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妻嫁到》 第一章 楔子 清早的第一缕光从窗口映照进来,榻上女人趴在软枕当中,一动不动。 她光洁的背上,一道从肩头斜着向下足有四五寸长的伤疤坦露在外,虽然已经是旧伤了,但男人下榻的时候还是多看了两眼,然后俯身沿着那蜿蜒下来的疤路轻轻印下薄唇,在她嫌痒挥手推开他之前,又随手抓过薄被给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夏日炎热,宝儿昨天晚上贪凉,就在这外间的大榻上吹风。窗口处都放了冰块,果然比里间要凉快许多,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那个爱生气的夫君大人已经有半天加一夜没有对她说过话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不过是让她自己想,又干了什么好事。 成亲五年了,他真是越来越小气。 她一天做了那么多事,怎么知道哪件是坏的哪件是好的? 母亲朝宁曾对她说过,凡事不可强求。 想不明白什么事的时候,就不必想。她当即撇开那一点点的烦忧,好吃好喝好睡,还主动搬到了外间的榻上来,一个人翻过来滚过去,身边再没有那个人缠着也真是凉快,结果谁想到这个小气的男人竟然也搬了过来,半夜被他惊醒,真是吓了一跳。 所以,明明是一直在生她的气的人,到底在生什么气? 晚上也没嫌弃热让他搂着了,也没将他踹下床去,他睡不着的时候也忍着困意让他这样那样了,明明下榻前还亲了她的唇角,为什么这么会儿又变成了冷冰冰了呢!宝儿转过身来,窝在被底偷偷看着地上的男人,早上有点凉,原本要进来伺候着的小厮和丫鬟都被他拒绝在外了,此时这个人对着她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衫。 他十指修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动作缓慢。 这俊美的容颜,和冷漠的表情都让她曾产生过许多错觉。 为什么白天和夜晚能有那么大的差别?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热情到粘人,也可以冷漠得像个冰山? 为什么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在生气?还每次都叫她自己想因为什么? 懒得想,时间还早,不如继续睡大觉。 她的目光从她最爱看的那双手上慢慢移开,打算再来个回笼觉,说睡就睡可不等她闭上眼睛,微凉的指尖已经按在了她的脑门上。 宝儿闭着眼睛哼哼:“又怎么了,让我再睡会儿” 男人顿恼:“林宝铮!”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就是对她失去耐心的时候,宝儿只得睁开眼睛,夫妻几年多少也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对着他的脸开始打岔:“林宝铮你是在叫谁,人家我是顾宝铮。” 他眉峰顿紧:“你再敢提顾宝铮这三个字试试?” 不提就不提,她很没骨气地开始认错,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好吧,我知道我一定是又做了什么错事,夫君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生气了,好么?” 她的声音当中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一开口就像有个猫爪子又来挠他的心一样,气也气不起来,他背过身去,脸色稍缓。 一只手就从被底伸出来轻轻晃着他的袖子,撒娇是她新学会的技能,再苦着点脸简直是百试百灵:“别这样待宝儿,你都不理宝儿知道宝儿多难受吗?” 言语之间,满满的是对他的依赖,回头看她,她眨着眼睛全是一副快亲我一口吧的模样。她要是真的明白他在气什么,真是会为此难受就好了,可惜那些个中滋味,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体会。男人垂眸,不由叹了口气,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宝儿哄他也就这么两三招,装可怜,乱撒娇,要喝水。 前两招都用了,似乎效果不大,她在榻上拿了一件宽袍套了上去,坐起来开始哼哼:“好哥哥,我想喝水,给宝儿倒口水吧。” 一般情况下,他肯去倒水就说明怒气已消。 果然,她的夫君大人转身去了桌边给她倒水,宝儿松了口气暗自偷笑。 可惜不等人再回榻前,他又一眼瞥见了她挂在一边架顶的香囊。那上面坠着个精美的双鱼美玉,宝儿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也不喜欢这样的小玩意,他送她的东西都嫌弃累赘不肯佩戴,怎会单独拿出来把玩? 想到昨日遇见那人,可叫他小心来着。 他说沈江沅从江淮回来就来过府中,偏偏宝儿还对他瞒着,他如何不恼? 沈家主产丝绸,各主绣铺也是绣工一绝,沈江元更是便利了,但凡送出去的礼物当中,一准有这样的小玩意,本来听人说宝儿和他见了面就一直呕着气,此时才刚压下的怒意顿时又翻腾起来。 一伸手将香囊扯了下来,带着美玉扔在了榻上啪嗒一声:“这东西哪来的?你又跟谁出去混闹了?” 她这个夫君可真是天下第一小气鬼。 宝儿眨巴着眼睛,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也不瞒他了实话实说:“江沅哥哥来过,他送了我些小玩意。” 水碗差点没被他捏碎,男人几乎是咬着牙的:“沈江元他是你哪门子哥哥?我说过不许你再见他,说过没有!” 他说过的话多了去了,哪能件件都记得住, 宝儿挖了挖耳朵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见他水碗已到面前抢过来开始喝水,并不搭理他。 男人脸色更沉:“以后除了我,不许叫别人哥哥。” 哥哥这个字眼咬得很重。 由他口中说出的哥哥这个字眼让她脸热。 一想到都什么时候让她叫他哥哥又好哥哥的,她顿时呛水。 等到他来拍了才抬眼看着他,再想到昨天晚上那时候他又逼着自己叫她好哥哥了,两颊立即飞起了两片红霞…… 他拍着她的后背,几乎将她拥在怀里。 眸光流转时,当真是人间美色堪称绝。 两个人离得很近,男人发冠上垂下来的两根紫带流苏落在脸边,随着他的动作在她眼底微动。 他长得可真好看,怎么能这么好看! 宝儿的心里,像是有无数个糖泡泡飞起来,就像每次欢喜一样,她仰起脸就在他脸上香了一口,然后也像每次一样,被他逮个正着好一顿纠缠。 迷迷糊糊当中,听见他说:“我刚说的话,你记得了?” 管他叫她记得什么,她撞进了他的怀里统统答应下来:“记得了,记得了!” 她在他怀中笑,其实真的从未想过,竟然会嫁给这个男人。 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她想起了从前的那些时光,彼时她还不姓林,也不姓顾,更不叫什么宝铮,只叫宝儿,只是宝儿。 宝儿七岁入的燕京城,才有的这一段天赐好良缘。 第二章 第二章正文 战国时期,赵楚燕周四国征战不休。 □□皇帝建立齐国,迁都燕京,从此天下五分。齐国兴,以蚕食之势扩张,人口渐趋繁多,而流民问题也随之凸显。兴平六年,新帝登位后首次重用文臣开始改革,各地流民户籍严查,男孩女孩分别在八个月六个月时上贴,之前并未上贴的需录用父姓统一姓名年纪,登贴完成户籍。此举一出,各地流民逐渐安定下来,京中越发繁华。 雨后阳光又好,燕京城前等着盘查的百姓们排队而行。 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车上放了许多的杂物,当中坐着一对母女模样的都仰脸看着高高的城楼。尚还年轻的女人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她一身妇人打扮,灰扑扑的衣裤穿在身上像是刚逃难出来的一般,只乌黑的长发简单绾在脑后,虽然上面简简单单插着一根竹簪,但她的脸,却是十分的秀美。 很显然,她的脸看起来是柔美之相。 柳叶弯眉樱唇挺鼻,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相比较她而言,她身边坐在草袋上面的的小姑娘,简直是小一号的她,只不过这孩子柳肩薄面,脸色苍白,是天生的病相。 她们不是母女。 李朝宁和侄女李清止并排坐在一处,赶车的是她的侄子李厚。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城前的守城兵士在前排查。 不知道为什么,前面排队行进的百姓走得都特别的慢,到处都是被快速疏散开的人,李朝宁在快清查到自己的时候才看了眼侄女:“热吗?没事吧?” 十岁的李清止白着张脸,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姑姑放心,我受得住。” 女人随即握了握她的手:“进城就好了,一会儿先找个地方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小姑娘点头,拿着帕子擦着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杂物当中的一口矮缸。正是到了门前盘查,当即交上了自己的临时户贴,齐国为了固国,开始改革律令法令,人口也是彻底清查的,想要到处行走,则必须带着个人的临时户贴,否则寸步难行。 守城的兵士检查了户贴,又来查马车上的杂物。 李朝宁眸光顿紧,正在这个时候,车上的清止突然惊叫了一声,然后摔到了矮缸上面开始口吐白沫,周边的百姓都被吓到了,有的人还叫着要找大夫,马儿也惊,少年李厚甩着鞭子,守城的兵士一脸嫌恶,赶紧放行了去。 姑侄二人在车上可都是松了口气。 八年前,李朝宁的家还在江淮,各地战乱,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夫,经常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徒弟赶赴战场救治伤兵,她的夫君常生就是那个时候被李父带回的家,彼时他伤得很重,在李家养了小半年才好。 他仪表堂堂为人正直,她才貌双全少女心动,后来二人情投意合在李父的见证下成了亲。可惜常生没有等来京中父母的回信,很快就离开了江淮去了边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而战乱当中朝宁生下了女儿宝儿,兄嫂也扔下了一双儿女被山匪杀害了,李家数度搬家,彻底离开了江淮。 今年春,外出的李父终于得了常生消息,回到家中一病不起,他没有捱过三个月人就撒手人寰。留下了书信才叫女儿知道,原来常生就是如今的护国大将军常远山,而他这几年除了名动天下之外,家中也由母亲做主有了娇妻美妾。 朝宁不能相信,李父过世后,她拖家带口开始寻找常远山,可惜每次都迟了那么一点点。如今可算是打听到了他早已班师回朝,当即带着宝儿和侄子侄女又赶了燕京来。自打颁令新政,因七岁的宝儿还未入贴,一路上是躲躲藏藏,这不到了燕京城前,又给藏了缸里。 可惜进了燕京城,也才发现到处都是巡查队。 街上四处可见官兵在驱赶人群,也不知道哪里出来的那么多老百姓人头攒动,本来在外面就等了太长的时间,天气这么热,一想到缸里藏着的那个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三人都心急如焚。 路边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信陵君回京的,都抻着脖子往城门处看,知道有大人物即将入城,朝宁果断拍了李厚的后背,叫他赶车离开南大街,往小巷口里去是越偏越好。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马车果然冲出人群,入了巷口, 车一停,朝宁赶紧将行动不便的侄女抱了起来,赶车的少年也跳上了马车,车上杂物一扒开,这就露出了那口矮缸。朝宁拍着缸身,这就叫了两声:“宝儿,宝儿!” 李清止拿着帕子擦嘴,也在旁望着:“这么长时间,不会闷出个好歹吧!” 李厚拿着撬棍用力撬开了上面严实合缝的盖板,虽然板子上面有钻好的透气孔,但是现在天气尚热,真怕时间长了孩子闷坏了,啪嗒一声,撬棍将板子撬起都摔了旁边,三人赶紧上前,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声。 “宝儿!” “宝儿!” “宝儿!” 没有人应声,三人扒着缸口一看,里面一个小家伙呼吸浅浅,吐着泡泡是睡得正香。 李清止无语:“什么时候都能睡着,我真是服了她了!” 朝宁勾唇,其实这样天真也未尝不好。 也不怪她没心没肺,宝儿出生的时候正赶上战乱,朝宁和父兄走散了,躲在一个农家废院子里,三天三夜才独自产下女儿。这孩子三岁才开口说话,长大些做事也是一根筋,天生带着些傻气,从来不哭。她总觉得这应当是在娘肚里时间太长了,憋坏了脑子才变成这样的。 说来也奇怪,宝儿简直是天养的孩子,从小经历战乱纷争,可她即使遇险也总能化险为夷,如今宝儿七岁了,即使是一根筋也是好的,是娘的心头肉。 女人伸手去摸小女儿,缸里热,孩子浑身是汗都湿透了,这刚抓住了衣领拎了拎,揉着眼睛的小人儿立即从缸里探出了头来。宝儿的嘴角似乎还有类似口水的东西,她脸上红扑扑的,一睁眼看着陌生的街道和已经停下来的马车,顿时爬了出来:“娘,阿姐,到燕京了吗?找到我爹了吗?” 李清止将帕子狠狠按了她的脸上给她擦汗:“擦擦你的口水,你是八辈子没睡过觉怎么的,一天到晚弄得我们在外面唱大戏,你倒好,不耽误吃不耽误睡,这一道我看是得长了两把的肉,这才进燕京找……我呸你哪来的爹,别随便叫!” 她向来牙尖嘴利,因为从小病弱腿不能行,家里人都知道让着她。 宝儿也不例外呵呵地笑:“阿姐你轻点,轻点。” 脸上的力道果然小了许多,李清止白了她两大眼。 朝宁顺手铺垫好了一个长的席子,叫两个孩子坐,回身去翻包袱拿干衣裳给宝儿:“先穿上别着了风。” 宝儿低头,身上就套了个小青袍。 李清止往旁边移了移,可两腿发软,就是想坐到席子上去,拄着双臂起了两次也没有起来。宝儿展开双臂将衣服穿好,看着她动弹不得的模样,这就上前一步轻车熟路地抱住了她。那两只小手就伸在清止的腋下,一抱一提,轻轻松松给人放在了席子上面。然后继续眨巴着眼睛站在车上,好奇地看着这偏僻的小巷。 从眉眼上看,宝儿长得不像母亲,她天生剑眉,双眸漆黑。略圆的脸上,唯独这双眼睛极其漂亮,回眸一笑,还露出了上面一对小虎牙,若不是表情有点憨,可真是爱死个人儿了。 宝儿抱过了表姐,又开始帮助母亲搬东西:“是不是找到我爹给我上了帖子,我以后出门就不用躲缸里了?” 李朝宁早就对她的怪力见怪不怪了,看着她明显开心的小脸,眸色渐暗:“嗯,对。” 马车缓缓驶离,宝儿眨巴着眼睛,来抓母亲的胳膊:“娘,那我以后就有爹了,对吗?” 她的小脸,还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朝宁看着她的大眼睛,不由轻笑。 七八年了,其实她找到这里,也无非来证明一件事,常生就是常生,他许她一生一世只有她,怎能转眼就有了别人?什么护国大将军,那根本不可能是他。 可亲眼见了的话,万一他真的就是常生呢? 宝儿长得像他更多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 朝宁扶着她的小肩膀,伸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宝儿很想有个爹爹吗?” 宝儿点头:“清河和栓柱笑我没有爹说我是野种,我想有。” 清河和狗蛋这小哥俩是她的邻居小伙伴,李清止在旁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傻,他笑你你就让他们笑?你那么大力气怎么不打他们满地找牙叫他们闭嘴!你怎不问问他们,他们倒是有爹了,可不是给他姐姐都卖到窑子里换酒喝了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宝儿被她嚷嚷地有点发怔,朝宁被她这副小呆模样逗笑,轻轻拥了怀里来:“你阿姐说得对,那样的爹爹要来何用。” 这句话仿佛也解开了心里的那个结,女人在宝儿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李厚下车打听了一下,常家在燕京简直是无人不知。 一行人先寻了房介在常家附近找了个空置的院子,花了些银子赁居下来,她们忙活了小半天才安顿好三个孩子。黄昏时候,朝宁对镜梳妆换上了新裙,在路上为了方便行走整天都灰扑扑的,如今淡扫蛾眉,看着镜中的娇媚少妇,差点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走在燕京的街头,女人从颈上解下了一直佩戴着的青龙古玉。 那是常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紧紧握在手中,奔着早打听好的西街走了过去。 她脚步很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指路人口中的所谓很好找的那两座石狮子面前,只不过正门处是朱门紧闭,朝宁再向前走到了侧门处,才瞧着有人站在门口。 她心里砰砰直跳,握紧了手里的古玉大步走了过去。 侧门前一个嬷嬷来来回回踱着步,急得直搓手,看门的小厮出来直笑她:“干娘也太心急了些,已经有人去请将军回来了!” 被他称作干娘的那嬷嬷回手就捶了他一记:“滚得远些!” 朝宁两步到了二人面前:“敢问……” 话音未落,已然能听见背后的马蹄声,女人下意识侧身,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骑马疾奔而来。 那熟悉的容颜却只添了些岁月的痕迹,尽管过了七八年不见,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男人飞身下马,小厮赶紧过去扯过了缰绳,面前的嬷嬷也迎了上去:“将军您可回来了,夫人这胎生得不太顺,老夫人急得不行了!” 他脚步也急,匆匆走过朝宁的面前。 常远山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淡淡一瞥,可也到底是擦肩而过。 第三章 第三章 青龙古玉就在掌心上面放着,莹润的玉色,上面雕着神龙摆尾栩栩如生。 一垂眸,泪水从没来得及闭合的眼帘下面滚落下去,直接掉在了古玉上面,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崩裂,李朝宁一把握紧了圆玉。 她抹了把泪站在将军府侧门边,暗暗唾骂自己。 就在刚才,常远山从她身边走过,他甚至都没认出自己,满心惦记的恐怕是家中要生产的妻子。彼时人就在眼前,机会稍纵即逝,懊悔为何没有叫住他,为何没能叫他的名字,为何没能上前质问他,找寻了他这么多年,宝儿都七岁了,他到底是谁的夫君,怎么就没开这个口。 女人握紧了古玉,再次来到了侧门门口。 是了,就算是要走,也得和他做个了断再走。 朝宁抬头张望,看门的小厮送马就没再出来,侧门开着,她上了石阶。说来也巧,正是犹豫,身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她惊得回头,正是撞了一人身上。 哗啦一声,木箱这便散落了地上。 竟然是一个药箱,李朝宁也随父亲行医多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腰拾起了针包来,一个药童模样的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旁边两个男大夫低头说着什么。 之前那个嬷嬷再一次急三火四跑了出来:“诶呀两位大夫可算来了,现在可真的是大事不好了,我们将军可是下了死令,若是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都不用活了!” 说着赶紧下了石阶,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弓着腰再三催促。 就那么一瞬间,朝宁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转身跟着大夫走进了常家的侧门。她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女人,想看看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迁怒与下人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的,青龙古玉放了怀里,再抬脸时候已经有了决意。 嬷嬷是常夫人身边人,前面引路时候一边走一边跟两个大夫交代:“想必两位也知道我们夫人是什么人,倘若有什么差池,信陵君也不会善罢甘休。稳婆来了一拨又一拨,可现在孩子就是生不下来,老夫人的意思是保小,我们将军说了大小他都要,可你们可以想想如果信陵君今日真能回来,他会说什么?” 两个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面面相觑。 嬷嬷顿足,特意在二人面前提醒着他们:“如果孩子真的生不下来,就算剪碎了小的,也得保住夫人,万万不能有什么差池。” 李朝宁蓦然抬眸。 万不得已的时候,有的时候为了保住产妇的命,是真的会有手法纯熟的大夫用剪碎婴儿来保住大人,但是因为各种原因这样的女人也并不容易存活,那些想舍小保大的人却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跟着两位大夫走进后院,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随行。 将军府里到处都是来回穿行的人,朝宁注意到前院还站着几个僧人,许是老大夫也抬头看了眼,嬷嬷解释道:“连做法事的人都准备好了,不管是大是小,总得保住一个,这是最坏的打算。” 到了后院,人更是多了。 紧闭的门前,常远山焦急地踱着步。 就在他的身后甚至还跪着两个孩子,大的似乎是个女孩,也有七八岁的模样,小的是个三四岁的男孩,她们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少妇,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孩子,脸色苍白。男人回头瞧见她拿帕子擦汗,立时叹了口气:“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带孩子干什么来,再病了还得照顾你们,回去吧!” 少妇摇了摇头:“姐姐在里面受苦,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就叫怀瑾和怀柔给小弟弟祈福吧!”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齐齐叫了声爹,大一点的女孩儿双掌合十,也朗声说道:“是啊爹爹,让我和弟弟为母亲小弟弟祈福吧!” 李朝宁都看在眼底,垂下了眼帘。 很快,男人不耐摆了摆手,少妇只得一手拉了一个,转身离开了去。 两个大夫齐齐和常远山打了招呼,嬷嬷也进去通报了声,结果本来安安静静的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劝慰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很快,那个嬷嬷又踉踉跄跄跑了出来,关上门急得抹了把汗:“夫人已经失了力了,孩子还是产不出,她一听来的是男大夫也不许叫人进去,说要是去了,她马上就自刎了,现在还拿着剪子杵着自己脖子呢!” 生一个孩子这么兴师动众的,也是第一次见了。李朝宁四下张望了眼,还能看见一边的亭子里,一个老妇人模样的坐立难安。院子里是江南园艺,池塘假山庭院楼阁,是她从未见过的大院子。娇妻美妾一双儿女,楼台高筑双亲俱在,他的人生可谓圆满,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听着几个人在门前研究,也听了个大概,折腾了一天一夜又一个白天了,可孩子就是生不下来。常远山这个妻子成亲几年竟然是第一胎,时间太长恐怕孩子难以活存,可一直这么下去,大小都难保了。 她自小随着父兄出诊,以小手闻名。 怀里那块青龙古玉此时已然不再重要,正是听着常远山狠咒一句,朝宁抬步上前。 她走到药童身边,伸手夺过了药箱来,这就过了他的身边,只留给他一个匆匆背影:“我去吧。” 因为她是和大夫一起来的,所以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来历,只当是太医院送过来的女医,也稍作安心。屋里升了火,温度很高,产妇躺在床上还拿着剪刀,几个稳婆和丫鬟在旁劝着她,到处都是血腥味道。 李朝宁提着药箱,一步步走了过去。 和她想象的一样,常远山的妻子,也是年轻貌美。 即使是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浑身都被汗水打透了,也能看出她的美貌来,此时这个女人手里正握着那个不详的剪刀,抬眸看着她,看着进屋的人不是男人,狠狠松了口气,力竭倒在床上。 朝宁撩了撩耳边碎发,掖在了耳后:“想保大还是保小?” …… 半个时辰之后,屋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房门一开,朝宁净了手就跟在嬷嬷身后走了出来,她的衣裙上都是斑斑血迹,一群人都围了上来。她抬眸看着那个男人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只拿着绢帕擦着手头也未回,趁着院中一团乱这就出了将军府。 此时已近黄昏,李朝宁靠在院墙外面,怔怔看着自己双手。 少年突然从暗处大步走了出来:“姑姑这是怎么了?怎么沾了那些血迹?” 她抬眼瞧见是自己侄子,稍许安心,随手扔掉了那染血的绢帕:“姑姑没事,才帮人接生了蹭到了些,你怎么来了?” 李厚闻言才松了口气:“我来接姑姑,见到那个人了吗?是姑父吗?” 朝宁笑笑,与他一同转身:“不是你姑父,我想以后也不用找他了,不用再找他了。” 李厚已是翩翩少年,这些年他失去双亲,带着妹妹和姑姑母女相依为命,早已经不是稚子,察觉出姑姑口中的语气并非是她说的那样,不由顿足,他一把抓住了姑姑手腕:“是他对吗?姑姑带我去,我去问问他!” 李朝宁挣脱,推了侄儿往前走:“回吧,都结束了,以后姑姑要一个人养宝儿了呢!” 李厚当然知道姑姑不易,之前为了生计,她总是出诊,宝儿和清止都是他又当哥又当爹又当娘的顾看着:“姑姑……” 女人笑,终于拽走了他:“放心吧,既能生,便能养,姑姑养你们三个人,很轻松的。” 二人并肩而行,慢慢将将军府甩在了身后,走了街边还买了几个宝儿最爱吃的包子。只不过,等李朝宁带着侄儿到家,宝儿却是不见了,李清止以为是李厚带着她出门了,但李厚却并未瞧见。 惊得李朝宁姑侄连忙上街寻找。 那么宝儿去哪了呢! 她的确是跟着表哥出的门,只不过是半路跟丢了。 一转眼的功夫,就不知道表哥去了哪里,她肚子饿了索性就沿着街边一直走,西街的一处酒楼门口人来人往,七八个花脸小乞丐伸着手在街边乞讨。宝儿走了过去,怔怔看着他们。个个蓬头垢面都是麻布一样的衣服披在身上,只一个腰带系了了事,而她此时已经洗过了,出门前换上了一条玄色的袍服,衬得小脸白白净净,头发是表姐给她梳的包子头,虽简简单单和他们一起也天地之别了。 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孩子,个个伸着手对过路人讨要吃的:“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给我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有讨要吃的的,有讨要铜板的,也有个小不点在最后直伸着手要着包子,宝儿最爱吃包子了,就站了他的面前:“你这样就有包子吃了吗?” 这小男孩看着也是六七岁模样,长得又瘦又小,脸上还脏污一片:“嗯。” 在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宝儿也坚定地站了小男孩的身边。 只不过他是跪着的,她是站着的。 宝儿抿着嘴,背着双手,挺胸抬头站在小乞丐的旁边,这男孩一个小花脸,抬眼瞧见她这副模样,无语地看着她:“喂,我说你像个木头橛子似的杵这干什么?” 宝儿眨巴着眼睛,仿若未闻。 酒楼里进进出出不少人,偶然也会有人扔在地上一两个大子,然后几个孩子爬过去疯抢。 宝儿看着他们窘迫的模样,默默低下了头。 若是平常,旁边的小男孩早就爬过去抢了,可今日却怕被宝儿侵占了地盘,动也不动,只一脸怨气地看着她。 说话间,一个小厮模样的灰衫少年从酒楼里跑了出来:“今天我们小公子兴致很高啊,你们有来的吗,赢了的给十个大子,输了的给五个。”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过去,宝儿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着身边的男孩:“他们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不去?” 小男孩眼珠子一转,当即笑了:“那是有钱人玩的游戏,专门找小孩子过去比赛,输赢都给铜板的,拿了铜板出来再买包子啊,你快去吧!我力气小就不去了……” 宝儿点头对他呵呵一笑:“谢谢你告诉我,我要是得了铜板给你一半。” 说起力气来她可是真的很有信心,蹬蹬蹬就地跑了过去。 出来招呼这些小乞丐的小厮起初也没留意后面还跟了个宝儿,等上了二楼推了孩子们进大雅间才拎住了她的脖领,可宝儿从小下盘就稳,一抓还没抓动:“诶你个鬼头哪来的!怎么像个小姑娘!” 宝儿一挣就挣开了,恼得少年没安好心,睁一眼闭一眼也放了进去。 雅间内只角里一张小桌子,边上坐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正拿着个短刃来回摆弄着是一身贵气。他锦衣华服身上还佩戴了不少华美腰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见是进了人了,身后的少年赶紧给他推了过来,宝儿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孩子虽然脚蹬紫金短靴,但却是无力地荡在轮椅上的,多半是不能行走的嗯……腿。 之前出去叫她们的少年关上了门,他嘻嘻笑着奔回了轮椅边上:“主子你看,今天咱们玩什么啊?” 被他称作主子的那孩子终于放下了短刃在膝上,托腮看着这几个乞丐模样的,伸手打了个响指来,他天生的桃花眼里带着残忍的笑意,俊秀的脸上尽是刚兴起的兴致:“在家都快闷死了,玩点刺激的。”说着叫少年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灰衫少年就拿了一串铜钱出来,他走到宝儿的面前,伸手就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宝儿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听见他笑嘻嘻说道:“好啦,今天的好东西就给她啦,谁抢到这串铜钱就是谁的,当然了额外最终的赢家还会给十个铜钱,输了呢也没关系给五个,我退后你们开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宝儿身边的一个大个,他冷不丁一伸手差点给宝儿带倒,下意识就让她推了个仰八叉。这是什么游戏什么规则?宝儿意识到自己成了大家的眼中钉,一撩袍角这就走了空地当中来。 刚是有人见了她这粉白模样说了句扫兴,宝儿却已经开始动了。 她慢慢转着圈,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孩子们眨眼:“我可告诉你们啊,我力气可大了,别自讨苦吃。” 第四章 第四章 孩子们都被打倒在第,哀嚎声和告饶声交织在了一起。 宝儿四下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孩子们,一抬脚只吓得他们连声都不敢出了。 雅间里安静得很,四周雅致的屏风上都是仕女图,轮椅上的顾莲池不敢置信地看着对着他笑呵呵的宝儿。她长得白白净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也在笑一样,那笑容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什么都有,惊得他别过了脸去。 宝儿天生爱笑,用那个假和尚的话来说,那就是过去是过去,今天是今天,以后是以后,遇见什么事就办什么事,不用担忧以后,不用愁苦过去,哭也一天笑也一天,想太多是糟践自己。做自己觉得是对的事情,比如现在,将一干扑过来犹如饿狼的孩子们打倒在地,也就花费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小姑娘坦然看着灰衫小厮,这就伸出了手。 她虽然有很多时候,做什么会比想什么反应慢一点,但也并不是傻到底了。 能看得出来,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拿些铜钱来看着孩子们一起疯抢耍戏,可能是她习惯了打群架,所以撂倒这么多孩子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向前两步宝儿甚至还对着少年笑:“十个铜钱。” 这是她应得的。 可少年却低头看向了轮椅上面的顾莲池:“这……” 男孩的脸上全是扫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一切:“算了,喜童给她,咱们走。” 喜童是他的随身小厮,闻言当即从口袋里拿了一把铜钱来,数了数就随手扔在了孩子们的面前,那七八个小乞丐闷头一顿抢,当然了一共也没几个,自然还有争执,又引得他笑了起来。 宝儿抬眸看着他,他白了她一眼,犹豫了下,仔细数了个数放在了她的掌心里,因为是背对着那男孩手里多出来的几个铜钱顺手放了自己腰包里。当然了宝儿也并未注意到,只不过她在一个一个数了铜钱之后,疑惑地抬起了脸:“那个……你查错了吧?” 喜童已经回到了男孩身边,将装着铜钱的锦袋放回了他的手里。 宝儿摊着掌心再次上前:“这是九个,不是十个。” 本来给她的时候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给一个能怎样,平时都是这么得的便宜,喜童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小伎俩,主动推着小公子往出走:“少啰嗦了,你今天得的还少吗?” 房门一开,小乞丐们都跑下了楼去。 宝儿却是拦住了主仆三人,她还摊着掌心叫他们看:“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十就是十,九就是九,少一个也不对。” 顾莲池看了喜童一眼,少年的脸顿时红了,上前一步来推宝儿是恼羞成怒:“谁管你是九个还是十个,臭要饭的白给你铜钱还想讹人怎么地!” 宝儿却是不动,只等他手到了跟前,借力一拉当即背着他给人摔了出去。 她从小和那个假和尚一起,别的没学会,犟驴脾气却是学了个十成十,是非对错分得特别清。回身两步跑了喜童跟前,也不等人爬起来,一把扯过他胳膊反剪了去:“拿来,你们答应给十个的。” 喜童吃痛,顿时哭叫起来:“主子救命,喜东救命!” 顾莲池身边站着的另外一个小厮也急忙奔了过来,可惜人不等抓起宝儿,就被她的小短腿给踢翻了去! 这孩子力气真不是一般的大,两个小厮都立即求饶起来,宝儿回身快步走向了轮椅上的孩子,顾莲池面不改色,只冷笑着将锦袋扔了她的面前去:“拿去吧,给你了!” 从锦袋里摔出不少铜钱来,宝儿果然低头来捡。 轮椅上的人不屑地摆弄着短刃,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出声。 喜童赶紧爬起来推自家主子,主仆三人当即地离开了雅间,待宝儿将铜钱都捡起来重新放入锦袋时候,楼上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影踪。她急忙下楼,打听了下追了出去。酒楼门口的小乞丐们依旧聚在一起,原本都低着头不知道说着什么,可有一个抬头见了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努嘴大家都闭上嘴了。 又瘦又小的男孩依旧跪在最远处,宝儿看见他当即笑了,旁若无人地从孩子们身边走了过去。谁也不敢吱声,她边走边数,数了五个铜钱,走到小花脸面前这就蹲下了身子,然后抓过他的手不等他挣扎就把铜钱放了他手中。 宝儿站起身来:“谢谢你啦!” 只留小花脸还在错愕当中,她一回头看见那主仆三人竟然在不远处,连忙跑了过去。 顾莲池的轮椅轮子卡在了一条地缝里,不知什么东西别住了动弹不能,喜童和喜东正蹲着往出抠,冷不防宝儿已经到了跟前。他眸色漆黑,只淡淡瞥着她:“不是给你了,又来干什么?” 宝儿对他举起了一个铜钱来,一抬手又将锦袋放在了他双腿上:“少我一个,我拿回来了,这些还给你。” 说着她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个小厮一点头:“你们让开。” 喜童和喜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了两旁,宝儿低头弯腰,她人小手小毫不费力地伸入到车轮的缝隙当中去,一把将卡住车轮的铜片掰了开来。只不过她才一站直身体,却见一人骑马疾奔了过来,高头大马上,男人一手缰绳一手铁铩,他身着戎服玄甲,那露出的沙毂禅衣长袖上尽是精美的刺绣花样,本来是正装披甲,可却未戴武冠,头顶长发只简单拢在背后,随着风起肆意飞扬。 来人直到轮椅前面才急急勒住缰绳,手一动铁铩已然指向了顾莲池,俊美的脸上全是怒意:“孽障!不知死活的东西,除了耍戏别人你还知道什么!” 旁边的百姓们都惊呼起来,来人是新帝封赐的异姓王,信陵王顾修。他是开国功臣之后,骁勇善战容貌俊美,人称信陵君。轮椅上的男孩子,就是他一直留在燕京的儿子顾莲池,因自幼丧母也无人管教,性格乖张。他本来就是早产,后来双腿又软难以行走,常年不离轮椅。 信陵君在外扎营,原本是有书信来说还得几日才回,也不知为着什么竟然提前赶了回来,他后面跟了来气喘吁吁的老管事,想必是他泄露的小公子日常,喜童和喜东都吓得跪地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公子今日才出的府以前并不曾做什么混事!” 此时抬眼处便是父亲的铁铩,顾莲池不怕反笑,只扬起了脸来:“早知道我就是父亲的心头刺,不如这就杀了我。” 顾修脸色更沉,铁铩当即是带着疾风刺了过来:“杀你?你当我不敢?” 当然了,他也不过是怒极了而生出的本能,一动之下错开了他的脸也撤了些许力气,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可原本应当搭在轮椅上的铁铩却是被人握住了。宝儿也是下意识的反应,避开锋利的尖头,一把抓住了铁铩的铁杆。 三个人都愣住了,宝儿虎口发麻,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喃喃自语:“我好像又干傻事了。” 顾修震惊之余,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力气倒是不小,还不放手?” 宝儿双目瞪得溜圆:“你不杀他了?” 他看了眼儿子,只觉得这孩子竟说傻话:“嗯。” 宝儿当即放手,回头看着顾莲池时候话唠的本性又跑了出来:“我做错事时候气急了我娘也打过我,可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好好认错,我娘说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不会真难为你的。” 顾莲池脸色发白,还沉浸在刚才她那一抓的震惊当中,听见她竟敢和他啰嗦起来,当即翻脸:“闭嘴,赶紧滚!” 这孩子脸上的敌意和恼怒太过明显,可宝儿才不以为意:“嗯,我是要走了,再不回去我娘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说着当即跑开了去。 顾修被宝儿这么一搅合,怒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对于这个始终介怀的儿子他也真是难有好脸色,回头叫老管事赶紧给莲池抓回府里去,他心里记挂着将军府的事拍马就奔了过去。不多一会儿人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前,当即上前用力敲门,将人家大门敲得是咣咣作响,当然了,院子里的人也不是聋子,开了正门瞧见是他不敢怠慢。 男人立即进院:“我才赶回来听说都惊动太医院了,阿曼怎样了?” 小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托王爷的福,我们夫人母子平安,现下将军正陪着呢!” 顾修自然听出他语气当中的不妥来,回头瞥了他一眼,当即顿足:“前面带路。” 他身份特殊,连通报都省了,可不敢再说别的,小厮直接带着人就往后院来了,院子里还有祈福的姑子们。这眼看着天就黑了,门口打着瞌睡的丫鬟抬眼看见脚步匆匆的信陵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门进去报信了。 常远山的妻子沈曼沈氏产子之后已然从鬼门关缓过了这口气,此时听闻信陵君竟然回了燕京城,并且来探望她了,果然十分高兴,不顾人常当即叫人请他进去,至于她的丈夫常远山也似对她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顾修随着丫鬟进得屋里,只见沈曼白着张脸,正躺在软褥当中笑吟吟地看着他。 旁边的常远山与他多年至交,见了他也起身相迎,二人击掌,一旁抱着孩子的奶娘回头瞧见顾修也忙欠了欠身,沈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上虽还有笑意,但是眼圈却是红了:“哥哥怎不早点来,我差点就见阎王爷去了!” 顾修皱眉:“竟是这般凶险?” 常远山让他坐了桌边,自己却到床边给妻子仔细盖上了薄被:“不是说让你躺着吗?别起了,现下孩子很好你也很好,就别说这些吓唬顾兄了。” 沈曼点头,又是对着顾修笑:“嗯,还好我福大命大有个女神医救了我。” 说起这个来,常远山也是疑惑地看着她:“可问过太医院了,并不是他们带来的人,真是奇怪。” 女人才不管那些,反正是救了自己的:“她开始时候还问我是要保大还是保小,我说孩子要没了我也不活了,她还夸我有骨气,让我忍住给我捏了骨,做那些时候她还给我讲了她一个人生孩子的时候,她说她丈夫去了战场不知死活,有了身子也无人照顾,生孩子时候更是旁边连个人都没有,你们说她厉不厉害,她女儿产下的时候头也大胎也大,比我这还要凶险,可她就是挺过来了。” 两个男人对别的女人怎么生孩子可是不感兴趣,常远山更是起身去抱孩子:“顾兄看看孩子,给他起个名字吧。” 不等顾修起身,沈曼已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物件,举了起来:“她说可能是孩子产得太迟了,她女儿三岁才开口说话,做事总是一根筋,许是憋出毛病来了。你们看这是她送给孩子的,说是能辟邪呢!” 常远山刚抱起了孩子,转身的功夫余光就在那东西上瞥了一眼。 玉色莹润,一条青龙盘踞在玉身之上,他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脑海当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记忆的碎片,男人一把夺过古玉,拿在手里端详:“这是她给你的?” 许是他单臂抱子太过用力了,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沈曼伸手将儿子抢了过去,又递给奶娘让她去哄了:“你这是干什么!” 常远山的脑海里,也终于闪现了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串联起了一切。 他怔怔看着青龙古玉,沈氏的话犹在耳边,丈夫去了战场不知死活,有了身子无人照顾,孩子生产时候九死一生,到如今留下定情信物转身离去。 顾修也到奶娘身边看了看孩子。 他天生不喜孩子,看了只觉得丑巴巴地,忙别开了眼去:“怎么了?” 当真是造化弄人,常远山只是看了他一眼:“我出去一趟。” 说着扔下不明所以的两个人,大步冲了出去。 第五章 第五章 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宝儿呆了一呆。 燕京比原来住的镇子不知道大了多少,即使她顺着路往回走,也似乎总走不对。不过她很快就停住了脚步,走了一个很小的包子铺外摊前站住了。桌子上没什么人,幸好宝儿身上还有铜钱,上前买了三个包子。 她幼时经常随着母亲搬家,出门了找不到回去的路时,就坐在一个地方等,母亲或者表哥或早或晚都会找到她的,从宝儿有记忆开始,她只有一次哭过,母亲李朝宁找到她的时候,她饿哭了。 娘说宝儿是娘的心头肉,宝儿是娘的宝,才不会找不到她。 心里打定主意不动了,小姑娘坐在了当中扎眼的地方,托了片荷叶就慢慢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向来很慢,虽然爱吃包子,但十分挑嘴。这一口肉馅在舌尖上翻滚后发现味道不怎么样,顿时扁了扁嘴,宝儿四处张望了下,也清楚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应该填饱肚子。正是一个包子快吃一半了,一个小黑影从暗处连滚带爬翻滚了她的桌子下面,她从小傻大胆,不信鬼神,低头这就对上了双眸子。 是之前跪在她身边的小花脸,他脏污的小手抓着她的裤腿扯了扯,因为桌下一片阴影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你还有心思在这吃包子!” 宝儿犹豫了下,将荷叶掰成两半卷了一个包子递给了他:“你也想吃?给你一个。” 小花脸压低了声音又来拉她:“喂!我说你能不能不不吃了,现在是吃包子的时候吗?武大武二他们可都琢磨好了怎么收拾你呢,我不管了,反正话我带到了,你爱怎样怎样,死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可走了!” 他平日受欺负的时候,可没少挨揍。 急巴巴跑了来,可正主也不回家也不躲着就这么明晃晃地坐路边,一会还能有好? 小花脸弯腰躲在暗处,转身就要走,可不等他动,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的宝儿才叫住了他:“诶,你等等。” 小男孩回头看她:“怎么?终于知道害怕了吗?” 宝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叫宝儿,你叫什么名字?我娘说不要我和陌生人说太多话,知道你名字就算认识你了吧!” 说着还弯腰将包好的包子递到了他的面前,“你的包子。” 她的掌心就摊在他的面前,上面放着用半片荷叶包着的包子,白白净净的小手在昏暗的灯笼下显得特别的小,因为包子比她手大。家人们被流放,暗地里处死,他被人戳了个透心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捡了一条命,去年又混进了燕京城,从来都是和一群小乞丐一样的,对,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小乞丐了,世人那么星点的怜悯心怜悯过他的时候,包子或者铜钱都会被人扔在他的面前。 是的,是扔。 她还问他叫什么名字,简直…… 包子和她的手一样的白,再看看自己浑身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小花脸的心底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也光鲜亮丽的时候,可不等他想好了是接还不接包子的时候,余光当中已经瞧见了武大武二那几个小混蛋,领着两个汉子往这边来了,惊得他一把抓住了宝儿的手腕,包子都掉了地上去也顾不上了。 他拽了她就跑:“我叫凤栖,快点跑!” 宝儿丝毫没有防备,竟然真的跟着他跑了起来:“凤什么,要去哪?” 小花脸咬牙:“有人要抓你啊傻蛋!快躲起来!” 他拉着她就开始跑,生怕后面的人发现他的踪迹。其实宝儿最擅长的并不是打架或者力气大什么的。娘亲本来是恳求那个假和尚大叔,帮着她开些窍,叫她习两三招式能够在乱世自保,但是很明显假和尚不太靠谱,教会她更多的是逃跑,他终日饮酒的岁月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打不过就跑啊,别干傻事。 所以跑起来对于宝儿来说,很是轻松。 她跑得很快,直接就超过了先起步的小花脸,给人拦住了:“我不能走不能躲起来,我得在这等我娘来找我。” 两个人站在一起,才发现她比他要高一点点,小花脸无语地看着她:“你想被他们抓到吗?那些人牙子专门有些人弄那些小乞打折了胳膊腿到处讨钱,讨来的钱多半都给了他们,时日长了,很多孩子们都既怕他们又顺着他们。我不管你哪来的,还是快点回去才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话,可能是之前故意引她去酒楼心里生了些愧疚,也可能是单看她这样懵懂的样子觉得讨厌,说了原委好叫她知道厉害,两个人刚跑过了街角,他探出头看了眼,已经有几个大人和孩子们分开追踪过来了,没有时间多说,小花脸又来拉她的手:“快走!” 宝儿这次没有动,非但没有动,还甩开了他的手:“我为什么要走?” 他急得要死,偏偏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我可不想被你连累,好话说尽,你爱走不走我是要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 宝儿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嗯,你走吧,谢谢你。” 男孩顿足,终于忍受不了又跑了回来:“受不了你,过来!先躲一下,等他们跑过去再往回跑。” 他指了指街边的一堆大箩筐,连拉带拽扯着她,宝儿回头看了眼,街上好几个壮汉果然鬼头鬼脑地看着这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现在比她以为得要危险。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小花脸直接给她推了角落里,让她坐下,这就拿着一个箩筐给她盖在了里面,他胡乱堆了两个在她身边,又低声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 说完,直接跑出去一小距离,直直跪了那里。 很快,两个孩子跟着三个壮汉模样的跑到了跟前,因为小花脸在明处,一抬眼就看见了,所以都到了他面前。一个孩子认出了他来,指着这个平时就不合群的叫嚷起来:“三叔快看!白天那孩子还给他包子了呢,刚才咱们看见那人是不是他!一定是他通风报信了!” 男人低头不知问了什么,小花脸摇了摇头。 宝儿只能在草筐的缝隙当中看见很快,那孩子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壮汉身边的两个孩子也冲上来不停地踢他,她怔住了,出于本能当即一把掀开了盖住自己的草筐,从暗处走了出来:“你们是找我吗?干什么打他?” 几个人都发现了她,一个孩子还跳着脚指她:“啊就是她!就是她抢了我们的铜钱!” 眼看着几个人转过身来,奔了她走过来,宝儿一动不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你们这么做对吗?” 她声音清亮,因气愤提高了音调,听起来当真是有些义正言辞的。 可这一幕从孩子口中说出来,很显然已经走到她面前几个痞子只觉得十分可笑。 小花脸倒在地上就在夜色当中看着她的脸,也不由得暗自低骂:“真是个傻瓜……” 可他最后的清明也随着疼痛消失殆尽,头一栽当即昏了过去。 宝儿也看见他了无生息的模样了,还以为他死了,当即转身就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街上竟然多了许多巡查官兵,她也知道要往人多的地方跑,两腿飞快:“救命!救命!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巡查的官兵很多,一个男人行色匆匆,走了一处高灯下面才站住了脚。他紧锁双眉,摸着下颔不知思索着什么,很快,巡查队从各处民宅当中跑了出来,可惜没有一个声音是他想要听到的。 宝儿直奔着他就跑了过去,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常远山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身后追着她的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他的眸色当中,映出一张小圆脸来。 在这夜里,也只能看见她两眼泛着光亮,也就六七岁的模样,想到沈氏话里他的女儿也就这么大,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宝儿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这才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恶人可能是怕引起官兵注意,悄悄离开了去。 她松了口气,急忙来拽男人的袖口:“这位大叔,刚才有坏人追我,他们打死人了!” 六七岁的孩子,抬头才到他的腰,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他心里一动,竟是心软了:“坏人在哪里?你是谁家的孩子?” 宝儿四下寻找,可忙忙夜色,也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她跑得太快,还是人被吓跑了,根本没有那几个人的身影了,她茫然地指着自己才刚刚跑出来的地方,想到小花脸有点伤心:“那边。” 常远山移动脚步:“走吧,过去看看。” 他带着宝儿快步走了小花脸的跟前,那些恶人是真的不见了,只那孩子还在那里躺着。 男人将孩子抱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事,他只是昏过去了。” 话音刚落,两个官兵急急跑了来:“将军,才刚查到一个房介说有个年轻的女人花了些银子赁居个院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常远山当即放下了小花脸,起身要走。 只不过,宝儿却是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那么的小,是那么的软,甚至是只抓住了他两根手指。 宝儿生怕他就此离去:“大叔……” 常远山心急如焚,着急去探查李朝宁的去向,当即就站了起来。 他安抚地拍了拍宝儿肩头:“放心,我派人送他去医馆,等他醒了再送你们回家。” 第六章 第六章 宝儿一边走一边想,一会儿回到家里,吃点什么好呢。 她背上的那孩子已经放弃了挣扎,乖乖让她背着,之前官兵受了常远山命令要带他去医馆,可走了半路小花脸就醒了过来。他强烈拒绝了人家,要出了二两银子放了起来,这就要离开,可惜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的一条腿被打折了,别说走路了,站起来都极其困难。 宝儿不顾他再三的驱赶,强行给人背了起来。 她力气也大,背着他走了一会儿仔细听着街边动静:“我觉得用不了多久,我娘就会找到这边了,到时候叫她给你看腿。” 小花脸先是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单手揽住了她的脖子:“嗯,好。” 宝儿:“我娘是个大夫,她什么病都能看,可厉害了。” 小花脸敷衍地哼哼着:“真厉害。” 宝儿:“那当然!” 她话音刚落,已经停住了脚步。 隐隐约约地,听见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侧耳细听,竟然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起来,只吓得小花脸顿时给她搂住了,声音越来越大,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呼唤着:“宝儿!宝儿!” 宝儿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很快,一个年轻的女人跑了过来,在她的不远处少年李厚也听到了她的动静。 李朝宁未到身前,宝儿就放下了小花脸,母女二人很快拥在了一起,李厚跑过来见宝儿没事也终于放下了担心,他们半路遇见了巡查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们过去很远才敢大声呼唤宝儿。 眼看着人家和家人团聚了,小花脸坐在地上低下了头。 很快,脚步声在他的面前停留下来,紧接着年轻的女人摸上了他的脸:“孩子,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她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却因匆匆回来没带救治工具只能看看,幸好也只是折了而已,朝宁将他腿上骨折处折合,眼见着这孩子竟然咬着牙一声不吭,也很是心疼。 她动作利落,当真像个大夫。 小花脸别过了脸去,强忍疼痛:“我没有家,住城边的破庙。” 宝儿同情心早就泛滥得不行了:“娘,他太可怜了,把他带家去吧,以后我少吃点饭,分他一半。” 李朝宁原来在镇里时候,府上也收留过几个孤儿,这就叫李厚到街边找了两根树枝,扯了块布条先给绑住了。 她叫侄子背起了小花脸:“嗯,小心点,先带回去养养伤。” 当然了,等这孩子反应过来时候,人已经在少年的背上了。 一行人回到赁居的院子,李清止在灯下做着针线活,是宝儿的一件旧裙子,下面裙摆的地方,她给加上了自己的旧衣上的花边,才做好了一点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了,清止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伸手将烛火挑亮了些。 果然是姑姑带着宝儿回来了,门帘一掀,少女先看见了进门的宝儿,顿时气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到处乱跑,要是叫人牙子抓去了找不到家看你怎么办!真是气死人了!” 宝儿向来不会说谎,当即对她眨眼:“真的差点被人抓去了呢,阿姐。” 她走到表姐面前,清止也在灯下瞧见她脸上被箩筐刮破的一点皮肉还红着,额头上面一片脏污,当即扳了她的脸往地上呸呸两口:“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化险为夷灵灵灵!” 再抬头时候,又看见自已哥哥还背着一个更脏的,不由愣了下,问是谁。 李朝宁仔细给小花脸检查了身体,除了腿上骨折了其他地方并无大碍,处理好了伤,李厚就夹着他出去擦洗身体去了。宝儿还贡献了自己的一套衣裤,因为毕竟是男孩,她也不去看,放下东西去洗了手。等回了大屋里,清止正追着问常远山的事情,娘亲只说认错人了,护国大将军并非常生,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宝儿也听见了,走到桌边晃着手腕子。 朝宁忙拿出了半路给她买的包子,怕女儿伤心故意到她面前逗弄着她:“看,娘给宝儿买了包子哦,这就给你去热热。” 宝儿抬眼看着她,才消化掉刚才她们说的什么意思,笑不出来:“哦。” 女人蹲下身子来,揉着她的小脸:“没有爹爹,宝儿很难过吗?” 宝儿慢慢摇头,再不问了:“娘,我想吃包子。” 她双眸又黑又亮,在烛火下显得小脸极其可爱,李朝宁倾身在她脸边啄了一口:“好宝儿。” 李清止就在榻边,见姑姑要走,忽然想起来刚才来搜查的男人,急忙又叫住了她:“刚才有官兵进来搜查了,就一直追问什么人住在这里,是不是母女什么的,我看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人,就谎称姑姑是我娘,说姑父和哥哥一会回,他很快就走了。” 朝宁点点头,也不以为意,只说出去热包子,转身去了。 宝儿呆呆坐在桌边,就看着窗外的光亮出神,动也不动。 李清止白了她一眼,继续回去做活。 不多一会儿,李厚又给小花脸提了回来,只不过这一次,却是叫大家吃了一惊,洗得干干净净的这孩子,他柳叶弯眉樱桃口,男生女相,那秀美的小脸上看着竟然十分好看。 宝儿看着他,一时间也忘记了刚才在苦恼什么,跳到地面上,走了他的面前这就笑了:“啊,我又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我叫宝儿,你叫什么来着?” 男孩此时单手拄着一根长棍,抿着唇。 一时间,他脑袋里面转了许多个圈,之前在她们的言谈当中,知道那几个都姓李,他自己的本名是不能说的,难得遇见这样的人家,心里就生了许多说不清的期望:“我叫凤栖,凤凰的凤,栖息的栖,”后面还小声加了一句,“李凤栖。” 李厚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不用跟她解释那么多,她听不懂的。” 宝儿不以为意地还在点头:“嗯,我不识几个字的。” 凤栖张口想说她笨得,一抬眼看见她漆黑的眸子里都是笑意,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李朝宁拿了热好的包子来,叫大家一起吃,李厚担心姑姑触景伤情,提议尽快离开燕京。 清止心有不甘,很是不舍:“真的要走吗?姑姑?住几天歇歇再走行不行,我想上街看看,好容易到了燕京城里,都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朝宁看了眼宝儿,只是笑笑:“行,怎么不行?明日就带你们上街转转,看看大齐国的京都是什么模样的,也不白来这一回不是?” 少女当然最高兴了:“太好了姑姑!” 只李厚皱眉:“姑姑!” 李朝宁不以为意,给挑嘴的宝儿咬了包子尖,才递给她:“没事,这偌大的燕京城,他们住得我们就住不得了?先住下再说。” 李厚怔住,还想说什么一张口却被妹妹塞了个包子:“闭嘴吧你!” 少年举起手一指头就戳在了李清止的脑门上,少女不依当然又戳了回来,李凤栖口中的包子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他的目光从兄妹二人身上略过,却见不论有多大的动静,只有宝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着包子。 她吃得很慢,仿佛这就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从前吃东西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忽然很羡慕她。 回过头来,已然打定了主意,放下包子这就在朝宁面前跪了下来:“我吃得很少,也能干很多活,能不能……能不能认您也做我娘,我从小就没有娘,一看见你们就特别羡慕,我也喜欢宝儿,以后长大了疼她护她……” 他仔细瞥着女人的神情,见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当即磕起头来。 咣咣咣磕了三个头,惊得李朝宁连忙来扶,可等这孩子再抬脸,却已流下泪来:“其实我就想有个娘,有个家,要是为难的话那我还是这就走吧!” 说着拖着那条绑着板条的腿就站了起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摔一下出去的时候,宝儿已经跑了过来,一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娘,好娘你就答应了吧,没爹没娘他好可怜的,你就让他当你儿子吧,我就想有个好哥哥,行吧?嗯?” 她还跺着脚,认真得不行。 李朝宁试图劝着凤栖:“你想留下也未必非要认什么干亲的,不用太在意这些事情。” 男孩低了头,声音小了许多:“我知道了。” 他抿住了唇,知道面前的女人并不愿意,但是就在他以为这事到此为止的时候,宝儿却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母亲的袖口,她眨巴着眼睛,用无比期待的声音嗔道:“娘,让他做我哥哥吧,求你了。” 她眼中竟然隐隐泛着泪光,宝儿从前就嚷嚷着想有个一起玩耍的好哥哥,因为李厚和她差了好几岁,从来也不屑一起玩的。所以想有个好哥哥,其实是她一直以来说的最多次数的。 朝宁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瓜:“知道了,那就让他做你哥哥。” 她也弯下腰来,扶住了凤栖的肩膀对他笑笑:“凤栖有户贴吗?你几岁了什么时候生辰知道吗?” 年轻的女人笑起来可真美,当真有他娘的几分模样,男孩学着宝儿的模样也抓住了她的袖口,本来平静的心竟然砰砰乱跳起来:“我没有户贴,今年七岁了,应该是冬时的。” 说着,他从脖子上挑起了自己的银锁来,李朝宁仔细一看,上面有他的生辰八字。 宝儿还沉浸在有了哥哥的兴奋当中,可她娘却是笑着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这可当不了宝儿哥哥,比宝儿小两个月呢!” 凤栖下意识看向宝儿,这小姑娘怔怔看着他,也是愣住了。 唯有朝宁拉住她们的手交叠放在了一起:“好吧,户贴以后再想办法,从现在开始,宝儿有弟弟了哦。” 宝儿:“……” 第七章 第七章 宝儿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高兴。 新弟弟看起来不像她想的那样。李凤栖虽然一条腿有点行动不便,但是他起得特别早,而且还帮着表哥整理了随车带来的药材,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在院子里晾晒。等宝儿穿好衣裙起来,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娘和表姐就已经对他赞不绝口了。 早上还特意做了他喜欢吃的软糕,看着娘对他笑得那么地温柔,她都吃不下那么多饭了。今天早起,表姐给她梳了两个辫子,两肩头一边垂了一个,还穿上了表姐给她新做的裙子,美美的。娘让凤栖喊她姐姐的时候,虽然他脸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但后来也叫了。 宝儿做了姐姐,很没有真实感,不过想反正都当姐姐了,当然要爱护弟弟。谁知道这个坏小子,人前一口一个姐姐,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故意扯了她的发辫,然后对她做奇怪的鬼脸,还叫她傻蛋。 气得她抓过人脖领子就要打他:“你是狗蛋吗,叫人傻蛋。”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傻,因为娘亲讨厌。 而狗蛋是她唯一在表姐那学会的一句,附加一个明晃晃的拳头。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娘适时出现,制止了她的暴动,还安慰了下明显‘受惊’的凤栖弟弟。 坏弟弟,宝儿跑来草栏里拿草喂马,她人也矮手也小,够不着逗得马儿直刨蹄子。 外面都能听得到屋里的笑声,宝儿一边喂马一边哼哼着:“我想要个哥哥,要个好哥哥。” 天气很好,阳光从空中投射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宝儿伸脚踢着马圈的柱子:“我想要个哥哥,不想要弟弟。” 她低着头,踢了一脚又一脚,正是这时候,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了过来,男人的腔调当中就带着那么些许的沙哑,一开口就让她跳了起来:“是谁惹我们宝儿生气了啊,看我怎么收拾他!” 宝儿回头,房顶上的男人一身青衫,已然跳了下来。 她高兴地跳了起来,直奔着他的怀里就跑了过去:“十三叔!” 男人对她张开双臂,给人接了个正着,还高高举起来举了又举:“小家伙,两个月没见你好像又重了啊!” 他给宝儿抱在怀里,宝儿高高兴兴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十三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菩萨告诉你的吗?” 被她唤作十三叔的这个人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对啊,我天天念经,菩萨让我来找宝儿的。” 宝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一把给捂住了:“骗人,你不是假和尚吗?” 男人哈哈大笑,伸手将自己的头巾扯了下来,露出他光溜溜的光头来:“看,十三叔现在是真的皈依佛门了。” 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只头顶新剃的光头看着十分扎眼。 宝儿一下就惊呆了。 说话间,房门被人打了开来,李朝宁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他时候也很是惊喜:“林大哥,你怎么在这?” 林十三将宝儿放了下来,上前一步:“我娘托人找了我一阵子,我回来看看她。” 他和朝宁说着话,李凤栖拄着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女人连忙给他介绍了一下,这孩子从来就是有眼力见的,当即规规矩矩叫了声十三叔,宝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住男人的手,握住了两个手指。 林十三也只对凤栖点了下头,然后回过头来又对宝儿笑:“我还是更喜欢宝儿些,想吃什么告诉十三叔,我好早些准备。” 他厨艺一绝,又似乎是真的对凤栖浑不在意的模样,宝儿当即忘了那点小不愉快:“九转玲珑芙蓉糕,想吃那个。” 男人点头:“没问题。” 说着他点了点宝儿的小鼻尖,让她先去一边等着他。 宝儿眉眼间都是心满意足,脸上就像开了一朵花似地,凤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这会心情好了小姑娘对着他笑得极其开心。日头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他在她的眸子当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竟觉心底那点刻意的小心思无处遁形似的。 只待两个孩子一走远,林十三脸上的笑意才无。 他重新将头巾包在了头上,看着朝宁才提及正事来:“找到常生了吗?” 朝宁点头:“嗯,找到了。” 林十三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那宝儿的户贴呢,要落到常家去吗?你也要去常家?” 女人轻笑一声,站在院里的青树下扯下了一片黄叶:“不,我没见他。” 他知道她的脾气,起初他也是李老大夫曾经救下来的一条性命,也因此在乱世当中护了她们几年,后来无意间看见朝宁作的常生画像,才暗自透露给李老大夫,常远山就是常生的这个秘密。 树下的女人一脸坚定,之前他与她们道别也和常家有关。 分别后他四处漂泊了一段时间,剃光了头发本来是真的要皈依佛门,却因母亲病重的一封书信回到了久别的燕京城。林十三向前两步,抱臂倚靠在了树上,只看着朝宁目光灼灼:“这样吧,宝儿的户贴我来想办法,你帮我一忙。” 朝宁不为所动,对上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走的时候可是说过,常家和你有仇,之前的救命之恩六年陪护便是抵消,从此不再见我们娘俩了。” 十三笑,任秋风吹过他的脸去:“常家的确和我有仇,但是这件事和常家无关,你若想留在燕京也得需要个靠山不是?我保证你能住得安安稳稳,就连常远山都动不了你半分,当然了,我真心喜爱宝儿,至少不会害她这个你是知道的。” 说着他倾身低声说了几句话,惊得李朝宁低呼起来:“你疯了?我要是有那样的能力清止早就能走了!” 男人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重要的不是那个,重要的是现在得有个大夫,能让我娘放心地将她的那个宝贝主子交给她,好叫她完成这辈子未了的心愿。” 他眉眼间带着些许的讽刺,李朝宁一度想要开口拒绝,但是再三犹豫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林十三让她以女医的名义去郡王府给顾莲池医腿,还说常远山的妻子沈曼,是信陵君的心头好,最见不得她伤心,一旦他出面了,常远山也得顾忌几分。如果她能留在郡王府,将来也能避免和常家纷扰。 其实朝宁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常远山,她更多的是不甘,是难以释怀,冷静下来还有心底冒然升起来的决然。面对侄子侄女和自己女儿的时候,她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当然事事坚强。林十三却不一样,二人从前以兄妹相称,这个时候他给她出这样的主意,也自然信任他。 半个时辰之后,她和宝儿出现在了郡王府的后院里。 百姓都知道,燕京里有个奇特的王府,原本是□□皇帝赐给自己儿子的府邸,几代更替,如今变成了信陵君的郡王府。信陵君这个男人同样在燕京城里无人不知,他是大齐国唯一一个异姓王,容貌俊美曾为誉为大齐第一武将。多少个名门闺秀都芳心暗许,可惜这么多年来,他只是曾经有过一个妾室,可惜还在生下儿子莲池之后不久,就过世了。 小公子莲池就是被林十三的母亲养大的。 林十三的母亲也是信陵君的奶娘,信陵君原本就是遗孤,如今在这偌大的郡王府里,恐怕她也是唯一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人了。李朝宁也只听说过这个男人一星半点的事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和他有些瓜葛。 她本意是不带宝儿来的,不过林十三却执意要领着这个她这个呆宝,非说要给她做什么九转玲珑芙蓉糕。郡王府高门紧闭,林十三带着她们从后门进入,青砖铺设的小路蜿蜒着到院里,后院一个拱形的半月门边,跪着一个小厮。 这偌大的郡王府大是大,但是却半分绿意都没有。 到处都是石景,偏偏没有花草没有一丁点的绿意盎然,就像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厅房,没有什么人气,宝儿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个眼熟的小厮吸引过去了。李朝宁牵着她的手,走在林十三的后面。进了小院子,才发现院子里面特别的田园,院落的两旁都是搭了架子的各种花草和菜,中间是乱石铺设的小路,上面还有爬满蔓藤的两层阶梯木架,上面爬着不知名的小花。 院子里只有三间大屋,走过架底,门口也站着一个小厮,看见宝儿还瞪了眼睛。 林十三也不理会他,直接带了朝宁和宝儿走进了里面去,屋里光线并不明亮,木架上面爬满的蔓藤遮住了窗口的光,里面站着的两个小丫鬟,都在门口处一动不动。 屋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四个古朴陈旧的大箱子,仅此而已。 走进里间,一个挺拔的背影背对着他们,旁边是坐在轮椅上的男童,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都似乎没有听见一样。林十三将朝宁推上前来,她站在床边,这才看见床上软褥当中的白发老妇,她脸色灰白耷着眼皮还呼呼喘着粗气,竟是临死之兆。 林十三叹了口气:“娘,看我没骗您,这位就是李老大夫的女儿朝宁。”女人抬了抬了手,他上前忙握住了,“放心吧,小公子的腿会治好的,您的病也会好的。” 宝儿到底还是个孩子,无心听他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被轮椅上面的孩子吸引了。怪不得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个小厮觉得有点眼熟,分明是之前在酒楼遇见的那主仆三人。她看着他眨眼,对着他鼓起了两颊,但是顾莲池却只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就连身边的父亲叫他都没有听见,更没有注意到宝儿。 那老妇两眼只看着顾莲池,口中呼噜呼噜地说不出话来,顾修回手将轮椅又向前推了推:“之前我对莲池的确是疏于管教,以后也会好生教诲的,奶娘的话,我都记下了。” 十三也道:“嗯,娘未了的心事我都知道,以后我也不走了,阿青的儿子,会守着他的。” 他话音刚落,女人的眼角就落下了泪来,紧接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竟是使劲咳嗽了起来。李朝宁赶紧上前给她顺气,十三还要再说什么,顾修却是一把给人拽了出去,男人俊美的容颜一层冰霜,只给人按在了外间的墙上。 他美目微挑,压低了声音:“我警告你,别再提起阿青。” 林十三单臂隔开他,也是挑眉以对低声说道:“我提阿青怎么了?你再不愿意承认,阿青也是因为你才死的,她的儿子莲池也是你的儿子,他的腿一直就是我娘的心病,倘若真能守着他长大,给他腿治好了,想必对我和你来说,都是解脱,不是吗?” 顾莲池的腿小的时候还是能走的,起初也只是摔了一跤。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不论是吃药还是扎针,没想到竟然从腿软到了不能行的地步。 顾修一脸冷漠:“从哪里带来的,给人送哪里去,郡王府留不得什么李大夫王大夫。” 他转身就走,十三凉凉开口:“我要说这个什么李大夫,就是他常远山当年遗失在江淮的女人呢?看见了吗?那孩子就是常远山的女儿,现在他也正在到处寻找她们母女,你说郡王府留不留得?” 男人才是擦肩,闻言当即顿足。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朝宁的身影也入了他的眼底。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里间,她侧身而立,眉眼间都是淡然,就仿佛是刚才那些话真的没有听见一样。 “老太太不太好,你们快看看吧。” 第八章 第八章 一时间,就像是所有的心事全都放下了,老太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平时照顾着她的小丫鬟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信陵君顾修亲自吩咐了人,按照她老人家的意愿后事简单。喜东和喜童守着后院,晌午刚过,这混乱的郡王府总算安静了下来。 李朝宁被顾修带走问话了,宝儿跟着林十三来到了灶房。 她虽然小,但是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做死,因为李老大夫过世的时候,她是亲眼看见的。男人将人都赶了出去,给宝儿拿了个小马扎,按了她的肩膀叫她坐在上面,转身就洗了手,开始准备做糕点。林十三厨艺一绝,宝儿乖乖坐下,四下打量着。 郡王府的灶房很大,是她从未见过的大。 宝儿抱住双膝,看着男人的背影眨着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林十三背对着她,一边做着软糕一边轻笑:“宝儿你知道吗?从出生开始,一个人能不能过得好就注定了的,因为阎王爷让你投胎在娘肚子里的时候,给你安排好照顾你的人了,那就是你娘。一个好的娘亲能把孩子照顾好,也能给她最好的教诲,让她长大以后也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人人都是从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是我就不是。” 宝儿听得稀里糊涂:“那十三叔是爹爹生的吗?” 男人摇头,继续碎碎念着:“我娘生了我以后,我连奶都没吃过几口,因为她要奶信陵君么,我从小到大,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等你长大了,你要保护好修儿,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你就做他的朋友,做他的亲人。结果呢这个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他不光抢了我娘,还抢走了阿青。” 宝儿无聊地吐着泡泡:“阿青是谁?” 林十三也不回答她,手下动作飞快:“这辈子我也就娘一个娘,阿青一个阿青。” 别的没听懂,这句听得分明,宝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他的身后,耳朵里面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张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十三叔还有宝儿,宝儿对你好。”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小家伙的白净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只目光清澈,林十三终于别过了脸去:“呆宝,我娘一旦入殓了,我就再也没娘了,知道吗?” 小孩子多半是不懂得什么叫做入殓的,宝儿只是觉得林十三有些奇怪,也说不出他哪里奇怪,她只是还记得,外祖父过世了以后,这个世上就再没有外祖父这个人了,明明他就躺在那里,但是再不能开口说话,再不能叫她一声宝儿。 母亲将他葬在山上,她说外祖父去看山了。 宝儿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过,什么都吃不香,所以当她知道死去的那个女人是十三叔的娘亲,她以为他会茶饭不思,结果他仍有兴致给她做各种的小糕点,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宝儿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多少也沾染了他些许的习性,想不明白随即就撇开不想了。林十三花费了些时间,做了好几种口味的糕点,挨个都叫宝儿尝了,然后叫她捡了一盘子,剩下的重新装盘摆放整齐了,他低头捋顺了她的发辫,一抬眼又瞧见灶房里还有配料的糖头,伸手拿了纸料包了几块。 他想起往事,不由叹气。 宝儿捧着盘子,不明所以地跟在他的身边:“十三叔你怎么了?” 日头已经偏过了中,窗前日光正烈,林十三举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没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而已,好像忽然之间你就长大了一样,这几块糖给你,宝儿最爱吃糖了是吧。” 她竟从他的语气当中,听出些许感伤来,上前就握住了他的一根尾指:“十三叔别难过,宝儿陪着你。”宝儿接过糖,想也没想就将纸包打开,捏了一块举起来,“十三叔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宝儿从来最爱吃甜的东西,尤其是糖,从前他都是这么哄她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她这样待他。 林十三被她这小动作暖到,张口咬住,顺势牵了她的手:“好,十三叔不难过。” 他拎起了食盒带着她走回了小院,母亲王氏此时仍在自己的屋里,已经换好了寿衣,停尸在地。她身前的案子上,烛火微闪,男人打开食盒,将自己才做的软糕摆放了上去,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公平,很多事情也很公平的,母亲将他生下以后,他吃米糊糊长大,现在他还没尽过孝心,她却已然离世了。 屋里只有一个烧纸的小丫鬟,在旁烧纸抽泣着,在她的旁边,顾莲池坐在轮椅上面,定定地看着火盆一动不动。 他一身素白,身子微微前倾,神情和平时的冷厉大不一样,只这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色。林十三跪在母亲的面前,示意小丫鬟先出去,看了眼男孩开始烧纸。宝儿想了想,也将自己的盘子放在了案子上面,挨着林十三就跪下了。 就在他们的身后,轮椅上的那位看见她跪在案子面前,当即暴怒,也不知随手抓到了什么朝向宝儿就砸了过来:“你什么人,竟敢跪这!” 那东西也不是十分的硬,打在她后脑勺上面也只软趴趴地掉落下去。 宝儿回头一把捡了起来,是一个小小的百宝囊,青灰的麻布上磨得已经起了毛,晃了晃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布料上简单的刺绣已经飞起了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看见她拿起来在手心里看,顾莲池才意识到把什么东西扔出去了,一脸阴戾:“放下!别碰我的东西!” 他狠狠瞪着宝儿,宝儿回头看着他:“你干什么打我?” 男孩怒目以对:“你是什么东西,打你又怎样! 林十三还烧着纸,回头瞧见,也是冷哼一声:“小公子还是这般的牙尖嘴利,可你又比东西好出多少?你以为你出生高人一等,结果母亲早亡,父亲不闻不问,你以为你是权贵之子,可就连名字都是因为他在莲花池边随口起的,你以为你生来荣华富贵,可惜什么都不曾拥有过,你以为你比宝儿高人一等吗?可惜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别人拿了你的东西,你可能抢的回来?” 他安抚似地扳过宝儿肩膀:“别怕他,也别理他。” 说着来拿百宝囊:“给我,八百年前的东西了,我给他烧了省心。” 宝儿手上一松,还是没忍住回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顾莲池盛怒之下竟然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轮椅咣地一声翻了,男孩趴在地上拐着胳膊抬着头,一脸愤怒:“林十三!你敢!” 他拖着两条腿,双眸通红。 这个男人字字句句都似尖刀扎在了他的心口上面,几乎是一瞬间就打倒了他。顾莲池两腿无力,两臂也逐渐失力直接趴在了上面,最疼爱他的那个嬷嬷就在他面前不远处躺着,可他除了捶着地面,却是动也不能。 林十三举着那灰白的百宝囊在火盆之上,只是冷笑:“这世上谁都能这么叫我,唯有你没有资格,我娘尸骨未寒,她托我在郡王府里看顾你你知道什么意思吧,虽然你是阿青的儿子,但我可没有她那么多的耐心,想要什么,你得先站起来。” 站起来? 这简直是个笑话,男孩埋首在两臂当中,抿住了唇。 宝儿拧着身子看他,从小看着表姐拖着两条软腿不能走路,当然明白那种苦,她当即回手将林十三手里的百宝囊抢了回来,然后飞快起身,这就到了顾莲池的面前。 小姑娘弯腰摊开他的掌心,把百宝囊放了上去。 顾莲池蓦然抬脸,宝儿已经蹬蹬蹬地跑到轮椅旁将轮椅扶正了去,他掌心的东西似乎还带着些许火苗的余温,烤得他脸也发烫。当然了,没用多久,宝儿又两步回到他身边,起初他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直到她伸手来抱他。 柔软的小手伸到他的两腋下,惊得他来推她:“你干什么!” 宝儿也没防备,当即一屁·股坐了地上,当然了他也摔了一边。 她眼睛又黑又大,盯着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眨着:“我抱你坐到那上面去。” 顾莲池侧身稳住了身形,翻滚过来坐起:“走开,我警告你,你滚离我远一点。” 宝儿拍了拍裤腿的灰,很是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站不起来么,我可以帮你。” 顾莲池顿恼:“走开!” 正推拒着,一个小丫鬟进来叫林十三,说是信陵君让他过去一趟。 十三就像是没注意到刚才这俩小家伙的动静一样,只匆匆将手头的烧纸烧了,站起身来:“宝儿,咱们走吧。” 宝儿点头,这回可不管瞪着她的顾莲池了,起身大步上前,林十三牵住了她的手。 小丫鬟上前来扶顾莲池,可却被他怒吼一声撵了一边去。 宝儿随着林十三的脚步走到门口,听见他的动静顿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看见男孩抱着双膝埋首其中,似乎还耸动着肩膀。她心里一软,扬起了脸来:“十三叔你等我一下,行吗?” 林十三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里面那孩子:“去吧。” 宝儿快步走了回去,她站在了顾莲池的面前,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 顾莲池抬头,眼底的泪光一闪而过,能看见这小姑娘大大的笑脸,只觉得自己真的败给她了:“你怎么还没走?” 这一次宝儿可不给他机会挣扎了,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他也没动,她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的,两步到了轮椅面前一把给人按在了上面。顾莲池抬眸看着她,张口想说什么,一转眸余光当中看见门口林十三嘲讽的目光,当即又怒。可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宝儿已经飞快地将一个纸包放在了他的腿上,她怜悯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说了句都给你,当即跑开了去。 她转身的时候,肩头的小辫子在他眼底甩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一朵绽放的幽暗之花。 鬼使神差的拿起了纸包,顾莲池慢慢打了开来。 里面竟然放着几块普通配料的糖,是他最讨厌的味道。 第九章 第九章 郡王府里到处都是静怡,各个小院都似乎没有人住。 到处可见的山石奇景,在她的眼里,看不出有什么美来。这分明不像是个家,更或许说,家不应该是这个模样的。李朝宁从前听人说起信陵君的时候,人只说他容貌俊美,不近女色,今日可见她开了眼界。 大屋里也是冷冰冰的气息,男人哪里是不近女色,简直是厌恶女人了。 身边伺候着他的人,也全是小厮,老管事看起来能有五十多岁了,还围着他问寒问暖,可能是因为奶娘才刚过世的缘故,生怕顾修伤心心燥,声音都低得快听不见了。 整个郡王府里,也只是刚才在奶娘的院子里见过那么两个丫鬟,其余的全是小厮。朝宁跟着他走过来的路上也发现了,一旦她想走得快些,他在前面马上就拉开了距离,随他走进书房,忽然觉得将军府还是郡王府也都不过如此了。 奶娘的后事都遵从她人家的意见,一进了书房,顾修就好像把朝宁给忘了一样。不停的有人进来,府内所有的事情,老管事都回报了一遍,当然提的最多的还是其子顾莲池。 朝宁默默站在一边,等着他把她想起来,她之所以下定决心随十三来郡王府,是想给自己和宝儿另寻一条出路,如果能留在郡王府,日后则能立足在燕京之地,不惧常家,如果留不下,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书房里开着窗,窗下书桌十分整洁,上面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偌大的书房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上全是书和画,她不经意地一瞥,还看见了不少医书,可能是出于本能,她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移动着步子,这就走了那一架的前面。 旁边放着一卷卷的卷轴,她仰着脸,看见最高处放着《本草药经》《黄帝内经》《本草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书,有的她都未曾见过,可惜都在高处,伸手也拿不到。 李朝宁暗自一一记下,正觉遗憾,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到了身边。 他声音冰冷,靠在了书架上面,与她隔着一副卷轴的距离:“你在干什么?” 惊得她连忙低头:“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这些医书并不常见。” 很明显,信陵君并不想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了,他面无表情地回到桌前坐下,小厮流离连忙奉上新茶。此时的顾修仍旧是之前穿着的玄衣,暗色衬得他容颜更盛,不管是衣饰上精美的绣纹,还是头顶的白玉美冠,亦或是腰间的青纹锦带,都昭显着他天生的贵气,他坐姿端正,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些许的冷漠。 朝宁走了回来。 顾修推了推茶:“夫人请坐。” 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声夫人是在叫她,也就坐下了。 顾修目光浅浅:“你真的是大夫?” 朝宁摇头:“女子如何行医?不过是在小地方打着我爹的旗号看些小病,称不得大夫。” 他目光浅浅,明明也才二十七八岁,一言一语间竟无半分年轻人的轻佻:“你倒是实诚。可我虽孤略寡闻也听说过,赵国河东有一个名叫义的女子从小对医学感兴趣,十几岁时就能上山采草药给乡亲们敷治外伤,她长大后医治好了很多病人,后来被武帝召至宫中封为女侍医专为皇太后治病。就是楚国也出了位鲍仙姑,女子虽然成医难,既然十三举荐了你,那必然也有过人之处了。” 李朝宁不敢托大:“也无过人之处,看病也求眼缘。” 她看模样也就二十二三岁,眉眼间都是淡然,比起疯丫头沈曼来说,恐怕要恬静得多。 这样温婉的女子,在燕京城里一抓一大把。如今常远山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实在不觉得她会变成搅乱沈家的一杆枪,家世或者样貌,都不足以令人担忧,顾修两指敲在了桌上,顿时失去了兴趣:“我儿莲池的腿你能医得好?” 朝宁当然不能一口应下:“看都未看,恕小女子不敢应承。” 他本来也是有意刁难,当即起身:“是了,多少个大夫都不能,想必也没什么指望了,家中还有丧事,恕不奉陪,一会儿让管事带你去领了银子,带着孩子出府吧。” 奶娘的死,也令他心交力瘁。 外面日光还暖,男人却只觉得阵阵凉意。 他对于女人没有什么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女人的脸,孩童的脸,不相干人的脸,多半看过就忘。李朝宁在他的眼中,并无特别之处,对着老管事摆了摆手,自然有人来送她出去。 朝宁并不在意,来的时候就觉得郡王府不是等闲之地,一来还赶上了丧事,想也该立即离开这里,她随着管事到了侧门口的耳房,等待林十三出来寻她,果然,等了一会儿,男人牵着宝儿的手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宝儿的发辫上,还多了两朵菜花。 林十三放手,让她先去门口等着,宝儿快步走了出去,乖乖等着娘亲。 男人此时戴着方巾,下颔处还有新出的胡茬,李朝宁对他欠了欠身:“林大哥,节哀。” 十三点头:“我没事,你这是怎么了?他不留你?” 朝宁轻轻点头:“没事,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不依靠谁也能好好活着的。” 林十三当然知道她们一家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常远山在到处找你,我觉得最好暂时先躲过他,不然受伤的只能是你和宝儿。” 女人扬起脸来,只觉可笑:“我为什么要躲起来,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天理难容的事情吗?其实没有必要。” 十三到她身边,又站近了些定定看着她:“宝儿还小呢,别叫她知道哪些。” 她随口应下,转身离去。 就看着她们离开郡王府之后,林十三才是回头看了眼,这偌大的郡王府渗着透骨的冷意,可以想象顾修见到朝宁之后,根本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对沈曼毫无威胁才放心让她走的。 他嗤笑一声,只暗自地笑:这一次恐怕信陵君可是看走眼了呢! 晌午早过,街上人来人往,李朝宁拉着宝儿的手走得很慢,偶尔也有卖货郎来回吆喝着,扛着的架子上面挂满的各种颜色的小玩意。宝儿的目光不由被那些小东西吸引过去,一边走一边张望。 朝宁知道她爱吃糖,走了一个卖缠糖的面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握紧了宝儿的手,低头对着她笑:“宝儿想吃糖吗?” 宝儿点头:“娘给我买吗?” 李朝宁蹲下身子来,扶着她的小肩膀:“娘知道宝儿最爱吃糖,如果有个人给你买很多很多吃也吃不完的糖,你会喜欢他吗?” 宝儿继续点头:“喜欢。” 女人笑:“那如果这个人给你那么多糖,又给你买很多好看的裙子,疼你爱你对你非常好,就离开娘跟着他去,你愿意吗?” 宝儿眨着眼睛,慢慢消化着母亲对她讲的话。 朝宁知道她的小脑袋瓜想要转过这个弯来需要时间,摸了摸她的小脸:“而且这个人,他是你爹的话,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宝儿抿唇:“那娘呢?” 李朝宁站起身来,给了摊贩铜钱,买了一根糖递到了宝儿的面前。 宝儿没有接,只是仰着脸看着她,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来:“我不要糖,也不要爹爹了,我要娘。” 当然了,她这样的反应都是在意料当中的,朝宁又笑,抓着女儿的小手把糖棍塞了她的手里叫她拿着,然后又牵起她另外一只手来继续往前走:“宝儿,娘对你说的话你仔细听着记住了,真正待你好的人,是不会让你和娘分开的,可能以后会有那样的人,不管给你多少糖,都不要真的喜欢他们,明白吗?” 宝儿打开糖皮,在口中吮着糖:“明白了。” 这么快回答,很显然是没有听懂,李朝宁牵着宝儿,脚步稍缓:“你爹爹他啊,他有了别的家人,我们就不去了。” 宝儿仰着脸看她,似乎懂了:“嗯,我不去。” 从来就是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对于娘亲的依赖自然最多,她紧紧握住朝宁的两指,只觉无比的安心。 女人微微叹着气:“其实,娘现在走了很是不甘心,不走的话,还怕留下来他又把你抢走。” 两个人慢慢走向自家的那个小院子,再转过一个巷口就到了,还未到黄昏,空中白云懒懒,可到处能见飞起的炊烟,这个时间应当是做晚饭的时间了,宝儿也饿了,一块糖在她口中都快化没了。 很快转过了巷口,李朝宁深深呼了一口气。 就在她们的小院门口,停着辆马车,旁边站着个男人,竟没想到常远山来的是这样的快。她就知道清止扯出来的谎话不禁推敲,很快会被查到。 她顿足,远远地看着他,他俊秀的身姿一如既往,只脸上多了些沧桑模样。 此时男人也抬眸看见她们母女了,随即大步疾奔了过来:“朝宁!” 仍旧是那样熟悉的一张脸,有时候她就想,为何她能一眼认出他来,可他却不能,或许是那些年里,他从未真的将她放在心底。 李朝宁握紧了女儿的手:“宝儿,还记得娘说的话吗?” 宝儿还含着糖,不等她说出记得这两个字,嘎吱一声,她们家宅院的大门突然打了开来。李凤栖一条腿不能着地,只是一手拄棍,一手扶门。他一跳一跳地探身跳了出来,声音又清又亮对着她们笑:“娘,你们可回来了,我就说有人敲门表哥还不相信。” 男人已到朝宁面前,听见这男童张口叫娘,看了看宝儿看了看李朝宁,当即定住了一般。 第十章 第十章 李厚做饭去了,并不在屋里。 不明所以的清止也被他背了出去,宝儿和凤栖在院子里游戏,两个屁大点的孩子一人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不知画着什么,男孩腿脚不方便坐在石墩子上面指挥,只看见宝儿自己来来回回跑得欢快。 两个都是那般大的孩子,男孩更加秀气一点,女孩则更加圆润可爱一些。 女人对他们叮嘱了几句,回手将房门关上。 嘎吱一声,常远山的目光,终于从孩子们的身上移了开去,他回头看着李朝宁,抿住了唇,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椅背:“是我的孩子,是双生子,对吗?” 李朝宁并不回答,只快步走了他的面前:“什么你的孩子?你是哪个?” 常远山盯着她的眼睛:“是我,我是常生。” 相比较刚才在大门口看见她,此时他已经平复了许多心情,这些年不见先是激动,后又愧疚。一想到明明她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根本没有想到也没认出来,他懊恼不已。能想象得出她面对沈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眼看着她就在眼前,这时候想对她笑一下或者想伸手抱她一抱,却是动弹不能。 朝宁手起,掌落。 这一巴掌啪的一声,抽在了他的右脸上,李朝宁目光灼灼:“你是常生?” 男人仍然点头:“朝宁,是我。” 她反手又抽,这一次可是牟足了力气:“你还能认出我是谁,真不容易。”| 他伸手来拉她入怀,可女人却是用力推开了她,常远山抓住她的胳膊,也是激动起来:“从前我命人去找过你们,可当地人说你们家遭了匪,没留什么活口,找也没找到什么音信我就……” 不等他话说完,李朝宁已然挣脱他的钳制:“这七年多,我不停地在找你,有过很多人告诉我你死了,早就死在战场上面了,但是我从未放弃过,很简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有没有过,我这样的心情?嗯?” 常远山当年也是出身寒门,他一心在战场上立功,对于男女之情全都压在了心底,母亲命他回京成亲,他曾经也找过李朝宁,回京后母亲也派人去找,但都以失败告终。原本以为她死于战乱,攀着沈家娶了沈家的庶女沈曼,如今俩家相互依附,早已不是当年的小门户了。 他无力解释,自然心生愧疚,只管站着任她捶打。 可朝宁也只是片刻的失态,随即转身去了窗边,再不理他。她抱着自己双臂,只留给了他一个纤纤背影。七八年过去了,她的腰还是那么的细,她的身姿还是那样窈窕。 从前她在身边照顾他时候,她是恬静而又温柔的一个人。 彼时李大夫一家都忙着救济,她在家里照顾着他和年幼的侄女,犹还记得动心的那一刻,他伤快痊愈了,站在院里练腿,一抬眼就看见了她。 透过窗口,十八岁的李朝宁,坐在桌边看书。 屋檐下还滴着水,而她的侧脸,是那么的美,恨不得立即化作她手里的那卷书。他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话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分明就是旧屋破瓦,但她就是一朵幽莲,能抚平你心头的一切伤痛,看着动心不已,真想永远和她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他曾恨过乱世,那一生一世的誓言还言犹在耳,可没有找到李家一家老小,常远山很快就听从父母的意愿娶亲生子,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明明是不再想起的人,忽然就出现在了面前。他大步到了她的后面,紧紧将人拥在了怀里:“朝宁……” 李朝宁没有动,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宝儿,小家伙跑得飞快。 常远山下颔抵在她的肩头,只觉这么年过去了,她身上的幽香却似没变:“真不敢相信,你带着这么多孩子,是怎么过来的。跟我回家吧,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再不叫你吃半点苦。” 她挣脱他的怀抱,回眸看他:“你让我跟你回去?以什么身份?你现在娇妻美妾在旁,儿女双全,常家可有我的容身之处?口口声声说你的孩子,现在你能给我什么,能给孩子什么?笑话一样。” 常远山不由怔住。 他再不是幼稚少年,此时也明白李朝宁的意思,家中正室沈曼,家世绝非一般。她嫡亲的哥哥如今又得了新差事掌管皇商要道,如今多少人看着他们眼色简直如日中天,他能给朝宁什么?他能给孩子什么?尤其是这个时候,沈曼一举得子,俩家家主都高兴得不得了,父母亲如何能在这个时候让朝宁进门。 男人看着朝宁,抿住了唇。 她唇边还有淡淡的笑意,是那样的了然:“算了,你走吧,常生已死,会那么告诉孩子的。” 常远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还活着。” 说着,他用力将人再次揽入怀里,一低头就在她额头上面用力印下了双唇。 就那么用力拥着她到了门前,伸手就打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宝儿站在凤栖的面前,也不知是拿了什么东西,一摊开掌心,只吓得小男孩大惊失色,他从来是真的最怕这样肉呼呼的虫子,恨不得这就给连人带虫都推一边去,可惜早见识过宝儿的力气,一点也不敢动。 宝儿见他不动,更是向前一送,那孩子竟然从石墩上摔了下来。 抬眼一看大人往这边走来了,李凤栖更是夸张地诶哟了一声,直喊救命。 宝儿抓着蝗虫的翅膀,在他面前晃着:“小黄多可爱,你怕它?” 说话间人已到了她的身后,常远山按了按朝宁的肩头,大步上前。 他弯腰将凤栖抱了起来,重新让他坐在了石墩上面,已然认出了他来。 原来之前就已经见过这两个孩子了,想到当时他的狼狈模样,回手又将宝儿拉到面前,是撕心裂肺的疼:“孩子,是爹爹不好。” 宝儿掌心的蝗虫悠地飞了起来,她也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去抓,一跳之间又抓在了手里。小姑娘奇怪地瞥了眼常远山,完全没认出他来,只献宝似地跑到了娘亲的面前:“娘,看我抓到什么了?小黄她会飞!” 朝宁温柔地笑笑,摸了摸她的小脸:“宝儿真厉害,不过凤栖胆子小,就别吓他了。” 男人的目光不由得在孩子们身上流连:“宝儿?凤栖?来,到我这来。” 凤栖顿时抬眸,他看着朝宁,见她没有开口,推开了常远山的手:“这位大叔,你是?” 李朝宁牵着宝儿的手,侧立一边:“你快走吧,别给我们无中生有的期许,孩子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于你无干。” 常远山一把将凤栖抱了怀里站了起来,又来牵宝儿的手:“我的孩子,怎能无干?我这就带你们回去。” 朝宁大惊,自然来抢,伸手就抓住了宝儿的另一只手。 小蝗虫从宝儿手里飞了出来,小姑娘用力甩开了男人的大手,站了母亲的身旁。 她力气不小,将他推拒开来:“你是谁,你干什么!” 宝儿双眼瞪得溜圆,义正言辞的小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血液当中都有共鸣,心都要化了。又一把拽过朝宁,目光灼灼:“走,我带你们回家。” 李朝宁自然抗拒:“放手,我不去。” 男人也不由得她,按着她的后脑就抵住了她的额头:“你信我一次,必当给你个交待。” 说着低头又将宝儿抱了起来,常远山力气也大,小姑娘伸手抓着他的领口生怕自己掉落下去:“娘!” 朝宁连忙扶着她的后背:“宝儿别怕,娘在呢。” 她跟在他的后面,不由轻笑出声:“好啊,我且看你能有怎样的交待。” 常远山脚步也快,一直走了大门外,车夫见是他连忙上前先是接过了凤栖送了车上去。宝儿也被男人放在了车辕上面,她手里还抓着他的领口,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面仿佛是有着深海的漩涡,只盯着你就会被那一团墨吸引进去。 看着她,常远山不由再次拥了拥。 宝儿站在车辕上的高度,和他的高度差不多,白嫩嫩的小脸蛋就在眼前,他没忍住凑近了些,左右各自亲了一口。 宝儿有点懵,眨眼看着他:“你是谁?” 常远山握着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脸边:“我是你爹,记住了。” 他推着她,让她进到车厢里面去。 李朝宁也随后被他推上了马车,男人最后吩咐了车夫,转身上车。 宝儿自始至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着那个说是她爹的人发怔。到了车上,常远山就拥着她和凤栖,让她们管他叫爹。坏小子凤栖看李朝宁根本不想解释,毫不在意一样,倒是痛快地叫了爹爹,叫完还偷偷戳了宝儿的后腰,给她使了许多眼色。 可宝儿只是看着常远山,就是没有开口。 常远山也不急于一时,更是拉着朝宁的手,让她安心。这小院子本来距离常家也不是很远,也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就停了下来,朝宁并未叫两个孩子下车,只叫他们先在车里等着人来接。 很快,她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常家的侧门处。 凤栖扒着窗帘看了半晌,回头揪住宝儿的小辫子,凑了她的耳边直和她咬耳朵:“你说你是不是傻?一看就是找着你爹了,还不赶紧和他近乎近乎?就知道瞪着你那大眼睛看着他,有什么用!” 宝儿想起娘亲的话,抬眼道:“可我娘说了,我爹有别的家人了,我们不去了。” 男孩白了她一眼:“傻蛋,那就是说你爹有别的媳妇儿和别人生别的娃了,而且偷偷跟你说,这个人我可认识,燕京城里谁不知道常将军啊,家里孩子都生好几个了,你就管他叫声爹,吃香的喝辣的也值个,懂不懂?嗯?” 宝儿盯着他的眼睛,抿唇:“我不傻,再叫我傻蛋我就叫你狗蛋。” 男孩眉一挑,故意模仿着她的口气说道:“好吧,是我傻,我叫傻蛋好吧?” 分明就是在调侃她,宝儿伸手将他推开了些,也不吭声直接钻出了马车。 这一下可急得李凤栖在她身后直叫她:“宝儿你干什么去!别到处乱走快回来!” 她才不理他,这就跳下了马车。 黄昏已近了,彩霞满天。 不远处的常家大门竟然是开着的,两辆马车停在一边。马车都用昂贵的丝绸装裹着,车顶镶金嵌宝映着彩霞闪着耀眼的光,两三个小厮在往下倒腾东西,件件都是精美绝伦的玩意,似是礼品之类的。车下站着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人举着伞,伞下站着一位美妇人也才下车,她身形高挑,一身绫罗锦裙外罩轻纱披肩,旁边跟着个小小少年,同样是一身锦衣华服,他粉白模样,清俊得很,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 不知从哪里闻风跑来几个小乞丐拦着她们去路,跪着哀求。 美妇人身边的小少年这就拿了些铜板出来,随手撒在了地上,引起一阵哄抢。 侧门和正门是有一段距离的,宝儿站在车下,好奇地张望。 不知什么时候,李凤栖也从车窗处探出了头,他低头捞起了她的小辫子,来回扯着:“看见了吧,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些人锦衣玉食有些人衣衫褴褛,有些人长得好看,有些人不堪入目。那是沈大善人家的儿子沈江沅,你要是有个那样的爹,人前人后,也该有很多人都叫你宝小姐了!啧啧啧可惜了你个小可怜……” 宝儿转身,淡定地夺回了自己的辫子,扬起脸来看他:“我不可怜,你更可怜才对。” 说着,她对他举起左手来,摊开了掌心。 真是见鬼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抓回来的蝗虫一下跳了他脸上,只吓得他啊的一声,一下摔回了车里去。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很快,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丫鬟来接宝儿和凤栖。 李凤栖叫一个人背着,这就将两个孩子带进了常家,院子里的园艺也是一顶一的美,可惜宝儿不懂得欣赏这些,心里还有点糊涂。她虽然反应稍慢了些,但是记忆力不差,娘亲明明说过了,爹有别的家人了,说我们不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来这里,想不明白自然也就撇开了。 进了后院,本来是要带到大屋里的,结果迎面走来个大丫头只说,沈家人来了,暂时先让她们避一避。眼看着大院那边果然动静不小,丫鬟们急地赶紧给孩子们进了一边的院子。 小院里十分幽静,丫鬟们将她们两个人放在了一边的亭子里,只叫她们坐一会儿。 亭外是一个小池塘,水面上飘着几个荷叶,小小的亭子里摆放着木椅,上面缠着些许蔓藤,是别样的妙趣横生。宝儿先坐在了木椅上,因为下面是圆的弧形拉带,来回一动还能晃悠着,真是有意思。她好奇地揪着蔓藤叶子,一脸天真。凤栖白了她一眼,靠边坐了。 说话间,又一个小丫鬟带着两个孩子匆匆进了院子,只不过,一抬眼看见亭子里有人,当即愣住了。两个孩子当中,大点的是女孩,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小点的男孩圆鼓隆咚的比她小点,瞪眼看见宝儿坐在木椅上顿时指着她叫了起来:“起来!不许坐我的椅子!你们哪里来的!” 宝儿下意识就站了起来,亭子连着游廊,凤栖旁边有普通的长椅,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小不点蹬蹬蹬就跑了过来:“谁叫你们进来的!” 旁边两个丫鬟赶紧欠了欠身:“是老太太叫在旁边躲一躲的,沈夫人带着小公子来探望夫人,听说夫人又请了信陵君,不好冲撞了。” 后面的小女孩提着裙摆上了游廊,一转身也进了亭子,她一身锦裙,裙摆上精美的刺绣随着脚步来回拉伸,形成不同的花样。目光在宝儿身上打量了一番,这孩子当即嗤笑出了声:“少打着老太太的旗号说事,老太太叫你们赶紧避一避,怎不去旁边的院子,单单来我们这,还不是没拿我娘当主子?怀瑾,快去叫娘出来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的!” 她是常远山妾室柳如烟所生的女儿常怀柔,指使了跑走的是她的弟弟怀瑾。 一听她拿柳姨娘说事,两个丫鬟不觉头疼:“小姐别吵醒了姨娘才好,听说这两日柳姨娘身子也不大好,还是别叨扰她了。” 正室夫人产子,折腾这两天,姨娘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柳如烟这几天就一直病歪歪的,可惜常怀瑾不顾丫鬟拦着,已经跑了去。 常怀柔扬着脸,上上下下看着宝儿,哼了声:“秋月你看她那穷酸样,是不是刚才老祖宗面前说的那个?” 她身边的丫鬟叫做秋月的,当即笑了:“想必是。” 小姑娘面露怒色:“敢做不敢当么,见我们夫人娘家来人了,赶紧躲起来怕人家瞧见,可躲有什么用?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个人,带了孩子投奔我爹,还说什么是我爹亲生的,笑死个人了,真以为是个人都能进将军府吗?别人不明白你们也是死的吗?什么人都往我们院里领!” 秋月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小姑娘伶牙俐齿一脸的鄙夷。 来接宝儿她们的那俩丫鬟本来也没瞧得上朝宁,大家户里面,尤其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自然都心高气傲,本来平时就看柳姨娘娘几个不顺眼,因为这俩孩子还被常怀柔夹枪带棍骂了一顿,自然也是一肚子气,站了一边冷眼瞧着。 几个人都看着宝儿,有的时候无声的冷笑比有怒斥更加的无情。 只不过,凡事都要慢一拍的宝儿还没看清她们那副模样,身旁一动凤栖已然搂过了她的肩头,难得对她一本正经地笑:“闭上眼睛,别动。” 说话间,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李凤栖对着常怀柔冷笑:“诶哟我道是谁这么大脾气,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常家嫡亲的大小姐!现在穿金戴银看着光亮了,还装起模样嫌弃别人了,你说说这整个燕京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你和你娘是怎么进门的呢,啧啧啧也是老天呀开眼啊,伺候过常将军的窑姐也能一步登天喱!说起来,这将军府可真是是个人就能进的,要不然常大小姐也不能在这站着不是?” 常远山的妾室柳如烟,本来是烟花女子。 从前她断断续续跟了他一段时间,也是找寻不到李朝宁一家以后的事了,他不愿和沈家结亲,故意带了她回家。常母当然不许她进门,也是百般刁难,还是后来沈曼进门了,见外室养了孩子了,许她从后门进的。这件事本来就惹人议论了一阵子,好容易平息后,因着沈曼有孕,柳如烟常去庙上上香被人又翻腾出来讲了。 凤栖混迹在街头,自然知道。 常怀柔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这个说事,一听凤栖冷嘲热讽连带她娘的身世都戳出来了,当即大怒:“哪来的混小子,看我不打死你,撕烂你的嘴!” 她气得直跑过来,凤栖舔了舔下唇,也只冷笑:“好啊,打啊,闹起来才好呢,谁叫人来接我们的,叫谁来接的,怎么安顿的?又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到时候自有人来管教你们。外面那个什么沈夫人的,最好也叫她知道了,使点劲打,千万别手下留情,谁叫咱们人小嘴笨,又不像常大小姐学过大字的,懂得什么叫‘汝母婢也’呢!” 他从来在那些花子里面混着,打嘴仗就从没输过。 只不想让宝儿看见那些嘴脸,也不想她听见他们之间的话。 刚才说自有人来管教你们,说的是你们,简直是当头一棒喝,两个丫鬟不由心惊。可不是?本来这件事就是老太太亲□□代下来的,到时候可不得怪罪她们?相互使了眼色赶紧拉住了暴怒的常怀柔:“小姐可息怒吧,千万别闹到外院去,要叫沈夫人看了热闹去,咱们谁也好不了!” 常怀柔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学过大字的,当然明白他口中的‘汝母婢也’不是什么好话,一时间给她气得眼睛都红了,在丫鬟们怀里直跺脚:“我给你告诉我爹去!” 不用告诉他爹了,就这么一嚷嚷的功夫,她娘已经出现在了游廊的头上。 柳如烟以弱柳之姿走得很慢,她手里还牵着她的儿子常怀瑾,一边走还一边指着这边。 常怀柔转身跑了过去:“娘!你看看人家欺负咱们都欺负到院里了!” 丫鬟们连忙跟过去说明情况,李凤栖终于松开了捂着宝儿耳朵的手,一抬眼这才发现她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眸子里,纯净得似无瑕疵,正盯着自己。 宝儿动也不动:“汝母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其实是文人间的脏话,大体就你娘是伺夜的小老婆,连个大丫鬟都比不了的意思。凤栖从小聪慧,三岁能诗,若不是家中有那样的变数,如今岂会变成这样?这些文绉绉的荤话由他口中说出来,讽意更浓。宝儿被他捂了耳朵,但也能听见些动静,这才问了他。可这话怎能和她解释,李凤栖装模作样想了想,对着她耸肩:“没什么,就是问她娘好的意思。” 宝儿不太明白:“你懂的真多。” 是一本正经的佩服,说得他顿时莞尔。 抬眼间看见几个人已经进了亭子,李凤栖故意撞了她的肩膀,小声道:“姐姐,她们会不会打我,我好害怕啊!” 宝儿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还伸手摸了摸他头顶给他顺气:“不怕,不怕的,”说着腾地站起了身来,背对着他弯下了腰,“上来,姐姐背你,既然是人家的院子不让咱们进,咱们就走吧。” 凤栖被她伸手一拉,下意识就扶住了她,紧接着被她背在了后背上。 他被她背过,知道她力气特别大,也不以为意。 常怀柔还十分气愤,扯着娘亲学话,非要去找爹爹去评理。 沈曼才刚得子,全家人都奉若上神一般,这个时候哪敢再去惹事。柳如烟将女儿揽在怀里,虽然也是恼怒但也只轻声哄着,让丫鬟们拦住两个孩子,真要这么出去撞见沈家人了,老太太怪罪丫鬟们不说,要知道她们给人撵出去了,那还了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进了常家后院之后唯一记住的。 可惜丫鬟的确是来拦着了,宝儿却是不顾阻拦背着凤栖推开了人。 眼看着这孩子背了一个也健步如飞,就要出院子了,柳如烟赶紧也叫了秋月:“还不去拦着?要是冲撞了沈夫人和信陵君,谁能好了?” 秋月吓得一激灵,赶紧也追了出去。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将军府后院也大,宝儿出了这院子有点懵,还是凤栖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丫鬟们走的路,给她指明的方向。黄昏的彩霞映红了院子里各处景艺,宝儿脚步也快,奔着大院就走了过去,后面追着三个丫鬟,都急得不行。 李凤栖回头张望,只是冷笑:由着她们欺负宝儿,现在想给她哄住,晚了! 他给宝儿指路,故意催促她快跑,七拐八拐很快就甩开了丫鬟们,旁边又见j一个拱门,两个人一头就扎了进去。 这院子里跟柳姨娘的可大不相同,进院就是石砖铺设的分道之路,分出去四五支。粉墙下翠竹迎风摆着下腰,几棵说不出名字的大树也是各有形状,远处一方牡丹亭,延伸出来的羊肠小道接去是满园的花圃,花圃当中依然万紫千红,远远看着十分好看。也看不出是什么人的院子,只听着隔断里面似有流水声。 凤栖拍着宝儿,叫她放他下来。 他扶着她,用脚尖点地,也能勉强行走。 宝儿就着他的步数,走得十分缓慢,刚才一直背着他使劲跑来着,出了一头的细汗。, 他抬头看见,忙摸入怀中,拿出了李清止早起送他的帕子来,一把拽住了她:“别动,”说着扳着她的脸,给她仔细擦了汗,“你说你是不是傻,跑这么快干什么!” 宝儿不以为意:“不背着你,我跑得更快。” 很显然,她说的是事实,李凤栖狠抹了她的脸,仔细叠起了这方绢帕。扶着宝儿再往里走,才知道流水声是从哪里来的,过了隔断再往里走不远,里面有一座非常大的假山,是由玉石和山石堆砌而成的。引到上面去的水流,由顶端喷流下来,中间还有镂空的山洞,水流从上而下,形成了一个水帘,之后晕染了整座假山。 假山下一方水池,池边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 池中片片青莲,偶然会有鱼儿冒出头来吐着泡泡。 这假山很高,高得将里面的房屋都遮掩了去,宝儿好奇地站在假山下面,仰头看着上面的水流:“哇” 她伸出手去,不过水花当然溅不过来,这个土包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模样,自然遭到凤栖的不屑的白眼了:“有什么好哇的,你真是个傻蛋,什么都没见过。” 宝儿点头:“嗯,从前没见过,真有意思。” 李凤栖也扬起了脸,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落寞,嗤了一声:“我见过比这还大的庭院,这算什么。”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个少年声音在假山的对面传了出来:“谁?谁在那里?” 对面竟然有人! 宝儿当即跑了过去,凤栖跟不上她的脚步,急的在后面喊:“宝儿,回来!” 可说话间她已然到了假山的背面去了,只见一锦衣少年已然从影当中走了出来,他长得粉白模样,样貌清俊,眉眼间都是和气,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之前凤栖口中的沈家公子沈江元。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海棠树的小枝桠梢头,看见她顿时笑了:“哪里来的小姑娘,好可爱。” 宝儿被夸得很不好意思:“我叫宝儿,我在找我娘。” 沈江元上下打量着她的衣着,上前一步,拿着枝桠在她眼前一扫,装模作样吼了一声呔,回头笑道:“莲池,莲池你快看,哥哥给你变来个真的小姑娘!” 他一回头,宝儿这才注意到,假山的阴影当中,就在水池的边上,有一个木制的轮椅。顾莲池背脊挺直,坐在上面像一个石像一样,他一身素白,浑身上下只腰带上镶金带着金线。同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样的俊脸,那才刚成型的丹凤眼,只冷漠看着池中的青莲。 他动也不动,像个融入山石当中的石头精, 宝儿见过他两次了,自动将他划入了认识的人当中,当即对他笑了:“你也在啊!” 可惜顾莲池仿若未闻,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他两膊交叉在胸前,宝儿定睛一看,发现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偶。 是个青布小姑娘,这人偶上面穿着粉嫩的开衫,下面是和里面同色的青布裙子,裙摆上还有一圈蹩脚的绣花。小小的人儿还用布条做了两条辫子,白布做的脸上缝着弯弯的眼睛和弯弯的唇,一副笑面模样。 顾莲池是一身的白,这人偶在他怀里十分扎眼。 这种东西,对她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宝儿下意识就上前了两步,李凤栖到底是追了过来,急忙叫住了她:“宝儿!”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一起出现在这院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是沈曼的院落! 他到底是顾忌了些,待宝儿回头,赶紧招手:“我们走。” 沈江沅已然推了顾莲池过来:“好了好了,哥哥知道嬷嬷病逝了你心里难过,但是她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愿意你这样不吃不喝的,对不对?你看看这小姑娘和你的宝贝人偶像不像?这俩辫子一模一样呢!” 这么一说,顾莲池果然抬眸。 宝儿眸色漆黑,纯净得似有一汪清泉。 他好像才想起她一样,冷冷地看着她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她眨眼,不知如何回答。 李凤栖忙扯了宝儿的胳膊,给人拽了过去:“对不住,我们不小心走错了路,才进的这院子,这就走。” 说着还扯了扯她的辫子,直推她。 沈江沅看着直皱眉:“轻着点啊!” 宝儿吃痛,也是抢回了自己的辫子,正是怒目,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的惊呼,竟然像是她娘的。 她连忙回头,扒着山石探出头去。 隔断处走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肩头还扛着个女人,看那装束不是别人,她娘李朝宁不知踢打了他哪里,才过隔断,被人放了下来。是之前声称是她爹的那个人,宝儿身子一动,当即要上前去,可沈江沅却是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动,看看怎么回事?” 李凤栖也旁探出一点来:“嗯,宝儿先别去。” 他可不想在这院子里闹出太大动静来,沈家人和信陵君都在的话,怕是要吃亏的。 宝儿哪里能瞧着自己娘亲吃亏,可她刚要上前,却见明明更加娇小的母亲,挥手打了常远山! 小姑娘顿时定住了一般。 李朝宁气得挥手抽了常远山,也是怒极。 眼看着她转身又要离去,男人急的来拦她:“朝宁,你怕的是什么?” 女人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裙:“我不害怕,但是我不想这样跟你去见她,才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母子两条性命,你当珍惜,这个恶人我不做,我要回去了。” 常远山拉住她的手腕,自然也恼:“这算什么恶人,我娘不是也说了,只要沈曼答应,可应你进门。我带你去问问她,这就给你个交待!” 李朝宁挣脱不开,只对着他轻轻地笑:“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交待,还是算了吧。老夫人的话我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我呢,出来之前也谢谢她了。但虽然我是小门户家的,也知道贵妻贱妾,跟你成亲的那时候还乱,但你常生也是下了婚书了的,我堂堂正正嫁给你,不是为了想进常家大门来做妾的。今天跟你来,也无非就想让你看清你自己,无非想弄明白,当年到底怎么回事,那么快你就忘了我李朝宁娶妻上门。” 男人脸色顿变,似恼似怒,可到底是抿了唇没有开口。 女人撩起脸边的碎发,掖在了耳后:“今日我和你家老夫人说起当年,她脸色极其不自然,你倒是恼怒了,还打翻了茶碗。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从前就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说我死了,你怕是信了人家的话了。当然了,可能女人对于你来说也就如同常服那般随便,不然怎么娇妻美妾,过得这么自得?就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的亲爹亲娘,所以你才不说原由了,我说的对吗?” 常远山顿现愧疚之色:“怪我,是我错,都是我错。” 朝宁笑,一脸柔色:“其实我昨天打听了下,将军府的大将军常远山从前也算寒门,都说是和沈家攀了亲短短几年才扶摇直上,常生,你如今双亲在堂,娇妻美妾,还有一双儿女哦不,现在有两个儿子了,这样的你,能给我什么交待?嗯?让同生共死的发妻带着孩子进门给你做妾?” 男人不肯放手,闻言更是咬牙:“说到底还是在意名分,是吗?” 女人摇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闪出光亮的清泪来,反手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我要我的常生,可你再不是了。” 在她的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无措的常生,可他当然做不回常生了,无须置疑。 她从来都是这样聪慧,他目光灼灼,心如绞痛,可偏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朝宁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来,是他在路上放回她手里的青龙古玉,她抓过他的手将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上:“其实你还活着,我很高兴。还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什么吗?成亲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一生一世只有我。我以前带着你逃难,你伤腿不能走的时候,我背着你走过三十几里,那时候你烧的稀里糊涂拽着我又怎么说的了,你说别不要你,我救你性命,护你一时,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以后你一辈子……” 她这个样子,只叫他心慌,从前她背着他逃难的模样怎能忘记。 未等她把话说完,男人已然红了眼睛:“一辈子护着你。” 他还记得,真是难得。 女人背对着假山,背影寥寥:“嗯,谢谢你还记得,可我现在不是需要你护着我,纵然你现在锦衣华服家财万贯,纵然你现在权势傍身如日中天,你也不是我想要的常生了。现在郑重告诉你,我不要你了,放过你了,咱们就此别过,愿君好,你保重。” 说着狠命挣开他的钳制,与他错身。 惊得堂堂七尺男儿无力抓住,竟然一撩袍角跪了下来:“朝宁!” 眼看着女人要走,宝儿也再藏不住,一下跳了出来:“娘!” 李凤栖连忙去追:“宝儿!娘!” 沈江沅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幕,站直了身体又来推顾莲池回去:“诶呀呀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可如何是好……” 一转身,却是吓了一跳。 顾修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身后,此时正看着跑过去的宝儿,目光复杂。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时间总是过的这样的快。 顾修看着沈曼的脸,不由别开了目光。 他脸色疲惫,揉着眉心坐在桌边抚额,沈夫人在旁低声相劝,包着头巾的沈曼靠在她的肩头嘤嘤哭泣,几个丫鬟婆子都轮番劝慰,孩子在旁呼呼睡得很香,都说女人们到一起,会呱噪得很,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烦躁。 奶娘病重到去世,已然让他两夜未眠。 本来是在家里操办丧事,一边是念经打坐什么都不管的林十三,一边是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的顾莲池,他心力交瘁也无心安抚,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常家又来人请他去,说是出大事了! 常远山的身边,自然有沈曼的眼线。 他这两天的动静,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包括他这会将人带回了常家,她急忙给家嫂和信陵君请了来,商议此事。男人和女人的思想大不相同,沈曼的哥哥沈义家中一妻一妾,也算和谐,作为沈曼的嫂子,沈夫人虽然也因常远山的行径感到气愤,但却是不以为意的,扳着女人的肩头,她几乎觉得没什么大事,只是安抚着她:“千万要紧自己身子,才刚生完孩子,别管他领了谁回来,谁还能动你的位置怎么?你现在是沈家的大功臣,嫡子才刚两天,还怕他反了天了?” 沈曼从来也不是个安生的主,哭泣也是因为才刚生产,撕裂的疼还未过去,一想到前脚在鬼门关挪回来,后脚就有人进门,当然气愤,嫂子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她在沈家娇生惯养的习惯了,从来都人人疼着她,此时更觉委屈。 丫鬟婆子都是娘家的,越是劝越是哭得厉害:“嫂子你说我拼死拼活生个儿子有什么用,你说我千挑万选选这么个丈夫什么东西!这几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是知道的,才刚好些有点盼头了,谁想到这时候又冒出个来!” 她少女时候就是任性,顾修头疼,后面也听不清哭的什么了。 他从小孤苦,作为遗孤,沈家受到托付对他十分照顾,奶娘有什么事也会去沈家商量,原本和沈曼也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出了阿青这个意外,早已成为了沈家的女婿。 岁月在沈曼的脸上也是残忍,她再不是少女模样。 顾修的目光再一次在她脸上一扫而过,越发的头疼,沈曼却是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仍旧许多人安抚。 他无话可说,转身出了大屋里,院子里倒是干净得很,他走到假山前发现几个孩子在一起,除了自己那个异类儿子,那三小只都探头看着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修上前,看见常远山和一个女人正在拉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正是白日见过的李朝宁,听着她的话,当真意外。 从外表上讲,这女人温婉秀美,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应当是个温柔的女人,见其言行,可见内心坚定,骄傲得很。沈曼正好相反,她从小骄傲泼辣,妆容常常美艳,但她其实最是敏-感,脆弱,多疑。若不是这样,当年也不至于发生那么多的误会了…… 沈江沅推着顾莲池往回走:“诶呀呀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叔!” 沈家只有两个儿子,顾修认了干亲以后成了老三,沈家也是子嗣极少,小一辈的就这么个宝贝沈江沅自然娇宠得很,幸好这孩子虽然在宠溺中长大,但是戒骄戒躁这四个字做得最是好的。 沈江沅也是顾莲池身边难得能说上话的人,顾修对他点了点头,再看自己儿子那张漠然的脸,不由皱眉。 也不等他再说别的,屋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丫鬟:“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我们夫人闹着要抹脖子呢!” 沈曼成婚以后,没少抹脖子,要是真能抹早死八百次了,顾修手一抬指了院里:“去跟你们将军说……” 他不回头,反而往一边去了。 院子里一吵嚷起来,李朝宁自然也听见了。 宝儿将常远山推开了去,凤栖也到了她们的面前,朝宁低头给他背了起来,又牵了宝儿的手,这就要走。 常远山的小厮来福从老太太院里赶了过来,只说老太太昏过去了,一边是亲娘,一边是闹得不可开交的沈曼,一边是李朝宁带着两个孩子,男人抿住了唇,赶紧叫来福先去赶车送这娘三个回去,什么事情都得压后再说了。 来报信的丫鬟是沈曼身边的,一眼看见朝宁竟然是那个神秘的女医,目瞪口呆。 常远山也推了她一把:“赶紧去看看你们夫人,别叫她干傻事,我看看我娘去去就回。” 真够乱的,朝宁趁机带着孩子出了将军府。 来福恭恭敬敬引了她出去,可人却不坐他车,非自己走了。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看,忙回了院里禀报老太太去,再不敢耽误。 出了将军府,李朝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的脚步很慢很慢,仿佛有心事一样。 李凤栖早从她背上下来了,此时和宝儿一起相扶着跟在她的后面。 女人的腰肢很细,每走一步都像是想了很久,宝儿在她后面怔怔看着她,也随着她的步数慢慢地走,凤栖靠近她的肩头叹了口气:“完了完了,看这样子你是做不成宝小姐了,唉害我白替你高兴一场。” 宝儿不为所动:“你闭嘴。” 凤栖嗤笑一声:“怎么啦,还不叫我说话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宝儿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好没趣:“生气了?说话呀?” 宝儿抿唇:“我不想说话,别和我说话。” 这么一会儿也才走出去不远,李凤栖可是怕她真发火,一看那么大力气拳头真落他身上可不是好玩的,两个人光顾着说话也没注意前面,李朝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步子,差点撞到一起。 女人回头对着她们笑,让宝儿背起凤栖来,和她一起并肩着走。 宝儿天生神力,背着比她小一圈的李凤栖毫不费力,朝宁脚步轻快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宝儿,有件事娘想你记住,你仔细听好了。” 宝儿当即应下:“嗯。” 李朝宁从腰间的锦袋里摸出个纸包来,平日总给宝儿备着糖,她打开纸包来往前一扬,糖块顿时散落在面前的土堆里,砸出了几个小坑来,女人向前两步又踩了踩:“这个世上,突然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你记住娘的话,你总要接受这些突如其来的失去。比如你刚要喝的水洒了,比如有些原本喜欢你的人不喜欢你了,又比如这些你心爱的糖,突然掉了地上被人踩一脚,都脏了。当你做什么事都于事无补,那就不要弯腰去捡它,已经破烂的东西不值得你弯腰,不要哭也不要难过,这些糖即使你拿水洗过也是被人踩了,想着过去的甜,不如去找以后的甜,再想办法买一些就是了,明白吗?” 宝儿点头:“明白。” 朝宁摸了摸她的小辫子,不由轻笑:“可能你现在不太懂娘的意思,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不能留恋的。” 女人揉了揉女儿的小脸蛋,叫她们在边上等着,转身去了路边摊贩那里。 宝儿乖巧地站着,低头看着土堆里的糖。 李凤栖在她背上无语地叹了口气,搂了宝儿的脖子跟她小声咬耳朵:“宝儿你这个一根筋的,可千万别听娘的啊,东西掉地上了,要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当然不稀罕捡起来,这得分什么事,如果是到了不吃这东西或者没有这东西就死翘了,那就捡起来凑合吃凑合用,如果有的选择,那就不要了。” 宝儿的脑子里还是娘亲才刚说的话:“可我娘说……” 凤栖企图重新给她洗脑:“打住打住,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能那么绝对的,像我,我从前在好人家生出来的,穿金的戴银的要什么有什么,就不用……” 话未说完,宝儿已经目瞪口呆了:“真的啊,那你家在哪里?” 成功被她带跑题的凤栖也难免伤感起来:“没了,人总是这样的,不吃过苦不知道什么叫苦,就像我祖奶奶跟我说过的话一样,她说人这辈子除了吃苦,什么都不能吃太多。” 这会母亲看着没什么事了,宝儿也自然放宽了心。 听着他提起吃苦了,她郑重其事地嗯了声:“我就不爱吃苦的东西,我爱吃糖。” 说起糖了,李凤栖顿时一激灵:“现在咱们不说吃糖了,现在我问你,如果你三天没吃饭了,地上有个包子,你是捡起来凑合吃了填肚子,还是继续饿着?” 宝儿瞪眼:“我为什么要三天不吃饭?” 他无语:“因为没有吃的了,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明白吗?” 宝儿抿唇:“那我娘和我表姐表哥呢?” 她是很认真的在想,微微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片洁白肌肤,本来也应该是娇生惯养的娇小姐,照这样下去就要被她娘养成一根筋傻宝了,李凤栖白了她一眼:“我就问你,现在不吃这包子就饿死,吃了就能活命,你吃还不吃?” 也是该着,他话音刚落,李朝宁已经回到了她们的身边,她了然地瞥了眼凤栖,对宝儿摊开了掌心。 上面放着好多的糖,是她才在街边买的。 宝儿脑子里的包子自然全都扔一边去了,顿时欢喜起来:“哇” 女人对着她挑眉笑:“现在还觉不觉得地上的糖可惜了?” 那还可什么惜,宝儿笑得十分开心。 李凤栖当着朝宁的面,自然不敢再多嘴,乖乖叫宝儿背着再没开口,三人这一共也没走出去多远,只听叮铃叮铃铃响,由远至近,背后赶上来一辆古朴的大马车,到了跟前车上的车夫扯住了缰绳,吱嘎拉住了木刹:“吁!” 车上还坐着顾莲池的小厮喜童,对着她直摆手:“李大夫!李大夫慢行一步!” 李朝宁护着孩子靠边,只见他将车帘一掀,露出了车内一大一小两张俊脸来。 信陵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上车。”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车上坐着顾修父子,男人的目光淡淡在她身上扫过:“上车。” 在沈曼的院子里看见信陵君的时候,朝宁就知道,他还会找她。想起林十三说的话,也不犹豫,带着孩子们上了他的马车。车厢很大,她坐在顾修的对面,揽住了宝儿在身边,凤栖和顾莲池坐一起去了,都在里面。 此时大地已然罩上了一层黑幕,车内挂着一盏柔和灯,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摇晃晃。 顾修靠在车壁上,微垂着眸一脸疲惫,等她们上车,反而不开口了。 朝宁掀开车帘,看见走过的路,是要送她回家,稍稍放心。 顾莲池坐在最里侧,马车的暗角当中,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 宝儿回头看着他,男孩的侧脸线条俊秀,那双丹凤眼下,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忽闪落定,那挺直的鼻梁亦或微抿着的薄唇,都显得十分淡漠。他就那么端端坐在角落里,一身白衣分明就特别扎眼。这孩子的胸前,还抱着那个青布人偶,此时,人偶是扣在怀里拥着的,看不见那张笑脸,露出后脑一块空白来,说起来也是有趣,后脑勺上也是一张脸,这竟然是个双面人偶,只不过这面似乎才是青布的正面,两条八字眉,下面嘴口处也是向下,是个哭丧脸。 人偶有两张脸,一哭一笑。 真有意思,宝儿目光灼灼,只盯着看得出神,生怕一转头就错过翻面的样子。 凤栖无语地盯着她,真是个傻里傻气的姑娘,从上车就一直盯着人家看。 一直看,一直看。 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伸手扯了扯宝儿的辫子,对着宝儿用力眨眼:你老看着人家干什么! 可惜宝儿吃痛,当然看不懂他的眼色,回头还怒视他:“别扯我辫子,疼。” 她一出声,惹得两个大人目光都扫了过来,凤栖讪讪地忙坐直了身体,宝儿不以为意,仍旧看着顾莲池怀里的人偶。青布编结成的两个辫子,就垂在他的手臂上。 顾莲池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看着宝儿,眸色漆黑。 宝儿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可窘迫之下刚一动要收回目光去,他怀里的人偶突然被翻了过来,上面一张笑脸对着宝儿,似乎还抖了抖。他甚至还伸手理顺了下它的小辫子和她的青布裙子。 见此场景宝儿顿笑,一笑脸边还有两个小梨涡,烂漫得很。 顾莲池看着她的笑脸,慢条斯理地又将人偶扣在了怀里,让它后脑勺的哭脸对着她。 真好玩,宝儿看得津津有味。 凤栖冷眼瞧着,故意撞了她的肩头。 她回头看他,偏人就好像不经意碰了她一样,早转过去了。 他本来是对着顾莲池坐着的,此时垂眸间暗自嗤笑,面上一本正经地端坐一动不动。 宝儿毫不在意,可她刚一转头,他又撞来。 这点小动作自然被顾莲池看在眼底,不过他也只扬起了脸,目光冰冷。 本来将军府距离家门也不过一刻钟的光景,早还走了一段,坐了马车自然不过片刻功夫就送到了门前。在车上信陵君一直没有开口,车一停下当即看向了朝宁:“让孩子们先回去,我有几句话问你。” 李朝宁本来上车就知道他找她所为何事,但是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口,此时到了家门口,他说让孩子们先回去,她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从来权贵面前,那些自以为是的高贵老爷等人,有几个将老百姓看在眼里了,生死都随便编排的个人,没曾想信陵君虽然看着冷漠,实则心镜豁达,倒叫她敬重了一分。 下得车来,先撵了宝儿和凤栖进院,朝宁站在了门口。 顾修提灯下车:“我也倦了,就开门见山吧,不管从前怎样,如今常远山已经今非昔比,你带着孩子也难进他门。不如我做主了在江淮送你个宅院些许良田,带孩子回去罢!” 他负手而立,容貌俊美。 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是以为她想进常家大门来着。 朝宁对他欠了欠身:“我先谢过信陵君送我们娘几个回来,不过宅院良田就免了,因为江淮那边老家有几亩薄田,也有宅院,我不少这个。” 他略一沉吟,又是开口:“那你想要什么,置办些产业?还是要些金银?” 夜色微凉,女人立即应道:“无缘无故,受不得别人馈赠,信陵君莫要说笑。” 顾修挑眉:“说笑?既不要良田宅院,又不要产业金银,你想要什么?” 李朝宁想起这些年委屈,但笑不语。 男人见她笑脸,顿时皱眉:“莫要得寸进尺。” 这话说的,听着得寸进尺四个字眼了,李朝宁这才轻笑出声:“我真是不明白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了,进常家做妾?” 她眉眼间都是笑意,云淡风轻。 妾这个字眼,让她咬得很轻,很轻,仿佛是不经意提及一样。 顾修也是挑眉:“是了,我见你在后院和常远山闹了好一通,又是情又是理。你倒是聪明,懂得以退为进,看来是想要拿着从前那些事故意掏他心窝子,想进门做大奶奶了。” 大奶奶这三个字也咬得重些,朝宁心底不屑,听他这话自然扬眉:“信陵君这话说得好没意思,常家大门再高也有律法还在,今个就是多有来头的人将我娘几个打死,明个也自有人拿着婚书告他,想进常家大门,就是我一念之间的事,从来听说原配给后来人脸子的,没听说过原配上赶着去给他做妾的,当年我堂堂正正嫁给他,如今也用不着掖掖藏藏。” 她倒是一脸正经,没想到还有婚书在手,顾修微怔:“既然有婚书在手,为何不拿出来?” 也无非是想探她的底,朝宁坦然看着他:“因为我并不想进常家的门,这个回答信陵君满意了吗?” 她目光浅浅,顾修向前一步:“也不想离京,也不想进门,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不说,还带着两个小的,可当如何生活?”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不信她,不相信女人也能养家糊口。 李朝宁在夜色当中神态坦荡,露出了三分傲骨来:“女人家怎么了?我爹和我哥为了救济百姓为了那些伤病将士,万贯家财都散没了,一家老小不也是我养过来的吗?如何生活就不劳信陵君担忧,倒是有一个人该是担忧担忧。” 她顿了下,见他抬眸,才又开口:“听说沈家小姐是你妹子,这个时候才刚生产完,还是好生将养,多劝慰劝慰她才是,不然落下病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后悔也来不及。” 她身姿窈窕,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分明就是一个弱小女人,可偏偏就像一朵傲梅。 顾修提高了灯笼,第一次仔细打量着她的模样,女人柳叶弯眉,眸色清亮,容貌秀美形态端庄,她只在那一站,看着你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只叫你不得不佩服的干净利落。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 再不犹豫,他当即转身上车。 回到王府之后,奶娘的丧事让顾修又忙了起来,一时间也顾不上常家后院那点破烂事,守着奶娘的灵柩也曾黯然神伤,独自一人想着她。一切从简,出殡之后郡王府才算安生下来,可这也就是看着像是安生下来,其实并没有。 顾莲池这两天一直不吃不喝,也不开口说话。 送走奶娘之后,他就乖巧得不像话,先也没太注意吃什么不吃什么,后来喜童瞒不住了才讲,这两日好吃好喝的都叫他馋嘴吃了,小公子什么都没吃,连水都不喝一口,就一直抱着奶娘给他做的人偶,动也不动。 顾修大怒,顿时给人叫了书房来。 他也才刚歇上一歇,郡王府里的小厮们哪个也不敢喘大气,赶紧给顾莲池推了来。 两三日的功夫,这孩子竟然清瘦了不少,本来一肚子的怒火见着他,也当时消散了干净。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眉眼间都和自己一个模子的,心里也是心疼的。 顾修给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爷俩说话。 书房的窗户开着,顾莲池就抱着人偶,就那么坐着。 窗外树上偶尔有飘落的树叶打着旋旋儿,他抬眸看着,动也不动。 顾修蹲了他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为什么不吃东西?你这是想跟嬷嬷去吗?” 顾莲池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我跟嬷嬷去了,不正好应了你的心吗?何必管我。” 顾修顿怒,不由加大的力度:“这样的混账话你从前说说也就罢了,以后再不许说,我自小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奶娘去了我也就剩了你和十三,你是我的儿子,十三是我的兄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顾莲池抿唇不言。 男人叹了口气,知道奶娘的去世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到底是怜惜他了,拍了拍他的脸:“以后想要什么,告诉爹爹,我多依着你就是,别闹脾气。” 再怎么说也是年轻,又从来没哄过孩子。 就是记着奶娘临终前叮嘱他的,说让他多怜惜多依着莲池些,才这么说的。 说话间,敲门声又起,他的小厮叫做凳儿的在外禀报说是常夫人打发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有要紧事。 顾修不耐皱眉,回身坐了桌边,这就叫人送进来了。 说来也真是巧了,沈曼身边的丫鬟香琴那日见过李朝宁之后,赶紧和她说了,听闻常远山原先那女人就是救她母子性命的女医,沈曼这就明白过来了,想必人家本来是上门找常远山的,正赶上她生孩子心好才救的,思来想去赶紧修书一封,叫人给顾修送了来。 她想要偷偷见朝宁一面。 顾修也是没有想到,赶紧叫人给打发出去盯梢的眼线叫了回来。 李朝宁果然并非一般女子,眼线将她这两天行踪一报,他更是心惊。这女人看着这么年轻,真是胆大心细,又有成商的聪慧,说是她带着侄子侄女生活,一早起来就分工明确。侄子在外面街边支了个摊位,一大早就带着腿不太好的妹子出来卖豆腐,后来用几块卖剩下的豆腐换了些包子和小菜,招呼弟弟妹妹吃了。 另外两个小的都跟着忙活着,而朝宁始终没有露面。 原本以为是妇道人家脸面小才没出来,不想过了晌午,人背着准备好的药箱子出来了,眼线可是一直跟着她,发现她去了青楼暗巷,等人走了一打听才知道,李朝宁送了楼子里的姑娘们一些药丸,是白送的,有各种功效的。 这两日她没做别的,一直行走在楼子里送药。 只今日晌午,等楼子里的姑娘们起了,送了两日药的李朝宁开始去卖药了,白送的药丸有吃着好的,当即就使不少银子买了不少屯起来了。细细一打听,统统算下来,一日之间竟然卖了三百来两,回去的时候雇的车呢! 男人将沈曼书信放置一边,只觉头疼。 这才知道,李朝宁说的养一大家子并非信口雌黄,当真有那个能耐。 想起女人一脸的笑意,此时竟有些许恼意。 两指敲在桌上,正是想着心事,顾莲池推动车轮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儿子微仰着脸看着他:“刚才你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多依着我?” 顾修点头:“怎么?” 顾莲池眸光微亮,见他目光不由又别开了去:“那样的话,李大夫身边的小姑娘,叫做宝儿的,你让她来陪着我。”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李凤栖无语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宝儿。 他坐在石墩子上面,怀里拥着个竹篓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豆子。 今天早上一听见李厚的动静他就起来了,这两日日日早起。没想到原来李家竟然是以靠这个为生的,做豆腐卖豆腐?也不知道朝宁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和李厚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到外面街头摆上桌椅和置办好的棚子,一人在家里做豆腐。宝儿呼呼睡大觉的时候,他偷偷揪了她的耳朵,结果这傻宝竟然习以为常,甚至还欢呼着起来帮母亲磨豆子去了。 昨日信陵君让他们上车,李凤栖就知道是要有些好处给她的,可惜朝宁什么都不要。 彼时他偷偷躲在大门口偷听,因为腿疼走不远还被人撞个正着,所幸她看见他也没在意,可叫他松了口气。他是吃过苦的,活着都难,哪来的尊严可讲,宝儿母子的骄傲在他的眼里其实是有些可笑的。 他渴望有个遮风避雨的家,渴望能有爹娘依靠。 所以看着宝儿在表哥表姐和母亲的庇佑下过得这么欢快,其实他十分羡慕。 一早上街头买豆腐的人还真不少,李清止坐在一边收着银钱,不时还吆喝一声,李厚忙前忙后一时也不消停。凤栖回头,看见宝儿坐了表姐身边挑着豆枝,不由勾起了双唇。 其实能一直这样傻傻的长大,也是不错。 宝儿身上穿的衣裙都是表姐给她改的旧衣,一身绛紫色拼接的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抖开了褶,上面是李清止给她绣的花边。这小姑娘虽然没穿什么绫罗绸缎,但是身上穿的衣裙也是上了心思的,这两日也瞧出来了,一家四口虽然并不像人家那样富裕,但是穿戴得体,又时时干净讲究,尤其宝儿,每日穿的都是不同,每日梳头也是不同,表姐手也巧,就爱摆弄她。 他都听见了,宝儿今早说弟弟总是扯她辫子,当时李清止还瞪了他一眼,随手给宝儿编结了好多小辫子,辫子们又分出两边,她动作也快,不消片刻就将头发都缠成了个花边小包子头,这小包子头一边一个,从包子心还各自垂下来一个戴着红头绳的小小辫子,随着宝儿动作,来回晃动着,特别可爱。 每日朝宁必定会在晌午出门,许久才回。 早上她都在家里制药,此时只有他们四个在外面,凤栖在后面看着宝儿的小辫子,心里痒痒的。 当着表姐表哥的面,他乖巧地叫着她:“姐姐!宝儿姐姐你过来!” 宝儿回头:“干什么?” 李凤栖对她招手:“你来,给你个好东西。” 她笑,撇下豆枝蹬蹬蹬跑了过来,他指着面前的石墩子也叫她坐下,看着她唇边的梨涡对着她眨眼:“你今天早上是不是不跟表姐告状说我扯你辫子了?嗯?” 宝儿点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是扯了啊!” 凤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不许告状,我逗你玩呢!” 说着,趁着她听不清也低头过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哈!”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还对她做了一个鬼脸。 宝儿吃痛,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也哈了一声,学着他的模样按着他肩头在他脑门上也弹了一下! 这两个哈可是大不一样。 相比较凤栖得意的笑,她这一哈蓄了力气一样,差点给凤栖弹飞了去。 他啊地惊呼一声,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双手捂着脑门后仰了过去。 宝儿知道自己力气大,赶紧上前查看。 李凤栖仰面躺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宝儿啊……我真的是跟你闹着玩……” 她赶紧给人抱了起来,放回石墩子前面:“我也是和你闹着玩,都没使全力。” 他:“……” 说话间,宝儿低头看见他竹篓子里面挑的豆,当即抱起来抖了一抖:“你豆子没有挑好,这里面有坏的。” 她低头开始认真的开始挑豆,凤栖揉着额头不由白了她一眼:“做豆腐吃的也吃不死人,有那么几个坏的没有关系,用不着挑那么仔细。” 宝儿当即动怒,瞪眼看着他:“不行!必须挑干净的!” 她突然大声,吓了他一跳:“不行就不行,那么大声干什么……” 知道她较真,只得和宝儿两个人凑了一起重新挑豆子。 李厚忙了一早上,刚歇片刻,和清止一起点了点铜板,没等说上两句话,一抬眼瞧见个眼熟的马车又往这边来了。 这两日,姑姑日日出去卖药,他则带着孩子们自力更生卖豆腐维持生计。 从第一天开始,常远山就日日过来,起先还到家中去寻姑姑,这两天竟往豆腐摊来了,非要给他们银子,说早晚要进常家大门的,不能带着孩子们这样抛头露面,丢他的脸。 一家人却没人理会他。 然后他就开始命自己的小厮拿银钱来买豆腐,总是叫他们早早的收摊。 宝儿和凤栖这边才刚挑了几个豆,常家的小厮来福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他也不问多少,嘿嘿笑着只管说全要了,将银钱放在了桌子上。李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虽然不耐烦见他,但也没管他,都包了才好呢,赶紧带弟弟妹妹们出去吃早饭。 来福恭恭敬敬地到了李厚面前:“今天我们将军朝中有事,走之前特意嘱咐我叫我来看看,他说待他下朝就来接夫人和你们,已经和我们老夫人说好了,叫夫人千万放心。” 李厚只当他放狗屁,也不搭理他。 来福讪讪地摸着鼻子,只管带话:“也是赶上我们夫人生孩子,自然更娇贵些,也请你们夫人不要在意。” 李厚对他翻了个白眼:“说完了吗?” 见他不快,来福不敢上前:“说完了。” 李厚指着常家马车,对他瞪眼:“说完了赶紧滚蛋,谁要去你们家。” 来福原来跟着常远山做事的,自然也有些脾气,冲着少年也是叹气:“我劝公子也别不识好歹,若是进了将军府,富贵一辈子,何苦卖什么豆腐,若是不进常家大门呢,说实在的,告诉你好话那时连我们可都不如了。” 大户人家的小厮也是牛气的,李厚还没等开口,,清止抄起手边一块案板上的豆枝,随手就抽向了他:“滚,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将军府什么东西,当我们稀罕!” 眼看着他们动气了,来福撇下一句不识好人心,也是急忙跑了。 李厚见妹妹动气,将来福拿来的银钱送了她的面前去:“跟他动什么气,他爱说什么说什么。” 清止哼了一声,回头招呼宝儿他俩:“你们俩别挑了,今天咱们吃好吃的去!” 李厚已经开始收摊了,宝儿和凤栖到了青止面前帮她整理豆枝。 李清止腿不能行,就坐在长凳上面数铜板,常家的马车才刚离开,街头就出现了几个年轻男人。 个个袒胸露怀的,根本不像正经人。 几个人也没有在意,结果不等李厚收拾妥当,只听咣当几声,桌子就被人掀翻了两个,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二十来岁的,一脚踩在李清止的长凳上,俯身对着她直笑:“哟,这就是大壮说的豆腐西施吧?模样长得真不错啊!嗯?” 他目光轻佻,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李厚哪里受得住有人调戏自己妹妹,抡着拳头就冲过来了,可人家人有六七个,半路直接给他截走了去。 眼看着三四个打他一个,哥哥吃亏,李清止也是气得不行:“住手!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宝儿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急的凤栖给她抱住了:“宝儿别去,你打不过他们伤着你!” 她那一身力气,可是他能抱住的,一声放开我,连李凤栖都推摔了去。 一个小不点孩子,谁能注意,宝儿几步跑到表姐的面前,抱起一个长凳就挥了起来,直将踩着长凳的男人抡翻了去:“你滚离我阿姐远点!” 李清止眼看着自己哥哥被人打倒在地也是急得不行了,张口直喊着救命:“快来人啊,来人啊,救命!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啊!” 街边也是有些摊贩的,可人家谁能管这个闲事。 一边的豆枝散落了一地,案板也摔了一边,男人们一边踢着李厚还一边嘻嘻笑着:“告诉你们,明日不许过来摆什么摊了,叫我们看着见一次打你们一次!” 尖嘴猴腮的男人冷不防被宝儿一凳子抡倒了去,肋骨处竟然疼得不行,勉强扶着爬起身来顿时大怒:“小兔崽子,你倒是知道护着你姐姐,我今天就给她抢了家去,你又能怎么样!” 宝儿双目圆瞪:“你过来抢一个试试?” 她守着表姐,抱着长凳,虽然人小,竟也有些气度,一时间竟给男人震慑住了。 不过很快,他招呼了别个,都围了过来,李清止生怕宝儿吃亏,直在后面扯她胳膊:“宝儿,听阿姐的,快点跑,别管我了,一会再回来。” 宝儿胳膊一动,就挣脱了她。 她偏偏挡在表姐身前:“阿姐你别害怕,谁敢过来我就打谁。” 男人们哈哈大笑,更是都撇下了昏过去的李厚都往这边来了,有两个跑得快的更是直接冲过来了,宝儿还未等动,她身后人影一闪,李凤栖将竹筐里的豆子全都扬了出去,上前的两个人一时不查,竟是都摔了出去,揉着屁股气愤不已。 他站在宝儿的身边了,抱着竹筐胸口也是起伏不定:“我一定是疯了,我疯了……” 男人们已再不嬉笑,直往前来,宝儿无暇分神,抱着长凳来回挥舞,一时间竟也无人能上得前来。两边从包子头里露出来的小辫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着,她紧绷着的脸上眸色漆黑,看着这些男人的可恨模样,更是牟足了劲抡着长凳:“多行不义必自毙,知道吗?” 真是掷地有声。 命运总是这般的奇巧,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她们身后。 他弯腰在地上捡起了一根豆枝来,轻轻抽在掌心:“好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连个孩子都知道讲究道义,看来这个世道还是有救的。” 他走上前来,眸光凛凛。 本来一看见他的人影,那几个人都下意识要跑,此时更是连连后退,可惜尽管他们低着头,却也叫他认将了出来。 男人容貌俊美,只目光如刃:“呵……”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宝儿的长凳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谁也不能上前。 一地的豆子,仿佛给人隔绝开来,男人轻呵一声,那几个闹事的大吃一惊,更是连连后退。 豆枝轻轻敲打在他的掌心,顾修目光如刃:“站住。” 是走还是跑? 几个痞子期期艾艾地面面相觑。 信陵君就在面前,让他抓住可就糟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当即四下散开! 顾修冷哼一声,按住了宝儿的肩头,一把将宝儿手里的长凳接了下来,他纵身一跃,当真掷了其中一人的后背。眼看着他一个人飞快撂倒一个,宝儿急忙跑到李厚身边,也是少年缓过这口气了,拍了两下就醒了过来。 宝儿将他搀扶到表姐的身边,几个孩子只在一处看着,虽然也到底是有两个跑掉的,不过顾修到底还是抓住了四个人。哦不,不是抓到的,是直接打倒在地的,尖嘴猴腮的那个肋骨似乎断了,捂着胸口哀嚎不已,直喊着饶命。 饶了他? 顾修提着人领口直接摔了旁边,脚一掂,一条长凳立即稳稳翻了个个立住了,他一撩袍角坐了上面,目光浅浅。 几个男人不敢抬头,叽里咕噜爬将过来:“饶命啊,信陵君饶命!再不敢了,今个也是头一次,这不是听说这片出了什么豆腐西施么,哥几个就说来看看,谁想到来了这丫头不说好话,才是闹起来的!” 男人从怀里拿出帕子来擦手,只余光在那尖嘴猴腮脸上一扫而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沈家后院喂马的乔二吧?” 乔二忍住剧痛,跪下磕头:“是小的,正是小的,小的在沈……” 他还抱着侥幸心理,知道顾修和沈家渊源,以为没什么事了,可沈字他还没说出口,顾修一脚踹来,直接给人踹晕了过去:“对着几岁个孩子都下得去手,你主子叫你来的时候就不知道劝劝?” 旁边几个更是吓得连连磕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顾修冷冷目光扫了过来:“还不将东西给人家收拾妥当了?” 他话音一落,几个男人连声应下,赶紧搬桌子的搬桌子,收拾椅子的收拾椅子,地上散落的豆枝和豆子,到处都是,他们跪在地上,忙得一头大汗。 李厚牵着宝儿的手,这就走了他的面前来。 他对着顾修欠身行礼:“多谢信陵君今日相救。” 宝儿也学着表哥的模样:“多谢。” 顾修看着宝儿的小脸,这才想起来这孩子在哪里见过。 原来他回到燕京的那天,在街上教训顾莲池时候,她就在旁边。这孩子力气很大,今日更叫他刮目相看。他看着她的脸,不由想起刚才那番义正言辞的话,得有什么样的母亲,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她还是个女孩,能有这样的气度,真叫人发自内心的喜欢。 眼线说李朝宁这两日没少卖银子,生活本该无忧,却不知道为何还叫孩子们出来卖豆腐,李厚脸上有两处淤青,身上也滚了一身的土,他站在宝儿的身后,先顾着拿出帕子来给宝儿掸着她身上的土。 顾修心里一动,对着她招手:“你叫宝儿?” 宝儿向前一步,对着他笑了:“嗯,我是宝儿。” 男人点了点头:“我且问你,刚才他们打砸你们东西时候,叫骂你们说你们卖豆腐是低贱的货,你怎么说?” 宝儿皱着眉头,似乎想了一想,半晌她才扬起脸来,不解地看着他:“我们自己挑的干干净净的豆子,自己动手做的豆腐,自己挑着扁担出来卖给人家吃的,怎么就低贱了?我不明白。”她很是认真地看着他,“前几天凤栖也跟我说,人一出生就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些人生来就是高贵的,有些人生来就是低贱的。我悄悄问过我娘什么意思了,我娘说世道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从谁肚子里生出来,只好想办法做更好的人,至少将来能选择怎么个死法。” 她扬着声音,声音还很稚嫩。 可即使这样,入了背后不远处李凤栖的耳朵里,还是叫他眼眶含泪。 同样触动心底那根弦的,是顾修,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句话从一个孩子的口中说出来,当真令人喜欢。伸手握住她的小胳膊,这就给宝儿拉了面前来:“说的好,太/祖皇帝还曾做过卖货郎,谁敢说他一句低贱?堂堂正正做人,不晓得要比这些个狗奴才要高贵得多少。” 略一沉吟,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玉,系在了宝儿的腰带上:“带着这个,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家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顾修的侍卫队也赶了过来,几个痞子警告了一番都撵走了去。他命人送几个孩子回家,又叫人提着乔二直奔常家去了,这个不务正业的乔二是沈曼身边一个婆子的儿子,这些年就一直在沈家后院混着,和其他两个小厮没事喂喂马,赌赌钱,也是自在得很。 常家门口也早有望风的,马车才一停下,待看清了侍卫手里提着的乔二,当即就要往回跑! 顾修当即下车:“站住,哪里去!” 望风的正是沈曼身边的丫鬟,低着头绞着手帕:“没,没看见……” 也不等她说完,男人已然掠过她的身边,身后侍卫提着昏过去的乔二,直接进了常家大门。 院里早有人得了消息,他也不等人通传,直接进了后院。 侍卫将乔二扔在了院子里,刚巧他娘那婆子和别的丫鬟在院里正说着话,一见自己儿子顿时大哭起来,顾修一脸怒色,走过她身边,这老家伙仗着沈曼平日厚待,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角:“敢问我儿干了什么错事,竟要打成这样,信陵君是个贵人,本不该问的,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有个好歹的,不若也将我打死了,也好消消您的气!” 她知道东窗事发,也是在打马虎眼,给沈曼送信。顾修一抬脚,只吓得她赶紧松了手,他目光冰冷,袍角一闪就直接进屋去了。沈曼自然是听见动静了,此时一听见人进了屋来了,连忙扯过被子给自己蒙了起来,她缩成一团趴在被底不肯见他,像个孩子一样。 顾修余怒未消:“出来!” 沈曼给自己闷在被底:“我不出去,哥哥要训我!” 已经做了孩儿他娘了,还是这样的孩子气,每次面对自家哥哥和信陵君,她仗着大家疼她,总是耍着小无赖。两个丫鬟在旁冷眼看着,面面相觑,差点笑出声来,也不以为意。 顾修却是已然不耐:“即使女人,也该顶天立地的活着,做人也该光明磊落,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什么事!叫乔二带着几个混混去砸人家场子,倒不如一个几岁的孩子有见识了!” 沈曼也不开口,就闷在被底不见他。 一次又一次地,他也是实在厌烦:“手段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还知道没脸见人!” 女人从被底探出头来,抿着唇:“我想见见她,她也不见我。也只是想吓一吓她们,不能真把他们怎么样。再说哥哥只管训我,却把人带了常家来,让常远山知道了该怎么想我,你是不是都没想过?” 顾修冷哼一声,更是目光灼灼:“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做就得敢当,你自己都没想过后果哪个能为你想?从前总说你还小,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罢了,你的事往后我再不管了,由着你去吧。” 他再不看她,转身就要走。 沈曼想起过往种种,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大惊:“哥哥,三哥!你干什么去?你可是答应了阿青姐姐,要顾念我的!” 听见阿青这两个字,顾修顿时止步。 沈曼唇角顿勾:“我知道我做错了,是我错了。” 她轻言轻语,认错也快。 本来以为他向往常一样,说她几句了事,谁知男人却未回头:“我从不许别人提起阿青,因我愧对于她,她确是让我不要怪你,让我顾念你。但是你也要知道,并不是什么事,说句我做错了就能行,你好自为之。” 话罢,再不犹豫,大步去了。 急的沈曼叫了两声三哥,就要下床,到底是叫人拉住了。 过往种种,犹在眼前,男人坐在车上,揉着眉心。 顾修出了常家,只觉疲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鲜少想去从前,因为不愿回想,阿青浑身是血的模样像个印子印在他的脑海当中,想起便叫人心如绞痛。 到了小院的门口,又坐了好一会儿。 男人缓和了片刻难宁的心绪,听见车夫终于扣了扣窗,他掀开车帘,缓步下车。巷口处果然走来一个女人,她单肩背着一个药箱,脚步轻快。 顾修抬眸,眼底便入了一抹黛色。 李朝宁回来了。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所幸李厚也都是皮外伤,朝宁给他检查了下,擦了点擦伤药。 他只是头上挨了一下比较凶险,她针灸去了淤血,也仔细查探看了看,并无大碍。宝儿此时已经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裙子,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打瞌睡,凤栖在旁拿了把扇子,给她轻轻扇着风。清止做着针线活,缝补着衣裳。日头爬得也快,暖暖的阳光透过开着的窗,照在孩子们身上,十分和煦。 顾修坐在桌边,凳儿左右张望也没瞧见茶壶在哪。 朝宁给孩子们挨个检查了一番,回过头来松了口气才想起有客人还在,可惜一大早出去了,家中并无开水,只得抱歉得笑笑,从药箱当中拿出才买的干果招待他。 纸包当中,包着些许果脯,朝宁又拿了药布给凤栖重新包扎。 她背对着顾修,纤细的腰肢上,能看见扎着的青色腰带,半点饰物都没有。 顾修抿唇:“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孩子们独自跑着场子去卖豆腐,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能照顾好他们的生活?” 孩子们遭受这样的欺辱,她也很气愤。 可李朝宁头也不回:“多谢信陵君今日出手相救,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口气当中也有些许不平,见她并没有像往日那样风淡云轻,男人顿时皱眉:“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楼子里卖了不少银子,为何还叫孩子们抛头露面?” 女人手上动作也快,片刻就给凤栖的绑腿重新固定了下,她转过身来拿冰水擦脸,看着他目光浅浅:“你太小瞧他们了,我还教过他们编箩筐,他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的眼睛当中,今日神彩偏失。 不知道为什么,他略有不快:“为什么教他们做那么多事?” 朝宁扬起脸来,还能看见她脸上的傲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万一我不在了,总得先教会他们能靠自己填饱肚子。” 顾修蓦然抬眸,女人仰着脸,眉间间略有疲惫。 她走了窗边,深深呼了口气,背影窈窕。 再转过身来已然恢复平时淡然神态:“我去给信陵君烧水,稍坐片刻。” 他顿时起身:“不必,今早过来也是有事相商。” 朝宁走到他的面前:“什么事,信陵君但说无妨。” 顾修瞥了眼榻上,宝儿低着头依旧打着瞌睡,李凤栖拿着她垂下来的辫子,扫着她的脸。那孩子睁开眼睛,抢回自己辫子往旁边一栽,这就躺在了清止的腿上,后者警告似地瞪了凤栖一眼,还刻意放低了腿。 家这个字眼,对于顾修来说,真的太陌生了。 家人也是,从小他只在沈家得到了些许关怀,回到郡王府里,也只有奶娘。 阿青是她在外面捡来的孤女,大了些自然而然做了他的丫鬟,十三和他们都一起长大的,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看着朝宁,顾修忽然又想起了阿青。 如果她还活着,莲池也不会这样孤僻乖张了吧。 再不犹豫,他目光灼灼:“还是为了莲池的腿,十三说你有几分把握。” 李朝宁回头瞥了眼侄女,示意他看:“并没有把握,医者父母心,我不能骗你和孩子,如果我有那样的能力,我侄女早就能走了,她今年十岁了,我从未放弃过,但也只能偶尔站起来,双腿无力。” 顾修当然失望,可不管怎么说,能站起来也是不错:“你可以带着孩子们过府去住,也免受沈家叨扰。” 朝宁断然拒绝,口气竟也生硬了许多:“多谢,可信陵君对我们怎又如此关切呢?我总得好生想想,沈家和我之间的羁绊与旁人无关,突然间冒出来打砸的混混地痞是姓沈还是姓常,也得过问过问不是?我虽一介女子,可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任人欺凌。风口浪尖上,我不能带着孩子住进郡王府惹人话柄。今日事多,就不留客了,信陵君,还是请回吧!” 她如此态度,必当是怀疑沈曼了。 恐怕是连带着他也恼了去,只不过人修养在身,并未说太过偏激的话。 可即使这样,这逐客令一下,顾修到底也是冷了脸色,他从来都在人上,何时受过如此待遇,只言片语都觉多余,到底也是拂袖离去。朝宁今日出门也是遇着常远山了,从来骄傲的她,本来心里就觉悲愤,到家一见孩子们也受了欺了,怎能不恼。 顾修离开以后,她到院子里清扫落叶。 青天白日里,秋风也柔,日头照在树上,树荫斑驳。 李朝宁仰脸看着天空,懒懒白云,在头顶缓慢游过,这个世界只看天上,是当真干净。 她站了一会儿,在树旁挖了一个坑,落叶都扫了进去,就让它们都归根,而自己,偏要带着孩子们做个浮萍。心意已定,赫然转身就能看见凤栖乖巧的小脸,这个孩子一直扒着窗前看着她。 她对他笑笑,招手:“来,到娘这里来!” 李凤栖连忙下榻,拄着自己的拐棍一跳一跳从屋里蹦跶出来了,朝宁坐在石墩子上面,给人也揽了过来坐了她的旁边。秋风吹过她的脸,只觉心底的那丝丝凉意都吹散了去。 自从父兄都去世以后,就再没有人让她依靠了。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今天回来的路上被常远山拦个正着,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但是他却说孩子在,怎么能没有牵连,他甚至说如果她不去常家,孩子们也要带回常家,他以为他好话说尽,却不知是真正寒了她的心。 她对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女儿并不是他的女儿。 可他自然不相信,只说她诳他。 她盛怒之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回头再对他说,儿子不是他的儿子,他只当她又说气话。 她心里很乱,看见李厚被人打成那样,更是怒不可遏,心里清清楚楚是谁干的,可却无能为力。看见顾修自然迁怒于他,可回过头来也有些许后悔,实在不该一口回绝,应当给自己留有余地。 李凤栖坐在她的身边,略有忐忑:“娘,你怎么了?” 他漂亮的脸蛋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朝宁扶着他的肩膀,对着他叹了口气:“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凤栖。” 男孩点头:“娘,你说。” 她倾身将他拥在怀里:“其实从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你和宝儿不一样,她是一根筋,想的都是孩子的事情。而从你对她说的那些话,我就知道,从前你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想的事情也比她多。你说的对,人从一出生就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么现在如果有机会选择,却不知道你是还想和我们在一起,还是去更好的地方?” 凤栖顿急:“娘怎么这么说,我自然是想和你们一起的!” 李朝宁伸手点在他的唇上:“相遇即是缘分,你仔细听娘说,现在常远山以为你和宝儿是双生子,都是他的孩子。当然起初也怨我和他生气没有解释,他想要你们去常家,现在娘给你一个机会选择,如果你想过公子哥那样的日子,就和他走。” 李凤栖怔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在脑中想了下今后,咬住了下唇。 朝宁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眉眼:“你长得可真好看,我也瞧过了,吃饭穿衣,就算是最邋遢的时候动作之间也自有风度。想必爹娘家世都是极好的了,想想,你要去常家还是留下来?如果你仍然想和我们一起,娘再想办法,反正你的来路也有迹可循,娘去跟他说……” 凤栖的脑海当中,是他惨死的爹娘,还有襁褓中的妹妹,那个本来应该叫凤栖的孩子。 那个出生在冬天的孩子,是在睡梦当中去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上的银锁,当即开口:“别说,娘别去说,我想去常家。” 就像是说的那样,他真的是个非常聪慧的孩子。 朝宁点头:“好,我知道了。凤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如果是别人怎么求着我,我也不会让他叫我娘的,但是那日你说你喜欢宝儿,长大了要护着她,我忽然就觉得即使有了表哥表姐也是不够,如果没有我,谁又能能让宝儿依靠一辈子呢!谁也不能……不管怎么说吧,我留下了你,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和我小时候一样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我爹和我哥哥一辈子都在教我如何做人,而你没有。 他急忙表明心迹:“我先去常家,以后非要接娘和宝儿进门当大奶奶。” 她摇了摇头,对他温柔地笑笑:“不,那不是娘想去的地方,也不是娘想要的,不过既然你想去,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千万记住了。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有些人聪慧,有些人愚笨,你就属于特别特别聪明的那种人。从来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就十分清楚,以后咱们不在一块了,恐怕没有人再和你说这样的话了,聪明人最容易被聪明误,做事之前千万三思,小心得不偿失,最终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时候悔不当初。” 凤栖不以为意,此时心里只剩下热血澎湃。 朝宁见他去意已定,也是叹息。 院门开着,一辆马车这就停在了门前,常远山下了车来,女人揽住了凤栖的肩头:“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重重点头,只觉得机会稍纵即逝:“嗯,想好了。” 李朝宁握住了他的手,站起身来:“好,那为娘送你一程。” 说着弯腰,拽过他背在了背上。 第十八章 第十八掌 宝儿睡了一大觉,起来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李厚在桌边摆弄着药材,拿着医书正逐一辨认,一见她醒了,顿时起身:“醒了?洗把脸精神精神。” 说着起身去打水。 榻上还睡着表姐李清止,宝儿低头看见她侧身躺着,腰上的薄被都踢了一边去,伸手给拽了回来。穿鞋下地,左右看看也没瞧见凤栖的踪迹,片刻后表哥端着水回来了,她上前洗脸。 洗了脸了,还没瞧见凤栖那个小坏蛋。 宝儿坐了桌边,到处张望:“凤栖呢?我娘呢?” 已经有半天没有进食了,李厚怕她饿,又拿了甜糕干果等物过来给她吃,一股脑都摆了桌子上面。 宝儿平时最喜欢甜的,或者是酸甜的东西,拿了果脯在口中含着,她抬眼看着表哥:“表哥,凤栖呢?” 李厚叹了口气,坐了他的对面又开始翻书:“忘了他吧,以后就当没这么个人。” 宝儿吮着果脯,怔了一怔:“为什么?” 李厚抬头瞥了他一眼:“不为什么。” 她眨眼:“不为什么是为什么,他上哪去了。” 李厚知道,如果不回答她,用不了多一会儿她就撇开不想了,才不搭理她。 果然过了一会儿,宝儿吃着甜糕就不再问了,李厚桌子上面的药材分好了,这才合上书本。宝儿吃东西向来都是细嚼慢咽,很慢很慢,他回身又给她倒了水,心中一动又想起了一件事来。 小姑娘指尖上沾了不少甜糕的碎渣,偶尔抬起头来看他。 这孩子从小就直,向来就有什么说什么,她最是相信娘亲,朝宁对她说过的什么话她都牢牢记住。 李厚拿了一块糖,在宝儿面前晃着手指:“宝儿,表哥对你不好吗?为什么总想有个好哥哥呢?” 宝儿抬眸看着他,抿住了唇。 娘亲不在的时候,一直是表哥做饭给她喝表姐吃,她更小的时候想有个爹,还偷偷管表哥叫过爹。其实她更想有个疼她爱她的爹爹的,表哥从某种程度上讲,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在心底取代了爹爹的地位,所以才想再有个哥哥的。 她先是不说,李厚拿了糖哄她,半晌才说:“等我有了爹爹,表哥再做我哥哥行不?” 竟说傻话,可少年竟是无言以对。 门里是孩子烂漫的傻话,门外的人却是听得痴了,李朝宁靠在门边,心中微涩。 宝儿从小没有爹爹,受了不少人的白眼。 她双手轻抚脸面,片刻之间,就恢复了唇边的笑意,大步推门而入:“宝儿,娘的乖宝儿,干什么呢!” 宝儿笑,立即跳下了椅子,奔着她跑了过来:“娘,你干什么去了?” 朝宁拿出帕子来给她擦手和嘴:“诶哟哟看看你的小手,赶紧去洗洗。” 宝儿随着母亲去洗了手,又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凤栖的影子,过了晌午天也短了,天黑了凤栖也没回来,她终于察觉到不对,蹬蹬蹬跑了院子里去找娘亲。 夜幕降临之后,微风徐徐。 李朝宁在院子里考查李厚课业,石桌上面摆放着许多药材,就让他靠着味觉分辨。 姑侄二人正说着话,宝儿跑了出来:“娘,凤栖呢!” 朝宁拉过女儿的手,也是笑:“你先回答娘一个问题,娘再告诉你凤栖哪里去了。” 宝儿靠进她的怀里:“什么问题?” 朝宁拥着她:“那个自称是你爹的人你也见过了,他家的大宅子你也见过了,现在他想要把你们都带过去生活,吃香的喝辣的,就像凤栖说的那样做宝小姐,你想去吗?” 宝儿仰着小脸,不答反问:“娘不是说我们不去了吗?” 女人点头:“我当然不去了,可宝儿想去,也是可以去的。” 夜色当中,模糊能看见人影,宝儿到底也不是蠢笨得无可救药,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面一闪而过,她想起凤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口一个宝小姐,那些揶揄人的话,也带着那些落寞。 她想了好一会儿,李厚还以为她也想去常家享福,点了她的鼻子不由哼了一声:“你要是想去,现在还不晚,只不过以后你再别认你娘和你表哥表姐,我们都是穷亲戚,离得你远些。” 宝儿仿若未闻,只是晃了母亲的手,突然问道:“凤栖去了对吗?” 朝宁笑,嗯了一声。 知女莫若母,她抱起女儿来搂在了怀里,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她和凤栖在常远山面前,故意难舍难分,已经让他信以为真。常远山见她始终不肯入府,也是左右为难,从情义上他难舍朝宁,才如今讲他恐怕难护她周全入府。这母子二人在他面前演了一出分别痛哭的好戏,他到底也是怜她失去爱子,宝儿就说暂时让她养着了。 李厚也觉自己刚才真是多心,宝儿何曾会有那样的想法,这孩子实诚又简单,断然是不会因为那些东西离开家的。 他收拾了药材,刚要进屋,就听院门咣咣响了起来。 有人敲门,作为这家的唯一男人,他当即上前,吆喝了一声:“谁啊!” 打开院门,只见一个大红灯笼直接就杵了进来。 竟是楼子里面的丫鬟,跪了地上连喊救命,说她家姑娘不得了了,叫朝宁快点过去给她看看。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敢怠慢,李朝宁回身拿了药箱这就要去,李厚哪里放心,给宝儿撵了屋里,只叫她们姐俩在一起坐着,关好房门这才随着姑姑一起去。 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也许他们都不曾走太远,院门就咣咣又被人敲响了。 宝儿和表姐在一起玩着木牌,听见动静两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李清止抱住了宝儿,给自己壮胆:“没事,宝儿不怕。” 宝儿才不害怕,她仔细听着动静,扬脸说道:“宝儿不怕,要是坏人来了,我就给他打跑!” 姐俩在榻上也不下地,约莫着没动静了才松了口气。 可外面人才不消停,不过片刻,就咣咣开始砸门,不多一会儿,一个壮汉竟然直接撞破了门,摔了进来,紧接着院子里吵嚷起来,男女老少竟然什么人都有,这屋里点着灯,一个婆子指着这边就冲了过来。 宝儿在屋里,房门被人推开的时候,她抄起了手边的鸡毛掸子。 李清止眼见着进来的是个婆子,顿时叫嚷起来:“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私闯民宅意欲何为!” 那婆子进屋左右看了看,陪着笑脸道:“我们是来接宝小姐的,老夫人说了,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常家骨肉,男女都该放心尖尖上的,也是没见过自然惦记着,我们将军可怜老太太牵挂小姐,特意让我们来接。” 此时家里只有姐妹二人,李清止眼珠一转,顿时缓了缓脸色:“姑父的确是说了让宝儿也去,可不是说明天么,我姑姑去旁边邻居家送东西了,片刻就回,就算来接,也明日再接吧,好叫我们说一晚上话。” 她故意这么说当然是拖延时间,可宝儿才不配合,对着这婆子就竖起了鸡毛掸子:“什么宝小姐,我不去!” 本来这些人来,就是来抢孩子的,那婆子一脸笑意又是上前两步:“小姐千万别这么说,你祖母可想你呢,来,这就跟咱们去吧,你娘将来也是要去的,你那家里还有姐妹弟弟,见了就知道亲热了!” 宝儿瞪眼:“我不去,我娘说了她也不去,你们快走吧!” 本来朝宁就是故意指使走的,怕闹起来不好看,此时机不可失,婆子招手叫了男人进屋,指着宝儿就让人过来了。李清止急得不行,只管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宝儿就在她的前面,挥着鸡毛掸子不叫人上前。 可她力气再大,也挣扎不过三四个小厮合围。 到底是个孩子,鸡毛掸子都打折了,恼怒不已:“我不是什么宝小姐,离我远点!” 李清止也是抱住了宝儿的腰身,直往后拖:“你们这是干什么,平白的来抢孩子吗?要想给宝儿带走,就先把我打死,不然谁也别想好了!” 年仅十岁的孩子,平日也是极其爱美的,今年年初的时候她生辰,朝宁送了她一朵珠花,此时就戴在头顶。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婆子见男人们不好动手亲自过来撕扯,动作间就给清止发辫间的珠花扯落了去,小姑娘也是发了狠了,抽出手来掴了婆子一嘴巴。平日都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这婆子也是就想着给孩子抢回去邀功,别的人哪能放在眼里,脸上挨了一下子,回手就打了清止两下,虽说是只推了肩头,可从小到大李清止哪里受过这个,当即就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喊着救命。 宝儿却是倔强不哭不闹,发了狠撞在一人当胸,给人撞开了去。 桌子椅子地上原本不多的东西都摔了个遍,正是闹着,房门一响,一个光头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小宝儿一见到他,顿时站着不动了。 那双倔强的眸子里,也开始蓄积了许多的泪水。 委屈顿现,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十三叔!” 而原本不明所以的林十三,见着她的泪水怒意顿现,反手关上了房门。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李朝宁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了戌时三刻了。 李厚在前面给她提着灯笼,楼子里的姑娘已经没有大碍了,两个人行色匆匆都担心着家里两小只。推开自家院门,发现房中灯火还亮着,在外面一看竟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在窗户上,都吓了一跳。 可急忙到了门前,等推开房门了,更是吃惊。 朝宁的目光四处寻找,却不见女儿和侄女,跪了一地的人,唯独顾修就坐在桌边。 他随手翻看着桌上的草本心经,侧颜在烛火的掩映下,更显冷漠。 李厚更是冲了里间去:“宝儿!清止!” 哪里还能有人呢? 女人信步上前,走了桌前放下药箱:“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们呢?信陵君怎么在这?” 男人听见她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书轻轻放在桌上,冷冷道:“孩子们让十三带走了,至于什么事,你问她们吧,问问她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一开口,跪了半天的婆子顿时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啊夫人饶命,都是因为您这说什么也不进门,将军怕小姐跟着您吃苦才叫我们来的,原是想着先将小姐接过去,等夫人想通顺了再来接夫人的,我们也都是奉命行事啊!” 常生再不是人,也不可能如此反复。 李朝宁何等聪慧的个人,只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她在说谎。 她上前一步,咬牙道:“你们将军让你们来的?” 婆子连声应下,老夫人的话,将军从不违背,来之前就说了,到时候只管说是将军的意思,也好叫外面的女人绝了心思。她一口咬定就是常远山的意思,反正到时候老太太一哭一嚷,儿子只能背锅。 朝宁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语调平淡,回头只叫了侄子过来,才厉声说道:“李厚,你这就去常家敲他们家大门,闹得动静越大越好,给常生叫过来,让他看看他的狗奴才,都干了什么好事!” 屋子里面一地狼藉,清止的珠花散落一地,她能想象之前的场景,心如绞痛。 幸好十三和顾修及时赶到,不然孩子都被她们抢了去,她目光灼灼,直瞧着那婆子低下了头去。谁也不敢吱声,后面几个男人早被十三痛打了一顿,此时胖头肿脸跪着,眼见着信陵君一插手,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李朝宁来来回回在他们的面前走过,用手指着他们抿唇不语。 如果她哭她闹她趁机在他面前示弱,恐怕还不足为奇,可就这个时候了,她气度尤在,分明就是长得那样温婉的一个人,却不知是如何的爹娘能教出这样刚毅的女儿,连他都不由佩服。 看宝儿就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是非黑白,她都非得问个清楚,顾修在旁冷眼相观,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面。 江淮多出美人,无须置疑的,李朝宁也是美人,可她的美,并不在表面眉眼,而在她话里行间,在她的骨子里。 此时女人绾着长发,在后面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少许后颈,肤色如雪。 男人别开目光,重新翻起了医书。 阿青是他唯一的丫鬟,至今为止也是他唯一有过的女人。她比他和十三都大三岁。因为都一起长大的,对她自然与别个不同。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从他执意抬了阿青进门,与沈家决裂,再到阿青落水沈曼为救她差点溺亡,那时阿青早产过世,给他留下了莲池和难以填补的缺憾。 他只不说而已。 有多久没有注意过身边的女人了? 顾修垂眸,合上医书,只觉疲惫。 片刻之后,李厚真的将常远山带了来,在路上少年已经向他说了来龙去脉,男人闭口不言,进了屋里看见一地的落珠和榻上的乱,再难以控制怒火,伸手提起了个小厮:“谁叫你们来的?嗯?” 顾修在旁,他甚至还抱着一点点希望,倘若是沈曼胡闹…… 可惜一眼瞥见旁边还跪着母亲身边的婆子,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见他目光,那婆子只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大腿:“将军饶命啊,我们是来请宝小姐的!” 只气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常远山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腿,一脚竟将人踢远了去,也不知死活。 李朝宁抱着双臂,站在他的面前:“从前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想白头,现在你有了别个,我也不挽留,儿子已经给了你,白头你叫我放一百个心,晚上就来抢孩子,你是想逼死我吗?” 他当即撇下小厮:“你知道断然不是我让来的!” 朝宁目光灼灼:“婚书已退,我们娘俩想过消停日子,你若连这个都做不到,算我白看了你。” 常远山指天为誓,女人甩开了他的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后面看着二人动作,只觉刺眼。 像是小两口在闹别扭,这个认知更是让人心有不快,顾修霍然起身,这就走了两个人的面前。 他一把钳住了朝宁的手腕,给人带了自己胸前来:“既然婚书已退,便无干系,这个女人从今往后便是我郡王府的人了,少来啰嗦。” 说着揽过她肩头,这便要走。 可惜李朝宁却是全无配合,她甚至挣开了他的钳制,回身怒目以示:“信陵君这话说得好唐突,平白的叫人多心,什么叫郡王府的人?敢问我是郡王府的什么人,你又将我当做什么人?合着你们有权有势高高在上,就不把我们当人了?我要留在燕京城,就非得靠着谁了?” 女人难有恼怒时候,眉眼间都是冷意。 李朝宁撇下他们两个,回身到桌前打开了药箱,箱子的底部有暗格,一长盒子静静躺在里面从未打开过。 她伸手拿了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打开,露出了里面半个玉如意来。 莹润的玉色,下缀一灵牌。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朝宁抿起耳边的碎发,举了两个人面前:“曾祖父郑安,曾随侍太/祖皇帝,几次救驾,钦赐灵玉金牌赐姓国姓李,祖父李龄在太医院行走,素有神医之称。后有我爹李行我兄李焯隐世行医,为了救济黎民百姓,为了赶赴战场散尽家财,谁人出生能高谁一等,不过是想带着孩子平常度日,难不成还叫我到御前求个旨意来,再立门户?” 太/祖皇帝御赐的灵玉金牌,岂非是谁人能受的? 竟是郑安之后,众人皆惊。 年轻的女人一身傲骨,眼看着灵玉面前两个男人都跪了下来,又伸手来扶顾修。 她对他轻轻福身:“不管怎么说,今日还要多谢信陵君两次相救,贵公子的腿我定当竭力相治,只不过我哪也不去,还劳烦回去让林大哥将宝儿和我侄女送回来,感激不尽。” 她的指尖还微微颤栗,可见余怒未消。 不论什么时候,即使盛怒之下,也能见她良好的教养。 顾修不禁唏嘘,有这样的母亲,才有那样的孩子。 那么宝儿现在在哪里? 宝儿此时已在郡王府。 下车的时候,宝儿还在抽泣。 她从小到大真是很少哭泣,见了林十三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全都倾泻而出。 当着她的面,林十三将所有的人都收拾了一顿,宝儿还记得是谁推了表姐,对着那婆子指了一指,她竟然直接昏过去了,林十三将她和表姐一背一抱出了院子,她这才发现门口停着郡王府的马车。 原来顾修就在车上。 他白日受了李朝宁的拒绝之后,回到了郡王府。 顾莲池恹恹的,起初也只以为他只是闹小脾气说说而已,没想到没见到宝儿竟是又不吃不喝起来。 前几日才刚说给他带宝儿来吃了些东西,身子还没全好,这回闹起来可是真的起不来了。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顾莲池咬着牙关,药汤也喝不进一口,迷迷糊糊就叫着嬷嬷,说要跟她去。顾修又气又恼,只得让林十三和他一起来一趟,结果没想到他人等在外面,却等来了两个哭泣的孩子。 常家老夫人得了孙子还不足够,更是支开了常远山,叫人来抢宝儿。 郡王府里是一如既往的肃穆,尤其晚上更觉安静,十三命人安顿了李清止,带着宝儿来到了相宜院。 顾莲池平日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喜童和喜东都跪在床前苦苦哀求,可这会子就算灌了汤药也一丝人气都无,顾莲池抱着青布人偶,闭着双眼一声不吭。 林十三牵着宝儿的手走了进来,喜童回头瞧见了喜出望外:“小公子快看,快看谁来了!” 可惜这句话白日里诳了顾莲池太多遍,他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宝儿抹着眼泪,也是不似平日模样。 十三将她带到床边:“宝儿,别哭了,十三叔不是告诉过你吗,打不过就跑,干什么不跑?” 宝儿抬眸,眸色当中还有清亮的泪珠:“她们欺负我阿姐!” 她神态倔强,这副模样当真和她娘一个样。 林十三弯腰给宝儿擦着眼泪:“别哭了,看见床上这个小哥哥了吗?宝儿和他做好朋友好不好?” 宝儿点头,天生的柔软让她对朋友这两个特别在意:“好。” 男人将她往前推了推:“你把他叫醒,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让他欺负回来,让他护着你和你阿姐,怎样?” 宝儿抬眸,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顾莲池的脸,自然而然地想起母亲敦敦教导,几乎是下意识摇头的:“我娘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等我长大了我保护阿姐。” 也不用她叫了,听见她的声音,顾莲池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指尖微动,紧紧盯着她的红眼睛,顿时皱眉:“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一碗菜粥,他只吃了一半。 顾莲池靠坐在床上,抬眸能看见宝儿,她坐在窗边的桌前,林十三给她拿的甜品。她吃得很小口,也很慢,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看见他的目光,还扬起脸来对他笑笑。李朝宁仔细检查了他的骨骼,也给他扎了针,观察了好半晌,这才收起了药箱。 顾修站在旁边,举步上前:“怎么样?” 她坦然相告:“没什么头绪,他的骨骼没有什么问题,还需要观察两日再做定论。” 这孩子从小就是嬷嬷带大的,林十三在母亲的信中也知道一二:“仔细想想,从前他是能走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卧床不起了。” 这两个人说话间也并未避讳那孩子,朝宁回头,却见他的目光始终在宝儿身上,抿住了唇。 宝儿的户贴问题还没有解决,她一怒之下拿了玉如意出来,正是懊恼。 那东西岂是随便能面世的,倘若被有心人拿捏,恐怕招惹祸端,她已在这乱世中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本来是要十三将两个孩子送回来的,但是顾修说了前因后果,这才知道他是来求医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儿子小小年纪,竟然有厌世的念头。 他让她将东西收起来,只说请她帮着顾莲池医腿,让宝儿做那孩子的玩伴,先陪着他一段时间,他也护她一家周全。 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有林十三在,宝儿总不能吃亏。 李朝宁对着宝儿招手:“来,到娘这来。” 宝儿才擦了手,蹬蹬蹬就跑了来:“娘,我们回家吗?我困了。” 也是实在太晚了,她连打了几个哈欠,听说她要走,顾莲池顿时看向了她。 朝宁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宝儿在这里先住下吧,娘明天再来看你。” 宝儿自然不愿离开娘亲,李朝宁牵着她的手,走了外面去,也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回来时候小脸上都是笑意,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竟往顾莲池处看着,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一脸的同情。 顾修的本意是让李朝宁一家都住进来,可惜人家不愿意。 李朝宁安心留下女儿,连夜带走了侄女李清止。 也是晚了,林十三叫人去收拾了外面榻上,郡王府少有女子纯在,幸好之前他娘有个粗使丫鬟叫做翠环的,让她给宝儿去铺了被褥,片刻之后,等他再回了屋里,却见宝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子,竟然躺了顾莲池的身边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床前,小姑娘抱着那个青布人偶正来回摆弄着。 顾莲池这些天一直不哭不闹,晚上却是不休不眠,总也睡不着,此时他侧身躺在宝儿的身边,手里还抓着她的一个辫子,呼吸浅浅一看就是睡实了去。 林十三:“……” 宝儿对着他举起了青布人偶来,也压低了声音:“十三叔快看,这人偶真有意思,一面笑一面哭。” 那东西他从不叫碰,就连拆洗都亲力亲为。 林十三嘘了一声:“你怎么去了,他睡着了?” 宝儿笑:“他让我上来的,还说这人偶以后给我了,嗯,他睡着了,睡得特别快,十三叔放心,我会劝哥哥好好吃饭的。” 她想转过身来,动作之间却扯住了发辫。 林十三上前想把她抱起来,可顾莲池明明睡得很熟,只要一扯宝儿的小辫,他当即就睁开眼睛来:“叫她睡在这。” 两个孩子也还小,十三也并未多想,只给宝儿也盖好了被子,让她暂时先在这住下。 宝儿向来都是随遇而安的孩子,抱着青布人偶也就闭上了眼睛。 翠环和喜童在外间守夜,原本还都窃喜能睡个消停觉了,但是半夜才过,天还未亮,只听屋里一声闷响,有人惊呼起来,直接给打瞌睡的两个人吓醒了。都奔了里面一看,宝儿整个人在床上都横了过来,她半只脚就悬在床边,青布人偶和顾莲池都被她踹床下去了。 一看自己小主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模样,两人赶紧给人抱了床上。 谁也不知道原本是在边上的宝儿,到底怎么爬到里侧去的,谁也不知道她滚来翻去的,是怎么将顾莲池一脚踹了床下的。此时顾莲池已然清醒过来,冷眼瞧着宝儿没心肺的睡颜,不由恼由心生:“赶紧给她弄出去!” 翠环连忙叫起了睡得正香的宝儿,领着迷迷糊糊这孩子去外面榻上睡了。 喜童便在旁伺候着顾莲池,可惜他再未睡着,又把人折腾得够呛。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李朝宁背着药箱再次入府。 她连夜配了舒筋活血的药,先给顾莲池双腿泡上了,宝儿吃得好,睡得香,见了母亲欢喜得很,还拿着那个青布人偶给她看,让她给起个名字。顾修下了朝,后院里正是热闹。 林十三在院子里做了一个架子,此时朝宁已经给顾莲池扎了针,就叫喜童和喜东架着他,站在架子下面。 宝儿在旁好奇地看着他。 顾修站了李朝宁的身后,也抬眸看着自己儿子:“怎么样,他的腿还有的治吗?” 晚上送她回去的时候,他详细地对她讲了下孩子的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走的,这些年奶娘日夜给他按/摩,都并未放弃,可惜顾莲池并不配合,这么多年看过多少大夫了也都素手无策。 当然了他们都是站在有病的角度看的,而朝宁已经带大了三个孩子,更有自己的见解。这是一个确实温暖的孩子,他的骨骼发育完好,虽然看起来像是和清止一样肌无力不能行走,但两个人本质上是有区别的,泡了汤药,她给他扎了几针。为了帮助他有重新站起来的欲念,还叫十三给他做了一个平行的架子,还强制扶着他让他站着。 此时日上三竿,朝宁让顾莲池双手扶着架子,靠着十三的力气站住。 不消片刻,顾莲池便一头大汗,他双脚不能着地,着地则剧痛不已。 李朝宁在旁冷眼看着:“令公子的病,真是不轻。” 之前答应来给孩子治腿,就已经说好了,如何治腿如何待孩子,都凭她说的算。 这两年什么办法都想了,毫无起色,定然不轻了。顾修也不以为意:“可有什么法子?” 朝宁笑笑,双脚还有知觉那才好办,她口中的病和他想的都不是一回事,缓步上前,这就走了架子旁去。顾莲池气喘吁吁,挣又挣不脱林十三的钳制,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失了力,全靠林十三扶着。 李朝宁从怀里拿了帕子给他擦脸,顾莲池下意识别过了脸去。 当然了,她又伸手给他扳了回来,仔仔细细给他的小脸擦得干干净净。 顾莲池疼得白了脸,看见亲爹在一边站着,倔强地扬着脸看他:“这是给我治腿?莫不是想要弄死我吧?” 顾修皱眉,大步走了过来,可不等他怒斥出声,朝宁便转身对他摇了摇手指,这就忍下了。 她回身走到小家伙的面前,对她温柔地笑笑:“小公子当真是一点想站起来的心思都没有吗?嗯?要不要试试?” 顾莲池脸色苍白,对着她的笑脸再一次别开了脸去。 也是难为这孩子了,朝宁在他的小动作里发现了他那一丢丢的无措,摸了摸他的小脸:“咱们再试一次,你扶住架子,看看能不能站起来,好不好?” 顾莲池的余光当中,宝儿瞪着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她双手握成了拳,似乎在给他鼓劲一样。 当真好笑。 林十三再一次拥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架子上面。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顾莲池,他缓缓转过头去,却见爹爹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身上。 李朝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再试一次,你总得在无人扶你的时候,能自己站起来,这样的话以后才能想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不然这辈子就在这木椅上度过,不能跑也不能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顾莲池冷笑一声,依着她说的做,伸手扶住了架子。他也不以为意,反正旁边有人,总也不能摔着他,表面对他温柔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的女人他也见的多了去,一个大夫,当真自以为是。 只不过,他还未等‘站’稳,朝宁却挥手让身边的人全都散开,这可和想的不一样,男孩下意识看着脚下,没有人护着如果摔倒…… 他根本无力站起,也无力撑起双臂,结果是什么样不等他想到,一头就扎了下去! 喜童连忙上前,李朝宁伸手给他拦住了。 顾莲池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半张脸摔的都是血,她蹲在他的面前,轻抚着他的后脑一字一句道:“谁也不能跟着谁一辈子,你爹也不能时刻在你身边,当没有人能扶着你了,没有人能接着你了,你当如何?一辈子这样,你真的甘心吗?嗯?” 这女人! 顾莲池趴在上,抬起了脸。 他流血了,还摔了土里,此时脸上一定是脏污一片。 在这个最狼狈的时候,即使眼前模糊了一片,可偏偏还能看见宝儿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奔着他就跑了过来。 甘心吗? 李朝宁不叫宝儿过来,小姑娘转身又跑开了。 她肩上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甩了起来,眼看着她越跑越远,顾莲池握掌成拳。 他不甘心。 第21章 二十一 第二十一章 窗边阳光斑驳,窗外的海棠树迎风招展,吹来阵阵的香气。 老夫子在书房里教学,顾莲池端坐在轮椅上面,偶尔转过头去看一眼窗外。 他拿着笔,写字的时候如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这些课业难不住他,只今日心情略有不同。 这一早可摔得不轻,顾莲池的脸上有细微的擦伤,额顶还叫石子划了道口子。其实也不怪他没有力气,这些日子一直闹脾气饭都没进多少,哪有力气撑着双腿。他抹去脸上的血,只对着顾修说,不治腿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朝宁不以为意,只说自己也该去出诊了,背着药箱就离开了郡王府。临走前她留下了内服的汤药和些擦伤药,喜童和喜东围前围后拿了药来给他擦脸,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药碗也摔了,擦伤的药也顺手扔了,还是宝儿颠颠给他捡了回来,说是灵药,用了不留疤。 他想起在她面前的狼狈模样,在她转身的时候,拿着药瓶又扔了出去。 那不起眼的小灰瓶子就打在她的后背上面,宝儿回头怔怔看着他,小姑娘黑漆漆的眸子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总有一种错觉,这就是他能动能跳能跑的人偶。 她定定看着他,令他怒气全消。 宝儿再一次低头捡起了药瓶放在了桌子上面,她说每次制药的时候,我娘都要忙上好几天,不想擦的话就还给她。 林十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冷冷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只伸出了手,宝儿就欢快地跑了过去。 李朝宁说让宝儿在郡王府住三天,三天以后不管他还治不治腿都来接走。 那孩子跑得很快,她的腿是那样有力,一脚就能将他整个人都踹飞了去,是双好腿。顾莲池抿住了唇,这次是任着喜童给他擦了药,又有片刻功夫日头就上来了,金秋时节,晌午还热得很,郡王府的院子里,只听见不知名的虫儿叫得十分欢快,唯独不见宝儿踪迹。 夫子来教课的时候,进了书房才看见,宝儿卷着裤腿在外面的浅池当中玩水。 浅浅的池水当中原本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几条锦鲤,逗得宝儿扑腾扑腾跑来跑去地追,林十三坐在水池边上给她提着桶。顾莲池抿着唇,耳中总能听见那孩子的笑声,也才写了几个大字啪嗒就扔下了笔。 老夫子在前看着他:“怎么?” 他伸手轻触了额头上的伤处,淡淡道:“外面呱噪地很,写不下。” 喜童在旁伺候着,伸脖子看了一眼:“我叫他们远点?” 顾莲池略一沉吟,想了想:“不必,你让宝儿进来。” 喜童忙跑着去了,有好一会儿的功夫,顾莲池看着宝儿上岸,林十三拿着东西给她擦了脚,放下了裤腿这才跟着喜童过来。老夫子给他留下了课业,他只等宝儿进了书房才又拿起了笔来。 宝儿在喜童的引见下,规规矩矩给老夫子鞠了躬。 顾莲池瞧见她的眉眼,是那样的一本正经,不由勾起了唇:“过来坐这,你照着念,我来写。” 他将手边的本书啪地扔在了桌子上面。 宝儿像模像样地坐了他的旁边,拿起了书来。 老夫子平日也多是由着顾莲池性子,此时也睁一眼闭一眼,转过了身去,只叫他俩一起写字。 顾莲池沾了沾墨,抬眸:“念啊!” 宝儿坦然笑笑,把书放回了他的面前:“我不认识这些字啊,我脑子笨,娘教我很久也认不多。” 她一笑,露出俩梨涡。 分明就是个小呆头,小模样却怎么看怎么舒服。 顾莲池顿时失笑,给喜童都看呆了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过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笑意,又扳起了脸。回手一招,让喜童又拿了一副墨宝过来,放了旁边。 宝儿惊呆:“我不会写字。” 顾莲池抓过她的手来,将笔塞了她的手里:“不会写就学。” 要说打把式什么的,宝儿学得那叫一个快,她力气也大,喜欢那些刀枪棍棒,但是说起拿笔写字来,真叫一个窘。拿起笔来姿势也不对,学了好一会儿失了耐心,更是胡乱在宣纸上鬼画符起来。 晌午一过,顾莲池交了课业。 喜童去给他拿了药,等回来一看,发现宝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趴桌子上睡着了。 宣纸上全是扭七扭八的宝字,倒是写了不少个,她脸上也沾了些许的墨,呼吸浅浅。 喜童把汤药放了桌上:“她怎么还睡着了?” 顾莲池揉了揉手腕,目光在宝儿的灰布裙摆上扫了扫:“你去账房那支点银子来,咱们出去转转。” 说着伸手掐了宝儿的脸,来回捏了捏:“赶明你就叫睡不醒得了,起来!” 宝儿揉着眼睛站了起来,瞪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才在这里写大字来着。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等喜童回来,翠环却是来找宝儿了,她一脸的笑意,只说有好事等着,笑嘻嘻给人拽走了。顾莲池腿脚不便,没能跟上,等喜童回来,让他推着自己也去了前院,却是气得不轻。 顾修送了李朝宁出去以后就没再回来,这会儿回来了,却带了一个剪裁娘子来,特意围着宝儿量了她的尺寸。 男人在旁看着,眉眼间竟有笑意,说话时也闻言细语。 宝儿站在堂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任这剪裁娘子上下左右的量。 家里的事情,他何时放在过心上? 他的吃穿用度,他何时过问过一次? 从前总不见他踪影,何时待他有过这样笑脸? 顾莲池被喜童推进了门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亲爹,许是才喝过的汤药太难喝了,他只觉口舌之间全是苦味,气血翻涌间竟然差点吐将出来。 他一把按住轮椅车轮:“回去,我们回去。” 喜童不知他有何意,只得将人又推回了来。 结果,是要回了西厢房一间小屋。 但凡是屋里他能够得到的东西,都摔了地上去。 这间屋子里,装的都是顾莲池从前喜欢过的,收藏过的东西。各种玩具各种人偶各种各样的稀罕东西。这会儿他拿着鸡毛掸子,一手扶车,一手挥舞,片刻就满地狼藉,从前他收藏过一段时间的青瓷,原本摆在架子上面的从大到小,也未幸免。 他转来转去打砸了一通,也不叫人上前,回头奔了窗边。 喜童在门口跳着脚,可他也不敢靠前,每次往里一跑,就总有东西扔过来,他急得都哭了,直喊着主子主子的。 矮桌上还摆着一个他最喜欢的柳瓶,一伸手就拿在了手里。 顾莲池反手握着瓶颈只用力砸在车轮上面,柳瓶顿时碎开,只留他掌心当中的一小段瓶颈,参差不齐的颈口,还带着寒光。 这是他最心爱的瓶子,前段时间生辰时候,嬷嬷拿来给他的,彼时里面还插着花,她说他爹还记得他生辰,只因营地太忙回不来,命人在营地外摘了些野花特意送回来的。现在瓶子已碎,能看见劣质的瓷茬,哪里能是顾修用的东西。 是了,他早就应该想到。 他本来就不该出生的个孩子,他爹从来不喜欢他。 怎么可能是他爹给他的呢,分明是嬷嬷拿来讨他欢喜的。 他爹何曾将他放在心上呢? 顾莲池紧紧握住瓶颈,再也忍不住心中酸涩,落下一双泪来。 这个时候顾修已经赶了过来,他直闯进屋内,看见一地的狼藉,顿时大怒。儿子背对着他,他踩着一地的碎片大步就到了顾莲池的面前,一把抢下了他手里的鸡毛掸子,盛怒之下啪地抽打在这孩子的胳膊上。 顾修怒目:“孽障!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祸根!” 那一双泪珠才刚落下,顾莲池转过头来,也是倔强地扬起了脸:“是,我是孽障,当初你为什么让我娘生下我!生了我又不管我,为何不这就打死我!” 顾修也怒,又扬起了手来:“这就打死你也省了心了!” 顾莲池手里的柳瓶狠命地摔了出去:“打啊,你打啊!打死我!我跟了嬷嬷去找我娘!” 他的眼底,又有泪滑落。 这孩子从来没见他哭过,就是奶娘去世,也少见他这样。 撞进他的泪眸,顾修怔住。 想到父子两人是一样的命运,怎不心软? 他撇下了鸡毛掸子,蹲下了身子。看着儿子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感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孤苦无依。 可从来也没有哄过孩子,他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握住了孩子的手。 顾莲池却是一把甩开了,他梗着小脖子,几乎是喊将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娘不好,还生了我!为什么生了我还不管我!为什么我叫莲池,为什么就随便起的名字!为什么!” 他倔强地转动轮椅,狠命推了自己出去。 顾修竟是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来,可想要上前,双脚像是扎了根一样动弹不能。 第22章 二十二 第二十二章 顾莲池狠砸了一通,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许过来。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开始写大字,眼泪就砸在宣纸上面,晕染成黑漆漆的一片。 顾修不知哪里去了,喜童找来了宝儿,推着她,让她拿着糕点进去哄他吃一点,她被人关进书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顾莲池奔了窗边来,这就站了他旁边。 喜童在外面教了她,让她哄着他开心来着。 宝儿把糕点放在了桌子上面,自己就坐了他对面:“莲池哥哥,你怎么啦?” 顾莲池抬眸冷冷地看着她:“出去。” 宝儿抿唇,拿了一块糕点倾身递了过来:“哥哥吃糕点吧,可好吃了” 她的小手就递了他的面前,只叫他又恼怒起来,挥手打落在地:“谁是你哥哥,滚出去!” 金色的糕点啪嗒掉落了地上去,宝儿低头怔怔看着它,忽然察觉到了他对她的不欢迎,之前朝宁曾对她说过,这个哥哥特别喜欢她,想让她陪他玩两天,如今见他眉眼,都是愠怒。 她这孩子,从小跟谁一起玩,都是你喜欢我,我就和你一起玩耍,你不喜欢我我掉头就走。 本来是见顾莲池长得好看,依着林十三欢欢喜喜叫了他哥哥,结果人家却不喜欢。 她扶着桌子,顺势下了椅子。 宝儿低头捡起了糕点重新放了桌子上面,她一本正经地对他点头:“嗯,我走了。” 说着转头就走,书房外面喜童和喜东都急的不行了,见她出了书房急忙来问:“怎么样,小公子有没有吃一点?” 她一屁/股坐了石阶上面:“我要回家,让我娘来接我。” 夜幕降临,李朝宁和李厚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口。 她现在在楼子里比较出名,给姑娘们配的天香丸尤其受欢迎。 街上行人稀少,李厚早提了灯笼,点亮了烛火,这片距离小院稍微远一些,他伸手来接药箱:“给我吧姑姑,我背着。” 朝宁侧身一避,只是笑笑:“没事,你帮我扎了半天针,也累了吧。” 李厚跟着她还有一个方便的地方,就是有些男人看病时候,扎针方便。 姑侄二人并肩,正是互相推让,一个人影从街口突然窜了出来。 男人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李朝宁的药箱背在了身上,吓了两人一跳。 他拿了药箱又夺过了少年手里的灯笼,不声不响地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李厚追了上去:“站住!” 朝宁不由扶额,也是叫住了他:“常远山!” 李厚也是拦住了他的去路,来抢灯笼:“你干什么!” 常远山侧身而立只回头看着朝宁:“天黑了,我送你们回去,放心,我对你药箱里的东西不感兴趣。” 李朝宁当然放心,玉如意早就贴身收好了,上前两步,只是抿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和你现在已经毫无干系了。” 他又走在前面,给她们两个提着灯:“话是那么说,但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 爹娘身体都不太好,又不好跟她们发脾气,他回家以后叫人来给婆子小厮都捆了院子里,高声抽了一顿,然后撵出常家了。本来正是怒极攻心,凤栖又因为下人的疏忽发了热,他急忙赶过去,这小家伙偷偷跟他说,说他听见了,有人说老太太给了他娘休书,撵了他娘出来。 之前她曾将婚书还给了他,她一直以为他早退了。 其实并没有,只不过常远山没收好叫人拿去给了老太太,结果她急着撇清关系,一天都没等得,怕去官府退婚书有麻烦,直接甩了一封休书给朝宁,就在她送凤栖去常家的时候,背着他给的。如果说之前,他还能发出火来,这个时候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悲苦交加。 只恐怕这燕京城都要流传开了,她还怎么做人? 他不知道朝宁是怎么忍下来的,那样的侮辱,更是不动声色。 她若是哭闹,可能还不能让他把从前的事情都想起来,偏偏她就是这样的朝宁,更令他折服不已。 从家里出来,他一直在巷口等着她们。 他站在巷口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执意背着药箱,常远山提高了灯笼:“我就舍了一切,和你一起,如何?” 李朝宁只觉可笑,走了他的面前:“常生,这是什么套路,是你真的能舍弃一切和我在一块吗?是想要我感激涕零吗?还是你以为你让我消了气,以后还能和你回去常家?在你们家做出这么多事情之后,你以为我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自知理亏,只是摇头:“用不了两天,流言漫天,若我不在你身边,叫别人怎么看你。” 朝宁拉住暴怒的李厚,拉住他的手一起向前:“别人看我,那是别人的事情,流言是怎么出去的你我心知肚明,我没办法在你们做出这些事情来之后,还来感激你,你走吧,不想和你吵。” 她来拿自己的药箱,李厚也来抢灯笼。 常远山转身只管走:“不吵,你去哪我去哪。” 李朝宁怒气翻涌,更是加快了脚步:“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是一直忍着,才没有对他发火,进京之前她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秋天之后白日逐渐变短,这么一会的功夫,夜色渐浓,常远山的身影始终在她前面几步地方,恼得她加快了脚步。 李厚早跑了男人的身边去,可惜他比常远山矮一个头还多,根本动不了他。 李朝宁几近抓狂,到底追上了常远山。 她紧紧揪住了他的领口,翘起脚来怒目以对:“常远山,你混蛋!” 常远山由着她发火,站立不动:“嗯,我混蛋,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 朝宁能有多大力气,捶了他的肩头:“你混蛋,你全家都混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你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生下宝儿的?你娇妻美妾名利双收,可曾惦记过我?你儿女双全可曾想过我?我堂堂正正成的亲,给了你脸面让你去退婚,你们家真是绝了,一封休书甩出来,以后还叫人来讲究我吗?说我什么?说我不要脸上你家门?” 她狠狠捶了他一通,气喘吁吁。 这是在大街上,还有行人,也怕说不清,李厚连忙来拉她:“姑姑,咱不和他生气了,不值个。” 李朝宁正在气头上,这么多天的委屈似乎才宣泄而出,更是拉低了常远山:“你自己说,你哪来的脸来见我?嗯?” 男人任她发泄,低头看着她:“我再不堪,也是孩子的爹,你不跟我,带着孩子改嫁去哪?” 话未说完,女人已然愤然推开了他。 她挺直了背脊,却只冷笑:“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之前为了凤栖我忍了,却没想到你也如此瞧不起我,带着孩子又怎么样,除了去你常家做妾,或者跟着你做个外室,难不成就没有别的出路了?我既说得出口,必然做得到,我也总相信命运,还能给我一个如意郎君。今个我就第一次做回绝事,常远山你记着,从前算我瞎了眼,以后两不相欠,两不相见,我若对你再起半分心思,五雷轰顶!” 李朝宁在他手上抢过灯笼来交给李厚,又来拿药箱。 她说什么?五雷轰顶? 常远山伸手握住了药箱的带子,不肯松手:“你何苦发这样的毒誓!”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银白的月光普照大地,朝宁再用力来夺,盯着他目光灼灼,分毫不让。 两人正是拉扯着,背后疾风扫过,一人骑马而来。 男人到了他们面前,赫然勒住了缰绳。 他束起的发冠上,玉色莹润,月光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身上,可见其容貌俊美,犹如神降。 顾修一鞭子抽过去,常远山下意识松开了手,药箱当即让朝宁抢走了去。 常远山后退一步,回眸见是他:“顾兄,此乃我常家家事,还望哥哥不要插手。” 马儿不耐地刨着蹄子,顾修又一鞭子抽将过来,目光冰冷:“沈曼带孩子回娘家了,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常远山也是一怒之下出来的,此时冷静下来也是心下一震,他犹豫之间,顾修已然下马。 李厚提了灯笼,李朝宁背起了药箱,两个人快步走过常远山的身边。 明月当空,顾修牵着马恍惚也撞开了他,跟在朝宁的后面。 他脚步也不快,一句话也不说,似乎不存在一样。 常远山口口声声说要和她一起,撇下家业也要和她一起,可事实上,用脚趾头想,那也是不可能的。李朝宁恍惚想着往事,七八年的等待,到底等来了一场空,怎不叫人悲愤,只气得胸中烦闷走出去老远,快到家门的时候她回头,看见顾修脚步缓慢,仍旧远远地走在后面。他今天也有些不太对劲,若是平时,总是盛气凌人,此时一身素白,走在路上也像是丢了魂似的。 她掉头迎上前去,拦住了他的去路:“你为着沈小姐,也够费心的了,信陵君请回吧。” 心中不甘,言语间自然就带了些恼。 月色之下,顾修目光浅浅,脸色疲惫,只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诳他的。” 他声音很轻,在夜风当中听不真切,也不敢置信。 朝宁怔住:“什么?” 顾修站定:“我不为谁,刚才那话是诳他的,你看他反应就知道,他不会舍了沈家为你,知道了?” 他这个人! 竟然也会诳人? 是叫她看清常远山,还是为着…… 不不,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神色,就信他,不是为谁。 可这些日子也见过他冷漠模样,也见过他狠戾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信陵君。 顾修飞身上马,这就要调转马头:“到家了就回吧,我找个地方喝点酒。” 他说话时候,似有千愁万绪。 朝宁下意识抓住了他的缰绳,她扬着脸,察觉到他的落寞来:“怎么?令公子仍旧不肯治腿?” 顾修回眸,垂着眼帘看她:“他问我为何生他,问我为何叫他莲池,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阿青走了以后,我常常觉着好没意思,如今莲池大了,我才觉真对他不住,竟让他和我小时一样了。” 他叹着气,眉眼间都是颓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意气风发。 李朝宁心中一动,只觉眼前的这个男人,犹如溺水的孩童,无措而又疲倦。 她才觉心如死灰,抚着胸口那里也是空空如也。 月色很美,悲愤全然变成了委屈,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一下全都涌上了心头,填满了她的心房。 乱世当中,她失去兄嫂,茅屋当中,她独自产女,无依无靠之际,父亲过世,心心念念的常生,妻妾在旁。泪意一下子涌了上来,李朝宁握紧了顾修的缰绳,扬起了脸。 泪珠掉落的时候,她看向了空中的圆月:“我也觉得好没意思好没意思,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常想一二,心才能宽。信陵君若是不嫌弃粗茶淡饭,薄酒凉茶,我来请你吃酒。” 圆月当空,失意人偏遇失意人,顾修翩然下马。 第23章 二十三 第二十三章 回到常家,已经是快到戌时了。 平日侧门一直开着,今天到了门前,却是关着了。 常远山快步上了石阶,一股邪火涌上了心头,咣咣踹起门来! 很快,门里看门的小厮跑过来给他开门:“等等等等,来人了,别敲了别敲了!” 这个时间,他以为是来回的丫鬟婆子出去办事回来的,一打开大门,结果被人当胸一脚踹开了去:“磨磨蹭蹭,天皇老子来了你也半天不开吗?我看你脑袋长多了!” 常远山也不看他,径自进了院子去了。 他这些日子被李朝宁和孩子们扰乱了心绪,本来也是堂堂正正的那点事,但是没想到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听闻顾修说沈曼竟然带了孩子回了娘家,急忙赶了回来。 常家看门的狗也被他惊了起,汪汪叫了两声。 常远山直奔后院。 早有丫鬟听见狗叫声出来查看,两个院子的丫鬟都牟着劲往前来,柳姨娘院的秋月腿脚快点,正好将他给拦住了:“将军可回来了,姨娘有两日起不来了,快去看看吧,瑾公子和柔姑娘今个也是哭了好几回!” 院子里灯光星点,回廊里也都布置着红灯笼。 秋月低着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尤其今个这样的日子,将军别叫姨娘伤心了啊!” 常远山皱眉:“今个什么日子?” 秋月脆生说道:“是姨娘的生辰啊,将军忘啦?” 他根本也不记得,说话间沈曼身边的丫鬟抱琴也到了跟前,她也是急匆匆地,先是福了一福:“将军可回来了,今天信哥儿总是吐奶,夫人急得直哭,这还在月子里,落下病可是不好了啊!” 男人怔住:“你家夫人没回娘家?” 抱琴低着头撇嘴:“将军说什么话呢,还在月子里呢,回什么娘家啊!” 是了,他也是一时信了信陵君的话。 常远山站在后院,抿住了唇。 从几何起,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娇妻美妾,每次回家来,都要抉择一番。 他更多时候,是在温柔乡里寄托自己的思念,若不是李朝宁突然冒出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从前的那些日子。彼时闭上眼睛,总能想起,她坐在窗边的模样,温婉而又纯真。 她救过自己的命,给过自己最美好的记忆。 而他又给她什么呢? 两个丫鬟都眼巴眼望地看着他,常远山抚着自己的心,总觉得空荡荡的正面多年,似乎现在才填满了。他负手而行,直接撇下这两个探路的,走了大院里去。 月色很美,每走一步,都觉痛快。 男人站在了老太太的门外,轻轻敲门。 他娘王氏听见动静打发了丫鬟来看,见是他,赶紧回报。 常远山却是不进门,撩起袍角跪了下来:“娘,儿子不孝。” 倘若此时沈曼真的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或许他还是想不通,此时妻妾都在,他脑子里却全是之前对朝宁说的话,那些话,都是他的真心话,现在想起来,只觉心疼。 老太太总不见他进门,到了门口来。 她与他隔着一道门,气得在门内直跺脚:“孽障!为了那个女人,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常远山在门外跪着,扬声说道:“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瞒着我撵走朝宁,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来投奔我岂能容易?你只道她如今配不上常家门望,可不知我从前差点命都没了,是她们父子兄妹救下的,乱世当中,李家散尽家财,李朝宁带着我避过几次大难,她以娇弱之姿,背着我走过三十几里路。我娶她的时候,登她家门的媒人都快踏平了她家门槛了,我还瘸着腿,只给了她一个青龙古玉,生怕委屈了她还对她对天起誓,说我此生只她一人。” 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扬着脸,看着星空:“李朝宁救过我的性命,也救下了沈曼母子,是我常家的恩人,娘却瞧她不起,万般刁难。她灰心,不愿进门,娘还给她一封家书羞臊于她,这叫我如何有脸面去见她?当年我让人去找李家父女,你们到底是怎么糊弄我的,我以后也不会再问,现在只求娘将婚书还与我,也好给朝宁一个交待。” 也不知什么东西在屋里摔碎了去,老太太在屋里骂起了丫鬟来。 夜色当中,常远山背脊挺直,听着屋里动静只跪着院里,一动不动。 而与此同时,李朝宁却是在和顾修一起喝酒。 她说既然两个人一样想喝点酒,不如做个一日酒友。 她家的院子不大,只分上房和两间厢房,李厚出去跑腿,买了几壶酒,朝宁亲自炒了几个小菜,准备了一番,矮桌放在了厢房里面的榻上。这一间平日就是她带着宝儿在住了,里面摆设简单,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 外间不小,地上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医书。 顾修坐在榻边,浅浅目光在上面一扫而过,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日,她看着他书架上面的两本医书出神。 看宝儿就知道,李朝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间怎有这样的女子? 他坐直身体,伸手给对面的女子倒酒:“我从小孤苦无父无母,也无人教我怎么做事,也无人教我怎么做人,磕磕绊绊就是奶娘把我带大的,沈家于我有恩,沈曼算是我妹子,若从前对你有所冒犯,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李朝宁与他坐了对面,只管接酒。 她笑笑,酒便到了唇边:“信陵君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放心上什么,与我无干的事情。” 顾修也给自己重新斟满:“怎么与你无干,既然是把酒言欢,丑话都要说在前面。” 说着也是端起酒杯来一仰而尽。 他和初见的也不一样,比她想象得要磊落,朝宁笑笑,继续倒酒:“我娘早就不在了,我虽然有爹,但是他常年不在家,其实我是我嫂子养大的,她可是个好人。” 一人一个酒壶,就在矮桌上举杯。 窗外的圆月是那么的美,月光洋洋洒洒地照进屋内,夜风懒懒,竟不觉凉。 顾修两指就敲在桌子上面:“李大夫想必是有福的人,不像我,我像莲池那么大的时候,走在街上,多少人都避我如瘟神,算命的说我注定是天煞孤星,与谁亲近了,就会害谁。” 这酒有点苦,李朝宁抿唇,可抬眸便是笑了:“算命的还说我是五福星降呢,说我福寿延绵亲近之人不富必贵,日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你相信吗?我娘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我爹常不在家,兄嫂对我极好,可她们却死于非命。我带着三个孩子,磕磕绊绊到了燕京城,不过是繁花一场,梦过罢了。” 她让他吃菜,可他心中烦闷,却只喝酒。 顾修扬眉看着她:“梦过也好,李大夫总令人刮目相看。” 朝宁苦笑,继续给自己倒酒:“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是我比谁强到哪去。人往往总是这样,有时候因为一句话可能会哭也可能会笑,也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走得远了再回头,才知道咬牙能坚持多久。” 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却是坐起,姿态也算豪放了。 此时一壶酒早已下肚,李朝宁脸色微红,神态间竟也带了三分风流,顾修不由怔了一怔。也不知怎么的了,他心里竟也飞快跳了两下,紧着给自己倒酒。 即使是喝着闷酒,举止间也能看出他的淡然来。 朝宁笑,酒到唇边却是放下了,她只定定看着他的脸抖着双肩只笑个不停。 顾修也放下了酒樽:“笑什么?”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这一夜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去:“信陵君是久经沙场的人了,却不知为何还如此单纯,我说做一日酒友,你也当真相信?” 她脸上都是笑意,目光温柔。 顾修略一沉吟,忽然明白过来。 什么一日酒友,她抓住他的缰绳时候,怕就别有所图。 常家撵了她出来,不日怕就流言漫天了,此时留下他了,恐怕也是想靠着他。 自古以来,女人于男人面前,总有千般面孔。 他手心当中,转着酒樽,也觉可笑了:“原来是这样。” 女人伸手提过酒壶,当着他的面甩下鞋子,径自走了窗边坐下,她背对着他,只仰脸看着窗外的明月,语气落寞:“可我后悔了,我常教宝儿,即使身为女子,也要顶天立地地活着,不能依靠别人,不能坑害别人。可我现在在干什么呢?好没意思的事情……” 她趴在窗口,竟然提起酒壶来对口喝了一大口,可见其心中灰心:“真是对不住,信陵君请回吧,其实各人真就有各人的烦恼,说与不说,又能怎么样,天地之间,无非到头来也靠不着谁,总也我一个人。” 女人消瘦的双肩,轻轻伏在窗边,顾修回眸,也是失笑。 一时不查,竟然着了她的道。 可哪有这样的,骗就骗到底不成么? 他抿唇,微微地叹息。 从前他从不说心中烦忧苦闷,也是因此,说与不说,又能怎样? 天地之间,无非到头来还是他自己,总也一个人。 误打误撞地,竟也有知己。 抬眸看着她,真是心疼,顾修提起了酒壶来,目光灼灼。 李朝宁也不回头,只仰着脸。她一股脑将壶里剩下的酒都倒入了口中,结果当然被呛着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就那么随手将酒壶撇了一边,女人抱住双膝,无助地低头抵在了自己的腿上。 声如细蚊:“其实我哪里会喝什么酒呢,还都说酒能醉人,为什么我不醉呢!” 她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可就一直嘀嘀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顾修在她身后,就听着她似乎叫着爹爹,一会儿又似乎叫了哥哥嫂子,到最后连说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酒后劲大,一个不会喝酒的人连着喝了两壶,可想而知结果什么样。 眼看着朝宁抚着额头开始东倒西歪,顾修脱鞋,向榻里走了过去。 她坐在窗边,刚要倒下,迷迷糊糊看见他,一把抱住了个什么才坐住了。 李朝宁仰着脸,只知道眼前的男人低头正看着她,也是奇怪:“你怎么还没走?” 她两颊红红的,目光迷/离,分明是酒醉之相。 他抬腿挣脱她双手,单手撩袍,随即背对着她的后背盘腿坐下,晃了晃手边的酒壶:“既是一日酒友,还需有始有终。” 夜色渐浓,朝宁几乎是出自本能地靠在了他的背上:“有始有终?好啊,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她仰着脸,泪水蜿蜒落下。 顾修只当不知,径自喝着酒。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人儿半晌没有再开口了,已经睡着。 他稍动肩头,飞快转身。 一伸手,就接住了她。 第24章 二十四 第二十四章 大雪封山,白茫茫地大地上,她一个人怎么也走不到头。 不知道是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积雪都有半条腿厚,简直是举步维艰。 李朝宁拔不动腿,心下着急,混沌之间一下惊醒了,长长地吁了口气,原来是个梦。 她睁开眼睛,只觉头痛。 入目的便是榻上的矮桌,靠边放着。 那上面摆着的空酒壶,提醒着她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不甘,半真半假间她故意诳了顾修进来吃酒,可是后来呢?然后呢? 朝宁清醒过来,立即坐了起来。 回过头来,榻边果然还有一人,顾修竟然还在,他侧身躺在那里,枕着自己的一边胳臂,却是只着内里的中衣裤。惊得她低头查看,还好她和他不一样,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喝酒时衣裙,此时天已经大亮,时候不早了,院子里已经能听见李厚的脚步声,从窗口能看见外面晴空,又将是一个艳阳天。 若是平时她也早起了,少年在院子里磨豆子,直往厢房看。 李朝宁赶紧上前合上了窗,靠坐在一边只盯着顾修的脸看,一时间真是不敢置信。 男人长发未散,脸上侧颜也俊美如斯,他只着内衫,呼吸浅浅。 竟不知什么时候给人留下来了,她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顾修的这张脸上,她记得迷迷糊糊看见他,似乎就在自己头顶,他还说什么有始有终,后面就记不得了。 再仔细想,头中嗡嗡作响。 李朝宁双手在额头上按了按,多少缓解了些头痛,正是轻手轻脚地要下榻去,男人却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脸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闭上了:“什么时辰了?” 本来这厢房外间的小榻就不大,还放着矮桌,两个人几乎是挤了一夜,也没铺盖的东西,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朝宁见他醒了,也是坐直了身体,可即使平时再镇定,此时也难免尴尬起来:“信陵君怎么,怎么在这里?” 顾修也才睡了不过一两个时辰,很是疲惫:“我在这里,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李朝宁顿时语塞,还想再问可,可宿醉却是让她头痛欲裂,她揉着额头,看见他领口处露出喉结,不由别过了脸去:“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平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信陵君这是、这是醉酒了?” 她想下榻,可他却是先一步起了身,慢条斯理地坐在了榻边。 顾修回头看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昨天晚上可是发生了不少事。” 朝宁略窘,只得装聋作哑:“我我醉了能有什么事,真是对不住,是我不该拖你下水,但不管怎么说也是阴差阳错的嗯……我送你出去。”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尚还年轻的女人。 礼义廉耻根深蒂固,心下懊悔交加,直暗骂自己不该这样胡来。 李朝宁低着头,飞快从他身边走过,径自下了榻来:“走吧,趁天还早。” 就这么着急撇清干系了,顾修抿唇,举起了手臂来:“你让我就这么出去?你就不问问昨天晚上你都干什么了?不问问我的衣服哪里去了?” 他的身上,只上下穿着中裤内衫,一片素白。 朝宁哪里还问得出口,只觉得一定是自己醉酒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耳朵都红了:“哪去了?” 看来她真是被他吓得不轻,顾修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她,缓缓开口:“昨天晚上你吐了我一身,衣服扔窗外了。” 她蓦然抬眸,很明显是松了口气,刚才就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此时放下心来又是恢复了平时模样:“那真是对不住,我去拿件衣服给你。” 他不动,只坐在榻上等着。 片刻之后,她果然拿了一件大斗篷过来,一脸苦恼地看着他,放了他的身边:“我家中也没有成年男子,只这个还能遮挡一下,从后门走的话,这时候街上巷口应当没什么人。” 男人伸手拿将起来,是一件玄色的大斗篷,秋冬才穿的,一看就是男人物件。 他挑眉,推了一边去:“本王从不穿别的男人衣服。” 李朝宁此时头发已经散乱开来,她不耐拢了一把,别过了脸去:“是我从前给我哥做的,可惜他命短从未穿过,不舍得扔才一直带在身边,也有个念想。” 说话间,院子里的李厚忽然叫了一声什么,朝宁也顾不得别的,只一股脑将斗篷塞了顾修的怀里:“我出去看看怎么了,你找个机会在后门走,别叫人看见。” 她转身出了厢房,背影匆匆, 一再让他从后门离开,可见是有多么懊恼。 他轻抚斗篷,想起昨天晚上,李朝宁给他讲的那个故事来。她反反复复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然后翻来覆去地开始讲中山狼的故事,即使醉酒,她思路也清晰,一遍又一遍给他讲,直到睡着。本来他也是要走,结果这个女人睡着睡着又起来撞墙,他一拉住顿时吐了他一身。 这也不算,好容易给她按住了,她又抱着他不肯松手…… 回身打开窗,顾修不由皱眉。 李厚打开了院门,常远山抱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当然了,朝宁也是吓了一跳,凤栖一见她,当即眼泪汪汪叫了声娘。 不得不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个人精儿,从男人怀里挣脱着非要下地走,蹦跶了两下直奔着李朝宁就跳了过来,只叫人不接住她都不行。李厚自然知道前因后果,只是怒目:“你怎么回来了?” 凤栖扑进朝宁的怀里,趁机在她耳边飞快说道:“这次是真的了,他跪了一夜给老太太气昏过去了。” 说完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抓着她的衣襟假装哭泣:“娘,我想娘,我想宝儿,以后哪不去了就跟着娘一起。” 常远山站在他娘俩的面前,默默从怀里拿出了婚书来,特意举到她的面前给她看:“婚书还在,从今往后,再不叫你委屈,从前我说过的那些话,也定要一一实现。” 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简单的青灰包袱,一脸疲色。 李朝宁拥着凤栖,也是恍然。 常远山的两膝上,脏污一片,一夜之间,他胡茬也冒了出来,看着她不禁动容。 可惜,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咣当一声被人从中踢了开来,顾修手臂上搭着一件玄色斗篷,大步走了过来。 他竟然衣衫不整,再仔细一看,根本没穿外衫! 常远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皱紧了眉。 李朝宁一回头的功夫,人已经将斗篷披了她的身上,顾修一手还按在她的肩头,略显亲密。 她扬眉,头疼欲裂。 这么一大早,他这样从朝宁的屋子里出来,如何说得清? 常远山更是难忍怒火,大吼一声这就挥拳打了过来:“顾修!你竟敢!” 可他向来不是顾修对手,又是跪了一夜腿脚不灵,人只架臂一挡,当胸一脚当即给他踹开了去! 常远山摔倒在地,一时调息不匀气血翻涌竟是吐出一口血来,顾修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他,却是说给朝宁听的:“都说这中山狼,得志才猖狂,我帮你拔了他的牙,怎样?” 日头还未升起,只天已亮了。 天上空荡荡的,连一块云彩都没有,秋日萧瑟,难得也没有风,树尖尖上面都一动不动。 清早时候,天还有点凉,可没由来的,李朝宁竟觉有些温暖。 胸腔当中,暖烘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眼中,磨得她眼睛疼,只看着顾修抿住了唇。 男人也是回眸,他眸色深邃,仿佛深不见底一样:“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一味忍让绝非上策,天大地大,这世上总还有能靠得住的人,我虽一人长大,也懂得其中道理。现在只要你点头,我就将他打回原形,怎样?” 他一连问她两个怎样,朝宁怔怔看着他。 她从来不敢依靠着谁,因为依靠谁到最后都将失去依靠,怎敢轻易相信别人? 常远山抚着胸口站了起来,见这二人眉眼,更是笃定一夜之间是有了苟且之事,指着朝宁愤然以对:“李朝宁!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人,为了应付我们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么!” 所以所谓情爱,大抵不过如此。 李朝宁心结忽然打开,她对着这个从前那般熟悉的男人点了点头,嫣然一笑:“好,既然你这么以为,我也不好枉担虚名。” 说着又看向顾修,轻启双唇:“多谢。” 一时间院门大开,一小队侍卫队突然冲了进来。 顾修的马儿就在大门口拴着,他一夜未归,自然有人来寻他。 他一身素白,神色冷峻,指着才刚爬起来的常远山,竟是叫人架住了他:“请常将军,去沈家走一趟吧。” 说着回头又到朝宁面前,可他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拽过了大斗篷,当空一抖就披了自己身上,男人浅浅目光在她的脸上一扫而过,修长的手指飞快打了个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人一走,李凤栖立即从朝宁的怀里探出了头来:“娘,娘!别叫他们带走我爹啊!” 听见他的动静了,李朝宁才如梦方醒,可她看着大门却只是摇头:“带走好,走了好,我等着看他们这群白眼狼的下场。” 第25章 二十五 二十五章 “阿嚏!” 宝儿吸着鼻子,坐了起来。 一早上她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心里有点闷。 顾莲池说翻脸就翻脸,突然间就不待见她了,还不许她去他的院子住了。昨天她坐了石阶上面,让人去找娘亲,可惜后来她也没有来,林十三对她说,是因为有事才没来的,叫她先自己玩一玩。平时宝儿是不认床的,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翻来覆去一夜也没睡多少。 早上起来,翠环给她梳了头发,又穿了新衣。新衣裳不大不小刚刚好,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光滑得很,小小的裙摆上面有许多小褶,动作间才能看见其中刺绣,美得很。信陵君命人给她做了好几套,她直说不要,可十三叔却让她尽管收下。天空当中一朵云彩都没有,宝儿扒着窗口,百般无聊地伸指画着圈圈,果然没用多久,林十三从院子里走了过来,喜得她赶紧回身下榻。 翠环正在门口和小厮喜童说着话,宝儿蹬蹬蹬跑了出去:“十三叔!” 林十三站定,回头看她:“怎么起这么早,哟,今天穿了新裙子,真好看啊!” 宝儿到他面前,听见他直夸奖好看,转了个圈:“真好看吗?” 十三笑,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来。 宝儿这下高兴了:“那一会儿我娘来,让我娘看看!” 她时刻惦记着回家,在他跟前欢呼雀跃。 林十三看着她,就很欢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心里面竟然也有欢欢喜喜的这种感觉了,摸着自己的光头,他恍惚地笑,牵着宝儿的手,带她去做好吃的。 早上吃过早饭,没过多一会儿,朝宁便赶到了郡王府。顾修不在,林十三安顿的一切,今日她将凤栖带了来,可叫宝儿惊喜。两个孩子有几天没见自然就亲厚了许多,她可是献宝似得和他说了许多悄悄话,巴巴给人拽走了。 李凤栖腿还没好利索,走得不快。 他回头看见朝宁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牵住了宝儿的手。 两个孩子这就出了大院,奔了书房去。 顾莲池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嗤笑不已。 李朝宁因着顾修的关系,待他又不同往日,仔细给他按了一会腿,又泡了一会儿药浴,顺从得让她扎了针。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日头升了起来,朝宁再次给他按腿,让他到院子里面去练习胳膊和双腿的力量,顺了一早上的顾莲池直接摔了汤碗,他不愿去。 不愿意她也没办法,朝宁心神不宁,被林十三叫过去说话,这就撇下了他。 喜童自然不敢劝他,只哄着他:“王爷也不在府里,不然咱们出去转转?我给小公子找点乐子,保准有趣!” 顾莲池回眸,却是目光冰冷。 吓得喜童也不敢乱出馊主意了:“不去就不去,那你说想干什么,我推你过去就是了嘛!” 本来就是个半大孩子,喜东还能比他靠谱些,平日仗着管事年事已老,少有管教,竟撺掇小主子出去混闹。他心里也是忐忑,郡王府看似平静,始终实则一点都不平静。顾莲池昨天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还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很久。他写了许多大字,不哭也不闹,晚上直接搂着青布人偶直接睡了。说也奇怪,信陵君竟然也由着他闹了这么大通,一句也没说,直接出府去了至今未归。 这爷俩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本来琢磨了半夜,还以为今天早起郡王府会有腥风血雨,但却没想到是出奇的平静。主仆二人各有心思,正在院里转悠,老管事带了一个小小少年进了院子。 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厮都各自抱着一个箱子,沈江沅在老管事身后探出头来,眉眼一弯就笑了:“莲池,快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你一定喜欢!” 他锦衣华服,身上挂着的佩玉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俊秀的眉梢上扬着和善,腰上饰有香囊两三,旁边还挂着一个精巧小小的吊饰,看着是个匕首模样的。 两个箱子,里面装了一些奇巧玩意,沈江沅平日就是爱美,他家从丝绸发家,平日身上不戴五个六个香囊都不会出门的。这孩子天生就是爱笑,性格又是极其细软的,男孩女孩都能玩到一起去,为人还十分慷慨,他的丫鬟就常常抱怨他每次送人东西都不手软,常常是拿了多少稀奇好玩意,回去都没了。 尤其身上戴着的香囊,谁向他要,他都给。 到了郡王府,沈江沅向来都是自来熟的,打开了箱子,也就叫顾莲池看:“快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些都是哥哥我在贵妃那得的好东西,先拿来让你挑的。” 沈家今年出了一位贵妃,正得盛宠。 顾莲池抬眸,十分嫌弃地看了眼他腰间系着的香囊:“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稀罕。” 沈江沅叹了口气,往出摆弄箱子里面的东西:“莲池你说你这样一天天的,有什么意思?看看贵妃给我的小金蛋,可沉了呢,我觉得这东西要是天天搂着睡,将来鸡生蛋蛋生鸡,噼里啪啦掉金蛋蛋,那咱们就什么都不用干了,都往国库一送,大功一件!” 顾莲池不为所动,看着他像看一个呆痴一样。 沈江沅受不住他这样嫌弃的目光,到底是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来是想打听一下,你爹和你姑父到底怎么了你知道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要有大事发生了。” 话音刚落,就听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脆脆的。 少年顿时细听,心事撇了一边去:“郡王府除了你,怎么还有小孩子?” 起初他以为是听错了,可再三仔细地听,发现声音是从隔壁的书香庭院里传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小金蛋,循着声音就往那边过去了,边走还边回头叫着顾莲池:“来啊,莲池!” 喜童未动:“小公子,咱去吗?” 顾莲池的脚边,能看见箱子里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别过了脸:“去看看。” 喜童连忙推着他往书香庭院去,进了门口,看见莲花池边的浅池旁,站着三个人。 沈江沅正给宝儿看他手里的金蛋:“这东西可是贵妃的玉手摸过的,要是天天搂着睡,将来鸡生蛋蛋生鸡,噼里啪啦掉金蛋蛋,那以后可不用犯愁没金没银了!” 宝儿好奇地看着金蛋:“真好,我能摸摸吗?” 沈江沅大方地拉过她的手,将金蛋放在了她的掌心上面:“当然可以摸啊宝儿妹妹,你喜欢的话,金蛋就送给你了!” 宝儿低着头,欢欢喜喜地捧着金蛋:“谢谢江沅哥哥!” 看,沈江沅就是有这种本事,这么快就变成宝儿妹妹江沅哥哥了。 李凤栖在旁看不下去,伸手戳了下宝儿的后腰:“你是鸡?搂着它就能下金蛋?怎么能随便要人家东西?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快点还给人家!” 宝儿哦了声,忙又捧到沈江沅的面前:“谢谢江沅哥哥,我不要。” 沈江沅再推回来,她就又还回去,说什么也不肯要。 小小少年可是被她气笑了:“都说给你了这么客气呢,你要是嫌弃这个太重,那就给你一个轻的。” 说着他随手解下一个香囊,递了她的面前:“好看吗?我们家专门产这种东西,给你!” 宝儿刚要动,凤栖在她身后又戳了她一下。 不过她没太在意,香囊什么的,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她的目光却是被沈江沅腰上系着的那个小小匕首吸引住了。沈江沅也注意到了,低头一笑,伸手也解了下来:“你喜欢这个?” 李凤栖在旁咳嗽着:“咳咳!” 宝儿仿若未闻,眉眼弯弯:“喜欢,不过我不能随便要你的东西。” 沈江沅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可爱的宝儿,你只笑一笑,便称得上这世上的珍宝了,哥哥送你的,怎么是随便呢!!” 凤栖适时插嘴:“姐姐,我腿疼,让我坐会吧!” 宝儿的注意力一下就吸引了过去,回身来扶着他到池边坐下了。 她才刚在池边捉鱼了,此时光脚站在池边,小脚丫雪白一片。 沈江沅追着她,还非将小匕首放在了她的掌心里,对她笑得开心:“别和哥哥客气了啊,送你了。” 他蹲在池边,顺手又摸了下宝儿的小辫子,宝儿也并未在意。 凤栖见宝儿好奇地已经抽出了小匕首,顿时气结,刚好沈江沅回身去招呼顾莲池去了,抬头扯低了宝儿的小辫子:“给你就要啊,我当什么好东西,这玩意到处都是,以后我给你多多的。” 宝儿吃痛,一把抢回自己的辫子,顿时恼了:“你别扯我头发!” 李凤栖更是白了她一眼:“你也知道疼啊,我告诉你,别叫别人随便摸你辫子,知道吗?”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啊?就你扯得我头皮疼。” 凤栖再要开口,宝儿却已经偏过了头去。 他回头,只见顾莲池靠在轮椅上面,冷笑着对宝儿勾着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了一个不详的感觉:“宝儿,别去。” 宝儿只道他腿脚不便,顿时上前:“你叫我?” 顾莲池点头,只对她招手:“到这来。” 她再往前去,站了他的面前:“怎么了?” 他对她摊开了掌心,目光灼灼:“那个小匕首,给我。” 沈江沅也在旁劝着:“莲池,别这样,你要是喜欢的话,哥哥再给你要一个去……” 宝儿可不以为意,直接把那个小匕首放在了顾莲池的手上:“你喜欢啊,给你。” 她转身要走,可不等她移开步子,余光当中顾莲池一扬手,他手里的小匕首在她的眼前划过一道金光,咻地飞进了莲花池中。小姑娘怔住,随即回眸:“你干什么?” 顾莲池扬起脸来,也只冷笑:“不干什么。” 她满心的欢喜顿时变成了盛怒,宝儿向前两步,到了顾莲池的身后用力一推,顾莲池的轮椅顿时奔着莲花池就滑行了出去! 他双腿无力,疾行当中又不敢伸手,只得惊呼:“喜童!” 喜童也怒了,瞪着宝儿:“你干什么!” 宝儿定定地看着他:“我也不干什么。” 他哪敢跟一个孩子再抬杠,急忙追了顾莲池而去,也幸好宝儿没用全力,轮椅滑行了一段只是差点摔倒,稳稳停在了莲花池前是虚惊一场,喜童和沈江沅忙稳住了轮椅。眼看着宝儿转身跑了凤栖的身边去,小腿飞快,看着她的背影,顾莲池咬着牙,狠命推了喜童一把:“去给十三叔和李大夫找来!” 喜童点头:“好,叫她们好好教训教训这孩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顾莲池恼羞成怒,揪紧了他的领口:“闭嘴,你告诉他们,就说我要站起来,我要治腿!”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渴望自己能站起来。 第26章 二十六 第二十六章 宝儿身上的新裙子,粘了些许的泥。 她就坐在莲花池边,拿着一根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水面。顾莲池这个倒霉孩子,直接将那个小匕首扔进了莲花池里,他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池中水不知深浅,她略有不甘,只管胡乱抽着,神情落寞。 李凤栖拄着拐杖,也凑了她的身边来:“小心点别掉下去,你这个头掉进莲花池连个动静都听见,知道吗?小不点?” 宝儿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其实嘴也不笨:“你好像还没有我高。” 他语塞,故意挨近了她撞她的肩膀:“就那么喜欢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沈江沅已经回家了,那个小匕首不到她拳头长,不过是个玩物。 宝儿回眸:“我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匕首,也不知道能不能削铁。” 凤栖好笑地看着她:“就是个摆设,你以为是真的啊,这样的小玩意都是玩物,从前我见得多了。” 她好奇地看着他,他却自知失言,怎么问都什么不说了。 两个孩子挨在一起,肩并着肩。 可算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从颈子上摘下了一个物件来,这就举到了她的面前:“这个银锁给你,是小姑娘才戴的东西。” 宝儿伸手接过来,拿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这不是你的吗?” 凤栖叹了口气,催促着她快点戴上:“我估摸着,今天到不了头,咱们就又该分开了,你个没心的,总也要记着我的好处,别总记着我扯你辫子的事,知道吗?” 宝儿奇怪地看着他:“不是给你送回来了吗?怎么还要走的吗?” 李凤栖点头:“跟你说你也不明白,看信陵君今个这架势,是要你亲爹做个了断的时候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选你和娘,你知道吧?” 宝儿抿唇:“为什么?” 她眨着眼睛,模样有点呆。 凤栖仰着脸,他顶了她的包,到底是心生愧疚:“你不在燕京也不知道,信陵君是什么人,他一旦插手的事,绝无转圜的余地,从前是有名的煞星,最看不惯拖拖拉拉行事的,你爹要么叫他制住要害跟你们断绝了关系,要么就跟沈家断绝关系,就看他今天来不来了,来了,要是只来接我,那以后你爹就不能再和你们来往了……” 宝儿抿唇:“他不是我爹。” 李凤栖白了她一眼:“他跟你娘生的你,怎么不是你爹?” 宝儿当然不懂这些,只别过了头去:“他都不想要我,反正不是我爹。” 凤栖叹了口气,抢过她手里的银锁,倾身给她戴了脖子上:“你戴了这个,以后就是我亲妹……亲姐姐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里面成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扔掉,然后把我自己的放进去,现在是你爹要不要你的问题吗?人沈家什么样你知道吗?你爹能因为你和娘就和沈家断绝来往吗?” 宝儿握紧了银锁:“沈家?哪个沈家?” 他冷笑一声,只白了她一眼:“能有哪个沈家,就今天给你金蛋金匕首的这个沈家,沈江沅他家是那个常夫人她本家,现在沈贵妃正是得势,真动真格的了,他怎么能离得开人家。” 宝儿怔了怔说了句原来是他家,转过去不言语了。 本来家世就没得比,凤栖以为她伤了心了,正是懊悔不该全说出来,小姑娘却是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我把金匕首捞出来还给他。” 他:“……”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在外人眼里,倒也是像是姐弟一样。 书香院里,墙边也多了一行架子,这处正有树荫,李朝宁让顾莲池靠在墙上,双手扶着架子,尝试着借力站立,这孩子今日却是使了全力了的,疼得出了一身汗,也锻炼着站了半个多时辰才脱力摔倒。 喜童忙上前给他抱回轮椅上,拿着帕子给他擦汗。朝宁也给他脱鞋,好生按了一顿腿,顾莲池平复着胸口的闷气,一抬眸,就看见了远处的那两小只,不由冷笑出声。真是有娘的孩子像块宝,连名字都叫宝,起初还想让她留在郡王府,当个玩具,可没想到他爹也上了心,看着她身上的新衣服,恨不能这就亲手撕碎了去,连人都扔进莲花池去。 他喝了点水,在旁休息。 李朝宁给他特制了一个拐杖,已经成了图,正拿着给林十三看。 宝儿甩下凤栖就蹬蹬蹬跑了过来:“十三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小姑娘到了面前,林十三给她放下了裤腿:“什么忙,只要十三叔能办到的,当然可以了。” 宝儿看了眼顾莲池,别开了脸去:“有一个东西掉莲花池里了,能不能帮我想点办法拿出来?” 她比划着大小,说是一个金匕首。 林十三和朝宁过来的时候就听喜童添油加醋的讲了这件事,少年也有些告状的意思,只他和朝宁是了解宝儿的性格的,无缘无故绝不会动怒。只问了他,她为什么要推顾莲池来着,顾莲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喜童支支吾吾地才说了,小主子把人沈江沅送给宝儿的一个金匕首抢了不说,还扔进了莲花池。 他牵起了宝儿的手来:“现在莲花池里都是淤泥,想要把东西捞起来不太容易。不过好在最近清过池子,水也不深,泥也不多,十三叔可以帮你找找看。” 说着只让朝宁看顾着莲池,带着宝儿往那边去了。 喜童拿着手帕给顾莲池擦脸,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着:“主子您瞧好吧,那东西能找到就怪了,莲花池里别的不能有,说不定有女鬼哈哈……哈额怎么了?” 他先是得意的笑,后面却被顾莲池冰冷的目光盯了回去,一想到自己小主子对莲花池的抗拒,忙自打了一小嘴巴。顾莲池夺过他手里的手帕,径自擦着手,目光却看向了莲花池。 从前他就厌恶这个池子。 从一开始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从这池子来的就厌恶。 后来嬷嬷说走了嘴,才知道娘亲当年生他,也是因为掉了这个池子里受了惊吓才早产崩血过世的,便更加的厌恶。当年他娘掉落池中,据说是沈曼姑姑拼命才救起来的,池中淤泥也深,两个人都差点没命了。 他再三追问,嬷嬷才告诉他,说是娘亲身边的丫鬟因为偷了银钱记恨她,才推她下去的。也赶上沈曼来府中做客,撞见了才救了娘亲一命,后来那丫鬟趁乱跑出了,躲起来竟也没找见过人。 顾莲池用帕子遮住了脸,仰着头感受着丝丝的微风,双腿沉重而疼痛,这种疼痛却让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听着远处宝儿的惊呼声,他又遮住了双耳,嗤笑出声。 一个小小的金匕首,不过是个玩物,她竟然那样看重,还想捞出来,得有多没见过世面。 李朝宁也听见动静了,回头张望。 李凤栖一瘸一拐走了来:“娘,宝儿要和十三叔下水呢!多胡来!” 朝宁笑笑,不以为意:“没事,她们俩在一起胡闹过的事情多着呢!” 凤栖抿唇,这便不言语了,掉头又往回走。 片刻之后,林十三果然叫人搬了木筏子来,从前他就曾教过宝儿凫水,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欢乐不够。 木筏放了莲花池中,宝儿坐在上面竟然刚刚好,池中莲叶一片片的,十三换了紧身衣裤直接下水,李凤栖急忙到了池边,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上面拨开荷叶,用竹竿挂钩勾着水底山石给指着路,一个在下面慢慢摸索,真是无语:“这么大的池子,下面还全是泥,能找得到吗?” 宝儿自信满满:“他扔的时候我都看了,应该就在这片下面。” 十三出水换气:“嗯,我们宝儿是有福之人,当然能找得到。” 那么小的东西掉进淤泥里,要是能找出来,得多幸运? 李凤栖不以为然,坐了池边看着宝儿:“你坐稳点,别摔下来。” 宝儿笑:“没事,我会凫水的!” 这心大的孩子,真让他着恼:“池中都是喷泉水,凉着呢,会凫水有什么用,腿一抽筋就能要你命!” 宝儿自来胆子大,不但不听他的话,却还突然站了起来,只吓得他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叫她坐下。这个时候林十三已经再次入水了,宝儿拉扯着竹竿,皱起了小眉头来:“不知道挂住了什么东西,有点重。” 竹竿的那头是十三给她做的挂钩,她力气也大,挂住了东西就狠命拉扯起来,凤栖在旁啧啧出声:“傻宝儿,呆宝儿,你说你长大了要一直这么一根筋,可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林十三已然从莲花池中露出了光头来,他哈哈大笑,手里果然举着一个金匕首:“哈哈宝儿!十三叔给你找着了!” 宝儿却没得空回头,她用力拉扯着竹竿,一个沉重的东西眼看着就破水而出。 她听见林十三的声音,心中欢喜,回头去看,露出水面的那东西,却让李凤栖惊叫了起来:“宝儿快放手!别回头!放手!” 李凤栖不叫还好点,她看见十三手里的金匕首,听他惊呼出于本能就回过头来。 水面上露出了一个半个身子的尸首来,一张泡得看不出模样的人脸赫然对着她,宝儿吓得一松手,自己被自己的力道推后了两步。 她一脚踩空,顿时后仰摔下了木筏! “宝儿!” “宝儿!” 第27章 二十七 第二十七章因祸得福(一)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林十三将宝儿从水里捞了出来。 木筏旁边的尸首又沉了下去,他无暇顾及,爬上了池边,李朝宁等人听到动静也都赶了过来,李凤栖吓得肝胆俱裂,一瘸一拐地直跟在十三的身后蹦跶。 朝宁到了跟前:“宝儿!没事吧?” 院子里也有厢房,林十三脚步飞快:“好像受了点惊吓,又入了水里闭过气去了。” 孩子身上湿漉漉的,李朝宁远远地刚也没瞧见水里到底有什么,只急得到处乱翻,还是翠环跟进来帮找了干手巾,先给宝儿擦了身上。 林十三知道池中还有蹊跷,也不动声色,只让人先封了这院子,不许下人们到处胡乱走动,又命人去寻找信陵君示下。 折腾了好半天,宝儿到底是烧起来了。 她不哭也不闹,中途醒了也只是要水喝,喝了水迷迷糊糊继续睡。李朝宁亲自给她配了汤药去熬,凤栖悄悄对她说莲花池中有尸首,将看见的那东西跟她学了,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没有说话,倒是这孩子发了一顿感慨,说宅院越深,尸骨越寒。 让朝宁哭笑不得。 她原本是来接宝儿的,可宝儿一落水,根本起不来了。 强行给孩子叫起来,喝下了汤药,才觉安心一点。李朝宁就守在床边,宝儿轻易不病,也从来胆子很大,不怕鬼神,今日被吓了一跳,才让她终于意识到,到底还是个孩子。她握住女儿的小手,只觉愧疚。 即使力气再大,即使再傻大胆,也该小心守护。 很快天就黑了,林十三始终没有得到顾修的消息,忙着指使人去莲花池中打捞尸首,翠环来回给打了几次热水,又拿了新裙过来,朝宁给宝儿擦着身子降温,换好衣裳时便已经戌时了。 宝儿一直没有发汗,她心神不宁,只觉得眼皮也开始胡乱跳了起来。又过了片刻,就像是印证了她的不安一样,顾修的小厮凳儿突然回到了郡王府来寻她,只说信陵君和常远山已经到了圣前,宫里来人接了,让她带着孩子过去。 不知是福是祸,她又放心不下宝儿,只得再三叮嘱了翠环,让她看护宝儿。李凤栖乖巧地站在一边,凳儿说的话,他当然听见了,走到床边站了一站,他也觉唏嘘,既然闹到了皇帝面前了,恐怕是好不了了。 他所期待的爹娘一家,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结果就和他猜的一样,他抿着唇对着宝儿叹气:“傻宝,非这个时候病了,要不然带着你进宫了,是不是也露脸了?” 李朝宁在外面交代好了翠环,进来叫他:“凤栖,我们走吧!” 李凤栖转头要走,余光当中一眼瞥见宝儿的枕边,放着摘下来的银锁和金匕首,他犹豫了下,回手将自己的银锁拿了起来,低头就给她重新戴了脖子上。 宝儿浑然不觉,呼吸浅浅。 凤栖伸手摸了她的额头,还滚烫得很:“对不起,可能是我抢了你的福气,所以你才这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个银锁真的真的是我最后的东西了,等我以后有了更好的,通通都给你。” 他定定看着她的小脸,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天色已晚,李朝宁带着凤栖匆忙离开了郡王府,翠环打着哈欠就守在宝儿的床前。她年纪不大,从前伺候嬷嬷伺候惯了,也总是偷懒,回头瞧着宝儿呼呼一直在睡,就歪在了一边的长椅上面,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顾莲池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丫鬟翠环倒在长椅上面睡得很熟,宝儿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她踹了一边去,喜童推他到了床边,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床上的小人儿浑身都是汗,脸色苍白。 喜童赶紧拉过被子给宝儿盖上了:“翠环姐姐也太不上心了!” 顾莲池在旁抿唇:“给她叫起来。” 他的目光就落在宝儿的脸上,自从听见她落水开始,他的胸前就像似落了块大石头,压得喘不上气来,别说一个金匕首,就是个玩意儿,就是金山银山他也没得稀罕,其实他喜欢的都是那种草木之物,从来看不上沈江沅的东西。 白日里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看见宝儿欢欢喜喜的样子,他就觉刺眼。 看着她穿着新裙子高兴,就想撕碎了那裙子,看见她拿着金匕首开心,就想抢过来,当时将这小匕首扔进莲花池的时候,宝儿那惊愕的脸,愤怒的表情,其实他看着是很舒坦的,甚至还回味了一会儿。 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金匕首还在宝儿的枕边,顾莲池一眼瞥到,不由抿唇。 她真是没见过世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就那样看重,他想到这傻宝当时那样恼怒,下意识扶住了双腿,第一次这么练习站着,现在只觉疼痛,可即使是痛,心里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翠环被喜童叫起来,连忙过来见礼。 顾莲池伸手拿过金匕首,这就转了一边去,翠环自知看护不当,一个劲地说实在累了就闭了会眼睛,叫喜童好顿奚落。 宝儿可是发了一身的汗,她也不敢耽误,赶紧拿了手巾来擦。 顾莲池摊开掌心,小小的金匕首上,还镶着一小块黑晶石,他翻来覆去的看,烛光映着上面,黑漆漆的,像是宝儿的眼。 喜童蹲在了他的旁边:“小主子,要我说呢,她掉池里是被女鬼吓的,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看也看了,回去吧。” 顾莲池握紧了金匕首:“嗯,回吧。” 喜童欣然点头,这就推了他往出走,不到门口,顾莲池忽然又摆手让他停下,喜童顿足,这才听见里面宝儿的叮咛声。 翠环也是欣喜地叫嚷起来:“诶哟宝儿你可醒了!吓死我们了!” 宝儿任她给换上干爽的小袍子,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翠环姐姐,我娘呢,我想回家。” 翠环已经给她换上了新褥,见她可算睁开眼睛了,真是高兴:“夫人有事出去了,今天晚上你就跟我住,明天再回。” 宝儿左右看看:“十三叔呢?你叫他来。” 翠环只哄着她:“你找十三爷干什么啊,他现在也有事不在,一会回来我叫他来看你,好不好?你先睡。” 她起身要走,宝儿急忙拽住了她的袖子:“那个金匕首呢,十三叔明明找到了是吧?” 翠环怔了一下,忙看了眼枕边:“找到了……咦,刚才还在这,这会儿怎么没有了?难道我记错了?算了还是找找看。” 现在家里也没有个大人在,只林十三在外面,这会儿孩子醒过来了,她赶紧安抚了下,说出去给她找她的十三叔过来,忙地小跑了出去。 说话间喜童推着顾莲池已到了床边,宝儿白着一张脸,突然坐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左右开始寻找。 看给她急的,顾莲池嗤笑一声,对着她举起了匕首来:“找什么,你在找这个?” 宝儿抬眸,当即展颜。可笑脸笑了一半又憋回去了,她还记得他是怎么耍戏她的,当即对着他伸出了手来:“嗯,把它还给我。” 她的脸有点圆,小手倒是纤细。 也不知道这么双小手,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看她那紧张的样,顾莲池又起了坏心:“还给你?这是你的东西吗?” 宝儿怔了怔,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 明明就是逗弄她而已,这声斩钉截铁的不是,却是让顾莲池也愣住了,他随即被她这副呆呆的模样逗笑,即使别过了脸去,也忍不住笑意流露:“既然不是你的,怎么跟我说还给你?” 宝儿的脸这会又红了起来,她手脚冰凉,顿时打了个冷战:“阿嚏!” 顾莲池顿时回眸。 小姑娘浑身发冷,连连又打了几个喷嚏。 他看在眼里,回身叫了喜童:“眼瞎了吗?还不给她捂上?” 喜童赶紧上前,拽过被子给小宝儿围上了:“翠环姐姐又干什么去了,真是的,我是小厮也不是奶妈子啊,这么围上行不行啊小主子快帮我看看。” 他可是给孩子捂得严严实实了,是整个人都盖上了。 顾莲池刚要开口,宝儿已经拽着被口,从中钻了出来。她两手抓着被子,小脸红红的,那散开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脑后,狠狠又打了一个喷嚏,鼻涕就流出来了。 喜童忙得又拿帕子给她擦鼻涕:“诶哟真变成小可怜了。” 顾莲池皱眉:“我看你当奶妈子也不错。” 说着,手里的金匕首就朝着两个人扔了过来,啪嗒落在了被褥上面。他自己转动转椅,喜童见了连忙追上:“要回了吗?小主子?可翠环姐还没回来,她一个人行不行啊?” 顾莲池更加的恼怒:“那你就在这伺候她!” 喜童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得低声下气地哄着,两个人到了门前,林十三却是被翠环找回来了,一进门正好撞见。 林十三见了他们两个,也是皱眉:“今天事情够多的了,别跟着添乱,都什么时候了,还推着你主子到处胡闹!” 喜童低了头,偷着吐了吐舌头也不以为意。 男人的心思不在他们身上,匆匆走过身边,就奔了宝儿去了。 在门口都能听见宝儿的声音:“十三叔!” 也能听见林十三的声音:“我可怜的小宝儿,十三叔都心疼死了,很难受吗?” 还真是亲厚! 顾莲池冷哼一声,按住了轮椅不叫喜童走。 紧接着,宝儿又打了个喷嚏,在外只听她抖着音道:“明天一早,十三叔能不能带我去沈家,就那个江沅哥哥的家找他,我好把这个匕首还给他,行吗?” 她尚还稚嫩的声音当中,还带着一丝沙哑,原来竟不是稀罕这东西…… 顾莲池蓦然回头,抿住了唇。 第28章 二十八 第二十八章 马车行得不快,李朝宁轻抚额头。 掀开窗帘,能看见巷子里高墙林立,是平时从未去过的地方。 如果去皇宫的话,怎么会有如此狭窄的街巷? 不等她多想,凤栖就拽了拽她的手,他常年混迹于燕京,自然了解燕京的每一条街道,凑近了朝宁的身边,他压低了声音道:“娘,信陵君和常远山如果都在宫中的话,皇帝召见你也不应该来后宫的。” 的确,怎么能让男人们在后宫逗留,朝宁皱眉:“这是去后宫的路?” 李凤栖一手挑着窗帘,一手往高处指了指:“看那宫墙。” 漆黑的夜里,偶尔能看见吊起来的灯笼,映着高高的宫墙。是了,她伸手抚住心口,那半截玉如意就在她身上戴着,这东西不能随便面世,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想留给宝儿。顾修和常远山都保持了十足的默契,那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奴仆也都遣散了去,以保消息不会外露。 既然这样,这件事又怎么会捅到皇帝面前,再说什么口谕,也不该任由凳儿来传。 因为是顾修身边的小厮,所以也不曾设防,李朝宁心中一凛,垂下了眼眸。 李凤栖也叹了口气,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听说宫里死几个人都不带找到影儿的,不会有事吧?” 她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没事,放心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皇宫西门,凳儿掀开车帘,李朝宁牵着凤栖的手,这就下了车。宫里来接她的宫女,早等在外面了。一看就是和凳儿熟识的,和他打了招呼才来朝宁面前:“过来吧。” 她提着一个灯笼,尖着个脸,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太监。 李朝宁站在车下,看见凳儿还嘻嘻地对着小宫女笑,这就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凳儿连忙上前:“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他才低头,朝宁挥手便打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惊得他捂住了半张脸。 朝宁一手还牵着凤栖,扬起了脸来:“你主子知道你给谁跑腿吗?知道等今天我从宫里出来你主子会怎么发落你吗?” 她又看向了小宫女:“你说说现在是你主子让你们假传圣旨的,还是他主子让你们假传圣旨的?嗯?” 假传圣旨,那可是死罪。 凳儿原本就是沈家人,此时捂着脸赶紧撇清:“没有的事!我们主子都不在府里!” 小宫女也急了:“夫人千万别胡说,我们贵妃请夫人说会话而已,没谁假传圣旨。” 李朝宁目光灼灼:“一个村野妇人,你们贵妃怎么认识我,又请我说会话?没谁假传圣旨?可我身旁那些人可都听着,传的是皇帝口谕,今日我好好回来也就罢了,但凡谁要难为我,我明个就撞死在天子天门前!” 她这般模样,倒真有几分气骨。 就抓着假传圣旨这件事,还有旁人作证什么的,小宫女不敢轻看,只得恭恭敬敬来请:“刚才有所失言失礼,还请夫人进去说话。” 夜空当中,明月当头。 朝宁知道躲不过去,向前两步忽然抬起了手来。 只吓得小宫女偏肩一躲,可她也只抿了下耳边的头发,目光一转,先一步带着凤栖往前去了。 皇宫内院在她的想象当中,应当是奢华的。 小宫女在前面引路,绕过长廊,假山,庭院,走了能有足足一刻钟的功夫,才到贵贤宫。 可和朝宁想的不一样,宫内漆黑一片,微风轻抚过树梢,重影绰绰。 皇宫太大,就是她记忆再好,走了这么远也几乎分辨不出来该怎么出去,进了这里,似乎就任人宰割了一样。进了大殿,只见殿内几个香炉中,还飘着香。 朝宁轻轻嗅了嗅,不由皱眉。 殿内装饰古朴,到处都是木制的东西,一个女人站在窗边逗鸟,长长的指甲,妆容精致。 她的样貌竟然和沈曼十分相似,只不过,她眉眼之间,更为淡然。 小宫女先撵了那两个小太监出去,回来复命。 她到了沈贵妃的面前,附耳说了几句话,惹得女人轻轻地笑。 片刻之后,她关上鸟笼,回过头来:“夫人请坐,是我们唐突了,”沈贵妃回身坐下,目光也在凤栖身上一扫而过:“这孩子模样真俊,可给我们莲池比下去喽。” 她只看了他一眼,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朝宁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带着凤栖施了礼:“见过贵妃娘娘。” 沈贵妃唇边一直带着笑意:“也实在是我这只笼中鸟不能随意出宫,这才命人去请夫人过来,也就是闲说几句话的事,想见见夫人。”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都在朝宁身上,李朝宁也坦然相对:“不知贵妃为何想见我?” 沈贵妃尾指上的指甲特别的长,她两指轻轻敲在桌上,这小动作竟和顾修一样。那长长的指甲上还带着一个精巧的钻饰,看见朝宁目光,举起手来笑了笑:“既然是笼中鸟么,当然要精致些,前日听江沅提及你来,就很想见你一面,今日听闻信陵君因你又和常家决裂,就等不得了。” 宫里的人哪个能是简单的,李朝宁自动忽视她的话:“然后呢?贵妃现在见到我了,然后呢?” 沈贵妃轻轻摇头,眼中都是笑意:“没有然后,人人都道信陵君这样对待常远山是为我妹妹沈曼,是为我沈家,我却是不信。常家早有妾室,一个和两个有何分别,他断然不会将此事真的放在心上,不仅不放在心上,曼儿一哭,他还得心烦。人人都道你带着孩子扑奔而来,是想要进常家大门,但我今日见了你,却也不信,倘若此时我要你怎样,反倒遭你嗤笑,我若让常家远了你,恐怕也正中你下怀。所以没有然后。” 她倒是对顾修了解得很。 但她竟也信自己,朝宁不由怔住:“贵妃此话何意?”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匆匆进了大殿,噗通一声跪下了:“皇上今天歇在赵贵妃那了,不过来了。” 沈贵妃点了点头:“去吧,知道了。” 她的嗓音当中,带着丝丝的甜。 音调当中,似乎还有些许小愉快,眼看着小太监出去了,这才看向朝宁:“其实女人就是这么回事,去了东还有西,这世上的男人千千万,除了这后宫逃脱不了的这些个鸟儿,都该长点志气,也学学什么叫君若无心我便休的。” 她这些话,倒是合心意。 可女人越是看着无害,越是让她心惊,握紧了凤栖的手,后颈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后宫怎能缺少温柔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没有点手段如何能在后宫立足受宠,李朝宁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安,窗边的鸟儿突然叫了两声,沈贵妃回头瞥了眼,当即站起来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她拿了什么东西,在笼子里搅了一搅,小鸟儿叫声便十分凄厉起来。 沈贵妃叹了口气:“叫个什么,像叫魂似地,这后宫的鬼多了去了,少你这么哭啼的?” 李凤栖的手心里都出了汗了,抬眼看着朝宁。 母子二人忽然间都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 正是这时,原本被撵出去的小太监匆忙进了大殿,他双手捧着一个物件,跪在地上举了起来:“信陵君在宫外候着,说是来接人了。” 说着爬行几步,将掌心的腰牌送了沈贵妃的面前。 那是顾修的腰牌,沈贵妃只看了一眼,神色当中竟有十分失望的样子:“罢了,去吧,我也倦了。” 她随即低下了头,只叫人看不清脸色。 小太监连忙来送朝宁:“夫人请,我送夫人出宫,需要低声藏迹,万万不可惊动巡查队。” 李朝宁点头,又牵了凤栖的手。 母子出了这宫殿,才都松了口气,李凤栖到底还是个孩子,憋不住,拉住朝宁让她低头:“所以说,她让咱们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朝宁,握紧他的手,也不答话,又过片刻,顺着原路走到西边宫门,果然瞧见顾修站在车边。 依旧还是送她们来的那辆马车,凳儿抵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顾修负手而立,见了朝宁才转过身来:“多谢。” 平常这个时候宫门早就封了,可今日却依旧开着。 出了宫门,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腰牌奉上:“信陵君太过客气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下次有事直接吩咐人进宫说一声就是,万万别再伤我们贵妃的心了。” 顾修拿起自己的腰牌,嗯都不嗯一声,只看向朝宁:“上车,回去了。” 李朝宁扶着凤栖,脚步想快也快不了,偏偏这个时候,李凤栖腿还软了,顾修一眼瞥见,大步走了过来,两手一抱,就给男孩举了起来。三人先后上车,凳儿还待要上前伺候着,顾修目光冰冷,只掀了车帘目光冰冷:“让你的主子留着你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着啪地放下了车帘。 第29章 二十九 第二十九章 夜晚,明月当空。 咣咣咣,大门敲得叮当三响。 郡王府才来了人说宝儿受了惊,晚上不回来住了,李清止还好不乐意,说这孩子真是个心大的,出去住了几天都不知道回家了,姑姑也没有回来,李厚给妹妹按着腿,帮着她来回做着腿部站起练习,她没怎么样,倒是给自己忙出了一身汗。 小姑娘扶着榻边站着,听见动静直翻白眼:“哥!哥你快出去看看!看看是不是宝儿又回来了!” 李厚才脱了外衫,正擦着汗呢,连忙披上了外衫,急奔了出去:“来了来了!” 他才到大门前,却已经有人一脚踹开了门来,紧接着一队巡查队的人持刀冲了进来。一人在前举起了令牌,站了李厚的面前,高声喝道:“奉令搜查逃犯!户贴都拿出来我们看看!” 平时在县内也有人搜查,宝儿这些年向来都是东躲的,此时家中唯一一个没有户贴的并不在家里,李厚也不以为意。只不过,他才一回头的功夫,屋里的清止突然惊叫了一声!惊得他撒腿就往回跑,搜查的官兵到处乱翻东西,李清止站不住摔倒了,她再大胆也才十岁,一屁/股坐了地上,见到哥哥顿时委屈起来:“这都什么人啊,进来就到处乱翻!” 李厚赶紧将她抱起来放在榻上,回头去拿户贴:“你少说两句,在这等着我。” 外面秋风瑟瑟,一上车,李凤栖就瘫坐了里面。 朝宁拿着帕子给他擦汗,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惊出一身冷汗。马车疾驰起来,顾修坐在边上。一手挑起了窗帘来,车内没起灯,月色映照进来,能看见他俊美的脸上,略有疲色。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敲在窗口,目光投在外面高高的宫墙上面,那小动作当真是和沈贵妃的一个模样。 李朝宁看见了,只别过脸去。 人不能妄自菲薄,但是却也必须会看自己轻重,沈家和顾修有着怎样的从前,她并不想知道,眼前一黑,顾修随手放下了窗帘:“没事吧?” 朝宁靠坐在车壁上面:“没事,你来得刚刚好。” 她声音淡淡的,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沈绣是什么人,顾修比任何人都了解,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很快出了巷口,直奔郡王府,马车停下的时候,他先一步下车,侧身而立,就站在了马车旁边:“有一个人在等你,下车吧。” 说罢,他先一步入了郡王府。 朝宁带着凤栖下车,一盏红灯笼这就到了面前。 她站定,明亮的月色下,能看见常远山还带着伤的脸。在他的身后,郡王府的大门口,也停着一辆马车,来福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拢着袖子来回地踱着步。 朝宁抿唇:“知道吗?因为你,今天我们娘俩差点就死在后宫了,她虽然一直在笑,但是我知道,她已经动了杀心。” 常远山比她高一头还要多,此时低头看着她,却是动也不动。 她知道,这回可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了。 男人伸手入怀,将婚书递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以后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休书什么的,你不必在意,婚书已经堂堂正正去退了,现在交还给你任凭你处置,幸好谣言及时制止,也伤不到你,恐怕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他微微弓着身子,又看向凤栖:“孩子们你教得很好,是想自己带着还是……” 话未说完,李凤栖已然上前一步:“娘,我跟我爹去。” 常远山早来过郡王府见过宝儿了,小家伙脸色苍白,睡得正熟。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敢惊动,提了灯笼在外面等着朝宁母子,此时听见凤栖说要跟他去,心里自然动容,看向了朝宁:“你带着两个孩子,也的确不易,我总比你要方便些,凤栖他也愿意和我去,你看……” 他今日不比之前,说话客气了许多。 李朝宁轻轻拥住凤栖:“好,就像之前咱们说好的那样,凤栖给你,宝儿给我。” 她扳过男孩的肩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凤栖抬眸看着她,忽然挣脱她的手,这就跪了下来:“娘,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一定护好宝儿!” 李朝宁知道这孩子是怎样的聪慧,自然也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在向自己做保证,也想让自己为他保护好他出身的秘密,当即点头:“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也放心。” 常远山回头叫了来福过来,这就将孩子带了车上去。 他自己仍旧站在原地,郡王府的马车早就进了后院了,大门口能看见高悬的两盏红灯笼随风摆动着,朝宁眼看着凤栖上了车,转身这就要走。 男人当即抓住了她的手腕:“对不起。” 李朝宁顿足:“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以后只能陌路,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去,却是挣脱了他的钳制:“但这是我想要的。” 说着,朝宁当着他的面,举起了婚书来。 她一下下撕碎了破旧不堪的婚书,微风吹过她的脸,月色下,女人轻轻的笑,将碎片随手扔下。青龙古玉做聘,一对璧人三拜成礼,当年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心痛。她背着他走过的路,她写过的他的名字,她为他所作的一切,似乎都随着撕碎的婚书,逐渐飘散。碎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李朝宁扬着脸,仔细看着他的脸:“常生,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她的声音是那般的温柔,轻轻地就落在他的心头上。 常远山抿住了唇,双眼刺痛。过了能有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多少不甘顿时化为了愧疚,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抓过她的手将灯笼给了她。 然后也再不犹豫,转身就走。 时间不早了,马车很快驶离,消失在了眼底。 李朝宁提着灯笼,却是独自坐在了郡王府的门口石阶上,她将灯笼放置了面前,怔怔看着它出神。 红彤彤的,像是新人的喜服颜色。 她不知道顾修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他做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谁,常远山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其实这何尝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远万里,带着孩子们扑奔他而来,在路上想过千次万次,见了他是哭是笑,可万万没想到,到头来是这样的结果。 低着头,女人捂住了脸。 其实她没有她说的那样毫不在意,不然不会配合凤栖骗他。 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她发现了父亲留给自己的书信。 这才知道林十三突然和她们断了往来,是因为常生,他说常生就是常远山,父亲留下的最后只言片语,就是告诉她,好好养大三个孩子,他说女子也能顶天立地,他说朝宁是他最好的朝宁,他说不要去找常生,难得糊涂。 可是她没有听。 是非对错,她非要分个清清楚楚,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银白的月光照在大地,她抱住双膝,一脚踹开了灯笼去:“爹……” 一声爹才叫出口,泪水就从指缝流淌出来。 女人双肩微动,低声地啜泣。 这个时候,郡王府的高墙下,暗处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抱着双臂,就倚在墙边,一站直身体了,光头被月光照见,起了一圈银边。 林十三缓步走出,这就走了过来。 他弯腰提起灯笼,重新放了面前,这就和朝宁并肩坐了一起。 李朝宁犹自哭泣,却听身边的人吹起口哨来,她抬眸,转过头来,看见林十三仰着脸,一本正经地吹着口哨。他哨音纯正,吹的是江淮的小调,是从前常带着宝儿去听戏学来的。 他的目光似乎在月亮上面,朝宁眼中的泪又掉落下来,忙伸手一抹:“林大哥,你怎么在这?” 林十三煞有其事地举了一手在胸前,单手行了个合十礼:“阿弥陀佛,菩萨跟我说这有人看不破红尘,让我过来渡一渡她。” 女人吸了吸鼻子,直瞪他:“我用你渡了?说的好像你看破了似的。” 他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当然已经看破,不然怎么入我佛佛门呢!” 林十三平常就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背后她总是叫他假和尚,此时他一身青衣,就在身边,竟也叫她安心。李朝宁坐直了身体,别过了脸去,不叫他看她的哭脸:“那你跟我说说,你看破什么了?” 他笑,指着空中的月亮叫她看:“你看它也有满月,也有缺,更何况人呢,生离死别总要有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叫罢了。” 朝宁抿唇:“那你呢,心里的那个人,罢了吗?” 她这一问他,林十三也坐直了身体,他扬起脸来看着明月,不由叹了口气:“很奇怪,也说不上她哪里好,可就是忘不了。是道是佛我都试了,可从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这心魔难除,怎能罢了?” 他心里有个人的,还是个死人。 李朝宁现在已经知道是谁了,也难免好奇。 火红的灯笼映着二人的脸,月光之下,一个心神俱散伤情失意,一个袒露心伤刻意相伴,竟然也唏嘘到了一起去。 郡王府的大门,开着一条缝,才走到门前的男人,已然顿了足。 顾修手里提着件斗篷,到底还是转了身。 他脚步也缓,只不等他走开几步,外面却又传来一少年惊呼:“姑姑!姑姑快回去看看吧,家里出事了!”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屋中比之上一次打砸还要彻底,几乎已经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了。 李清止收拾了几口人的衣服细软,包了放在地上,她就坐在上面抹着眼泪。 朝宁一进屋,小姑娘立即就哭了起来:“姑姑!” 她过去将受惊的侄女拥在怀里,屋里一片狼藉,她收藏的许多药材都散落在一旁,李厚一脚踢开摔碎的个陶罐:“幸好宝儿不在,不然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看了户贴又一顿搜查,不知道找个什么东西!” 林十三紧随其后,摸了摸他的光头:“你看,听我的早住进郡王府,就没这回事了。” 朝宁的目光从散乱的干药材上面轻轻扫过:“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李厚开始挪动桌椅:“现在我们怎么办?” 十三按住了他的肩膀:“别收拾了,这么乱等收拾好也亮天了,跟我去郡王府吧。” 朝宁放开李清止,也回身扶起了桌子来。 李厚也拿不定主意,抿唇看着她:“姑姑……” 林十三跟了过来:“走吧,我来背清止。” 李朝宁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只拽住了他的胳膊:“我为什么要去郡王府?我去郡王府干什么?若不是信陵君,说不定我还没有这些祸事,我靠谁能靠一辈子了?她们这明摆着是一个想要我性命,一个想要我的东西,可当真是视人命如草木,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十三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顾修应当不知,先与我回去,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抚着胸口,里面的半截玉如意,仿佛有了温度一样扫着她的心。 朝宁摇头:“我不,我现在拖家带口就去东宫跪着,早晚求得机会面圣说道说道!” 李清止也在地上哭着:“可不是!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亏得宝儿没在家,要是在家还不得给人都抓走了!” 她越说越是哭得大声,林十三要背她,可她说什么也不去。 几个人正在屋里争执,忽听邻居家的狗汪汪叫了起来,外面又是一阵骚乱,李朝宁回头,从窗口能看见院子里进了许多人,她身一动,当即被林十三拽住了。 他挡在她的身前,先一步走了出去。 朝宁连忙跟上,推开房门,院子里果然多了许多人。 火把照亮了整个小院,侍卫队侧立两旁,只见一人缓步走进。 顾修负手而行,他的身上还披着一件眼熟的斗篷,李朝宁向前一步,站在十三后面不解地看着他。 他一招手,身后又有人冲进屋里搬了个椅子出来,男人撩袍坐下,侍卫队齐齐吼了声着,自他身后颤巍巍跟进来一个身穿官府的男人。此人浑身圆滚滚的,连滚带爬跪了他的面前。 顾修的目光穿过林十三的肩头,就落在朝宁的脸上:“宵禁还未施行,青天老爷倒是先体察民情来了,看看都哪些人干了什么好事,打着谁的旗号,一个个都给本王查清楚了,本往就在这等着,今夜查不明,唯你是问!” 这样的场景真是似曾相识,林十三抱臂以对,抿住了唇。 他看着顾修,只冷笑一声:“你动作倒是快。” 李朝宁在他身后拽了下他的袖子:“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这假和尚回头和她说了什么,女人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二人站在一处,略显亲密。 顾修靠在椅背上,伸手拽过斗篷的帽兜,这就戴上了,秋风才刚吹过,这便遮住了他的眼。 一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宝儿一骨碌爬了起来,她伸手揉着眼睛,抬眼看着陌生的帐顶,一时间有点迷糊。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姑娘站起来跳了跳,又舒展双臂做了几个动作,发现自己力气还在,顿时无畏起来。她自己穿了衣裙,披着长发这就下了床。 翠环在外间听见她的动静连忙进来给人按住了,她撩起宝儿额前的碎发,摸了摸:“小祖宗你怎么起来了?” 宝儿脸色还有些发白,乖乖让她试着体温:“我没事,我好了。” 翠环也不敢放她走,只牵住了她的手:“好什么好,再睡会罢!” 宝儿坚决摇头,她也没有办法,只得推了孩子过去梳头。 早上还有点凉,穿戴整齐又吃过早饭了,宝儿便一刻也坐不住,跑了外面去找林十三。 他就住在原来老太太的院子里,仔细问好了地方,宝儿蹬蹬蹬就跑了去。 郡王府里一共也没几个人,偌大的院子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她小腿跑得也快,到底给翠环远远甩在了后面。可惜进了菜园子,却没瞧见半个人影,平日这个时候林十三已经在园子里浇水了。 她站定,对着园子里喊了一声:“十三叔!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她,小姑娘鼓起两腮,又喊了一声:“十三叔!” 还是没有人回应,林十三每日天亮必起,打坐念经练武浇菜园子,几乎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听见任何的动静,应当不在。她之前来过这里,老太太这才没多久,本来也是不害怕的,但是经过昨日那么一吓,难免胡思乱想。老太太这个院子的青砖路本来就被藤蔓蔓延缠得严严实实了,宝儿左右看了看,捂紧了胸口喃喃自语:“没有人我可走了啊!” 说着转身就要跑,就在这个时候,青砖路的尽头,房门忽然自己开了。 宝儿站定,转过身来。 日头一出,清晨的凉意似乎散去了不少,她仰着脸向前一步:“谁?” 谁也不是谁,只远远地能看见房门开着,屋里光线很暗,什么也看不真切,林十三必然不在,他可从来不会这样逗弄她。宝儿眸色漆黑,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装神弄鬼!” 她倒是一脸正气,逗得屋里人笑出声来。 喜童趴着门口也笑得不行了:“傻宝,你可逗死我了!” 说着,他将顾莲池推了出来。 他们可来了好一会儿了,顾莲池双手放在腿上,也是强忍笑意:“怎么?你也知道害怕?” 宝儿当即否认,挺胸道:“我没害怕!” 她的脸上还有病色未去,顾莲池从蔓藤下出来,一眼瞥见她苍白的脸,抿住了唇。 到了她面前,喜童挤眉弄眼地对她笑:“宝儿,我们小主子要去常远山,你去也不去?” 很显然,他是知道了她们的渊源,才故意这么说的。 宝儿不喜欢拿她打趣的人,当即转身:“你们爱去哪去哪,我不去,我去找十三叔,我要回家。” 她抬腿就走,顾莲池在她后面叫她:“站住!” 宝儿充耳不闻,只管跑了起来,急得他身一动,差点摔下去。 喜童眼看着小短腿跑得真快,赶紧去追,也幸好她正撞见来寻她的翠环,俩人差点撞到一起,后来追过来的喜童才到身后,这少年弓着腰,双手按在膝上,跑得气喘吁吁的:“宝姑娘,宝小姐,是喜童错了好不好?您大人有大人量别恼我了,我们小主子有话跟你说,快跟我回去吧!” 宝儿不想理他:“我找我十三叔去!” 喜童再不敢逗她,只摆着手:“十三爷昨晚上压根就没回来,我们王爷也没回,真的!不信你问问翠环姐姐。” 翠环点头:“是没回来,我也才知道。” 顾莲池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在青砖石上面露了面,宝儿回头,犹豫了一下,喜童赶紧牵着她的手,给她拉走了。给人送了小主子面前,少年直弯腰告罪:“小主子也别气了,都是我不该逗她,你们两个人就饶了我吧!” 说着在后面戳了下宝儿。 宝儿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你叫我干什么,我不想和你玩。” 顾莲池皱眉:“为什么?” 她不高兴地看着他:“你们还故意吓唬我,其实我都有点害怕了。” 顾莲池飞快开口:“以后不这样了。” 宝儿从来心软,当即就不在意了:“你叫我干什么?” 他看了眼喜童,坐直了身体:“我是真的要去常家,你要不要去?” 她以为他故意捉弄她,当然皱眉:“我说了我不去!” 顾莲池扬着脸,淡然地叫喜童推着他走:“好吧,你不愿去就不去,那可是真可惜了,见不着沈江沅了。” 宝儿怔住:“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喜童已经推着顾莲池往出走了:“沈小公子马上要跟随沈老爷去江南了,昨个就是来告别的,现在去常家的话还能见着他,一会就走了。” 宝儿摸向腰间的锦袋,那里放着金匕首。 本来十三叔答应了她,起早就带她去沈家,还给沈江沅的。此时却是犹豫起来,她看着顾莲池,张口也没说出话来。 喜童回头:“真不去吗?亏得我们公子一大早叫人去打听的……” 话未说完,顾莲池已然皱眉:“闭嘴!” 喜童不敢再说下去,只回头看着她。 宝儿也是犹豫,她做事向来是一根筋,想起来什么做什么,此时脑袋一热蹬蹬蹬跑了过来,站在顾莲池的面前了,可却又抿住了唇看他,只脸色更不好看了。 顾莲池脸色不耐:“怎么?去还是不去?” 她低头,从腰间的锦袋里拿出了金匕首来,递到了他的面前:“莲池哥哥,好哥哥,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小姑娘娇憨的脸上,是十分的恳切。 她是很认真地求他帮忙,他抬眸看着她,却没有接。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昏昏沉沉间睁开眼,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喜童说常家不干人事,去抢孩子了。 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宝儿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渴望进那大宅院。 她甚至是厌恶的,也对他们有着未知的恐慌,就像刚才那个空屋子,她可以坦然面对,问是什么人装神弄鬼,但是并不会走过去。他一伸手就将金匕首拿了手里,这就对她扯了扯唇。 宝儿对他笑:“谢谢!” 顾莲池却是举起了金匕首来:“一会儿你见了沈江沅,你自己跟他说。” 她顿时瞪眼:“你!” 他抓过她的手,啪地将匕首拍在她的手心里:“你只管跟我去,看哪个还敢欺负你!” 第31章 三十一 第三十一章 马车上,喜童将顾莲池放了里面,宝儿随即上车。 侍卫队林立两侧,她进车厢之前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负责贴身随护的周平疑惑地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半晌,谁也没有开口。还是喜童半天没看见宝儿进去,挑了车帘一把给她拽了进去。 顾莲池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也不抬头:“发什么呆,走了。” 宝儿忙坐了他的身边,她有点不安地抓着斗篷的带子,只觉得自己真是像话本子里的娇小姐了。自从说要带她去将军府开始,顾莲池就叫喜童和翠环给她好生装扮了一番。身上穿的也是新的裙子,还非叫她披什么斗篷,等穿上了,她才看见自己和他的青布人偶一个扮相,只不同的是翠环早上给她梳了两个包子头,依旧像清止那样特意留了两个小辫子从包子中心垂将下来,一动来回的晃。而人偶是万年不变的粗布条辫子。 都上了车,喜童挑着窗帘往外看,显得十分兴奋:“我可好几天没出来了,整天圈在府里真没意思的!” 宝儿顺势也往外看了两眼,手里握紧了金匕首。 哗啦一声,九连环啪地就扔进了她的怀里,顾莲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看着她声音也轻:“你试试。” 宝儿收好金匕首,拿着九连环在眼底细细的看。 九连环是由九个环通过九根杆相连的,有一个手柄穿过,顾莲池倾身一点,让她把手柄在环中取出来。她来回摆弄了片刻,当然是毫无头绪。 这东西,都是顾莲池摆弄惯的了,见她来回晃着就是不动手,当即勾唇:“用不用我教你?其实有口诀的。” 她抬眸看着他,小手抚过九连环的环身,当真是使足了力气,很快就掰开了一个缺口:“不用。” 如此这般,九个环很快就全解开了,宝儿在顾莲池震惊的目光当中扬起了脸:“给你。” 她一股脑将零散的环都放在了他的膝盖上面,对着他举起了手柄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顾莲池:“……” 喜童捂住了脸,抖动双肩可是笑个不停。 宝儿的目光又转向了他:“怎么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宝儿你真是个宝!逗死我了!” 顾莲池还算淡定:“你把我的九连环弄坏了。” 宝儿抿唇,又将他腿上的九连环一股脑拿了回来,她捧在掌心当中,无辜地看着他:“怎么办?不是想打开吗?” 喜童就只管笑,顾莲池也是抚了额。 小姑娘想法简单,既然不是想打开,那就给重装上吧,幸好她记忆还算好,照着原来的样子很快又穿了回去,她力气也大,对着原来的断茬又齐齐对上了。 喜童这回可笑不回来了,顾莲池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重新又举了他的面前:“好了,给你。” 他:“……” 马车行得不快,顾莲池看着宝儿黑漆漆的眸子,只觉得其中映着的自己的脸,特别的可笑。他伸手接过九连环,晃了晃,仍旧是他从前喜欢的那种声音,是证明自己睿智的声音。 现在被宝儿轻易的拆开,又重新穿上,他忽然体会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他按照自己的口诀一一套解,竟然也都解了下来,之前喜童常在他耳边说宝儿呆傻,此时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喜童,忽然就笑了。 顾莲池当着宝儿的面,将九连环重新组好,然后再次解开:“你看着点,这东西是这么解的,注意口诀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 宝儿认真地看,不明所以。 他教了她两遍,可她总不得要领,也不得不将九连环塞了她的手里让她自己体会那种解环的滋味。 宝儿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来回摆弄着。 顾莲池在旁坐着,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向她脸边的小辫子上面。他想起凤栖总是扯她的辫子,手心直痒痒:“:“今天的辫子谁给你梳的?” 宝儿心不在焉地回着他:“翠环姐姐。” 她的脸上一抿唇,就能看见那两个小梨涡,垂着的眼帘忽闪刷开,看着肉嘟嘟的两颊,就特别想去掐一把。 顾莲池随身不离的那个青布人偶,就在他的旁边放着,他忍不住拿起来晃了晃,抱在了怀里。 喜童整个人都快趴窗外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前面人好多!” 怪不得马车行得不快,街上到处都是人。 顾莲池不以为意,靠坐在车厢里不知想着什么。 又过片刻,可算到了常家将军府的侧门了,车就停了下来。 外面的周平在旁等候:“小公子,将军府到了。” 宝儿当然听见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腿就要往出走,想先一步下车。可身一动,身边的顾莲池竟然是一把将她拽住了。周平上前掀开了车帘,轮椅也从车上卸了下去放在了地上,喜童弓着腰,已经做好了要抱他的准备,可他半身的力气都放在了这一抓上面,生生将宝儿给拽住了。 宝儿回头:“怎么了?” 顾莲池扬着脸,脸色不快:“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走?” 她眨着眼睛,微微皱眉:“到地方了,不得下车吗?” 他想起一早在院子里,也是这样,她说走就走,根本叫不住人,想到自己双腿都不能站立,当然气结。若是平时也早就一顿发脾气了,但是此时宝儿一双眸子是既清又亮,盯着一看竟然发不出脾气了。 顾莲池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腿:“以后在我跟前,我不叫你走的时候,你生气了也不许先走,知道吗?” 宝儿抿唇不语,他见她话都不说一句,更是心中焦躁:“听见没有?明知道我都不能走,你还跑那么快,我能追得上吗?” 他语气当中,是有些不易察觉的恳求的。 宝儿天生心软,从来又是敏/感,自然点头:“好啊,以后我等你。” 是正经八百的应承,不应他时他觉得怒,可这么一口答应了,他又有些恼,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哽住了他的喉咙,只叫他眼皮直跳。 喜童将他抱下了车,宝儿可真是就在他身边跟着了。 将军府的大门也开着,出乎意料的是门前竟有很多人候着,顾莲池一下车,沈曼身边的丫鬟抱琴才过来接他,只说来得不巧,赶上沈贵妃过来了,动静才闹得那么大。 沈贵妃如今在皇帝面前,那叫一个宠。沈曼产子之后,她就一直说要出宫探望,街上宫里的仪仗队鸣锣开道,沈贵妃乘坐的车辇行得很慢很慢,也正是才刚就和人家走了个顶头碰,周平命人避开停了车,这才迟了些。 几乎就是脚前脚后下的车,沈贵妃站在大门口,几个小丫鬟跟在她的身后。 常家老的小的都站在大门口接她,远远的能看见她身边还站着沈江沅,一转身,姑侄二人都看向了这边。 顾莲池一看见沈贵妃,原本还晴着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别过了脸去,对着宝儿说了声扫兴。 宝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很不适应:“咱们还进去吗?我看江沅哥哥在门口,给他就好了。” 顾莲池白了她一眼:“没出息,怎么这将军府别人都来得,咱们就来不得了?” 说话间,他最不喜欢最不愿意搭理的那个女人却是转身往这边来了,沈江沅在她身边高兴地对着顾莲池挥手:“莲池!你也来看小表弟的吗?正好一起!” 沈贵妃脚步很慢,顾莲池推动轮椅,是半分都不想和她说话的模样,这么一动刚好挡住了宝儿的身影。 常远山带着一干家眷也紧随其后,沈贵妃笑容满满,对着顾莲池娇笑:“莲池啊,没看见大姑姑吗?怎么?还生大姑姑的气啊!” 她乌发高绾妆容精致,眉间还点着一点红梅,早上秋风微凉,身上也披着一件精美绝伦的绣花斗篷。顾莲池对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大姑姑早。” 两旁的侍卫队当即跪下,喜童也赶紧来拽宝儿来跪,顾莲池身形一动,沈贵妃一眼就瞥见了他身后的宝儿,与此同时,沈江沅已经惊喜地叫了起来:“宝儿妹妹,你也来啦!” 宝儿扬着脸,小脸在斗篷当中笑得像朵花似地:“江沅哥哥,我来找你的!” 她身上还有病气,脸色苍白。 小姑娘唇边梨涡浅浅,笑起来真是眉眼如画,沈贵妃一下就怔住了,定定看着她,沈江沅一拽她手才惊得她回了神,忙拿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将失态掩饰了去。 常远山上前,看见宝儿也是吃了一惊。 沈贵妃向前一步,却是看向了顾莲池:“这孩子是谁家的啊,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不等他开口,宝儿已然对她轻轻弯腰施了礼:“我叫宝儿,从前没见过夫人的,夫人长得可真好看。” 她这可是发自内心的话,可人哪里是什么夫人,沈贵妃制止了身后要上前的宫女,只是笑了:“你是宝儿啊,我倒是觉得你长得真好看,很是喜欢你呢!” 宝儿对她笑笑,低头从腰间拿出金匕首来。 这么多人,她倒是不怯场,向前一步,双手捧了沈江沅的面前去:“金匕首我找到了,现在还给你,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沈江沅当然不接:“不是都送你了吗?为什么不能要我的东西啊?” 为什么? 宝儿在常远山的身后看见了凤栖,他对她轻轻摇着头,她呆了一呆,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来。 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叫她说吗? 可她管不了那些,只是脱口而出:“因为你姓沈。” 众人接惊,唯独顾莲池在她身后看着她,扬起了脸,还弯了眉眼。 第32章 三十二 第三十二章 九连环在手里叮当作响,宝儿又一次弄乱了。 她没有耐心一点点解开,抬头求助地看着顾莲池,此时两个人在柳姨娘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半晌。喜童在旁站着,顾莲池面前的石桌上面,摆着好几盘的糕点,他接过九连环,摆弄几下就恢复了原样。 宝儿将金匕首还给了沈江沅,本来她不想进常家大门的,可顾莲池一把揪住了她腰带,到底也给她拽进来了。他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在常家横晃,开始时候沈贵妃都在一边陪着,后来见他走哪停哪,先去看沈曼和孩子去了。 常远山命来福好生伺候着,顾莲池被一干人等拥簇着,也是随便的逛。 常家的大园子其实是新翻修的,景致精致得很,只是因为宝儿路过满香院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顾莲池便叫人站住了。他问她怎么了,看什么,宝儿说快点走,上次进了这园子在长廊里坐了坐,人家都直往外撵的。 他嗤笑一声,转头就进了柳姨娘的院子里来。 柳姨娘连忙出来相迎,顾莲池还不进屋,就和宝儿在长廊里歇着,她只得叫秋月去拿了糕点来,放在了石桌子上面招待客人。宝儿仍旧坐了藤椅上,他将九连环塞了她的手里,叫她解着玩。 柳姨娘侧立在旁,暗自叫苦不迭。 顾莲池将九连环再次放了宝儿手里:“再试试,什么时候解开了,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宝儿无语地看着他:“我解不开。” 他悠闲地推了糕点到她面前:“吃点东西,说不定就能解开了呢!” 宝儿将九连环拿在手里,一点也不想吃:“我不吃。” 说话间,常怀柔领着自己弟弟从沈曼院子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了顾莲池,她从小在母亲面前耳濡目染地,早知道该和什么样的人亲近,快步走了长廊里来,小姑娘对着顾莲池就笑了:“莲池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看过小弟弟了吗?” 顾莲池单手托腮,只瞥了她一眼:“别,我可没有妹妹。”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叫常怀柔涨红了脸,目光一转又看见宝儿在旁坐着,抬眼看了眼母亲。柳姨娘对她摇了摇头,垂眸不语。来福叫人送上了清茶,宝儿口渴了喝了三四碗,顾莲池嫌弃茶不香,换了又嫌弃茶不浓,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罢了。 宝儿可算看出来了,他这是故意折腾人家。 她越发地觉得好没意思,别过了脸去不看他。 顾莲池捧着热茶,扭头过来:“宝儿你看这庭院怎么样?听说园艺大师下了好一番功夫呢,我们郡王府也比不了啊!” 柳姨娘以柔弱之姿被人扶住:“小公子莫要说笑,郡王府是什么地方,哪里能是我这院子能比得了的。” 秋月拿着帕子给她擦汗,只见这妇人说话间就要晕过去了似地。 常怀柔扑了过来:“娘,你又难受了吗?” 她的跟屁虫怀瑾也抹起了眼泪来:“娘!” 简直一场闹剧,宝儿站了起来。 顾莲池笑:“你干什么去?” 宝儿也不理会他,起身这就要走:“别闹了,我要走了!”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宝儿力气也大,一把甩开了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顾莲池身一动,手里的热茶这就洒在了双腿上面,惊得喜童惊呼起来,也给宝儿吓了一跳! 柳姨娘当即站直了身体,过来查看。 来福也手忙脚乱地来擦,这下可是乱了套了! 宝儿抿唇,提着九连环被人挤出了圈外去,想进去看看烫到顾莲池没有,又根本挤不进去,就听着喜童连哭带嚎的动静,柳姨娘赶紧叫了人去取新衣服,家里幸好有备着的也是不远,顾莲池就在大家伙的拥簇下往屋里去了。 宝儿跟上去走了两步,却被侍卫长周平拦了下来。他站在她的身旁,只说小主子无事,叫她在这边解九连环,等他回来。宝儿踩着游廊栏杆这就抱住了柱子张望,可惜人小腿短,跳起来也看不见顾莲池和喜童,只得坐下来静静等候。 廊子里一下子就剩下她和周平了,宝儿担忧不已:“会不会烫的厉害了?都怪我不好。” 小姑娘荡着两条腿,脸上全是愧疚。 可周平看了一眼,却是别过了脸去,他才看得真切,宝儿甩开顾莲池的时候,他家小主子还停顿了下,才摔了茶碗的。分明就是故意的,捧了那么老半天的茶,热不热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就这些人都没注意才被他蒙骗了去。 宝儿哪里知道这些,拿着九连环懊恼不已。 正是低着头,李凤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他身后也跟着个小厮,到了长廊头上叫他给打发走了去。结果不等到了跟前,就被周平拦了下来,顾莲池不在的时候,他不叫任何人接近宝儿,早吩咐好了的。 凤栖顿恼:“宝儿!” 他这么一叫,宝儿才抬头看见他,这就朝着他走了过来:“凤栖,我好像又闯祸了。” 李凤栖白了她一眼,等她到了跟前,拽着她坐了一处长椅上面:“你怎么来了?娘知道你来吗?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了也不见你出来,你和顾小公子在这院子干什么,这柳姨娘的院子你不记得了?平白的看见一院子堵心的主你爱看啊!” 宝儿苦恼地看着他,递上了九连环:“我也不愿意啊,可莲池哥哥说我解不开九连环,不叫我走。” 她对周平笑笑,只说没事,指了指凤栖说是她弟弟。 周平侧立在旁,也不管了,凤栖伸手接了九连环过去:“他这分明就是故意难为你,这东西你见都没见过,能解得开?” 宝儿一本正经地抬眸看着他:“我能拆的开,其实也很简单的。” 他:“……” 分明就没分开两天,可此时在常家的后院见了面,竟觉得过了许多日子似得。 李凤栖低头想了想,太长时间不摆弄这种东西了,步骤有点忘了,好在他从来聪慧来回拆解两三次就抓住了要领,三下五除二就将九连环解了下来,抓过宝儿的手,一股脑放了她的手心上面:“好了,给你,宝儿你听我说,沈贵妃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她远点,常家也不是你应该再来的地方,还是早点回去才好。” 宝儿抿唇:“我也不爱来,可莲池哥哥说他带我来,没人敢欺负我。” 话音刚落,李凤栖就一指头戳在了她的脑门上:“这才几天,一口一个哥哥,他是你哪门子哥哥!” 一指头戳得宝儿歪了头,她刚坐直身子,他又要戳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宝儿就抓住了他的食指,作势要掰,吓得凤栖连连告饶:“我知道了知道了,不再点你啦!” 她这才松手:“我认识你也没几天,你不也是我弟弟么,他比我大,当然是我哥哥了!” 凤栖无语,他抬眼看见自己的小厮在院门口张望着,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连忙靠近了宝儿,扒着她和她咬耳朵:“有件事你千万记得了,我是你亲弟弟,和你一个娘一个爹的,是一起出生的,对别人一定要那么说,知道吗?” 宝儿回眸,偏过脸来看他:“你不是啊!” 李凤栖急地又来和她说悄悄话:“是骗别人的,娘这么说的,你也千万这么说,记住了。” 她眸光微闪,却是不语。 眼看着院门口的小厮急的直跳脚,凤栖他又拍了她的胳膊,再三叮嘱,赶紧去了。 宝儿一动,才想起手稀里哗啦的九连环来,她要都是将断茬掰开,还能穿回去,要是这么正经八百地解开的,可是穿不回去了!她没了耐性再摆弄九连环,全都放在了长椅上面。日头上来了,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热乎乎的,她一眼看见池子中的莲叶按着泥阶长出来,有的已经探到了长廊边上,伸手摘了一莲叶,举在了头顶。 周平人高,先看见了被推上长廊的顾莲池:“小公子回来了。” 此时的顾莲池在柳姨娘屋里换了件白色的外衫,里面衣裳他说什么也不换,就是在屋子里晃了晃就出来了,远远地就瞧见宝儿举着莲叶,一本正经地等着他,不由失笑。 柳姨娘送他出来,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都跟着。 喜童推着顾莲池很快就到了宝儿的面前,只是不等开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的九连环,又是皱眉了:“谁解的?” 宝儿无心隐瞒,坦然相告:“是凤栖帮我解的,他好厉害,一看就知道怎么弄!” 她伸手拿了两个环递到了他的面前:“莲池哥哥,咱们走吧,九连环还给你。” 顾莲池一把接过去,拿在手里把玩了下,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摔了一边去:“走吧!” 他心中不快,脸上自然就带了脸色,宝儿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才想要问问他有没有烫到,可人已经先一步走了,她只得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喜童。 柳姨娘可是松了口气。 她将顾莲池等人送出了院子,才刚要回头,就听见哪里又传来哭叫的声音。沈贵妃现在还在沈曼的院子里,谁敢闹事,赶紧叫了秋月出去查看,一点不敢耽搁。 这哭声越来越大,顾莲池也听见了,宝儿也听见了。 整个后院都听见了,也不等他们进了沈曼的院子,就有一干官兵从她院子里绑了两个人出来! 一男一女,五花大绑地被侍卫队推搡着,顾莲池刚好遇见,也不由诧异地看着他们。 被绑的他不认识,绑人的,他却认识。 都是他郡王府的人。 第33章 三十三 第三十三章 五花大绑的人,都跪了一地。 李朝宁的小院子里,一时间竟然跪满了人。 一夜未眠,顾修叫人收拾了厢房和正房,就在屋里等着,结果这一查,查出了一大串的人。林十三一早和李厚在灶房做了饭,一直是朝宁在前面坐着。 她一眼未合,早起和清止整理了下家当。 但凡参与打砸的官兵,都被抓了回来,人多手也快,很快就将屋里院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早饭吃的也是稀里糊涂,朝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顾修他早起早朝照常去了,回来时候听闻人已经查清什么来路,竟然是出自于常家的,脸色大变。早饭依旧没有离开豆腐,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李厚还是出去转了一圈,卖了一盘豆腐,剩下的几块林十三下了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顾修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倒是十三和她们很熟,一直和李家人说得上话。 从常家绑来的两个人是夫妻两个,一个是常远山远房侄子蝉哥,平时就住他家里的,常得老太太庇佑,一个是他的媳妇春杏,帮着沈曼持家的。他二人从前就经常帮着常家做一些闲杂事,府里人私下里都叫他们小二爷,小二奶奶。 这还用审吗? 仗着常远山平日和官府有些来往,竟然私自叫人来抄朝宁一家。 顾修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查到了沈曼和常母的身上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日头才一上来,支支吾吾被交待出来的常家人,就被抓了回来,顾修大怒,命人按着一顿板子,男的还好些,只管叫着王爷饶命,女的才打几下就没了动静昏死过去了。 李朝宁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顾修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命人将婵哥两口子扔回了常家去,作以警醒,回身看着她,目光浅浅:“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且宽心。” 李朝宁点头:“多谢。” 见她开口,他也宽心:“不过宝儿的户贴,还是要上的,你想过没有?” 她脸色苍白,似乎无力和他再说些别的,只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里去。院子里的人鱼贯而出,他犹豫片刻,不等追上前去,郡王府的老管事却是寻了这里来。 他到了顾修身边,连忙擦了擦自己额顶的汗来:“王爷,仵作给看了,我去对照了半天,池中的这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年失踪的丫鬟明月,明月还记得吧,阿青身边的丫鬟,以前她们都是伺候过奶娘的。” 顾修当然记得,不由皱眉:“莲池都七岁了,这么多年尸身不该烂没了吗?” 老管事叹着气:“我就这么说的,可人仵作说了,要是埋在土里四五年肉身就能烂没了,剩堆白骨。可在水里的话,要更慢一些,尤其明月身上还坠着大青石头,估计是掉泉眼边上了,水也凉,也该着叫宝儿给拽上来了,这才得见天日。” 顾修回头,透过窗户,看见林十三和朝宁说着话。 他们之间,总有一种默契。 只叫别人看着,根本进不到那些念想里面去,男人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也不言语一声,径自出了院子。 到了府衙的验尸房,一进门就被尸臭的味道熏得不轻。 仵作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了礼忙引着他来看,女尸被绳子捆着,坠大石头的腰间肉都烂没了,也是因为有这绳子捆着全身,两个半截身子还被牵连在一起,青石头看个头就不小,也在旁放着。 仵作指着绳子,斩钉截铁道:“这姑娘是活着的时候被扔下水的,挣扎了一会儿,毛茬都不一样不说,仅剩的内脏也有端倪。” 杀人灭口,已经有几年了。 顾修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并无印象,只回头看着老管事:“她是什么时候没的?” 老管事仔细想了想:“大约是莲池小公子头出生那两天,战事吃紧,阿青早给王爷送了书信问什么时候能回,老奴记得很清楚,后来沈小姐总来郡王府陪伴嗯……现在一想,大概也就是那两天,明月才没,小公子就出生了。” 一个丫鬟的死,本来没多大的事情,但如果是阿青生顾莲池前后的话……顾修蓦然抬眸。 顾莲池其实是早产,阿青来信问他归期,就说了还得一个来月才生,也是朝中有事,他急赶着赶了回来,才到家中阿青就生下了莲池,彼时正值朝中动荡,后来才知道,阿青是掉进了莲花池,才动的胎气。 当时沈曼也差点溺水,还是她和她的丫鬟合力将阿青救上来的。 细思恐极,他的目光就落在青石头上面:“再查,这么大的石头,应该是男子所为。” 有几年了的事情了,郡王府没少小厮护院,老管事继续擦汗,连忙称是。顾修转身走出府衙,圆滚滚的官老爷徐大海此时已经等在门外了,昨天晚上,他也被折腾了够呛,此时两条腿跪得还疼,一见顾修都发软。 顾修净了手,本来是直接要走的,可他的目光又在徐大海圆圆的肚子上面转了一圈,当即想起了宝儿的户贴来。可户贴好办,却叫宝儿随谁的姓才是问题,李家仅剩的男娃李厚还未成年,他有心将那孩子落在郡王府,想起林十三和朝宁亲厚模样,又是犹豫。 当年他们兄弟反目,也是因为阿青,不能重蹈覆辙。顾修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徐大海要亲自调查女尸沉池案,忙着表明心迹,要来送信陵君回府。在百姓眼里,他从来就是灾星煞星,官场上,因为新帝与他称兄道弟,多让他几分。平日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也是不以为然,就和他一车而回。 果然一上车,徐大海口若悬河,就开始表忠心。 他以为顾修是为护沈家才着恼的,又将朝宁的不知好歹数落了一通。 官兵在前鸣锣开道,马车行得很慢,顾修冰冷的目光就像是三九天的冰溜子,只叫他又摸不着头脑。 才行出去不远,锣声竟然停了下来。 外面街头的百姓议论纷纷,很快,马车也停了下来,外面一阵喧闹,只听一女子扬声在前,声音熟悉得很:“青天大人!小女子李朝宁状告护国大将军常远山抛妻弃女,对发妻赶尽杀绝毫无人性!还望大人收了状书,容我到御前告状!” 徐大海顿时看向顾修,后者是一脸怒意。 御前告状其实很简单,新君登位之后,为了体恤民情,特准百姓可御前告状,但凡有任何的冤屈,只要写了状书,到府衙交上,经获批准便能由他带倒圣君面前。 可因为一旦如此行事,告御状的人会不计其数,越来越多。 这便有了一条律令,但凡告御状的人,都会在交了状子之后,挨一顿板子,一来也是表自己告状决心,二来也是先治你个藐视府衙之罪,这顿板子打了之后,不死也伤,所以这几年告状的人还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顾修紧锁双眉,脸色阴沉。 外面的李朝宁仍旧跪在车前,举着状书:“请大人收下状书!” 他盛怒之下一把扯下了车帘:“李朝宁!你好大的胆子!” 女人抬眸:“原来信陵君也在车上。” 顾修目光灼灼:“御状可能是随便告的吗?你若想面圣带你进宫便是,简直胡闹!” 徐大海也虎着脸:“你可知道,想要御前告状,需得先挨板子这关?” 李朝宁自然是知道的:“既然要告御状,自然是知道的,还请大人成全!” 她双手捧着状书,打开车帘了,这才看见女人身后跪着侄子侄女,三人都收拾好了细软全都包在身上,看起来,分明就是早就有这种打算了,也怪不得今天早上一直很少开口,却原来是早打定了主意。 顾修只看着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朝宁摇头:“信陵君也说这世上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能一直退让,她常沈俩家欺人太甚,就连信陵君不也庇护她们,想让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今日我就非要讨个说法,除非你们将我打死在这车前!” 她背后的李厚和李清止也齐齐跪着,女人高高举起的,正是写好的状书。 顾修垂眸看着她,李朝宁伏在地上,明明应该是那样卑微的个人,可她背脊挺直,一身傲骨。他并非是要袒护谁,只这个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这样的女人,:“你可想好了?” 李朝宁伏身点头:“多谢成全!” 徐大海只在他身旁低声要耳语几句,可惜顾修手一摆,当即给他推了一边去了。 正是这时,一人骑马而来,急匆匆赶了车前,缰绳一甩人就跳了下来,林十三戴了头巾遮住了自己的光头,快步走了朝宁面前,一把夺过了状书,回身跪在了她的身旁:“这状我来替她告!板子也招呼过来吧!” 朝宁蓦然抬脸,正对上他的笑脸:“刚才我想了一下,既然你要告御状,总得有个人替你挨板子才是,再说宝儿还没有大名,你可想好了让她怎么上户贴了?” 她抿唇,鼻尖酸涩:“林大哥,你何苦跟我趟这浑水呢!” 林十三扬着眉,竟也得意起来:“我倒是想了一个好名字,叫林宝铮如何?” 林、宝铮! 顾修抬眸,正对上了他的眼。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两块玉如意严实合缝地对了上,兴平皇帝也不由连连称奇。 太/祖皇帝当年被李朝宁的曾祖父郑安所救之时,国还不能称为是国,彼时战乱,到处都是天下,打过来就算是你的。他建立齐国,后来郑安就一直在他身边,起初这么多年来从未断过音信,只不过到了李朝宁父亲这一辈,他更愿意小隐于市,救济天下百姓。 现在她跪在大殿上面,皇帝看着玉如意,才想起来当年是有这么回事。历代皇帝都有点欠下的人情什么的,尤其太/祖皇帝那会,国家根基不稳,一干热血跟着他打天下的人真的很多,只不过许多人都封了臣,虽然到最后也没几个好下场的,但是像李朝宁这样,拿着玉如意来告御状的,还是第一个。 他回身坐在了龙椅上,伸手轻抚着玉如意的玉身:“这玉如意当年因救过□□皇帝的命而断了,如今能现世,处置得当的话也算功德一件,” 兴平皇帝伸手让她起来,并赐坐:“今日既然到了殿前,有什么话就尽管对寡人说。” 李朝宁长跪不起:“求皇上给民女做主。” 她亲眼看着林十三挨了一顿大板子,心中更是愤恨,从父兄散尽家财开始,到常远山怎么受伤,怎么流落到她家,什么时候结为夫妻,什么时候夫妻分离,乱世到安然,她历尽艰辛带着孩子又怎样来到燕京寻找夫君,最后发现常远山妻妾在旁,她明明去意已决,结果常家几次三番欺辱她和孩子,事到如今才愤然来告御状,通通讲了一遍。 顾修垂目站在她的身边,兴平皇帝听着他也参与其中了,只是叹息:“常远山最近不是才得了一个儿子?怎地连个女人都容不下,婚书既然已经退了,就该断个干干净净才是。” 顾修低头:“他还算个男人,不过就是家眷使些女人家的把戏。” 兴平皇帝为难地看着朝宁:“夫人这官司还真是难住了寡人,你要家宅田院,亦或是金银珠宝那对于寡人都是举手之劳,御状寡人接了,可常远山前日已经去官府退了婚,如今不过陌路,何罪之有” 李朝宁从怀里又拿出婚书的别书来:“别书还在,退婚当日我并未交还给他。” 如果退婚,婚书的别书按上手印要还给男方,再由男方送去府衙才算真正的退婚完成,但事实虽然如此,又因为男人的地位等原因,常常休妻亦或合离都简单得很,一退一休也无纷争。 她抬脸看着兴平皇帝,心已经凉了半截。 男人怎么会理解女人的悲愤,尤其后院的那些事,只怕他也无耐心来断。 果然,他看着她,并不在意退婚与否:“夫人只管说,想要个什么结果,常家有负于你,是想要他什么?” 朝宁怔住,缓缓摇了摇头。 兴平皇帝抚额:“那你是想进常家大门,再做他发妻?” 她继续摇头:“不,我不想。” 他笑:“那你想要寡人为你做主,教训他或是他的家眷?” 脚步声就在身后轻轻响起,李朝宁回头,看见常远山被人传唤了上来,他锦衣华服,更显得英挺。 她的脑海当中,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挨打的林十三模样,不由抿唇。 男人撩袍跪在了她的身边。 他开口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真切,不过是请罪的那些话了。 兴平皇帝当着常远山的面,命人将她扶起:“现在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寡人给你做主,你想干什么,尽管说。” 朝宁扬着脸:“我想要他把我的陪嫁还给我,还请皇上给民女做主,断了和他常家的所有一切,并且给我女宝儿堂堂正正一个户贴,让她从此有名有姓。” 兴平皇帝点头:“好,这简单。” 他看向顾修:“可是听清楚了?户贴交由你着手去办。” 说着又看向常远山:“什么陪嫁,翻翻地还给人家,从此各不相干,回府也嘱咐到,再找人家麻烦,寡人都不饶你。” 常远山却是皱眉。 当年和朝宁成亲也是太匆忙,别书都是二人书写的,内容么,几年过去竟有些记不得了,多半是些情话。 但是他不记得有什么陪嫁,当时她将他伤腿养好,以一人之力养活全家,家当也只有些药材,勉强过活,所以成亲的时候只有青龙古玉,并无其他。 见他迷茫着,李朝宁冷笑出声,她从怀里拿出别书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昔日甜言蜜语犹如□□,男人脸色苍白,伏地磕头。 朝宁重新走回他的身边,也是跪下:“谢皇上成全,他还我陪嫁,我也还他一片清净。” 自有小太监将别书呈了上去,兴平皇帝先也不以为意,不过仔细一看,他脸色也变:“来人!” 大殿之上,当着李朝宁的面,常远山被人架了起来。 李朝宁看着他被人按倒,只走了他的面前:“我给过你的东西,都还给我,没当着你老娘的面讨要,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以后你我陌路,愿不相见。” 半个时辰之后,被打断了腿,奄奄一息的常远山,被人送回了常家。 后宅不宁,招此大祸,常家老太太又惊又慌一下昏了过去,常远山意识尚存,让人赔付了一箱子的金银直送了小院去,沈曼不顾体弱,裹着头巾来探望,也是哭得死去活来。 玉如意被收了回去,兴平皇帝御赐宅院一座,奴仆若干。 李朝宁身为女医,也被招进了太医院,日头将要落山才出宫廷。 回到小院,林十三已经醒过来了。 早前,他挨了一顿板子,竟然昏过去了,朝宁叫李厚和清止在家中照看,此时急忙忙赶了回来,这人趴在床上,一个人正下着棋倒是自娱自乐,常家送来的箱子就放在地上,屋子里还多了些许薄礼。 李厚和李清止都问怎么样了,朝宁也不隐瞒,低着头都说了。 她避开侄子侄女,独自来到林十三的床前,男人一手摸着光头,正为一棋为着难,听着朝宁的脚步声,都不抬头。 他动作之间,似乎牵动了伤处,有时候还龇牙咧嘴的。 李朝宁拿过马扎就坐了床前,十三见她半晌没有动静这才抬头。 不想不看不怎样,一看吓一跳。 女人双眼红肿,泪眼汪汪。 林十三当即笑了:“你哭得什么?该讨要的讨要回来了?” 朝宁点头:“要回来了。” 他伸手依着自己的眉抹了一抹:“要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当没有这么个人,快点给宝儿找个后爹要紧。” 她哪里还有闲心和他贫嘴,想到他挨这顿打就替他不值当。 眼看着泪水又要落将下来,十三赶紧瞪眼:“打住!你这是干什么?” 朝宁心中委屈无处诉说:“我去的时候就知道,不过是能讨要什么好处就要好处,可后来看见他,就想着你替我挨的这顿打,若是不讨要回来,心有不甘,从今往后我和他们再无半分干系,也算静心了。” 她伏在床边,连声说着谢谢,哭得不能自已。 林十三举起手来,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髻上:“你比我强,你还有宝儿,多个念想,我这么多年,连个念想都没有,岂不是更惨?所以不要哭,合该不是你的姻缘,再找月老结一根红绳就是了。” 李朝宁摇头:“林大哥最是懂我,活生生的常生,昨日恩爱,今日便是反目,当真好没意思!” 他点头,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也是抿唇。 黄昏总是美的,李厚才做好了饭,宝儿就被顾莲池送了回来,她一进院子就听表哥说十三叔在,急忙跑了过来。西下的夕阳映得满天彩霞,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一个崭新的九连环,是才出去闲逛的时候,顾莲池买来给她。 他让她无事的时候就解九连环,别做别的,慢慢钻研就能成功。 拿了这个玩物,宝儿脚步轻快,打听了十三叔的住址,小腿跑得飞快。 到了门前又停住了,她听见母亲的哭泣声,放缓了脚步。 朝宁在里面还在哭:“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上京赶上他们后院乱成一团,还救了沈曼母子平安,常远山有妻有妾,我也不愿去了,常家老太太为何还不肯就此罢休?无非不是见我没有个依靠,白欺负么!” 林十三只在旁劝着:“如今不是好了?待来日将宝儿的户贴弄来,咱不跟他们生气。” 李朝宁缓了半晌的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恨,我从来教宝儿为人宽容大度,不叫和些小人置气,可惜我也难逃这样庸俗。打折他的腿也不解恨,恨不能这就杀了他,我们孤儿寡母也算留个清名。” 十三笑:“有些人去了,就留不住,留不住就不留了,这就叫罢了。” 女人半晌没有开口,又听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从窗口传了出来:“我是真心喜爱宝儿,从前就给她想过,让她叫什么名字,想来想去,觉得我们宝儿长大了,也要铁骨铮铮,不如就叫宝铮,倘若你不嫌弃,真就让宝儿入我的贴,林宝铮,怎样?” 李朝宁不知说了句什么,宝儿在窗外却是弯起了眉眼。 她低声叫了两遍林宝铮,呵呵笑了。 小姑娘再不急着进屋探望他的十三叔,一转身看见窗檐下,从那砖缝里长出一株杂草来,一把扯了来。 油绿的杂草放在鼻底转了两圈,似有香气,是满心的欢喜。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女人双眼红肿,坐在床前。 从前她和常远山成亲的时候,除了青龙古玉他一无所有,俩人花前月下,也甜过一段日子。为了救治他的腿,朝宁费劲了心思,也养了他好长时间,因此成亲的时候,就在婚书的别书上面,常远山情深意切,添了陪嫁给她,那就是他的命,他的腿,他做了一首五言绝句,也是信誓旦旦,天地之间,还有天下,说他有造反之意也不为过。 其实对于那时候的常远山来说,可能也就是一时兴起写下来的诗句而已。 彼时他不得志,不过是男人在女人面前的逞强的豪言壮语。 只不过现在七八年过去了,当年不受宠的兴平皇帝在争储的时候,将一干皇子皇孙几乎都赶尽杀绝了,这个时候常远山也当真一步步做了护国将军,此时手握的兵权,才被顾修瓜分了去,多疑的兴平皇帝当然庆幸不已。一张别书,他龙颜大怒,是结结实实先打折了常远山的腿,然后又打的他的人,来求情的沈贵妃和沈大人都被人拦下了,别书就扔在了她们的面前,以儆效尤。 林十三听闻常远山被打折了腿,大呼痛快! 他屁/股也被打得皮开肉绽,此时一动牵扯了伤口还疼得龇牙咧嘴,可即使这样也捶着床边笑。 李朝宁笑不出来,她红着双眸,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脸朝下,扬着眉瞪眼也看她:“这是怎么了?为我哭的?你该不会是发现我这个光头也有英俊潇洒的一面,继而对我产生了什么什么不可言表的意思了吧?”他一本正经地问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对不住了,我以前也总干蠢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替你挨板子,也是看在宝儿的份上,总不能让宝儿没了爹再没娘吧,所以千万别误会,我心里有人。” 朝宁鼻尖一酸,差点又落泪。 他这顿板子不轻,要是她去了,不等见着皇帝了,恐怕命都得交待了。 他从来这样,总是撇清,撇得干干净净的,但他对她的好,她怎能看不见,去相信他的规话。 所以,他说鬼话,她便也胡扯起来:“我哭也不为你,你真是想太多,你心里有人,我心里就没人了?” 她这么一说,林十三果然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直说着要将宝儿落在他的户下,可这东西也不是随便就能落的,林十三尚未娶妻,一旦宝儿落了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怕影响他的姻缘 她刻意隐瞒了和常家的关系,兴平皇帝也命常家务必三缄其口,这么带着个孩子的妇人家,和林十三牵连在一起,就怕以后传出去,名声不好,她倒是无所谓了,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了,可他还这么年轻,怎能再拖累他! 朝宁有些犹豫:“宝铮这个名字是好的,可真要落到你家,日后你娶亲时候怕是有说道。” 林十三美滋滋的:“有了宝儿当我姑娘,我还成什么亲!你放心,这是两全齐美的事情,等你以后要是想出门改嫁了,也省了不少麻烦。” 出什么门! 她别过脸去:“你要这么说,就听你的,我这辈子也不打算找了,上哪能找到个好人呢!” 他噗嗤一笑,下意识想翻身,可一动弹浑身都疼,想到宝儿要姓他的姓了,又是忍不住捂着后腰哈哈地笑:“好!这顿打挨得值!疼得这个痛快!快快给宝儿叫过来,我问问她高兴不高兴!” 李朝宁连忙按住他腰:“别乱动了,都掉一层皮了!” 动作之间,牵扯到皮肉了,林十三诶哟一声,可就是这样也给自己后腰往下捂紧了:“别,叫李厚给我上点药就行,你别碰。” 他紧守着男女有别的念想,一下不叫她动。 朝宁瞪他,可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只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哪里有半分震慑的模样。 两个人一人要看,一人不叫看,正是拉扯着薄被角力,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宝儿在门口探出头来,露出她的笑脸来:“十三叔你好了吗?” 林十三更是赶紧给自己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了:“宝儿快进来!” 小姑娘蹬蹬蹬跑了进来:“娘!你们干什么去了?我在那个人家里,看见他们都乱了套了!” 常远山被抬回去时候,还有些神智,宝儿和顾莲池站在门口正要出来,撞个正着。他被人抬在担架上面,看着她目光复杂,后来凤栖冲出来干嚎了几嗓子,常家人这才陆陆续续地出来。 顾莲池带着她这就出了常家的大门,后来听说家里又出事了,喜童又给宝儿送了回来。 宝儿听见林十三给她起了名字,心里惦记着:“十三叔,铁骨铮铮,是什么意思?” 她眸色漆黑,里面像是有一团墨,晕染得这个美。 十三伸手给她拽了面前来,一时间忘记了疼痛:“十三叔从前做信陵君伴读的时候,有一位老师曾对我说过,身为男儿,必当做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就是性从善,善为本,做一个刚正坚韧又有骨气的人。不过这话说得也混,怎么就男人能铁骨铮铮了?十三叔觉得宝儿长大也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姑娘,也能做个铁骨铮铮的人,你说能吗?” 宝儿最是听他的话,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能!” 林十三笑:“那我们宝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宝儿嗯了会,好半晌才扬起脸来:“表姐说等我们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有了依靠就没有人再欺负我们了。” 十三瞪眼:“那你这是听她的了?长大就嫁个人,完事了?” 宝儿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的,我想去看山,我替娘去看山,替十三叔看山,不叫你们上山。” 她懵懂之间,觉得上山看山不是一件好事。 外祖父病逝以后,李朝宁就说他去看山了,宝儿对死这件事还处于半懂之间,所以才有这样的一番话。 朝宁听懂了,搂过女儿紧紧拥住了:“老天爷但凡能开眼,就叫我宝儿一生平顺。” 林十三抿唇:“你放心,除非我死,不然林宝铮这辈子就是我林家的大姑娘,我护她一辈子!” 两个人商议好了,林十三正是屋里哄着宝儿管他叫爹,李厚引着顾修进了院子了。 此时他身边跟着的小厮已经不再是凳儿了,主仆二人乘车而来,车上放置了不少家当,直奔着林十三这个屋子就过来了,天也不早了,微风徐徐,在门外就听着里面孩子咯咯的笑声。 顾修负手而立,垂眸。 小厮千斤轻轻敲门:“十三爷!十三爷!” 李朝宁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敲门:“谁?” 她打开房门,看见他手里捧着一道圣谕,连忙后退。 顾修主仆二人进门宣旨,御赐的这些东西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太医院也不过挂着个名头,除非后宫有贵妃病了,才用得着她,燕京繁华,租个小院子还是可以的,但是一时半会找个大宅院赐给她,真是找不到。 顾修的目光透过她的肩膀,落在林十三的身上:“郡王府有半个宅院空置着,十三原本就是我的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分隔出去让与你们,一来也能照顾你们几分,二来呢,莲池的腿医治起来也十分方便,你当如何?嗯十三?” 十三抬眸,对上他的眼:“那感情好,住在郡王府,谁还敢找茬?” 朝宁也是听出他刚才这话是话中有话,只回头看着他。 一件事了,顾修又看向宝儿:“户贴我已派人去府衙挂上名了,看看,孩子叫什么名字,随谁的姓氏,想好了就不能更改。” 宝儿快言快语地接住了话头来:“我叫林宝铮!林是十三叔的林,宝铮也是他给起的!” 这孩子一脸的开怀,有多高兴都写在她的脸上。 很显然,她更喜欢林十三。 林宝铮,呵 顾修点头:“好,今天就叫人来接你们,先搬过去,东西回头再收拾,这院子不能再住了,明日一早带宝儿再去府衙一趟,户贴很快会下来的,不必担心。” 他声音很低,竟有些落寞。 林十三想起莲花池当中的女尸,又急着催他:“我总觉得这尸首有些蹊跷,务必再仔细查查,说不定和阿青早产有些干系。” 顾修本来转身已然要走了,听见他声音才是停下脚步来:“嗯。” 千金忙躬身上前一步:“十三爷尽管放心,明日一早去府衙,就能有些眉目了。” 朝宁侧立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说过话。 宝儿趴在床边,林十三一手还揽着她,三人在一起,当真是像一家人了。 顾修走了窗边去,能看见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一入了秋,早有凋零的了。 人生也总是这样,他不想久留,这就要走。 可没想到,宝儿却是蹬蹬蹬跑了他的面前来:“大叔!你能不能对莲池哥哥好一点?” 顾修皱眉:“怎么?” 她皱起了小眉头来:“莲池哥哥生来都没有娘,只有你,你对他好一点不行吗?回来的路上他对我说,你待他不好,多可怜的啊。你就……你就问问他的课业,他也会高兴的。” 顾修无语:“……” 宝儿想了想又道:“今天他腿还烫了,都怪我。” 他垂眸看着这孩子,只是叹息:“你这孩子,才叫人心疼。” 宝儿仰着脸看他,有点想不明白:“我怎么叫人心疼了?我好着呢!” 的确,她的脸上都写着,好着呢!好着呢! 说完还对他笑了,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犹如烈日骄阳,映得人心里一片雪亮温暖。 男人摸了摸她的小脸,淡漠的脸上终究还是有了裂痕。 世间事,总是变幻莫测的。 是了,他还有莲池,可是十三在这世上,竟是没有任何的亲人了。 他身上还披着李朝宁给他的那件斗篷,一伸手解开了带子,就那么轻轻放在桌子上面,顾修再不犹豫,赫然转身。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烛火跳着火花,窗前剪影微闪。 男人站在窗外,目光沉沉,顾莲池坐在高高的梯子上面,不知拿了一本什么书,侧影一动,似乎还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偶尔才眨一下。不知不觉间,孩子竟然这么大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没想到七八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阿青还活着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林十三与他反目,恨不能杀了他,问他后不后悔,可是后悔如果有用的话,他也不会来质问了。 顾莲池眉眼之间,和他很像,就是那双丹凤眼里,总似藏着阿青的眼睛,每每他盯着自己看,都令他心里难过,也曾在醉酒之后,去阿青的墓前,问她,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没有名分也执意要跟着他,夫妻不过半年,这样的你,开心了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她大言不惭说给他一个家,就在他才要相信的时候,然后轻易地就离开了。 许是也是怪他,从来梦里都是少见。 他能做的都做了,但是他身边的人,还是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了他。 天煞孤星,天师说他得有福大的人才能压得住,不然谁在他身边谁遭殃。 阿青的死,仿佛印证了这一点。 转身走到书房门前,犹豫再三,顾修还是推门而入,开门灌进来的秋风吹得烛火飞快跳跃了两下,顾莲池骑坐在梯子上面,手里捧着本书回头。一边的桌子上面,喜童两颊微鼓,也不知急着塞了多少吃的,回头看见是他,吓得噎住了,憋得脸通红。 顾莲池此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常服,是一溜的白。 他的脚上,一双紫金缎面青底短靴,都各自踩着梯子。 顾修抬头,仔细看儿子的脸:“今天烫了腿了?伤着没有?” 顾莲池怔怔看着他:“谁告诉你我烫了腿的?” 顾修扶着梯子,伸手来摸他的腿:“现在已经能踩住梯子了吗?” 他可从来没有做过亲密动作的,顾莲池下意识移开腿去,可惜他还控制不好,动作之间,鞋一下就掉落了下去。喜童才喝了口水将糕点漱下去,急忙跑过来,可不等他到了跟前,顾修已经弯腰捡起了鞋来。 他伸手抓过顾莲池的脚踝来,给他穿上了鞋。 顾莲池忽然反应过来:“呆宝和你说的?说我烫了腿了?” 顾修伸手到他腋下,也不回答,只给人抱了下来,放回了轮椅里面。 喜童赶紧上前:“王爷无需担心,小公主好着呢,没烫到。” 顾莲池瞪了他一眼,顾修却不以为意,翻了他的腿检查了下,发现真的没有事,这才摸了摸他的小脸:“没事就好。” 说着回手在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书,借以掩饰自己的无措。 顾莲池抿唇看着他,顾修回头:“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吗?” 喜童推着顾莲池就要往出走:“这就去了,这就去了。” 顾莲池觉得很别扭,到了门前,又叫了停。 他回头,发现顾修果然看着他,顿时开口叫爹:“爹” 顾修扬眉:“怎么?” 温情似乎都是错觉,他又转身过去,留给了孩子一个冷漠的背影,顾莲池脚一动,想起刚才那片刻的暖,恍惚不已。 半晌没见他说出个什么,顾修再次回头:“怎么了?” 四目相对,顾莲池笃定道:“我会站起来的,不光能站起来,我还能跑得很快的,爹爹放心。” 说完,回头看了眼喜童,后者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忙推着他出了书房。 桌子上面的烛火还跳着火花,顾修随便翻开的书页上面,正是个空白页。 郡王府从前就是旧太子府扩建的,兴平皇帝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从不得宠。他有兄弟七人,太子行三,前面两个人战乱时候没了,太子靠着母亲一枝独秀,深得先皇恩宠,后来争储的时候,兴平皇帝依靠顾修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是正值战乱,彼时他的亲兄弟也没剩谁了,唯独这个异性兄弟,一直亲厚有加。 兴平皇帝登位时候,御赐旧太子府,扩建庭院。 顾修此生孤苦,从来没什么家的概念,扩建了之后,有一半的空置,郡王府一共也就十几个小厮,唯一的丫鬟翠环还是照顾嬷嬷的,顾莲池长大以后,他才偶尔回来几次,平时都在营地,从不近女色。 李朝宁也明白,林十三的意思。 他说一个女人单立门户也不容易,倘若享了这郡王府的那一半废宅,旁人万万不敢怠慢。 顾修也算费了心思的,她口上不说,自此对顾莲池的腿也是更上心了一分。 搬家的那天,马车拉着他们一家人,家当没有什么,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是置办好了的,房契一分为二,顾修虽然不在,老管事办事也是个稳妥的,家里给买了四个小丫鬟,四个小厮,还有后院灶房里的厨娘,都安排好了。 林十三依旧回了郡王府,李朝宁开始忙碌了起来,为了方便顾莲池和清止能一起锻炼,她叫人在自己的院子里重新做了更长的双行的架子,说起来也是奇怪,顾莲池从前疼得厉害总是闹脾气,现在自己总是在架子上面一遍又一便地练习。。 一切似乎都是这么的平和,没过多久,宝儿的户贴也送到了府院当中。 她追着撵着林十三管他叫爹爹,乐得他到哪去都带着她。 时间长了,街坊邻居都知道林十三有了个七八岁的闺女,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和孩子娘亲合离了,现在孩子娘找了燕京来,顾修忙地给人扣在了郡王府里,都说也是为了他们两个能合才好。 流言蜚语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但也出奇的可笑。 顾修听了之后也只嗤笑一声,他不久就回了营地,将孩子托付给了十三和朝宁。 转眼间落叶就带走了秋,一场大雪覆盖了大地,冬天悄然来临了!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这段时间,沈贵妃派人来接孩子们的次数越发的多了起来。 她身子不利索的时候,就让朝宁过去,虽然她是沈曼的姐姐,经过几次接触之后,李朝宁也发现她似乎和想象得不同,多数时候,她总是半阖着眼,鲜少开口。起初,只是偶尔也会叫人来接顾莲池,问问课业,给他拿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搬家以后,顾莲池和宝儿几乎形影不离,沈贵妃也叫她一起过去玩。 说来也是奇怪,宝儿每回去,她都特别有兴致,常常还叫些戏班子,唱些宝儿爱看的大戏,林十三不以为意,说沈贵妃早就有心病,对待女孩儿总是不一样,可朝宁却十分警惕,特意嘱咐了宝儿,叫她带着顾修给她的那块玉,从不离身。 宝儿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听了母亲的话。 她日日戴着那块玉,就挂在腰间做了个腰饰。 沈贵妃那日见了果然喜欢一样,蹲下来摩挲了半晌。 她在宫里这几年只得一女,前年还夭折了。 皇后和其他贵妃也没几个皇子皇女,如今兴平皇帝,膝下还剩皇后所出的太子李焕,以及赵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李诚,小公主李瑶,还一个没娘的不得宠二皇子李瑜。 李焕今年十三岁,李瑜十二,李诚十岁,李瑶今年才五岁。 宫里唯一的公主,兴平皇帝也是宠爱有加。 沈贵妃得宠倒是得宠,就是再没子嗣所出,她整日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喜欢养着鱼鸟,平日没趣了,就叫人去接了沈江沅顾莲池和宝儿过来说话,宫里宫墙高得很,时间长了怕有些嚼舌根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王皇后出面,彻底在宫里正了风气,特意准了沈贵妃这特例。 她便更加的有恃无恐,有空就叫了几个孩子过去。 常远山养了几个月的病,总算能下地了,也曾在街头上遇见过,可不管是李朝宁和宝儿,还是他常家人,全都陌路一样。宝儿一根筋,将沈家人记得牢牢的,沈江沅几次逗她,她都不理会人家,朝宁摸了她的小脑瓜,让她不要在意。她说只有不在意了,才是真的放下,她说那个人的好坏,和沈家人没什么关系,没有妻还有妾,没有姓沈的,还会有别人。她说这些事也和宝儿没多大干系,是娘亲自己的事。 什么叫做放下,宝儿还不太懂,只不过从那时也逐渐将沈字淡忘了。 沈贵妃给她梳头,给她穿各种各样好看的新裙子,让她写大字,教她弹琴吟诗作赋。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宝儿总是打扮得美美的,然后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宫里有许多的小机关玩意,其实她更喜欢那些小机关,一摆弄就能摆弄一天,时常时候,顾莲池坐在一边看着藏书,她就坐在地毯上面和沈贵妃一起拆装些机关东西。 可就是这样,即使小心观察了好一段时间,朝宁也不能放心。 思来想去还给顾修去了一封书信,问他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二,也建议他回来看看莲池,孩子需要父母的陪护,这个有爹没娘的孩子,她看在眼里,是真的心疼。 顾莲池也是心神不宁,老夫子摔伤了腰,宝儿一直没有过来。 林十三蹭过院子里去,可还是叫人给撵了出来,到底也没有见到宝儿的面。 沈江沅从江淮回来之后,晒了黑了些,他每日都要缠着沈贵妃,给他弄些古怪东西都敷在脸上,具说有让人脸变白些的功效,一天到晚地除了美不美,就是到处爱显他家绫罗绸缎,尤其在些宫女面前,随手送的小东西,都价值不菲。 顾莲池从来看不惯他的那副嬉笑模样,今日更觉晦气。 一抬头对上了凤栖的眼,两人各自别开了目光去。 他现在改名叫常凤栖了,常家竟然也将他送进了宫里来,这段时间后宫常有孩子走动,他不得不怀疑是皇子间有什么变动,来得时候太过匆忙了,喜童给他洗脸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块黑没有洗掉,此时看着凤栖干净漂亮的脸不禁有些懊恼。 外面又下起了雪来,沈江沅在殿内和几个小宫女们讲他出游的所见之事,忽然不知道外面是谁惊呼了声:“快看啊,又下雪啦!” 这宫里的雪,都留不得。 一旦下雪,宫廷当中的宫女太监都要出去扫除的,几个孩子都往外张望。 沈江沅回头看着顾莲池,脸上灰扑扑的不知抹了什么东西:“莲池,咱们出去玩玩怎么样?知道吗?我去南方,那边人都说没见过雪,上次还和绿泥姐姐说,等下了雪,我想办法给她捎几片雪花呢!现在想想,真是傻,可怎么捎啊,到那不得都化啦?” 顾莲池已经用你的确是傻的目光看着他了。 旁边一动,常凤栖已经到了身边,他一脸笑意,竟无刚才的傲慢:“小公子今天怎么自己来的,江沅哥哥不是说宝儿总跟着你来,怎没瞧见她?” 沈江沅这些天偶尔去常家,早跟他混得熟熟的了:“对啊,宝儿怎么没来,凤栖还有东西要给她呢!” 顾莲池向来讨厌凤栖,听他问起宝儿,当即嗤笑:“她为什么要跟着我?说得好像她天天和我一起一样!” 看见凤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似是漫不经心地抬手遮住了额头上面的黑印子,叫喜童推着他出去,沈江沅这个好哥哥,见他口气不对,赶紧来拉凤栖:“莲池说话就那样,别理他。” 顾莲池毫不在意,只往外走。 沈贵妃刚才还在,小太监到她身边也不知说了什么,她回身重新绾了头发换了新裙,匆匆出去了。 大殿之外,天空当中果然扬扬洒洒全是雪花,喜童站在后面,嘻嘻地笑:“可惜了,傻宝今天没来,不然咱们还能一起堆个雪人。” 虽然下着雪,但是天气却不冷。 顾莲池无心再待下去了:“回去看看她干什么去了,老夫子叫她那么一撞,估计一时半会下不了床。” 喜童眼睛一转,凑了他耳边道:“说不定,李大夫这会正责罚她呢,要不咱们去说说情?” 顾莲池刚才也想这件事,宝儿回头看他那可怜的小脸不时出现在眼前,李朝宁还能饶得了她?他主意已定,叫了喜童就走,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北风一吹,感觉脸上丝丝的凉。 叫门口的宫女跟贵妃说一声,刚转过长廊,就看见一树树的银冠当中,一抹火红一闪而过。 顾莲池转头,叫住了喜童:“别动。” 喜童也看见了,只不过他站着高,看得更真切一点:“额怎么了?咱们快点回去看宝儿吧!” 那团火红的颜色,是沈贵妃的大斗篷,一闪之间,顾莲池似乎在她前面看见了顾修:“过去看看。” 喜童两腿发软:“别啊小主子,你看那是往大殿去的路,说不定是去接你的。” 的确,树后的青砖路虽然平时不常走,但是通往大殿的。 他脸色稍沉,刚是直直靠坐在轮椅上面:“好,那就在这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经过这几个月的治疗,他的腿早就有知觉了,喜童急得不行了:“那怎么行,再冻着,冻僵了腿也不行啊,那还不得打断我的腿?” 他苦苦哀求,可惜顾莲池不动于衷。 没有办法,也只得干等。 再回头张望,已经看不到人了,幸好没过多一会儿,那抹红又在转角长廊出现了,顾修负手而行,就在她前面一点。很明显他脚步比她快,一抬眸看见顾莲池主仆在雪地里,更是大步走了过来。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男人看见儿子,脸色微变:“怎么在这杵着?” 喜童连低头:“嗯……那什么小公子腿冻僵了,说缓缓。” 沈贵妃稍迟一步赶到,她身边一个宫女都没有跟着,只她自己。 精致的妆容,火红的斗篷映着她美艳的脸:“莲池,你怎么了?大姑姑不是说一会送你们回去吗?”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顾莲池莫名的恼。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恼,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越发的冰冷。 说要站起来,给他去了许多书信,只偶尔得到回信,也不过叮嘱叮嘱课业,从不回来看他,才刚回来就直奔了宫里来,看沈贵妃看他的眼神,顾莲池这个多疑的孩子,竟然想错了去。 他以为是这两个人之间有事见面,心里怄火:“我自己有腿,自己走。” 说完才想起来还不能自己走,别过了脸去。 这孩子说话向来这样,沈贵妃笑笑,不以为意:“我让人备车,送你们回去。” 她余光当中,也看见有两个宫女往这边来了,不由叹息:“想和三哥说上几句话,总也难消停,稍坐一会儿,我让人去请皇上过来,也、也请我哥哥过来,不好吗?” “不必了。” 顾修目光浅浅,走了顾莲池的面前,转身蹲了下来:“上来。” 顾莲池可是惊住了,还是喜童反应过来戳了他一下,才缓过神来,在喜童的推力下,趴在了父亲的后背上。他略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男人站起来的那一刻,才搂住了他的颈子。 喜童跟在他的身后推着轮椅,看着人是真要走了。 沈贵妃定定看着这爷俩背影,目光当中竟隐隐有着泪光:“说话有两三年了,说不见我就不见我,这好容易见一面说话间就走,三哥可当真狠心。” 声音不大不小,顾修顿足。 两个宫女已到跟前了,沈贵妃扬起了脸来,俩人顿时搀扶住了她。 一时间大雪纷飞,她美目微眯,在风雪当中看着他的背影,火红的斗篷像是一团火,烧着她焦灼的心。 可惜顾修却只是提力将儿子往上窜了窜,大步去了。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外面又下雪了,李厚在院子里哀嚎,他领着小厮除雪,这还没收拾利索,家里又白茫茫一片了。 宝儿听见了,仰脸想了想,继续抄写大字。 郡王府的老夫子,是燕京很有声望的一个老师,本来就年事已高,被她撞了一下还扭到腰了,下不了床了。李朝宁回来赶紧带着宝儿去赔罪,虽然老人家叫她不要责怪孩子,但她还是十分恼怒,责令宝儿闭门思过。 小宝儿也觉得自己闯祸了,回到自家院子以后给自己关进了房里。 朝宁叹了口气,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进门给她垫上铺垫,让她抄写百页《国语》。李朝宁说,都抄写好了,就可以起来了,其实她要是写得快些,估计两三个时辰就能抄完,可惜抄字的时候呆劲又上来了,偏就一个字一个字一笔笔慢慢地抄,天都快黑了,也才抄了不到一半。 宝儿跪在蒲垫上,面前是曾特意给她做的矮桌,上面放着夫子的戒尺,以及笔墨纸砚。外面热热闹闹的闹了起来,甚至能听见李清止的欢呼声,她和她的丫鬟说要堆个雪人,宝儿充耳不闻,认真写着字。她一共也不认识那么多的字,很多字都是照猫画虎,可即使这样,每个字写得也特别仔细。看见老夫子那样一动不能动在床上躺着,是真的特别特别的内疚。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她揉了揉手腕,回头看了看门。每次闯祸,表哥和表姐总不能叫她饿肚子的,日头都快落山了,怎还不见来人? 她抿了抿唇,依旧跪得直直的。 片刻,房门果然响了一声,宝儿回眸,看见李厚提了一个食盒进来了。 少年轻轻掩上房门,飞快走了她的面前来:“饿了吧?” 他打开食盒,顿时飘出了豆饭的香味,宝儿扁嘴:“嗯!” 李厚拿出一大碗豆饭和一碟肉炒菽片来:“信陵君突然回来了,好像有事要问,姑姑去东院了,我才赶紧送了来,快吃。” 宝儿抬眼看着他,不敢动:“我娘能叫我吃吗?她还生不生气?” 李厚笑,伸手来揉她的脸:“傻宝,你也不是故意的,姑姑怎能真生你的气,快吃吧。” 宝儿抿唇,很认真地拨开他的手:“喜童每次叫我傻宝,我都要打他的。” 她扬着脸,一副我不傻的模样:“我爹说我叫宝儿,就是个宝,不是什么傻宝呆宝,我叫林宝铮,还有大名呢!” 李厚失笑,将饭菜推到她面前:“好宝儿,知道你有名字了高兴,吃吧!” 宝儿点头,他起身给她点上灯火,说一会来取碗筷,先走了。 夜幕降临,宝儿吃东西总是很慢,不等她吃完放下碗筷,房门又响了一声,她以为是表哥来收碗筷,也不回头:“我还没吃完呢,表哥你等等。” 没有人回言,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也没有在意,刚夹了口菜,身后忽然扑过来一阵劲风,一个小人就扑了她的背后。宝儿本来就跪在矮桌前面,有人偷袭她,她做出的最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抓住后面勒住她脖子的手,狠命给人摔了前面来。 男孩直接被她摔了矮桌上面,一下滑落了地上去。 宝儿则一把抄起了要摔落的砚,松了口气,叫了声好险。 里面的墨要是洒了出去,可就糟糕了! 她转头一看,凤栖此时站在她的面前,来回扭着腰:“宝儿,你摔死我了!” 两个人此时已经有两个月没见了,宝儿笑:“凤栖,你的腿好啦!” 他扬着眉笑:“早好了。” 说着还上下跳了跳,又绕着宝儿跑了一圈。 宝儿被他逗得咯咯地笑,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不由又垮下了脸:“你怎么来了?可惜我做了错事,正受罚呢,不能陪你玩。” 她吃下最后一口饭,动手将碗筷放进食盒里面。 常凤栖蹲了她的面前:“我有事找你偷偷来的,从后门进来的别人不知道,你又干什么蠢事了?嗯?” 宝儿擦了桌子,依旧跪在桌前:“我要写字了,要不然写不完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趴在对面,捧着脸看她:“诶呦呦,诶哟哟宝儿还会写字了,真是稀了奇哟!” 说着就歪着头来回地看着她,脸上全是笑意。 宝儿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能写字了,莲池哥哥说我写的字虽然难看,不过一般人是写不到我这个样子的。” 凤栖:“……” 他在对面看着她,那么大一个人,宝儿难以专心。 她才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本来一写字就困,此时更是头疼。 常凤栖偷笑不已,从怀里拿出一个长盒子来放了她的面前:“这个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件精美的首饰,都是纯金的,金灿灿的。 宝儿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你哪来的啊,自己留着用,我不要。” 凤栖得意地看着她:“给你就拿着,知道么,常怀柔在铺子里见着这新品,回家直发脾气要买回去呢!我倒卖了点东西,可算赶在她前面买下来了,你就戴着,气死她!” 宝儿不爱听他提起常家的事情,敷衍地扯了扯唇:“莲池哥哥说这些金首饰银首饰的都太难看了,我可不想戴在头上, 这是她第二次提及顾莲池了,凤栖皱眉,当即站了起来:“我看他也没把你当回事,你真可笑,还叫什么哥哥,他怎么就是你哥哥了?” 她无语地看着他:“比我大,不叫哥哥叫什么?” 不混闹的时候,就叫他莲池哥哥,他也从来不在意的。 宝儿瞪眼看着凤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语塞,盒子里放着的首饰就像咧着嘴冷笑的玩意儿,明明来之前多欢喜,他从前几度变更身份,到头来一个亲人也没剩下,现在好容易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姓了,更想要那种家人的感觉了。 可惜常不在身边,他看着宝儿,都觉得这孩子与他生疏了。 天是彻底黑了,常凤栖也不敢久留,看着宝儿想再和她说会话,她却一直低着头,只管写字。 凤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现在叫常凤栖了,我爹说名字好听不用改了。” 宝儿也不抬头,只是接话道:“哦,我现在叫林宝铮,也是我爹起的。” 他站起身来,低下了头:“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这才抬头,对他笑笑:“嗯啊。”桌子上面的盒子还开着,宝儿一把合上了,举了起来,“这个你拿回去吧,好容易得了银钱,自己爱买什么稀罕什么就买什么!” 常凤栖抿唇,胸中升起一团莫名的火来。 可偏偏她神态如常,也知道宝儿并非故意这样,而是天性而此。 他只说先走,匆匆出门去了。 最终,他也没有收回那个长盒子,宝儿也不敢做主,就放了一边,等朝宁回来,好给她。她还有四十几页字了,对于一个不爱写字的宝儿来说,估计这一夜就得交待在这了,正觉两腿发麻,眼睛也越来越重快要睁不开了,房门又响了一声。 这次,宝儿眯着眼回头了。 喜童探头,抬着轮椅的轱辘将顾莲池推了进来。 这两个罪魁祸首! 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腿,别过了脸去。 喜童嘻嘻的笑:“宝儿,你娘在郡王府呢,我们特意来看你的,你还有多少字没抄啦?” 宝儿已经顾不上搭理他了,不动还好一点,刚才腿疼稍微挪动了下地方,谁知道腿麻了,此时抽筋的疼,她低呼一声,身子一栽就侧身摔倒了。 她扳着自己的左腿,咬着牙一动不敢动:“别过来,我腿麻了!” 真是平时被他们捉弄惯了,生怕此时喜童过来,故意拍她的麻腿,这滋味可简直了! 顾莲池皱眉:“屋里再暖和也是入了冬了,李大夫这是真舍得了,竟然叫她跪这么久。” 他推了喜童,叫他快过去帮她。 到了桌前仔细一看,忽然明白过来,宝儿抄写的这些字,都是这么的认真,估计李朝宁也没想到这呆子会写这么久。 真是呆! 喜童站在宝儿面前,急的不知所措:“这我我可怎么办?我给你扳扳?快起来啊,地上多凉!” 宝儿当然不叫他碰,只在地上打滚:“腿麻了,腿麻了!诶呀手也麻了手也麻了!” 这孩子估计从跪下开始,就没动过。 顾莲池对喜童怒目以对:“还不给人扶起来!” 喜童应了一声,赶紧来扶:“宝儿你别动,我扶你起来动动就好了啊!” 说着直接握住了宝儿的胳膊,叫她起。 宝儿当然不想起了:“不行不行!我不能起来,快给我扶回去,我还有近一半没抄写完呢!” 喜童无法,只得又扶着她跪下:“你这孩子,也没人看着你,干什么那么较真,快点抄完字就完事了么。” 宝儿浑身虚脱了一般,上半身都伏在了矮桌上面:“手腕怎么也疼了?好难受啊,我真讨厌写字。” 她半闭着眼,哼哼着。 顾莲池白了她一眼。 宝儿手不麻了,开始揉眼睛:“我娘怎还不回来,我都有点困了。 她写了半天,手腕也疼,因和顾莲池总在一起,也不怎在意他:“你们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回去吧,我一会能一口气写完,很简单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我眼睛疼,就闭会眼,你们先走。” 也是在他面前放松心神,宝儿跪趴在矮桌上面,对着他眨了好几次眼,她漆黑的眸子此时并无光亮,一看就是困乏得不行了。待一次比一次间隔时间长,也不知过了多一会儿,小姑娘再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顾莲池卷着袖子,提着笔在她的宣纸上写着什么东西,她还有点恼:“我写了一大半了,你别在我纸上乱画啊!” 她最后的记忆是他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眼前一片漆黑,也就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朝宁从郡王府回来,发现女儿跪坐在矮桌前面,赶紧给她抱了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搂住了母亲的颈子,窝在了她的肩头:“娘,对不起,我知道我闯祸了,你别生气了,以后我跟夫子好好学写字。” 此时的宝儿已经长到朝宁的腰那么高了,根本不能整个人都窝在她怀里。 可朝宁却有一种错觉,宝儿还是襁褓当中嗷嗷待哺的宝儿,低头在孩子脸上亲了两口,小家伙当即又睁开了眼睛:“诶呀,这个坏蛋,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又往我脸上画东西了!” 李朝宁以为她在说梦话,也只笑笑:“睡吧,脸上什么都没有。” 宝儿松了口气,可不等走远,她又想起一事来:“我怎么睡着了,娘,我抄的字……” 话未说完,朝宁已然抵住了她的额头:“真是难为我宝儿了,一天抄写了那么多字,娘看见了,那么多,足足有百页了。” 有百页了? 宝儿透过母亲的肩头,瞪眼。 就在她的身后,矮桌上放了两摞宣纸,笔迹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宝儿睡着了,李朝宁给她擦了脸,按了好一阵子腿。 她也心疼,只不过给人家结结实实撞了个不能下床,怎能不罚,总得给人家老夫子一个交待。屋里很暖,这场大雪一直没有停,北风垂在窗格上,沙拉沙拉直响。 戌时一刻已过,朝宁回身到矮桌前收拾东西,拿起宝儿写的字仔细一看,却是发现了不同。有不少张混在里面的,看着和宝儿写的字极其相似,其实也有不同。小篆这种字体,不认识字的宝儿,总是照着乱写的,总有错字,那些虽然看着一样,但抄写流利的,全都写对的字,恐怕是出自别人之手。 她回来的时候,李厚跟她说,凤栖来过。 她也看见了深深的车辙印记,顾莲池也应当来过。 是谁做的一想便知,李朝宁都放了在一起,暗自失笑。 推开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又是月圆之夜,此时她一个人被风一吹,竟觉落寞。 入冬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李朝宁回身奔到榻边,打开矮柜的门,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青布裹着的,是她做的一双棉鞋。 闲来无事,她用硬皮革裁了做的鞋的底和面,配以棉毡缝制了一起,前些日子见到林十三,他还穿着单薄的棕麻鞋,晚上和李清止一起说话的时候,发现侄女给宝儿做了两双新鞋,直夸她手巧,回来就睡不着了。 思来想去的,到底还是赶着也做了一双。 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一看时间还早,这就出了屋子。 东西两院中间是通着的,林十三在书庭院里厢房住,朝宁出了屋被北风一吹,才想起来自己没披斗篷,反正离着也近,一低头就扎进了风雪当中。 积雪已经没脚踝了,李朝宁走得不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东院的后院里,灯火通明,她走在屋檐下脚步轻快起来,才要奔着林十三的屋子去,走到转角进了院子,却发现院里竟然跪着一个人,她顿足,身影一缩,忙将自己藏在了暗处。 朝宁抬眸,见那人跪在雪地里,双手举着一个物件。 他一身玄色,被雪地映得更能融入这夜色当中去,她犹豫再三,正要转身离开房门却是开了。 顾修两步下了石阶,站在了那人的面前:“回去告诉你主子,无需试探,本王断然不会改变心意。” 男人低着头:“主子说送出去的东西,万万不能拿回去,这琴是旧物,任凭信陵君处置。” 顾修也不犹豫,伸手一捞,狠狠摔了身后的石阶上面,琴弦发出凄惨的声音,吓得朝宁低呼一声,一下暴露了自己的身影。 她索性也不藏了,坦然走了出来。 顾修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回眸:“旧琴已去,让你们主子好自为之。” 他回身站在屋檐下,飘落的雪花落在他的眉眼间,是那么的冷漠。 那人躬身后退,忙遮着脸退去了。 朝宁手里还拿着青布小包,忙对着顾修摆了下手示意:“额我是要去林大哥那给他送点东西。” 顾修不以为意,嗯了一声。 这院里的侍卫队和小厮全都不在,想必他也不是想让别人知道。 他就站在屋檐下面,不等她走过来,一脚将石阶上的长琴踢了下来,咣当一声,琴弦又呜的一声。 李朝宁低头,蹲了下来。 掉在她面前的是一架长琴,此时琴弦不知断了多少根,琴身也摔破了皮,此时上面落着几片雪花。 她伸手抚去雪花,将长琴抱了起来,走了顾修的面前,递给了他。 既然是旧物,必当有非但的意义。 顾修单手接过,看着她:“没有必然回头捡起来的东西,捡它干什么。” 她当然没办法回答他,只是笑笑:“我去找林大哥有点事。” 说着,缓步与他擦肩。 他手一动,轻抚琴身,抬眸看着朝宁的背影终究也是转身,回到了屋里。 窗前很快出现了他的影子,可此时朝宁却已经快步走到了林十三的门前,她轻轻敲门,伸手抿了下耳边的碎发:“林大哥!在吗?” 林十三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进来吧,在的。” 她推门而入,好奇地左右看。 林十三的屋子和他母亲之前住的大同小异,都是简单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朝宁没有看见男人的影子,顿时站定:“林大哥?” 她站在屋里,正要转身,一个倒立在梁上的人顿时从上面滑行到了跟前,林十三那光头上冒出的青茬,倒着撞进她的眼底,吓得她后退了两步,心里砰砰直跳:“我的天!” 林十三吓到她了,哈哈的笑:“就知道能吓你一跳!” 朝宁无语,拿了青布小包递到他面前:“冬天天也凉了,总该换双鞋了,我瞧你还穿着那么凉薄的,将来怕是要落病的。” 十三拧身跳了下来,伸手接了过去。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双不可思议的棉靴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他挠挠头,抬眼看着她,如临大敌:“给我的?” 朝宁点头:“你试试。” 他看着她,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我娘说姑娘家送的东西,可不能随便要。” 林十三总是这样,看起来嘻嘻哈哈,其实心底最是古板。 她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第一,我不是姑娘了,我是姑娘她娘,第二,知道你心里有人,没有别的想法,放心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的也是,那就谢谢了。” 男人脱了自己的鞋,飞快将鞋穿上了:“好像很适合,也很暖和。” 朝宁看着他来回地跺脚,欢快地像个孩子,心里也生出了些欢喜来。 孤男寡女,到底不应久留,她鞋也送了,抖了抖青布包裹皮:“合适就好,我回去了。” 林十三赶紧脱鞋:“我送你。” 她已经转身了:“这么近,送什么。” 的确是很近,院子里灯火映着雪地,他转身点了一盏灯笼,送了她的手里去:“那你拿着这个,好走路。” 她点头,提灯出了他的屋子,房门在她身后轻轻闭合。外面冰天雪地,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冷战,似梦初醒。李朝宁轻笑一声,再不犹豫,快步走了回来。 顺着原路往回走,这么会功夫雪却已经停了,只剩北风呜呜地吹,院子里一角不知什么动静,声响大得很。 她抬头张望,看见顾修不知拿着什么,正传着雪。 火红的灯笼在她身旁,火红一团,他回眸:“回来了?” 李朝宁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嗯,林大哥总也没有个人照顾,我给他送双鞋去。” 她搓着手,站久了脚下也凉,抬脚动了动。 顾修看在眼里,伸手解开自己的斗篷带子,转身走了过来。 他两步到她面前,伸手一抖,斗篷就披了她的肩头,仔细系上,才后退站住了:“天冷,回吧。” 朝宁未动,眉眼间全是笑意:“人人都道信陵君冷漠不近人情,我倒觉得你是个好人,只是别人不懂你,你不说而已。” 他滚着雪球:“我不是好人,臆想而已。” 她笑,也不矫情,裹紧了斗篷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不,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顾修滚了个几个小的雪团子,在前面尝试着放在一起,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东西,总是不能合成一大团,来来回回的做无用功。朝宁跟在他的身后:“你这是在干什么?做雪人?” 他站直了身体,有些懊恼:“莲池跟喜童说明天要堆个雪人,横竖也睡不着,先堆着。” 原来是为了儿子,李朝宁将灯笼挂在了一边的树杈上面:“你看,你明明是在意他的,那为什么不待他更温柔些呢,你心底的怎么想的,就怎么和他说,他从小没有母亲,父亲总不理会他,他不恨你才怪。” 她卷起袖子来,呵了手,上前一步弯下了腰。 朝宁动手将两个雪团拍在一起,用雪包住了来回的滚,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大雪球。 顾修:“……” 他弄了半天,不如人家上手片刻。 从来不善言辞,奶娘也是这么对他说的,莲池已经没有了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 弯腰学着她的模样,也滚起了雪球来,他嗯了声:“从前我对不起他娘,现在对不起他,你说得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总问我阿青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 朝宁和他各自做了两个大雪球,她教他怎么做雪人的身体,一时间身上都是雪了:“宝儿从前也总问我她爹的事情,就照实说,孩子渴望有亲人疼爱是很正常的,既然你不能给他个母亲了,那就想办法弥补些,总比冷着他强。” 顾修怔住,随即抿唇:“我原来以为,和阿青这么过一辈子,也很好了,没想到她会早早去了。” 她白了他一眼,轻笑出声:“我原来还以为,和常生能过一辈子呢,可现在看来姻缘难以圆满,人生也没有永远,阿青有你和林大哥这么记挂,也是死得其所了。” 他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莲池问我,他娘是不是被人害死的,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李朝宁吓了一跳:“这话怎么说?” 顾修转过身去,折下了树枝来插在雪人的两边当做胳膊,伸手修了修雪人的脸:“说来话长,沈家于我有恩,幼时若没有沈家扶持,早就没有我了,后来私下里沈伯父对我说,让我娶沈家女,我应了,我和她青梅竹马,以为这就是一生了,可后来……”他叹了口气:“沈家掌管国库皇商,嫡女是要送进宫里的,后来沈家几次派人登门再提起婚事,我便抬了阿青进门。” 这话说得不直白,有点绕。 朝宁仔细品这话中意思,静静听着他说话。 顾修仰脸看着漆黑的夜空,身形颀长:“阿青是我的丫鬟,也是我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她见我醉酒整日颓废,规劝我好生生活,同我说喜欢我,哭得特别厉害,我并不知十三喜欢她,便抬了她进门。后来有了莲池,谁知道她产下莲池竟是撒手人寰了,这些年一直以为她是产子身亡,现在看来并不是,当年定然有人害她。” 他拿着准备好的石子给雪人做了眼睛:“历经两个月的追查,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李朝宁一时还有点想不通,灵光乍现之时,忽然想起了晚上那人送来的琴来,指了指院里:“那个……那琴,是沈贵妃派人送来的?” 顾修点头:“是当年琴。” 当年琴,当年情,她一下想起个人来:“你们……” 他看着她:“我只能尽力照顾她父兄姐妹,再无别个,可如果阿青的死当真与她们有关系,那另当别论。” 总觉得哪里不对,李朝宁重新理顺了下思绪,从前和顾修有过婚约的是庶女沈曼,他对沈家对她也多有照顾,但是从他口气当中,却似乎没有她什么事,父兄姐妹,父兄姐妹,她赫然抬眸。 李代桃僵。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明明是个青色最简单不过的棉袍,袖口和下摆处各绣了小花,顿时不简单起来。 宝儿穿在身上,美美的。 她一早起来,连打了几个喷嚏,表哥给她沏了姜水喝了,表姐给她拿了新棉袍来,叫她换了上。清止手巧,给她做的棉鞋,鞋面上也都绣着小花,配着这套,她给宝儿编结的辫子上面,一左一右各自飞飞着,也戴着珠花。 棉袍臃肿,宝儿穿起来圆滚滚的,她爬上柜子将自己抄写的大字拿了下来,:特意到了母亲跟前。早起北风更冷冽了些,朝宁在里间的躺椅上面躺着,一副恹恹的模样。 小姑娘蹬蹬蹬跑了来,举起了自己的课业来:“娘,我昨天没有抄完就睡着了!” 李朝宁脸色略白,坐直了身体,对她笑笑:“足百张了呀!” 宝儿的脸顿时红了:“不是啊,我没写那么多,才写不到五十!” 她向来不会说谎,朝宁一指头点在她的鼻尖上了:“那怎么有一百张?难道我宝梦里写的?” 宝儿也是不确定:“我做梦了,梦见莲池哥哥写字了,可他怎么会写我这样的字不可能!他写字可好看了!” 朝宁目光温柔:“那你就得去问他了。” 宝儿点头:“我去问问,回来再重写。” 她转身要走,回头了又回头看着母亲,一下扑了面前摸了摸李朝宁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再看她的脸色,顿时皱起了小脸来:“娘,你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多么暖心的孩子,朝宁倾身将女儿拥在怀里:“嗯,有点头疼,今日告假歇歇。” 她贴着宝儿的脸,满心满怀的欢喜。 宝儿抬手摸了她的额头,退出她的怀抱:“那娘好好休息,我出去找莲池哥哥问问,回来写好字再拿去给夫子看。” 朝宁看着她乖巧地走开,重新躺会躺椅里去。 昨天晚上在外面被风吹着了,早起头疼。 一夜都在噩梦当中度过,她不明白顾修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将那么大的秘密说出来让她知道。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善言辞,按着他的意思,与他有过婚约的应当是入宫的沈贵妃,而并非是将军府的那个沈曼。也就是说,沈家的嫡女和庶女偷偷掉了个,李代桃僵这种事到了皇帝面前,那叫欺君之罪,隐藏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他突然摊在她的面前,只叫她心慌。 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阿青,继而,更加的坚定了,不能与顾修走得太近的事实。 李厚和小厮在院子里除雪,宝儿腾地跳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只叫李厚喊也喊不回来。 她一头扎进了东院去,院子里的雪才除了一小点,一条才被踩出来的小道上,已经清了半条路了。宝儿从西院走到东院,脚下的路越发的干净起来,一个男人正狂舞着扫把,飞快地扫着雪。 宝儿顿足,站在小道上呵呵地笑,高声喊了一声:“爹!” 林十三抬头,顿时扔下了扫把,蹲下身体对她张开了双臂:“诶!快来爹举高高!” 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不要,莲池哥哥说那样好傻。” 十三瞪眼:“听他的呢!快来爹爹这里!” 她坚定地走到他面前,用小手轻轻掐他的脸:“爹你快点扫雪,我先去找莲池哥哥问点事情,回来找你堆雪人啊!” 说着竟然不顾他多么欢喜的神色,从他身边跑走了。 林十三不由站起来掐腰怒吼:“林宝铮!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宝儿跑得更是快,转眼就没影了。 进了郡王府,先是去找了喜东问了下,说是顾莲池早起来了,在书庭院里。她脚步也快,又追了过来,到了门口,远远地就瞧见喜童推着顾莲池站在东边院墙的边上,也不知说着什么,前面围了好几个小厮,正是嬉闹。 宝儿快步走了过去,越近越是开心。 顾莲池的面前,堆着两个手拉手的雪人! 其实就是昨天晚上朝宁和顾修一起堆的两个,后来等她离开之后,他重新装饰了一番,还将两个雪人的手臂,就是干树枝搭在了一起。一早就吸引了不少小厮的目光,赶紧告诉了顾莲池。 宝儿的眼睛离不开雪人了:“哇!这是你堆的吗莲池哥哥?” 顾莲池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回头:“你也可以指使别人堆的么。” 一转身,宝儿发现了顾莲池的不同之处,平时他的膝盖上面,总是盖着毯子,今日非但没有,他脚上穿着的,还是防滑的短靴。而就在他的手边,还立着一个精巧的拐杖。 喜童笑嘿嘿地:“一大早就有件大喜事,宝儿你猜猜什么事?” 宝儿已经好奇地拿起拐杖来,来回抡着:“这是什么?” 顾莲池劈掌夺下:“别乱动。” 她的好奇心顿时被打消:“好吧,我不动你的东西,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替我写字了?” 他嗤笑一声:“你写了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这还用来问我吗?” 宝儿瞪眼:“你为什么能写我那样的字!” 这还用问? 当然是平时看着好玩就临摹学的,喜童对宝儿眨眼,使着眼色:“宝儿你还没猜有什么喜事呢!” 她根本不能理解他的眼色,更是站了顾莲池的面前:“你替我写的,怎么能算我写的,我自己能写。” 顾莲池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知好歹,就不应该管你。” 宝儿很是同意:“你是不应该替我写那个,而且现在都混在一起了,我也分不出哪些是你写的了。” 他一早出来,本来很是高兴,这会见了她,好心情全然被她给搅没了。两个手拉手的雪人越看越是碍眼,可喜童说昨个晚上父王在外面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做成了雪人,想要一下推到又不舍得。恼怒之间,他拿着拐杖拄在了地上,一下站了起来! 喜童在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不敢离前。一早起来,顾莲池在顾修面前,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然站起来了。虽然是拄着拐杖,而且只能站那么片刻,但他们父子也都十分高兴,难得的还说了会话。因此郡王府的气氛都变成了特别的嗯……和谐,这会府衙里来了人,说起了那水鬼的案子,才给他们俩支出来的。 然而,这种和谐的心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宝儿打破了。 她跑来指责顾莲池不该替她受罚写字,他恼羞成怒,一气之下竟然又一次站了起来。 宝儿惊呆了,随即,她的脸上绽开了无比开心的笑容,奔着他就跑了过来:“啊哈莲池哥哥你站起来了!” 她往前一扑,高高兴兴扑了他的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顾莲池才刚能站起来,哪里能经受她这么一扑,两个人直接栽倒在旁边的雪堆里去了…… 喜童大惊:“小主子!” 这边院子里乱成一团,西边却是静悄悄的,自宝儿走后,朝宁越发地觉得浑身没劲。李厚给她熬了些汤药,她喝了之后,先还在躺椅上面躺着,翠环进了看过一次,见她没动静,悄悄退出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再睁开眼睛,李朝宁只觉有风吹进来,令人浑身发冷。她扶着躺椅就站了起来,也是病着叫人浑身发飘,眼前发黑,才勉强走到床前,一头就扎了下去。床上软褥也软,朝宁脸上发烫,在微凉的褥子上蹭了蹭,这就闭上了眼睛。 西院里的积雪往出清扫必须得经过郡王府东院的后门,林十三出面帮着干了会活,闲来无事,在西边院子里走来走去。宝儿在东院似乎又闹得鸡飞狗跳了,他老远就听见喜童咋呼着的叫声,自己偷着乐了半晌。 日上三竿了,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半晌,可也不见朝宁出来。 平时这个时间,她早该背着药箱出来了,林十三特意拿了帕子将鞋面上的雪擦了擦,再没忍住晃到了门前。 翠环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他刚一敲门,房门就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他大步走进去,左右看了看,外间并没有人:“朝宁?” 没有人应答他,他转身要走。 正又走到门前,只听里间一声几乎微乎其微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我在。” 他当即转身,大步冲进了里间去,床上李朝宁合衣躺着,连鞋都没脱,此时她发了一头的汗,脸色苍白无力地半睁着眼,呼吸浅浅。林十三拿出帕子给她抹了把脸,伸手想帮忙却又缩了回去:“我去叫翠环过来。” 刚要走,朝宁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别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从一开始认识她开始,就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 十三顿时转身:“你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听话。” 朝宁摇头:“我不需要,我好着呢。” 他低眸看见自己的鞋面,顿觉愧疚:“是不是昨天晚上给我送鞋被风吹着了?怎么突然病了?” 她缓了口气,艰难地将两条腿移了过去:“帮我脱下鞋,这不是什么大病,早上喝了汤药了,发了汗睡一觉就好了。” 他略显迟疑,犹豫地看着她,一动未动。 李朝宁定定地看着他:“这个时候,要再说什么你心里有人,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就不用在我跟前来了,赶紧走。” 她一头的汗,擦了又出了。 就那么闭上眼睛,眼泪忽然从眼角落了下来。 林十三心一动,转身坐了床边,一伸手就抓过她的脚踝来,他也不言语,默默给她脱了鞋,又拿了被给她盖上。 朝宁扯了扯唇:“谢谢你,林大哥。” 他低头看着她:“睡吧,你不说睡一觉就好了么。” 她点头,闭着眼不再开口了。 不过片刻,还未睡着的李朝宁听见林十三离去的脚步声,不由转过身去,抓过被子将自己蜷缩了进去。 被底也不暖,她浑身湿漉漉的,只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一样。 越是病了,越是爱胡思乱想,李朝宁迷迷糊糊像是做梦一样,一会想起了自己少女时候,父兄在旁,一会又想起了嫂子还在,给她做的新衣裙,逢年过节,她这个家里的老幺,总是家人的心尖尖一样。 那时候家是暖的,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女人抱住双膝,将自己团了个团,正是胡乱伤心,被子忽然被人掀了开来,去而复返的林十三一把将人捞了出来,仔细用被子给她裹了个严严实实。他半跪在床边,一手还拿着才去取来的干手巾,这就按了她的额头上:“怎么了?难受吗?” 难受吗? 从前这样的日子,一个人也真是受够了。 李朝宁抬眸看着他,从被里伸出手来,按在了额头上的那只大手上面:“林大哥,你从前有个喜欢的人,我也有。你是忘不了,我是恨不得,既然你这么喜欢宝儿,那就名正言顺地当她的爹爹吧,咱们搭伙过,怎么样?” 她的眸子里,雾蒙蒙的,直叫人看不真切。 是病糊涂了吗?名正言顺宝儿的爹,搭伙过?林十三一下怔住了……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这一觉睡得特别的舒服。 李朝宁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病了。 她喝了李厚熬的汤药,一个人在屋子里躺着,起初什么都没想。 当着宝儿的面,当着侄子侄女的面,她不能倒下,她是家里唯一的大人,等她们都不在的时候,她却很想倒在床上,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醒过来。 可是,当她迷迷糊糊又醒过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都疼。 疼得一动不能动,似乎梦靥住了一般,她突然有点想哭,偏偏意识是清醒的,人却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父亲病重的那些时候,叮嘱她的话,他说就算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人也是难捱这世间疾苦,何况一个女人,本该娇养着的,还是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一起过吧! 于是,这一点点的希翼无限地被她放大了。她突然希望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忽然从天而降,来拉她一把。林十三的出现,似乎是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觉得她是用尽了力气,才喊出来那句我在。她问他,两个人搭伙过好不好,问他,做名正言顺宝儿的爹爹好不好,他没有回答她,给她擦了脸,连人带被拥在怀里。 之后,她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朝宁从梦境当中清醒过来,听见床边有些微的响动,睁开眼来。 男人美服华冠,俊美的脸上像是沁了一层霜,冰冷的目光里,全是恼怒。 翠环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跪在地上,一脸的惶恐,朝宁眨着眼睛,看着他们,轻笑出声:“这是干什么呢!”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转,心下了然。 顾修回眸,脸色稍缓:“真是胡闹,既然病了怎不叫大夫来?” 李朝宁双手按着软褥就坐了起来:“我自己就是大夫,还用找什么大夫,睡一觉好多了,谢信陵君惦念。” 她脸色苍白,力气却是恢复了许多,拽过被子给自己胸前都盖好了。 翠环连忙去倒水,另外两个丫鬟春桃和娇杏也是侧立在旁,随时等待差遣。 顾修垂眸:“想必是昨天晚上叫北风吹到了,若不是十三闹得动静大了,还不知道你病了,既然病了就好生歇着吧,别胡思乱想。” 朝宁听见他提起林十三了,不由抿唇:“他怎么了?闹什么动静了?” 顾修看着她:“收拾东西去营地了,以前追着撵着说什么也不回去,今天不知错了什么风,卷个包袱就去了。”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纸书信来,放了她的手边。 她当即怔住。 伸手拿起来,信皮上写着朝宁亲启四个大字,下面小字林谦之。 见她脸色,顾修在旁解释:“那是他的名字,小时多病多灾,天师说半寿之命,叫十三压过十二月方能长寿。” 朝宁当着他的面,将十三留给她的书信打开,片刻又重新放入了信封当中仔细封好,放了枕边。 里面一共也没写多少字,都是在数落自己的罪状。他说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现在想起来悔不当初,好男儿当应志在四方,不立业怎能成家,只叫她好生照顾宝儿,要保重身体。 单看这书信,当真看不出什么。 只他走得这般的急,令人唏嘘不已。 李朝宁坐直了身体,看着顾修笑:“昨个我问他要不要名正言顺地做宝儿的爹,问他要不要搭伙过,看来是给他吓到了,这个时间他去军营能干什么,可有差事了?” 他转身要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是顿足:“他和我一起长大,一个老师教学,一起上战场打仗,从来没有分开过,情同兄弟。我并不知道他心仪阿青,十三知道我抬了阿青进门,本来是从六品校尉进京听封,结果与我不欢而散抗旨不尊连降三级,后来更是远走他乡再未回来过,今天夹个包袱就去了营地,必当先去领罚。” 话音一落,也不等她作何反应,大步去了。 朝宁一直垂着眸,翠环拿了汤药给她,(今天是妖妖的生日,同事们非要叫我去嗨皮一下,抵抗不住他们的热情,我去了,回来再补齐,你们先买着vip,回来我多补点字数给你们啊!!!)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看着朝宁收拾东西,三个孩子都有点慌乱。 尤其清止,在旁抹着眼泪,竟是哭了起来,推着宝儿叫她上前,只嚷嚷着姑姑是病糊涂了,让宝儿快点给人抱住了,好叫她躺着去休息。 宝儿先是不动,后来更是蹭了母亲的身边,直帮着她收拾东西。 李厚到底大些,只在旁问着朝宁,问她想要干什么去? 李朝宁才将自己换洗的衣物都收拾了一个包袱当中去,回头瞧见这三小只都茫然的模样,只是笑:“别担心,我的病都好了,就是收拾收拾东西,不日要离开燕京。” 一听她要离开这里,李清止蓦然瞪大了双眼:“姑姑,为什么要离开燕京?” 朝宁回头看了眼窗外,只觉唏嘘:“你爹和你爷爷未做完的事情,姑姑想去接着做完,等到天下真的再无乱世,到时候家家夫妻和美,父慈子孝,岂不是全是和美?” 李厚欲言又止,清止却是急了:“这大雪天的,姑姑能上哪?离开燕京的话,再说我的腿怎么办,现在才能扶着东西走路了,太医院的那伯伯不是说应当静养么?颠颠簸簸的,可叫我怎么养?主要……主要是大冬天的……” 她从来牙尖嘴利,这会却是不会说话了。 朝宁明白她这种心情,才能站起来,甚至是扶着东西刚能走,叫她跟着自己去奔波,耽误治疗静养不说,也影响她的病情。她拍了拍侄女的肩头,叫她不要担心。 李厚沉默了半晌,跟在她的身后:“什么时候走?要去哪里?” 宝儿也在她身边,朝宁回身将三个孩子都伸臂拦住:“很快会走,不过你们不一定非要跟我去,如果我不在的话,应当会有人照顾好你们,放心。” 李厚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去边疆,但是我医术不行,只能照顾妹妹们,如果姑姑要远行的话,我想我可以照顾好他们两个,清止的腿现在的确不适合奔波。” 朝宁点头:“姑姑知道,你们就留在燕京,有空我就回来看你们。”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们都知道,曾经她们李家的两个男人就是抛家舍业,说有空回家,其实真的常不在家。 女人回眸看着宝儿,伸手轻抚她的发辫:“那宝儿呢,也跟表哥在燕京吧,娘以后回来看你,好吗?” 到底是舍不得叫她吃苦,边疆总是动静,前两日兴平皇帝还因此事烦恼,多少军医都折在了边疆乌镇,总叫人恼怒。朝宁打定主意了,想去天子面前请命过去,她本人不在的话,三个孩子,皇帝总能看护好的。 只不过,宝儿瞪着眼,才不想留:“娘为什么不想带我去?为什么问了表姐和表哥就不问我?” 李朝宁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你这么小,还是在家吧!” 宝儿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口:“我和娘一起去,我不离开娘。” 女人轻轻将她拥在怀里:“跟着娘,是要吃苦头的,你能受得住吗?” 宝儿小脸上,全是笑容,重复了一遍:“我和娘一起去,我不离开娘。” 朝宁犹豫片刻,又将她轻轻推开了一些:“可是想好了?要是走的话,一半天就得走,等咱们一路走着,到了边疆也是春天了,怎样?” 宝儿郑重点头:“好是好,只是,风栖昨天来给我拿了些东西来,我想我总也不在这的话,还是还给他吧,娘等我去还了他回来再走。” 凤栖过来的时候,其实李厚是知道的,只不过他是睁一眼闭一眼,假装不知而已,等朝宁回来,他就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那一套首饰还在宝儿的床头上摆放着,朝宁未曾看过。 宝儿蹬蹬蹬跑了自己的床边将长盒拿在了手里,又跑了回来:“娘,你看!” 李朝宁打开一看,的确太过贵重了,立即合了起来:“好,娘进宫去请愿,你和表哥前去,悄悄叫了凤栖出来,还给他就是,千万不要惊动别的人,知道吗?” 宝儿点头,忙将长盒握紧了。 女人揽过她,在她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愿我宝儿,能体会人间疾苦,方能更觉甜是什么滋味。” 此时大雪已停,郡王府的东院里,侍卫队和府衙的衙役正是大眼瞪小眼。 屋里男人半阖着眼,手里转着两个圆溜溜的核桃,动作缓慢。 老管事在他的身边站着,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徐大海徐大人,频频擦着汗,身边还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他长得十分魁梧高大,一脸横肉,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都是凶相。 顾修今日有些失神,半晌才想起徐大海是谁来,抬眸让他起来。 也是这胖大海未穿官府,急着邀功穿着常服就跑到郡王府来了,听见顾修叫起,才赶紧起来坐了一边:“王爷,下官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总算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个高纯志曾是明月的相好的,后来销声匿迹好几年,总算给人找到了。” 老管事低头:“王爷,这人老奴的确见过,明月原先不是许过人家么,还来府里闹过。老太太见她可怜就叫人给打发了,后来家里来人说,要赎她出去,她死活不肯,似乎是这么回事。” 徐大海带来的两个衙役上前来,在背后按住了高纯志:“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顾修的眼前,似乎就有阿青的模样,看不真切。她去信说孩子动得厉害,让他早点回来,他霍然站了起来,只叫老管事到一旁叮嘱了两句,转身出了府衙。 街上人头攒动,在这么一刻,他竟觉无力。 再怎么样,人也不会活过来了,这个时候如果让他仔细去想的话,他也已经想不起阿青的模样。 大雪过后,街上才清了一些,马车还不能来回行走,只有闲暇下来的人们到街头看热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顾修顺着人流脚步缓慢,走过南大街,耳中逐渐清晰,能听得到叮叮当当的动静。 他转身过去,看见一个铁匠铺里,大冬天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打着火花。 说也奇怪,他的目光,一下就被水缸旁边的铁铩吸引住了,他幼时和十三一起习武,教头教的就是铁铩,二人旗鼓相当,称兄道弟,好不快活!可惜越是长大了,就越是生疏,后来干脆反目。 他小的时候,教头就给他造了一把小一些的铁铩让他用,顾修站在铺子外面,扯了扯唇。 他的儿子要是能起来何他比试一番,该有多好? 想到莲池的腿,怎不可惜? 顾修叫人将铁铩拿了过来,问了价钱,直接扔下了银钱,转身往回走。 匆忙之间,也找不到好手给她打一把,他提着铁铩走在街头,行人纷纷避让,一共也没走出去多远,才回来到郡王府的门前,老管事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脚步缓慢,将铁铩插在雪地上:“怎么样了?” 老管事欠着身子:“回王爷的话,老奴让徐大人带回去再审了,总不好在郡王府用刑的,按照高纯志交待的,他就是之前和明月有过婚约的那一家,只不过她卖进郡王府之后,一心想攀着高枝伺候主子,竟然悔婚。他气不过几次三番找机会进府来送菜,借机给她逮到了迫她从他,后来她死也不从,他一时气愤就给人掐死了,府里到处是人,不敢声张才绑了石头扔进了莲花池里。” 顾修一手扶着铁铩,只垂着眸:“这么说,他和明月,都和阿青没什么干系了?” 老管事不敢抬头:“也只有他的供词,应该是的。” 男人慢慢扬起脸来,这个结果也是他早该预料到的。 当年阿青落水,待他回府,所有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只沈曼受了惊吓,也病了一阵子。阿青临死之前,让他不要责怪沈曼,说这是她的命,她自己不小心落水,莫要迁怒于人。 他也曾问过沈曼,到底怎么回事。 沈曼吓得直哭,只说和阿青两个人在莲池旁边散步,她见荷花开的美,便要采摘。 当年两个人身边都没跟着丫鬟婆子,她一时任性到了水边,不顾阿青的劝阻踩着池边的碎石头下了水,结果脚一滑竟然掉了下去,惊呼起来。 阿青是为救她,呼喊两声拿了长棍来拽她,可她大着肚子,力气也小,没能把人拽上来,倒是自己也掉了水里去了。 沈曼吓个半死,连哭带喊引来了自己的丫鬟才七手八脚的将人推上岸去。 沈曼其实是沈家的嫡长女沈绣,从小娇宠惯了,虽然任性淘气,但是心思简单,藏不住事。 而真正的沈曼因为是姨娘所生,从来是胆大谨慎,做事滴水不漏。 他再睁开眼睛时候,眸子里面已然全是决意:“高纯志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管事愣住:“这个……” 顾修一把将铁铩□□:“继续查。” 他脸色冰冷,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铃铛声由远至近,郡王府的马,都在后院马厩里,为了方便朝宁来回进宫,他送了西院一辆马车,马儿的脖子上挂着一样的铃铛。 老管事应声退下,顾修握紧了铁铩。 果然是西院的马车从门前经过,李朝宁掀着车帘,回眸张望。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明月当空,北风呼啸。 西院的大门一到晚上就会关起来,继而从郡王府的后门走过,顾修坐在书房里,偶尔抬眸看一眼窗外,他特意开了一条缝,可惜从日落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李朝宁还没有回来。 他单手执书,半晌都未翻过一页。 老管事还在身边呱噪:“徐大人派人来说,高纯志原来家里只有一个老娘现如今也早死了,早几年还有个妹子,那几年天下不太平,也不知嫁了哪里去,问不出来,也无从查起。” 顾修皱眉:“呵” 老管事低着头:“那几年户贴都不全,乱着呢,就知道叫个二丫,这可去哪里能查得到,高纯志认罪了,再问别个他也说不清楚,要老奴说啊,阿青落水和明月的事,应当是巧合。” 他说出巧合这两个字,抬头看着顾修,后者目光冰冷,抿住了唇。 老管事叹了口气:“明日过堂再审,王爷可去旁听,高纯志已经认罪,现在被大刑伺候得奄奄一息。若是失手掐死明月的话,如今又是自首才被人抓住,罪不至死。” 男人啪地将书扔在桌子上面,和他猜想的一样,什么都不会问出来。 老管事不敢再言语,就站在他的身后。 顾修拂袖起身,站在了窗前,北风吹在窗棱上面,带着沙粒哗啦呼啦地响,院子里已经有了轻轻的脚步声,他伸手将窗更开了大些,女人脚步轻快,披着斗篷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迟疑片刻,快步到门前推开了房门。 李朝宁一手提着灯笼,踏雪而来,顾修下了石阶,两个人都顿住了脚步。 风吹过她的脸,她对他微微欠身。 他目光浅浅:“身子可好些了?天寒地冻地还是多在房中休息。” 朝宁点头:“谢信陵君记挂,只不过朝宁本就是山野村姑,金贵不得,无事。” 顾修负手而立,完全没有走开的意思:“李厚说,你进宫了?” 她笑笑:“是的,燕京也来过了,宝儿也有了名姓,心愿已了。父兄在世时候悬壶济世,我想天下虽大,看山河虽乱,行千里路,万里路,总也不枉在这世上过一遭,跟皇上请了愿,讨要了个牌子,明日便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似乎有一个漩涡,能给人吸进去。 李朝宁眸色微亮,顾修怦然心动,不由勾唇,竟是对着她笑了。 平时见他鲜少笑,此时她十分警醒:“笑什么?” 他扬着脸,看着空中明月:“赵国河东义,楚国鲍仙姑,以后我齐国也有裙钗女,扬名天下去。这样的人,才还自称是山野村姑,不可笑?” 她轻咳一声,直接忽略掉他的调侃之意:“莲池的腿,坚持练习就好了,汤药配方我已经告诉李厚了,每隔一段时间我也会过问的,问题不大。” 李朝宁走过他的身边,想了想又是站住了:“保重。” 两个人之间,说熟悉其实并不熟悉,可说陌生的话也并不陌生,也不知道从几何起,说起话来总觉微妙。她抖了抖斗篷,到底还是与他擦肩。 顾修只站在她的背后,自觉失言又失态,看着她的背影像是入了定一样。 他说的这些话,其实并不是他心底想说的,此时看着她加快的脚步,心凉如水。 朝宁很快走远,回到西院,意外的是顾莲池竟然在,他现在能拄着拐杖站起来,此时正和清止一起做着康复双腿的动作,喜童在一旁吃着糕点,不时还举起大拇指夸奖自己小主子一句。 宝儿在旁乖巧地写着字,说是要给爹爹写一封书信。 李朝宁脱下斗篷,将灯笼挂在一旁。 李厚连忙上前:“姑姑,真要走了?” 她点头,对孩子们笑笑:“嗯,明天晌午雇了马车就走,都准备好了。” 宝儿也抬头:“娘,咱们去哪?” 朝宁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小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咱们慢慢地走,等到了那千里之外,就能春暖花开了。” 正说着话,身后咕咚一声,顾莲池失力,连人带椅都倒了下去! 喜童差点噎住,赶紧上前。 宝儿也滑下椅子,两步到了他的面前,伸出双手来,要抱他。 刚才还扶着椅子对着她笑的人,此时一脸怒意,却是推开了她两手去:“李大夫哪里去?我的腿还未医好,这大冬天的要到哪里去?再说你们能去哪?” 喜童抱他起来,放在轮椅上面,顾莲池定定看着宝儿的笑脸,更是脸若冰霜。 宝儿讪讪地拿了他的拐杖给他:“我和我娘要走啦,不爱在这园子里圈着了,大江南北,我们想去哪就去哪,能去的地方多了去了!” 朝宁也笑:“嗯,药方我已经给了李厚,以后他在京中顾看着些,你多练练腿,用不了半年,会好的。” 顾莲池抿唇:“什么时候回来?” 她双手过来捧他的小脸:“其实我很喜欢你,也很怜惜你,你和宝儿不一样,你生在郡王府长在郡王府,从来金贵。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有两句话希望你能记住,人在低处往上走,是步步高,人在高处时,是一不留神就会步步错步步低,一念之间可保国安邦,一念之间可建功立业,一念之间也可不知进退落下马来,你爹做事常常一意孤行,也常规劝着些。” 顾莲池定定看着她,仿若未闻。 喜童在他身后嬉笑:“明天就走?就不能天暖了再走吗?” 朝宁摇了摇头,回头收拾两样东西,李厚和清止都看着她,一时间竟是无人开口了,顾莲池淡淡瞥了眼围着母亲转的宝儿,更是气急败坏地自己转了轮椅:“走,咱们回去。” 喜童推着他往出走,宝儿在后面又追出来:“莲池哥哥,你要走啦?” 顾莲池回眸,可终究也在轮椅的颠簸中出了门去。 朝宁抬头看着他,李清止拄着拐杖扑了她的怀里开始哭泣,李厚走到门前关好了房门,宝儿走了表姐面前,想要安慰她几句,清止反身又将她抱在了怀里,表姐的眼泪,落在她的耳边,原本没有半分惆怅的宝儿,此时竟也觉感伤起来。 李朝宁对侄女侄子万千叮嘱,只宝儿早早睡了。 一夜无梦,次日一早宝儿早早起了,她还惦记着那套金首饰,未还给凤栖,前日她要表哥带她去,李厚正是闹情绪也不带她去,她吃过早饭,只叫母亲等着她,一个人就跑了出来。李清止哭肿了眼,给她梳头的时候,直说她没良心,还连夜给宝儿的裙子上都检查了一遍,有破的地方都补上了。出了郡王府门前,街上还没有几个人,她拿着长盒子,不敢快走。 脚下都是冰雪,宝儿走得很慢,等她走了将军府的门前,只见大门紧闭。 侧门也是虚掩着,小姑娘走上前去,左右看看,并没有人。 石阶上的雪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她想了想上前敲门,不多一会儿,出来个小厮,探出头看着她:“你找谁?” 宝儿笑笑:“我找凤栖,李凤栖。” 此时的凤栖早已改名为常凤栖了,而且一个看门的小厮怎么知道他的名姓,上下看了宝儿一眼,连忙关上了门:“找错人了!我们将军府没什么凤西凤东的!” 侧门咣地一声关上了,宝儿无法,只得在门前等待,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人从郡王府里出来,说来也巧,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远远的一辆马车行了过来,她抬头看见,好奇地张望。 想了想又怕给凤栖惹麻烦,就刻意往旁边站站,躲了大柱子的后面。 常远山从车上下来,早就看见她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了车下。 小姑娘忍不住探出头来,露出圆圆的脸来。 她穿着青布棉袍,盘扣边只有少许的刺绣装饰,显得整个人都圆圆的。 这孩子眉眼间不比凤栖漂亮,但眼睛长得更有他的神韵,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过她了,他不叫人跟着,上前两步,扯了扯唇,对她招手:“来,宝儿,来,到……到这来。” 宝儿眨巴着眼睛,见是他犹豫一下,蹬蹬蹬跑了过去。 面前的男人消瘦不少,他的两条腿至今也并未痊愈,见她过来,脸色温柔:“你娘知道你来这吗?来找爹爹吗?” 宝儿摇头,继而又点头:“我找凤栖的,有东西要还给他。” 她两个小辫子上面,别无一物,半点饰品都没有,常远山看在眼里,更觉愧疚:“凤栖不在,怀信……哦就是你小弟弟体弱多病,孩子们都跟着老太太去庙上祈福去了,走吧,我带你进去。” 他来牵她的手,宝儿却是后退了一步:“我不去。” 她拿了长盒递到他的手上:“那大叔帮我把这个还给凤栖,跟他说一声,我走了,我和我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常远山闻言皱眉:“我是你爹,不是大叔,再说你和娘要去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说?” 宝儿郑重其事瞪眼:“不是,我有爹了!我爹是我十三叔变的,我娘说以后见了你可以叫大叔的,我叫林宝铮,是铁骨铮铮的铮,珍宝的宝,凤栖回来别忘记了告诉他,他让我不说出去的秘密我没有说,叫他好好活,以后我回来看他。” 正说着话,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李朝宁到底不放心宝儿来常家,过来接她。 她掀开窗帘,扬声叫了一声:“宝儿,我们该走了。” 宝儿忙对常远山挥手,蹬蹬蹬跑了过来,男人回头,可不等他走上前来,朝宁已经放下了窗帘,宝儿上了车,马车又驶离了去。他腿脚不好自然追不上,气得扔了拐杖,到底喊出一声朝宁来,可茫茫天地当中,连个回音也没有。 宝儿上了马车,发现车上装了很多东西,她扒着车窗一看,已经是往大街上去了,顿时急了:“娘,这就走吗?我还没跟表姐表哥说一声呢,表姐会不会哭啊!” 朝宁摸了摸她的小脸,轻笑出声:“你表姐说见了你怕你哭,不送了。” 宝儿扁着嘴,只管扒着车窗:“可我也没和莲池哥哥说啊,而且我也没见到凤栖,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了呀!” 女人靠坐在车壁上,将手炉递给她:“肯定会的呀,小孩子能记住什么呢,就是你时间长了,也会把他们忘了的。” 宝儿又开心起来:“那就好,省得我不在,想起我他们伤心。” 她放下窗帘,抱着手炉倚靠了母亲的身边。 车一动,一个小包滚落下来,朝宁疑惑地拿起来看,却是从未见的绸缎新包。打开一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个眼熟的双面人偶就掉了出来,青布的衣裙和宝儿身上棉袍十分应景,包里还有几样玩具,宝儿探头,啊地一声:“这不是莲池哥哥的东西吗?” 朝宁想起临行前,喜童探头探脑的模样,想必是偷偷放的。 宝儿拿过青布人偶来,将笑脸面对娘亲,也是笑了:“哥哥送我的吗?” 朝宁点头,也不由轻笑。 马车行得不快,很稳。 过了南大街,车夫忽然急急拉住缰绳,吆喝了一声,母女二人都差点摔倒,扶住了。 李朝宁掀开窗帘探头看去,呼啸的风中,男人骑马拦在车前,此时飞身下马,提着一把小小的铁铩奔着她走了过来,顾修华服美冠,冷峻的脸上带了一丝的急色,到了窗前,一提铁铩:“给宝儿的。” 他本来是去府衙旁听,堂审未完就再忍不住冲了出来。 实在找不到理由,回去拿了铁铩这才追了来,此时看着朝宁淡然的眉眼,一时间又哽住了一般。 朝宁说了声多谢,叫车夫绑着放了车上,抬眸看着他,抿住了唇。 不得不说,顾修从各个方面,都是一个令女人趋之若鹜的男人,也难怪有人放不下。 四目相对,她便笑了:“李厚和清止就劳烦管事帮忙照看照看,什么时间见到林大哥了,也跟他说一声,我说的那话也是当时病糊涂了,叫他别放在心上。” 男人伸手扶住车身,目光灼灼。 这个时候,宝儿从母亲的怀里探出头来,也看着他:“谢谢大叔,这个铁铩跟我爹的一样吗?” 顾修听见她叫爹,如梦初醒。 他后退两步,牵住了马儿缰绳:“据我对十三的了解,他并非无动于衷,男人先立业再成家,既然有这种想法,他应当是答应了的,只不过脸皮薄,一时说不出口。” 女人摇了摇头,对他挥手告别。 马儿不耐地刨着蹄子,顾修再不犹豫踩住脚蹬,飞身上马。 朝宁也是放下了窗帘,仔细掩严实了,他高高在上,低眸看着马车,终究是再未开口。 片刻,男人骑马离去,凛冽的北风送着李朝宁母女,就这么出了燕京城。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这一觉睡得特别的舒服。 李朝宁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病了。 她喝了李厚熬的汤药,一个人在屋子里躺着,起初什么都没想。 当着宝儿的面,当着侄子侄女的面,她不能倒下,她是家里唯一的大人,等她们都不在的时候,她却很想倒在床上,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醒过来。 可是,当她迷迷糊糊又醒过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都疼。 疼得一动不能动,似乎梦靥住了一般,她突然有点想哭,偏偏意识是清醒的,人却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父亲病重的那些时候,叮嘱她的话,他说就算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人也是难捱这世间疾苦,何况一个女人,本该娇养着的,还是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一起过吧! 于是,这一点点的希翼无限地被她放大了。她突然希望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忽然从天而降,来拉她一把。林十三的出现,似乎是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觉得她是用尽了力气,才喊出来那句我在。她问他,两个人搭伙过好不好,问他,做名正言顺宝儿的爹爹好不好,他没有回答她,给她擦了脸,连人带被拥在怀里。 之后,她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朝宁从梦境当中清醒过来,听见床边有些微的响动,睁开眼来。 男人美服华冠,俊美的脸上像是沁了一层霜,冰冷的目光里,全是恼怒。 翠环和另外两个小丫鬟都跪在地上,一脸的惶恐,朝宁眨着眼睛,看着他们,轻笑出声:“这是干什么呢!”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转,心下了然。 顾修回眸,脸色稍缓:“真是胡闹,既然病了怎不叫大夫来?” 李朝宁双手按着软褥就坐了起来:“我自己就是大夫,还用找什么大夫,睡一觉好多了,谢信陵君惦念。” 她脸色苍白,力气却是恢复了许多,拽过被子给自己胸前都盖好了。 翠环连忙去倒水,另外两个丫鬟春桃和娇杏也是侧立在旁,随时等待差遣。 顾修垂眸:“想必是昨天晚上叫北风吹到了,若不是十三闹得动静大了,还不知道你病了,既然病了就好生歇着吧,别胡思乱想。” 朝宁听见他提起林十三了,不由抿唇:“他怎么了?闹什么动静了?” 顾修看着她:“收拾东西去营地了,以前追着撵着说什么也不回去,今天不知错了什么风,卷个包袱就去了。”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纸书信来,放了她的手边。 她当即怔住。 伸手拿起来,信皮上写着朝宁亲启四个大字,下面小字林谦之。 见她脸色,顾修在旁解释:“那是他的名字,小时多病多灾,天师说半寿之命,叫十三压过十二月方能长寿。” 朝宁当着他的面,将十三留给她的书信打开,片刻又重新放入了信封当中仔细封好,放了枕边。 里面一共也没写多少字,都是在数落自己的罪状。他说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现在想起来悔不当初,好男儿当应志在四方,不立业怎能成家,只叫她好生照顾宝儿,要保重身体。 单看这书信,当真看不出什么。 只他走得这般的急,令人唏嘘不已。 李朝宁坐直了身体,看着顾修笑:“昨个我问他要不要名正言顺地做宝儿的爹,问他要不要搭伙过,看来是给他吓到了,这个时间他去军营能干什么,可有差事了?” 他转身要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是顿足:“他和我一起长大,一个老师教学,一起上战场打仗,从来没有分开过,情同兄弟。我并不知道他心仪阿青,十三知道我抬了阿青进门,本来是从六品校尉进京听封,结果与我不欢而散抗旨不尊连降三级,后来更是远走他乡再未回来过,今天夹个包袱就去了营地,必当先去领罚。” 话音一落,也不等她作何反应,大步去了。 朝宁一直垂着眸,翠环拿了汤药给她,也接过来喝了。 又坐了一会,叫翠环拿了她给哥哥做的那件大斗篷拿出来,披上了。 屋内很暖,可她却觉不出片刻的温暖,抱了手炉,李朝宁不叫人跟着,一个人出了屋里,这么一会儿,天空当中又飘起了雪花来。一片片的白,在她的眼前落下,让她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伸手,雪花掉落指尖,冰冰的凉。 春暖花也开,冬至花已落,茫茫的白雪也遮不住心头的惆怅。 朝宁顺着羊肠小路,走到东院,远远的就听见嘿嘿哈哈的声音,她听着像是宝儿的动静,不由加快了脚步。东院的大院里,果然是宝儿的声音最响亮:“哈!” 她拢紧斗篷,站在门口张望。 喜童推着顾莲池站在一边,宝儿拿着一根木棍,蹲着练把式,她的面前,是负手而立的顾修,两个人在一个圈子里,正面对面站着。她下盘很稳,蹲着蓄势待发,却一直没有动。 朝宁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身上,不由勾起双唇来。 宝儿双手举着木棍,紧紧盯着顾修,好半天才跳起来哈了一声。 她力气大,顾修也不敢小瞧了她,可一撩袍角刚一转过身来,小姑娘却是慢慢移动脚步围着他转,而不往前扑了。 已经连续三次给他一下夺下木棍了,这是第四次比试,起初,他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后来一回头,发现了顾莲池来不及收回去的手势,才反应过来,这孩子竟然用手势帮着宝儿在找他的空门。他再不给宝儿留机会,当空一脚劈头,宝儿非但不躲开,竟然架棍来挡,也忒大胆! 就是她力气再大,也是个孩子,只惊得朝宁两步冲了过来。 她的眼里,别的再容不下,只剩下了宝儿,也是看见她了,宝儿先撤了棍子送了他的手上,后跳一步跳出了圈子来:“大叔!改日再来,省得我娘担心!” 顾修点头,伸手拂落了她腿上的雪,转身走向顾莲池。 宝儿则跑了李朝宁的面前来:“娘,你好了吗?” 朝宁一把揽过了她的肩头,也是转身:“好了呀,宝儿在干什么?” 宝儿笑,坦然道:“大叔带着我去看夫子了,夫子原谅了我,说不用写那些字了,我跟大叔说我不爱写字,他就问我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我爹教我练的枪法,舞起来可厉害了!”她抱住朝宁的一边胳膊,言语间带了许多的得意,“可大叔说他比我爹害厉害,问我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打到一下,我当然不服气啊,试试就试试。” 李朝宁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人不大,倒是胆大。” 宝儿扶着她往出走:“试试怕什么,这次不行,看准了他招式,说不定下次就打得到呢!娘别担心,大叔说只要我打到他一次,他就送我一匹小马一把铁铩,等他回营地还说要带我去呢!” 她蓦然抬眸:“去营地干什么?” 宝儿得意至极,一下跳了她的前面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黑漆漆的眸子里,仿佛闪着波光潋滟,翘脚比划了一个高度,还夸张地跳了起来:“这么高的小马,到时候我就提着铁铩骑着马,跟着大叔去保家卫国!” 她才七岁! 李朝宁顿惊:“谁,谁教你这些的?” 宝儿抿唇,神情又低落下来:“表哥说的,舅舅跟他说我们李家生来就会保家卫国,他说表姐腿不好他得当大夫可惜不能去,他还说要是有人保家卫国,舅舅舅母就不会死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不叫天下再有乱世!” 朝宁脑中嗡嗡作响,一把将女儿拥在怀里。 她身上披着的这件斗篷,本是是做给哥哥的,结果她没能送出去,父亲临死之前,告诉她的也是安于现世,现在她一病了忽然就忘了她是谁,李朝宁从一出生开始,何曾这般低气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炸开,站在东院的边门上,她不由回头。 顾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远远地跟在她们的身后,他手里还拿着宝儿用过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掌心,目光浅浅,仿佛是随意走出来的一样。 朝宁牵起宝儿的手来,依旧看着顾修:“宝儿,你说得对,我们李家的人,从祖上开始就没有软弱的,哪个不是保家卫国,女人又怎么了,娘真是糊涂了,娘真是糊涂了……” 宝儿仰着脸看她:“娘,你怎么了?” 李朝宁扬起脸来:“娘没事,娘的病,全好了。” 顾修顿足,见她目光又是转身。 他的背影像极了梦里的人,李朝宁笑,也赫然转身:“宝儿,跟娘回去收拾东西,娘要离开这燕京,繁花不过眼前的虚景,你外祖父你舅舅未能做完的事情,娘也去试试。”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北风就吹进了男人的耳朵里。 顾修转过身来,可园内哪还有那母女的身影,只剩北风吹过,天降鹅毛大雪,。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五年后 春暖花开,微风徐徐。 常州这个地方位于蜀地,而其中又以凌秀山一带更为出名,凌秀山山地和平原地带相辅相成,气候过渡间温度适宜,四季不怎分明。此处人杰地灵,自古以来就是出了名的山水好风光。 凌秀山下,有两三小小村庄,黄昏时刻,炊烟袅袅,远远地站在凌秀山的山腰上一看,整个村子犹如置身在仙境一般。山腰处溪流从上蜿蜒而下,溪水浅浅,山中树木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各色的野花漫山遍野,不知名的虫儿也偶尔跳过来跳过去,耳边能听见的,流水声虫鸣鸟叫声,还有轻轻的风声。 少年坐在溪边,懊恼地扔出石子去,小石子咕咚一下落在了溪水当中,没了踪影。 他身形消瘦,虽然是羸弱之姿,但是剑眉星目,生得十分秀气,看起来也就十三岁的模样。连续扔了三四个石子,可连个水花也都看不见,少年更恼,一回身坐了在溪水边上的大石头上面,脚下胡乱踢了两下,将野花踩在脚下:“可恶可恶可恶!” 溪水潺潺,他越想越是生气,到最后竟然抱住膝头将整个人都缩在了大石头上面,眸色通红。 正是又气又恼,忽然也不知哪里传出一声低笑来,这熟悉的笑声让他一下跳了下来:“谁?林宝铮!你在哪里!” 他四处张望,回头拨开一处树枝,奔着林中走去:“林宝铮!你出来!” 又是一声口哨,少女坐在高高的树上笑:“我在这呢,你哪里找去?” 她声如莺歌,就在他刚才拨开树叶的那棵高树上面,少年再掉头往回走,仰脸看见青衫少女双腿荡在空中,正坐在高高的枝桠上面低头看着他,她口中还叼着个草叶,两手拿着几枝柳条正在编结着什么,见他终于发现自己了,一口吐了草叶去:“陆离,你怎么了?谁又欺负你啦?” 说着吊着树枝从高处跳了下来。 林宝铮柳眉弯弯,眸如星月,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笑意。 少女正落在他面前,她额前系着红发绳,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个大辫子垂在胸前,明明一张娇俏的脸,却和半大小子一样穿着青布衫子,系着条革制粗腰带,给她的腰系得细细的。陆离退后两步,看见小姑娘背后还斜背着她那把小一截的铁铩,威风凛凛。 他的目光才在她纤纤细腰上一扫而过,耳朵就红了:“姑娘家家的,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林宝铮站在他的面前,飞快在编结的花环上掐了个尾,又低头采了几朵野花插在柳枝当中,作为装饰。她一抬手就将这新编的花环戴在了陆离的头顶,满意地看着他哈哈地笑:“我看你才更像大姑娘呢,扭扭捏捏的!” 说着,还伸手掐了一下他脸,大方说这个花环送他了。 陆离抿唇,飞快地拍掉她手,连连后退:“喂!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的。” 他和她同岁,都是十三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的个头比他要高一小截,每次她一低眸看他,都让他羞愤不已。 可惜,林宝铮从来不在意这些,一把握住他的手,拉了就走:“来来来,我再教你一遍,石头子怎么扔才能扔得远。” 少年本来就不痛快的心,又被她勾了起来,任她将自己拽走。 到了溪边,小姑娘让他好生看着,随手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子扬手飞了出去! 小石头很快掠过水面,跳了好几跳,才远远地落进溪水当中。 林宝铮回头看着陆离,抱住了肩膀:“你来试试!” 陆离摇头,泄气地别过脸去:“我不想干这种蠢事,回去了。” 他一把摘下头顶的花环,给她戴了头顶转身就走,少女跟上他的脚步,又追了上来:“我在树上,看你扔了好几次……” 话未说完,少年顿足,她脚步又快又急正撞了他的后背上。 陆离气愤地转身,眸色通红:“是,我扔了好几次,我生气,非要我说出来吗?连你也要欺负我吗?” 林宝铮眨眼,无辜地看着他:“我没有。” 他一身青衫,真是又瘦又小,清秀的脸上因为气愤而扭曲着,通通的红。 林宝铮最是怕见他这副模样,反手将铁铩抽出来,一把提在了手里:“谁又欺负你了?告诉我我非打得他提不上裤子不可!” 陆离抿唇,到底是被她这副护短的模样暖到,他按着她的手把铁铩重新插入她背后的囊中,仔细给她发辫上的两根杂草抽出来扔了地上,一低头看见她卷起的裤腿忙蹲下给她放开了:“你这是去草地里打滚了?头发上都是草叶,姑娘家家的别一天到晚的喊打喊杀,不好看,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他才是,一天到晚的唠唠叨叨。 女孩怎么了? 林宝铮揉了揉眼睛,完全忽视掉他的说教:“你到底怎么啦?你哥你姐他们又欺负你了?你爹总也不管管?” 两个人并肩而行,少年低着头:“嗯,连我娘都被他们说三道四,大娘不管我爹怎么管。这也没办法啊,她是妾,我是庶出的,我爹那么忙,怎么有空管后院的事情,不怨他。” 她撇嘴:“很明显,你爹不在意你,也不疼你。” 俩人下山,他一听她说他爹的坏话,顿时不高兴了:“你没有爹,当然不知道了,当爹的哪能像当娘的那样天天嘘寒问暖,男人是要做大事的,明白吗?” 黄昏快近,天边的彩霞映红了天。 林宝铮顿时瞪大了眼睛:“胡说什么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有爹!”山风吹过她的脸,少女想起记忆当中那个模糊高大的身影,唯有光头还是那么光亮,不由笑出声来,“谁说当爹的不能嘘寒问暖了,我爹不光待我极好,还会给我做好吃的呢,只是……只是这几年我和我娘到处漂泊,没回去看他而已。” 她脚步轻快,欢快的时候还当着陆离的面来两个空翻。 当年的小宝儿,如今真正变成了林宝铮,这个名字伴随着她的成长,也成为了她的烙印。 儿时的事情,她大多已经忘记,身边只有双面的青布人偶和背后的铁铩常年伴随着她,五年半的时间,李朝宁带着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起初边疆有战事,娘俩在那边住了一段时间,可不到秋天时候,信陵君带军亲征,很快平了乱。 朝宁带着宝儿,随即离开了边疆。 她沿路救治过往百姓,在齐国当中以燕京为中心点,走了好大一个圈。 一年前,娘俩到了常州,连日的大雨起了洪灾,洪灾过后生了瘟疫,李朝宁将女儿托付给知县陆成风,一头扎进了常州的瘟疫村里。经过大半年的救治,疫情已经受到了很好的控制,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离开,只偶尔回到镇上远远看一眼宝儿,转眼就又是一春。 林宝铮在知县家里也呆不住,常常拽着他家的小儿子陆离上山下河的,俩人倒是亲厚。 陆离的母亲是陆成风的妾室,进门的时候还带着拖油瓶弟弟宋君好,等他娘进门多年才有了他时候,陆老爷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可想而知,怎能受宠。 他从来病弱,长得也秀秀气气的,林宝铮看不惯有人欺负他,常护着他。 凌秀山上风景也美,她不喜欢大宅院,常常一个人跑到山上来,吹吹风,捡点药材,这小溪边是她最喜欢一个人呆的地方,后来陆离找不到她,就上山来,一找一个准。 两个人下了凌秀山,炊烟已散。 李朝宁在这一带很有威望,陆家上下待她们母女都奉若上宾。林宝铮也从来爱笑,常得府中人的欢喜,可她越是和陆离亲近,他越是受别人的排挤,兄弟之间总也不睦,时间长了,人前时候,少年总是避开她些,寡言少语。 街上百姓意外的多,不等到家门口,二人就发现了随行军队。 县衙的大门外,本该在郊外扎营的大队人马排出去了老远,也不知哪里来的贵客有如此的排场,陆离扯了扯林宝铮的袖子:“还是我先进去吧,咱们分开走。” 她从不强求,只是点头:“嗯,去吧!” 街上好热闹,不少百姓远远观望,小姑娘见陆离一到家门前就蔫了似得,到底不忍心又给人一把拽住了:“等等。” 少年回头:“怎么了?” 她想了想,笑道:“我娘常说,逆境时候莫伤心,伤心无用。你若是真不喜欢这里,想着法子离开就是,隐忍着些,早晚有一天,顶天立地,看谁还敢小瞧了你!” 他读圣贤书,常也想不开。 听了她的话,竟觉自愧不如,臊得脸红,忙挣脱了她手,快步往后院去了。 就像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在追他一样,总是这样容易地脸红,林宝铮抿着唇笑,更觉他这样子十分惹人怜惜。 她站在街头,随着人潮观望。 很快,不等她走过,一个男人在陆成风和众位衙役的拥簇下,走了出来。 战马在旁,早有人牵了过来,他不知和陆老爷说了句什么,飞身上马。 高头大马上,此人身穿轻便皮甲衣,凌乱的长发只简单绾着,胡子拉碴地也看不清样貌,看热闹的人也多,这时候不知道谁撞了宝儿一下,有人来抓她的铁铩,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胳膊一拐,倒叫身后的人差点摔倒。 小姑娘回头,扶稳了背后的铁铩:“别乱碰。” 说话间,有人打马而过,她听见马蹄声,再转过身来,那人却已经扬鞭远去了。 街上的军队也有条不紊地随之离去,林宝铮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有那么一瞬,这人看着有些眼熟。恍惚走到县衙门口,陆成风还轻斥着身边的人,见是她回来了,摆了摆手叫人都下去。 她上前一笑:“陆伯伯,这么大的排场,是有贵客么?” 陆成风平时就喜欢她,也是迎着她往后院走去:“是有贵客,宝铮今天课业都完成了吗?”叫出她的名字时候,他自己也是愣住了,“宝铮,宝儿,那林大人找的人莫非就是你,是你们母女?” 林宝铮扬眉:“什么林大人?谁找我们?” 陆成风此时竟然有些激动了:“林谦之林大人,你可认识他?” 林谦之,是什么人?她真的从未听说过。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认识。” 这句话说的可是斩钉截铁。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已近黄昏,男人勒住了缰绳。 林十三才刚欢喜的脸上,是一直溢出来的笑容。 停马在林间小道上面,他的目光在农家小院里巡视着,真是满腔的欢喜。 他马不停蹄地追到了常州来,日夜兼程,却无半分疲色。才一问陆成风李朝宁母女的消息,心里这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陆成风说的确是有一位女大夫去年一年都在常州,只不过她的女儿是叫林宝铮,并未注意到谁叫宝儿。 比起宝儿,他更喜欢林宝铮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一入耳,十三的心炸开了一样欢喜。他命人带队到郊外扎营,一个人骑马去乡下沙乌村寻找李朝宁,陆成风说过,从前年开始,常州总有灾情,涝灾过后疫情险峻,朝中也派了人过来,可不到三个月就离开了常州,唯有李朝宁一年来并没有离开,常州的百姓都感念她这份情,待她们母女十分亲厚。这凌秀山下,山泉甘甜,几个村庄都布罗在此,为了方便给百姓治病,李朝宁便住在这里,一年来已经隔绝救治病患无数。出了树林,远远地看见村头上果然有他说起的五间大院,十三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院子里有三四个人的模样,天地之间,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家一样。 蜿蜒的小路,野花遍地,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他打马疾奔,到了大院门前,赶紧将马儿拴在了门前的树上,林十三站在门前,向里张望。院子里有很多的矮架子,上面放着不少簸箩,全是晾晒的药材。 有两三个中年妇女坐着一旁,一边挑着药材一边说着话。 他狂跳的心终于缓和了些,目光一转,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林十三单手抚住胸口,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音,几年过去,李朝宁那张柔美的脸,似乎并无变化。她发髻高绾,身姿窈窕,在外奔波了几年,肤色竟然还那样白皙…… 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站着个人,女人本来走过去了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林十三抬腿走进,他紧紧盯着她的脸,尝试着板住脸不笑,故意逗她:“李大夫?” 她回眸,微微眯起了双眼来:“你是?” 他在心底默数着数,想看她什么时候认出他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又大步走出了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眉清目秀,脸上……脸上干干净净的。 十三日夜赶路,也是不修边幅,脸上胡子拉碴的,他浓眉一挑,不由缓了脚步。 宋君好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几步到了朝宁的身边,叫住了她:“快敷一敷,看有没有什么感觉?” 他到她面前,竟然,竟然一把扶住她的脸,直接将手里的长巾帕按在了她的眼睛上面,李朝宁后仰着脸,也伸手捂住了,两个人就在十三的面前,站在一起。 那个人,那个人还揽过朝宁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了一边石桌旁边。 对面的三个妇人都咯咯地笑,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林十三定住了一般,动也不能。 宋君好刚才就看见他了,此时扶了人坐下才回头:“这位军爷,有什么事吗?” 十三如梦初醒,这才上前,他走了李朝宁的面前,目光灼灼:“朝宁,你眼睛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女人一把扯落了巾帕,扬起脸来看着他:“林大哥?” 她眸色漆黑,仔细盯着他的脸,男人长发束也束不齐整,脸上胡子拉碴,只那熟悉的眉眼,还和从前一样,她模糊的视线当中,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一时间也有些许喜色。 她忙叫他坐,将巾帕递给了宋君好:“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眼睛被药熏了,有时候看不清东西。” 才敷上的药沫子,有的还粘在脸上,年轻的男人接过巾帕,顺手还给她擦了脸。 林十三顿时皱眉,回身坐了她的身边。 朝宁笑笑:“一晃几年没有见过了,林大哥怎么找到我的?是路过常州吗?” 他找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见到人了,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十三见她口气当中,虽然愉悦,但完全没有惊喜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眼前的男人对她照顾有加,自己反倒像是多余的一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勉强笑笑:“是路过常州,战事方休,这几年没见宝儿,心里惦念她,她和你没在一起吗?” 李朝宁轻轻摇头:“没有,她在陆大人家中,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十三也起了身:“怎地随便放别人家里养,你不在身边,怎能放心?” 陆大人能有哪个陆大人,他脸色不虞,才觉与宝儿错过懊恼。 宋君好闻言不快地瞥着他:“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村子里原是有疫情的,把孩子托付给我姐姐姐夫照看,总比跟过来好得多,再说我姐夫堂堂县官,对宝铮照看还来不及,还能害她不成?” 二人目光交错,又轻轻别开。 林十三扬起脸来:“再怎么说,孩子还在爹娘眼前才好。” 眼见着莫名其妙的,两个人有点不对盘路,朝宁顿觉尴尬。 漫天的彩霞逐渐下移,气氛不对,几个帮忙晾晒药材的妇人,也都纷纷告辞,要回家去了,李朝宁当即起身。她对她们挨个谢过,向前一步,这就要送出去,可连日来的疲惫,一时让她脑中一空,整个人绊在小石头上面,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朝宁闭上了眼睛,下意识惊呼一声,本以为要摔出去了,可两边胳膊却是都被人拽住了。 她站稳身体,回眸发现,宋君好和林十三都扶住了她,赶紧将胳膊从二人手中挣脱开来。 林十三也就罢了,二人多年以兄妹相处,很是熟悉,宋君好这人,却是让她有些顾忌的。 他这个人,是个让人拒绝不了的人。 陆成风娶妾的时候,妾室带来了不少陪嫁和一个半大小子,就是她的弟弟宋君好。 其实他比朝宁小了六岁,原来他姐夫陆老爷也给他提了几门亲事,可他正经八百的不去找媳妇,自从朝宁来到常州,竟然随着她进了沙乌村,帮助她救治百姓。 宋君好对医术也有些考究,也是忙了朝宁不少的忙。 三个月前,她病榻在床,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趁机与她说要娶她,吓了她一跳。 可这几个月以来,不管她怎么拒绝他了,他也只是说他喜欢她,想娶她是他的事情,与她无关,他待她好,是出于本心,她既然不喜欢也不愿意,那不必在意。 朝宁本来就不拘小节,此时一想反正也快离开常州了,躲也躲不开,也就随他去了。 此时她心怀天下百姓,男女之情其实早已心如止水,再见到林十三,自然也无太大情绪起伏,她站直了身体,两眼酸痛,更是没什么精神了,宋君好已然做好了晚饭,她就叫他去张罗饭菜,见天边起了灰边了,自己则收起了药材。 簸箩里放着各种药材,林十三是不认得的,他跟在朝宁的身后,有些手足无措。 宋君好端了饭菜在桌子上面,又出来叫他进门去坐,自己则跟着朝宁一起收拾药材,偶尔他抬头看着十三,目光当中却也全是敌意。林十三只看着她们两个人,忙来忙去地,哪里还坐得住。 朝宁回头笑笑:“林大哥稍等片刻,这些药材受不得潮,你先去坐坐。” 他一腔热血,到了她的面前,如遭冷水,可没心思坐。林十□□身出来,笑如洪钟:“不坐了,既然宝儿不在这里,那我去陆大人家里找她,几年不见,可叫我想死她了!” 女人转身:“也好,你先去看宝儿,我将这边安排妥了便去找你们。” 十三看着她的脸,微微点头:“速速过来,京中有信给你,我一时来得及,忘带在身上了。” 她心中一动,当即挑眉:“是李厚和清止有什么事吗?” 男人呵呵地笑,也说不出什么柔情蜜意,只目光沉沉:“嗯,你快点来。” 说着,淡淡瞥了宋君好一眼,可再不犹豫,出门一把解开缰绳,飞身上马。 待李朝宁再追出门口,人却已经拍马远去了,沙乌村在凌秀山下,要到常州镇上,约莫着得有半个时辰脚程,林十三快马加鞭,还能快些,可他知道了宝儿的下落,此时却不急于相见了,他既然说了有书信带给朝宁,自然要回去先拿。 连人带马从凌秀山下一路疾行,待回到郊外扎营地方,已经过了两刻钟了。 他的副将正带着人生着篝火,准备些野味,见他下马,还嘻嘻对他摆手打着招呼:“林大人,见到嫂子啦?” 林十三将缰绳扔给一边小兵,对着他举起了鞭子来:“别胡说八道!抽你的嘴!” 篝火旁边的兵将无不哈哈大笑,男人却无心说笑,快步走了边营去:“人呢?你们大公子呢?喜童呢?谁瞧见他们了?” 天都快黑了,本来应当接到的顾莲池与他的一干侍卫随从,竟然一个都不在。 也不知哪个奓着胆子上前低了头:“大公子说气闷,出去转转,到常州地界就直接走了,我们干脆没接到人。” 男人不由皱眉,信就在他身上!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后院里,少年站在花圃前面,低着头。 白天因为哥哥姐姐们的排挤,心情低落跑了山上去发泄,回来之后又因为课业没有完成被陆成风训了一顿,陆离晚饭吃得少,早早离了席,林宝铮吃东西向来很慢,看着他走了,也没什么胃口了。 宋姨娘是学佛的,很少计较什么,儿子常常寡言少语的,也不在意。 她给林宝铮夹了肉丸子,看着她目光温柔:“多吃点孩子,可别学陆离,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 陆成风四十多岁了,家里正室育有两儿两女,宋姨娘嫁给他时候是新寡,多年才有的陆离。宝儿心里想着陆离的名字,捧着饭碗不由抬头:“姨娘,陆离为什么叫陆离呢?” 宋姨娘笑笑,继续给她夹菜:“怎么想问这个了?” 宝儿躲开了她的筷头,放下了自己的空饭碗:“我吃好了,是陆离想知道,你们家大哥叫陆贤,二哥叫陆明,大姐姐叫陆环,二姐姐叫陆静,到了陆离这,为什么叫陆离呢?” 陆离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就像自己是个多余的一样。 宋姨娘似乎怔住了:“他不喜欢?怎从未听他说过,离儿出生之后老爷见他唇红齿白的,以为是个三姑娘,脱口而出,说他天生丽质,取名陆丽。可再一看是个男孩,才改了叫离,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老爷是喜欢他的,只怕这孩子总胡思乱想。” 林宝铮展颜一笑:“这么一说,果然好名字!” 她欢快地起身簌了口,这就离开了厢房,平时她就和宋姨娘陆离一起,陆成风特意交代了,正室王夫人也千万叮嘱了孩子们,待她犹如上宾。出了厢房,远远地就瞧见陆离站在院子里的花圃前面,不知看着什么出神。 她轻手轻脚地上前,突然跳了他身后,这就扑了他的后背上面去:“哈!” 陆离差点被她扑倒,幸好看见了她过来的影子,早有准备,两手这才托住她两条腿,站稳了身子:“真是胡闹,赶紧下来!” 少女搂住他脖子,两条腿欢快地晃了又晃:“我不下去,我看你能坚持多久哈哈。” 他哪有多少力气背她,陆离又不敢真的松手,只红着脖子发恼:“快点下来!听见没有?” 少年腿一软,单膝跪了地上。 平时好歹也能折磨他一段时间的,今日见他是真的脱了力,宝儿赶紧从他的后背上面跳了下来:“喂,你怎么啦?” 陆离转过头去坐了旁边的石凳上面,闷声不开口。 她伸手入怀,去摸囊中的糖,片刻摊开掌心,上面放着两三颗包着的糖块,这就递到了他的面前来:“给你吃糖。” 他别过脸去:“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平时她总给他糖的,不要算了。 林宝铮当真自己剥开了一颗糖,她拍着他的肩膀,将宋姨娘的话学了一遍,她天生对那些之乎者也的反感,所以学的时候也学得颠三倒四,不过即使这样,他也听明白了,直问她是真的吗,连问了好几次。 小姑娘拍胸脯跟他保证,说他爹应当很喜欢他,才给他起名叫陆离的,他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可似乎有点晚了,少年抿着唇,这个时候再看她手上的糖时,她却放入了自己的口中去。 林宝铮回身坐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甜” 陆离:“……” 又过一会儿,夜幕降临,少女一把拽他起来:“走,上街闹花灯去!” 常州每逢十五都有闹花灯的举动,到了晚上,街道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有竞技得花灯的,有猜谜得花灯的,有随缘赠送的,少年少女们戴着面具游走奔玩,还有许多人专门等到这一天缔结良缘。 今日刚好是十五,林宝铮最爱凑热闹,月月上街看花灯,乐此不疲。 陆离任她拉着自己,两个人这就出了门。 天才黑,街上已然有人挂起了灯笼来,街边小摊贩,货郎卖着各种小玩意,出门看热闹的老百姓逐渐多了起来,二人穿梭在人群当中,到处乱窜。 林宝铮还穿着白日的青布衫子,还梳着白日的大长辫子,她额顶的红发带还是宋姨娘实在看不过去,才给她编结的。她牵着陆离的手,走走停停,前面不远处一个卖货郎举着面具嚷嚷着,二人走了面前去,小姑娘好奇地来回摆弄着,一会儿的功夫戴了两三个,她的眼睛 似有无底深渊,陆离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一会变成了萌虎宝,一会变成猴精宝,一会又变成了乖兔宝,再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最后将小猴面具放回货郎手里,大方地撞着陆离的肩膀:“你来付钱。” 少年笑,拿了银钱给货郎。 林宝铮将虎面卡在头顶,拽着他非将玉兔的戴在了他脸上,还不许他摘下来:“今天我当山大王,你就是我小兔,走,本大王带你出去开心开心。听说这次望月楼上挂的头灯,是九尾妖狐灯,这可稀奇,我打下来送了你,以后你见灯如见我,不许再伤心了。” 她从来这样,待谁好,就一个劲的好。 朝宁曾对她说过,用不了多久,娘俩就要离开常州了,这件事她还没告诉他。 二人再往前,陆离紧随着她的脚步,这就走到了望月楼下。 常州最有名的花灯,都是从这散出去的,此时夜色渐浓,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楼上的高杆上,果然挂着一盏九尾狐,在下面一看,十分扎眼。 望月楼上,已经站着十几个人了,每个月被她打趴下的人都不在少数,久而久之,抢花灯的人逐渐少了许多。有些人也顾忌她母亲和陆大人总不敢下狠手,倒是宝儿从不留情,只要上台,不抢到花灯,绝不下去。 这一年来的灯,多数都被她抢了去。 而她几乎都送给了陆离,他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林宝铮依旧让他站在台下等着,一个人从旁边木梯上逐步上去,望月楼上早有人瞧见她了,哀嚎一片。 她嘻嘻地笑,脚步更快:“今个这花灯真好看。” 好吧,每次开场白都一样,已经有人捂脸了,少女出来的急也没带铁铩,更是环顾一周:“还请各位手下留情啊!” 她手下留情才是,林宝铮的头顶还卡着虎面面具,高灯之下,小姑娘单手向前。 望月楼上,除了她都是男人,夺花灯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谁抢到了谁算,这盏九尾妖狐就挂在头顶不远处,大家的目光都一致对着它,一声哨响之后,少女冲向了高杆。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带兵器,只能靠力气了。 林宝铮跑得也快,第一到了高杆下面,她用出力拔山河的浑身蛮力,竟然将钉在台面上的高杆一下拔了出来,看着她蛮不讲理,挥舞着高杆,认认真真地和众人纠缠,陆离在下面十分无语。 多少人都认识宝儿了,就在下面呐喊助威,这小姑娘平时常在街头,都熟悉得很。 她总是这样认真,叫望月楼少了多少乐趣。 可在下面看着她的人,又有多少是为了看她而来,此时已经说不清楚了,每个月的十五,总有人蜂拥而来,以前大家都说快去看看望月楼出了什么灯,现在大家都说快去看看,也不知道宝姑娘会不会来抢花灯,她抢了又会送给谁。 听到这样的话时候,陆离眼中只剩了她的身影。 他扬着脸,不由高声呼喊她的名字:“林宝铮!小心呀!” 而与此同时,望月楼上的观月台上,少年托腮垂眸,也正紧紧盯着她。 观月台是整个常州最高的地方,望月楼之所以叫望月楼,就因为楼上有观月台,抢花灯的地方是在二楼露台,观月台却是在几层之上,望月楼层层都亮着灯,亮如白昼。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侍卫,一个年轻的随从扒着高台往下看,回身直嚷嚷着:“大公子,你看见了吗?真的是宝儿啊!” 楼下人声鼎沸,眼看着林宝铮抱着长杆,吊着妖狐灯只进不退,逼得抢灯者已有掉下去的了,少年勾起双唇来,他微微垂眸,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眸光闪烁。 片刻,望月楼上抢灯者所剩无几了,他才站起身来。 随从喜童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大公子,咱们要下去吗?你说宝儿见了我们会不会吓一跳哈哈!” 少年锦衣华服,领口处精美的刺绣蜿蜒而下,他负手而立,脚步轻快。 明月当空,观月台上,顾莲池拾级而下。 侍卫队在前面开路,很快,不等林宝铮缓过神来,其余的抢灯者,都被他们打翻在地。她将高杆立在身边,看着少年在拥簇中走上前来,不由皱眉。 喜童在侍卫队里偷笑,顾莲池扬着眉,手里才还把玩着的九连环挂在指尖上叮叮当当。 四目相对时候,林宝铮看着他笑:“这位小哥哥,长得可真好看。” 他眸光微动,目光在她头顶卡着的虎面面具上一扫而过:“林宝铮,你看看我是谁?” 可惜少女看着刚才被他侍卫打翻在地的人,还有恼意,笑也是冷笑,接上上句便是恼道:“我管你是谁,既然想抢灯,那就自己来,白长了一张俊脸,以多欺少,算什么能耐!” 说着,她对着他勾了勾手指来,一脸愤愤然。 喜童:“……”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一手刚好握住的高杆上面,挑着九尾妖狐红花灯。 少女单手扶杆,一手掐腰。 望月楼上一时间安静得都只能听见风声,喜童才要探出头来,却被顾莲池一巴掌按了回去,他的侍卫队侧立两旁,个个腰上都有郡王府的腰牌,在月光下面泛着银光。林宝铮看着他们的装束,只觉略有眼熟,只一迟疑的功夫,陆离已经上了望月楼。 少年脸色发白,他到底是成长于官宦之家,知道这些人有些来头,不敢招惹。几步跑了宝儿的身边,他双手也扶住了高杆:“宝铮,我不要花灯了,咱们走吧别招惹他们,这位公子想要的话,就给他罢!” 林宝铮转头看他,一脸不高兴:“不行!他仗势欺人,还以多欺少,想要他就过来拿,谁抢到给谁。” 陆离抱着高杆不撒手:“宝铮,听话。” 大有要和她争执到底的模样,少女索性松手,高杆的重力都压在了少年的身上,他当然握不住,连着后退两步差点连人带杆都摔倒,还是她手一捞,才扶稳了。 知道厉害了,陆离当即放手。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白兔面具,林宝铮回眸一笑,一手还拍了拍头顶的虎面:“你躲远点,今天本大王就给你抢过来看看,他们人多我也不怕,放心吧!” 陆离只管劝着她,她多有不耐。 顾莲池九连环往后一抛,喜童连忙接住了,若说林宝铮头顶的虎面显得她的小梨涡十分可爱,那么她身边少年颈上挂着的兔面,就越发的狰狞,令人厌恶。她并没有认出当年一口一个的莲池哥哥,竟然还大言不惭,说要夺了花灯送给旁边那小子。 顾莲池向前一步,只看着高杆上面的妖狐灯,扬起了脸来:“这灯,我喜欢。” 他面无表情地揉起了手腕来,身后的喜童当即跟上,在他身后低声嘀咕着:“大公子别和宝儿置气,她力气大着呢,下手又不知轻重,再伤着你,给这丫头喊过来,一说名字,她还不欢喜跳起来,我算她没良心!” 顾莲池却是冷笑一声:“不必,我认识她是哪个,今日来逛花灯,若是抢了这头灯回去,也不白来一回。” 说着他手一挥,挑眉道:“给本公子夺了头灯回来,去吧!” 他站在林宝铮的面前,目光不由透过她的肩头,落在被她遮住大半个人的陆离身上,喜童见他未动,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他不亲自动手,干什么都行,这两个小祖宗,伤了哪个回去都不好交差,他站在顾莲池的身后轻轻地跳起,对宝儿打着手势。 可惜更多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林宝铮无暇顾及,哪里能看见他。 陆离劝也劝不住,急得不行:“宝铮!林宝铮,咱们回去吧,别打架!” 林宝铮横抡高杆,忙着回头吼他:“你起开!” 她是谁,侍卫队是知道的。 谁也不敢真的下狠手,一时间也无人能上得前来,望月楼下百姓跟着起哄,直喊着宝姑娘,叫得起劲。 她倒是成了宝姑娘了,顾莲池紧紧盯着她灵活的身影,更是怒道:“一个小姑娘都擒拿不住,我看你们也不用随侍在旁了。” 他转身要走,喜童知道他脾气,赶紧来劝。 只刚要跟上顾莲池的脚步,他余光当中瞥见也不知哪个动了真格的了,利剑斜地里削掉了高杆,惊得他大叫一声:“不行!别伤着她!” 顾莲池当即回头,转回身来。 只见高杆应声一分为二,上面一段挑着花灯落下,刚好被一名侍卫伸手接了过去,只是,长剑到底收势不住,险险从林宝铮的脸边划过。 少女仰头一看,花灯已落入他人之手。她只觉脸上一凉,在陆离和喜童的惊呼声中,伸手抹了把,指尖上沾染了自己的鲜血,当即大怒。 陆离赶紧跑了她的身边来:“宝铮!你的脸!还伤到哪里了?” 林宝铮拂袖推开他,握紧了剩在手里的高杆,只奔着顾莲池冲了过来:“我可真的生气了!” 侍卫队刚要上前,顾莲池却是摆手不许。 少女半张脸上蜿蜒流下血迹,她从小到大,都是流血也不流泪,看着她的脸,顾莲池眨着眼,扬起脸来。 若说她的样貌变了,其实她的眉眼还是那般模样,笑容还是那样,甚至她的辫子都还是那样的跳脱。可若说她没变,五年多的时间在她身上流淌而过,小宝儿变成了娇俏少女,他看着她,又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喜童一喊,他回眸之时,那剑尖刚好划过他的脸。 顾莲池怒不可遏,林宝铮也挥着长杆抽了过来,她可是使了力气的,吓得喜童惊叫起来:“宝儿!傻宝!” 宝儿,傻宝? 他们怎么待她这般熟稔,她心里一动,当即撤了几分力气,可即使是这样,长杆还是狠狠抽在了顾莲池的胳膊上,他一动不动,只站在面前看着她。 顾莲池眸色深邃,挑眉看着他,一副任你随便打的模样。 林宝铮单杆拄地,余怒未消:“你认识我?怎不躲?”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他的脸,竟觉少年的脸上,似乎还有些许的不甘和愤怒,顾莲池看着她脸上的血迹,神色更为复杂。 她见他不动,撇了长杆去,开始甩手腕了:“好,我拿家伙算是欺负你,让你尝尝本姑娘的拳头。” 说着挥拳要来打,架势十足吓唬他:“快说你到底是谁?认识我吗?” 顾莲池只紧紧盯着她的眉眼,就不开口。 他眉宇之间,带着丝丝的冷意。 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身边带着的那些人,她也见过。 可是在哪里见过这冷峻少年呢? 她一时又想不起。 想不起,自然就不去想,少女此时才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管不了那么多,一手抓住顾莲池的领口,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不说算了!” 四目相对时候,顾莲池才是抿唇:“我是谁?我是狼心狗肺没良心的人,何必问呢!” 这话说的,不敢上前的喜童捂住了脸。 她们气氛怪异,陆离更是担忧,在一边叫着宝铮。 然而此时,林宝铮的耳朵里面,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觉面前的少年话里有话,像有倒刺一样。她揪着少年的衣领,举着拳头作势要打,可看着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竟是怎么也下不去手。 到底还是退后一步,放开了顾莲池:“算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你夺了花灯是你本事,划了我一下,我也打了你,算个两不相欠,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一直没有动的顾莲池却是动了。 他扶住她的双肩,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头一低,狠狠磕了她的额头,也不知道他的额头怎么能那么硬,撞得她眼前发花。林宝铮惊呼一声,修长秀美的手在她眼前一掠而过,她捂着额头愤怒不已:“你找打!” 她原本卡在头顶的虎面,此时就挂在顾莲池的指尖。 少年连连后退,看着她勾唇笑。 一边的侍卫队已然将他护了起来,那盏九尾妖狐红花灯也递了他的手上,顾莲池赫然转身,提灯下楼。 红灯映着他的脸,英美而又妖娆。 林宝铮揉着自己的额头,气得还要追上去,却是被陆离死死拉住,她脸上还有伤,他担忧不已,扳着她脸给她擦脸。顾莲池上观月台时候,就已经亮了令牌,自然没有人敢为难他,此时他一离开,望月楼的人生怕惹出事端,赶紧来疏散人群。 陆离查看了伤口,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伤口不深,已经不再流血。两人挽手下楼,十分地扫兴。本来就是个姑娘家,他几次看着她的脸,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她受的伤,还丢了面具,心里愧疚得很,伸手将颈上的兔面摘下来,这就也卡在了她的头顶上面。 他第一次主动拉起了她的手腕:“其实头灯我已经有了很多,要不要都没什么,反正都出来了,咱们去天桥放水灯怎么样?等回去了,让我舅舅给你配些药,保管你脸上不能留疤!” 她才不在意那些:“好,正好去放放晦气!” 陆家的孩子们,除了陆离,那几个做事都有套路,林宝铮不喜欢他们,总爱和陆离在一起,他又呆又笨,倒是和她投缘。 两个人这就往天桥去了,路上,陆离还直说她,不叫她凡事认真,说以后吃亏。林宝铮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就冒出去了,她不善于说教,却也劝着他,有什么话就对宋姨娘和他爹说出来,省得自己一个人伤心。 他也浑不在意,两个人谁也说不了谁,都觉可笑。 到了天桥,放灯的人很多,陆离在桥上买了两个许愿灯,一人一个荷花灯,都下了桥来,桥底是常州有名的常州大河,河边立有碑文。 常州人出灯,有事了不拜佛烧香,就是来河边放灯。 明月当空,月光照在河面上,随着波光起伏,陆离引着林宝铮,站了一处水榭边上,他率先将灯放入水中,双掌合十,闭着眼睛也不知默念了什么。 随后,林宝铮也放了自己的灯。 她也学着他的模样,许了心愿。 少年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一边伤脸,不由抿住了唇。 他期许她的脸千万不要留疤,期许她不要离开常州,期许她万事如意。 过了好半晌,林宝铮也睁开了眼睛,原处的河对岸有人放起了烟花,二人并肩坐了水榭上面,都扬着脸赞叹。 成片成团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是那样的漂亮! 林宝铮荡着双腿,轻轻地笑:“真好看。” 她眸色发亮,额顶的红发带像是烟花一样,扎进他的眼,少年回眸,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呆呆看着她,少女也是回头:“陆离,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他别开脸去:“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想了想,笑:“哪能呢,灯神如果真想帮你的话,不会不灵的。” 这姑娘总是这样,从来想得开。 陆离看着河面飘着的荷花灯,小声问她:“嗯,那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林宝铮仰着脸,眼底全是烟花:“我想我爹和我娘在一起。” 少年诧异地看着她:“你爹到底在哪,那他为什么不和你们在一起呢?” 她曲起了双膝,双手捧脸:“其实我都快想不起我爹长什么样了,他不是我亲爹,他是我十三叔变的,可我想既然他变成我爹了,人家爹和娘都在一起生活的,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和娘离开燕京好几年了,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我叫林宝铮,还是他给我起的名字,是他忘了我吗?” 陆离第一次听她这样提及她爹,也是心疼:“放心吧,你许的愿会成真的。” 林宝铮狠狠点头,伸出手来与他击掌:“我还希望常州的百姓都再无灾乱,会灵的!” 这么善良的宝儿,他笑着与她拍了下手:“一定会的!” 她一脸轻松:“那样的话,我娘的眼睛就能歇一歇了,我娘说快了也就两三个月,到时候就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先去拜祭我外祖父,然后去看我表哥表姐,灯神可千万要灵验啊!” 少年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嗯,会灵的。” 他转头过去,不再看她,就在这个时候,天桥上一个少年来回跑着可看见他了,挥着手直叫他:“陆离!宝铮!可算找着你们了!快回来!” 是他的二哥,陆离站了起来:“二哥,怎么了?” 陆明在桥头大声喊着:“全府的人都出去找你们了,赶紧回来!宝铮她爹来了!” 她爹? 林宝铮有点懵,赶紧站了起来:“我爹,我哪个爹?” 陆明犹自在桥上喊:“林大人来找你啦,你爹来找你啦,宝铮快回来!” 林字一入耳,少女已然高兴得跳了起来:“灯神真的显灵啦哈哈哈!我爹真的来找我了陆离我好高兴!咱们快点回去吧,不行你走得太慢,我先回去啦!” 说着人一头扎进了人群当中,跑得飞快。 唯独留下少年,晴天霹雳一样。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男人就站在县衙的后门处等着她。 林十三也是心急见面,不停地来回踱着步,昏黄的灯笼下面,夜色渐浓。男人焦躁地抓着自己头发,直叫后面跟着的小厮也跟着心急起来。 不多一会儿,从远处跑过来一个人。 她气喘吁吁,显然已经跑了很远的路了,少女扶着双膝,抬头看着他,他也是怔住了,在他的心里,宝儿还应该是个圆滚滚的娃子,此时一个窈窕少女冷不丁出现在视线当中,顿时惊呆了。 林宝铮也惊呆了,一步一步上前:“你是我爹吗?我爹……我爹怎么变这样了?爹?” 她走到他的面前,仰脸看着他。 少女眉眼间还有熟悉的模样,林十三不得不接受小宝儿已经变成亭亭玉立少女的事实,惊喜交加,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怎么?不认识你爹我啦?你爹我就不行长胡子,不行长头发了?来得太急也没顾得上收拾,不然刮了胡子,你爹我还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哈哈哈!” 他对她展开双臂,多年来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 林宝铮先是呆呆看着他,看着看着,林十三多年前那模糊的身影一下清晰起来。她娘没有空管她的时候,他给她做各种各样的糕点,他带着她上山下海,他教她打拳练习枪,小不点的时候,就疼她爱她……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她叫了一声爹,飞奔着就扑了过来! 十三将人拥在怀里,也是满腔的欢喜。 他将少女转着圈抡了起来:“好孩子,你长大了呀!” 林宝铮仰起脸来,也是笑:“你总也不来找我,能不长大么!” 月光之下,她左边脸上伤口还在,能有不到两寸那么长,男人一把扶住她的下颔,顿时恼怒不已:“这是新伤?谁弄的?告诉爹,爹不打烂他的脸!” 平时她也不怎注意,大伤小伤从不在意。 此时他一脸疼惜,林宝铮顿觉委屈起来:“才出去抢花灯的时候,有个小子卑鄙无耻,叫一群人来打我一个,灯都叫他抢去了。” 她脸上的口子并不深,林十三揽着她肩膀,往院里走:“等你娘回来,赶紧让她给你配点药,可别落了疤,你跟爹说说,那个抢你花灯的什么人,他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都带了哪些人?” 林宝铮仔细回想:“他长得……长得挺好看的,年岁不太大,也就比我大点?” 说话间,十三带着她已经进了院里来,前堂的们开着,正是才走到门前,她抬眼一看,顾莲池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低着头,身后站着他的小厮,也一直盯着她看。 惊得林宝铮差点跳了起来:“你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十三笑,给她推了顾莲池的面前去:“难为你还记得他……” 话未说完,少女已然指着他叫了起来:“是他,就是他抢的花灯!是他让人打伤我的!” 堂内此时还有陆成风在,当即汗颜:“宝铮,这位是郡王府的顾大公子。” 林十三拉过林宝铮,也是恼怒:“顾莲池,怎么回事?你之前就是去干这事去了?嗯?抢宝儿的花灯,还划伤她的脸?枉费她还叫过你哥哥,你都忘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恼怒,顾莲池只管低头摆弄着九连环,头都不抬:“我爹就生我一个,我可当不了谁哥哥,十三叔这话可是严重了,五六年没见面了,我哪里知道是她,不过是见那花灯好看,夺个头灯来把玩罢了。” 他手上动作飞快,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后面的喜童此时站了出来:“宝儿啊,你怎能把我们都忘得一干二净呢,傻宝,呆宝,真叫人伤心死了!” 如果此时,林宝铮要是再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是谁,那她可就真是傻了。偶尔通信给表姐表哥时候,也曾问过,莲池哥哥的腿好了没有?可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轮椅上,所以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出现在面前。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不到八岁,这几年行走在外,见的人也实在太多,能让她牢牢记住的事情真是不多。 好在也并未全部忘记,她看着顾莲池,脸上开始浮现出了笑容来:“莲池哥哥!你是莲池哥哥!” 可惜顾莲池抬起头来,却是目光浅浅:“对不住了,刚才没认出你来。” 林宝铮不以为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没关系没关系,彼此彼此嘛,我也把你忘了,谁能想到咱们在这见面呢,想不到的事情。” 说话间,院子里又嘈杂起来。 原来是赶回来的李朝宁和宋君好半路遇见了往回走的陆离,一车回来了。宋君好去后院卸车,朝宁在路上听说宝儿被人划伤脸了,也是心急如焚。她不像小时候了,哪里破了皮受了伤,总是好得很快,慢慢还能恢复原样,毕竟长大了,伤口不爱愈合了,生怕留疤。 进了前堂,陆离也是愣住了,看着顾莲池说不出话来。 他锦衣华服的,此时小大爷一样坐在首位,少年敏-感地感觉到此人的非同一般来,也是宝儿见了母亲高兴,上前给她抱住了。 李朝宁左右扳了她的脸,也是恼怒:“什么人竟然下此狠手,不过是为了一个花灯,竟是枉顾人的性命了,若是剑尖再歪一点,我宝儿眼睛岂不是要瞎了?” 她不说还好些,一说出口,林十三也是后怕得很,冷冷瞥着顾莲池。 少年已然起身,见了李朝宁恭恭敬敬地欠身:“李大夫见谅,我去街上游玩,也没认出宝儿,因抢花灯才误伤的她。” 人都说是误伤了,朝宁听见是因他而起,虽然心下不快,但还是忍住了:“既然无意,那就别放在心上了,我给她擦点药,只需养两三个月,不会留疤的。” 林宝铮也跟着附和点头,她头顶的白兔面具此时显得她的小脸,只有巴掌大了,顾莲池目光在她的脸上一扫而过,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穿戴,扬起了脸来:“我给你的小青,你照顾妥当了吗?” 少女点头:“当然,我还给她坐了两套裙子呢,你要看吗?” 说着这就要去拿青布人偶,被朝宁一把拉住了:“叙旧晚些再叙,先看看你表哥表姐有什么事,书信在哪里,给我看看。” 陆成风在旁看着他们,都十分熟悉的模样,更是庆幸平时就待她们母女不错,抬眸看见自己的小儿子,目光都粘在林宝铮身上一样,不由挑眉。 这少年的目光,顾莲池也发现了。 他眸色流转,将九连环交到喜童身上,端起了茶碗,借以遮掩自己目光。 陆离此时神情低落,连忙告退,陆成风叫人奉茶,朝宁才刚坐下,林十三便将李厚的书信送了她的面前来,他还想说些别的,可到底全都放在了心底。 李朝宁谢过,连忙打开书信。 起初,她离开燕京时候,还不很放心,偶有书信来往,后来这两年侄子侄女都大了,她也在疫村里不方便通信,才是断了联系。 也是听闻林十三在到处寻找朝宁,李厚这才托他捎信过来。 这封信写的时候还是开春,只说李清止已经快十六了,正春时候时候会有一场选秀,年满十二岁的小姑娘都必须参加,不知姑姑何日才能回归,也好斟酌斟酌。 轻轻合上书信,朝宁心底冰凉。 都说她悬壶济世,菩萨心肠,可其实不然。 她的心,并不在燕京,离开那里的时候,她只带了宝儿,因为作为母亲,不能放心将她交给任何人,也不想缺席于她长大的每一刻。 但是她的侄子侄女,她却任由他们选择留在了繁花里面,是她狠心才对。 林宝铮到了她的面前,也是抿唇:“我表哥表姐说了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朝宁微微叹息,回眸看向十三:“选秀什么时间开始?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十三想了想,没有印象。 倒是一旁的顾莲池,还知道一二:“原本应该早些选的,春祭之后因为皇上受了风寒,所以延迟了一段时间,如果现在赶回去的话,应该来得及。” 女人点头,再不犹豫:“多谢你们捎来的这封书信。”她看着宝儿,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咱们该走了,真是该回去了。” 林宝铮看着她,也觉恍惚。 正是这时候,宋君好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前堂来,托盘上面摆着小剪子,以及一小盒芬芳的膏药。他脚步也快,这就到了桌前:“我调好了药,先擦点。” 他在院子里已经听见了,李朝宁要离开的消息,只不过他脸色如常,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李朝宁给女儿脸上擦了药,伤口虽然不深,但是一时半会不能恢复原来皮肤,她心疼得不行,却又别无他法,母女二人也有一个来月没有见过了,在一处依偎着说着话,林宝铮心里欢喜,一直跟她说着十三的事。 朝宁不语,让她让开给她铺床,少女在枕边抓过小青来,她将笑脸对着外面,摆弄着小青的两个辫子,满满的笑意。 到了窗前,月光透过窗口洋洋洒洒落在桌上,林宝铮才刚坐下,一个身影这便映在了窗上,男人伸手敲着窗户,也不敢往屋里看:“朝宁,你出来一下,我有些事想说。” 林宝铮回头看着娘亲,朝宁伸指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林十三懊恼地直拍自己的脑门:“那个,你在吗?朝宁?我去前边亭子里等你?” 他才是转身,冷不防林宝铮一下趴在了窗上,四目相对,她笑得肆意:“好啦我娘听见啦,你先去等她,她给我铺了床就去哈!” 男人大窘,恼羞成怒,伸手来弹她脑门:“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少女嘻嘻笑着,一下躲开了去,跳到里面母亲的身边,扳过朝宁的肩膀,让她看着他,对着他做着鬼脸。 一见朝宁面,十三顿时转过身去了:“我我先去了。” 忙地大步走了,只剩下林宝铮哈哈地笑。 她爹没弹到她脑门,她娘倒是一指头戳了她的脑门上:“不是告诉你了,不许吱声么,谁让你多嘴。” 林宝铮捂着脑门,有点懵:“娘,你不想去吗?” 朝宁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去?去了和他说什么?你个孩子懂个什么,一天到晚地胡思乱想。” 宝儿脸上笑意顿失,紧张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又开始收拾东西,不由急了:“娘,我都听见了,君好舅舅问你的时候,你说你在等我爹,我都听见了!” 她抱紧怀里的小青,非给朝宁手里的包袱抢了过来。 李朝宁无法,只得抱臂站在她的面前:“我只是故意那么说,就是借你爹出来挡挡,其实并没有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在等谁,你能明白娘的意思吗?” 她不能明白,林宝铮红了眼睛,所有希望都化为了泡影,她知道她娘既然说出来的话,必然是真的,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朝宁:“是娘说十三叔给我当爹爹最好的,那为什么爹和娘不能一起,这样的话我有爹和没爹有什么区别?”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力挤出两滴眼泪来,李朝宁伸手给她擦去:“那么喜欢他做你爹吗?” 宝儿狠狠点头,投入母亲的怀抱:“喜欢。” 女人微微地叹息:“可是娘不喜欢,也不是不喜欢,只不是那种喜欢,那些年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亲爹死在了战场了,林大哥跟着我们东奔西走的,要是喜欢,早就喜欢上了。” 林宝铮根本不懂这些,仰脸看着母亲淡然的脸,只懵懂之间,很是伤心。 她期盼着的,爹和娘在一起,她就有了真正的家。 才跟灯神许过的愿望,很显然,成不了真。 就像有人拖她下水那般窒息,少女一回眸,这次酸涩难忍是真的想哭了:“不能试试吗?我爹会对你好的,娘,你试试看,如果一起生活不了,再分开也不迟啊!” 宝儿的话,像是滚烫的水。 朝宁如鲠在喉,连忙来哄:“别乱说,你爹叫我过去,指不定说什么事……” 林宝铮一下挣脱了她的手,退后一步,带着鼻音嚷嚷道:“他都和我说了!送我回屋的时候问我了,我爹问我他和你成亲好不好,都说了!” 也没想到孩子是这样的期望,朝宁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林宝铮见她脸色,更是拉住她的一手来回晃着:“娘,求你了,你别急着说不行,先别和他说不行,好不好?” 她才和爹重逢,实在不想这么快分开。 半晌,李朝宁叹了口气,到底是对她点了点头,应了她,然后好生安抚了女儿,让她先睡,独自出去赴约去了。 林宝铮洗了脸,躺在床上搂着小青,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蟋蟀叫得欢快,十五的月亮也犹如圆盘挂在天边,银白的月光远远看着一层白霜,她一骨碌爬起来,掐着小青的脸,喃喃自语:“你说我娘为什么不喜欢我爹呢?他多好的人啊!” 小青身上穿着的,是她请人新做的小裙子,它一张笑脸对着宝儿,多少日夜都是它陪伴着自己,犹豫片刻,林宝铮抱着小青下了床。 她胡乱套上外衫,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 陆成风信了风水大师的话,在院子里建了亭子也建了竹林,平日陆离常和她一起在竹林玩,有能通往亭子的小路,在屋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就去听听。也是不放心,宝儿出了屋子,绕道了竹林的后面,抓着小青的手,这就进了别院,也不知是什么鸟儿乌鲁乌鲁地叫,她胆子大,只脚步飞快。 月色下,出了竹林,就能看见亭子当中果然有两个人,都背对着她。 林宝铮悄悄走近,猫着腰躲在了亭柱的后面,她竖着耳朵,紧紧将自己贴在柱子的后面,只听得到她爹的声音,似乎很高兴。 她松了口气,侧耳细听。 林十三还讲着他在京中置办的老宅:“真是巧了,这院子兜兜转转,竟然还买了回来,阿青过世以后,我一气之下卖了房产,横竖我娘也在郡王府不肯过去,当时没想太多,就想去当和尚,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转一圈,还是那个家。” 朝宁也笑:“说明这宅院和林家有缘,注定了是你的家。” 林宝铮心里乐开了花,径自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只不过林十三说来说去都是营地的事,燕京的事情,半晌也没听见他说到重要地方来,宝儿有心想走还不放心,她缓缓蹲了下来,抱着小青偷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她娘先开的口问的:“你跟宝儿说,要和我成亲?” 林十三当即笑了,爽快应下:“是,是我说的,我觉得现在家业已有,让媒人来提亲也不至于让你难堪。” 林宝铮弯了眉眼,探头去看。 李朝宁却是先叹了口气,才走了他的面前去:“林大哥,我从前有段时间特别想有个家,和你有无家业无关,那时候也是我病着,觉得一个人捱不下去了,对不住,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一个人挺好的。宝儿若是和你说什么一家人在一起的话,你也别在意,你还是她爹,我还是她娘,有朝一日你若娶亲生子,宝儿的户贴我再想办法。”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林十三愣住了。 在这夜里,女人的声音显得特别地轻:“宝儿还小,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但我不能骗你,也不能耽误你,你从前在意阿青,以后也会有更在意的人,还是各自安好。” 这…… 林宝铮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冲进了亭子里:“骗人!” 她一手还提着小青,几步到了母亲面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答应我了的,为什么骗我?他哪里不好了?哪里不好了啊!” 小姑娘眼底都是愤怒,李朝宁抬眸见是她,此时更是冷了脸来:“林宝铮!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就是骗你两日,也不能骗他,骗他等于害他!” 林十三此时也缓过神来,上前一把握住了宝儿手腕:“哭的什么,爹早就想到是这个结果了啊,别哭,本来是想当你亲爹,亲爹当不成,我不也是你后爹吗?” 他此刻还有心情逗她,可她抬脸,看着他光洁的脸,却是抿住了唇。 送她回屋的时候,十三问她,问他和她娘成亲可好? 当时,她还故意说她娘不喜欢胡子拉碴邋遢的人,让他注意下。而此时,林十三很显然是换了一副脸面一样,刮了胡子,重新束了长发,他一双浓眉下面,那双眼睛此时看着她,却是十足的担心。 宝儿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挣脱他的手,跑出了亭子。 这边这条路通往哪里的,她已经顾不上了,身后两个人都追了她出来,小姑娘横冲直撞,转身进了侧面旁院。 月色之下,她定睛一看,似乎是宋姨娘的院子。 再抬头,看见陆离的房里还亮着灯,心里沮丧至极,不由自主地就走了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花圃里的花儿也似乎睡着了一般动也不动,少女走到门前,刚要敲门,却是听见了异样的动静。 里面似乎不止一个人,她站定,当即皱眉。 根本没有陆离的动静,只听喜童的声音在里面似在抱怨:“我说主子诶,好好的大屋子不住,你为什么就相中了这间啊,一个庶子的床,好睡怎么着?他屋里能有什么,你看看这墙上,指不定几年没有修过,连郡王府的门房也比它强啊!” 顾莲池的声音则显得要轻很多:“我愿意,你管得着么。” 喜童在旁伺候着着:“我的主子诶,你说你这是跟谁较劲啊,在观月台上还是你先看见宝儿的,这回来怎么又说没认出她了,不是你说燕京的那些蠢货哪个也不比呆宝有意思的吗,不是你说要来看看她的么,怎么到了跟前,就装不认识了,这么一来,都不能骂她了,咱们都记着她,偏她给咱们忘了,真想臭骂她一顿!” 顾莲池在笑:“骂她?不觉得这样戏弄她更有意思吗?” 陆离的房间本来就十分简陋,宝儿是来过许多次的,忽然听见喜童的声音,就已经够她惊讶的了,一听他前言后语,她当即明白过来,在望月楼上,顾莲池故意指使人抢她的灯,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什么哥哥,也是在戏弄她耍戏着她玩。 这个骗子,这个混蛋! 林宝铮伸手摸着脸上的伤处,向前一步,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了她,顾莲池的侍卫也是上前来,她捏紧小青的胳膊,扬起了脸来;“呵呵,莲池哥哥,戏弄我也很有意思的吧!” 顾莲池坐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眸光深邃。 他的侍卫本来是站在门口的,此时见她一脸怒意刚要上前,却见他家公子挥手不许,当即默默站了一边。 小姑娘一步步走上前来,胸脯起伏得厉害。 喜童见状不妙,赶紧来拦,可拦也拦不住,她一把将小青摔在他的身上,给他推了一边去,又飞身而起,直接奔着顾莲池就扑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喜童捂眼。 少年连带着椅子直挺挺后仰摔了出去,林宝铮骑了他的身上,挥起了拳头。 “你们这些骗子!”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喜童扑身过来,言语间都带了哭音了:“我的天啊,宝儿真打啊,她可真下得去手,出血了,啊主子!” 喜童跪在身边,想要扶他起来,可顾莲池单手覆住眼睛,却是轻笑出声,躺着不动。他牙花出血,此时唇角都带着红,右脸是火辣辣地疼,明明被打的人是他,但是骑在他身上的宝儿,却是掉下泪来。 她挥拳打了他两下,分头寻找她的李朝宁便是冲了进来。 顾莲池一直摊开手任她打骂,可她口中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却只说他是个坏蛋,李朝宁在门口怒叫她的名字,宝儿揪着他的领口,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就掉在他的脸上,而她的脸上,伤口犹还可见。 很快,她背着母亲,抹掉了眼泪,起身离去。 他偏脸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很快,竟然很是欢喜。 喜童蹲在他身边,直心疼:“让我看看,都伤到哪了,没事吧,再说主子你不是学了擒拿么,怎么不还手,挡一下也成啊……” 顾莲池单手撑地,坐了起来。 他抹去唇边血迹,不耐至极:“啰嗦,难道我学擒拿是为了打她?” 眼底也痛,他仰起脸来让喜童查看,可喜童的惊呼声却是并未让他在意,少年仰着脸,不由怔住。陆离的屋子,并无太多的装饰之物,他和其他男孩一样,喜欢些弓箭之类的东西,偶有挂在墙上的,看着也都是旧物。 起初进屋的时候,他也没抬头,没有人注意到屋顶横梁上能有什么东西,可此时一抬头,却见梁上挂着许多花灯,看那样式是各种模样,高高悬在他们头顶。 其实都是宝儿帮陆离夺来的花灯,顾莲池是什么人,当即猜到三分。 他站起身来,仰着脸一个个逐一的数数,竟然十个还多,当真是一个月一个,都给他了。大床上被褥整齐,他上前伸手拂过,能看出都是好东西。 喜童跟着他后面转:“大公子,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出去找李大夫来看看吧,给打成这样总得上点药啊!” 顾莲池走到桌边拿起了小青细细端详:“不必。” 他口中不说,心中却是感慨得很,到底是有娘的孩子,嫡子也好,庶子也罢,总有人疼的,虽然破屋烂瓦,但不少温情。喜童给他端了水来,让他早点休息,可他又是不肯了,只叫人去找了宋姨娘,要换个屋子。 李朝宁拎了宝儿回房,就撇下她一个人在窗边倒腾药箱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理会谁,不多一会儿,朝宁拿了药,去给顾莲池送药,屋里便只剩下宝儿一人了。 她平时鲜少发火,即使发脾气,也是来得快走得也快。 睁眼看着账顶,正是郁闷,有人在窗边轻轻地敲窗。 林宝铮转头一看,林十三站在外面,烛火映着他的身影,高大英挺,她一骨碌起来跳下了床,到了窗前,她一把抓过鸡毛掸子靠在了窗边。 林十三在外面也看见她的身影,转身也靠在窗前。 他仰脸看着空中圆月,不由唏嘘:“宝儿,谢谢你这么喜欢我当你的爹爹,谢谢你,让爹的人生也能圆满。” 林宝铮无聊地看着鸡毛掸子,伸手抚平上面的倒刺彩翅:“我现在不想说话。” 十三笑:“怎么了?不和爹爹好了?不想理我了?” 她低着头,哼哼着:“没有。” 他抱臂:“你来看看这空中月,过来。” 林宝铮反身跪在了椅子上面,她趴在窗口,仰脸看着空中的圆月:“怎么了?” 男人耸肩:“你看它也有阴晴圆缺,多数的时间都是残月,可见这世间事情多半都不是如意的,所以凡事不能强求。” 他微微叹息,脸色落寞。 宝儿探出头去看着他,也是快言快语:“我娘也说凡事不能强求,那不强求就不强求,爹爹你别在意我娘,回头再找一个后娘怎样?” 她语气总算轻快了些,林十三回头看着她:“不生气了?好了?”、 林宝铮也不矫情,轻轻点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的事情我也管不着。” 十三嗯了声:“那就好,你去睡吧,爹给你守夜。” 她伏在窗边,只管盯着空中的那一轮圆盘看:“我睡不着,刚才给顾莲池打了一顿,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叫他可长点记性!” 男人不以为意:“打就打了,管他呢!” 宝儿就知道他护短,也是笑了,她偏脸看他,只觉些许的心疼。 他回眸,哈哈地笑,曲指敲在她的额头上面:“快去吧,不管怎样,我还是你爹,以后爹疼你爱你,护你一辈子!” 她嗯了声,对着他勉强扯了一个笑容。 …… 晚上是朝宁和宝儿一起睡的,可当她试图和女儿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和十三成亲的时候,却发现宝儿早已睡着了,只叫人哭笑不得。一早起来,林宝铮就拿着她的铁铩出了门,她问过了,在离开常州之前,沙乌村还有些东西要拿回来,暂时停留一天再走。 背着铁铩,小姑娘这就上了凌秀山。 在凌秀山的山腰上面,其实她有个秘密好地方,只不过还没有做好,才没有告诉陆离,林宝铮早饭都没吃,一个人上了山。 到了山腰,她拿着铁铩削落许多枝丫,挑了些长的扛着,这就上了树。 当初就特意挑了一棵好爬的树,轻轻松松踩着枝点上了树,拨开枝叶能看见树上搭了一半的树屋,简陋的树屋还透着风,宝儿小心翼翼走在上面,开始添枝加叶。 不多一会儿,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转身坐在了树上。 陆离急匆匆赶了过来,大声叫着她:“宝铮!林宝铮!” 她看准他到了跟前,突然拽着枝叶从树上跳了下去,落在了他的面前:“叫我干嘛?” 少年吓了一跳,见是她一把拽住了:“宝铮宝铮快跟我回去,京中来了旨意,宣你们……宣你们立即动身回去呢!” 林宝铮不以为然:“宣我们干什么?” 他跑得气喘吁吁:“原来我爹就将疫情情况都报了上去,现在封赏都下来了,我听我娘说我们也要搬家了,另外有一道旨意是给你们的,圣上特意宣你们回京,看起来必然是有事的。” 她抿唇,抬脸看着未完成的树屋,很是遗憾:“可我建的这树屋还没建好,我走了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陆离拽着她就走:“以后我来建好了就是,赶紧回去吧,你娘找你呢!” 他自告奋勇说能找到宝儿的时候,屋里有好几个人都看着他。 李朝宁在常州住了一年有余,疫情终于控制住了,沾了她的光,天子以此业绩,宣陆成风进京听赏,连升三级。 自己爹爹升官了,陆离也是高兴,这种高兴很快就冲淡了李朝宁母女要离开常州的事情,他一口气爬上了凌秀山,到熟悉的地方来找她,其实根本没有半点的心思在树屋上面。可惜了宝儿一片心意。 她仔细叮嘱了他那棵树,叫他记住。 少年应下了,只脚步飞快,两个人随即下山。再回到县衙,门外果然停着套好的马车,顾莲池的侍卫队跟在后面,很显然能看出哪辆车是他的,林宝铮也不想见他,不想和他说话,径自寻找着母亲。 李朝宁的东西都分别赠与了平时相熟的百姓,此时也是轻装上车,宝儿的东西更少,缺了小青,她能带走的依旧还是几件衣裙,和几样玩具,以及背后的铁铩。林十三将她东西都放在了车上,知道她早起没有吃东西就走了,还特意给她包了包子。 林宝铮在陆家园子里逛了一圈,想着就要离开这里,竟也有些舍不得。陆离也要随父上京,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好歹也在陆家住了一年多,总也有舍不得的人,宝儿一一告别,最后来寻陆离。 少年在花圃摘了几朵花,拿了头绳缠在一起,送给了她。 宝儿拿在手里,对他道谢。 陆离送她出了大门,偷偷凑了她的耳边,对她说,让她先走,他去了燕京城马上去找她,在那之前,不要忘了他这个朋友。 林宝铮当即拍着胸脯对他保证,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他这个人。 她声音响亮,只叫车内人听见了挑起了窗帘。 顾莲池右边脸上,肿了一些,他眼眶之下和双唇边,都有伤,此时他怀里抱着小青,能看见人偶弯着的眉眼。 陆离也瞧见他了,更是离她近了些:“别招惹他,要吃亏的。” 难得的,她竟然听了他一次:“嗯,我离他远远的。” 说着,也看见娘亲对她招手,忙跟陆离告别。 陆成风和宋君好也在一旁送着朝宁,林宝铮刚要走过去,顾莲池却是看向了她:“你来。” 叫她干什么? 林宝铮转身就走,才不信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