯与小桌子小床,别的摆设都虚掩着 打开门,见小儿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好不惹人怜爱,阴柔怪气的喊了声,“阿爹~” 席颜眯眼,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道:“是不是又让娘亲生气了?” 席尧抱着他的腰,这个有点恋父情结的小儿开始撒娇道:“阿爹,娘亲不让我养阿花,还将我赶出来了,阿爹你不是一直夸赞娘亲温婉动人,端庄贤淑么,我怎么觉得我的娘亲是个土地主,谁让她不高兴她就抄了谁的家,现在连我的阿花都不放过。” 席颜听的有点乱,便问:“谁是阿花?” 席尧可怜巴巴的用热嘟嘟的小手指着正大大方方圈在椅子上的不明物体,奶声奶气的说:“就是它。” 那不明物体,唇如竹叶青头部呈三角形,颈细,形似烙铁。头顶具细鳞,吻侧有“颊窝”。 席颜蹙眉,瞥了他一眼,对他道:“阿花,你是养不成的,我是不知你从哪儿抱回来的竹叶青,不过阿爹告诉你,这蛇晚上专吃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尧儿,你最近吃胖了好多,阿爹抱着也有些吃力,不若你给它几块肉吃,阿爹就能抱动你了。” “阿爹不要!阿爹,尧儿的肉很难吃很难吃,一点也不好吃!” “你这全身上下肉糯糯的,香嫩滑口。” “阿爹,我不要,我不要。” “那你将它送走,再见着它就用你的肉给它吃。” 说完,小儿立即将蛇抱走出去真就找个地方扔了。 这下宋遗心口宽慰不少,席尧也安静下来,晚膳时也没多说话,比平时多扒了几口饭。 席颜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叮嘱道:“吃完饭就乖乖看《春秋》,我会考你最近学的近况。” 席尧嗒咬着幽香四溢的肉,扒了口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爹,《春秋》昨晚我就已经看熟了,你尽管放马过来。” 席颜笑了笑,夹了块肉给宋遗,“你最近胸口疼的毛病犯了,尧儿还小,凡事不要与他胡闹,我回来晚了记得盖被子。” “夫君说的极是,我只担心再宠着他可就无法无天了。” “尧儿比较像你。” “这倒也是。” “我一路上听说突厥大庭大王消失三年,这事你可知晓?” 宋遗叹了口气,“知道又能怎样,五年前的事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当初凭借木拉格郡主一面之词险些杀了他,我对不起他,也不知道文玠现在去了哪里,会不会,如此我们真的罪过。” 席颜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们彼此允诺不再提起过往,从此相忘,你有我有尧儿,不要再担心。” 宋遗点了点头,“五年了,听到他的事情始终怀有罪恶感,幸好,你还陪着我,幸好。” “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些日子在书墅怎样?” “这些小孩还是挺聪明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好。” 宋遗将脸埋在他怀里,扬起淡淡地笑容,“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在这里过一辈子,真的很快乐,很快乐,夫君,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真的很感谢你。” “傻瓜……” “对了夫君,我听路过此地的游客说即将有场武林盟主大会值得一看,要不,我们那天也去玩,席尧这孩子在家闹腾,还不如带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武林大会是江湖之事,与我们没有渊源,你又没有武功去凑什么热闹。” 她温婉而笑,“我也就是想看看具体的情况。” “你想看便听你的,不要让人知晓我们的身份,世上已无傅遗爱与苏婳二人,只有席先生与宋夫人。” 36.易行宫主 江湖恩怨情仇, 时隔千秋消泯。 今三分天下, 江湖中人居多, 然历来与朝廷势不两立的当属易行宫, 柳于雪。 论这柳于雪,三年前现身江湖一招击败武林盟主段天元, 登上天下第一宝座,据说此人一直居住在比较偏僻幽静的易行宫, 从未露面,也有人见过他的容貌,纷纷摇头, 那是个样貌平平的男子。 这一出山立即召集各大门派, 统领大半个江湖。 这里面有服从他的人,自然也有违背他的人。 然而此人定性甚好, 他似乎从不过问谁人背叛他,只关注那人能为他做几件事,挣多少钱。 也正因他行事古怪, 这违背他的人也纷纷回头是岸。 柳于雪,二十六岁,便登上人生巅峰, 独霸武林。 “这人挺有意思。”宋遗看向台上说书的先生,对席颜委婉叹道:“夫君, 江湖出了这么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竟然比那说书先生晚些知道, 惭愧惭愧呐!” 席颜牵着她的手, 说:“虽入江湖却也只是半个江湖人。” 宋遗敲了下席尧准备伸到人腾腾馒头上的小手,轻笑道:“尧儿,你阿爹说给你再找个□□,那□□视你半个儿子,你愿不愿意?” 席尧眨了眨眼睛,噘嘴:“只要□□一天给我三顿饭,也没什么不好。”说着眼睛又盯住眼前的馒头上,吞了口水。 宋遗干笑几声,用袖子遮住嘴唇,眼睛灵动扑闪,温婉道:“□□晚上霸占你阿爹,还要给你再添个小弟弟,你可愿意?” 席颜叹息口气,拂了拂额头,“你这样会教坏小孩。” 然而席尧今儿也不知是不是没吃饱,尽力扯出笑来,“娘亲,你能给我多买些馒头,我可以考虑考虑让阿爹只纳妾不生弟弟。” “叛徒!”宋遗咬牙恶狠狠甩袖走上前去。 “娘亲娘亲,尧儿开玩笑的,你不要丢下我。”席尧见状立即蹬蹬小腿儿跑过去。 “尧儿慢跑,小心点。”席颜笑了笑走在后面。 “快让开!快让开!” “啊!!!” “快让开!!!” 一辆华丽马车横冲直撞,令人无法躲避,撞到了几个路人,眼见着马车快要撞到席尧,宋遗突然转身惊恐的瞪大眼睛,大吼一声:“席尧——” 席尧怔怔看向离自己越近的马车,圆溜溜的黑眼睛紧紧盯着马车,吓得盯在了原地。 宋遗与席颜脸色大变! 千钧一发,三只银针从马车□□出,扎在马脖子上,马儿扬蹄嘶鸣一声,双腿跪在地上当场断气。 宋遗惊魂未定,跑过去将跌坐在地的席尧抱在怀里,眼底一片湿润,轻声安抚道:“尧儿莫怕,没事了没事了。” 席颜雅俊的容颜拂上一层寒霜,随着叹息逐渐消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席尧小手紧紧揪着宋遗胸前的衣服,身体不停地颤抖,过了许久才发出声,“娘,娘亲……” “娘亲在,吓到了,不要怕,娘亲跟阿爹都在。” 席尧小嘴巴呼出口气,眼睛一闭晕倒在她怀里。 “尧儿!尧儿!”宋遗摇了摇他的小手,担忧不已。 “夫人莫要忧心,令郎只昏睡过去,睡一觉自会没事。”这时,沧桑清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听着像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宋遗转身看去,想到爱儿受惊,不禁冷声道:“阁下撞了人,吓到了我的儿子,一句睡一觉就会没事么?” 谁也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会明目张胆的说出这样一番话,众人错愕的看向她。 女子样貌惊为谪仙,怀抱娇儿似弱柳扶风,犹如娇花娴静雅致,气度韵然。 身侧长身玉立男子,袭白月袍,青墨绸面穗,面上带着浅笑温润如玉道:“阁下可是易行宫宫主柳于雪?” 车帘剪影中只能看到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的姿态,宋遗眉毛一颤,那人唇上的胭脂红不经意的落在她的视线中。 心道:原来是个花公子,这唇上不知哪个女子的胭脂还没擦掉,好生窘迫。 “两位可是第一次来这洛城?” 席颜微笑:“在下席颜,我们本是来卫国洛城走访亲友,途中得知他们已经搬离,奈何没有寻到人,便在洛城住下了。” “你身边的女子是……” “这位是内人宋遗,这位是小儿席尧。” 基于礼数,宋遗对车内人微微颔首。 “令夫人貌美,令郎纯真无邪,席公子好福气。”沧桑的声音继而幽幽从车内传出来。 席颜面不改色,搂住宋遗的,温柔道:“多谢夸赞,在下一直是个幸福的人。” “呵呵~是么……”就在一刹那,一条金丝线突然凌厉如风从车帘内掌出,金丝线捆住席尧娇小的身子,蓦地从宋遗怀里如瀑布卷进了车内。 风止。 云起。 阳光普照,万丈光芒。 宋遗大惊失措,“请把孩子还给我!” 席颜蹙眉,神色不悦道:“阁下这是何意?” “这孩子……生的可真漂亮。”柳于雪手指停顿了下,慢慢落在席尧的眉间,一遍遍抚摸,轻声道。 宋遗道:“小儿生性顽劣登不上大雅,柳宫主笑话了。” “这孩子叫席尧?尧天舜日,太平盛世,这名字取得不错。”柳于雪笑了笑,苍白的手指挑起车帘,露出半张脸,从下颚到鼻梁,可是猜到此人样貌平平,无优良之处。 只听他轻声道:“两位出入洛城,怕是不懂江湖规矩,本宫见两位都是心善之人,不只可否留在我宫内安住。” “宫主好意在下心领,只内人身子羸弱,受不住寒气,常年有心口痛的毛病实是多谢。”席颜拱手委婉谢绝。 “易行宫除了寒气重,有一处地方四季如春,尊夫人可是嫌弃鄙舍粗陋,还医不好你的病?” 宋遗与席颜对视一眼,柳于雪想是怀疑他们的身份,若是再拒,怕是坐定可疑人这身份。 被人威胁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出来是为了看武林大会,谁料这么巧武林盟主都碰上了,还被诚邀宝舍,他们也只能顺从。 “如此,我夫妇多谢易行宫主。”席颜道。 柳于雪笑了笑,视线突然落到宋遗脸上,眼底异色闪了闪,问:“夫人面善,不知你我可在哪里遇见过?” 宋遗寻思良久,没有印象,摇头,“许是人海中曾见过一眼,只是不太记得了。” “嗯。”他恹恹的垂下头,继续轻抚席尧的秀发,“后日武林大会,不知两位可有兴趣参加。” “我们不是武林人士,怕是不妥。” “本宫见席公子指腹有旧茧,有几分功夫底子,这般谢绝难道还担心本宫会派你上场比试,你放心,本宫有个规矩,非我武林中人是没资格比试,但可参加。” 宋遗目光紧紧锁住柳于雪碰触席尧的那双手,担忧突然飞出几只银针来,那样席尧可就没命了。 她只得不情不愿曼声道:“多谢宫主美意,我与夫君定会参加。” 柳于雪一怔,抬头,对她露出微笑,“夫人,客气。” 37.两心相隔 易行宫并没有宋遗所想的那么严寒。 地处较为偏僻幽静, 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假山温泉, 钟磬嘹亮。 宋遗与席颜坐在主厅恭候, 席尧则趴在棋桌边不停的捣鼓残局。 “尧儿, 你安生点。”宋遗见之轻声道。 “娘亲,这是什么棋, 与我用的木棋不同呢。”席尧撑着腮帮天真的问。 “这是鎏金镶玉棋,线条均匀, 纹路纵横,此棋独一无二,珍贵无比。”宋遗解释道, 柳于雪为何会有这么个孤品, 想都不用想,这人钱多时候就是没处去。 “这么值钱, 要是我能有其中一个棋子,可就能买遍天下好吃的了。” “你就这点出息。”宋遗斜睨道。 “当然好吃的则当先孝敬娘亲与阿爹,尧儿吃渣底都愿意。” “又在油嘴滑舌。”她微微一笑, 遂又点了点头,“算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 一坐半天就这样过去了。 柳于雪带他们进宫后就没再出现,此时三人坐在大厅除了喝茶吃点心, 闲来无事。 这时,丫鬟们走了进来, 见到他们纷纷行礼, “席公子, 我们宫主为您准备了房间, 请移步后厢房。” 席颜问:“我只需与内人还有小儿共住一间即可,无需多费心。” 丫鬟们私下交流视线,继续道:“宫主说易行宫是清净之地,夫妻同住不合宫里的规矩,还请席公子莫要为难我们几个。” 宋遗轻声道:“这柳于雪貌似是个棒打鸳鸯的棒子,天下岂会有夫妻分房睡得道理。” “我们寄人篱下,别无他法。”席颜道。 席尧蹦了出来,两手叉腰蛮横道:“我才不要跟阿爹分开,你们都是坏人!阿爹我们不要住这里了!” “尧儿!不得无礼!”宋遗呵斥道。 “小公子好大的脾气,可是我这易行宫招待不周?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对本宫说,丫鬟们平时被宠坏了,各位消消气。”消失了大半天的柳于雪终于露面了,手指捏成兰花扣张开扇子笑了笑顿顾盼生辉,完全料不到这样貌平平的男子竟有一双极为妖媚的眼眸,撩人勾魂引得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神魂颠倒,只这样诡异的一幕在宋遗眼中比看跳鬼更为惊悚。 “我,哼,你这大坏人,竟然让我阿爹跟娘亲分开睡。”席尧嘟囔着嘴,斜眉瞪眼。 柳于雪也不恼,笑道:“那你告诉本宫,你阿爹为何要与你娘亲一起睡?” 席尧眨了眨眼睛,思虑了半天,突然说:“那是因为我娘亲是我阿爹的夫人,我阿爹对我娘亲好,自然可以睡在一起啦!” 宋遗羞涩的遮住半张脸,红了大半的脸逐渐隐在袖子里,这老脸可真被他丢尽了! “嗯,这么说倒也有几分理,可这远远不够呢。”柳于雪露出蛊惑的笑颜,邪笑道:“你娘亲一直与你阿爹睡一处?可知怎么个睡法?” 席尧理直气壮笑道:“哈哈哈,你这都不知道了,亏你还是大人。让小公子我告诉你,我阿爹喜欢抱着娘亲睡,有时会压在娘亲身上,替娘亲按摩,大半夜的娘亲舒服的时候会哼……唔……唔……” 宋遗立即掌袖抵住他的嘴,将他压制在怀里,脸颊绯红,讪讪笑道:“小儿,年纪尚小,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柳宫主莫要听他胡说。” “唔唔唔~”席尧眨着眼珠子只能憋屈的哼哼。 柳于雪神色忽然有些疲倦,摇头嗤笑几声,抬眸凝视宋遗,道:“童言无忌,本宫倒是听了怪有趣的事情。” 宋遗嘴角抽搐,恨不能一头钻进水池淹死算了,她早晚会被这儿子给气死。 “二位情深意切,本宫就免了世俗宫规,你们且住一间厢房。”说完茶水也没喝便走了。 宋遗沉沉呼出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莫要生气,尧儿还小不懂事。”席颜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温柔道。 “尧儿是被你惯出来了,你看他……哎……”她暗舒一口气。 “其实,尧儿此举,听得我挺欢喜的。”席颜高深莫测笑道。 宋遗脸颊立即比煮熟的虾还要红。 夜深人静。 宋遗将被子轻轻盖在席尧身上,眼睛柔情似水的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席颜轻声躺在外侧,腾出些地方给她,温柔的将她搂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取暖,谁也没说话。 窗外银光洒落一地,折射成银沙,银光闪闪。 “阿遗。”席颜侧过身轻声唤道。 宋遗没有说话,静静看他。 “让我为你继续疗养。” 青丝铺满枕头,宋遗摇头,“你会忍得很辛苦。” “不会。”他微笑道。 “你呀,一直这样说,明明……” 话被吞进肚子里,手指慢慢搭着里衣逐渐刮下,露出白洁细腻的肌肤,席颜脱下衣服,整个人翻身压在她上方,从衣服里摸出方形的盒子,打开取药,修长的手指随着她曼妙的曲线逐渐往下探去。 “轻点……”宋遗倒吸一口气,喘了喘。 随着席颜手指的碰触,一股酥麻的感知令她身体绷直,低吟一声,“啊!” 席颜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头,低笑:“是这儿了……” “不要……不要乱探……” “舒服吗?”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沉稳中隐隐压抑着股炽热。 宋遗红着脸喘息,点了点头。 席颜继续往里面探去,每次进去一点,宋遗的身子便会绷紧的更厉害,颤抖的不成样子,不知是痛苦成这样还是欢愉成这样。 他掏出手指,取出白色的手帕将手上的液体擦干净,对她柔和笑道:“该我了……” 屋内。 两道黑影重叠在一处,再无任何声响。 三更已过,宋遗仿若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身体发软。她披上衣袍,静悄悄下了床,走出去。 心口处舒服了很多,每次席颜替他疗养都会疲惫不堪,睡得很熟。 她踩着绿草漫步在林间小道,此处幽静,空气芬香,非常适合她养身体,这柳于雪却也是个有心之人。 天空虽明月当空,却时乌云蔽月。 她本想随性而走,却没想到走到了玉雪宫,看见牌匾上的雪字,心想这儿应该是柳于雪的住所,本打算绕道而行,不想一女子从殿里走出来,借着月光瞅过去,女子面若桃花,沉鱼落雁,尚好的娇容惹人心怜。 宋遗快步躲在树后,目光幽幽看去。 柳于雪走了出来,搂过女子的腰在她嫣红的唇上落下一吻,“早些回去。” “柳哥哥,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你?” “新武林盟主诞生之日。” “那嫣儿唯有向爹爹举荐柳哥哥一人为武林盟主,才能再见到你,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武林盟主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与你在一起,那便是我的心愿,可惜只有武林盟主的位置才能与你匹配。”柳于雪轻轻挑起她的长发亲吻,唇边的笑容邪魅阴柔。 “那我等你哦,柳哥哥。”女子羞涩笑着离开了。 柳于雪负手站在回廊许久,长袍轻舞,风骨使然,神色孤寂清冷。 宋遗仔细瞧着发现柳于雪并没有之前那么难看,反倒顺眼许多,尤其半夜私会佳人足显江湖儿女情长。 柳于雪将目光缓缓投向宋遗藏身之处,睫毛微颤,轻声道:“你这是要藏在那里藏多久?” 宋遗一怔,咬了咬牙,豁出去的走了出来,跟他打了个照面,笑道:“柳宫主好。” “我以为你最不喜听墙根这勾当,原来是我悟错了。”柳于雪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眨着眼珠温雅笑了笑。 宋遗正处于羞愧状态,扯了扯嘴角,含糊道:“那姑娘……那姑娘长得很漂亮。” 柳于雪愕然,遂点头,“是,很漂亮。”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不由将脑袋往衣袍里缩了缩。 “那姑娘是绝剑山庄庄主的女儿,李嫣。”柳于雪目光深远的看向她道。 宋遗盯着他嘴边的胭脂红,眨了眨眼,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江湖人果真豪放。” “你是这么看的?” 夜色如水。 他的轮廓被月华朗照,刻画的淋漓尽致,更加柔韧,沉练。 宋遗凝视他暗色低迷的眼眸,心头猛然惊颤,脸颊火热,如被人生生给了个耳光,倏地转过身去。 “这天太晚了,柳宫主还是早些歇息。”说完立即仓促离开,恍惚间,手臂被人抓住,她错愕回头,“你……” “席颜与你……”柳于雪蹙了蹙眉,猛地蹲下止不住的咳嗽,长袍拂地,沾上露水,凄清的夜中被他急促的咳嗽声打破。 宋遗蹲下来,安抚他的背脊,“你可好些?你怎么了?” “告诉我……”他唇边沾满妖艳的血色,腥味浓重,使她不安的蹙眉。 “告诉我……” “什么?”她愣了愣。 柳于雪抓住她的手,像烙铁灼热她的肌肤,宋遗怔然。 “告诉我,你,你爱席颜是不是?” 宋遗有点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他是我夫君,我自然爱着他。” 手被松开,柳于雪轻笑两声,坐在地上,擦去嘴边的血,抿唇笑道:“没错,你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你,你没事?”宋遗盯着他素白的脸吞了口水,担忧的问,之前觉得此人不近人情,原来是个病秧子,也不知道这病秧子怎么得到天下第一的封号,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问些她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看到他吐出的血,心里不忍。 柳于雪闭上眼,盘坐与地,夜风吹乱他的长发慵懒的散在腰际,他睁开眼睛再次恢复冷漠的神情,“方才走火入魔,胡言乱语,夫人切莫挂心,夜深露中,还是早些回去,想必席公子此时已经出来找你。” 这人一下子又变得正常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突然,她瞪大眼睛恍如梦醒,席颜要是发现她不再定会出来寻找,她怎么忘了这事,“这,多谢柳宫主提醒,在下先行一步,明日再见。” 宋遗行礼后转身跑开。 柳于雪一张映雪般的脸白的吓人,漆黑莹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她离去的背影,痛苦的微笑着,眼睛轻轻阖上,昏倒在地。 38.元国新帝 武林大会前几日柳于雪又似人间蒸发了, 到处寻不到他的踪迹, 问丫鬟都说宫主正在闭关修炼。 莫非修炼什么邪门功夫? 瞧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难以想象还有什么秘笈比身体更重要。 宋遗坐在宾客席上, 看向正在比武的两人。 少林方丈印成大师决战峨眉新然师太, 峨眉师太剑气独秀,印成大师指如金刚, 不分伯仲。 印成大师手捻绝一招击败峨眉师太。 宋遗冷吸口气,没想到这老和尚武功高深莫测, 简直看不到他使的招数,武林高手神出鬼没。 席颜低声道:“阿遗,这几场都是武林各大门派旗鼓相当的人物对决, 再过两场就是柳于雪与少林方丈的比试。” “那柳于雪现在不知去哪儿了, 到现在也没瞧见个影子。” “柳于雪行事古怪,你且小心。”他看她一眼, 忧心道。 宋遗不解道:“什么意思?” “前日夜里你去哪儿了?” 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宋遗瞥他一眼,道:“也没去哪儿, 就四处走一走瞧一瞧,恰巧碰到了一对鸳鸯戏水,我见犹怜便偷听了会墙根。” “……” “各位江湖豪杰, 下面一场,是嵩山派大弟子对决……对决……”主持人突然颤了颤声音, 指着手卷上的字问旁边的人:“你确定这名单没出错?什么时候有个姓傅的小子?” “这是柳宫主安排的, 定不会有错, 你赶紧宣。” 那主持人用笑声掩饰自己的虚惊, 道:“哈哈哈,下面的这位呢是个初入武林的小子,你们要是有人赢过他,可就能与柳宫主比试。” “还不快让他出来。”台下轩然大波,个个拍腿晃动着兵器,一脸蛮横相令人胆颤。 宋遗好奇的向众人所聚集之地看去,出场的应该是嵩山大弟子明牙子,然而另一位上台的那人手脚被拴上铁链,白发苍苍,蓬乱邋遢,一瘸一拐的被人扯住脖子上的链条拎到台上。 空气渐寒,宋遗呼出口气将身上的棉袍裹紧。 “你这狗娘养的,这是谁人,走个路都不稳,竟让我与他比试,太不将我嵩山大弟子放在眼睛了!”嵩山掌门吹胡子瞪眼大声吼道。 “这,嵩山掌门人,我都是根据名单上走的,此时姓傅,单名贼字,别看他这副样子,等他出招你这嵩山大弟子也未必有他厉害。” “哼!”嵩山掌门不屑的坐在席位上继续观看。 宋遗笑了一声,对席颜道:“不知哪位父母给取的名字,姓傅名贼,傅贼傅贼,不堪入耳,趣味无穷。” 席颜弯起唇微笑:“未曾听过江湖中有这号人物,委实悬疑。” “我们隐姓埋名这么些年,不知晓的何止这件事,朝廷也好江湖也罢都与你我没有干系。”宋遗诚然说道。 “在下嵩山大弟子明牙子,阁下腿脚不便,还请先赐招。”明伢子抱拳朗声道。 然而白发苍苍的傅贼则是一听就蹲在地上,背后看去像是个老者,然声音清越低吟,“我不要做了,好讨厌,说好给我吃的,我要吃东西我要吃东西!” 明牙子错愕不止,往前迈步道:“阁,阁下,你,你这是……” “你们这些坏蛋抓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要我娘我要我娘,唔唔唔~” 席颜眼底满是笑意,对她说:“这傅贼是个市井混混,怎么来这一出戏,阿遗你说……” 他转头看向宋遗,见她眼底满是惊慌之色,不由看向台上蓬乱不堪的男子,问:“你怎么了?” 宋遗震惊失色扭头看向他,唇齿颤抖道:“这声音……,他,他是,他是昭华。” “昭华?傅昭华?”席颜惊愕住。 昭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变成这副模样,身上除了鞭痕还有铁链磨痕,她揪心一痛,起身跑上台。 这时台下一片惊呼声,所有人都吃惊的看向台上貌美惊艳的女子。 “哇~大美人呢!” “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今儿竟然有幸看见,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台下已然炸开一片。 “你是,昭华?”宋遗哆嗦着唇,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而那白发男子则惊恐的往后退了退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不要过来,我不会再偷吃了,不要抓我。” 宋遗抓住他的手随他一起跪在地上,伸手将遮在他脸上的白发慢慢拨开,一张惨白的脸上伤痕累累,她心痛的唤了声: “昭华。” “呜?”他怯怯看了看她,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傻笑道:“哈哈哈……你是傻子,你是傻子。” “昭华,你怎么变成这样?我是姐姐啊昭华,昭华你不认得姐姐了吗?”宋遗轻柔地抹去他脸上脏污的痕迹,声音沙哑。 “姐姐?昭华?什么是姐姐,姐姐是好吃的东西吗?是不是好吃的?”他一双黯然的眼眸恢复光泽,抓住她的衣服傻笑着问。 “啪——”这时一个银鞭突然抽在他手上,使他惊痛的收回手,“好痛好痛。” 宋遗转身看去,又是一惊,身后是元敏和柳于雪两人,元敏阴沉着小脸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柳于雪则慵懒的靠在红柱子上看戏一样玩味儿的盯着她。 “阿敏?” “不准用你的脏手碰她,听到没有!”元敏声势逼人,收回银鞭挂在腰上,狠狠瞪了眼傅昭华。 “阿敏,你做什么,他是昭华,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宋遗挡在傅昭华身前死死的护着他,焦急道。 “没想到你们在卫国,正好有事需要跟你说一说,元国已经没有傅昭华这个人,只有我,新帝。” “新帝?什么意思?”宋遗颤声道。 “元国换新帝,你竟不知晓?”席颜走到她身边问。 宋遗大惊,“什么换新帝?” “元国的新帝是七玲神童元敏。” 阿敏!怎么会,他怎么会做了元国新帝,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猜到你会是这番作态,我只是顺应天命,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宋遗,你难道一点也没怀疑为什么很多事我都暗中帮你,西燕是稹国亦是,你点点都没有怀疑过?我说过一句话你可还记得,我非圣者,焉能没有私心。” “这又代表了什么?”她问。 “宋遗,你真以为你苦苦守护到现在的这个人就是你的亲弟弟傅昭华,哈哈哈,你被他骗了!被这心机深重的男人骗了整整十年!” 元敏扯开外袍,碎步姚曳,那清瘦的胸口中央一抹朱砂痣暴露出来,亮瞎她的眼,宋遗惊颤的往后退了退,不敢置信的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自语:“不,不,不对,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这是傅昭华身上唯有的胎记,任何人都无法模仿,那点鸳鸯红仿佛烙印刻画在她脑海中,昭华出生便是伴这颗朱砂痣降临,如今阿敏身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 在昭华七岁时,她便好奇他胸口的朱砂痣,好几次想看一眼,谁知道昭华始终不让她如愿,令她挫败。 宋遗抓住傅昭华的手,咬牙狠狠撕下他的衣服,胸口处平坦光洁,却怎么也找不到朱砂痣。 她不敢置信的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这是事实。其实,我才是真的傅昭华,你自小关怀备至呵护如宝的亲弟弟。” “不,不可能,拿他呢,他又是谁?!”她用手指指住地上的人质问道。 “他是韦妃的儿子,傅琛。在我六岁时被韦妃一计狸猫换太子,联合顾省将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现十八岁偏偏永远成这样子,始终保持孩童的模样。不过,我完全报复回来了,韦妃逼我吃了断高,我给他下了隐药,吃了隐药的人除了会提前衰老,最后会心力衰竭致死,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再看看我,傅遗爱,你还为他感到悲哀吗?我们为何会变成形同陌路的姐弟,都是拜他所赐。”元敏道。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骗我! “我究竟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你不想承认罢了,如今我这亲弟弟碍着姐姐的路了,自然不会得到姐姐的信任,相反这个假的傅昭华偏就比我这个亲的还要更亲。” “席颜,席颜,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快告诉我,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宋遗抓住席颜的衣角,哭道。 席颜叹了口气,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阿遗,阿敏没有说谎,我之所以将他放在身边就是为了替他拿回自己的东西。” “这个人窃了我的名盗了我的身份,整整欺骗了你这么多年,这么一个恐怖的人,这么一个歹毒的人,究竟哪里值得你为他做到这样,我才是你的亲弟弟,你看清楚没!我要杀了他,替父皇母后报仇血恨!” 阿敏掏出一把匕首直刺傅昭华要害,宋遗张开手臂挡在面前,“不,阿敏,不要伤他。” 她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心在滴血,在哀嚎,可她出了歉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平息阿敏的怒火,这个仅仅看上去只有八岁的孩子就是她的亲弟弟,窒息般的痛苦袭遍全身,她吸了口气,依旧摇头不让退步。 “不,不可以,阿敏你不要逼我。” “阿姐,你!” “不论他是怎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可他对我的好胜过世间所有的亲情,阿敏,我这空寂的十年里不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是他,是这个傅昭华,他为了我杀掉了自己的心腹,为了我千里迢迢去稹国,为了我险些丧命,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你去杀他。你看他也得到报应了,他已经白发苍苍,痴傻一生,这样的人已经不会再有用了,杀了他脏了你的手。” “宋遗,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吗?我卧薪尝胆数十载最后就因为你的这一句话便能平息一切吗?你未免太天真了!” 宋遗一愣,问:“那你想怎样?” “一命偿一命,用她的命祭奠母后的亡灵。” “母后不是他害死的,韦妃害死了母后,然后这个傅昭华却杀了她,这样的债早该偿还了。” 元敏嗤嗤一笑,“终归还是这个弟弟值得你掏心掏肺。” 39.文玠之死 傅昭华坐在地上呆呆的咬手指, 一咬就破, 渐渐血也跟着涔出来, “呜呜, 好疼,好疼……” 一边哭一边恶狠狠的舔了舔手指上的血, 露出孩童般的笑容,“甜, 甜。” 宋遗抓住他的手,冷静执着的撕去衣角的碎布,细心的给他擦拭然后包扎, “不疼了, 不疼了。” 傅昭华眨着漆黑的眼珠子盯向她,戳了戳她的脸, 笑道:“漂亮,漂亮,漂亮……” 元敏脸色一沉, 立即抽出银鞭想要挥去,宋遗回身冷声道:“你敢动他一下。” “阿姐!” “阿敏,你要是认定我这个阿姐, 就听我的,不可以伤他。” “他是我们的敌人!你真糊涂!”元敏厉声道。 宋遗摇头叹息, “敌人已死, 他只是个失去记忆的可怜人。” “多说无益, 现在你想怎么处理, 随我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已经与俗世再无瓜葛,自然要留在这里了,而昭华也要与她作伴留在这个地方。 “我不走,元国交给谁都与我无关。”她平静的看向他们,轻声说。 “我要带走他。” “我不准!”地位,权势通通放弃,也不再过问任何朝廷之事,只傅昭华这事绝对不会妥协。 元敏眯了眯眼,“你想怎么做?” “我要将他带在身边为他治病。” “这病无药可救,只有死路一条。” 她坚硬道:“即便如此,那也要试!” “你真是固执,哈哈哈,什么都可以不要,偏偏要留着他,只他是你的弟弟,我却不是吗?”元敏笑了笑,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们都是。”她走到他身边,张开手臂将他环在怀中,悠然道:“阿敏,你是我求了半个月观音求来的弟弟,他是我欠了许多年的弟弟,你们都是我的恩人,都是。” “若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只怕你不会再这么想了。”元敏任由她抱住,扬唇说道:“记住自己说的话。” 她一头雾水,问:“什么?” “我忘记告诉阿姐你,文玠死了,被他杀了。”元敏残忍的看她说道。 宋遗脑中轰的震荡,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看他,吐出一句:“你,骗我。” “三年前文玠丢失王位半夜逃出大庭,被暗中拦截的他抓住,折磨致死,最后丢下狼谷任由野狼撕咬,第二日他的尸首便被野狼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支簪子。” “我不相信,你又在骗我。”她捂住耳朵拼命摇了摇头,凄厉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元敏从袖中掏出一支海棠红木簪,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那颜色那做工,她再清楚不过。 只见她愣怔的死死盯着那支木簪,从元敏手中抢过来,喃喃道:“这是……这是……他曾经送我的簪子,怎么会……” “自从你落崖,文玠脑子也乱了,你刚跳下他便跟着去,幸好被衷心的侍卫救了上来。你死后,尸首全无,他也日渐消瘦,整日疯癫嗤笑,抱着你的衣服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坐在高塔上孤寂的抱着衣服放在怀里痛哭,寒冷刮得他的脸皲裂,他染了风寒,声音都哭哑了,高烧了好几天都不见好,却还心心念着你的名字,病中也离不开你……”元敏抬头静静打量她,徐徐道。 宋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拼劲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自己,嘴唇颤抖的厉害。 站在一边的席颜哀伤的看向她。 柳于雪靠在柱上依旧神色慵懒的瞥向她,嘴边依旧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哭了整整半年,之后不是哭就是笑,神志不清,突厥大庭的老臣们知道他疯了便开始暗中拥立木哈王登位。一年过去,他身边的心腹豁出命杀出一条血路将他带走,途中竟被这人抓住!” 当时傅昭华问他傅遗瑷在哪里,文玠听到这三个字便哭了,他没有问出什么来,便让手下对他行刑,那夜他被烙铁熨烫,被盐水浇灌,被男人玩弄,这个三天里怕是他永生的黑夜,真正是生不如死,他再也没能等不到黎明的光芒。 “我欠他人情,本想去救他一命,终是没能赶上,再见时已经成了几块剩下的碎骨还有这个木簪。”阿敏平淡如水的看她,宋遗崩溃的痛苦出声,眼泪如断了线被风淹没,她红着眼睛,将脸深深埋在臂膀中,止不住的大哭。 阿敏悲悯道:“阿姐,我从未见过谁人有他这么爱你,文玠对你的爱只怕世间再无第二人,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舍弃,可惜啊,他并不知道即便死了也无法再见到你,因为你还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 宋遗哭的满脸通红,抽泣着咬着牙,衣衫浸湿了泪水,心底最深处终于被某股力气瓦解了,除了痛苦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神识。 文玠……死了…… 为什么她的心竟会这么的痛,为什么她那么的悲伤,世间再无文玠,那个誓言池前立誓说她才是他天下的男子,再也看不见了。 她握住木簪突然跑出武台,跑向灌木林中。 武林大会继续开始。 所有人像是听了个故事,比较悲哀的故事,并没有谁人再叫嚣,纷纷专心的看着台上的比试。 席颜叹了口气,握紧双手,对元敏道:“你何苦让她伤心成这样。” “哼,公子说这话该问问自己才对,一切起因只因为一场镜花水月,我这样做只是希望阿姐对他有个念想,毕竟那个人真的深深地爱着她,就连公子你都无法相提并论。” 席颜微笑,只是看着远处彩霞再也没有说话,随即先行离去。 “又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哎呀,这女人哪长成这样必会是个祸水,原来一点也不假。”比试归来的柳于雪走到元敏身边弯了弯唇,嘲笑道。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柳宫主又何苦在伤口上撒盐呢?” 柳于雪挑起墨眉,魅惑笑说:“我可没你那般好心肠。” 元敏冷漠道:“若非你帮我对付傅昭华,我也不会一步登天拿回自己的东西,不过,你确定你的条件是只要她?” “你可说错了,我是要她的命。”柳于雪将手指抵在唇上,神秘笑了笑,“小阿敏,你的故事确实很感人,可惜你那阿姐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我看她呀,也就哭一哭转眼间又恢复晴天了,那个叫文玠的男人真傻,挂死在她身上不值得。” “哼,柳宫主不知人间情爱只会说些风凉话。” “哈哈,你们哪都是一群疯子,在这个乱世枭雄,不疯狂不成魔,你慢慢想,我先行一步请自便。”他走上前去,对元敏挥了挥手。 “柳宫主可否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元敏道。 柳于雪轻浮的笑了笑背对着他道:“你知不知道渔夫垂钓的方法,先下鱼食,等鱼儿上钩,下网全收!” 苍郁的林中,宋遗躲在一棵大树下,眼睛哭的肿成个包,冷风里呜咽声不停地在空气中徘徊。 “哎呀,夫人躲在这里哭的这么伤心干什么呢,人死如灯灭,死都死了,哭也哭不活,这人哪活着时就是来受苦受难,死了也是种解脱。为了一个男人哭,真好笑。”柳于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底满是笑意,深邃低迷。 “你,你懂什么……”宋遗颤抖着声音沙哑道。 “懂那么多做什么呢,有时还不如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过着一天是一天,也不为人生乐事。”柳于雪嗤笑一声,伸出手指拨开她的乱发,“夫人是个大善女子,牵挂的人越多不会觉得累吗?就这样为你自己活不好吗,席公子待自家夫人甚好,只怕此时无心顾及他只为了他人哭泣。” 宋遗将脸上的泪水擦去,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柳于雪漆黑的瞳仁闪过异色,遂又如水波恢复平静。 他笑道:“这样多好,擦干净眼泪,好好的活着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弥补。” 宋遗疑惑的问:“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那唤文玠的男人要是真的爱你定是不愿见到你哭成这样,不仅哭的眼睛都肿了,还哭得这么丑,我要是他也不敢再寻你了。” “你,你!” 柳于雪拉扯她的脸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来来来,给爷我笑一个。” 宋遗一掌打掉他的手,咬牙切齿道:“柳宫主,平时可都是喜欢这样与李小姐私会?” “哈哈哈,你觉得呢?” 她心里正烦,被他这么搅合又乱了,只有推开他往外走去。 “席夫人!”柳于雪突然唤住她,目光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 宋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转过身漠然问:“柳宫主还有何事?” “这天下开始不太平,席夫人请格外小心。”柳于雪一脸正色诚然说道。 宋遗颔首,柔声道:“多谢。” 待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柳于雪准备移步,便看见掉在脚边的木簪,他将簪子捡起注视着上面的纹路,海棠布满整个簪子,凌厉大气。 他叹了口气收回袖中带走了。 40.武林佳话 “苏婳, 失去她你可以活的好好地, 而我……没有她却活不下去, 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爱这片疆土。所以,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多爱她一天, 只要我活着,就会想办法让她爱上我。” 席颜突然想起文玠对他说的那些话, 宁静的月色笼罩在他的周身,徒添一股悲凉。 文玠死了,宋遗与他再也无法抵挡世人的谴责, 她落泪的容颜依稀浮在脑海中, 是那么的哀伤,悲痛。 也许无人知晓她究竟哭泣什么, 为了歉疚去流泪还是为了自己,之于亲情阿遗哭过,但对文玠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他终于替她想通透了。 万有千重劫, 人间百世难。 亘古匆匆,弹指之间,她那颗冷藏已久的心终于裂开了牙尖, 一种名为爱情的透明物将她彻底打败了。 她爱上了文玠亦是爱是了他自己,前者费尽心思也要挤进她的心里, 后者一如初见也只能是迷恋。 他没办法去跟一个死人比地位, 没办法让她将文玠彻底忘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等待那颗牙尖慢慢被他磨平为止。 “夫君怎么不睡觉, 站在这里做什么?”宋遗走到他身后静静的凝望他。 席颜微笑道:“阿遗,要是死去的人是我,那你会不会很伤心很伤心。” 她怔仲,噗嗤一笑:“答案你不是已经知晓了,怎么问我这些话,真不像你。” “阿遗,我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我想告诉你,有些事我很在乎,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你。”他转身声音止水道。 宋遗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牵出一抹笑容,“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应该珍惜,我知道你忧心什么,无所不能的琉玉公子能为小女子怒容,我深感欣慰。” 席颜将她揉进怀里,道:“我爱你,阿遗。” 茫茫月夜,宋遗看着远方目光悠远,几时也有一男子喜欢偎在她怀里不厌其烦的对她一遍一遍的说:我爱你,遗瑷。 那声音仿若耳畔亲昵细语,完美动听,她从未排斥过。 而那样的文玠,再也寻不见了。 几日后,阿敏便离开了,宋遗心知对他过分了些,见他一脸冷漠的转身上马车,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了声:保重。 厅内,傅昭华早膳用过后,一直坐在屋檐下发呆,疯疯癫癫,与世隔绝,让人再也寻不到那个冷酷沉着的身影。 三日后。 江湖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柳于雪再次登上武林盟主。 第二件,很是喜庆,江湖的一段佳话。柳于雪于一个月后与绝剑山庄庄主女儿李嫣大婚。 此事纷纷传开,不仅卫国炸开了锅,连稹国、西燕、元国都无一例外,柳于雪声名远播,简直令宋遗吃惊不已,一个人能轰动成这样,这天下间除了苏婳,也只有他柳于雪。 这一天。 宋遗与席颜一家三口坐在桌边静静吃饭,傅昭华戳着碗里的青菜,皱了皱眉,她从他碗里挑出青菜,又是挑鱼刺将白嫩嫩的鱼肉放他碗里,才引起他的食欲。 傅昭华喜欢吃鱼,对青菜特别没兴趣,一旦桌上有道青菜,他都如现在这样皱眉一直盯着那个白色碟子,直到宫女将其收走他才会慢慢动起筷子,细嚼慢咽。 席尧将筷子夹向大盆中的剩下寥寥的鱼肉,宋遗抢先夹过去放在傅昭华碗中,柔声道:“想吃什么跟姐姐说。” 席尧盯着自己的鱼肉被傅昭华送进嘴里,吃的无比入味,立即撅起小嘴,一脸委屈的睁大眼珠子,“娘亲!那是我的鱼,你将好的都给了他,尧儿都没有了。” 宋遗给他一记白眼,“舅舅现在是病人,有好吃的你是不是应该孝敬你的舅舅?” “他,他才不是我舅舅呢,我舅舅没他这么坏,他是大坏蛋!” “啪——”宋遗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怒声道:“你说什么?!” 席尧震惊无比的捂住红了半边的脸,皱着小脸甩掉筷子,怒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席尧!席尧你去哪儿?!”宋遗大声唤道。 “我讨厌娘亲!讨厌娘亲!”席尧擦了擦眼泪往外跑去。 席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阿遗,我不想与你吵架,只是这几日你都没有好好照顾尧儿,我知道你很忙分不开身,只是尧儿是你的儿子,很多时候我希望你能考虑到他的感受,毕竟他才是个四岁的孩子,你那一巴掌偏重了。” 宋遗愕然,“子不教父之过,还是说你觉得我做错了,孩子不该太过宠溺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颜,尧儿是我儿子,我疼爱他。可是昭华是我弟弟,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放任不管吗?” 席颜没料到她会生气,看着她轻声说:“我没有怪你。” “我是很忙,没有时间顾忌尧儿的感受,可是他有你在,至少你可以多陪伴他。” “阿遗,尧儿是很黏,那也是他想要得到你更多的关爱才会黏住我,这样我才没有时间去占有你与他两人的空间。你一直当他不懂事,这个孩子却比平凡的孩子多了那么点小心思,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自己母亲的爱护。”席颜道。 宋遗愣了愣,“什么?” “尧儿很多时候会来问我,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在娘亲怀里撒娇,陪娘亲说悄悄话数小手指。他自认自己的娘亲比其他小朋友的母亲严厉,所以他始终喜欢黏着我,好让我不占有你的空间多去陪陪他。” 席颜放下筷子也没吃多少就走了。 宋遗与傅昭华两人站在原地发怔。 席尧的出生对她而言,完全是个意外。 当初从九层宝塔跳下来那刻她以为必死无疑,随苏婳而去,谁知道掉进了湖底,被苏婳救了,自那之后她生了场大病,烧了七八天,苏婳找了为大夫为她号脉竟面露惊喜之色,他告诉苏婳。 “这位公子,恭喜恭喜啊,您的夫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以后可不能再操劳了,房事也该禁止。” 她听得一头雾水,吞吐的问:“这位大夫,你,你说我有孕了?” 大夫笑了笑:“是啊夫人,孩子还小没有凸显出来,只是你动了胎气,定要卧床休息,多加滋补身子,切不可操劳过度。” 她看了苏婳一眼,苏婳避开视线对大夫道:“多谢,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老夫就先走了,你好生躺着。” 苏婳起身去送大夫出去,他将门关上返回床边,坐过去看了看宋遗,笑容依旧温润如玉,“阿遗,恭喜你,你要做娘亲了。” 她吃吃道:“我,我要做娘了?” 他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你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可以乱走动,不准乱想,想吃什么都要说给我听……” “为什么,我会有孩子,三个月……竟然三个月,我都没有任何感觉,”她抓住苏婳的手,那双手冰凉透彻,她慌张道:“我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苏婳僵硬了一下,继而笑道:“生下来,这是你的孩子。” 她震惊不已,感觉腹中一股热流四处散开,似乎想要将所有想生的**寄托给她,她摇头:“我没办法面对他,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血,这一点足以将我覆灭。” “不是,阿遗,他是我的孩子,是我们两人的孩子。”苏婳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面上笑容依旧,“我会将他视为自己的孩子对待,你不要做傻事。” “苏婳,你不知道……我,我杀了文玠,我杀了他,我将簪子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房,好多的血从那里不断的涌出来,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的哀伤,那么的幽怨,文玠恨我,一定恨死我,我听信木拉格一面之词杀了他,如今却又有了他的骨肉,我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我真是该死,我该死……” 他紧紧贴着她,摩擦着她的发顶,摇头道:“没有谁对谁错,文玠会原谅你的,他爱你胜过一切,他一定会理解你。你想想,也许他并没有死呢,明天我可以去打听下他的处境,你不要胡思乱想可以吗?” 苏婳的声音逐渐平复她忐忑的心,胡乱的点了点头。 第二日,从镇上打听回来的苏婳脱掉身上的被雨淋湿的衣服,笑道:“希图雅还活着,你没有杀了他,这次是不是该放心顾虑自己的身子了。” “真,真的吗?”她脸色苍白,虚弱道。 “我不会骗你。” 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她松了口气靠在床上,双手慢慢覆在还未凸显的小腹上,她是没办法面对文玠了,这辈子两人只能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良久她悠悠道:“这是我的孩子。” “你又错了,是我们两人的孩子。” …… 回过神,宋遗放下碗筷匆促追了出去,将傅昭华一人丢在大厅让丫鬟伺候。 找了整整一天,去过席尧能去的地方,怎么也没有找到。 夜幕来临。 她心力交瘁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一个人走上了连桥。 月下拱桥,横斜疏影,清风徐来,毛毛细雨润如丝,她孤身一人站在桥上看着这样阴凉的月色。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路上的人愈来越少,纷纷收摊回家,空荡的柳巷也只剩她一人孤零零。 突然,一把红色纸伞落在她头顶,她逐渐转身去看。 柳于雪唇边含笑柔和的凝视她,雨伞遮住他两倾长的身子。 拱桥上。 她淡雅如菊,他气质斐华。 “席夫人起色不太好呀。” 她摇了摇头,低迷道:“我的母亲说人死后会变成细雨撒向大地,这雨会不会是他化作的?” “是与不是不重要,他得到了重生,你也该继续自己的生活,你还有席颜与席尧,死了的人除了化作尘土也没处可去。” “是啊,没地方去了,像他那样娇弱的人还能去哪里,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呢?” 柳于雪柔声道:“这本宫可就不知晓,我有疑虑需席夫人解答,不知夫人可否倾心相告。” 宋遗凝视他,道:“你想问什么?” “从元国新帝口中得知的那个男人,文玠。你可曾爱过他?”他极为认真的看向他,那双异常阴柔的双眼仿佛快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爱与不爱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么,柳宫主。” “什么才算有意义呢?”他质问道。 “若他还活着,或许我的答案就有意义,可惜他离开了,再多的话也只是空口白话,无法实现。”宋遗弯嘴一笑,转身便走。 柳于雪失笑,凝视着宋遗,月色下的棉袍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如同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浮云,两人的身影渐渐交叠。 他道:“想要让死者复活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情,席夫人真是铁石心肠的女子,这样的你往往更让人抵不住你的诱惑,好比此时的我。” 他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过身来,唇边含笑轻柔吻住她的唇,宋遗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懵住了! 柳于雪眼波流转,柔声媚态,笑吟吟的将她的唇含进去,舔舐她口中的馨香。 松手,退后,整个动作从善如流,有恢复正人君子的风度,然宋遗犹如在骇浪惊涛中漂浮,还未醒过来。 “席夫人姿容倾尽天下,本宫欲想一亲芳泽,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莫要怪罪。”柳于雪拱手做辑,笑容邪魅。 宋遗如被人很抽耳光,怒火中烧,却也只能咬牙切齿,“柳宫主何必自责呢,我只当被某只苍蝇咬了口,你如此诚心诚意我再做扭捏之态也太过意不去,小儿顽劣不知跑去何处,就不多叨扰柳宫主。” 柳于雪眉毛一挑,仓促咳嗽几声,掩笑道:“多谢夫人宽容大度,如下次再冒犯,还请夫人海涵海涵。” 这柳于雪简直是个恬不知耻的无赖!宋遗眼角抽搐,哈哈笑了笑,立即落荒而逃。 遇到无耻之徒,跑为上上之策,否则不知嘴上被沾了便宜,只怕不守自破。 她方才竟然吓傻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究竟是怎么了? 宋遗找了整整一夜没有找到席尧,她颓废的坐在石板上,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这孩子回去哪里。 “娘亲~”糯糯的声音朝她喊过来。 宋遗抬头,“尧儿!” 席尧被柳于雪抱在怀里,乖得像只小白鼠,她鲜少看见这么乖巧听话的尧儿,以至于不得不猜测柳于雪会不会给她儿子灌了什么**汤。 “柳叔叔,下次我还可以去吃糖人吗?”席尧小胳膊圈住柳于雪的颈,玲珑一笑。 “你还想吃?” “嗯嗯,那个糖人是我吃过最漂亮最甜的。” 柳于雪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以后叔叔就多带几只回来给你,你要答应叔叔不可以再让娘亲生气了。” “嗯嗯!”席尧两眼睛闪闪发亮恨不能将柳于雪当糖人一口咬进嘴里。 宋遗远远看着他们,两人嘀咕着她听不见的话,席尧被他逗得咯咯大笑,柳于雪满眼柔情的倾注在他的身上,她本该大怒,却发现这两人在一起竟然毫无违和感,气氛很欢乐和谐。 柳于雪视线转向她,微微一笑:“你一直盯着我们干什么,还不过来把你宝贝儿子抱回去。” 虽然席尧跟个肉团一样,随便将他卷一卷一脚踢开都能在地上弹跳几下,柳于雪可是练过家子的,身手不凡,抱这小子都不行,真不贴切。 “尧儿,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明白吗?这件事是娘亲不好,一直没有顾忌你。” 席尧将身子弯进她怀里,委屈道:“娘亲,尧儿以后不让你伤心了。” “好孩子,快谢谢你柳叔叔,娘亲做好吃的给你吃。”宋遗捏了捏他的小脸道。 席尧向柳于雪道了谢便被宋遗抱走了,她一点也不想与他独处,想起被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整个人心神又开始不安好了。 这还没踏进门,就有人上门找茬来了,正逢席颜外出。 “谁是宋遗,给本姑娘出来!”来者是位十六岁的姑娘,粉衣罩体,柳叶弯眉,如花似玉,倒也是位姿容上佳的小姐。 宋遗撇了撇气势凌人的女子,眉心默然起色,“我就是宋遗,不知小姐何事?” 俨然那女子吃惊不小,“你,你就是宋遗?” “难道还要我验明真身?”她微笑。 “好,是就对了,本小姐说嘛究竟是哪个狐狸精勾走了柳宫主的心,原来是个骚里骚气的狐狸啊!”女子傲然冷笑,眼底满是轻蔑之色。 宋遗墨眉微蹙,委婉道:“小姐言辞犀利,不知我与姑娘有何恩怨?” “我是灵家小姐董宝儿,我可是听到一些风声,说你这狐狸精进了易行宫就开始施行狐媚之术将柳宫主迷得不轻。” 席尧站在一边气呼道:“我娘亲才不是狐狸精呢,你这丑八怪!” 董宝儿脸一阵青一阵白,想她董小姐穿金戴银,受尽宠爱,何时被个小毛孩骂成丑八怪! “尧儿,不得无礼,进屋去。”席尧不情不愿的进去后,宋遗看了眼站在一边玩味的柳于雪,放声道:“柳宫主,你不出来解释下吗?” “解释什么?本宫觉得宝儿并没有说错,我是被你迷昏了脑袋,时时刻刻只想着你、牵挂你。”柳于雪使出他那厚颜无耻的笑容彻底击垮宋遗的柔弱的心,她哆嗦一下。 “柳宫主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么?” “席夫人说的又是哪儿的话?”柳于雪一脸无辜的看的她老脸发烫。 站在一边的董宝儿早被他两一唱一和的词调刺激的怒火直升,凌厉的拔出剑刺过去! 宋遗沉着冷静的往后退了退,不管她怎么退,董宝儿始终有方法截住她的后路,眼看那把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刺过来,无处可躲的她狠狠闭上了眼睛。 然而,疼痛并没有如她所愿,微微颤颤睁开眼睛,不惊看见柳于雪何时到她身前,左手静默的抓住董宝儿的长剑,鲜血自他掌心缓缓滴下,沁入土中。 “董宝儿,你够了!” 董宝儿跺了跺脚,激动不已:“柳大哥,为了这个女人你竟这样豁出去挡着,当初你该娶我才是,偏偏你选择了李嫣,既然如此为何又出来一个宋遗,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宋遗往后退了退,惊魂未定的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这次真是被柳于雪算计了,他这一出戏,她是关键人物,一句话便可以激怒董宝儿,令她发狂的对自己下杀手,然后他柳于雪再来个英雄救美,流点血狠狠的套住董宝儿的小心肝,只是令她费解的是有了一个李嫣,为何还要董宝儿,以他的地位已经到了无人敢对抗的地步,究竟他为何要利用李嫣与董宝儿。 非说成是对这两人有情,她是不会轻信。 这柳于雪压根不爱李嫣与董宝儿,除了她们之外还会有第二第三个董宝儿被柳于雪刺激的上门挑战她的定性。 不敢想象,这个男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的野心藏地很深很深,不易被人挖掘。 “宝儿,你何苦执着呢,我要娶李嫣是不会娶你更不会娶宋遗,你可明白?”柳于雪淡定的看着她,怜惜道。 董宝儿满含泪水,“你,柳大哥,你说过会娶我的,等你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就会向我爹提亲。” “我是说过,只这武林盟主之位是我自己赢来的,我要这天下唯我独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求你不要不理我,柳大哥,我真的爱你我真的爱你!”董宝儿抑制不住抽噎声扑向柳于雪怀里。 宋遗冷眼旁观许久,怎么也看不出柳于雪究竟有何过人之处,除了江湖屈居首位,论这平凡的样貌,论这苍老的声音,真挑不出他身上哪点值得这些女人为他花尽心思。 她唉了口气,扶额摇头。 “傻丫头,我要你什么呢,我现在什么都有。” “柳大哥,我不想与你分开,你可以去李嫣,可以去任何女人,只要,只要你将我放在心里,让我做最小的那位我也心甘情愿。”董宝儿继续抽抽噎噎的哭着,眼睛红的比兔子还要可怜。 宋遗怜悯的转过身去。 柳于雪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这样做会委屈了你。” “我愿意,我愿意受尽委屈,能嫁给你就不会是委屈。” “傻丫头,我岂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呢。” 董宝儿睁大眼睛看着他,“柳大哥,你……” “我会向灵庄主提亲,娶你过门,嫣儿与你情同姐妹,你两作伴也好。”柳于雪抬头看向苍茫的天际,那唇角柔和的笑令人心底发悚。 宋遗停在门槛上,皱了皱眉,没再听下去,直接进厢房找席尧而去。 41.紧跟其上 霄雾散, 明月夜, 菡萏香起碧波间。 春降, 四月草长莺飞, 花开缤纷,行进之人衣沾杏花。 易行宫。 “娘亲~”听到脆脆生生的叫唤之后, 便见回廊转角处,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从宫内跑了进来。 春日的午后是温暖和煦, 就连空气中也透着暖洋洋的味道。 “娘亲!娘亲,你看我给你摘得杏花,好看吗?”在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 皆是手捧着衣衫头饰, 笑容满面的等着小人儿乖乖穿衣。 “天才稍微暖和些,你就不穿衣服, 受了风寒娘亲可不理你。”宋遗微笑着接过丫鬟手中的衣服,掀开替他穿上。 席尧水灵的眼眸左右徘徊,憋着嘴道:“娘亲, 怎么不见柳叔叔?” “你想见他?”宋遗问。 “柳叔叔对尧儿很好,会带尧儿去骑马,去划船, 去看烟火。”席尧一脸纯真的咧嘴笑道。 “这柳于雪待你真好,无功不受禄, 他对你好定是对你有所图谋, 所以你还是听娘亲的离他远些。”宋遗将他的衣服拉紧, 生怕这小儿闹腾又不乖乖穿衣服。 “可是, 柳叔叔是个大好人啊,他才不像那个傻舅舅一样,做尽坏事。”席尧嘴巴磕碜道,目光鄙夷看向坐在台阶上傻笑的傅昭华。 “尧儿,不可以对你舅舅无礼,若是没有你的舅舅,娘亲可能就看不见你了,他是个好人,只是有些事被蒙蔽了双眼。”宋遗抚摸他精致的小脸,低声说道。 “娘亲,尧儿以后不说他坏话了,我带娘亲去七阙楼玩。”尧儿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宋遗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觉得有失风雅,便进屋换了身男装,席颜夜晚回来,近来他被琐事缠身,稹国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要去一探究竟,他们虽然不问朝廷事,可是席颜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该背负的责任。 稹国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创造的。 “娘亲,该走了。”席尧在外面催促道。 宋遗换上烟青色长袍,发箍束发,眼眉灵动,玉树临风。 她打开门走出去。 “哇,娘亲好俊哪!”席尧撑着下颚笑眯眯道。 宋遗用扇柄敲了敲他的小脑袋,“你这鬼灵精,你要带娘亲去哪儿?” “唔,最美好的地方哦~”席尧神秘一笑,抓着她的手跑出去了。 …… “哎呀,客官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可让晓儿想死了呢。” “来来来,宝贝儿让我亲亲。” 胭脂坊,粉色景致。 宋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白袍宽松,长发飘逸,玉脂丝滑的皮肤都能掐出水似得,美艳不可方物。 她瞪大眼睛盯着前面的嫖客,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这,这就是七阙?”宋遗不可置信的问道。 席尧嘚瑟的笑了笑,“嘻嘻,柳叔叔说这里有着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们就来吃最好吃的东西。” “……”宋遗抽搐着嘴脸,这柳于雪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竟然带他儿子来这个地方,简直不安好心。 她讪讪笑道:“尧儿,我们换别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要,柳叔叔说了这里有好吃的,只要我想吃的都能吃到。” “……”柳于雪,我要将你塞进水池里! “娘亲,你脸色好难看。” “是,是吗?娘亲,最近又开始头疼了,哎,真是难受极了,我们赶紧换家,娘亲带你去吃酥子鸡好不好?”宋遗立即哄他道。 “咦,娘亲那不是柳叔叔吗?他也是来吃好吃的吗?”席尧小手一指,宋遗随着望过去,颤了颤。 墨梅点缀的袖袍从他们远处飘过,柳于雪面含微笑正搂着一位妖艳的女人上了楼去。 席尧扯了扯她的衣服,“娘亲,我们也去看看。” “不要。”宋遗拒绝道。 “娘亲~” “真的不要,喂喂喂,席尧你跑去哪儿?”还未等她说完,席尧便跟着去了。 宋遗只能挂着老脸跟上去,心底无比郁闷。 柳于雪逛窑子,她也跟着,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42.七阙楼下 宋遗满七阙楼的追着席尧, 显然越来越气恼, 内心已经将柳于雪数落个上百遍了, 这个君子样的男人竟然如此带坏她的儿子。 她凭栏远望, 将整个七阙楼尽收眼底。 她紧盯好奇心深重的席尧,暗自叹了口气转而微笑, “尧儿,娘亲可以带你去看你柳叔叔, 不过我们约定好了,只可远观不可近赏,你要明白那是大人的事情, 不是你这小孩可以看的。如果你同意, 那么我现在就带你去,你不同意, 娘亲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那……好。”席尧不情不愿的垂下脑袋。 “你这孩子啊……”她摇头无可奈何道。 “那些女人根本不及娘亲的一半,我看着讨厌。”席尧轻声嘀咕道。 宋遗疑惑不解,看过去问:“什么?” “柳叔叔搂着的那女人, 根本就没有娘亲好看。” “哈哈,连他搂着谁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哎, 我说尧儿,你怎么对这柳于雪这么上心, 你爹都没被你这么记挂过。”宋遗温婉一笑, 轻抚他的脑袋。 “很熟悉啊……”席尧眼珠子左右转悠着, 鬼灵精一个。 “……” “柳叔叔与阿爹不一样, 娘亲,我跟柳叔叔在一起会很开心,就像跟娘在一起一样。” “你柳叔叔买好吃的给你,你当然开心。”这没出息的儿子被柳于雪几只糖人收买了,也真好骗。 席尧摇晃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焦急的望着她,说:“不是的,娘亲,柳叔叔好像一个人,我看见他的眼睛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啊!我知道了,柳叔叔的眼睛与我的眼睛竟然是相同的感觉。”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分得清么你?”你们都是黑眼珠子能不一样么? “娘亲,你真的没察觉柳叔叔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像极了吗?我怎么也不觉得自己的眼睛长得像阿爹跟娘亲……” 宋遗被他左一句右一句的搞糊涂了,便问:“你究竟想跟娘亲说什么?” “他好像我爹爹……”席尧将手指吸进嘴里,不停的吮吸着,□□点点头继续说:“嗯,他就是爹爹啊。” 宋遗扶额,脑子翻腾汹涌,被震的不轻。于是纠结着一张水仙似的脸,道:“你阿爹是席颜,你叫席尧,你这孩子怎么乱认爹,娘亲怎么生的你这么笨拙的孩子来。” “才不是呢……”席尧哭巴着小脸,咬着唇眼珠子东转转西瞧瞧的,大吃一惊:“啊呀,娘亲,我们把柳叔叔给跟丢了。” 宋遗戳了戳他小脑袋,“那么大个人能丢哪儿去,我瞧他往那边走了,应该是去西厢房了,带你去看看。” “好!” “别忘了答应娘亲的话,一路上不准说话!” “好!” “现在就不准开口!” “好!” “再说话就出去!” “好!” “……”宋遗拉着他的小手,头疼的不行,哀怨的领着娃上了楼。 迎面走来一个妖娆的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顿时刺激的她与席尧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哎哟,瞧这位公子俊的快滴出水来了,小仙儿给公子见礼了。”女人抛一抛眉眼,红唇粉黛,腰枝如柳。 宋遗温雅一笑,“小仙儿姑娘有礼了。” “公子对小仙儿这么客气做什么呢,来,我带公子去西厢房喝杯酒,好好款待你。” 西厢房?柳于雪不就去的西厢房么。 宋遗四处打量一番,这里的房间一阁空着一阁的,貌似还能听会儿墙根儿,正好席尧这孩子不会罢休,就让他玩会儿。 小仙儿将他们带到一间房。 青炉内檀香缭绕,大理石地面,红色帷帐,仙女图壁纸,金缕镂空,不失风雅。 宋遗席地而坐,拉着席尧坐在身边,小家伙看的正入神,两只眼睛水灵灵的转着。 小仙儿倒了杯酒给她,哀声道:“我这儿呢也没什么好东西伺候公子,公子如不嫌弃就饮了这杯酒。” 宋遗瞧着她模样怪惹人怜,于心不忍饮了杯,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给她,“姑娘心善,我且聊表心意,莫要拒绝。” “这……这该让我……” 宋遗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小仙儿姑娘也是初入风尘的女子,事不由己,这些就当给你的谢礼。” 小仙儿红着眼睛望着她,激动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我且有一事想问小仙儿姑娘。” 小仙儿将银子收好后,笑着说:“公子请讲,小仙儿定会如实相告。” 宋遗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事,你只需要告诉我,隔壁厢房住着几人,都是什么来头。” 小仙儿想了想,道:“隔壁厢房一共三个人,分别是武林盟主柳宫主,十二庄少庄主风雅,明月庄掌门人宵明。” “这三人可都大有来头呀,他们是不是常常来这里?” “他们每个月会来五次,柳宫主欣赏咱们花魁娘子舒香儿,几乎每次都接她的牌,让她服侍一晚。” 宋遗点头,这三人一个月来五次,而且都是聚集在这个地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舒香儿现在可在房里?” “香儿姐姐一旦被柳宫主招去,不到第二日日落是不会出来见客的。”小仙儿脸颊扑扑的红了,羞涩道。 宋遗不明其意,问:“为何日落才出来?” “这,这,柳宫主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床笫之事自然有些把控不住,尤其面对我们七阙楼最美的姑娘,也会有沉沦的一日。” “……”宋遗干笑几声。 席尧则在一边眨着纯真的眼珠子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们之间在聊些什么。 “尧儿,娘亲带你看看你心目中的柳叔叔究竟是不是个正人君子。”宋遗边笑边将席尧拉到窗户那儿,伸出手指在纸上戳了两个洞,对席尧做了个嘘的动作。 接着两只眼珠子便悄无声息的凑了过去。 宋遗压低眼睛看去。 内室光亮堂皇,胭脂香扑鼻袭来。 里面果然是三人,柳于雪怀里搂的女人便是小仙儿说的舒香儿了。 舒香儿锦衣华服,水纱似的长袖,低开的胸口细腻甘美的胸脯,美丽妖艳的肌肤暴露在纱衣外,修长精美的大腿延至底部,撩人勾魂。 此女颇有胆识,穿成这样将最美的地方展露无遗,她要是个男人都抵不住这温香软玉。 这个舒香儿若是从李嫣还有那凶悍的董宝儿面前一站,不知甩他们多远。 美人如斯,近乎赏矣。 柳于雪她这几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见得多自然不需要描述。然旁边的两位,风雅确实人如其名,极度风雅,手执杯气质雅然,饮酒雅观,谈吐雅趣,真的是个风雅的男子。宵明长得倒是普通的跟个茶叶蛋一样,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就吃不下,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香儿姑娘还是最招你心,你瞧人家整个弱柳之姿都挂你身上了,也不来一场博得香儿一笑的戏。”宵明大口喝酒,眼睛贼笑着看向舒香儿。 柳于雪搂过她的腰,微笑道:“我不会唱戏,宵庄主戏曲看多了,不妨唱一出给我听听。” “哈哈哈,年轻时那还叫唱的妙,老了也唱不动了。” “宵庄主说的什么话,您可是宝刀未老呀,青岩刀一出谁人不丧胆。” “柳宫主缪赞缪赞了。”宵明摸了摸八撇胡子狂笑。 “柳宫主,你别听宵庄主乱说,香儿才不要什么褒拟一笑呢。”舒香儿将红唇凑到柳于雪眼前,柳于雪眼底尽是笑意,抓住香儿的腰拉下放倒在自己腿上,在她无比期待的目光下笑着吻了上去。 他的吻清浅似水,淡雅如菊,给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舒香儿嘤咛一声,娇喘出生,双手揽上他的颈,更加专注的亲吻。 席尧眨着两只无比纯净的眼睛看着宋遗,轻声问:“娘亲,他们在做什么?” 宋遗足以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撕磨,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小声说:“这是大人之间的悄悄话。” “哦,原来是悄悄话啊,那娘亲你有跟阿爹说过悄悄话嘛?”席尧继续不耻下问。 宋遗脑中一片浆糊,道:“悄悄话是要看对象的。” 席尧一脸受教的神情,诚恳道:“原来悄悄话还可以咬嘴巴,舌头还能互相咬,我长大了也要这样说悄悄话。” “……”宋遗顿时觉得一阵寒风径自穿过她的身体,留下一片萧索。 风雅少爷出其的雅致,筷子在手中不停的舞动,神出鬼没,险些将宋遗眼睛看花了去。 突然他抬头冷漠的瞥向窗户,手指一弹,筷子顿时从他们之间射向窗户。 宋遗顿然瞪大眼睛! 砰地一声响,窗户震裂,碎纸木屑掉了一地。 只听“啊!”的两声。 一大一小的人狼狈的趴在地上。 宋遗咳了咳,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将席尧拉起,弾去他身上的木屑,两人摔得不轻。 “有没有伤到哪儿?”宋遗担忧的问。 席尧摇了摇头,“我没事娘亲。”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女子一双眼睛如琉璃晶莹,烟青色长袍衬得小脸莹润如玉,只那么静静一撇,身上洋溢着清贵之气。那什么花魁娘子舒香儿早已被众人不知被搁在哪个角落凉着了。 柳于雪缓缓抬眸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平静的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风雅盯住宋遗,朝她露出文雅的笑容,“原来是位姑娘。” “这女人?我好像见过,一定见过。”宵明敲着头闭眼思索。 风雅瞥过柳于雪,又朝宋遗看去,“武林大会上的美人。” “没错,记起来!姑娘男装打扮也美的深入人心,敢问姑娘贵姓?”宵明精光的眼睛色眯眯的望着她。 宋遗哆嗦一下,讪讪笑道:“在下宋遗,扰了几位的雅致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还有要事缠身就此别过。” “哎,姑娘不急着走呀。”宵明突然离席走到她面前,不怀好意道:“姑娘难得来这七阙楼,也算与我等有缘,不如坐下来畅饮一番如何?” 宋遗将视线移向柳于雪,然而柳于雪只静静凝视她,不做他法,也没有想帮她的意思。 虽说与他是没什么干系,可是他们也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怎能见到对方有难,置之不理呢。 “娘亲,娘亲,尧儿不吃好吃的了,我们快点走,我想吃酥子鸡。”席尧扯了扯宋遗的衣袖。 宵明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儿,笑意渐浓,“哟,这位可是小公子,长得真是妙啊!” 边说边伸手去摸席尧的脸,那双手似鬼缠着席尧身子不放,宋遗忍无可忍,推开宵明,正色道:“宵庄主这是要做什么?” “姑娘来七阙楼怕是寂寞了很久,要不今晚上就由我来陪你乐一乐!”宵明双手箍住宋遗,蛇一样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她,贪婪的大笑。 柳于雪执起玉杯饮了口酒,继续怀抱他的舒香儿逍遥去了。 “大胆!你敢碰我一下,定要你九族灭尽!”宋遗见状不由豁出去,扬声愤恨道,整个人颤抖不已。 宵明瞪了瞪眼,“哟,这姑娘脾气不小嘛~来,来,来,灭我九族,就算你灭我八十一族我都愿意睡你一次!” “你放开我娘亲!放开娘亲!”席尧小手捶打着宵明。 宵明轻轻一甩他便倒在了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我宋遗说话作数,你敢得寸进尺,明日便是你的死期。”她冷冷一笑。 宵明将手伸进她的衣袍里,中途却被久远的声音打断。 “宵庄主,这位是我宫中贵客,你若是在此碰她一根头发,别说她的夫君葬送你,今日我柳于雪也不得不要了你的命。”柳于雪将唇抵在杯沿上,淡淡一笑。 “我说柳宫主,你这时候凑什么热闹,舒香儿陪你还不够,还想要跟我抢美人。”宵明很不乐意的瞪眼吹胡子。 “宵庄主若是信得过柳某,且放过她,若是信不过,今日只能命丧这里,”他回眸一笑,笑容里带有七分妖冶,“柳某是坚决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头发,宵庄主想要试一试?” 宋遗一直不信席尧的话,可是今日她才看出柳于雪的眼睛是真的蛊惑人心,原来眼睛也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 宵明尴尬的笑了几声,缩回手,“柳宫主直说你看上这个女人了,难道我还会跟你抢?你让风雅说说,你想要什么我们怎敢跟你抢。” 风雅一直坐山观虎斗,点头示意,“我觉得柳宫主今日为了个女人这么大动干戈,里面可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于雪扬唇笑道:“有舒香儿,我眼里怎会容得下别人。” “那为何?”风雅问。 “她是个说话作数的女人,要你三更死你必活不过明天,别看她柔弱无骨,她的心是铁铸造的,笑容是罂粟伪装的,她要杀谁,那人是没有活命的机会,这个女人的冷血我见过可不止一两次,只是劝你们不要被假象蒙蔽了,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柳于雪抬头吸了口檀香,唇角含笑冷清入心,眼底闪过几分嘲讽之色。 宋遗愣了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他。 这柳于雪要帮自己脱困,竟然说出这么多话,将她说成十恶不赦的恶人了。 风雅笑道:“我信柳宫主,我还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宵明坐回席位上,窘迫的喝了杯酒壮胆,“我也信。” 柳于雪挑眉,轻撇唇角转向她道:“还不快走,今夜我是不回去了,难道你想看到我逛完窑子为止?” “不,不敢打扰。”宋遗恍如梦醒,立即红了脸,抓起席尧的手慌张跑出门。 意识到柳于雪暗中帮他,不由心下一软,转过身去对他说:“尧儿很喜欢你,他阿爹都未曾被他念叨,若是你忙完了,希望你能陪陪他。” 柳于雪邪笑:“怎么?还要我帮你带孩子,宋遗,你真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宋遗阴郁的咬了咬唇,“不是的,其实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他冷色盯住她:“今夜我不会回去的。” 舒香儿缠住他的腰,得意道:“姑娘是没听见柳宫主的话吗?今夜他要留在我这儿,姑娘也是有夫之妇,勾引别人心上人是很下贱的事呢~” 宋遗怔住,远远的望着他,那人一脸甘之若饴,逍遥自在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失落。 她睫毛微颤,抿紧红唇叹了口气,牵着席尧的手走了。 “我等你……” 43.蠢蠢欲动 夜幕低垂, 华灯初上。 大街小巷灯火通明, 路上清冷无比。 宋遗让席尧早先回去, 独自一人留在七阙楼外等待着。 她坐在石凳上仰天望月。 柳于雪嘴巴狠毒, 待她却很温柔,每次遇险会伸手援助, 尧儿对他也粘的厉害,她有很多话要问他。 这时。 有两人从七阙楼里走出来, 他们纷纷摇头叹息,“你说这三年都过去了,柳于雪自出山江湖便无人能敌, 简直就是个武神在世。” 宋遗看了过去, 发现是风雅与宵明,便匆忙躲到石头后偷听。 风雅笑了笑, 文雅道:“柳宫主能做武林盟主也是整个武林人士有目共睹,当今无人能赢他柳于雪,你猜他是不是练了什么歪门邪功, 竟一招致胜。” “哈哈哈,不是出了个邪功叫什么七星剑法嘛,不过, 练此功人必须断子绝孙,我见这柳于雪可不是个傻子, 至于别的武功我还真不知道, 也看不出他究竟出自于哪个门派。”宵明摸了摸八撇胡子奸诈狡猾。 “我可想到了个人, 或许他有办法探出柳于雪的武功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谁?” “隐匿江湖二十年的望悠, 此人行动如风,不着痕迹,无人知晓他在哪里,只要找到他我们的计划一切都很好办了。” “可这望悠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望悠望悠,他身居望悠山,请他出山协助我们一起对付柳于雪。” “柳于雪如今手握十二大门派,指不定是要集聚人脉反朝廷,对此我怎可任由他利用,江湖人命不值钱,这一身正义却很要钱,他纵有金山银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输给望悠,盟主之位定是做不远。” 风雅对宵明抱拳,笑道:“宵庄主先回去,天色不早,此地不宜多留。” “这么快就行了?”宵明不解道。 “怎么?你想跟柳于雪一样一夜战四个女人?” “哈哈哈,风公子说的什么话,我岂会有他这么风流,柳于雪睡过的女人我宵明看都不想看,他妈的恶心想吐。” 风雅看向月光,“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定要在他与绝剑山庄李嫣成亲前办成。” “嗯!那我先行告辞!” “宵掌门慢走。”宵明走后,风雅斜视石头旁,目光一颤,随即又转身离去。 许久,宋遗才从石头后走出来,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这两人正密谋商量着整垮柳于雪的事情,然柳于雪诚然是个风流浪子,当下她不能再等他了,得先回去与席颜商量此事。 “阿遗。”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宋遗转身看去,惊喜道:“夫君。” “幸好我问尧儿你的去处,怎么一人坐在这里?”席颜朝她投去温柔的视线,走过去搂住她。 “夫君,方才我见有人正揣摩搞垮易行宫之事,我们这些时日也得了柳于雪照顾,此事怕是不该袖手旁观。”宋遗温和看了看他,她想听听他的意见。 席颜墨就似的眉眼抬起,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帮他出谋划策?” “直接告诉他还不行,我们可以暗中帮他,小帮小忙而已。” 席颜笑着点头道:“此事你莫要费心,柳于雪自有法子。” “可是……” 宋遗还想继续说下去,席颜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将她搂进怀里,“阿遗,这几天我过于忙稹国的事,没有照顾好你与尧儿,你会怪我吗?” 宋遗诚然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放不下稹国。” “我只想处理好一些小事,然后继续过我们的桃源生活,之前去过的仙乐林居于山巅之上,四季如春,景致幽美静谧。待得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去永不问世事可好?”席颜温柔的抚摸她的后背,搂进她的腰身,轻声细语道,迫切之色尽展眼底。 宋回以笑容,点头,“好是好,就是太远了……” “我们有马车,十天半个月就能到了。” 宋遗轻轻道:“那我们回仙乐林,以后再也不出林。” 席颜松开她,牵着她的小手,“我们快回去,尧儿闹着要你呢,晚上你不在,我一个人办不来。” “可……”宋遗回身看向灯火通彻的七阙楼,想到自己就是为了等柳于雪才站在这里老半天,就这样回去他出来见不到她怎么办,想一想应该不会出来找她,柳于雪可是一直敌对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 星月下,宋遗拉着席颜的走漫步在烟柳小巷,两人身影逐渐消失为止。 柳于雪直至深夜,话未多说丢下舒香儿走出七阙楼,站在门外寻了很久,身边埋伏在四处的暗卫通报,那人的身影早已随别人堙没在漆黑的夜里了,怎会等他这么久呢。 他紧紧凝视着前方,不免失落的笑了。 “柳宫主,你怎么出来了,这儿凉,您身子要紧,随香儿回房。”舒香儿皮了件外衣随着跑了出来,忧心道。 柳于雪揉了揉眉心,阴沉着脸道:“你给我滚!滚!” 舒香儿吓了一跳问: “柳宫主,你,你怎么了?” 柳于雪只手扣住她柔媚的脸蛋,目光阴狠残忍,唇边笑容阴柔邪魅,“你真以为我看上你了,若不是你还有用处,我早一剑杀了你。” 舒香儿摇了摇头,泪水涌出凄凉道:“柳宫主,你这是怎么了,我是舒香儿啊!” 他绝情的将她甩到墙上,见她狼狈的在地上挣扎,绝美的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声音低迷沙哑:“一万个舒香儿都抵不上一个她。” 舒香儿哭得梨花带雨,凄惨无比,爬到他的脚边,抓住他的衣袍,摇摆道:“柳宫主,我是爱你,我是爱你的,我比所有的女人都爱你,你感觉不到吗?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那个女人是谁?她究竟是谁?” 柳于雪凄美的目光低视她被泪水哭花的脸,弯起嘴角鄙夷的笑了笑,“你不配知道她是谁,凤凰跟鸡是没法比的。香儿,你乖乖进去做你的花魁娘子,我不会亏待你。” 舒香儿惊恐的摇了摇头,往后退了退,“不,不,我不要!我不要进去!我现在就要跟你走!” 柳于雪屈身,将她拥在怀里,面上娴静安抚道:“傻孩子,你又不听话了,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只听我一人的话。” 舒香儿恍惚的抬头凝望他蔷薇色张扬美丽的瞳仁,似血蔷薇鲜艳暗红,她猛地一颤,瞪大眼睛,轻声说:“我,只听你一人的话。” “你愿意为我办事吗?” “我愿意。”舒香儿木讷的点头说。 44.残酷密室 “席夫人, 我家宫主可在宫内?”一名丫鬟跑了来焦急的问。 宋遗道:“我未曾见过他。” “这, 这该怎么办, 宫主不在我们一定做不了的。” 这名丫鬟一直服侍柳于雪, 唤红珠。见她如此焦急,宋遗不禁问:“你家宫主不见了, 你不该来找我,我确实没有见过他, 你可以派几个人去七阙楼找找,或许他在那里。” “宫主近日为了练功废寝忘食,性情大改简直让人不敢靠近, 宫里来了一批人, 隐居多年的望悠前辈突然来访要与我家宫主一较高下,若是席夫人看见了宫主, 请一定要拖住他,千万不能比试,他身上的伤还未好, 此时比试定会丧命。” 宋遗惊道:“竟然这么危险,我知道了,你先去七阙楼找找, 我在宫里等他。” “多谢席夫人!” 这柳于雪究竟去了哪儿,还有奇怪的是他又是何时受的伤, 突然想到柳于雪一直闭关的那个密室, 她还未进去过, 也许人就在那里。 当她走进一间密室, 参天大树耸立云霄,角落藤蔓环绕,阴森恐怖。 宋遗伸出手推了推紧闭的石门,怎么也推不开。发现伫立在墙上的一个方块委实古怪,便走过去扭动上面的红色圆石。 “轰”的一声响,门开了,宋遗立即钻进密室里。 原以为是间普通的练功地方,竟不知如此精细,令她大吃一惊。 此密室源自于五行八卦阵,借助天地灵气,以金木水火土压阵。她非武学奇才,却也见过五行八卦阵的卦象,只是其中甚是奇怪,为何柳于雪的五行八卦阵让她心里顿时很不安。 她沿着室内通道往里面寻去,两道路边石灯若隐若现,里面偶有光亮透出,气氛却诡异骇人。 “啊——”一声痛苦的嘶吼声从里面传来。 这声音不是柳于雪么?他在里面? “柳于雪,是你吗?”宋遗提心吊胆的摸索着往里走去。 只见空旷的冰床之上坐着一人,白色长衫懒懒的挂在肩上,长发散落,火光照在他如玉般的面容上,许是室内气氛骤冷缘故,柳于雪嘴唇泛着紫色。 他的睫毛竟比女子的还要纤长细密,黑发如夜间一抹雾色,清冷朦胧。 宋遗握紧手,走过去,站在离他五步内,轻声唤道:“柳于雪?” “柳于雪?你听见吗?红珠丫头让我见到你告诉你一声,望悠前辈突然造访易行宫,想与你一较高下,让你莫要允他,等身上的伤好后再战。” 柳于雪依旧紧闭双目,盘膝而坐,仿佛耳不听口不能言。 宋遗继而走进一步,一步,又一步,直至走到他面前,见他此时的容颜,不免心怜,伸手替他拂去脸上的乱发,道:“你受伤了吗?怎么听不见我说的话呢,你在练功吗?……” 宋遗问了一堆话,柳于雪却丝毫未闻。 她也不再勉强他,叹了口气,突然发现他身侧的一本武学秘笈,撇了眼没动静的柳于雪,拿过秘笈看了眼上面的字,震撼的瞪大眼睛道:“你在偷练七星剑法?!” 七星剑法,斩断孤魂,断子绝孙,无人能敌。 短短三行字,却让宋遗惊恐万分,上面的断子绝孙,岂不是如那些太监一样,阉割了自己的…… “你看见了?”柳于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她上空传来。 宋遗吓得手中的秘笈掉在了地上,她惊恐的往后退了退,声音平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看见。” 柳于雪嗤笑一声,走下冰床,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眼底泛着妖娆的红色,一步一步逼近她道:“宋遗,你在怕什么,来,到我身边来,不要害怕。” 她扯出笑容,笑了笑:“我,我才没怕,你,你不要过来。” “七星剑法,斩断孤魂,断子绝孙,无人能敌,你还没看到最后一段,让我来告诉你下面的是什么,绝情绝爱,永世孤独。” “柳于雪你练的邪功,这是太监所为。” 柳于雪仰起脸似是听到一场笑话大声笑道:“哈哈哈,太监所为?我注定这一生都不会有子嗣,断子绝孙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宋遗紧蹙眉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道:“七星剑法不是正常人可以练的,修炼秘籍者必须……必须阉……” “宋遗,你在看哪里?”柳于雪调笑的站在她面前将她逼到墙壁上。 “听我说柳于雪,这是很变态很邪门的武功,你不能继续练下去,你会回不了头的!” “你以为我还有回头的机会么,你看到我身后是什么了么?是整个武林是我的天下。宋遗,你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七星剑法与之过往种种简直不痛不痒!”柳于雪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脸颊撕磨她的长发,声音痛苦不堪,嘶哑道:“宋遗,为什么你还活着,你死了多好,你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你却还活着。” 宋遗恍若当头棒喝,问道:“你在说什么,柳于雪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你不是想知道练就七星剑法的人究竟是不是跟太监一样断子绝孙么?” 他将她推到在地,冰冷的石面令她毛骨悚然,发簪落地,青丝乱了一地,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 宋遗吃力的挣扎着,她惊恐的瞪着他愈来愈近的脸,感觉危险正向她伸出魔爪,“你,你要做什么……” 柳于雪邪魅一笑,抵住她的唇对她轻轻说:“让你亲自确认我究竟是不是个太监。”语闭,俯身吻住她的唇,双手撕去她的衣服,扔向冰床。 “柳于雪,你要做什么……”宋遗惊慌失措的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她慌了,乱了,恐惧了,一切黑暗的气息逐渐将她包围。 疼痛使她的身体止不住的痉挛,眼泪如线流划过脸颊, 痛苦的呜咽着。 她再也无法阻止柳于雪接下来要做的事,这次是真的连自尊也丢失了,双手被柳于雪压在两边,她的目光逐渐失去了光彩。 一开始就不该进入易行宫,柳于雪似是她今世的仇人,将她拆骨入腹,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永不可磨灭的痕迹。 “放过我……放过我……”她呜咽着。 “遗瑷,你是我一人的!” 激烈而又压抑的室内,一滴泪落在了她的鼻尖,划过脸颊,宋遗声音嘶哑歇斯里地的哭道:“苏婳——救我——” 45.嗔痴爱恨 你可曾记得一个人, 在你第一眼见到他那刻, 就被那双阴柔清漪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了。 你总喜欢在他身上寻找你心爱之人的影子, 却发现他不知在某一天代替了心中影子, 逐渐幻化成最为真实的他。 而这些你却始终不愿去接受,不愿去相信。 你将高高在上, 而他卑微如尘,你可以用倨傲无比的神态压碾他柔弱的身躯, 最后你发现在你站在他身上最高的角度俯视他时,一切都改变了。 你在俯视他,而他却在仰视你, 用他单薄的双臂托住你的脚尖送上巅峰, 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冰凉的地面透着层层寒意,宋遗如同木偶静静的躺在地上, □□的身体被一件属于柳于雪的衣服覆盖着,她呆滞的看着上方,神思远处。 他的眼睛—— 与他的竟是那么的像—— 被同一男人玷污, 要找不出感觉还真是比登天还难,尤其他身上散发的冷香,携着三分药味撞入鼻息。 无论是希图雅还是文玠, 只要他还活着,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 她深知亏欠了希图雅负了他, 即便杀了她也是应该的。 可她不想与他再做这样的事, 柳于雪不是待她如初的文玠, 不是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文玠,他是柳于雪,武林盟主。 宋遗捡起地上散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戴好,眼角残留着泪痕无法抹去,她看着掉落在角落的一支木簪,弯起唇耻笑一声。 这时一位丫鬟突然跑了进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惊呼一声赶紧遮住自己的眼睛,惊慌失措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遗充耳未闻,现在她什么事都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愿多问,只想离开这里,她逃离惯了,只有逃避才会有她的出路,想到柳于雪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就痛的连呼吸都压抑。 “席夫人,你与我家宫主是不是睡……” 宋遗投去一道极为冰冷的视线,吓得丫鬟吐了吐舌头,她勾起唇角嘲笑道:“你家宫主那容貌,让我看他一眼我心里都难受的厉害,长得不好看倒不是他的错,就是不能出来吓人,更不能是个女人就不放过。” “夫人,你,你是不是与我家宫主之间有误会了?” “没有,我只是看见他就恨不得他去死。” 丫鬟听到她的话,有点忍不住了,忍着怒气道:“夫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宫主。” 她冷笑道:“我说他几句怎么了,我就要他死,恨不得他立即去死。” “你!我家宫主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连命都差点送掉了,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真不知是不是我家宫主眼睛瞎了看上你这女人,活活将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家宫主为了我?我与你家宫主素未谋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遗笑了笑道。 “你,你,亏得宫主那么爱你,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家宫主是谁?”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这时又跑来一位丫鬟,名叫绿墨的丫头,两个角辫左右摇摆甚是可爱,宋遗记得她,便问:“你这么焦急跑来,可是你家宫主死了?” “是,是,宫主杀了武林两大掌门人,还,还杀了消失了二十多年的望悠前辈!现在,席公子调剂一万人马想要对我家宫主下杀令!” “席颜?他怎么会?”宋遗吃惊不已,席颜不可能这么快就有这么多人,莫非他这些时日去稹国就是为了这个? 柳于雪一旦下了杀手,他便有机会一举拿下他。 可他并不知柳于雪的真实身份,怎么办,她不能让事情再重蹈覆辙,柳于雪不能死! 宋遗跑出密室,来到大殿外,人山人海团团包围住柳于雪,她心口钝痛,揪住胸口的衣服惨白着脸跪倒在地。 心疾怎么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发作。 文玠……文玠会没命的…… 她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人群中,终于找到了他的身影。 男子紫衣黑发,柔美非凡,空灵的目光远远的扫过众人,举起手中的七星剑,笑道:“怎么,你们是想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柳于雪定让你不虚此行!” “柳宫主,你竟然练了七星剑法,你让我们这些兄弟怎么服你!” “没错!你这腌臜狗竟然偷练这等邪功,屠杀绝剑庄主,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放过,今日我宵明定要你血债血偿,替江湖除恶!”宵明走出一步大义凌然道,身后的众人纷纷斗志昂扬。 柳于雪好笑的眨了眨眼,迷恋的打量手中的七星剑,沙哑的声音却有着不可一世的霸气,“你是一起上还是单打独斗?本宫主不跟弱者比试,尤其你这种背地里做些下三滥的小人!” 他目光透过一丝寒光,剑快到令人无法反应的地步,一剑钻心,宵明当场毙命! 宵明瞪大眼睛,吐出几大口血,看着胸口的血窟窿,指着柳于雪挣扎道:“你,你……” “我的女人你也敢碰,你这不是找死么!”柳于雪阴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扬起唇角,笑容若春风柔和,“宋遗,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快出来。” 宋遗心头震颤,躲在人群中,颤抖不已。 “宋遗!你给我出来!”柳于雪大声唤道,依旧得不到回应,他邪笑几声,仰脸望着橙色的阳光,道:“我都忘了,我们昨夜是那么的疯狂,你不敢出来是不是,现在我要告诉这天下人,告诉席颜,你宋遗被我睡了多少次!他都知道的事,你以为还瞒得住吗?” “什么意思,宋遗可是那位席夫人?” “怎么这女人跟他还扯着一条裤子。” “女人哪,谁不想做武林盟主夫人。” 宋遗遮住脸蹲在地上,心口痛的喘不过来,冷汗湿了一身,柳于雪对她说什么已经都不重要。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席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他阴寒着脸出现在柳于雪面前时,宋遗苦笑,席颜你来的真是时候。 柳于雪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恨意,道:“遗瑷的第一个男人是我,最后一个也不会是你,席颜,即便沧海一粟,我柳于雪也要得到她。” “你真卑鄙!”席颜怒声道。 “我是卑鄙,为了她我失去了一切,即便死我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我不会把她让给你,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柳于雪声音逐渐变得虚弱无力,他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眨了眨眼摇头看了看眼前,一片模糊的景象。 “怎么……回事?”体内的真气如同被人活活刨削,撕裂般的痛苦令他皱着眉,倔强的瞪着席颜,“你做了什么?” “失魂散终于在你体内起效果了,柳于雪别怪我手下无情,若是你不碰阿遗,就不会沾上她发上的□□,你对我妻子做出那种事,我席颜可不是个能容得下一粒沙子的人。一开始我就知道你邀请我们做客是假,强迫阿遗才是你真正地目的,没想到你……”苏婳接过身后侍卫的剑,一剑割破他的衣服,碎裂的绸缎在风中姚曳,他抵住他的胸口,道:“七星剑法,斩断孤魂,断子绝孙,无人能敌。你是个聪明之人,没做成太监,你也是个罪不可恕之人,竟然玷污了阿遗!今日,我席颜就替天行道除掉你!” “慢着!席颜……”宋遗的声音从人群中呐呐传来,随之她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阿遗,你怎么了?”席颜看过去,墨就似的眉毛微蹙,“你心疾犯了?” 宋遗一步一步走过去,视线紧紧锁住他手中的剑,轻声道:“席颜,不要杀他。” “他对你做了这种事,你竟然原谅他!”席颜闭上眼睛沉声道。 宋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柳于雪面前,低头俯视他,目光悲悯:“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将他害成这样的,是我咎由自取。” “阿遗!你在说什么?”席颜将她抱在怀里,痛苦的闭上眼睛,语气温雅:“我不准你这么说,你不欠谁人,是他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很多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真的,席颜你不要杀他……”宋遗急促的望着他紧张说。 “即便我不杀他,他也活不成了,失魂散是世间剧毒,无人可解……” “我西司祖便能解它!”白衣缥缈的女子自众人头顶飞过,一掌劈向席颜,他后退几步,趁此,西司祖一手抓住宋遗一手托住柳于雪飞上屋顶消失不见。 “西司祖竟然是个女人!” “西司祖不是男人嘛?怎么是个女人!” “这人一定是假冒的!” 所有的人纷纷议论纷纷,席颜蹙眉盯着那抹远去的白影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青藤古木间,透不尽的清冷。 宋遗被西司祖一掌打晕倒在草地上。 白衣女子揭开面纱,露出美丽的容颜,她单手环住柳于雪将他抱在怀里,看着他嘴唇逐渐泛紫,取出一粒药丸喂进他口中。 柳于雪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睛,错愕的看着女人眼角的泪水,道:“是你。” “雅儿,好点了吗?” “你又救我,我死了不是更好吗?这样就碍不着你们谁人了。” “傻孩子,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柳于雪依偎在她的怀里,目光悲戚的看向昏过去的宋遗,凄冷笑道:娘,你好偏心,苏婳是你的儿子,你对他始终不离不弃,养育他八年,守着他十八年。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对我究竟做过什么?” “雅儿……”女人哀叹一口气,眼睛逐渐红了去。 “你知不知道父王自从你离开之后就病死了!你一心一意的爱着宗明帝,那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受尽孤寡!你可知晓我爱傅遗瑷,可你的好儿子什么都要跟我争!这天下第一的琉玉公子的尊称都属于他的,我只有父王留给我的王位,孤独而又沉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傅遗瑷,只要她。娘,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我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女人擦去眼泪,对他笑了笑,轻柔地说:“雅儿,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孩子,这些年,我暗中看着你与婳儿长大成人,我很宽慰也很哀伤。婳儿本性像他的父亲宗明帝,无论何事都无法摧倒他的意志。而雅儿你却像极了我玉玲珑,为了一个人可以发疯癫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他。我年轻时深爱着宗明帝也恨透他那心里还有着那个绫皇后,所以我暗中下毒害死了她,以为从此便能与他相守一生,白首不离。谁知道最后,他也跟着那个女人离开了我,婳儿八岁时我便将她托付给了我的兄长姜王爷,在远走的途中却被你的父王劫持了,那个霸道蛮恨的男人对我始终真诚热情,我也不知为何最后有了你,生下你之后看着襁褓中你,我当时很舍不得的抛下你,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可我不得不走,我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天下神医西司祖,所以世人并不知道西司祖其实是个女人,曾经玉城山庄的玉夫人。” “你为宗明帝种了三年的素尖,他却已有碧珠,这就是你与绫皇后的不同之处,换名也改不掉本性。” 柳于雪嘲笑道。 “是啊,你没说错,我是个狠毒的女人。” “娘……” “婳儿是傅遗瑷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一切冥冥之中仿佛注定了你们将要走的路,这是孽缘,没有结果的孽缘。那个丫头长得神似凌皇后,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会栽在她的手上,为了她一个个蠢到连命都不要了。”玉玲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温柔的笑着,闭上眼睛轻叹:“雅儿,你放弃她,她不是你的,她爱的是你哥哥。” 柳于雪瞪大眼睛痛苦的捂住头,那倔强的脆弱让玉玲珑心怜不已,他颤抖着声音嘶哑道:“不,我不要放弃她,她是爱我的,娘,我不信她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娘……唔……唔……” 玉玲珑点住他的穴位,趁他无法动弹将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口中,“不要怨娘,娘不能看着你为她送死。” “不……不要……” 他奋力挣扎着,恨不能扑倒宋遗身边,将她摇醒,可惜他无法动弹只能死死的盯着他。 “娘给你吃的是一夜忘川,吃下此药会睡上整整一年。” 柳于雪眼前一片朦胧,不可思议的盯住她,“一夜忘川?” “一夜忘川,可以让你忘记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儿子你可以不用再感觉到痛苦了,你会忘记傅遗瑷,那个伤害你的女人。” 柳于雪绝美的脸上震惊失色,奋力道:“不要!我不要!给我解药!娘你给我解药!我不要忘了她!” 玉玲珑挑了挑眉,“雅儿,莫要再胡闹!娘是在救你!还有,这药没有解药!” “若忘记了她,我还是我吗?我还是她熟悉的文玠吗?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你!”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无奈,最终化为一声低吼。 “雅儿,你会明白娘的苦心的,乖乖躺在娘的怀里睡会儿,你将会做一个特别长久的梦,等你睁开眼睛,那些伤害你的女人都不在了。” 药力逐渐加重,他吃力掀开眼皮,漆黑的眼珠子再一次合上,他眯了眯眼睛倒在玉玲珑怀里,目光始终凝视着沉睡中的女子,不离不弃。 “遗瑷……遗瑷……你睁开眼睛,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真的好舍不得……好舍不得就这样忘了你……”他颤抖着睫翼缓缓闭上那双悲凉的眼眸倒在了玉玲珑怀里,一滴青泪顺着脸颊如流星滚落,落在她的手上。 人都是在拥有与失去之间徘徊,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定数。 若我死去,你会不会思念我? 若我将你忘记,你会不会来找我? 若我将你忆起,你可愿嫁给我? 你一定不会也不愿,因为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46.宋遗试药 当宋遗醒来后, 刺眼的阳光令她不适的眯了眯眼睛。 发现自己睡在了密室冰床上, 床边站着席颜、席尧还有痴傻的昭华…… “你们……”她敲打着昏沉的脑袋, 眯着眼睛看向一言不发的众人。 席颜目光深沉, 那位处事不惊,雨打不动的琉玉公子面上如同裂开了道痕迹, 让人难以捉摸。 “你怎么这么紧张?”她挠了挠脸笑着问,视线无意一撇突然看见睡在身侧的男子。 琉璃般的瞳孔猛地收缩。 男子紫衣一身, 泼墨的头发散在冰床上,浓密漆长的睫毛宁静幽远,双手交叠, 彷如睡着了般。 宋遗怔住, 心下微凉,伸手推了推他, 唤道:“文,文玠……”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文玠,你怎么了?”她紧张地凑到他脸上, 轻声道。 席颜紧绷的轮廓如素月清冷,他静静的看着她,说:“别喊了, 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宋遗抬起眼眸,愣愣的转头问:“什么意思?” “他死了, 没有呼吸与体温了。”席颜别过脸去不去看她沉痛的表情, 双手紧紧握住, 他竟然没发现柳于雪就是文玠, 若是早一点发现,事情不会这样,究竟是谁下的手! 可以让他无法反击的人必是他熟悉的人,而那人又会是谁?宋遗轻轻抚摸他冰冷的脸颊,目光呆滞的望着他,轻声说:“文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遗爱,你怎么能死呢,你的宏图霸业,千秋万代都毁在了我这个女人手中,你怎能先我一步……”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凝视沉睡的容颜,痛苦的颤抖着,“你还没有听尧儿喊你一声阿爹,你还没听到我想对你说的话,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你既然找到了我,为何什么也不说就离开,文玠!文玠你睁开眼睛!我是傅遗瑷,你恨之入骨的傅遗瑷!求你不要再吓我——” “娘亲,你别哭,娘亲……”尧儿走到冰床前扯着宋遗的衣角,流泪道。 “尧儿,你柳叔叔丢下我们就这么走了,他好狠心,好狠心……” “娘亲,不要哭,不要哭。”席尧抬起小手擦去她的眼泪,自个儿泪水不停的流着。 “人死不能复生,阿遗,我们把他葬了。” “不!不可以,席颜,求求你救救他,席颜,你能救他的对不对?”宋遗伸手抓住席颜的手,哀求道。 席颜垂下眼睛,摇头:“阿遗,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他。” “不——不会的——”宋遗咬着牙指着冰床上的人,肃穆道:“你看啊席颜,他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啊!” “阿遗,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你感觉到了吗,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不多久变会僵硬。”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的心极度处于崩溃,压抑着心口的一股热流,死死的盯着他,颤抖道:“我不相信。” “谁说他死了,他只是中毒变成了活死人处于昏迷状态罢。如今这天下群雄四起,硝烟弥漫,四国必会大乱,少了一代帝王却也可惜!”这时,西司祖一身白衣飘过,面纱下的容颜终让人无法洞悉,她冷冰冰的眼眸凝向宋遗,语气颇为不屑道:“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西司祖……”席颜目光幽深盯向她,眉宇微蹙。 “琉玉公子好久不见。”西司祖朝苏婳微微颔首。 “此毒可有解法?” “这毒是出自我的师傅九川圣人之手,诚然我是个不思进取的徒弟,对这样的毒还真没能研制出解药。” 宋遗握紧手,心里经过一番挣扎后,诚然道:“前辈的意思是他会一直这样,与死人无疑。” “准确来说便是这样。” “请西司祖前辈救他一命。” “我只会下毒,不会救人,这世人不会不知晓?”西司祖走到她身边,围着她上下打量一圈,真是个冰肌玉骨的容华女子,与那个贱人一样生的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她忽然笑道:“不过,我可以先听听你要我救谁?” “昭和帝傅昭华中了瘾药,华发暗生,痴傻一生,新帝元敏中了断高,如孩童一般再也无法长大,前辈可有解药?” “那些药早已随着我的棺椁一起变质了。” “……” “不过,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会研制出解药。” 三年……只怕他们等不到三年,昭华华发暗生,心智不齐,他可能等到三年?元敏坐拥元国,然是个八岁孩童模样,要让元国众人臣服,三年之久他可等? 宋遗走到冰床边,握住文玠冰凉的手,道:“西司祖前辈是不是连他也救不了。” 西司祖嗤笑一声,不屑道:“救谁要看我的心情,心情好呢,解药研制的时间变会缩短,心情不好,可能还要你们再等个七八年。” 想来这西司祖不是来救人到时来寻畔滋事,江湖中只有她能救这三人,她不能得罪此人。 “我可以帮他们早日研制解药,不过你要先替我试一种药。”西司祖目光精锐的睥睨她。 “前辈但说无妨。” “他中的是一夜忘川,这个毒甚是难解,你们应该听过忘川石畔的彼岸花,彼岸花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相见却不能见,相念却念不得。一夜忘川会使他忘却前尘往事,活在梦中逐渐衰竭,中了一夜忘川的人灵魂会进入虚幻的梦中,而要化解此毒者必须牵引另一人的灵魂进入相同的梦境,将他的前尘往事唤醒。记住,这毒没有解药,因为这是心毒,情伤过重者将会永生沉睡,如同活死人,若能唤醒他,那么他沉睡期便会缩短一年,一年后便会醒来,若是无法唤醒,回天乏力,只能将他葬了。”西司祖不紧不慢解释道。 “阿遗,切莫冒险!” “苏婳,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看昭华,阿敏,文玠从我眼前一个个的消失。”她扬唇苦笑,容颜悲戚“许多事命中早已注定了,而我们却始终与命运抵抗,到头来,人没了,就什么也都没了……” “傅遗瑷,你可想清楚了,你贵为太上皇,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可以让别人试药,无需自己亲自来。”西司祖提醒道。 “不必再说,开始。” “阿遗……” 宋遗坚毅道:“请让我试药。” “好!我西司祖找的就是你这样的药人!”她将手中的黑色药丸放在她手中,对她说:“吃下这粒药,你会沉睡一段时间,我会用你们的血牵制彼此的感知。傅遗瑷,记住了,在梦里你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人,你进入的是他的梦境,梦中的你身体感知都是真实的,若是死了你便再也进不去了。” “多谢前辈提醒。”她感激道。 “你去,我会在这里等你醒来。”苏婳微微一笑,仿佛依旧是她八岁那年熟悉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宋遗吞下药丸平躺在病床上,扭过头看向睡在身边的文玠,渐渐垂下眼帘,轻轻闭上眼,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唤道:文玠,你在哪里。” 脑中一片空白,感知逐渐迷糊,整个人仿佛飘在水面上。 47.自杀未遂 “这里……是哪儿?”清风徐来, 墨点长袍随着绀发飞舞, 乱了众人的视线。 身后的人群, 纷纷涌来, 对着她的侧颜举起手机拍照。 “这是大明星,真是赛比宋慧乔啊!” “一看就是演员。” “啪啪啪……” 侧面无数闪光灯纷纷打在脸上, 撩花她的视线,傅遗瑷立即用手遮去眼睛, 被这些奇怪的人群惊得不知所措。 “喂喂喂!你们这些人做什么,对着别人的姐姐拍照是侵犯个人**懂不懂!,还不快给我走开!”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张开双手阻止这些人的拍摄。 “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跟我跑!”少年话一丢, 立即抓住她的手冲出人群,调皮的对身后的人吐舌头。 傅遗瑷跟着他后面跑下了楼梯, 手一直被他抓着怎么也扯不开,好几次她都轻声问他:“少年,可知这是何处?” 然而, 少年似乎跑的特别兴奋,抓住她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她听都没听过的话, “我靠!还英雄呢!我说姐啊,让你做个替身留个背影给导演拍几下, 你大半夜跑楼顶做什么, 想不开跳楼啊, 不就是给韩国演员做个替身么, 自杀了我该怎么办?” 傅遗瑷听得脑子有些晕了,解释道:“我没有自杀。” “你跑楼顶站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跟我说没想过自杀?今天一早就没找到你,通告也打算给你推了,你还想不想让我这弟弟安心点,再找不到工作我们真的要睡大马路了!”少年停下脚步,短发在风中张扬,他略略喘了几口气,傅遗瑷一路上跟着他后面跑,还未看清他的样貌,然而就着灯光少年突然转过身来,傲慢的朝她挑了挑眉,清冷的容貌顿令她两眼瞪大。 “昭华!”眼前短发少年竟是傅昭华,她完全出乎意料。 “昭华?”少年将手搭在她额头上,又贴在自己额头上,一本正经道:“果然烧坏脑子了,额头烫的可以烤鸡翅了,连自己弟弟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你不是昭华?” “我是琛琛!哎,姐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老年痴呆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他焦急的问。 “我难道不是叫傅遗瑷?” “……没错,你叫傅遗瑷,还好记得自己名字。” 当下,傅遗瑷已然怔住,她遥望这座陌生的地方,灯红酒绿,车马奔驰,华光似景。 而眼前的傅琛正是她的弟弟傅昭华,傅昭华是韦妃的儿子,本命傅琛,竟也没错。 这是文玠的梦境,但是她却遇上了神似昭华的少年,梦中的她完全是个局外人,那么这个梦里的文玠会不会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人。 想至此,她倍感难过。 西司祖所说的梦境就是这儿么?文玠幻化出来的地方。 傅遗瑷对此什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跟着傅琛回到了他口中的他们的家,那个破旧不堪的二十八个平方的地方,两人的床放里面挤一挤,也就似挤水一样挤没了。 傅琛一路问她还记得什么事,她一一摇头,声称什么都忘了,将他吓得脸都绿了,险些哭出来。 “姐,你忘了谁都可以,怎么能将你弟弟给忘了,你还记得上个月我用伙食费给你买通了一家演艺公司配角的角色,这个月人家经纪人破天荒的打电话让你去试镜,你转眼间就没人影了,现在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得了失忆症!我靠!xxx%%%我的十万块钱啊打水漂了!” “我虽然失忆了,但是我有手脚,我可以题字作画,你要是缺钱可以将它们变卖了。” 傅琛翻了翻白眼,“厉害了我的姐,你还会题字作画,这么些年我只知你好吃懒做,坑弟拐骗,竟不知你博学多才深藏不漏。” “我做了五年的皇帝,国家大事耳熟能详,琴棋书画颇为精湛,在这陌生的泱泱大国,我想我们应该不会饿死。”傅遗瑷扬起唇笑如春风,激励道。 傅琛眼角直抽,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姐,你脑子一定烧糊了,我想好了,明天有必要带你去精神病院看看医生。” “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能挣到钱?”她抽回手往后退了退。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可能最近给你的压力过大,精神有些萎靡不振,明天随我先去名人演艺公司试镜再说,我看你难过的样子,我心肝儿抽的贼慌。” “……” “我的姐姐,晚上想吃什么宵夜?我去做给你吃。”傅琛捞起袖子准备进小厨房准备饭菜。 傅遗瑷冥思苦想,慢悠悠道:“今日不比以往一切从简,就来几道小菜,金丝肚羹,燕窝肥鸡丝,渍牛肉,葱沫煎白肠……” “……” 48.林氏集团 傅遗瑷穿上傅琛准备的蓝色露肩长裙, 优雅的姿态温婉柔顺,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 吃惊道:“这衣服好特别。” “我的姐姐, 这衣服可是我挤破脑袋限时抢购的,怎么样, 漂亮。”傅琛眉宇一抹得意的之色,吹了吹口哨, 抓起自己的衬衫穿上,站在她旁边,瞅了瞅她的样子, 说:“我怎么觉得你一下子变了很多, 之前连脚都不洗就趴床上睡了,现在竟然这么爱干净了, 也不赖床了。” “我以前不洗脚?”莫非他的姐姐是个不洁的女子?可是那个与她神似的姐姐去哪儿了? “五天洗一次,还扣臭脚丫子,熏死我了, 要不是脸长得跟我有点像,我都怀疑你不是我亲姐。” “瞎说什么话,我不是你姐, 谁会是你姐?”对于这个弟弟,不论梦外还是梦里, 他的存在早已在她的心底落地生根, 即便同父异母也是她的亲人。 “好啦, 我的姐姐, 诺,我们只能吃点包子了,我们钱都花光了,以后要省着点。”傅琛将肉馅的包子递给她,两人坐在二十几个平方地面上,各自啃着手中的馒头。 傅遗瑷盯着自己的肉馅再看向他的实心馒头,将吃了口的馒头放在他手上,“我不饿,你吃,你不是要带我去选美么,吃饱了身形就不好看了。” 傅琛咽下馒头,接过她的包子,焦急道:“我都快忘了时间,我们快点赶公交,这里的公交就是堵得厉害。” “琛琛,你先把裤子穿上行吗?” “……” 一座大厦伫立在城市最为繁华的地段,俯瞰整个街市。 傅遗瑷仰头望着高耸的建筑,惊叹不已,此处竟有这么雄伟的建筑,五国都未曾出现这样的地方。 这里的男子发髻短,女子裙子□□,形式各样的衣服让人眼花缭乱,真是个水土宜人的好地方。 傅遗瑷跟着琛琛乘电梯到大厦的五十八层,走出电梯,排满了各种浓妆艳抹的女人,一个个手上托着精美的镜面描眉施粉。 “琛琛……这里好多人。”傅遗瑷眨了眨眼惊叹不已。 “我的姐,别担心,很快就会轮到你的,记得表现好一点。”傅琛鼓起腮帮替她打了打气。 “哎……我觉得我不行。”她对这里的甚是陌生,连话语都是半知半解,让她进去做戏子,她实在办不到。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只要你想着咱们那二十几个平方破屋,再想想储蓄罐里的钱,你一定可以赢这群人的。” 他熟悉的那位女人能战胜眼前的长龙,而她舞文弄墨这些不在话下,唱戏演戏行外人。 眼见着与那面坚固的大门愈来愈近,她心里颇为紧张。 “三百一十二号宋碧倩!” “到!”前面的女人激动不已昂着挺直的腰板进了大门。 傅琛凑到她耳边道:“盯着前面的女的,学着她怎么走的,腰板儿挺直了,屁股学着她左右大幅度摇摆,就像划船一样,这个你会我的姐。” “……”傅遗瑷瞥了那女人摇晃的臀部一眼,一脸阴沉。 “怎么啦?” “琛琛,你可知古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傅遗瑷小声提醒道。 傅琛亮晶晶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那人的臀部,不耐烦道:“我又不是那群死了几千年的人,这又关我什么事?” “你……”她哑口无言。 “咳咳咳,我知道了,姐,你是女人不懂这些,我们男人有几个不喜欢看的,当然我也只是看看而已。” 看你眼睛贴在人家屁股上了!傅遗瑷狠狠压下心底的不悦,将□□的双肩用手遮了遮。 这孩子跟昭华真是背道而驰,完全不是一人。 “三百二十一号,傅遗瑷。” “到!”傅琛立即喊了一声,拉着她匆匆忙忙的进了试镜办公室。 傅遗瑷一进去,面对坐在台上的几位,硬着头皮磨磨蹭蹭的坐到椅上。 “傅遗瑷?”一位红色头发的男子看向手中的个人资料,严肃道:“今年二十,n大学毕业,专攻舞蹈,唱歌,演戏,个性活泼开朗,热情好动。” 傅遗瑷听得发愣。 “现在请你按旁边展示的画演一遍你所表达的感情,ok?” “……”傅遗瑷依旧愣在一边,她发觉自己竟然听不懂这人的话,这沟通也是个问题。 傅琛趴在门框上偷偷看着里面,心里比她还要紧张。 傅遗瑷始终保持沉默。 众人不解的互换视线。 “傅小姐,请你按旁边展示的画演一遍你所表达的感情,事情就是这样很简单。” 她抬头看向众人,握紧双手紧紧闭上眼睛,身为皇帝又能怎样,身为太上皇又能如何,在这个世界她是一粒尘埃,激不起任何风沙。 当傅遗瑷走出来时,傅琛激动的打量她,问:“怎么样,我的姐姐,过了吗?” 她于心不忍摇了摇头,“对不起,琛琛,我不行。” “你被踢出了?”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傅遗瑷,我是傅遗瑷,我不是真的傅遗瑷,不是你的姐姐,可我也是傅遗瑷……” “等等等!我脑子被你搞乱了,什么你是你不是,你想说什么?”傅琛敛眉郑重道。 她凝重的打量他刚毅的轮廓,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一样是有温度的,可是…… “我是真的,你却是虚幻的……” “姐,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文玠,我要找到他。” “姐!小心点!前面窗户是缕空的没护栏!” 傅遗瑷悲凉的看了他一眼,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掉了下去。 “姐——”傅琛惊叫一声。 身体短暂的失重,双手被人握住,她惊慌的低头看去,心下发凉,脚下悬空,整个身体挂在五十八层窗户外。 心脏猛地揪起,她惶恐的抬头看向握住自己双手的人,心口又是一颤。 “你……” 眼前阴柔的面容出现在脑海中无数次,美玉般光泽的秀发温顺的垂在肩侧,薄唇如桃花透着玄粉。 那双眼睛,仿佛可以勾走人的灵魂,是那么的美丽坚毅。 “不要放手。”男子低柔一声,抿唇手上用力将她从窗户处提了上来。 “文玠……”傅遗瑷双脚落地,眼底泪光闪过,曾经的过往如浪涛袭来,她颤抖着双手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唤道:“文玠!” “少爷,这……”立即赶过来的管家看见这一幕,欲说什么被男子抬起的手咽回肚子里。 “文玠,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真的在这里。”傅遗瑷紧紧的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怀里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小姐,你认错人了。”男子面无表情道。 傅遗瑷抬起头,凝着眉道:“你就是文玠,你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你可能弄错了,这是我的名片,对于刚才工作人员对护栏没有做到安全保护措施,对此我深表歉意,对于相关赔偿可以对我身边的管家说声,他会给你们处理好这件事。” “文玠,我找你是想带你走,以前是我不好,伤了你那么多次,你可不可以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傅遗瑷捏紧双手放在身侧,轻声说。 男子轻笑一声,“真的很抱歉,这位小姐,你找错人了。不好意思,我有三场董事会议比较紧急,何叔,这件事交给你办,这位小姐先送去医院检查一下较为妥当。” 说完,就离开了。 “文玠!文玠!”傅遗瑷提起裙子跑过去被两名保镖拦手挡住,“你们放我进去!” 傅琛纠结的看着她,“我的姐姐,你究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刺激成这样?” “琛琛,你去将他找回来,我真的有急事找他。” “我的姐姐,找他之前请先看下你手上的名片ok?”他无可奈何的揉了揉头,自己的姐姐转眼间变得六亲不认,连最基本的常识都知道。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雅。” “幸好,还识字。”傅琛指着名片上的字,“你抓着不放的人是林氏集团的大少爷,整个s城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几十个这样的名人演艺公司都是他的,其他股份公司更别提多少了,这人惹不得。我的姐姐,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老是做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来。” 傅遗瑷咬牙瞪他,扔掉手中的名片,“我说的话你或许不信,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这个……” 傅琛掏了掏耳朵,好像有什么声音轰的一声覆盖住她的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不是这个……”傅遗瑷继续道。 “等等,你说什么?” “我不是这个……”她嘡的睁大眼,惊异的抬头看向上方,方才说的话竟然被打断了,为什么会这样,只要跟他表态她的来历,就会被一种声音覆盖住。 “姐,我们去医院。”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等文玠。” “文玠文玠文玠的,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啊,我都不知道,你也太不将我这弟弟放在心里了。” 傅遗瑷叹息道:“琛琛,很多事我无法解释,只想告诉你,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文玠。” 傅琛摆摆手妥协道:“好,文玠我帮你一起找。” “真的?” “但是,你要先跟我去医院,我们还要找份工作,面试失败了,钱也跟着大江东流,我们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傅琛靠在墙上垂下头踢了踢自己的运动鞋。 “对不起,我又任性。”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这样,那些钱不比他们的银子来的容易,可能是琛琛几个月的花销,她还是慢慢从长计议,有一个弟弟不能放任丢之。 “傻瓜,我没怪你。” “琛琛,我们回去。” 傅琛立即兴奋道:“这么快想通了,我就说嘛,我的姐姐怎么会突然蹦出个男朋友呢,好吃懒做,坑弟拐骗的人怎么会认识这么有钱的,你刚才是不是认错人了?” 傅遗瑷嘴角抽搐不已,笑了笑,“或许,太久了,认错在所难免。” 49.进演艺圈 七月。 骄阳似火, 烈日当空。 傅琛与傅遗瑷一大早便推着板车进入市区摆起地摊。 傅遗瑷坐在板车上, 一身素雅长裙随风飞舞, 长发用个发带高高扎起, 露出白皙美丽的面容。 琛琛昨儿见她头发过长便用剪刀给她简单修剪了一遍,对于这里的衣着她也渐渐适应了。 他们住在郊区一带, 那里算是个平民窟,离市区有些距离, 对于板车她也未曾见过,然而坐在上面吹着清风听着歌曲但觉生活还算安逸。 “琛琛,你拖着一堆水果去哪儿?”她早起吃饭时好奇的问道。 “近期放假, 我们闲着也没事出来卖水果, 看看能不能挣到点钱,水果这个季节卖的最好, 要不要试试看?”傅琛用发带将她的长发绑好,对他露出皎洁的笑容,像极了儿时的傅昭华。 “我没做过, 你可以教我吗?”她虔诚道。 傅琛揉了揉她的脑袋,眨着眼睛笑道:“我的姐姐,只要跟着我走, 天南地北定有我们一席之地。” 她被逗得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 两人急急忙忙的赶到市区里, 一些摊贩已经摆好了东西, 他们恰巧赶上时间便找了个空着的地方, 将板车推了进去。 这个地方最为繁华,行人游客较多,不用像别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 傅遗瑷坐在台阶上,撑着下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而被一些大胆穿着的女孩惊得一阵一阵。 很快,他们的板车边围满了人群,傅遗瑷便着手帮忙装水果,学着傅琛的动作,很快也学上手了。 “找您零钱。”她将几枚硬币递给顾客,笑着说。 太阳高升,晒得泊油路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气味。 傅遗瑷擦了擦额头的汗,喝了口水继续坐在台阶上。 “我的姐姐,来,让你尝尝榴莲。”傅琛用刀劈开榴莲,掏出里面滑腻的果肉,递到她面前,傅遗瑷猛地瞪大眼睛心里犯呕。 “这……这什么,好臭……”她捏住鼻子往后躲去。 “榴莲啊,美容养颜,滋阴补肾,女性食用最佳哦。”他笑嘻嘻的将榴莲放在她眼前,盯着她的眼睛哄道:“来,咬一口试试,臭是臭了点,味道绝对的妙!” “不吃,好臭。” “真不听话,水果快卖完了,我好不容易给你留的,你这么不给弟弟面子。” 她依旧不听,这东西她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尝一口。 “我吃一口你吃一口,这样好。”傅琛咬了口榴莲,舔了舔嘴巴,吃的让人也忍不住想要尝试一口,他将另一边放到她嘴边,劝道:“来,咬一口尝尝,非常好吃。” 那又臭有呛的味道令她汗颜,傅遗瑷闭上眼睛凑过去咬了一口,含进嘴里,发现这滑腻的果肉在口中竟然如此香甜。 “怎么样,好吃。” “这味道好奇怪,我没吃过,说不上感觉。”她边咬边说,嘴边沾了些榴莲肉,眼睛笑得似月牙儿温柔。 傅琛宠溺的摇头,将她嘴边的果肉渣用手指抹去,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的榴莲,“浪费。” 傅遗瑷怔住,抿了抿唇。 “来,都给你吃。” “不吃了,吃饱了。”她吞下榴莲摇了摇头。 “那么瘦,搞得我养不起你一样。”他不满道。 “真不吃……” 对面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加长劳斯莱斯,车窗紧闭看不清内部,傅遗瑷略微不安的看向对面那辆车,眉毛不自然皱起,这种感觉…… “少爷,董事们决定此次收购蓝宇集团是最好的时机,协议书也已经签好,就剩蓝宇董事长那边自己主动来找我们。” 林雅的目光透过黑色车窗,凝视远处的女人,清隽的眉眼逐渐舒展,冰冷的气息神圣不可侵犯。 女人与少年你追我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甚是开心,可他的心中仿佛点燃的火花不断的沸腾,像有什么从身体里分离出来。 “少爷?”何叔惊讶的看向林雅,没想到他家少爷头一次这么专注于窗外的事物,他随之看去,眼睛一跳,是那个女人! “少爷,董事那边你有何示意?”他谦恭道。 林雅冰冷的眼睛看见少年亲昵的拥抱女人那刻,如同结了一层冰,整个车内流通着生冷的寒意。 “何叔,那个女人,将她安排到名人公司,给她安置个工作。” 何叔吃惊道:“这,少爷,她不是那天……” 林雅打断他的话,倨傲道:“我说什么,你去做便是。” 何叔唯唯道:“是,少爷。我记得前段时间名人那边正寻找新剧女配角,这女人很美丽,气质不凡,定能胜任。” “就这样定了。”林雅轮廓绷成一条线,斜长的眼眸回望她,道:“我看见那个少年,很是不舒服。” “可需要暗地里解决……”何叔手一横做了个宰的动作。 “回公司。”他只要看她一眼,心口撕裂般的疼,却又迷恋那份熟悉的感觉,好像他们彼此熟悉了很久。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尤其面对少年看她的眼神,他会莫名的嫉妒,一个连面仅见过一次的人就有这样的冲动,他是太渴望爱情了么? 傅遗瑷,傅遗瑷,傅遗瑷这三个字念在心里,如千万蚂蚁撕咬难耐。 “我的姐姐,我苹果给你吃。”傅琛边说边用水果刀快速削苹果。 这时,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走到他们板车前,将一张名片递给傅遗瑷,道:“傅小姐,我是名人公司策划部组长,名人公司诚邀您参演新剧,不知你对此可有兴趣?” “我……” “有兴趣,有兴趣。”傅琛立即替她接过名片,笑着说:“我的姐姐对这事绝对有兴趣,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成剑,我们新剧的导演anky先生上次看过傅小姐履历,对你很满意。” “我的姐姐,你听到没有,名人公司可是在邀请你去演戏哦!”傅琛对她挑了挑眉。 “我不会演戏。”她如实答道。 “我的姐姐意思是她会去试镜的,哈哈哈。”傅琛咳了咳掩饰道。 “不用试镜,直接开拍。” “这,这么好!连那些乱七八糟的流程都免了,我的姐姐你这次不火都难!” 傅遗瑷摇了摇头,她对演戏完全不会,可看见傅琛为此激动的样子,她只好将拒绝的话吞进心里去。 “周五新剧开拍,剧本我们会随后送到,明天导演约了傅小姐与此次新剧的男主角苏婳先生和女主角萧棠小姐用餐,地点约在天地一水大酒店。” “慢着!”傅遗瑷立即打断他们,问:“你说新剧有苏婳和萧棠?” “是的,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报备下,你们着手准备下。” 待两人离开后,傅琛一把抱住傅遗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笑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我的姐姐,你快要苦尽甘来了。” “苏婳,萧棠……”傅遗瑷喃喃自语,眼神惊恐不安。 “你怎么啦?萧棠是最佳女主角,美的让人不敢瞻仰,可以沾沾她的人气,苏婳先生可是红遍整个亚洲的实力级演员,获得的奥斯卡奖杯不计其数,你能与他对戏可是做梦都求不来的。” “做梦都求不来……”她一字一字的咬着他的话,这真的是梦么,除了她有真实的感知,其他人都是虚幻的,那个世界的萧棠爱了苏婳那么多年,而这个世界的萧棠依旧追随着苏婳这么多年,恍若命运安排,将他们都禁锢在诅咒中。 西司祖你会不会骗了他们…… 那种不安颠覆了她所有的感知,想到西司祖与苏婳还有昭华一起看着沉睡不醒的自己,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袭遍全身。 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所发生的这一切,有些事很难捉摸透彻,究竟是谁跟着她进了这个梦境。 “我的姐姐,你怎么了?” “琛琛,我有点害怕。” “嗯?” 傅遗瑷松了口气,嘴边牵出抹无奈的笑容,“在如此陌生的世界,我也感觉到害怕,有人一直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让人胆战心惊。” “你脑子又糊涂了,医生说你脑内没有受过重创,不用吃药,我还真觉得你该吃药。” “我没病。”她转身看向街上的人群,每个人都举止笑容各异,很难从中找出那个给她不安的人。 当她进入梦中那刻,究竟是谁跟着她一起进来了,可没有西司祖的药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天地一水大酒店。 内室豪华,服务一流。 傅遗瑷散着慵懒的头发进了电梯,傅琛将她送到酒店外就没进来,这是她的酒席,傅琛在一边总归不好。 电梯门正合上之际,一双手立即挡了下,又开了。 “抱歉。”男子举步走了进来,理了理银色西装,转而扭过头看向她,朝她温润一笑,“你好。” 苏婳?傅遗瑷立即掩饰住眼底的惊讶,平静的回视他一眼,微笑点头,“你好。” “你也是去三十层?” “是的。” 他对她温柔道:“你应该就是新剧的女配角傅遗瑷傅小姐。” “你不会就是此次新剧的男主角苏婳苏先生?”傅遗瑷洋装吃惊不已。 “我是苏婳,你好傅小姐。。”他伸出手说。 傅遗瑷同样伸出手握住他的,友好道:“我是傅遗瑷,你好,苏先生。” “……” 傅遗瑷就像个复读机,他说什么她也跟着说什么,不同的事她会简单转变他的话意。 “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你给我的感觉好熟悉。”苏婳睫毛细密幽长,发若柔丝,令人爱不释手,唇边的笑容始终温润如玉。 傅遗瑷微笑,“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是……么……”他掩住眼底的失落,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出电梯进了包厢。 “很抱歉,anky导演,路上有事耽搁了。”苏婳替傅遗瑷拉出一把椅子,示意道:“请坐。” 傅遗瑷只好不清不愿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如坐针毡惶恐不安。 早已坐在一边等候女人嗤之以鼻道:“一个新人连对圈内长辈的问候都不会,也不知这女配角花了多少心思买到的。” “……” 50.新剧开机 萧棠一袭蓝色鱼尾曳地长裙, 波浪卷长发慵懒的散着, 红唇鲜艳, 绿宝石耳环在灯光下闪着盈丽的光芒。 她的出现仿若一抹彩画, 高贵而又优雅。 傅遗瑷从她身边一站,仿佛一道洁白的云纹, 衬托着彼此的美丽。 anky心下不得不震撼这两人的美貌,萧棠美的惊心动魄, 让人不敢接近。而傅遗瑷的美丽是一种与生俱来,无形中产生的景观,即便穿着普通的衣服, 也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气场。 anky笑的跟个弥勒佛一样, 介绍道:“萧棠啊,忘了介绍一下, 这位是名人公司的新人傅遗瑷。” “我看过她的履历,不用导演您亲自告诉我她的姓名,这个女人有嘴巴不会自己说么?”萧棠高傲的斜视她一眼, 笑着举杯饮了口葡萄酒。 傅遗瑷听出她语气不善,不管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她与萧棠自始不会有好感。 她露出善意的笑容, 按部就班伸出手道:“你好,萧小姐, 我是傅遗瑷, 新剧中还请萧小姐多多关照。” “一个新人连试镜都免去, 你的靠山可不小啊。” “萧棠, 这是少爷的意思,你少说点。”anky低声提醒道,他可不想为了这个傅遗瑷得罪上头那个人物,当他接道通知要求这个连新人都不是的女人做他剧中的女配,他也一脸的无奈,可是看见这人的样貌,倒也不那么计较,演艺圈的女人必须要漂亮,就像萧棠这样足以美的让人疯狂。 傅遗瑷自身透着一股纯净,与这演艺圈格格不入,然而就是这种纯净气息恰是新潮流的一抹不可忽视的流星。 “棠儿,我们来此与导演讨论剧本的事,你可忘了?”苏婳举止温润如玉,接过剧本翻阅起来。 “婳,你心里还真容得下这个无名小卒。”萧棠不屑瞥了眼傅遗瑷。 “我只记得自己是个演员,演员的职责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至于她是否是新人这都不属于我所关心的范围。”苏婳靠在椅上停下手中的动作,微笑道。 “我们搭戏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你帮新人开脱,我们才是娱乐圈的金童玉女,你可别移情这个女人,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哎哟,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说了,盛世天下即将开机,先来研究剧本。”anky劝慰道。 傅遗瑷面无表情的坐在一边与他们一起进入新剧话题。 新剧开拍的第一天,演员准备就绪,妆容也已经画好,傅遗瑷被服装师带到试衣间,她是新人,大家都不愿与她说话,连化妆师也只是马马虎虎的给她上妆,气的傅琛恨不得大骂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带傅遗瑷去换衣间换衣服,接下来女配角该上镜了。” 他们拍的是古装剧盛世千秋,剧中她饰演的是明帝范若溪(女二),是个狠厉毒辣,无恶不作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却深爱着自己的养子肖然(苏婳饰演),而养子爱着的是敌国公主清濛(萧棠饰演),两人在剧中爱的死去活来。肖然则每天每夜过着被女帝监视的日子,他仿若这深宫之中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怎么也不会被乱世淤泥所玷污。 剧情**部分,女帝知晓他心属敌国公主,偏就让两人爱恨不得,成天做着棒打鸳鸯的大棒,一呼两人做飞鸟散。 你们想相见,她女帝偏就不让你们见到。 你们想私奔,她女帝偏就让你们还没私奔就先忙死。 你们想约炮,她女帝偏就先约你男人再搞一段绮情。 许是作恶多端,这位女帝范若溪终于被自己的养子肖然起兵造反一举歼灭,临死之际吐露她心中所爱,这份见不得人的感情终于乌云见日,范若溪含着一丝笑安然死在肖然怀中,场景布置在洛城,格局很是凄惨。 结局肖然登上皇位迎娶清濛公主,两人恩恩爱爱度过一生,完美结局! “这剧本太棒了,肖然与清濛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这明帝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怎能对自己的养子抱有不伦之恋!深恶痛绝的女人!”傅琛刷着剧本,一脸的慷慨激昂,他却忘了自己的姐姐所饰演的就是这个让人深恶痛绝的角色。 “我换衣服了。”傅遗瑷羞涩着脸拿过衣服进了换衣间。 “呃……那个姐,我不是骂你,我是骂剧本里的女人,你别对号入座哈。” 她要掩饰一位令人深恶痛绝的女帝,与苏婳之间的不伦之恋,故事转折明线较多,除了与她同是女帝身份,其他的简直大相径庭。 “我的姐姐,外面有人找我,你先换衣服,我待会来……” 傅遗瑷突然问:“你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接着试衣间再无任何声音,她嘀咕几声,脱下外面的衬衫将素胸衣带重新绑了下。 突然又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叹了口气道:“琛琛,你出去后说清楚点,隔着一面玻璃我听不清……” “吱——”门突然开了,她震惊抬头,嘴巴突然被人捂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玻璃门再次关上。 “别说话。”头顶传来男子低柔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 竟是文玠?他,他怎么在这里? 傅遗瑷点了点头,惶惶不安的双手环住**的身体,竟然遇到他这只色狼,简直丢尽颜面! 那人的手从她嘴上移开,傅遗瑷吐了口气,立即转身抓住衣服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竟然将衣服扯坏了…… “什么声音?你把衣服撕了?”林雅高挑着眉毛,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美人如玉,洁白晶莹,不由心头荡漾起千层涟漪。 “你,你能不能不要看。”傅遗瑷焦急万分,用衣服遮住胸前,脸涨得通红,咬牙齿切道:“出去。” “傅遗瑷你竟让我出去?”他林雅还未被人这么使唤过,阴沉着脸砰的将试衣间的门锁住,一步一步走向她。 “文玠,你别闹。”她见之立即缩进角落里。 “我不是文玠,我是林雅。”林雅张开双臂将她困在角落里,居高临下的盯着她惊慌的眼眸,呼吸着女人身上的体香,冰冷的眼睛逐渐黯淡,“叫我林雅。” “林,林雅,你可不可以出去,这是换衣间,要是被琛琛看见……”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也不要被这人用这样冷漠的目光直视。 林雅手臂环住她的温热的后背,细腻的肌肤磨蹭着他的手心,是个男人都难以抵住眼前的美色,“傅遗瑷,你与傅琛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在这个场合下问这个问题会不会不太适宜?她还光着身子呢。 “你也会这样在别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用柔弱诱人的眼神看着他么。” “你,你……” “这样的女人很下贱,我希望你不要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位,演艺圈是个黑色的染缸,谁沾上谁会一路黑到底,为了名利爬上别人的床的女人不计其数。”阴柔的面容白皙如玉,墨色的瞳仁闪过一抹复杂。 傅遗瑷嗤笑一声,突然想到在突厥大庭他曾经逼迫她做的那些事,怒火中烧地咬唇道:“多谢林少爷关心,就算我与别人上床,那人也不会是你。” 林雅眉宇蓦地蹙起,逐渐放开她,绷紧着侧脸,抿唇打开门走了出去,“换衣服。” “这个流氓!” 51.盛世千秋 金缕漆筑的龙椅上坐着个妖魅的女人, 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 美丽干净的脸上露出一抹邪笑。 傅遗瑷手指不断的敲着椅背, 漫不经心的看向跪在御座下的男子, 高傲的眉毛漆黑斜长,温切道:“然儿, 五年的时间你去了哪儿游历,可愿对母后聊一聊这些年的事迹?” “启禀母后, 儿臣一路南下,经过白马寺,遇见了世祖师傅便小住了几日, 经过离国时体会到当地民风淳朴, 是个祥和之地……”苏婳跪在地上目光虔诚的看向她,声音清雅柔和。 傅遗瑷凝视他, 笑的格外阴险,“朕听说你途中救了位姑娘,那姑娘人可还在?” 苏婳徒然大惊, 渐渐掩饰住眼底的复杂神色,平淡说:“儿臣确实救了位落水的姑娘,那姑娘早已离开了。” “落水?可是真的落水, 然儿,你可要看清楚些, 女人心海底针, 救她可以切莫留下不该有的感情, 你可是明国太子, 儿女私情万万不能有的。”她走下台阶,居高临下看向他,画似的眉眼轻撇他的嘴唇,俯下身伸出手指抹了抹他接近透明的唇瓣,馥郁的清香残留在指尖,苏婳蓦地蹙眉,她抬起那只碰触他的手指,冷傲道:“朕眼底容不得一粒沙子,这被人碰触的嘴唇给我擦干净了,若是下次被我见到你如此失态,定严惩不怠!” 苏婳目光黯然,沉声道:“儿臣领旨。” “然儿,你可会怪我不择手段硬要将你禁锢宫中。”傅遗瑷冷笑一声,接过身边宫女递来的手帕,将手指用力擦了擦。 “儿臣不敢。” 傅遗瑷用食指挑起他的下颚,逐渐靠近他,直到彼此间呼吸到对方的温热,她才缓缓道:“朕的人,我见谁敢碰。” “……” “那个女人可是叫清濛?离国公主。” 深知自己再也瞒不住这个女人,他垂下睫毛,默然道:“是。” “离国与我国兵刃相向,早晚有一天会掀起战争,”傅遗瑷走到窗户前,任由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转过身对他露出纯净的笑容,“然儿,不要背叛我。” 苏婳心底狠狠一怔,静静的凝望她,沐浴在阳光中的女人似幻化的蝴蝶仿佛滕然离去,她的目光是那么的贴切那么的哀伤,竟也让他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儿臣,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微风轻轻托起她的龙袍,莹润的脸颊傲然抬起看向天际,目光悠远:“小时候,你总喜欢环绕在朕身边,你喜欢梅花,那么小摘不到腊梅,也不吭声,朕都看在眼里,心疼你放下身段将你抱在怀里,带你去摘腊梅,你每次摘到一朵都会笑的那么天真烂漫,时隔十多年,依稀历历在目。” “母后永远是儿臣的母后,十八年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然儿,你会继承朕的皇位,请不要做对不起朕的事。” 苏婳沉默许久,暗自叹息,道:“儿臣不会令母后失望的。” “咔——”这时导演突然说道:“傅遗瑷,你在演圣母吗?剧中你是个非常狠厉的女人,不是伟大的圣母,要演的让观众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你,懂不懂?!你看看你演成什么样子,优柔寡断,郁郁寡欢,你暗恋你的养子肖然,面对他那刻请将那种激动无奈痛苦全都表现出来,放开自己,你现在就是个坏透边的女人,想这么坏就怎么坏懂不懂?重新一次,给我表现好一点ok?”anky扬了扬手,怒气冲冲道。 傅遗瑷点头道:“好的,导演,麻烦重新来一次。” “导演,你确定要拟定她做女配?演技太烂了!” “萧棠你先去坐会儿,天气热我已经派人给你准备了酒店,你先回去,下面的戏是苏婳与傅遗瑷的对手戏。”anky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伺候好萧棠,转身继续拍戏了。 傅遗瑷看见眼前的人是苏婳,那个她爱恨不得的苏婳,怎么也无法面对他狠下心,完全下不去手。 傅遗瑷在不知吃了多少个ng后,终于使出对顾省那种狠毒的眼神,导演眼睛突然一亮,赶紧擦了擦脸,立即给他们过了。 苏婳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汗珠,傅遗瑷吃了多少ng,他就要跪多久,不免有些疲劳。 傅遗瑷将矿泉水递给他,轻声说:“先喝点睡。” 他接过矿泉水,喝了口,试问:“你是第一次演戏?” 她点了点头,“是的,我没接触过这类。” “你适合演皇帝一角,可是不适合演坏人,你看起来较为温顺,不似萧棠爱耍脾气。” “突然发现你们两人挺登对的。”傅遗瑷笑了笑,将手帕丢在车内,看向茫茫的江面。 52.演戏中 苍穹之下, 星辰柔亮。 傅遗瑷仿若置身在橙光之中, 这个空间与世隔绝, 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声音。 这是哪里? “傅遗瑷, 近来可好?”橙光的另一端渐渐出现了一人,美丽妖娆的脸阴寒的看着她。 她心底大惊, “西司祖!” “傅遗瑷,文玠的梦境是怎样的光景想必你已经知晓, 现在轮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道:“前辈请讲。” “苏婳与文玠,这两人你会选谁?” 她有点怔然,不知西司祖何时关心起这事。 “答案很重要吗?” “我知道你爱着苏婳也舍不得文玠, 可是, 你要想清楚了,这个梦境除了你还有一个人进入了, 而那个人便是最后的终结者,最终你选择不论是谁,被遗弃的那人将会从世间消失。” “前辈且慢!你不是告诉我, 在我与文玠之间选择的一方将会活着,另一方将会消失,为什么苏婳也被牵扯其中。” 西司祖遥望星辰, 悠悠道:“不只是苏婳,傅昭华也被牵扯进来了。” 傅遗瑷大惊失色。 “忘川非我练出的毒药, 而是我的师傅九川圣人精心研制。他生前只告诉我, 这只是令人忘记烦恼的解药, 本是留给我忘记世间情爱, 却不知……这是灵魂转换的蛊药,吃下它的人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从而身边的人也将会被牵扯进去,捕鱼撒网,就等你们一个个被网套住,蛊药的危害极大,它可以让你真实的活在另一个世界,也可以让你消失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将会控制你们的一切。” “苏婳与文玠,这两个孩子对我而言极为重要,是我害了他们,我如此费心费力为他们,竟不知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们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西司祖目光幽静的看着身边的橙光,苦笑:“傅遗瑷,这个答案只能交给你自己慢慢去解开,药力过了,我该走了,……小心身后的那双眼睛……” “什么意思,西司祖!西司祖你别走!”傅遗瑷猛地睁开眼睛,阵阵凉风吹来,她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车里,身上还盖着一条薄被。 “你醒了。”苏婳从一旁坐起来,傅遗瑷吓了一跳,立即直起身子,彼此靠的很近。 “你,你一直都在?” “你睡着了,江面风大,你穿的这么单薄缩在车里,我便取了条被子给你。”苏婳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先擦擦汗。” “谢谢。”傅遗瑷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汗水,心神恍惚。 “你做噩梦了么?” “什么?” “我见你表情非常痛苦,嘴里一直喊着某人的名字,猜测你做噩梦了。” “或许,我不记得了。”她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心虚的躲闪了去。 “傅遗瑷。”苏婳轻轻唤了一声。 她陡然抬头。 “跟我交往如何?”苏婳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那蛊惑心扉的声音道:“一靠近你,就有种声音不停的告诉我,你我似曾相识,本该是一对恋人才是,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只要我一个转身,你就消失不见了。” “苏,苏婳,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傅遗瑷已然吓得心脏快控制不住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只想放纵一次,跟我在一起,我会给你最完美的幸福。”苏婳目光柔和的凝视她,手指抵住她莹润的脸颊,悄然凑近她的嘴唇。 傅遗瑷声音直哆嗦,她克制道:“等,等下,苏婳,你不是有萧棠了么,为何要来招惹我。” “我与萧棠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们属于工作上的伙伴。”苏婳在她唇边停住,微微一笑。 “可,可是,她,她很喜欢你,无论在哪里都钟情你一人。”傅遗瑷握紧双手,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将这个世界的苏婳牵扯进去,她深爱的苏婳始终是不属于她,在这个世界就当彼此放过。 “可我不喜欢她。”苏婳凝眸,轻声细语。 傅遗瑷咬着牙,语气颇为倔强道:“那我就非要喜欢你吗?” “你可以不爱我,但必须是我的。”苏婳蓦地闭上眼睛吻住她的唇,傅遗瑷全身僵住,整个人犹如陷入水底,脑中一片迷乱。 苏婳的吻温柔清浅,而她却始终无法回应这份爱意,她不能再这样错下去,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带走文玠,只是这样…… “姐,你睡醒了……吗?”傅琛突然跑到江边,看见车里热吻的两人,怔在一边。 傅遗瑷眼角瞥向一脸不敢置信的傅琛,惊慌失措的推开苏婳,立即打开车门走出来。 “姐,你,你两……”他错愕的看着她。 “你找我有什么事?”傅遗瑷用极为淡定的语气问,仿佛方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傅琛突然拍了拍头,大惊道:“啊!瞧我这脑袋,导演让你赶紧换装,下一场是你与萧棠的对手戏。” “哦,好的。”她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脸颊上的红晕一直热到耳根处。 真的是丢脸丢尽了。 下一场戏,是剧本高、潮部分。 清濛半夜潜入明国私会肖然,被明帝暗中抓住,由此威胁肖然想要救清濛,除非答应她一个要求,只要陪她一夜,她可以不杀她。 为此肖然陷入两难的境地。 傅遗瑷脑子一片轰鸣,她怔怔站在镜头前,好像听见这个anky导演安排了她与苏婳的床戏,床戏不会真要脱光衣服顺势进攻。 然而导演又说了句让她彻底崩溃的话,“傅遗瑷,下一场戏为了演的更为逼真,请你将衣服脱了躺在床上,我们中间会用花屏隔开,剧中两人的床戏就是在那种隐晦的气氛下开始的,所以透过花屏你们的一举一动镜头里必须要反射出来,听明白吗?” “导演,脱光衣服就是……全部脱光吗?”傅遗瑷问。 “废话,你见过谁上床还穿着衣服上阵的,不都真空的吗!”anky立即破口大骂,傅遗瑷脾气温顺被骂几句反而超常发挥,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尤其这种戏他更要多骂几句,刺激她的斗志。 傅琛突然阴沉着脸站在一边,目光瞥了她一眼,又慢慢收回,一张脸瞬间降至零下几十度。 傅遗瑷踌躇在脱与不脱之间,虽然隔着花屏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色,要她在苏婳面前脱光光主动等着君王宠幸,简直难以做到! 且不说她的身份,就当现在这个身份她也放不下该有的矜持,当然傅琛知道了一定会说,矜持值个几毛钱,一脱成名懂么? 她全然不懂! 在苏婳面前为了疗养,脱过几次,那也是在彼此熟悉的情况下,这个苏婳是她全然陌生的一人,她怎能潇洒的脱呢。 萧棠坐在导演身边,对着镜头厌恶的瞪着傅遗瑷,对anky道:“导演,我觉得床戏这部分可以省略,观众看得是精髓而不是这过于修饰的部分。” “萧棠啊,这你就不懂,剧中没有一点刺激怎能勾起观众的心呢,这也好比是个清汤,在里面洒了点盐巴,这汤是不是变的更美味了,道理是相同的,具体怎么运用这就不是你过于关心的。” “可……” “你放心,顶多让他们做好安全措施。”anky自信满满道:“我相信苏婳是个敬职敬业的演员,不会出漏子。” 萧棠愤恨瞪了眼anky,恨不能大骂这个奸诈的导演,若是苏婳一时刹不住车将傅遗瑷给…… 她简直不敢去想,心里已经乱成一滩似水。 傅遗瑷从换衣间出来,咽了口水,眼神飘悠的望着苏婳,他正站在一边低头认真的扣纽扣,漆黑柔亮的长发束上玉冠,琥珀色瞳仁看向她,朝她露出一抹微笑。 她的心就这样陷在了他的笑容里,失控了。 53.宗明帝 导演的镜头缓慢的转向床边。 傅遗瑷红着脸与苏婳合衣坐在床中央。 她小心翼翼道:“其实, 你我真的没必要脱衣服, 额, 君子言男女授受不亲。” 苏婳眼底笑意缱绻, “你在紧张。” 换做谁在一堆人看着做那事时,岂有不紧张的道理, 她恨不得抹脖子自刭算了,也好过被人偷窥。 “苏婳……我, 我不行的。”她吞了口水摇了摇。 “别担心,我会引导你。” “各部人员,准备就绪, acting!”导演一声令下。 傅遗瑷瞪眼看着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脸, 整个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的目光已经进入角色, 仿若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人,属于肖然的灵魂,只听他沉重的看着她道:“母后, 你可知,若没有清濛,我早已被野狼咬死, 若没有清濛,我终生烙下残疾, 一个心中没有你的人, 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她心底一阵难过, 面上却邪吝道:“你是我养大的人, 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还不如一个清濛吗?然儿,母后待你得心日月可鉴。” 苏婳苦笑:“是啊,母后永远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与她不该搅乱这样的乱世。” 他轻柔的抬起她错愕的脸,闭上漆长的睫毛,狠狠吻住她,两人的气息混合在空气中,轻快而又放纵。 傅遗瑷唇抵在他的唇边,低声道:“等……” 苏婳又一次将她吻住,两人倒在铺就一床的金色蝉丝被上,他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的脖间,傅遗瑷身体狠狠一阵,手指蜷曲抵住他的胸膛,从手心里传来突突有力的心跳声。 他在紧张! 处事不惊的琉玉公子竟也有紧张的时候,傅遗瑷心底偷笑,不过随着他进一步的动作,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衣服被他轻巧的拨开,露出柔和白洁的肌肤,傅遗瑷深吸一口气,她真要撑不住了! “嘭——” 就在苏婳的发丝贴在她脸颊上时,一声骇人的声音打断所有人的注意力。 “做戏需要这么专注么?anky连床戏都要拍得淋漓尽致么?”林雅的声音撞入她的耳中。 傅遗瑷心颤了颤,立即披上衣服,将腰带系好。 她知道他是个闷葫芦,鲜少开口说话,凡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是别人无法阻止的。 苏婳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之色,笑着穿上自己的衣袍,两人从花屏后走出来。 林雅阴柔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anky心虚的笑了笑:“少爷,为了迎合观众的口味,这部分戏是万万省不得的。” “anky我竟不知你这么敬职敬业,一部好的作品是不需要画蛇添足,多了反而让人腻味,像你这样拿过金樽奖的大导演竟也担心没有床戏会失了味。” anky一脸吞大便的表情,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尴尬的笑了笑,“那,听少爷的,这一部分戏就略去。” 傅遗瑷对此轻轻松了口气,演戏原来就是这样,当你微笑时,他人是完全看不出你究竟是否真的在笑,这就是演戏。 这么多年,她始终扮演着孤芳自赏的美感,如此孤傲凄冷。 苏婳如同格局外人,定睛看着傅遗瑷笑道:“没想到你认识董事长。” “不,我只是见过一次。”她轻描淡写道。 林雅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你……” 傅遗瑷将目光撇过别处,假装没有听到,他终是不记得她,想必是他自己不愿记起。 夜晚的星空繁星点点,傅遗瑷与傅琛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各怀心思。 “姐,你变得好多。” 她没想过他会重新回到当初的话题上,不免心虚。 “我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爱漂亮又爱钱,做什么事情都不专业,却能让我一眼看透,现在的你真的让人看不透,而且对于那样的要求你也能答应,真是匪夷所思。” “琛琛,你不是说一部戏可以拿到起码三十年的钱吗?” “是没错,当然你要是愿意拍一部三级片会拿到更多的报酬。” “三级片?” “只是,我不想让你接触这些肮脏的底线,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我不想让你进演艺圈,进入别人的视线范围里。” “说什么傻话,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再怎么样我都会保护我自己。”傅遗瑷愣住。 “姐,你不是我姐就好了。”傅琛对着天空长长吐了口气,眼睛漆黑的望着她,笑道:“我逗你开心的,回家。” 当傅琛的手握住她的手时,一辆车突然冲了过来,灯光打在傅遗瑷脸上,看不清楚状况,身体猛的腾空而起,一阵剧痛让她惊呼不已。 血…… 一地的鲜血。 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的倒在车底下,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她的手始终被少年拉住,两人的手间紧紧交缠。 傅遗瑷飘在半空中望着与自己一样的容貌逐渐模糊。 耳边是属于中年男人的低沉声,“瑷儿。” 她满脸震惊,对着空洞的气流道:“父王,你是父王。” “瑷儿,父王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你可怨父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眷恋,让她彻底模糊了视线,落下泪来。 “父王,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她凄楚的哭笑道。 “孩子,这些年你辛苦了,绫儿走的早,什么也没留下,我丢下元国的包袱,随她一起去了,却没想到我与她竟是不同的路,终是没能相见。” “父王,你在哪里?” “瑷儿,记住父王的话,不要再管元国了,与你的哥哥一起归隐,这个乱世谁没有狼子野心,你不吃它,迟早会被他吃成骨头渣,我传位于你只为了让你学会看清世道,然你不适合成为帝王,儿女多情,是祸不是福。” 傅遗瑷不解道:“我的哥哥?我有哥哥?” “苏婳,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叹息声突然响起。 傅遗瑷仿佛被人敲了一记天灵盖,惊慌道:“父王说苏婳,苏婳是我哥哥?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是我的哥哥!” “他是我与玉玲珑所生,自小送去稹国,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与你一样的血液,这是改变不了的。” 傅遗瑷沉痛的闭上眼睛,苦涩不已,原来他无法接受她的感情,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她竟然卑微的爱着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镜中水月怎么也捞不出来…… “西司祖所说的最后的终结者就是父王你么?”她对着一片空荡说道。 “是,我已死,只这魂魄却被束缚在这样的梦境中,与绫儿自始没能相见。”低沉的声音透着丝丝哀伤。 傅遗瑷问:“父王,很爱我的母后吗?” “我傅铭远无愧天地,不欠世人,只亏欠了你的娘,我对不起她,连死也不能相伴。” 傅遗瑷眼前一片清明,微微一笑,“母后是不会怪你的,她是最爱你的女人啊,这么多年,除了与你相守元国,默默的做你身边的女人,我想我的母后最终是幸福的。” “瑷儿……” 她泪眼迷幻,幽幽道:“父王,我像极了我的母后却不像你,女人的心除了挂在男人身上,只怕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落下一滴眼泪,情之一字说出来太苦,太苦了……” “这么些年,你受苦了孩子。” “不苦,我一点也不苦,再苦的事我已经经历过,如今只要我想着这个世间有一个男人曾深深的爱过我,那苦恰能换成糖丝融到心底深处。” “哎……”他轻叹一口气,“希图雅是个值得你托付终生的男子,你让他尝遍情爱的痛楚与欢愉,也让你自己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 “不知为何,我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得知苏婳是我哥哥,我应该会很伤心很痛苦,可我竟像松了一口气,仿佛前尘往事只在一瞬间被我放下了。” “别难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程,熟悉的方向,只因尘世太过渺茫才会令得世人感到孤独。” “父王也会孤独吗?”傅遗瑷问。 “没有绫儿,就什么也没有了,再怎么孤独也无法回到当初与她相见的那天。” 她想,若是母后生前能听到这些就不会遗憾终生了。 只可惜,那年花未开,她就抛下一切走了。 留不住的人留不住的依恋。 一阵眩晕,傅遗瑷彷如进入一道黑洞,沉重的眼帘逐渐合上沉睡了去。 “小心昭华。”宗明帝的声音一遍一遍的撞入她的耳中,直至消失不见。 54.熹元公主 傅遗瑷如同做了一场梦, 梦醒后眼角还残留着泪水的余热。 她慢条斯理的坐起身, 整理衣衫看向手边的人, 他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西司祖的药真是神幻之极,竟让她看到与众不同的大千世界, 然这次试药失败告终。 苏婳与尧儿不知去了何处,身边除了有点痴的傅昭华, 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熟识的人,文玠依旧睡在暗草丛生的密室,红珠是他从突厥大庭带走的侍女, 对他忠心耿耿, 有她照看,傅遗瑷便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春时花期, 她傅遗瑷,终于回到了元国。 三天三夜的路程,她通过花廊街道进入巍峨耸立的皇宫, 依稀记得连绵蜿蜒的忆华宫,坐落在四海的蛟龙图腾独步霸气,那高俊的浮檐殿顶金碧辉煌, 何处是她的御书房,何处是她的用膳间, 这里她的家却又是她的牢笼。 当她带着傅昭华踏进故居, 侍卫纷纷举起戗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个奴才经久不见, 个个嚣张跋扈, 竟没认出她来? “放肆!一群狗奴才,竟然连我都不认识!”傅遗瑷压低眼睛,将手扬起,弧形明月珏自尾指落下,金黄的穗珠随风摇摆,珏上金钩铁划,遒劲有力的字使得侍卫大惊失色,纷纷丢下戗,跪倒一片,统领走来脸色一变,抱拳恭敬道:“属下有眼无珠,不知太上皇归来,是下属之责,望太上皇恕罪。” 傅遗瑷睥睨这几位小侍卫,将明月珏收回怀里,对其中一人冷冷一笑,“在这儿杵着作何,带我去皇帝那儿,几年未归竟然不知我这皇宫养了这么几只小狗,甚是可爱。” 短短一年的时间,元敏竟将这些人收拾的服服帖帖,不知曾经追随她的那些老臣可还在。 离御书房最近的暖阁,严寒异常,素净简陋,虽垂挂了数层厚重的阁帘,依旧让人畏寒。 角落里的玉兰花开依旧灿烂,角落的木椅上放着一本她曾读过的书札,案几上蛟龙戏珠的宝鼎散着淡淡幽香,这里一如以往没有被人动过。 傅昭华对她所居住的地方始终保持完好,空气中隐约能呼吸到她曾经使用过的香料。 她温柔的视线落在一边抚摸桌面棱角的人,轻声气语:“昭华,你还记得这里吗?” “……”傅昭华狐疑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冰璃幽深,仿佛听不懂她所说的话。 “你才从冷宫出来,从自己露昭殿一路小跑躲在我的暖阁里,我当时恰巧看有趣的书……” 她边说边回忆起旧时的光阴。 那日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她走到暖阁里想小歇片刻,便坐到玉兰花盆旁边,拿过木架上的旧书看了起来。 就在她看的眼皮上下亲吻时,一抹身影突然撞入她的眼帘,‘哐当’一声,一股力气撞进她的怀里一扫她的睡意将她整个人撞翻在地,使她颇为狼狈的咳了咳。 “谁忍如此大胆竟敢进入本宫的暖阁!”她目光犀利的瞥向站定一旁的小儿,飘柔的眉睫颤了颤。 然而那小孩犹如寻到奇珍异宝,用惊奇的目光睨她一眼,遂看见落在脚边的书,委身捡起翻开一看,“春宫娘子秘闻……” 傅遗瑷一张脸被他说的瞬间羞红,再次咳了咳,一把抢过书,慵懒的目光浅含笑意,“小家伙,你是哪个宫的皇子,怎会到本宫这儿来?” 男孩穿着冰丝线制的长褂,白面上绣着云缕滕文,发束白脂玉冠,碧泉干净的双眼吸引她的注意。 “你是,熹元公主?”男孩问。 熹元是她的名号,明宗帝赐予他唯一的公主,熹元二字沉重如山,它代表这个国家所有人将永远效忠她。 “你是谁?本宫没见过你。”她笑脸盈盈。 “傅琛。”他直接报出自己的名讳,倒令傅遗瑷惊异。 傅琛?冷宫那位韦妃的孩子?听说近日那韦妃被父王从冷宫接出来了,将她安置在露昭殿,她打小对这些后宫琐事漠不关心,宫里几位皇子几位公主她也一概不问,只想过自己游云野鹤的安逸生活。 这般精致可口的人儿,一眨眼竟也六岁了,穿着朴素不华实,斜长的眼眸扑闪的望着她,似乎带着浓浓的探索意味。 “韦妃娘娘近来可好,本宫事务繁忙,未曾迎接深感抱歉。”傅遗瑷只想潦草的打发走这个小儿,她可不愿与宫中的皇子公主来往,免得生出敌意。 “事务繁忙?熹元公主是很忙,忙着看这本□□忘记了礼数也是理所应当的。”小儿嘴唇一弯,素齿绽放比狸猫还要狡猾。 傅遗瑷汗颜,被他抓到小把柄揉捏在手,很是不爽。这傅琛嘴巴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忽听暖阁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傅琛转眼看向门外的身影,额头经络突突直跳,小手捏成一个拳头。 “你这是得罪了谁人,怎么那么大的阵势。”傅遗瑷看出他眼底的慌乱,好心问道。 “我将二皇子推下了河,他们是来抓我的。” 二皇子傅琰?后宫之中她排名老四,上头几位哥哥分别是喜嫔娘娘与丽妃所生,这傅琰玩世不恭,嘴巴抹了蜜似得甜,成天忽悠着宫女太监,一旦出了事,只怕连父皇那里都难以下台。 “你为何推他?”今生无仇前世无怨,好端端的推人家下河做什么。 “他仗着自己是二皇子,就欺负我宫中的宫女,我气不过就做了这等事,你放心,事情是我做的,人是我推的,我自会去承担,不会连累你。” 瞧这话说的,让人心里发酸,她将书掌在手心,对他笑道:“琛琛,这罪我先替你担着,你母妃这才从冷宫出来,若是因这事在进去一遭,只怕你娘儿俩以后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只是个挂着皇子头衔,我的母妃住过冷宫,在宫里没有任何地位,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睁着那双狐疑的眼眸问。 “我贵为公主,你贵为皇子,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他甚是不解。 “陪我一起出宫,我要去见一人,不能带贴身宫女。” 事情就这样打成一致,傅遗瑷觉得傅琛很像昭华,昭华那孩子老是摆着一张你能奈我何的冷脸,一点也不像她傅遗瑷。 “公主殿下可在,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寻找恣意生事之人。” 傅遗瑷打开门,淡淡问:“有什么事?” 来者是明宗帝身边的小太监,他眼睛往屋里照看几眼,笑道:“公主殿下一直在这暖阁里?” “是啊,公公突然造访,扰了我的清梦,是有何事?” 小太监精光的眼睛扫了眼地上的水印,奸诈一笑,复又行礼,“公主殿下可有去过西塘。” “不曾前往。” “那这水印来的可真巧合。”小太监的目光突然吝啬起来,冷哼一声,“公主暗中做这等不耻之事,证据确凿还想要开脱,休怪奴才无礼。” 傅遗瑷痛恨的瞪了眼藏在帘内的身影,叹了口气,傅琛进来时也不将脚上的湿鞋换了,一路藏到这里摆明告诉别人,推傅琰落水的人在暖阁。 “二皇兄是我推下水,怎么,你们想要捉拿我不成。”傅遗瑷冷笑一声,振振有词道。 “奴才只好请公主前往浮檐殿,一切但凭陛下处置。” 还一个狗奴才,对傅琰到时挺衷心的,没想到一次落水竟能发现这样有趣的秘密,连父皇身边的大红人都已经被二皇兄收买了,出奇的有趣。 傅遗瑷看向头顶天,这天还灰蒙着,气候骤降,那落水之人不高烧几日可就对不住这样的天了。 她不禁掩唇低笑起来,一脸正色收起广袖,踱步往前,领着浩荡的队伍前往浮檐殿。 明宗帝依旧如传闻中那样,对这位熹元公主疼爱备至,一看见她被众人押解上殿,什么二皇子落水皆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立即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阴寒着脸对微微颤颤的奴才道:“这是谁绑的?” 那位小太监哆嗦着走上前,噗通跪地,“回陛下,公主殿下推二皇子落水,奴才也是奉了陛下懿旨行事,不若给奴才几十个胆子也不敢绑了公主殿下。” “狗东西,竟也不看看是谁,来人,拖下去仗责五十大板!”明宗帝厉声道,整个大殿立即鸦雀无声,全都巍巍颤颤的匍匐在地。 傅遗瑷轻叹一口气,这下她成了众矢之的,父皇存心庇护她,将她推向最高地界,没有他的保护却也会使她摔得很惨。 这一边,傅遗瑷饱受宫廷中人闲言碎语,另一边傅琰则气急败坏,听说吐了不少血,想必将那些坏血吐尽了。 三日后。 傅遗瑷换上男装站在南宫门外等了很久,才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她惊喜的笑了笑,牵了傅琛的手走出南宫门,“让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太傅交代了一些功课,不做完是出不来的,让你久等了。” “好说好说。”傅遗瑷从未带过皇子出宫,这次相当的快乐,觉得这个琛琛特别入她眼,比昭华顺眼多了。 傅琛面无表情跟着她后面走,眼珠子一直停在那双素白的手上,空气中飘过属于女子身上的芳香。 阳光拂下,他忽而抬头,睁大眼睛。 光芒之下,那双莹白如玉的手指玩味的转动着折扇,莹润如脂的面颊上浮动几缕乱发,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垂挂着晨曦留下的露珠,眼眸纤长,发如墨染随着和风揉碎在阳光之中。 凝视她笑若桃花的唇角,一颗心慌乱的砰砰直跳。 他缓慢的将手压在胸口,凝眉甚是不悦的压抑着这样的感觉,一看见她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心房被一股暖流包围的,划过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55.那年花开 傅琛不禁怔住, 呆呆的看着她, 似是感染到他的注视, 傅遗瑷好奇的转过身, 灵秀的眼眸望的他一脸狼狈,闭上眼假装不去看。 傅遗瑷只当他小孩天性怪异, 便也不再理会他。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浑浑噩噩的打瞌睡,听见帘外车夫恭声道:“二位公子, 花街到了。” 傅遗瑷立即振奋心神,理了理衣服上皱褶,付了银子跳下马车。 傅琛淡淡睁开眼睛, 随着下车, “我们去哪儿?” “喏,这不到了么。” 他缓缓抬眼看去, 梨花木牌匾上镌刻有力,气派非凡,“老墨道来, 这是什么怪名字。” “全天下的书只这里最齐全,里面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堆满了自东周至今三十八万三千八百二十一本书籍,来, 进去找几本看看。” 傅琛看了看四周排队的场景,蹙着眉宇, 问:“这么多人, 该排到什么时候。” 傅遗瑷抿唇从怀里取出一件红章, 神秘一笑:“有它事情就好办了, 这可是老墨道来的主人送给父皇的,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父皇待你真好。”他不禁嗤笑一声,不耐烦的撇过脸去。 知晓傅琛一直住在冷宫,对明宗帝甚是不喜,说到父子情深,怕也是假话。 当傅遗瑷满脸笑意的从里面走出来时,傅琛的那张脸蛋如同冰冻三尺,让人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就为了几本□□,什么《五凤吟》、《子不语》、《宜春香质》,傅琛潭水般深沉的眼睛朝她看了几眼,很难想象明宗帝最疼爱的公主竟喜欢看这种春风小史。 傅遗瑷眼角斜睨他,清了清嗓子,道:“你看它像是□□,其实看进去会发现内容颇为深刻,语言极为优美。” “哼。” “你是谦谦小君子自是不喜,我又不是君子家,拿几本回去探讨有无不可。”瞧他那鄙夷的眼神,傅遗瑷背后直发凉讪讪笑了笑,这几本书给她身边几位小太监思春用着,没想到弄巧成拙给自己造成困扰。 “哼。” “哎,我也是在书中寻求抱得美人归的美梦。” 傅琛眯着眼睛询问:“什么意思?” 傅遗瑷道:“这几本是感情丰富的风流史,像你这种感情不丰富的孩子多看为妙,我也是为了闲聊打发时间而已。” “再怎么清闲我也不看这等下流的书。” “……”她无奈的摇头,干脆将书揣在腰上与他一起逛街。 傅遗瑷锦衣华服,束发玉冠,风度翩翩,一路上引来不少女孩的青睐。 “你很讨她们喜欢,一路跟着你只见到她们眼珠子快贴到你身上了。”傅琛四处环视,冷哼一声。 “像你一脸冷冰冰的,哪位姑娘敢靠近你,对那些小姑娘要多笑笑,提升自己的魄力征服她们。”傅遗瑷挑了挑眉眼。 傅琛打量这样的她,发现女扮男装的她竟也不逊色,不禁道:“你自己还不是个小姑娘。” “唔,至少我是位讨喜的小姑娘。” “厚颜无耻。”他嘟哝一声走上前。 突然听见某位姑娘惊慌失措的大喊:“小偷!抓小偷!” 傅遗瑷耳朵颤抖一下,灵敏的跑上前,傅琛随着跟了上去,一大一小一路追着前面四处逃跑的小偷。 “站住!别跑!” 就在她一声大喊之后,一个身影越过她的头顶悬空一脚踢向小偷,精致皮靴上的紫色羽毛熠熠颤动,随之他脚尖落地,长袍翩然,走到姑娘面前将手中的荷包还给她。 “姑娘以后多加小心。” “小女子多谢这位公子。”女子貌若春华,端庄淑雅,举止有礼。 傅遗瑷自少年身后看去,只看见姑娘身边的丫鬟脸颊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一双眼睛向夜间的猫儿透着痴迷的光芒。 “你要谢当该感谢这位公子,若不是他一路帮你追喊,只怕此人早已逃之夭夭。”少年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令的傅遗瑷心口砰砰乱撞。 阴柔的面如拂晓干净通透,绀发似泼墨柔亮,美如墨画一点一滴雕上去似的,唇边的笑容恬静如水,眼睛似水柔和,清澈的似能净化世间的尘埃。 “多谢公子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姑娘走到她面前朝她福了福身,看这身打扮是位千金大小姐,举止不俗,样貌可人。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位公子好面善,不知府上何处?”姑娘依旧盯着她的脸不紧不慢的问。 傅遗瑷对上傅琛的目光,心虚地朝她说道:“京南文府。” 闻此,对面的少年眉一挑盯住她,眼中皆是疑虑与好奇。 傅琛朝她瞪着眼睛,手指暗中掐住她的衣袖,被她轻易拂开,腰上一阵酸痛,眉毛皱了皱瞪向腰间掐住自己的那双手,真痛…… “原来是文大学士家的公子,小女子唤妙兰,容家之女,我姑姑正是皇上的宠妃容贵妃。” 傅遗瑷敛眉,万没想到冤家路窄竟遇上了容家人,这可不得了。她瞥向瞪着她的傅琛,朝他眨了眨眼,这可是容家人,你说怎么办。 傅琛冷面不语,抬眼看着晴天白云,一脸你自己看着办。 此事说来话长,容家出了为容贵妃,屈居绫皇后之下,两人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明宗帝自然维护自己的皇后,却也要宽慰容家人,这容家的势力如今在朝堂之上不可小嘘,连明宗帝都要避让三分,然她竟帮了容家人,也过于巧了罢。 “公子,如若不嫌弃,可否移步鄙舍,妙兰诚心邀请公子,作为报答公子相助之恩。” 姑娘温文有礼,这让傅遗瑷难以拒绝,“来日方长,有缘再续。”傅遗瑷立即牵着傅琛的手,仓促离去。 “公子……” 傅琛甩开她的手,眼睛抬也不抬道:“人家姑娘诚邀你,你也太不识好歹了。” “那是容家人,容家近来船高水不可不妨,容贵妃与母后势不两立,诚心想要将母后拉下后位,你让我与她叙什么,喝酒看戏本?” “这些与我何干,那也是你的事。” “没良心的家伙。”傅遗瑷轻哼一声,背过身去,突然吓了一跳竟不知身后还站着一人,此人是方才那位出手相助的少年。 傅遗瑷轻呼一口气,问:“你,你这人好生无礼,怎么站在别人身后也不出个声,真是吓死我了。” “方才听这位公子自称是文大学士公子,一时激动难耐,便跟着来了。”少年温雅一笑,笑容却很诡异。 傅遗瑷应了一声,慢吞吞道:“那你也不能一言不发就躲在别人身后,怪吓人的。” “是我唐突了,公子莫要见怪。” “罢了罢了,你是有什么要事吗?” “在下一直仰慕文大学士才学渊博,想居于门下成为文大学士的得意门生,还请公子帮我传达一声。”少年道。 “原来如此,你且放心,你要转达之事我必会帮你送到,我父亲最近不在府内,出去陪我娘亲去南山寺,待他回来,我自会告知他。” “如此便劳烦公子将此物交给大学士便可。”少年压低声音,将牛皮纸卷放在她手中,目光温良和善。 “我自会帮你送到父亲手上。” “多谢。”少年微笑,随即转身离开。 “慢着,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这样我也好带话。” “文玠。”少年瞳色由浅转浓,淡然道:“我们会再见的。” “……”她不解其意,只盯着手中的牛皮纸,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是篇学文,语言优美精湛,字体刚劲有力,功底深厚。 “他要找文大学士,直觉这人很可疑。”傅琛睫毛颤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对上她一双墨般幽深的眼睛,“你要小心。” 傅遗瑷低声道:“你多心了,寻常公子哥能引起什么大风大浪,我倒觉得他是个无心机之人。” 傅琛没回话,与她一起回到皇宫,然而两人刚进入暖阁,便听见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两人怔在原地。 傅琛想要回避,却被傅遗瑷压住了手:“好像出事了。” 这次脚步声不同上次,带着焦急与威严,莫非是来抓他们的? 当侍卫抵达暖阁外,傅遗瑷问:“你们如此匆促到我这儿来所为何事?” “属下参见公主殿下。”梁统领抱拳对她恭敬行礼,目光阴鹜的瞥向身旁的傅琛,扬起手大声道:“奉陛下手谕,韦妃蓄意谋害皇后,罪不可恕,奉天子命捉拿九皇子傅琛交由大理寺,听候发落!” 傅琛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人。 傅遗瑷耳膜震动,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慢!你说韦妃谋害皇后!” “证据确凿,属下奉皇帝谕旨,请公主交出九皇子。” “皇上在哪里?”她焦急的问。 “在崇恩殿陪着皇后娘娘。” 傅遗瑷松开傅琛的手,向崇恩殿的方向跑去,心头早已乱成一团。突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远远的看着他。 参天树木遮住她的身影,庭院花瓣轻盈飞舞,落在白色地衣襟上。 她神色一变,遂又黯然垂目。 傅琛越过重重古树,呆滞的抬起脸,遥望那抹握不住的身影。 傅遗瑷凝视他,一字一字沉声道:“我会救你。” 两人相隔太远,不知风声可有将她的声音传到他耳中,那一瞬,看着那样娇小的男孩用淡泊的目光看着天地,心口莫名生出惆怅。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母后以死逼迫父皇对韦氏下杀令,她跪在母后床前整整三天,哀求她能够放过傅琛,待她拿到赦免令匆忙赶去大理寺时,傅琛早已喝下鸠酒,命丧黄泉。 那年花开,傅琛随着时光从她的记忆中逐渐远去,却不知那个对她淡漠的少年始终陪着她,只是换了另一个身份留在了她的身边。 阴寒的暖阁经久不住,寒意沁入骨髓。 傅遗瑷复又摸着手上的书,苦笑:“我以为能从母后手中救你一命,怎知你喝下鸠酒,当时我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那是一招险棋,绫皇后用自己的命作为赌注,铲除一切对她与傅昭华不利的人,只为他们开出一片蓝天。 她赌赢了,因为她是明宗帝最爱的女人。 56.元敏的心 云青青兮欲雨, 亦无星月。 忙于朝政的皇帝终于来她这清幽简陋的暖阁。 当他走进来时, 银色月光拂了他一身, 将那张与她相似的脸照的万分锐利。 “阿姐怎么一回来也不知会我一声。”元敏径自坐在她对面木椅上, 疲惫的支着白皙的颈项,懒洋洋的撇着她。 傅遗瑷提起手边暖壶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心想做皇帝的人可是最辛苦的,时刻提高警惕, 防备着他人还要防着自己,帝王霸业,无不是一寸心一口血凝聚而成。 “本想知会你, 见你朝政繁忙只好作罢。”她走到他身边恍如回到了琼晚苑的时光, 倾身蹲下为他整理皱巴巴地龙袍,明黄的袍子修剪精致, 衬得一代帝王无限风光。 她垂下莹莹的睫毛,叹道:“再怎么繁忙也不要忘记着装,瞧你还似个孩子一样, 懒得整理衣服。” 下巴被他轻易的捏住,缓缓抬起,狭长雕秀的眉毛不悦地蹙起。 “阿姐, 你这次回来可是想通了,担起你太上皇的重任, 陪我留在宫中。”元敏一双深渊阴暗的眼眸低视她, 淡薄的问。 “我只想在离开前再见你一面, 这几年没有尽到阿姐的职责照顾你, 亏欠了你太多,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她愧疚地目光充满浓重的哀伤,让元敏松懈的眉毛拧成一团。 “一句亏欠就可以抹杀一切吗?”他秀气挺拔的鼻子,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苍白透明的玉雕小脸,漆黑明亮的眼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他究竟受过多少罪,心口愤怒,挥手将她甩到一边,站起身,倨傲道:“在我受尽屈辱时,试问阿姐在何处?母后被人害死时,阿姐只会像只刺猬一样躲起来,就在我被顾省的暗卫下药调换身份时,那些将我拖走的侍卫自你身边经过时,你却没有认出我,你我岂是亏欠二字才能化解。” “……”她自嘲的笑了笑。 “阿姐,你即已回宫,想要出去再无可能,你就在忆华宫做你至高无上的太上皇,弥补你所欠下的债。”元敏侧过脸,薄唇弯起,落下一抹复杂的笑意。 “阿敏,你就那么恨我吗?”她黛眉轻皱,欺霜如梨。 “恨,恨不得噬你入腹。” 她曾是熹元公主,当今熹元女帝,如今太上皇,每个身份都将她整个人紧紧套住,无法挣脱。 “我会倾尽所有弥补你,只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昭华留在我身边,他已经变成了这样,不会再威胁到你。”忆华宫的空寂与孤独她早已体会,那是坐牢笼,即便至高无上也会变得卑微矮小。 “你想要那便留给你。”他似是说一件物品,语气轻蔑道。 “多谢。”她淡笑,心底一阵失落,掩饰不住的苍白与无奈尽展面上。 “呵。”元敏眼睛一弯,不再多问兀自打开门翩然离去。 …… 忆华宫。 奢华富丽,金碧辉煌,攀檐巍峨耸立,红砌琉璃瓦,殿内恍如明镜,凄清冷漠,时有某位宫殿的宫女经过传来莺歌般的笑声。 倚在窗前敲下棋盘上的白子,断起旁边的茶静静的抿了一口。她仰起头望着窗外,金光普照在她白净如雪的面庞上,峨眉间偶有千丝缠绵,海棠色广袖裙更添一股楚楚动人的雅韵,似要化风消散。 “庭院很好看吗,连棋都放错地方。”坐在她对面的元敏将指尖的棋子丢在其中,整个棋局斩龙头,截龙中,定龙尾,已成定局。 “看来,孤又输了。”傅遗瑷回过神语气颇为遗憾。 “在琼晚苑你赢了我一局,吃了我两子儿,至今怀恨在心。”他轻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棋子。 “皇上您过谦了,论棋技孤岂是你的敌手,只是心里侥幸。若皇上没有手下留情,孤可能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傅遗瑷平视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身边的宫女秋人招手。 “太上皇有何吩咐。”秋人恭敬道。 “近晌午,送些午膳给九王爷。”她唇角带笑,轻声叮嘱道。 “太上皇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时刻惦念着,当初那样囚禁你,逼迫你交出兵符,这样的人你还当他是个好人。” “物以类聚嘛,他不是个好人那你就是好人么?” “你!”元敏气结败坏,一张精雕玉琢的脸蛋立即沉了下来。 傅遗瑷则是掩着嘴角轻笑,这样嘴上占占便宜还是很有意思的,斜斜的余光晒到她的脸上,为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阿姐……”元敏一时失神,紧紧的盯住她,伸出一只手去握住她掩住嘴角的手,傅遗瑷睁大眼睛狐疑的看着他,“阿姐,我已经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的笑了。” “这忆华宫风水极美,怎能让人不开怀呢。”她有意示道。 元敏听出话中之意,说:“阿姐,我想给傅昭华挑个妻室,以后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傅遗瑷没有听懂其意,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唤那人傅昭华,莫非已经绝对成为元敏?心里莫名的不安起来。 “傅昭华在帝期间没有后宫,中了瘾药的人身体发育与正常男人无意,我思量着为他选个王妃,也好了去你的牵挂。” 傅遗瑷嘴唇颤动着,慢慢睁开眼睛,含蓄道:“如此也好,他是该娶妻生子,安逸的做他的九王爷。” “是。” “你素来及有见解,此事就由你去张罗,记得给他选为贤良温婉的女子,他要强了这么多年,王妃自然不能太过逊色。” 元敏眸光微转,扬眉唤道:“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送上各大臣之女画像,朕要给九王爷选妃!” “遵旨!” 朝堂瞬息万变,帝王心性难测,元敏在苏婳的智谋下夺得了帝位,能不计前嫌待昭华,已是仁至义尽。 傅遗瑷起身拂去身上的杏花瓣,面向他笑容温婉道:“皇上若无朝政便随孤四处走走。” “好。”他笑眯眯道,心情大好。 庭院的树木一片嫩绿,丝丝垂落,在春风中拂动。 傅遗瑷娉娉袅袅的风姿湮没在一片新绿中,她拂去眼前的柳枝,对元敏道:“朝堂之中可有什么棘手的事,若是有无法解决的事情你可以说与我听,多个谋士变多条路子。” “是有一件令朕伤神的事情,说来也巧,这事正与你有些许关系。” “何事让你伤神?” “林国公府送来请帖邀请太上皇参加林太公七十岁大寿,正巧赶上林太公替孙女择夫婿之事,貌似你儿时做过什么让他对你颇有印象,请帖中名字却叫傅琰。”元敏道。 推本溯源,傅遗瑷想起曾经登上大雅之堂,述了一番文王征伐的故事,她素来尊崇文王之典,其武烈精神,不禁当着各位来者的面多说了几句,使得在场之人皆为震惊,没想到这齐太公还记得她这样的人物。 不过那时她女扮男装跟在宗明帝身边,照说是不会被人发现她的女儿身。 “他请帖上邀请的是傅琰,那个短命鬼皇子,我命人查探过,十五年前你随宗明帝前往林国公府庆贺,化名傅琰,可有这么回事。” 他这么一提,傅遗瑷醍醐灌顶,想起当年确实盗用傅琰的身份前往林国公府,如今宫里的皇子早已被赶尽杀绝,去哪儿找个傅琰来。 “是有这么一段过往,只是傅琰十六岁生了一场大病,太医束手无策,最后病死了。” “哼,我早料到十五年前的傅琰会是你。”元敏冷哼一声。 “那你是不愿我参加寿宴了。”元敏对她心有芥蒂,所以他若不愿她去,自己绝不会出这忆华宫。 “自是,我承认是不想让你去。”他转身抬眼直视她,认真道。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看向绿柳轻声道:“那我依你,不会去。” 元敏心头一颤,轻抚眉心,面上沉着冷静,问:“为什么,你依我之意,你,到了林国公府你便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他所指的意属苏婳。 去了那儿她便能见到苏婳还有她的儿子,数月未见不知尧儿这孩子过得可好,没他在身边闹腾有些孤单。 思量着梦境中明宗帝说的那番话,她这边还心有余悸,若是真的,苏婳是她的哥哥,该如何面对他,卑微的爱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他体内与自己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血缘这一层膈膜将比冰沙更为坚硬生生隔断两人。 傅遗瑷若有所思道:“倘若去了,便要假扮傅琰,还要跟一堆男人抢女人,你觉得此去合理吗?” 元敏沉默住,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眼睛眯了起来开口:“若我告诉你,娶得林太公孙女,对于元国将大有益处,你可愿前往。” “我是女人。” “你可以假扮傅琰,赢得她的芳心,让她心甘情愿随你同归。” 傅遗瑷不满道:“回到元国,该怎么处置她,那时我的身份还不是会被揭穿。” “傅昭华。”元敏一字一字淡定道。 “你的意思的是,将她许给傅昭华?”这不是偷梁换柱的戏曲么,为什么这些人这么会知人善用,偏偏选择这样的计谋。 “不瞒阿姐,元国国库空虚,那些吃着粮饷的士兵驻守边境,再无粮草只怕撑不过这个冬季,而元国彻底衰退了。” 傅遗瑷大惊,“那么多银子去哪儿了,国库账目上每月都会核对呈报,怎会空虚?” 元敏看向轻摆的花枝,面色柔和道:“那些都是顾省搞的鬼,国库的账目都是假的,当初他暗自替傅昭华养了一万精锐骑兵,整整花了三千万两黄金,而这些钱一直隐瞒你,后傅昭华篡位为了稳住左右翼将军与几十万的士兵拨了大批银两与粮草,堵住悠悠众口,我本不想告诉你,然而林太公一事却又是个难得机遇,富可敌国的林国公府,四壁黄金堡垒,连地面都以黄金铺就,美轮美奂,大气磅礴。然而阿姐若能娶回林太公孙女林槿夕,不仅能解元国燃眉之急,更是能促成一对尚好姻缘。” “阿敏,你太异想天开,林槿夕是何人,岂会任人摆布,何况昭华如今这样,她又怎会委屈自己嫁给一个痴傻的男人。” “阿姐莫要担心,我相信林槿夕会同意这门姻缘。”元敏目光坚定的朝她望去,傅遗瑷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迎面袭来的威严气息,少年唇边的胜券在握的笑意逐渐融入她朦胧而又深邃的瞳仁中。 她恍惚间心中凉了几分。 57.林国公府 春风灌过丛林吹起呼呼的响声, 吹的路上行人瑟瑟发抖。 荫蔽间透出的几缕阳光打在身上, 散去体内寒意。 当傅遗瑷前往林国公府的途中, 京城谣言四起, 闻元国太上皇,肌肤赛雪, 体不胜衣,近来风寒入体被御林军护送明月山庄静养生息。 闻此, 她淡淡摇头笑了笑,落寞的目光朝前方看去,这一路途甚是遥远, 林国公府坐落在天山脚下, 五国边境外。 傅遗瑷未带多少人马,只带了三位护卫, 一位车夫,出宫在外连贴身宫女秋人都没有带走。 元敏有一定的政治远见,不是墨守成规, 因循守旧的帝王,他此次将重任交托她,只怕也是无计可施。 她叹了口气撩开长袍坐在草地上, 三位护卫纷纷神龙见尾不见首,像影子一样追随她, 每四个时辰车夫会停歇半个时辰, 而她会在短暂的时间里从包袱里拿出来粗粮解决温饱。 傅遗瑷扫过林中鸦雀, 面无表情的撕下馒头慢慢咀嚼起来, 粗粮果腹已是习惯。 元敏挑的这三人均是经过重重考验才被选上,他们的任务便是一路保她周身安全。 吃了粗糙干扁的馒头,她艰难得喝了点水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听到林中不停的传出嘁嘁喳喳的鸟声,准备上车继续赶路。 然,马车不作美,这才到半路车轱辘缠了不少草屑,无法前行。车夫下车忙活了半天,发现车轮被一根铁箍扎坏了,傅遗瑷伤神的望着云头天,似她这般何时才能到达林国公府。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傅遗瑷躺在马车里将就了一夜,当她醒来后,车夫还是没能修好马车,这让她百感交集。 面对这个比她还要紧张的车夫,她道:“算了,不用修了,此地幽僻,想找个同行的马车是不可能的。” “公子,您进去歇会儿,我给你找辆马车。” 傅遗瑷付了些银子,对他说:“将马车上的绳子隔断,这马留个你了,我自会想办法,先告辞。”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车夫激动的跪地叩拜。 傅遗瑷独自前行,这里荒山野岭的也看不见户人家,走在林间小路,耳边传来森然的呼啸声,她太阳穴凸凸直跳。 “公子,这里竟有位路人,不如我们问问他。” 傅遗瑷闻声转过头,车帘轻掀,走出来的是位与之相仿的公子。 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仿佛要将此人看透。 她从未见到这样的一个人。 浅青色的衣袖轻轻浮动,身姿优雅矜持。静止凝眉,仿佛一幅画、一束微光、一碧水色,宁静而又悠远。 他眸光微闪,一言不发,眼中意有几分探究。 傅遗瑷见状拱手行礼,微微一笑:“这位公子有何事?” 男子凝望着她,微微一笑,“请问公子可知天山是哪个方位。” 竟是同道中人。 傅遗瑷浅浅一笑,伸出食指向西南方向指去,“此去西南。” 树影婆娑,男子见傅遗瑷黛眉墨染,柔情卓美,举止优雅不似平民百姓,微一思索:“冒昧一问,公子可是此处人?” 傅遗瑷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身上的行头,复又笑道:“在下傅琰,恰巧与这位公子同路前往天山,途中马车坏了,无奈只能徒步寻求一辆马车。” “若不介意,可愿与我同座一辆马车,我见公子面善,你我不如结伴而行。” 她万没想到此人如此气度,不免唏嘘,心想自己的马车已经只剩一个车厢搁置在原地,车夫与马儿也已经远走,不如就借他马车一路西南。 男子见她面露犹豫,笑道:“纵是你我有缘,若非如此也不会巧合遇上。” 傅遗瑷心虚道:“公子多虑,只是我此番前往天山林国公府祝寿,担心扰了你的路程。” 男子垂下睫毛复又看向她,道:“这位公子竟也是去林国公府,真是有缘有缘!” “这是何意?” “我是卫国谢丞相之子——谢权,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傅遗瑷心想她假扮傅琰前去自然不能被人看出端倪,想到假扮那个弱不禁风,油嘴滑舌的傅琰,她心里翻江倒海。 元国宫廷秘闻无人知晓,傅琰是谁人也无人问津,当初明宗帝为了给她安置个身份带在身边,才谎称她是二子,林太公也只记得这个傅琰而非那死去的人,当初诸多皇子流放的流放,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他们三人,往事心头,不免伤感。 “傅琰,元国之人。” “傅琰,这名字好熟悉,莫非你就是元国二皇子。”柔软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好看。 傅遗瑷摇头道:“我是被贬之人,岂敢自称二皇子,曾经的傅琰已死,我只是个普通百姓罢。” “即便如此,林太公能想到你这位销声匿迹多年的皇子,必有过人之处。” “惭愧惭愧。” 随之两人结束一番谈话,傅遗瑷也跟着上了他们的马车,一路南下,天南地北说尽天下传奇。 听到自己的名讳从他口中说出来那刻,傅遗瑷抿唇一笑,专注听着。 谢权凝视车帘外满路青草,悠悠道:“如有机缘,真想见一见那传说中的熹元女帝。” 傅遗瑷心口微动,唇角一抹笑道不尽的苦楚,道:“传说终归是传说。” 他怔了一下,顿令傅遗瑷有些懊恼,怎么轻易的就说了这些话。 “你很了解那位女帝,你贵为二皇子如今一介布衣书生,她贵为太上皇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心有不甘理当如此。” “让你见笑。”她讪讪一笑,不再作答。 之后车内陷入一片宁静,无人再谈起关于那个传说中。 赶了半个月的路,马车终于到达天山境地。 自山脚遥望远处,巍峨高耸的琼楼玉宇一片金光闪闪,谁人见之心头总有那么一阵热流缓过。 暖气潜催次第春, 梅花已谢杏花新。 林国公府的旗帜高挂远远飞舞,碧水溶溶,沁入傅遗瑷清明乌灵的瞳仁。 这里与儿时相比更加繁荣,此处地界皆为林国公府所有,真是家财万贯用之不尽的富贵人家。 谢权下车后将行装交给身边的书童,走到她身边,凝视水中的花影对她道:“林国公府真是美不胜收,这廊檐四角,地铺砖瓦全是黄金造就,传言林国公府就是个金子造的皇宫,此话一点也不失真。” 傅遗瑷赞叹道:“此处真是个好地方。” 两人各执扇子悠闲的走进府内,“听说这次林太公给自己的孙女择婿,此等机遇不可多求,傅公子可要好生把握。” 傅遗瑷目光一闪,道:“难道谢公子前来不是为了这等机缘?” 谢权勾起唇角静默一笑:“我家中已有妻儿,此次只为给林太公祝寿,不敢觊觎这位貌似天仙的林小姐。” “在这盛世天下,男人三妻四妾已成风俗,没想到竟有谢公子这样的专情之人,你那娘子真是有福之人。”傅遗瑷心中不由划过易行宫密室内那道身影,试药失败,西司祖消失了,她回到元国一年有余也未去看他,将他一人孤零零的放置在那里,他一定很伤心。 谢权冲她淡淡一笑,眉眼弯弯,“可是让你想起什么伤心往事了。” 傅遗瑷摇头,轻声道:“正因为是往事,自然不会让人轻易忆起。” 他点头,表示赞同,眼角显露的笑意却不曾融入唇边,有点寂然。 两人经过府邸将请柬递给管事,随着一声高扬,“傅琰傅公子到!谢权谢公子到!” 林国公府就是个金屋银屋,进了府内不免有些闪眼,看着琳琅满目的金子打造的器具,她的心狠狠的颤了颤。 若娶了林槿夕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饼,令人垂涎三尺。 谢权顾盼之际,笑道:“来者不少,傅公子可要好好把握此等良机。” 傅遗瑷目光微动,低声道:“只怕力不从心,我虽对林小姐爱慕久矣,唯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林小姐未必看得上我这一介布衣。” “好酸楚的话,傅公子当年也算是皇亲贵胄,生了变故才变得如今模样,傅公子俊美不失灵秀,这般道风仙骨,天下有谁足以抵挡你的风采。” “谢公子过奖。”经她半月来察言观色,这谢权是个值得深交之人,此人真诚热切,语句间说不出的舒爽,与他一席言谈甚妙,每次谈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谢权身边的书童仓促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谢权凤眸微挑,转而对傅遗瑷道:“许是多年故友前来祝寿,傅公子先去中殿,我随后就到。” 傅遗瑷微微颔首。 她在这座景苑漫步,心里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苏婳怎么还没有来,这里大多权贵早已进他堂,不知尧儿这孩子会不会也跟着来,可不能被他一声娘亲搞砸。 “逸郎,你身体还未痊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快随我回屋。” 低柔而轻缓的声音自傅遗瑷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花圃中站着两人,眼皮情不自禁跳动。 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近乎透明吹弹即破,让人不敢触摸,眼睛如碧水清透。傅遗瑷见过太多美人,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可以美的让人害怕,害怕她轻易破碎。 58.易碎的女子 阳光浮动, 熠熠光影。 青空之下, 那是位一位易碎而又完美剔透的女子。 女子对男子温柔一笑, 声音很缓慢很柔软, “逸郎,你是喜欢它吗?” 男子背着傅遗瑷, 让她无法看清其貌,只听恍如隔世的声音轻轻传来, “它很美,跟你一样美丽动人。” 傅遗瑷蓦地抬起脸,睁大眼睛。 “我没有它那么好看。”女子嫣然一笑, 似晶体反射着微光。 “不, 你是我最美的女子。”男子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握在手中,说:“槿夕, 你喜欢它我就摘下来给你,你喜欢月亮我会给你一轮明月,你喜欢吗?” 女子挂着幸福的笑意, 温柔的依偎在他怀里,“逸郎,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逸郎永远这样陪着我。” 男子给了她轻柔的吻,动作是那么的小心, 害怕吻碎这个似水的女子。 傅遗瑷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 琉璃色眼睛里闪烁出一抹喜色, 她心慌意乱的快步走向他, 对着他的背影,道:“文玠,是你吗?” 男子忽的转过身,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就这样落进她的瞳孔。 “你是?” “真的……是你。”傅遗瑷眼睛颤颤的蓄满泪水,复又咬紧牙关将泪逼近去。 是文玠,眼前的男人身形,面容,眼神,连手上的感觉都是那么的熟悉,这个人是文玠。 “这位公子认得在下?” “你不认识我?”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很是讶异。 纵有千丝万缕的思念,在他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中,皆被打破。 沉重的气息压得她五脏快要裂开,然她依旧含着浅笑,“我是傅琰,元国人。在下失礼了,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故人,看见你不免会想起他。” 林槿夕挽着他的手,对傅遗瑷微笑道:“原来是给爷爷祝寿的傅公子,小女子林槿夕给傅公子见礼。” 傅遗瑷颔首,温雅道:“林小姐不必多礼。” 林槿夕美丽的脸上挂满深深的笑意,对她道:“傅公子莫要见怪,逸郎生过大病,忘记了许多事,当我遇到他时,他在天山迷失了方向快要病死,我见他体弱便带回府,逸郎只记得自己姓文,其他的事再也记不起。” “只记得姓文吗?”她抓住他的衣袖,问:“你可记得我是谁?” 文逸端倪她一眼,笑意浅浅,摇头:“我好像忘了许多事,记忆中只有槿夕一人,时常想起她日夜照顾我的样子,给我熬药时的样子,给我治伤的样子,为了我哭泣的样子,说来也是怪事,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我却不想那么焦躁的忆起。” 傅遗瑷脑袋似要炸开,深深吸了口气,竭尽让自己平息下来。 伊人如斯,复难相见。 一年已过,文玠竟已苏醒,她深居忆华宫只记得回报的暗卫说易行宫的密室始终紧闭,并无动静。 易行宫位居卫国洛城,然天山却离洛城偏近,文玠除了去天山自也想不到别处。 红珠竟没有跟随,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路发生了什么,她无法猜测,唯一断定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彻底的将她遗忘了,他的记忆里只有这个唤林槿夕的女子。 她该气还是该恨,思来想去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去怨恨。 是她错过了他。 “逸郎,你怎么啦?” 林槿夕突然低呼一声,傅遗瑷立即回过神,发现文玠皱着眉按着额头,神情异常痛苦。 “怎么回事?”傅遗瑷慌了神。 “我的头好疼……”文玠低喃一声,阵阵冷汗从他额头滑落。 “逸郎,你是不是又忆起什么了,你不要想了,你再想会痛的更加严重,逸郎求求你什么都不要想。”林槿夕害怕的握住他的手,哀求道。 文玠喘了口气,渐渐抬起眼睛,对上林槿夕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微怔:“我又害你哭了。” “逸郎,你现在还痛吗?” 文玠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哑道:“我又让你哭了。” “没有,你看,今日风大,吹进了不少沙子呢。”林槿夕摇头朝他眨眨眼,浅浅笑道。 傅遗瑷站在一旁观望,这才发觉,这个女人真的是水做的,不似她一身刀枪不入。 她只能远远看着文玠被林槿夕挽回屋内,两人亲密无间,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们之中。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可叹亦可笑! 傅遗瑷用袖子擦去眼角残泪,抿了口气,忽闻稚嫩的声音忽的传来,“阿爹!阿爹!” 傅遗瑷闻声看去,束发紫金冠的红袖服小儿正跳跃着向她跑来,身后是为亭亭玉立的温润公子。 “阿……唔……”席尧扑向她,一张嘴就被傅遗瑷捂了去。 “尧儿,在这儿你要叫我叔叔,不然娘亲被人识破身份,小命不保,你也会跟着受牵连,你愿意看见吗?”傅遗瑷覆在他耳畔轻声道。 席尧眨着水灵灵的眼珠子,飞快的摇了摇头。 “那记住以后我是你傅叔叔,明白吗?” 他眨了眨眼,重重点了点头,傅遗瑷这才放心大胆松开他,将他的发冠与衣服整理了一遍。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苏婳上前挽住她的手,语音非常温柔。 傅遗瑷看向满院的盛开的杏花,心头一叹对他点头,“不管怎么说我是他阿姐,阿敏不会拿我怎样,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迎娶林槿夕。” “真巧,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苏婳淡笑,墨画的眉眼睥睨她,眼底流露出让她难以看透的异色。 她寻思半天,悠悠道:“稹帝还真是算准了我也会来,要不然他可没那么好的心让你来。” 苏婳不置可否,忽又想到一事,道:“你的身份尤为隐秘,切莫被人发现。” 苏婳说的没错,若是被人知晓她的身份,那么这将对她的任务造成致命一击,元国成了个空囊,文玠却对林槿夕情深意切,这又让她沉重起来。 文玠活着便是她的希翼,无论经过怎样的大风大浪,始终不曾离她而去,只是棋局博弈,一步错满盘皆输。 “看你如此伤神,是不是见到他了。”苏婳扬眉。 傅遗瑷大惊:“你知晓?” “我也是近一个月前得到消息,在你沉睡期间,我回了稹国,在我抵达易行宫密室你已经离开了,我猜到药失败了。红珠说你与傅昭华回了元国,阿敏不会对你做什么事来,他自小敬重你,视你为唯一的亲人,看着你回去我也放心。” “后来,文玠自密室失踪,据密探来报他走到了天山恰巧被林槿夕救了回去,林太公趁祝寿之际将他的孙女许配给其中最为杰出才俊。” “苏婳,你这次是为了与我一起抢林槿夕喽?”傅遗瑷扬唇笑了笑,将手指抵在嘴巴上,瞥向角落暗影复对他笑道:“林槿夕,那个像晶体一样透明易碎的女人,我是一定要抢回来的。” 苏婳扶手施礼,郑重道:“此事苏某定不会袖手旁观。” 暗线如风不留痕迹退出角落。 “很好,那就拭目以待!”傅遗瑷呼出一口气,擦去额角冷汗,对他谨慎道:“这林国公府四角全是暗线,不知林太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阿遗,你要万事小心。” 她抿唇而笑,眼睛灵秀动人:“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年少不经事的人么?” 苏婳朦胧沉默,良久,眼中多了一丝不忍,转而低柔道:“不是,你是位了不起的女子,你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所背负的大任。阿遗,这几年你将更为强大。” 傅遗瑷一颤,身体微微战栗,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了促成这事,我特意换了身装扮,你看怎么样?”傅遗瑷挑唇露出女儿家的姿态轻轻询问。 “你的男装一直很好看,不逊色女子扮相。”他眼眸如朔月让人着迷,语气带着低低的温柔,让她心如小鹿乱颤。 “苏婳,这么多年,唯你依旧站在我身边,桃花开了几许,然你依如初见。”她素白的丝泡衬着淡淡的光泽,阳光勾勒出她分外妖娆的轮廓,微笑之色柔和静谧,忽然间了无生息映入苏婳的眼中,使之心神动荡。 苏婳凝望着她,目光坦露几分悲伤,轻软道:“说什么傻话。” 傅遗瑷忽然笑了,他终究将她当成孩子一样爱护,这样亲昵暖人的话,只有她能从他口中听见,正因为这样的男子她为之悸动多年。 席尧抓住她的衣袖,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又看着他,撅着小嘴陷入小人的世界里。 天气渐暖,无春寒陡峭凉意。 中殿比她那浮檐殿更为奢华,金光普照。 她端在手中的茶具都是那般沉甸甸,金闪闪。 傅遗瑷与谢权坐在一处,为了避人耳目她与苏婳隔着几座人,苏婳名声四海,座位自然居首。 只这林国公府中殿内忽然多出了几位不速之客。 突厥大庭的思木哈王还有与她同样揣着小心思的木拉格郡主,俊男美女真是济济一堂,连思木哈王这么大个苍蝇都能进的了府邸,林太公还真是眼光独到。 傅遗瑷静默,伸出纤长的食指,不急不慢若有似无的轻点着桌面。 殿内之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这才坐了多久,就听见殿上一个蓝衣少女穿着锦衣华服,低垂的胸口一抹香艳,芊芊素手漫不经心的摇着孔雀毛蒲扇,有点耐不住寂寞,微怒道:“这林国公府搞什么鬼名堂,本小姐坐这儿都快一个晌午,连之麻雀都没见到,除了这些端茶送水的奴才,这得出来个主人说个现状” 她放下压手的金杯,唇边笑意浅浅,天下盛世,人才聚齐,风波已经泛起涟漪。 “终是有人耐不住了。”谢权狭长的眼眸似是看到精彩画面,瞳仁浮动暗光。 傅遗瑷狐疑他一眼,睁着眼睛朝少女看去。 然而,又一红服锦衣女子站起身压着腰上的剑,身姿玲珑逶迤,那张秀玉晶莹的脸让人惊叹。 女子比起众多美人更为倾城,一双眼睛乌黑剔透,笑容里带着三分明朗,眉毛一挑,对那蓝衣少女傲然道:“这可是林国公府,你这区区卫国尚书府小丫头也敢在这儿放肆,你信不信再说一句,这些个小奴才便会将你从中殿抬出去。” “你!你这女人又是谁,说话如此不成体统!”少女将握紧手中的孔雀毛,脸色一变,气急败坏。 傅遗瑷眸中淡淡的笑意笼罩在馥郁芬香中,浮光微动。 女子黑眸清亮,轻撇朱唇。 “西燕,陵鸢。” 59.林太公 纷繁苍穹, 细雨绵绵。 潮湿阴暗的牢房, 空气中荡漾的腐臭气味让人忍不住欲要呕吐, 老鼠遍地逃窜留下污秽的痕迹。 敏捷的步伐静止不动。 元敏看着牢内垂目呆滞的男子, 快意的勾起唇角问:“今日他吃的如何?” 阑夜恭敬而又为难道:“已吩咐牢房看守严谨,傅昭华饭菜里也已经加了死老鼠还有些……脏水。倘若他是装傻那味道是个人都会咽不下去, 必会原形毕露。” 元敏的目光朝角落中的身影投去一抹光彩,白发凌乱遮住脸颊, 嘴里糯糯喊着一个名字,听到那名字自他口中喊出,不由怒意暗生, 扭动双手将牢门打开, 对着他沧桑的背脊,一脚狠厉地踩在傅昭华脏乱的头上, 恨意汹涌澎湃,他傲然道:“傅昭华啊傅昭华,善恶因果循环, 你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当初若不是你母妃联合顾省将我掉包,逼我吃下断高成这模样, 像个乞丐一样流浪在外,你又怎会有幸逼宫称帝!怎么?傻了对我阿姐依旧念念不忘么?哼!傅遗瑷三个字也是你配喊得!” “主子, 太上皇有令要善待傅昭华, 若是回来看见我们这样对他……”阑夜欲言又止, 他本不该管这些事, 只需要奉公子之命保护元敏即可,看到他如此残忍竟分外同情这傅昭华,出生皇室,注定手足无情。 元敏大笑道:“我就要让他受尽千刀万剐之痛,跨下之辱!看着他被折磨得溃败真是大快人心。” “可……” “来人!将他拖下去打断手脚,随处找个荒地扔了。”他走出牢外,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精致雕琢的玉面慢慢浮出笑来,“忘记告诉你,阿姐只是当你是我的影子罢了。” 轻巧的步伐携着潮意离开了。 白发苍苍的男人蓦地睁开刺骨寒颤的眼眸,宁静地望着窗外的蓝天,唇角弯起…… …… 林国公府震惊四座,中殿静无人声。 蓝衣女子气势瞬间泯灭,眼睛睁大,吃喃道:“陵鸢?你,是陵大将军的女儿?” 天下悉知,陵大将军之女性格豪迈,样貌极为美艳,位居四国百花首席册第四名,称之为西燕明珠。 六年已过,百花首席册也已翻了几遍,如今上面排名第一的美人当属熹元女帝傅遗瑷,第二位便是稹帝宠妃萧棠,第三位则是那似水做的女子林槿夕。 那一天,傅遗瑷在宫内但觉无聊便翻阅了这本新朔的百花美人册,翻开第一页,自己这张琼花夕月的玉颜尽展画中,她摇头轻笑,素来君王对美人会有一种执着,便会想方设法挖掘出最亮的那颗,不过她这株花未曾有人前来采撷,居于她地位之下的男子皆畏惧她,或许以往传言已经在这些男人心中根深蒂固,鲜少有人愿意相信画中女子就是她本尊。 熹元女帝,样貌奇丑无比,政治手段毒绝狠厉,霍乱朝纲律体,□□后宫,有失妇德。 简短几句话便为她挡去诸多麻烦,甚好甚好。 这时,陵鸢豪爽的将杯中茶一饮而下,转而握在手中把玩着,眼睛闪过一道锐利光束,手中的杯子已经飞向蓝衣女子,那女子立即吓傻在原地,一道锋利的气流擦过她的发丝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中殿内气氛被迅速点燃,众人纷纷交耳。 陵鸢扫过四座,随即掠过众人目光锁住一抹淡然素雅的身影,凝视那人唇边清浅温润的笑意,她戏虐道:“林国公府果真所言非虚,财大气粗,金碧辉煌,这黄金杯可谓怎么摔也摔不坏呢。” 傅遗瑷捏紧手中的杯子,慢慢放回茶几上,将视线落在首座苏婳身上,莫非这陵鸢是为苏婳? 当初苏婳失忆流落琼晚苑,与之拥有肌肤之亲的第一个女人便是这位陵鸢了,离开西燕后便再无瓜葛。 真是冤家路窄,这次苏婳该怎么处理呢? 原本有些松懈的又被一个个问题扰乱了心。 “你这女人好生野蛮,像你这样的女人也没个男人敢要!母老虎都比你温柔!”蓝衣女子瞪着眼睛讥讽道。 陵鸢依旧不急不缓的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高傲道:“究竟有没有男人要我,这事你该请教我的第一个男人才是。” 傅遗瑷闻此猝然敛目,陵鸢性情豪放爽朗,却也是个口无遮拦之人,大庭广众之下无女儿家的矜持也罢,竟说出如此面红耳赤的话来,苏婳啊苏婳,你可知她意属你啊。 石沉心口,微微沉痛。 她缓缓垂下眼睛,心生悲沮将指腹不自然蜷缩地泛白,一双白皙的手指忽然轻轻握住她的那双手,与之交叠将她纤长的手拢在掌心。 傅遗瑷抬起脸,对上谢权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烦闷至极欲要将手抽离,然谢权不给她机会,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 “你,你握着我的手作甚?”她疑惑不解,轻声询问。 “好奇怪,你的手比女人的还要软,滑腻而又美妙。”谢权笑道。 “开什么玩笑!我是男人,谢兄切勿说出这种让人误解的话。”她手心微微冒汗,淡定自如道。 “傅琰。”谢权凝她一眼,微微勾起唇角,傅遗瑷近乎可以感觉那迎面而来的威严,蓦地一怔。 “你与那位琉玉公子可认识?”他问。 傅遗瑷缓了口气微微一笑,继续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心抽离,“儿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最为深刻的当属一夜轰动五国的迷心局。” “原来如此。”谢权淡笑,松开她的手。 傅遗瑷揉了揉手背,对于谢权的问话让她匪夷所思。 “林太公到——”门外高昂的声音传入整个中殿。 只见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拐着金杖,挂着令人难以估摸的笑容走进来,与之一起来的是那位他的女儿林艳,与林瑾夕相似的脸孔,却不像她让人害怕轻易破碎。 众人纷纷起身,敬重道:“林太公有礼!” 林太公将金拐杖交给自己的女儿,三尺长的胡须微微浮动,面上笑如春风道:“感谢各位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林国公府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海涵,都请坐下来。” 傅遗瑷坐席后,眼底光泽转瞬即逝。 林瑾夕,文玠这数月都与她在一起,两人已经萌生情愫,若她掏费心思赢得她的心,那文玠岂不又成了孤家寡人。 她很痴迷,不知道失忆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一心不愿再将文玠步入万劫不复之地,一心又希望他还是能忆起她种种,他们纠葛了这么多年,如今人面桃花不复依旧。 然而,看着那样宁和安逸的文玠,她心底生出一丝愧疚。 这样的文玠雪白如纸,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即便时间静止,他亦会不离不弃。 曾经的他最喜欢依在她的怀里听她说话,哪怕说些闲杂无聊的话题,他都不会腻烦。 她想,这样或许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他终于可以不会再为了她泪眼迷蒙,不会为她险些丧命,不会因为她与天下为敌。 她只想站在空寂的一角静静的看着无忧无虑的他,便心满意足。 林太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只听他语速缓慢而又坚毅道:“老夫大寿多谢各位赏脸,距离寿宴还有些许时日,在此老夫有一要事与各位宣布。” 中殿瞬间静默了下来。 “老夫想借寿宴之日,将孙女夕儿托付给在场的一位男子。” 话音刚落,四座如同烧开锅的水不停的翻滚。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遂问:“不知林太公私下可有人选?” “此次招亲与身份地位无关,凡是能赢得老夫布置的三道卡关,无论贫穷富贵一概不论!”林太公睁着精光的眼睛,大声宣道。 60.结局(上) 傅遗瑷静思片刻, 趁着夜黑风高起身去了文玠居住的地方, 进入后院看见文玠屋内的灯光还亮着,她心提到了喉咙, 小心翼翼的潜伏到窗外,用手指抠出一个洞来。 一双眼睛对着里面望了几眼, 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里面巫山**的两人正如胶似漆, 让她心口沉痛, 收回视线怨念的看了覆在女子身上的男子,心中又怨恨又焦灼,咬紧唇角走开了。 “谁?”文玠自林槿夕身上抬起头,发现窗户一处被人戳破, 立即起身披起衣服走出门外。 打开门, 除了虫鸣鸦雀在这夜风中低叫, 再无别的声音。 林槿夕穿上衣服走到他身边, 红着脸娇慎道:“逸郎, 我们方才是不是……” “对不起槿夕, 我身体不舒适, 先回房了。”他抿着唇匆匆离去,只留下林槿夕一脸的泪水滑过脸颊。 傅遗瑷回房后,喘息几口气, 苦笑着趴在桌上。 文玠, 你真的再也记不起我了吗? 她抬起孤傲的脸颊, 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忘了也好, 也好。 “方才是不是你?” 低哑的声音忽然传来,傅遗瑷立即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文玠就着月光孤零零的站在她的门外。 “你,你怎么来了?”她惊慌失措的掩饰眼底的泪痕。 “我看见你戳破了窗纸,你的身影一眼便能认出。”他微微一笑,走进屋内,来到她的身边轻轻将她带进怀里。 戳破窗纸?他做那脸红事还能看见她的小手段,实在不敢恭维。 “你是想勾引我吗?”他问。 傅遗瑷满腹疑惑,“我不懂公子话中之意。” “女扮男装入林国公府,见到我就错认了去,夜探我的居所,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勾引我。” “哈?公子是不是太过自信了,我勾引你?诚然抱歉让你误会一场。” 文玠没有给她反夺的机会,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墙壁上,幽黑的眼珠子闪过一抹寒光,俯身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声音截住。 傅遗瑷大惊失色,慌张的挣扎,然唇上的吻愈来愈烈,汹涌澎湃一触不可收回,她手无缚鸡之力抵不住他压下来的力气,整个人被他边吻边抱了起来,扔向床。 身体接触到床面,她心里惊凉身子巍巍往床里面躲去,“你要做什么,文玠,不要过来。” “不知为何,你给我的感觉始终这么奇妙,让我恨不得现在就占有你。”说完脱去身上衣袍,走到床边将她拉入怀里,撕去她蝶翼般轻巧的衣服。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 在身体压下来那刻,傅遗瑷再怎么反抗也不得不认命,进入的痛依旧深刻,为什么始终会被他如此对待,情愿也好,不愿也罢,文玠从来没有想过她究竟愿不愿意。 一夜荒唐,致使傅遗瑷脸色显得苍白,文玠将衣服慢条斯理的穿上后,施施然看着她,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不用。”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不用害羞。”他抬唇道。 傅遗瑷拿起枕头狠狠砸向他,怒火中烧道:“谁害羞!文玠,你明明记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里对不起,你说啊!” “谁是文玠,你可又认错人了?”他狐疑笑道。 “哈哈,少装了,被同一个男人上了这么多次,再找不出他身上的气味,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冷笑一声。 文玠转身走到床边,抬起她的下颚,在她莹润的脸上落下一吻,薄唇轻启:“这是你欠我,傅遗瑷,我要你记住,无论你与谁在一起,你身上只能留下我的气味。” “你还是承认自己是谁,哈哈哈,你真变态!” “昨晚折腾了你一夜,没有让你好好歇息,今日我替你传话给苏婳,你就睡会儿。” “有了林槿夕,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是你先招惹我的,遗爱你可又忘了?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岂会在一眼之际忆起你的一切,这世上唯有一个女人让我文玠如此念念不忘,那就是你傅遗瑷。”文玠睁着一双阴柔的眼眸认真的凝视她,历经重重,眼前的她还是那个她,值得他时刻捧在手心。 傅遗瑷倏地瞪大眼睛,心口雀跃,随即翻身躺下,发丝如泼墨散开,她幽幽开口:“我,我要睡了。” 文玠回望她一眼,叹了口气,携着春意离去。 终是不同的人,他是君,她亦是君,文玠有他需要守护的突厥大庭,而她则有需要守护的元国,彼此殊途。 林太公寿宴,金樽美酒,菜肴足足七百多道,华丽大气。 红灯笼高挂,侍女人群中穿梭。 林太公举杯笑道:“感谢各位光临,老夫身体尚未康健,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众人起身与他一同举起手中的金樽,“祝林太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多谢多谢!”他笑着引下杯中茶,继续坐在上位。 苏婳看向傅遗瑷,目光沉重,似是有什么想要对她说。 傅遗瑷不解的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品尝美酒,这林国公府的酒竟然这么美味,真是世间难寻的一口好酒。 正在这时,突然四座传来痛苦的呜咽声,沙哑声。 她蹙眉,捂住腹部阵阵穿肠之痛,额头冷汗淋漓,身体虚软的躺在酒案上。 “酒,酒里,有毒……”不知谁人发话,傅遗瑷已无任何感知,从酒案上倒在地上。 苏婳敛眉喷出一口血,怔仲的看向对面的傅遗瑷,顷刻间走到她身边,低眉看她。 “苏婳,我们中毒了。”她艰难的想要坐起身,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放眼望向四处倒地痛苦□□的人,她猛的睁大眼睛,“这,这究竟……” “我们被人卖了。”苏婳幽深的目光清冷的看向无穷的天际,对她道:“阿遗,若是我离开了你,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心底发凉,她惊道:“你说什么?” 苏婳墨画就似的眉眼温柔的看着她,倾身坐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语音轻软道:“阿遗,我们被人出卖了。” “谁?” “你还猜不出来吗?究竟是谁制造了这样的局势?”他低柔敛眉,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昭华……”瞳孔瞪大,她道。 昭华?真的是他?可是怎会是他呢,一直痴傻的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究竟有何图谋? “你一定想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对吗?” 傅遗瑷点头。 “阿敏输了。”苏婳抬脸看向苍穹,微微叹了口气,“傅昭华这一出装疯卖傻委实扮得神似,想必他早已潜伏在我们之中,只是你我并未察觉。” 莫非是…… 不可能,若真是他,那他又是怎么逃离皇宫躲过阿敏眼线的? 回到皇宫在回到林太公府,只这路程上也要一个月,这不是人可以做到的。 苏婳轻声道:“替身。” “你说他一直是个替身?” “与你同住忆华宫的人起初是他,之后的傅昭华早已被他算计好了,只要换张脸就能迁出宫去,一路跟随你与你一起来林国公府。”苏婳道。 傅遗瑷忍着痛楚,笑道:“哈哈哈,谢权,是谢权,苏婳,我真的好傻,怎么看不透这个人呢,这么多年最让我看不透的就是他了。” “谢权现在不在这里,不过,四座已是一片哀嚎,傅昭华要的是这些权贵的命,哪一个不是危害元国的人,突厥大庭的思木哈王都来了,这场戏真的很划算。” “思木哈王一死,突厥大庭一片散沙,你我在一去,元国与稹国只怕是他囊中之物,他的野心不止是元国这么几十座城池,而是四国天下。” 傅遗瑷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紊乱的心跳,眼睛一弯:“苏婳,我们不要再管这个乱世,你知道吗,此刻的我好安心,就这样跟你依偎在一起,无论什么风雨都无法淹没我,能与你同赴黄泉,我已知足。” 苏婳一怔,“阿遗,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摇了摇头,容颜如雪梅孤傲,凄苦道:“不要说这些话,苏婳,今生遇见你是我最幸福的事,即使……你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曾后悔过那么的爱你。” “你,知道……”他低雅道。 “嗯,那个梦境给了我最真实的感觉,也给了我未知的答案,苏婳,我爱你,好爱你,即使要受尽世人的唾骂,受尽世人的冷眼,我也想与你在一起。” 苏婳唇角含笑,眸光似水闪着晶莹的泪珠,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真正的亲吻,原来苏婳是这样的味道,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文玠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看向地上依偎的两人,心凉了半截,伸手便要将傅遗瑷抱走。 苏婳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温和道:“她不会有事的。” 文玠抿唇问:“苏婳,告诉我,当下该怎么做?” 看着怀里痛苦难捱的女人,苏婳默然垂下眼睛,对他说:“文玠,我无法陪在她身边,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次又一次的将她抛弃吗?!”文玠怒声道。 苏婳摇头:“你不会的,你比我更爱她。” “苏婳,少说些没用的,遗爱我比你更珍惜。” “很好,有你这句话足以。那我便将唯一的妹妹交给你,请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她。”苏婳眨了下湿糯的睫毛,复又摸了她那如雪的脸颊,抬手叫唇边的血擦去,起身从这片哀嚎声中走向林太公。 “苏婳救我……” “苏婳救救我们……” “苏婳,我好像要死了,救救我……” 四座全是哀求的声音,苏婳充耳不闻,唇边浅笑心如止水走到那人面前。 林太公坐在金椅上静看他,对他露出笑,眼角皱纹如波散开。 苏婳垂下睫毛,看着这位七十岁的老人,轻声道:“不知苏某该叫你谢权,林太公,还是傅昭华呢?” 61.结局(下) 不知是谁喂了一粒药,傅遗瑷逐渐从疼痛中清醒过来。 睁开那刻, 四处一片死寂。 然而远处孤立僵住的两人, 让她脑中倏地一片空白。她迅速离开文玠的怀抱,她扑向台上那道寂寥的身影。 苏婳眼底含笑跌坐在金椅下, 遥望女子断了线的泪水,心想:这一生都未善待过她,没有好好对她说句真心话,亏欠她的只有来世再还。 傅遗瑷扑倒在苏婳身边,通红的眼睛痴痴的看着, “告诉我哪里伤到了?苏婳,我们去找西司祖, 她会救你……” “没有用了, 阿遗。”苏婳压住她的手轻轻说着, 修长偏瘦的手指拂去她眼角的泪, “不要哭, 命该绝此。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是该结束的时候。” 鼻孔流淌出的黑血腥烈, 嘴角黑血源源不断的流下, 染黑白色的长袍。 傅遗瑷摇了摇头, 战栗惊恐,“不要说这些, 不要说啊!苏婳, 你答应我带我走的, 你忘了么?我不要元国, 不要什么太平盛世,只要你!只要你啊!” 他没有说话,琥珀的瞳仁深沉温润。 “阿遗,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都会给你……” “……哥哥……我错了哥哥,我错了,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早已泣不成声,一双眼睛死寂般的绝望。 文玠站立在一边,丢下手上的剑,看向四处中毒身亡的人群,思木哈王那张惨绝的脸倒映在他斜长的眼眸中,他悠远的望了傅遗瑷一眼,弯起唇苦笑。 苏婳不是圣人,最后他只想护住傅遗瑷的命,其他的人与他毫无瓜葛,傅昭华便是掐中他这三寸处,以命换命,苏婳的命换回傅遗瑷的命,无论是谁都猜到结果,若是失去了这位举世无双的琉玉公子,这天下该多寂寞。 傅昭华真傻,只留了一粒解药,他怎会舍得傅遗瑷去死,这只为了逼苏婳就范而已,无论他妥协还是反抗,傅昭华都不会让她死,一粒解药只能给一人,毋庸置疑那人就是傅遗瑷。 曾经年少英姿斩诸侯,拥新帝,破天下残题迷心局,这样的男子世间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在他的岁月里,为了天下挥洒了自己一切,他才二十七岁,可是却始终牵挂着家国,最后落的不得善终。 傅遗瑷瞪向倒在地上的林太公,走过去摸索他身上每一处,红着眼睛愤恨道:“解药呢,解药呢!你把解药给我!给我!” 老者嗤笑一声,“没有解药,这是怀春,无药可解,西司祖来了也救不了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太公立即撕下脸上的□□,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白的吓人,漆黑剔透的眼珠子如野兽盯着她,一字一句:“为了你,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心里却只有他,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弟弟,我恨透了自己的身份,傅遗瑷,我爱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她双目欲裂,厉声道:“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你给我解药!立即给我解药!” “没有解药!” 傅遗瑷颤颤站了起身,大笑不止,“好,他死了,你也别想活了。” 傅昭华深深凝视她,淡笑:“我本就没有想过要活着,所以……我早已经……服下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渐渐被风声掩盖,抽搐几下倒在了她脚边,目光悲戚的抬头望着她决然的脸颊,伸手抓住她欲要离去的脚,呕出数口血,喘息道:“遗瑷……这两字我早就想这样喊你,……身为帝王不可一世却始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谋权篡位……只是想得到你……保护你罢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就会……慢慢喜欢上我……不求与苏婳那么深情,只求一点点的喜欢……我也知足……” 傅遗瑷瞳孔呆滞的看着他,缓缓俯下身,任由夜风擦过寒透了身体,慢慢握住他逐渐冰凉的手,抚摸他垂下的睫毛,颤抖着声音轻唤:“昭华……昭华……” “昭华……你醒醒,醒醒……你不要姐姐了吗?”傅遗瑷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的抚摸他安宁的睡脸泪如泉涌,悲痛道:“昭华,姐姐对你说的只是气话,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国公府那一夜,两百八十多人命丧黄泉,那是四国内最黑暗恐怖的一夜。 那夜只有三人活下来了。 元国太上皇傅遗瑷,突厥大庭大王希图雅,还有那年幼不经事的孩童席尧。 六年已过。 九重山顶,百花齐恍如仙境。 在那片种满海棠的花海中,坐落着三个墓碑——故人至此。 傅遗瑷坐在车撵上,一身明黄龙袍在耀阳的金光中如水波闪着温润的光泽,她目光淡淡抚摸着手腕上极为圆润的白脂玉镯,弯起唇角看向远方。 “阿遗,若是有来世,我会好好爱你一次,不会将你推给他人。” 傅遗瑷微笑道:“好,我等你来寻我。” 苏婳抬起手自怀里取出白脂手镯,温润的玉泽如他一样让人无法忘怀,他递给她微微一笑道:“它……从来没有给萧棠,是我瞒了你。” 傅遗瑷接过玉镯,“苏婳,你要是死了我就去陪你。” “又说孩子气话,元国你忍心不管吗?我若没有猜错,阿敏已遇害,阑夜被傅昭华买通了,对付阿敏绰绰有余,何况是我将阑夜送给他为了护他周全,却不知心腹已不复。” 她将手镯戴在手腕上,感受着温凉的气息与光泽。 “称帝遗爱。”他悲凉的看着她,眼睛逐渐湿润了去。 “我不要……”她惊得摇了摇头。 “这一世,注定了你要君临天下,注定了你是元国的主人,元国不止是你一人的故土,也是我朝思暮想的家国,我死后带着我的骨灰回到元国,将我葬于一方净土。” …… “母后,我们这是要去祭拜舅舅与阿爹吗?”席尧的声音轻柔入耳。 华丽的龙袍衬得她风姿十分高贵,至高无上美绝人寰的女帝尽让天下女子相形见绌,无不愧色。 只这繁华尘世无人能得她倾心一笑。 相传元国太上皇挚爱琉玉公子一人,这个事实天下皆知早已传遍五湖四海,西燕帝王白徵为了她每日抱着首席百花名册观赏,茶饭不思。稹国稹帝送来最为尊贵的东海明珠只为博得她唇角那淡淡的笑意…… “你父王一直挂念你,多次请帖邀你去突厥大庭一聚,你可愿否?”傅遗瑷淡淡道,看向红色广袖服,发束玉冠的灵秀小儿,但觉他容貌越发与那人神似。 “儿臣只愿陪伴母后左右。”席尧露出笑脸,粉雕玉琢让她念起元敏那个孩子,一番沉痛。 自苏婳离开的六年里,她再也没有出过忆华宫,对于那人,近来听到消息,希图雅娶了林太公孙女林瑾夕为后,这又是一桩喜事,她也派人准备了一对如意前往突厥大庭。 这几年她安安心心的做百姓口中称赞的好皇帝,每夜秉烛批改奏折,忙碌的日子让她越来越心静了。 扫过三座墓碑上的字,她沉长的叹了口气,没有你们我要这元国有何意义。 高墙巍峨,殿座百首。 御座上的女子,眉目映墨绣画,如柳丝浅拂,瑶鼻秀美挺立,贵气斐然。 随着众臣恭敬的叩首,她扬起声音温婉道:“退朝。” 明黄倾长的身影领着一堆太监宫女走出宸英殿,独留一抹幽香。 傅遗瑷慵懒的坐在金椅上,揉着疲惫的额头。 “陛下,近日袁丞相为陛下招一批男宠进宫相陪,也要为陛下解忧。”心腹太监九从恭敬道。 傅遗瑷抬起手摆了摆,“让他们都走,朕不收男宠。” “可……” “有话但说无妨。” “那些个男宠正往宸英殿方向来了,这怕现在就到了……” 果不其然,几位身形迤逦的公子兴致盎然的踏进她这大殿,红衣少年轮廓柔美,依旧是一副古灵精怪的笑容,他微微屈膝轻声道:“奴才,宋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遗瑷倏地睁大眼睛,吃惊唤道:“宋安!宋岩!你们,你们怎么……” 宋安撅着嘴,撩着红袖委屈道:“奴才在外流浪这么多年,一直吃不饱穿不暖,思来想去,还是陛下这儿最安全,所以就参加小官们的选美大赛一路选进来了。” “这……”她瞥了眼身边的九从,问道:“怎么回事?” 九从立即吓的跪在地上,道:“这是袁丞相选进宫的,奴才不知会是宋公子,陛下赎罪!” “下去。” 九从从地上爬起来,匆促跑出大殿。 傅遗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两兄弟,便招他们闲聊几句,说说在外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 她是拒收男宠的,只是宋安宋岩这两兄弟是个例外,她给他们安置了宫殿,随他们去折腾,只要不打扰她批折就行了。 更深露重,北风呼呼直吹。 忆华宫灯盏微亮,傅遗瑷从案几上抬起脸,揉了揉酥麻酸痛的手腕,屏退宫女准备宽衣就寝。 宋安进了宫正好帮她带着尧儿,白日里两人被席尧整的不成样子,又爱黏着他,想起来就想笑,他们进宫这宫廷真的不再那么空寂了。 原先还有文玠在,三人每天就爱给她捣乱,想起过往重重,唇边的笑逐渐苦涩。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龙袍褪下,走向床榻熄灯就寝。 一双手突然环在她的胸前,傅遗瑷心脏慌乱不已,沉下脸质问道:“何人?” “区区采花贼罢了。”低柔温热的呼吸轻拂她的耳畔,傅遗瑷瞪大瞳仁飞快转身看向后者。 “你……是你?” 朦胧夜色下,阴柔轮廓线条优美,瑰丽妖娆的眸中满是笑意,他轻唤了声:“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来了,但愿这次我没有来迟……” “文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