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宅记(重生)》 第1章 重生 俞眉远眼前一片黑暗,她听得到,却看不到。 “走了吗?”凉薄的声音响起。 短短的三个字像戳心戳肺的冰锥,是他一贯的淡漠。 俞眉远并不奇怪,与他成亲十二载,他对她向来不假辞色。如今她死了,这男人大概连一星半点的难过都不会施舍。 “把西园的金丝楠木棺取来给她用。给阿初备下的……赤霞锦,拿来给她换上吧。”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淡漠里透出些许疲惫。 俞眉远诧异。 西园的金丝楠木是去岁他好不容易才寻来的上好木头,匠人早已按他吩咐打造了寿方,只等着明春进献给太妃以讨好皇帝。 至于赤霞锦,虽比不上金丝楠木来得珍贵,于她而言却更为难得。那是江南织造局上贡的料子,一年不过十匹,不是得宠的妃嫔,想摸上一摸都难。他千方百计求来一匹,月前已着绣娘赶工缝制,原来预备着给俞眉初做嫁衣,今日居然舍得给她的尸身做装裹。 也不怕俞眉初忌讳? 真是大方。 俞眉远嘲讽地想着。 “将军,那是你给俞大姑娘……”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 “不必多说,给她穿上吧,让她走得体面点。”他声音沉去。 俞眉远似乎可以想像到他蹙眉的模样。 相伴十二载,她只换来一句“走得体面”,当真是对她这一生最好的结语了。 活着的时候,她便体体面面,死了以后,自然更要体面。 这可是将军府的体面! “那大姑娘……” “她这一去,阿初也用不上了,再说吧。”他又道。 俞眉远忽然想笑。 她这当家主母一死,他也要守制一年。万没有发妻才走,他立刻娶个良妾进门的道理,除非他不想要这将军府和魏家的脸面了。 不过……她一死,俞眉初进门来就是继室身份,不再是妾了。 仔细算算,俞眉远发现自己还是亏了。 倒便宜他了。 可算来算去,她盘算挣扎了一生,仍旧落个满盘昔输的结果。当初费尽心机求来的姻缘,如今看来,不过是场笑话。罢了,自己要走的路,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走到底。 恨吗? 她当然恨! 但这一世尘埃已定,所有爱恨尽归黄土。 若有再逢之机,纵然他魏眠曦剜心奉上,她也不会再与他有丝毫瓜葛。 没有爱,自然也没有恨。已放下的和放不下的,她通通……都舍弃。 渐渐地,外界声音模糊,她意识淡去。踏过黄泉路,行过奈何桥,饮干孟婆汤,这一世与她再无牵绊。 死,也有死的好处。 …… 十二月三十,离大安朝惠文帝将年号改为承和的元日,仅一日之隔。 整个兆京在此之前下起了大雪,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五日才停。 离京城数百里外的扬平庄里,田地屋舍石路已都覆上厚厚积雪。虽说瑞雪兆丰年,但这样大的雪下起来,雪害又要冻坏许多人。这对庄里的农人来说,算是忧喜参半的事。 扬平庄不大,只有几百来号人,是个穷地方。庄子是属于兆京城里的贵人俞家的产业,不过这里土地贫瘠,产不了多少粮食,俞家人并不把这地方当回事。 庄里最大的房子建在庄子东边最平整的土地上,是幢三进三出的宅子。那红墙绿瓦一看就与庄里黄泥墙糊的土胚房不同,此时瓦上融化的雪化成水从屋檐上滴下,冻成了一段段冰棱,被阳光一照璀璨生辉,像挂在天边的琉璃玉石。 有块石头飞起,砸中了屋檐下一根二指粗的冰棱。“咔嚓”一声脆响,冰棱应声而折,落到地上,断成几截。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炭盆拢上,去把熬好的药取来。”清脆的厉喝一声声响着,“四姑娘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俞家正经的骨血,要是出了差子传回京里,仔细你们的皮肉性命!” 屋里传出厉喝声,檐下正在玩冰棱的丫头一个激凌,应声跑去了厨房。 就像这喝责声里说的,宅子里面住的是被撵到小庄上养病的俞家夫人和四姑娘。四姑娘前两天玩冰时滑倒磕到了头,已经昏迷了两天,就连大夫来了都说不成了。俞夫人哭晕过两次,嬷嬷都已开始准备后事,也打点好人打算上京传讯,可不知怎地这四姑娘忽然又睁了眼。 这宅子老旧,没有地龙,一到冬天就只靠炭盆取暖。分到宅里的是劣炭,烟大有味,但就算是这样,这炭也就堪堪够几人撑过半个冬天。 如今,剩下的炭已经全都搬到这屋里了。 俞眉远被炭烟熏醒,浑沌的脑袋如被长戟穿破的皮鼓,钝钝地疼起。 “四姑娘,要喝点水吗?” 耳边除了忙乱的脚步声,还传来温柔的声音,似曾相识。 四姑娘? 她已许久不曾听过这称呼了。 难道她没死?但不可能,她明明听他吩咐——将她的尸身用落霞锦装裹了,再用上金丝楠木棺,灵棚丧幡的白布要用绫罗,陪葬品挑她生前最爱的珠玉宝钗…… 莫非她在自己的灵棚上? “咳!”她想着自己若开口说话,会不会把人吓坏,让人以为她起尸。 心里想着,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声音。 她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声音也像敲破的锣,嘶哑难听。 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那手冰凉凉的,像府里夏日常用的玉席,能贴着她的肌肤,冬暖夏凉,叫人好不畅快。 暖?凉?她死之前已经被毒得感知尽失,全身麻木,不知冷热疼痛,可现在她却能清楚察觉到那点叫人感动的温度。 俞眉远心头又是一惊,她抬手想要拂开自己额上这只手,可手才一举起,她便又怔住。 自己的手又小又嫩,像菱角里藏的肉,白得那样不真实。 “四姑娘?可是有哪里不痛快?”坐在她身边的人急切唤道,又将她举在半空的手给握到了掌中,“阿远?阿远?” 俞眉远愣愣地望向床边的人。 多久没听到有人叫自己“四姑娘”了?还有这一声“阿远”…… 死过一场,她没踏黄泉路,没饮孟婆汤,这是到了哪里? …… 俞眉远抬头,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脑海里全是杂乱无章的片段,像走马灯上的影子,一轮轮转过,没有终点。 她只记得自己死的那一天,兆京下着同样大的雪。 细白的雪将整个京城淹没成一处冰冷的雪国,挺翘而出的屋檐勾飞如凤翼,梁下朱红的灯笼,是那个白雪世界中一点刺眼的殷红。冷,即使是生起烈烈炭火,都遮挡不住满屋寒冷,那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如同屋檐上挂下的冰棱结在了心尖。 那么冷的天,她只穿一件素白的大袖棉袍,宽大的袍子束在腰间,松得像是披在一具骷髅上,可她竟不觉得得冷。毒/药耗尽了她的精血,掏空了她的身体。她的感知早就麻木,连痛觉都没有了,何况是区区寒冷。 与魏眠曦十二载夫妻,她知道这个男人迷人的脸孔下有颗绝情到底的心,可她没想过他真会对她下毒手。 果然是死人堆爬出来的男人,恩义情爱亦或生死他早都不放在眼中,除了他自己所珍爱的东西,旁人对他来说不过只有两个字——利用。 “青娆呢?我叮嘱过她好好看着你的,这死丫头又跑哪里野去了?”坐在她床边的女人朝着屋外吼起,一边又将她的肩头按下,阻止俞眉远坐起来。 青娆? 俞眉远猛地一醒。 熟悉的名字乍然入耳,让她猝不及防地痛起来。 门被人推开,卷进来一阵寒风。 “来了来了,周妈妈别催,青娆去取药了。”脆生生的童音气喘吁吁说着。 俞眉远侧脸望去,门口处进来个穿青色旧袄的小丫头,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的托盘朝床边走来。 她长得并不起眼,身量也瘦小,一身衣裙显然是改小的,穿在身上仍有些松垮,并不合身。 “药苦苦,我给姑娘拿了几颗蜜枣。”青娆说着将药搁到了床头小几上,目光掠过那几颗蜜枣时露出几许馋光。 真的是她记忆中的幼年青娆。 青娆跟了她整整十八年。她们同岁,青娆三岁被买来作她贴身丫环,有些懒又有些笨,心却是实实在在地向着她。 两人虽然同岁,青娆却比她要矮小。她脸颊微凹,面色青黄,像总也吃不饱似的整天嘴巴发馋。那时谁也不知道,这貌不惊人的小丫头长开之后,竟有些惊人风情。妩媚的丹凤眼、菱角似的小唇,还有水蛇细腰和鼓胀的胸,她着实有张勾人的脸和媚惑的身段。 所有人都当青娆是个狐媚子,只有俞眉远知道,这丫头永远都像初识这一年少不更事的孩子,贪馋、懒散又笨,她心里只装了一个俞眉远。 也只有青娆,会在十九岁那一年跪在她脚边,坦坦荡荡地说:“如果姑娘要我爬爷的床,要我替姑娘拴住爷的心,我就去做。如果姑娘不愿意,便打死我我也不做。” 俞眉远要她生,她就生;要她死,她就死。 青娆就是这么个傻丫头。 可最后…… 二十岁的青娆,推掉了俞眉远为她相看的亲事,决意这辈子都跟在俞眉远身边伺候。 那时她说:“姑娘一个人在将军府太寂寞,如果连青娆也走了,姑娘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青娆不走,不嫁人,一辈子只守着姑娘。” 可青娆还是没能陪她到死。 俞眉远嫁进将军府的第五年,青娆被他在酒宴之上赐给了手下的将领。她想尽办法,不惜与他大闹一场,都没能救下青娆。 青娆三日后就死了,被人生生折磨而亡。 “姑娘?姑娘?”清脆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响在她耳边。 俞眉远回神,发现自己被人扶起,青娆正小心地舀了药汤凑到她唇边。 她张开唇,一口饮下药汤。 “噗——” 药汤才进口,就被她尽数喷出。 苦! 又酸又涩,苦不堪言。 俞眉远咳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她已失去感知很多年,酸甜苦辣咸在她嘴里早就和白水无异,这突如其来的苦涩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小心些!”嗔怪的声音响起。 背后有人用手掌轻抚俞眉远的背,暖融透过背心传到她心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对她而言,不论是痛是苦是冷是热,都是件再高兴不过的事,因为这起码证明她还活着,不像上辈子,她和死人没有分别。 正怔忡着,她舌尖又尝到一丝甜蜜。 “姑娘,药苦,你吃口蜜枣再喝。”青娆往她唇里塞了颗枣。 俞眉远咋咋舌,舌尖那点甜越发浓烈,掩去了口中药汤苦涩,她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青娆小声惊呼一句:“姑娘。” 俞眉远差点咬到她的手指。 甜味入心,让俞眉远终于有了点重活的感觉。 “姑娘,喝药。”青娆收起蜜枣,复又舀勺药汤递到她唇边。 俞眉远眨巴眨巴眼,只盯着瓷碟里的蜜枣,把嘴唇抿得死紧。 青娆喂不进药,苦恼地看了眼她身后的人,又将那半颗蜜枣递到她唇边。 俞眉远便张开口,一口咬下这颗蜜枣,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直到把碟里的蜜枣吃完,也没人能哄她喝下半口药。 青娆咬着唇看着空去的碟,极为不舍。那蜜枣还是姑娘生病前赏给她的,姑娘不爱甜食,从来不碰这些东西,这一次不知怎地竟然改了脾性。 “乖,回头我再赏你。”俞眉远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咧唇一笑,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她口中跑出。 青娆看着那笑,只觉得姑娘和以前不同了,但到底哪里不同,却也说不上来。 俞眉远只是笑着。 这一世若能重来,她只要甜,再也不要苦。 第2章 奇毒 吃光了整碟蜜枣,俞眉远意犹未尽。 “青娆,把药端下去温着,让厨房煮点清粥送过来。床上睡了两天,姑娘怕是饿坏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药吧。” 威严的声音依旧从她身后传来。 俞眉远没来得及转头,便被那人扶着又躺到床上。人影压下,她只看到眼前两枝红梅不断晃动着。绣得精致的梅花,花瓣层叠,颜色渐次染开,枝杆遒劲,像早春墙角斜出的花朵。 这绣工很熟悉。 俞眉远顺着梅花刺绣往上看去,这人已经站起,背着光,脸上是成片阴影,她只看到个削尖的下巴。这人穿着青豆色长袄裙,外面搭秋香色比甲,那两枝梅花就绣在比甲的开领之上,是这片素净间的几许鲜艳。 青娆应和着将药端了出去,那人便弯腰将手伸进俞眉远被里,试了试汤婆子的热度后才将手抽回,又细细掖紧被角,把俞眉远裹得严实。 “四姑娘,不是奴婢拿大说你,你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冷的天你跑进院里玩冰,那东西是好玩的?小孩子家家,骨头都没长牢,万一冻伤,以后你怎么拈针执笔,抚弦弄琴?”她斥了两句,眉头蹙得紧紧地瞪俞眉远,又道,“你可是个女孩子,整日里猴儿似的,成何体统?这回滑伤磕了头,把人唬得几宿没睡好,姑娘可是嫌我们这些下人活少,非要寻些事来折腾我们?庄子里人手本就不足,又要照顾夫人,又要照看你,你若再不懂些事,这日子可该如何是好?” 俞眉远被说得只是“唔唔”几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眼前的人站在床头,双手交叉缩在另一边袖管里暖着,她生了张清秀温婉的脸庞,像夏日的桅子花,干净爽利。 俞眉远盯着这人直看,辨了许久才将这人认出。 这是她母亲的陪嫁丫头周素馨,一生未嫁,从俞府跟着她母亲到了这破落庄子里,后来随她回了俞府,再陪着她嫁到了魏家。那一世周素馨与她不离弃。 她对周素馨的印象,还停留在爬满枯纹的脸庞和浑浊的眼眸上,这时的周素馨应该才三十出头,额头光洁,眼神锐利,和多年以后被称作“疯妇”的女人截然不同。 而仔细回忆了一番,俞眉远才终于记起这里是何处。 扬平庄——她记忆的起点,也是她一辈子里最清贫却最无忧的日子。 周素馨见俞眉远整个人缩在被中,被沿遮到下巴上,雪团似的一张脸很是无辜讨怜,眼睛眨巴着看自己,两手巴在被沿,露出几根嫩白的小指头揪着被,她心里那点火气就忽然都散了。 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小人儿,简直就像是心尖上生出的嫩芽,骂之肝疼,打之心疼。 周素馨拿她没办法。 稍顷,青娆端了粥回来,周素馨又将俞眉远扶起喂粥。 温热的粥一勺勺送入她口中,寡淡的粥味叫她尝出别样的香气,粘糯的米粒入口,便化成人间美味,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味道,都让她欣喜。 一碗粥没多久便被喝得精光。 俞眉远巴巴盯着空碗,道:“饿,我还要。” 周素馨见她有胃口吃东西,悬起的心早就放下一大半,此时闻言不禁又蹙眉。 “姑娘,你刚醒,不宜一下进食过多。”周素馨话说一半,忽然听到屋外传进的唤声,她脸色微沉,便转而朝青娆叮嘱。 “青娆,照顾好姑娘,外间有事,我先出去。”她言罢转身。 宅子里人太少,那些丫头婆子见她们母子两是被撵到庄里来的,本就存了轻视的心,每日里只知吃酒赌钱消磨时间,哪肯用心。这宅中一应事宜,不过是她带着青娆并大丫头金歌,拢共三人照料着,如今又添四姑娘摔伤,把她们折腾得鸡飞狗跳。 再想想东厢房里病重的那位,周素馨的心便直往下沉。 往后的日子,都不知如何过下去。 她心思繁杂,匆匆而去,俞眉远仍旧乖乖躺在床上。 也不知是吃了饭食的关系,还是孩子的身体本就孱弱,她没多久就觉得眼皮发沉,眼前纱帐雀勾都模糊了,转眼间她就沉沉睡去。 梦里一片光怪陆离,她像陷在梦魇里的困兽,昔日种种轮转划过,分不清梦境还是真实,直到喧哗声将她吵醒,噩梦远去。 天色早已沉去,屋里点着豆亮的烛火。俞眉远从床上坐起,厚被滑下,她身上裹出的汗意叫四周冷意一冲,情不自禁打了寒噤。 床下铺着被褥,青娆就睡在那上头守着,此时她也已醒来,揉着眼眸怔怔地看着屋外。 纸糊的窗上印出晃动的火光与几道人影,俞眉远听到屋外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与絮语。 “大夫还没来吗?”清冷的声音像是周素馨的。 “没,已经催过两回了。”大丫头金歌回答道。 周素馨长叹一声,还未开口,远处便又传来惊急的唤声:“周妈妈,不好了,夫人又呕血了,您快去看看。我瞅着夫人那情形是不大好了,怕是不成,要不要遣人回府禀告一声?” “糊涂东西,说什么混账话。”周素馨当即厉斥着堵了来人的话,“大夫都没瞧过,你瞎说什么?” 火光摇曳着,照着院子里被冻得不住打颤却又焦急万分的人。 “金歌,你亲自去请大夫,我去瞧瞧夫人……” 周素馨略一沉吟,便开口吩咐,只是话没说完,身后的房门便突然开启,小小的黑影从几人身旁窜过,院子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便由着她朝着东厢房冲去。 “姑娘——” 青娆的尖叫声响过,众人这才回神。 刚才那道小黑影是俞眉远。 …… 俞眉远人小跑得又快,后面的人竟没能追上她。 “吱嘎”一声,东厢房的门被她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她跑得太急正急喘着,这药味冲鼻而入,还带着些血腥气,刹时间叫她窒息。 俞眉远转身把房门关上后才继续往里走。 进门处的小厅摆了见客的桌椅,设了小博古架,放了几个摆件并两盆花草,右边是道青雀绕枝门帘。俞眉远掀帘而入,帘后的屋子被六扇屏风隔成两边,一边是她迎面而见的窗案几柜,另一边则是卧榻所在。 光线从屏风透出,有道细影印在屏风上。 俞眉远心头揪紧。 关于她的生母徐氏言娘,她所知甚少。 徐言娘在她六岁时离世,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孩童,关于母亲的印象并不深刻,徐言娘去世之后,她被接回俞府,对扬平庄的一切便越加淡了。除了周素馨会在她耳边提及徐言娘的温柔善良外,没人会和她提及徐言娘。 活在他人只言片语中的徐言娘对她来说,只剩一个轮廓。 俞眉远连她的模样都记不起来,这一趟重生,竟叫她回到徐言娘还在世之时,她心头半是激动,半是“近乡情怯”的感慨。 “是素馨吗?怎么不进来?”屏风后传出虚弱却温和的声音。 周素馨便是她陪嫁丫头周素馨的全名。 她说着,咳了起来。 俞眉远便绕过屏风,便看到床沿上倚着个女人。 这女人眉目秀丽,然而脸颊凹陷,肤色苍白,在灯光之下显出久病的糁人颜色,她身上只着中衣,松垮垮地罩着件竹月色薄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正拿着几张纸往床下的火盆里丢。 “娘。” 脆生生的唤声惊得她一愕。她抬头,手也忘了收回,俞眉远便见到她手间的纸张被火舌勾到烧起,火焰卷起袭到她指上,她却恍若未觉。 “娘!”她顾不上心头情怯,飞快冲过去抓住母亲手腕,“娘,快松手。” 徐言娘这才发现火已烧到手上,她忙松开手,纸张滑落,还未入盆便已化作灰烬。 “我的儿,这大冷的天你怎么跑来了?”徐言娘按住俞眉远的手,伸手在她身上捏了捏,“穿得这么薄?你身体才刚好转一点,怎么又胡闹起来?要是再冻病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又咳起,这次咳得更加激烈,脸颊上起了红晕,唇色也更加鲜艳,像染了血。 淡淡的血腥味透出。 俞眉远蹙紧了眉,用胖乎乎的小指头抚着母亲的手掌。 纤细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白皙的皮肤上被火烫起红痕,看上去像蝴蝶的斑纹。 “娘,你不疼吗?”俞眉远轻声问她。 徐言娘闻言强忍下喉间痒意,将小小的俞眉远揽进怀里,又把身上的薄袄扯下盖在了她身上。 “不疼,娘……早就不知道疼了。” 俞眉远心狠狠一抽。 “娘,那你也不冷吗?” “呵……娘不冷。”徐言娘摸摸小姑娘的头,怜惜地望着女儿。 俞眉远身上只穿了朱槿色长袄裙,鲜亮的颜色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玉雪粉嫩,她起得急,头发也没梳,此时正凌乱地披在脑后,发尾有些卷翘,十分可爱。 徐言娘爱极,连目光转开都不舍得。 “娘,不知疼痛,不知冷暖,不知酸甜苦辣……”俞眉远把头埋在她胸口,嗅着她身上浅浅的香气,痛极开口,“你中毒了。” 徐言娘愕然低头。 俞眉远也抬头,清冽的目光与她撞个正着,那眼中没有丝毫属于孩子的稚气。 她雪白的小指头不知何时已搭在了母亲手腕脉上。 “慈悲骨。对吗?娘?”俞眉远咬牙切齿地开口,目光中终现血色。 慈悲骨,正是她上世所中之毒,怎知重活一世,竟让她在自己母亲身上再度发现这毒。 而让她更痛的是,徐言娘身上的毒,已经毒入骨髓,与她死前症状一模一样。 她救不了母亲。 第3章 亲逝 慈悲为骨,腐入心脉。 没有人比俞眉远更了解慈悲骨这毒的滋味。 中毒之人初时与常人无异,待毒渐渐渗入骨血经脉,毒症才渐渐显出其霸道本色。这毒会侵蚀中毒之人的经脉,令其常年如置寒冰,不知冷暖,紧接着便会麻木人的三感。人有五感:形、声、闻、味、触,而俞眉远失了三感。从温度开始,到味觉、嗅觉,最后是触感,若非还听得到、看得见,她会以为自己早就死了。 这毒到了后期,并不痛苦,只会让人生无可恋。俞眉远便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最初她只觉得冷,等到寒毒入心,她便渐渐没了嗅觉与味觉,闻不到花香,尝不出酸甜,日子像一潭全无期待的死水,心都跟着麻木。后来,触觉也慢慢消失,她感觉不到疼痛。都说十指连心,可长针入指,她也毫无知觉,痛苦被剥离,生命如同冻结的湖面。 这段过程很漫长,她做了四年的活死人。 慈悲骨是味并不痛苦的毒,世间无解。 俞眉远曾经动用过所有力量去查这毒,可最终也只查到这奇毒的名字而已。她连自己几时中毒,被谁下的毒,都不知道,更遑论解毒。 她的毒,是上辈子未解之谜。 徐言娘去世时她还年幼,记忆不多,便一直当母亲因病亡故,却不曾想过…… 重活一次,竟叫她发现母亲离世的原因。 原来这场阴谋早在她幼时便已开启。 思绪纷乱,俞眉远的眉头越蹙越紧,因为重生而带来的那点欣喜转眼被忧疑取代。 “阿远,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徐言娘十分震惊,她抓起俞眉远细嫩的手腕问道。 “娘,你信轮回吗?”俞眉远开口,不是孩子的口吻。 徐言娘柳眉紧拧,诧异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孩子。 她饱满的脸颊像蜜桃,带点浅浅的红,一掐便会出水,十分可人,再加上她生了张笑靥,唇角自然勾起,眼眸里汪着一潭水光,整张脸像春日的桃杏,明媚鲜活,垂挂在枝头压过满山花红,是个任谁见了都会情不自禁怜爱的孩子。 可此时,她眼里却毫无孩子的稚气,目光冷凉如檐下冰锥,清澈犀利,被这张粉嫩可爱的脸庞一衬,便显出十分的妖异来。 “什么轮回?阿远,你是怎么知道慈悲骨的?”徐言娘疾语。 这些话,不该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 “娘,女儿不知该如何解释,你就当我磕破了头,奈何桥上走一回,阎王没有收我,倒让我看到了往后的事。二十二年后,我和娘亲你一样,因这无药可救的毒而亡。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毒从何而来?”俞眉远反手握紧母亲的手掌。 世事无常,她无从解释。轮回路转,她一朝回归六岁稚龄,孰真孰梦,便是她也分不清楚,又能向母亲说清什么? “你……你说什么?”徐言娘震愕至极,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这是被魇到了?” 她说话间倏地脸色一变,从余眉远掌中抽回手捂在胸口,痛苦地曲了身体。 “娘!娘!你怎么了?”俞眉远迅速爬到母亲身边,伸出手想拥住她,可她的手太短,纵然徐言娘已瘦得只剩骨头,她也抱不全。 其实她不用问,也知道徐言娘怎么了。 毒入骨髓,徐言娘已油尽灯枯,最终会窒息而去。 就像二十二年后的那个冬天,俞眉远也似这般,捂着胸踏出房门,倒在了凛冽白雪之间,倒在了魏眠曦衣袍之下。 骤然袭来的苦楚让徐言娘说不出话,枯皱的唇间溢出鲜血,她唇瓣嗫嚅着却吐不出一个音来,只能费力抬头瞪着俞眉远,眼珠几欲离眶。 这狰狞的表情,不是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是因为俞眉远的话。 俞眉远后悔了,她不该说那些话。 “娘,你别说话,别说了。”她知道徐言娘有话想说,可这种时候越想说话就越痛苦。 俞眉远心如火焚,她空有二十多年的记忆,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夫人,出什么事了?”外间传来周氏的唤声。 适才她们追到屋外本要进来,周氏见俞眉远进去后屋里没有响动,便改了主意守在屋外,让她们母女两能说些体己话。 毕竟……这种机会已经不多了。 俞眉远刚要唤人,手便被徐言娘抓紧,她望去,徐言娘正艰难地摇头示意。 “周妈妈,没事。”俞眉远高声回了句,转而又轻声道,“娘,你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徐言娘仍旧说不出话,她胸口起伏着,喉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眼眶却渐渐红了。 枯瘦冰凉的手抚上俞眉远的脸颊,留恋地在她脸上摸索着,从她的眉骨一路抚下,俞眉远眼中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倾泻而下。 年幼丧母,这世上真心待她之人又少,俞眉远一直都念着这个在她记忆里面目模糊的母亲。 好不容易重生,叫她见到母亲,怎奈又即将面临诀别。 她如何甘心,又如何舍得? 徐言娘指尖从她眼底拭过,惹得俞眉远啜泣地叫了句“娘”,可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徐言娘却骤然间推开她,扑到了榻边。 “娘,你找什么?”俞眉远又惊又惑。 榻边堆放着一叠纸稿书藉,俞眉远记起自己进来之前,母亲正在焚烧书稿,想来这些都是她要烧毁的东西。 徐言娘伸手将这叠书稿拔乱,在其中乱翻起来。 俞眉远不知她要找何物,便只能跪在她背后,替她拍着背,以减轻她的痛苦。 很快地,徐言娘在书稿中翻出本泛黄的旧书捧到手中。 《五音律》? 俞眉远瞥见了书名。 那是本音律的入门书,除了被翻得有些残旧外,并无特别,但徐言娘捧在手中时却显得犹豫并且激动。 “娘,这书怎么了?”俞眉远不解。 徐言娘盯着那书许久,似乎下了决心般将书一攥,眼眸望向床前桌面。 圆桌上摆着鱼嘴陶壶与莲花杯。 “娘可是要喝水?”俞眉远一边问着,一边利索地跳下床。 徐言娘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俞眉远很快倒好水送到床前,正要喂她,岂料徐言娘却将手伸入杯中。 红痕如絮,在水中绽开。 徐言娘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深痕,殷红的血涌出,化入水里。 “娘?!”俞眉远惊叫道。 徐言娘不理她,只夺过那杯水,均匀地沷在了《五音律》上。 残旧的古书被这水一泡竟渐渐褪去原来的模样,封面的墨色粗字转作另外三个字—— 《归海经》。 俞眉远心头一动,只觉得这书名有些耳熟,但她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徐言娘将书塞进俞眉远怀里,又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了一枚玉石来塞进她手心。 那玉石莹润通透,鸽蛋大小,不知是何品种,入手还带着暖度。 俞眉远对这玉石有些印象。上一世母亲临终前也曾将玉石交给她,可就在母亲离世之后,俞府来了几个老妈妈接她回京,她们嫌弃这宅子里的东西赃破,不让她带一针一线回京,连她身上的饰物都抢去。 后来她才知道刁奴欺主,这些人欺她年幼,周氏只有一个人又照应不过来,她们就昧下她的东西,她连母亲的最后一件遗物都没留住。 当真可恨。 如今看来,母亲当时未将这本书交到她手上,也是算准了她一个六岁孩子守不住这东西,反会招来杀身之祸,因此才想要焚毁。 俞眉远正胡乱想着,那厢徐言娘已经将床头铜雀灯座上的羊皮灯罩取下,屋里的光芒摇曳着,她颤巍巍地捧着灯座,另一手托着俞眉远的小手,指引着俞眉远将玉石放在了烛火之后。 豆大的火苗射出的光芒透过那枚玉石后,在布满阴影的墙上打出了一幅画。 俞眉远全身一滞,不敢置信地盯着墙上的画。 那是幅地图。 徐言娘并没给她多看的时间,很快就放下灯座。 “远……”她气息越来越急促,连俞眉远的名都叫不全,“书……背下……烧了。石头……皇陵……地图……” 勉为其难说了几个字,她忽“哇”一声喷出大口鲜血,尽数洒在了被上。 “娘!”俞眉远惊得大叫出声,再顾不上其他。 “出什么事了?夫人!”周氏听到动静,推门而入,“大夫来了,快让大夫看看。” 徐言娘将俞眉远的手掌合拢,掩去那枚玉石。 她来不及再交代更多,本以为毁掉这些东西,便能让女儿远离是非,可俞眉远那几句话改变了她的心意。 要来的始终会来,如果那些人不愿放过,那不如让她多点倚仗。 匆促的脚步声响起,几道人影迈入房中。徐言娘余力用尽,双眼一闭,人直挺挺躺到床上,衣襟上斑斑点点全是呕出的血,触目惊心。 “金歌,抱姑娘回屋。”周氏远远看到床上景象,心里一沉,厉声吩咐道。 俞眉远咬着唇克制着心间悲痛,背过身将那书塞进自己胸口,又将玉石紧紧捏在掌心,这才转头“嘤嘤”叫了句:“娘。” 只一面,便是永诀。 金歌上前将她从徐言娘身畔抱起。俞眉远舍不得,从她怀里探出身子,空着的手朝前抓去:“我要娘!娘!” “姑娘,乖,夫人累了要休息,金歌抱你回屋。”金歌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眼也跟着红去,动作都没迟疑,很快抱走了俞眉远。 “娘!”俞眉远趴在金歌肩头,朝着母亲的方向哭喊。 这一刻,她就是六岁的自己。 翌日,徐言娘逝。 第4章 归海 屋檐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水一滴滴落下。 冰雪消融,天却更冷了。 俞眉远站在屋檐下。她身上穿着素白大孝服,丱发上缠着雪缎,从头到脚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挨着门框站着,像雪堆出来的人。 徐言娘的丧礼从简,停灵七日后便出殡。她病了许久,墓地是一早就看好的,在庄子东面,算是俞家的山头,却不是俞家的祖坟。 头七才过,宅子里的灵堂白幡便被拆下,所有人都在忙着善后,没人管她。 “姑娘,吃红果糕。”一双小手掰了小半块枣糕凑到俞眉远唇前。 俞眉远眼也不眨地张开口将那红果糕含下,一股酸爽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被酸得皱眉,但很快地甜意跟着钻出,盖住那丝酸味。 “好酸。”她嫌弃地吐吐舌,舌上是一片枣红色,“叫你打听的事,怎样了?” “厨房的桂姨说,夫人一去,北门看院的老林就离开了。”青娆仍是一团孩子气,自顾自掰了红果糕往嘴里塞,“姑娘,你问这做啥?” “老林上京报信去了。这一来一回要半个月时间。如今大雪初融,恐怕路不好走,再加个十天,不到一个月,俞府就该来人了。”俞眉远把玩着手里袖炉,慢条斯理开口。 小巧的铜制袖炉握在手中暖融融,驱散她的寒冷。 知冷知热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青娆将头一偏,腮帮子动着,咕哝问道:“姑娘,你说的我听不懂。” 她从被买来起,就生活在这小宅子里,哪里知道什么京城俞家。 “你懂得从厨房里偷零嘴就行了。”俞眉远横了她一眼,手影晃过,将她掌中剩余的半块红果糕抢来丢进自己口中,“把你的嘴擦擦,小心呆会被周妈妈见了又要罚你一顿饭。” 她说着转身进了屋。 青娆傻眼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一听要被罚饭立刻抓了衣袖在唇边狠狠擦起。 屋门被掩上,俞眉远将青娆留在门口盯着,她则坐到窗口的锦榻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归海经》。 书握在手中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些日子因为治丧的关系,她在母亲灵前服丧。人多眼杂,俞眉远没有机会详看这本书。母亲临终之前叮嘱她将书背熟焚毁,怕是这书若然被人发现会引至大祸。 离俞府来人还有十多天,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将书背熟烧毁。 “《归海经》……”俞眉远轻声喃着书名,一边思忖着,一边将书页翻开。 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归海经》这三个字。 书页翻开后,自然不再是原来的音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隶书写成的文字。内容有些艰涩,讲的是人体奇经八脉、大小周天、生息吐纳,俞眉远匆匆扫过几行,脸色忽变。 这是本内功心法。 俞眉远虽是内宅妇人,但上世她所嫁之人为大安朝威名远播的少年将军魏眠曦。习武行军之人,少不得要与江湖人士打交道,俞眉远也难免要接触到,因此她对江湖传闻、心法剑术都略有耳闻,并不算太陌生。 指尖匆匆翻过,越往后翻,俞眉远越震惊。 除了文字之外,书上还附着简图,画的都是些武功招式、修练之术。 但这些并不是让俞眉远最吃惊之处,让她愕然的是,这书所述之法,她曾经练过。 教她此法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徐言娘。 握着书页的手情不自禁攥紧。 她想起了从前。 …… 俞眉远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京城里那些闺阁娇女的不同之处。 那些少女自小娇养在闺中,被教导着要循规导矩,不能行差踏错,像暖阁里的花,甜美芬芳,在最美的年华待人采撷。 而她……像个闯入者,与她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还记得,自己的双手曾被京中贵女戏称作“炭夷”,因为她的双手并不纤白匀净。她的指腹掌心布满细茧,手背是淡淡的麦色,一伸出来就叫人侧目。 这双手,本不拈针,不执笔,曾有铮铮烈骨在其间。 她出生时多病,母亲为了让她身体能壮实些,在她开始学步后就教她一些强身健体之术。俞眉远只当是普通的功课,毕竟大安朝对女子不像前朝那样拘束,越是勋贵世家的少女学习的功课就越多,不仅仅是女功,也包括了简单的骑射。 母亲所授之术,她早晚都会练上一遍,久了就成为习惯,纵然后来母亲不在,她也保留下来。这套功夫不复杂,只是简单的吐纳与几招强身招术,练久了,俞眉远身体的灵活度与力量,远比一般闺阁女子要大得多。 回了俞府,俞眉远也和姐妹们一起学习骑射,弓成了她的最爱。少不知事时,她喜欢在烈日下纵马狂奔、挽弓放弦,因此一身皮肤总比别人黑些,尤其是手。 她的骑射向来强过普通男儿,尤其挽弓时那一手的好准头,便是校场上最老道的羽林军,在弓术之上也未必赢得过她。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没有扬名立万的机会。 当年得嫁魏眠曦,她凭的就是这一手箭术。 承和十年,九王谋逆,趁着大安朝与北疆萨乌开战之机带兵围困兆京。 兵临城下,千钧一发。 魏眠曦趁夜带死士偷袭敌营,欲刺九王。他在万隆山下的鱼肠道上设局,引九王入瓮。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埋在暗处的死士出了意外,而援军又迟迟未至,魏眠曦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况之中。 那时她人在万隆山的普静斋里为亡母点长明灯,听到山下大动静,便执弓上了山头,远远就看到被九王人马追逐的魏眠曦。 碧玉年华的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魏眠曦。 去万隆山的普静斋都是她早早打探好消息做的安排,只为了能助他一臂之力,也为了能让自己如愿站到他身边,她不惜纵马千里,抛却矜持。 拉弦挽弓,羽箭刺空,她站在山头连发三箭,射杀了九王,将魏眠曦从绝境救出,成了整个大安朝最传奇的巾帼英雄。 皇帝亲封的“安怡郡主”,茶馆酒肆评谈中的“神箭俞四娘”,说的都是她。 惠文帝问她要何赏赐。 她求了姻缘。 皇帝赐婚,皇后赐下嫁妆。 她嫁给魏眠曦。 十里红妆嫁一郎,满城锦绣铺绿华。 多少京中少女梦寐以求的一场如歌繁华,到头来也不过落得寂寥收场。 她曾是大安朝的传奇,可最后…… 锈了弓弦,残了箭羽,她隐于后宅,甘心做个终日陷于勾心斗角中的妇人。 磨光锐气,剪去羽翼,她为他温柔尽付,倾尽所有,到最后她才知道自己并非他意中之人。他心心念念挂在心里的女人,不是她。 可他却在桃林之下许她白首之约! …… 回忆焚心,俞眉远不愿多想。 她很快摆脱旧事,将注意力摆到眼前。 攥紧的手松开,书上的墨字入目,她忽扬起一抹笑。 这笑让她本就明媚的脸庞更加生动。 如果重活一世,她仍旧改变不了结局,那这场重生又有何意义? 母亲是她重生后第一个救不到的人,也将会是最后一个。 俞眉远发誓,重活一次,她绝不走旧路。痛快而活,才不辜负这重头来过的天意。 而这本《归海经》,将是她踏出高门大宅的最大倚仗。 上一世的故事,权当孩子的涂鸦,死过一次就尽数擦去,这一生她只为自己而活。 重归的俞眉远,生而妖孽。 …… 春雪消融,难得晴朗。 俞府遣来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比俞眉远估计的还晚了几天。 “姑娘,姑娘,来人了!”青娆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俞眉远正握着袖笼站在火盆边看着《归海经》烧作灰烬。书已背熟,多留无用。 天气回暖,不像先前那般冻得人像冰疙瘩,可俞眉远还是喜欢握着袖笼,镂空的铜炉传到掌心的温度会让她安心。 “慌什么?”俞眉远眼也不抬地开口,一边顺手将旁边桌上的茶碗掀了盖端起。 “滋拉”几声,火盆里的火被她倒落的茶水浇熄。 “来了好些人,马车就停在门外,好大好漂亮。”青娆睁大眼眸道,未长开的丹凤眼里全是惊奇与兴奋。 “你别一惊一乍的,收收性子。回了府里要是再像这般没大没小、不知礼数,有你好受的!”俞眉远蹙了眉头。 青娆这性子再不敲打就晚了。扬平庄宅子里规矩少,她们又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际上却情同姐妹,因此养成了她不知尊卑的脾气。 俞府可不像这里,规矩多得能压死一头狮子。俞眉远还隐约记得她们初进俞府时,青娆因为性子的关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挨过板子和耳光,最惨的一次被人罚跪雪地,她赶过去的时候,她的膝盖都冻到麻木红肿,从此落下病根。 青娆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挠挠头跑到她身边,扯了她的衣袖道:“姑娘,我们出去看看吧?” 俞眉远一低头就看到她爪子上沾着的红果糕渣,在心里叹口气,心里只闪过一句话。 对牛弹琴。 “有什么好看的,哪有主子出门迎奴才的道理!”她拍开青娆的爪子,“你把火盆端下去处理了,顺便把你的手洗净,再去把我娘存的碧螺春取来交给金歌,让她煮水备茶。” 青娆听得愣愣的。 “快去!”俞眉远轻斥一句。 她方弯腰端了火盆笨拙地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俞眉远整整自己的衣襟,倚坐到了窗口的贵妃榻上,拿靛青色的团花锦盖了膝头,把玩起母亲缝制的旧布虎。 很快的,屋外传来脚步声,好些人向屋子靠近。 “四姑娘的屋子就是这间……”周素馨的话响起。 可一语未毕,俞眉远屋子的房间就叫人猛地推开。 几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赵姐姐!”周素馨从后面上来,面色微愠地斥了声。 这些人进俞眉远的屋子,不经通传也就算了,连敲门都没有,可见她们根本就没当俞眉远是个主子。 “四姑娘人呢?”第一个迈进门的妇人傲慢地望着周素馨问道。 房间里并没人。 “我在这里。”甜糯的声音响过,引得所有人都循音望去。 俞眉远坐的贵妃榻在窗边,不易被人察觉。 进屋的人见了俞眉远,均是一愣。 小姑娘坐在贵妃榻上,穿了身素白孝服,梳着丱发,膝上是靛青的团花锦,简单干净的颜色衬得她那张脸庞愈加讨喜惹怜。 她安静倚着,见人闯入,不惊不惧,只拿一双眼眸好奇地打量来人,片刻之后方露齿笑开。 唇红齿白,煞是娇艳,她脸颊也跟着鼓起,像夏宴上的点心雪梅娘。 “周妈妈,她们是谁?”俞眉远笑着开口。 第5章 回京 踏进俞眉远屋子的一共三个人,当前一个被周素馨唤作“赵姐姐”的赵氏,是个与周素馨年纪相仿的女人。她额前头发抹得光溜,盘着妇人的圆髻,戴了镶珍珠的万蝠抹额,髻间插了鎏金的飞雀衔云钗并一支通透的绿翡簪,身上簇新的暗金菊纹袍,袖口领口滚了一圈狐毛,通身的气派比起俞眉远这主子还盛。 赵氏容长脸,吊梢眉,进门时微抬着下巴,但一见着俞眉远便立即扯了笑,抢了周素馨的话。 “这是四姐儿?真真一个雪团儿似的小仙女。” 俞眉远抱住布老虎,歪着头望去,脸上一团孩子气。 赵氏身后还跟着了两人,岁数都大,衣饰打扮虽也富贵,却不像赵氏这般华丽。她们规矩地站在门口处,并没进里屋的打算。 俞眉远掀了膝上的盖锦,蹬蹬腿,准备爬下贵妃榻,那厢周素馨见状准备上前扶她,却又被赵氏抢先一步。 “四姐儿慢点。”赵氏伸了手要抱她。 啪—— 清脆的巴掌声。 俞眉远毫不客气地拂开她的手,敛笑娇斥:“你是什么东西,连姓名身份都没报上,也来碰我?” 六岁的小女孩,不知怎地竟有股天生的贵气,任性张扬,让屋里的人都怔住。 赵氏碰了一鼻子灰,暗暗觑了眼门口的人,自觉脸上无光,脸色顿时阴沉。 “四姑娘,这位是府里二姨娘身边的赵妈妈,来接姑娘回京的。”周素馨虽然诧异自家姑娘的反应,还是不忘上前扶她下榻,一边打着圆场。 “哼。”赵氏鼻子里哼了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姑娘回了府这规矩怕是要好好学学了。素馨,你们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姑娘的,养出这等顽劣脾性,连待客之道都不会?” 俞眉远还是个孩子,又是主子,赵氏不好发作,但拿下人作筏子还是可以的。 “赵姐姐,近日庄子来了拐子婆,专拐孩童,故而我们告诫姑娘千万当心陌生人,因此姑娘不喜陌生人近身,想必这是被惊到,又认生。赵姐姐可千万莫放在心上。”周素馨是什么人,当年也陪着徐言娘在俞府呆过几年,与赵氏是旧识,如何不知这赵氏是何等人,当下三言两语便堵了回去。 这字里行间指责赵氏未经通传便闯入的无礼之举,又将她与拐子婆相提并论,赵氏那脸色更精彩了。 她是俞府大房二姨娘的陪房,后来被配给了俞府负责采买的管事,又兼如今大房由二姨娘当家,一人升天鸡犬得道,这赵氏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在府里早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似的,几曾被人言语这么挤兑过。 俞府里那些有点脸面的姑娘都还得看她的脸色行事,这失宠失势的姑娘和奴婢倒还拿起乔来,赵氏心里便窝了团火。 俞眉远下了榻,一手抱着布老虎,一手揪周素馨的袖口,先前那威严像一戳就破的纸灯笼,水汪汪的眼眸怯生生望着人,模样有几分惶惑无措。 她年幼失恃,这般任性妄为大概是因为惧怕,倒也情有可原。 如此想着,站在赵氏身后的人脸色便缓和下来。 “回了府里,要再这么‘怕生’,只怕要冲撞到主子们。素馨,你可要多费点心了。”赵氏重重咬了“怕生”二字,睇了俞眉远一眼,方冷笑起来。 “多谢赵姐姐指教,姑娘年幼不知事,回了府上,还望赵姐姐能照拂一二。”周素馨安抚式拍拍俞眉远的手背,朝着赵氏笑道。 “我可不敢当。”赵氏目光从她二人身上转开,眼神闪动着打量着屋子,“闲话莫说,你们赶紧准备准备,我们明日一早就回京。” “这么快?”周素馨讶然。 “府里主子姑娘们还有诸多事宜等着我伺候回复,我可没时间耗在这里。”赵氏拢了拢襟口,朝外走去,说话间眼白一翻,轻声嘀咕了句,“又潮又冷的破地方。” 既然这四姑娘和周素馨都不识好歹,不懂孝敬,就甭怪她不通情理了。 “赵姐姐,我们收拾东西还需要些时间,你好歹再多留些时日。”周素馨忙松了俞眉远的手,跟着她朝外走。 她们来的时候已经近午,剩下半日时间根本不够收拾这宅里的东西。 赵氏已走到门口,闻言转身嘲道:“还收拾什么?素馨,你不会不知府里的规矩吧?出来的时候不能带走府里的东西,回去时自然也一样,外面的东西一概不许带回府里。你们准备两身姑娘的衣物路上换洗便可,一个晚上的时间绰绰有余。” 俞府规矩森严,府外的东西未经允许不能挟私带入府中,但法理不外乎人情,赵氏这番作派便有些不通情理,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借此给她们个下马威。 “姑娘,茶泡好了。”金歌捧着红漆茶盘走到屋外,朝着屋里人曲膝福了福身。 青娆怯怯站在她身边,有样学样地行了礼。 “周妈妈,是我让金歌姐姐去泡的茶。”俞眉远攥紧布老虎,羞涩道,“晨起时阿远便听闻府里马车午时方到,所以让青娆取了碧螺春来备着。几位妈妈舟车劳顿,想必都乏了,外面又天寒地冻的,不如先在阿远这里吃口热茶,稍作歇息,旁的事容后再说。” 她声音甜脆,言语清晰,进退有度,全然没了先前的张狂模样。 “是我疏忽了。三位妈妈快请进屋里吃茶。”周素馨回过神来,心里更加诧异,此时却也只按下不表,“早先我已让她们把房间备好了,如今先拢两盆炭火把屋子暖了。就算只留一晚,也该好好歇歇才是。” “哼。”赵氏见这两人态度软下来,只当自己震慑到她们,便有些得意,“既如此,我们便和四姑娘说会话。” 俞眉远早已走到门口,青娆端了青瓷茶杯,她亲自接过,朝着赵氏递去。 赵氏挑眉笑了,伸手去接,怎料俞眉远那杯茶在她眼前一晃,便改了方向,送到门框右侧站的老妈妈眼前去。赵氏那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脸拉得老长。 “妈妈请吃茶。”俞眉远的小手颤巍巍地将茶端到那人眼前,眉眸弯去,笑得娇憨,“不知妈妈高姓,在哪院当差?” 她这一问,周素馨才注意到这并不起眼的老妇人。 这人年过五旬,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恭顺,腰板挺得笔直,不动声色站着,见俞眉远问了,这才弯腰行了礼:“问四姑娘安,奴婢陈慧,在抱晚居当差。” 她行过礼,自报了姓名身份后才恭敬接下了俞眉远的茶。 “谢姑娘赐。” “慧妈妈客气了。”俞眉远咬唇笑着。 陈慧?抱晚居? 这名字她没什么印象,抱晚居也只是俞府大园里角落的一处院落,无甚特别。但让她关注的却是赵氏对慧妈妈的态度,以及……这慧妈妈手腕上戴的那串十八子念珠。 珠子瓷白,打磨得圆润。 俞眉远见过俞府的老祖宗,就是她的祖母杜老夫人把玩过这手串。 那是用狼的头骨磨成的念珠。 俞老夫人时常把玩,却从来不戴。 心念千转间,她早已转身又将茶送到另一位妈妈手中,最后一个才轮到赵氏。 赵氏气得暗自咬牙,连茶也不接。 俞眉远也不勉强,又将茶放回茶盘里,转身朝陈慧微一欠身,缓道:“慧妈妈,阿远自小生在这里,旧物繁多,不知可否容阿远多收拾些时日?” 慧妈妈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她不知四姑娘为何转而问自己。若是四姑娘是因为看出她的身份,那这孩子便早慧得有些骇人。 “好姑娘,你为什么来问我?”慧妈妈想了想,温言问她。 “娘亲教导,‘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慧妈妈看起来最年长,阿远自当先尊长者而问之。”俞眉远甜甜笑着,眼跟着眯作缝。 慧妈妈失笑,暗忖自己多心。 六岁的孩子若有那等识人眼力,岂非妖孽? “四姑娘,不是老奴不通情理,实乃府中确有规矩。再者论,府里一应俱全,四姑娘的吃穿用度只会比这里更好,那些旧物不带也罢。”慧妈妈婉言劝道。 俞眉远便低头,不安地揪了揪袖口,再抬头时眼里已发红。 “慧妈妈,阿远也懂府里规矩,可我生在这里,除了俞府外,这便是我第二家乡。如今阿远已经没了母亲,只想带些旧物以作念想。再者论,家里兄弟姐妹众多,阿远离家六年才归,此番也给祖母亲父亲与姐妹兄弟备了薄礼,还望慧妈妈成全阿远一片孝心。” 她轻语着又福下身去,肩头颤悠,乖巧又无助。 这话说得在情,慧妈妈有些为难。 “阿远收拾行装时,还劳烦慧妈妈陪同,若有不当之处,烦请妈妈指点一二,阿远自当遵从。”俞眉远又开了口。 慧妈妈蹙了眉。 这话说得妙,以孝为名,又让她跟着身边盯着,不至让不妥之物流入府内。 先动以情,再晓以理,她还真狠不下心拒绝。 这四姑娘真真生了副水晶心肝,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委实难得。 也不知那徐氏如何教养出来的。 “既如此,那老奴少不得就僭越一次,也给姑娘讲讲府上规矩。”慧妈妈心中主意已定,便点头道。 “慧妈妈!那怎么成?府里规矩可不能破。”赵氏见状拔了声调驳道。 “月欣,规矩不外人情。只是些土仪旧物罢了,何况有我盯着,不会让姑娘出错的。”慧妈妈轻描淡写回她,眼里厉色闪过,“我们留两晚,第三日上路,就这么定了。有什么事我担着,不会让你难办。” 月欣便是赵氏当丫环时改的名字。 “你……”赵氏气得气息急促,胸口起伏,好不容易才忍下这口气,拂袖而去。 俞眉远低了头,唇边扯了丝浅笑,不甜,却是真笑。 她猜对了,这慧妈妈是俞府老太太杜氏的人。 伸手轻按在衣襟下贴胸而坠的玉石上,她稍松口气。费这么多口水,她只是想将这东西留在身边罢了。须知上一世,母亲也将这玉石给了她,可就在这一日,玉石被人哄骗夺走,用的也是同样的理由。 那赵氏……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接了这苦差使,自然是想不着痕迹地昧下她身上的财物。上辈子,她可记得正是这赵氏以规矩压她,又骗她代为保管,哄得她将身上所有金玉都乖乖交出,最后自然是有去无回。 别的就算了,这玉石事关重大,她可不能再遗失。 而她要慧妈妈盯着,便是想借慧妈妈之手让旁人无法再让觊觎她的东西。 两日后,天色霁。 俞家四姑娘回京。 第6章 徐家 从扬平庄到京城,需要先绕过两座山,穿过扬平县才能到驰道。积雪消融,春雨又至。绵绵细雨如针,在山野田园间笼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山路未经修整,路面被雨泡得泥泞不堪,马车稍有不慎便要打滑,十分难行。 俞眉远一行三辆马车,除了俞府派来的两辆车之外,周素馨又在庄上另外雇了辆简易马车。头辆马车坐了俞府派来的三个人,俞眉远与周素馨并青娆坐在第二辆马车上,金歌带着几个粗使丫头挤在最后那辆车上,随带的箱笼也一并都放在那上边。 车轱辘发出“嘚嘚”的单调响动,催得车里的人昏昏欲睡。 青娆趴在小几上睡得香甜,袖口处被口水濡湿一大块。周素馨靠着壁假寐,时不时睁眼打量打量。 俞眉远安分守己地盘膝坐在最里面的软榻上,双臂垂落,双掌置于膝上,正闭着眼如同老僧入定。她在依着《归海经》上口诀吐纳气息。《归海经》已经焚毁,她虽已将全书背熟,但书里内容艰涩,难保有一天会遗漏掉什么。她只能一边修习,一边不断重复默诵整本书的内容,直到她回到俞府安顿妥当,才好将书里内容默出另想它法保存。 就这么一路颠簸着,车驾渐渐驶近兆京。 熟悉的景致闯入眼中时,俞眉远终于知道,兆京将至。 她长舒一口气,停了吐纳趴到窗棱上,掀了帘子朝外张望。 马车已行至万隆山的鱼肠道上。这鱼肠道宽不足十步,就够两人并马而过。上一世魏眠曦便是在这里被九王霍远庭追杀,而她就站在这条道东面的山上射杀了九王。 如此想着,她抬头望向那山坡。 俞府近了,不知这一世她的轨迹会有哪些变数。 思及俞府,俞眉远思绪便飘得更远。 俞家祖藉平州,本是官宦世家,在平州也算得上大族。可到了俞眉远曾祖那一代便因平州贪腐案而受迁连,整个俞系脉络被连根拔除,一蹶不振。 而徐言娘出自商贾徐家。昔年坊间戏云:南充徐家瓦,兆京龙上鳞。这话说的就是徐言娘的娘家。徐家世代从商,是江南一代赫赫有名的富商,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得上整个大安朝的姣姣者。 俞家没落后,到了俞眉远祖父这辈,日子捉襟见肘,苦不堪言。徐言娘自小跟随徐父行商,到平州之时巧遇了当时的少年俞宗翰。徐父十分赏识俞宗翰,便提议两家结亲,由徐家资助俞宗翰考取功名。当时的俞宗翰满腔抱负却苦于囊中羞涩,其母杜氏得知此事后作主允了这桩亲事。 俞宗翰果然不负众望,有了徐家的帮衬,踏上仕途后便平步青云。 徐言娘在他考取功名后便与他成亲,替他持家,免他后顾之忧。二人少年夫妻,也着实恩爱过一段日子,直到他在殿试之上被钦点为榜眼,一时风头无双。 俞宗翰专于仕途,而徐言娘却是商贾出身,自古士农工商,商者为低,徐言娘的出身成了他仕途之上被人诟病之处,加之言娘精于营生,作风爽利,不似京中少女那般娇柔,亦不懂红袖添香之趣,他便日渐疏远。 后逢先皇驾崩,惠文帝登基。俞宗翰从龙有功,被惠文帝看重,得了高位,举家迁入京中。惠文帝见他文采斐然,怜他身边缺个知心之人,又兼徐言娘成亲多年未有所出,便赐了俞宗翰一桩姻缘,将当时荣国公府的庶出大姑娘孙嘉惠许给了俞宗翰为平妻。 一时之间,俞家的左右夫人成了京中美谈,俞宗翰既不负结发之情,又有贵女诗书相伴,倒成就了一段风流佳话。 孙嘉惠嫁进俞家后很快便有孕,生下俞府长子俞章敏,没多久又有了二姑娘俞眉安。而在这之前,俞宗翰只有一个通房所生的庶出大姑娘俞眉初。就在这样艰难的后宅境况中,徐言娘才意外有孕,生下了在俞家行四的俞眉远。 俞眉远才刚出生,便又逢南充徐家大难,她外祖徐桦行商被山贼所掳,死无葬身之地。徐家家产被觊觎,徐家旁系与南充知府勾结,给徐桦安了个通敌卖国的罪名,以至家人流放西疆,徐家家产充公,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徐言娘虽因嫁入俞家而躲过一劫,却也因此而大受打击,加上她失了娘家依恃,在俞家后宅更如无根浮萍,内外煎熬。俞宗翰与孙嘉惠恩爱,哪闻旧人愁肠寸断,失宠失势的徐言娘绝望之下,自请出宅,以养病为由带着俞眉远搬到了扬平庄上,落个眼不见为净。 这才有了俞眉远六年的清净日子。 呵…… 俞眉远咧唇笑起,猫似的眯了双眼,遮去凉意无限的光芒。 当时年少,海誓山盟地哄着,怎敌他日新人花容?男人啊,爱着的时候如珠似宝地捧着,转头也不过是残纸旧墨任人踩踏。 她嫁进魏家十二载,替魏眠曦做了多少事,恐怕在他眼中也只是精于算计、争宠夺爱的伎俩,那些付出于他而言,重不过他心底那绵软无力的皓腕为他撑过的一次伞。 岁月荒芜在日复一日的嗟怨与孤独中,到头来只有她自己心疼自己。 罢了,她有自己,也够了。 突然间车身一震,马车急停,俞眉远向前倾去。 “啊!”青娆睡得迷糊,撞到了木几尖角,疼得嚷起。 “出了什么事?”俞眉远很快稳住身体,问道。 “我去看看。”周素馨掀了帘下车。 不多时,她便和慧妈妈一起回来。 “四姑娘,前头道路被落石堵了,恐怕是这两日雨水太多,引至山体倾塌所至。”慧妈妈向她们解释道。 俞眉远闻言掀了窗上布帘,探头出去。 她们已经行至鱼肠道的出口处,只差几步便能拐进驰道。 “那该如何是好?”周素馨眉头紧蹙,思忖着自语,“路被堵实,一时半会过不去,莫非要改道建梁?” “改道建梁要多耗一倍时间,且回头的话距离上个镇要花大半日时间,如今时日不早,我们赶不及在入夜时找到客栈。”慧妈妈摇摇头,并不赞成这个建议。 俞眉远收回脑袋,冲着愁眉苦脸的两人道:“山上是不是有个寺庙?” 慧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从林间斜出的青瓦飞檐。 “普静斋!”慧妈妈脸上一喜,双掌合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里与官道相接,又是往来必经的要道,相必官府很快会派人来清理落石。我们就借宿这庵堂,待落石清理后再走,总比我们绕行建梁要强。” 俞眉远笑了笑,天真不知事的模样。 …… 普静斋是个尼姑庵,庵堂不大,掩在万隆山繁盛草木间,一派清幽。 庵里正殿供着瓷白的观音大士,是远近闻名的有求必应,是以香火颇旺。普静斋主持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尼,法号妙真,听闻她们遭遇,又见是京城俞家的家眷,便同意她们借宿。 殿后西面就是供香客小住的厢房,俞眉远几人便被安置在此处。 这一住便是三日。因春雨不断的关系,直到第三日才有匠人前来清理落石。 俞眉远每日里听着女师父早课时的颂经声而起,夜里枕着雨打草木之声而眠,心境竟有豁然开朗之感。她本以为自己再回旧地会受影响,初入普静斋时还有些触景伤情之意,可呆得越久,旧事便越遥远。恍惚间竟像轮回大梦一场,爱恨悲苦都淡去。 她在这里救了魏眠曦,换来自己半世挣扎,如今再忆,除了心疼自己外,她竟无丝毫痛意。也许在上辈子那个冬夜,魏眠曦大醉之后与她缠绵床榻,在她耳边吐出那声“阿初”时,她就已经死心了。 毕竟她也曾有过一身傲骨,怎容得自己倾尽所有的爱情充满谎言利用和同情。 心既已定,她便再无桎梏。 这样静谧的日子到了第三天,青娆孩子心性,早已呆不住,在俞眉远耳边絮叨半天,总算将她请出厢房。两人溜出了庵堂,到了后林玩耍。 天才放晴,树叶上挂着雨水,冷不丁落入发间,刺得人头皮发紧。 青娆便拿手遮着脑袋,另一手紧紧揪住俞眉远的衣袖,拉着她沿着青石小路朝林间走去。青石小路的尽头是处陡坡,她们无法再上。青娆松开手,欢脱如兔地跑到一处山岩下。 “姑娘,坐这歇歇,我给你吹曲子听。”她折了片草叶,眉开眼笑。 “青娆,别动!”俞眉远却突然沉声肃脸。 “怎么了,姑娘?”青娆见状惶惑,不知所措,只当自家姑娘动怒。 “我叫你别动!”俞眉远又是一声厉喝,吼得青娆扁了嘴怔怔立在原地。 她眼睛死死盯着山岩下游出的小东西——蛇。 春天回暖,冬眠的蛇渐渐复苏,青娆惊醒了岩缝间蛰伏的蛇。此时这蛇正缓缓抬了头,猩红的蛇信“嘶嘶”吐着,就在青娆脚边不足两步距离处。 眼前的蛇碧翠如细竹,俞眉远虽不知道是什么蛇,却也明白,这蛇必有剧毒,青娆若是被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青娆,听我说。我让你跑,你就往我身后跑,什么都别管,听明白了吗?”俞眉远放缓语气对她说。 青娆不解,想要问话,却又看到姑娘在对她摇头示意,她便忍下疑问重重点头。 俞眉远捏捏刚才路上她随手拾起把玩的小石子,沉沉气,小手朝那蛇旁边一挥,将石子打入了蛇旁边的枯枝上,那蛇“嘶”一声窜上。 “跑。”俞眉远吼了声。 青娆也不管其它,拔腿便往俞眉远身后跑。 那蛇被吓到,竟有些灵性,很快发现有诈,迅速转了方向窜来。 青娆已跑到俞眉远身后,蛇便盯上了俞眉远。俞眉远跟着朝后跑去,不料山间草藤良多,她情急之下便被绊倒,那蛇眼见就要缠到她腿上,她惊出一身汗来。 “咻——” 破空之声传来。 意料中的可怕情况并没出现,那蛇在俞眉远腿踝处忽然软趴趴地瘫了下去。 有人用青石子打在了蛇的七寸处。 “嘿,小丫头,胆子不小!”清亮爽朗的声音响起,有个人从斜坡上利索地跳下。 俞眉远坐在地上望去,来的人是个貌不惊人的少年,穿了身玄衣黑裳,衣裳并没夹层,在这料峭春寒中尤显单薄,但这少年似乎并不冷。他背上还背着人,那人的脑袋垂在他肩上,看上去比他还壮实些,可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行动仍旧灵活矫健。 “吓傻了?怎么不说话?”少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戏谑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娃。 “姑娘,你没事吧?”青娆已从后面飞奔回来,嚼着泪花扶起俞眉远。 “我没事。”俞眉远拍拍裙上的灰泥败草,有些头疼回了庵堂该如何向周素馨交代。 少年见她不理自己,眼眸一眯,忽然怪叫道:“唉呀,你后面还有条蛇!” “啊——”青娆吓得跳起。 俞眉远被她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不禁按了按耳根,不悦地盯向那少年。 少年早就不作声地大笑。他皮肤偏黑,脸上五官都看不清楚,这一笑倒是露出满口整齐白牙。 “你骗人!”青娆察觉自己被骗,攥着俞眉远的衣角泪眼汪汪地怒视少年。 “我没骗人,那蛇游走了,你们没看见而已。”少年笑嘻嘻地赖皮道。 “好了,青娆,别说了。”俞眉远不想再听这两小鬼斗嘴,轻斥青娆一句,方向朝着少年福了福身,谢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此恩小女铭记于心……” 少年听了此言,笑容微收,沉默地看她两眼,忽然两步窜到了俞眉远身前。 俞眉远话没说完便给吓了一跳,情不自禁退小半步后才稳了身子,仰头望他。 他高她许多,她只到他胸口处,这么仰头只瞧得见他的下巴,连他的脸都望不全。 “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起来话来文绉绉的,像我师父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看她,正与她望来的目光撞上。 小姑娘的脸颊又弹又鼓,看着就让人又想戳又想掐,她抿着唇,唇角微勾,眼里却有三分怒气,他分不清她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只觉这小脸鲜活生动、宜喜宜嗔。 第7章 小霍 小姑娘的脸颊又弹又鼓,看着就让人又想戳又想掐,她抿着唇,唇角微勾,眼里却有三分怒气,他分不清她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只觉这小脸鲜活生动、宜喜宜嗔。 “好了好了,别跟小爷咬文嚼字,你要是有报恩的打算,现在就有机会。”少年收了笑道,“你可知这山里有容身之所吗?我同伴受伤,需要个休息的地方。” “山上只有普静斋。”俞眉远目光掠过他背着的人。 “普静斋是尼姑庵,全是女人,不去不去。”少年立刻否决。 俞眉远又想了想,转身指向来时路,道:“庵外有间荒废的屋子。” “劳烦,带路。”他点头,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俞眉远转过身,扶了青娆的手,往回走去。 林间凉风细细,吹得叶子“哗哗”作响,她缓缓行走于小路上,脚下一不留神不踩中枯枝败草,发出“吱嘎”的脆响。少年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他背上驮着个人,动作毫无阻滞,脚步沉稳,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却是个练家子! 她不动声色地思忖着,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普静斋外。 上一世俞眉远在普静斋呆了许久,早将山上环境打探清楚,那间屋盖在普静斋东墙外,供那些在山上遇险的男客借宿。屋子以木石垒成,瓦上落满树叶,墙上爬着青藤,破败不堪。 “到了。”她站在那屋子前,伸手推门。 春雨潮湿,木头膨胀,木门的户枢生涩,俞眉远站在门前推了两下没能推开,倒沾了两手湿苔。她搓搓掌,还待再试,身后少年忽然一脚踢在门上。 门“砰”地被踢开,一股霉味窜出。 青娆被他吓到,转头怒瞪他,少年却已抢着走进屋子里。 “没事。”俞眉远不以为意地拍净手掌,安慰了青娆一声,也进了屋里。 屋里潮湿,光线暗沉,墙角生了一丛菇子。 “砰。”少年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将背上的人粗鲁地扔到床上。 并不牢固的床被撞得晃动不已。 “累死了。”他站直身子,扭着肩关节,转着颈活动着,一边抱怨道。 俞眉远站在屋子中央,就着屋中暗沉的光线望向床上。 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开在床边的墙壁上,被木栅格开的光线阴沉难明,照着床上的人。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的脸庞沾了污泥,头发湿粘在双颊,气息迟缓,一动不动地躺着,肤色苍白虚弱。 这个人肩头隆起,肩头的衣物染满血污,显然肩头受伤,里面已经扎了厚实的绷带。 她只匆匆扫了几眼,便将注意又转到眼前少年身上。 少年正俯身查探伤者的情况。 眼前这两人,虽然一个狼狈不堪,另一个服饰平平,但他们身上衣服质料均属上乘,尤其这貌不惊人的少年。他衣裳看似普通,但衣领袖口处皆有细致暗纹。 这暗纹在寻常光线下极难看清,但在特别的光线下便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光泽来。适才他俯身时被窗口斜入的阳光一照,那暗纹就像旭日初升时的山峦,光芒由浅到深地变幻,转眼又隐没。 上一世在安国公府的老太君寿宴上,俞眉远见过幅巴掌大的紫檀自转绣屏。那幅绣品精妙绝伦,曾吸引了后宅所有女眷宾客流连赞叹,就连俞眉远都觉得神奇。绣屏上的牡丹会随着紫檀座转动时烛光光线的变化而变幻模样,从含苞待放到渐次绽放再到枯萎凋零,这花便如活了一般,有了灵气。 她打听过那绣品的来历,那绣品以天下无双的隐针法所绣,而这隐针法历来又是宫中尚衣局老绣娘的秘传之技,宫外无人会用,因而这隐针绣品只在宫中与京里达官显贵间流传。就连国公府那样显赫的人家,无不以拥有一幅隐针绣品为荣的。 而眼前这少年衣上的暗纹,与那隐针法如出一辙,且绣在了寻常衣裳上,在他举手投足间显得稀松平常。 这个少年的来历……莫非与皇家有关? 可天潢贵胄又怎会跑到这荒山来? 俞眉远想不通,不自觉抿了唇,稚气未脱的脸上就显出几分苦恼色来。 少年一转头看到她这表情,就乐了。 “你愁什么?”他一笑,就露出满口森白整齐的牙,“莫非是怕了?话说回来,你年纪小小,胆子还真不小,竟真敢把我领到这里来?也不怕我是坏人诓你来着?” “姑娘!”青娆闻言当了真,面露怯色,人却还是往俞眉远身前一挡。 “现在才害怕会不会晚了?”他双手环胸,见状笑得更得意。 俞眉远轻咳了声,拉开青娆,道:“那你呢?你就这么信我?你又怎知我不是在哄你?这里与普静庵只一墙之隔,墙里都是我府上的人,再者拐过前面的墙角就是我家护院的歇脚处,只要我高喊,他们立刻就能赶来。” 俞眉远听了他的话就起了促狭的心。她有颗活了三十年的心,这少年不过十岁,就算表现得老成持重,在她眼里也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翻出多大浪去?尤其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 他没料到自己的话竟被她给堵了回来,一时间接不上茬,就只见她笑得眉眼皆弯,露出颊上两个酒窝。这分明是个稚嫩的小女娃,却不知怎得竟让他有种被她吃定的错觉。 仔细想了想,他忽又豁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被堵得语塞,他也不恼,反觉得更有趣了。 “你朋友伤得如何?要找大夫吗?山下驰道被落石堵了,官府已经派人来清理,还要等上一两天才能通行,你们急的话只怕要绕道建梁。”俞眉远也不争执,指了指床上的人问道。 “他的伤无妨,等路修整好了,我们再回京。”少年回望了他一眼,耸耸肩道。 “一会我找人送些水和干粮过来给你们将就两日。”她说着解下腰间的素面净莲荷包,从里面掏出了叠成方胜的绢帕,“你的手伤了。” 他这才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近三寸长的划伤,旁边是成片擦伤,沾了污泥,分不清血与脏污。 “没事,不疼。”少年扬眉,不以为意,话没说完就见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攥住。 那手小小白白,五指像小段的糖冬瓜,玉润清甜,手腕似泡过的小嫩姜,水灵灵的,腕上还箍着只长命百岁纹样的银镯子,镯口捏得紧,镯子有些压肉,便显得她的手腕愈发软糯可爱。 “别逞强,逞强久了,就没人懂得你的疼。”俞眉远低头,拿绢帕在他伤口四周小心擦拭,“自己的身体自己要顾惜,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愿珍惜,还有谁会替你爱惜?” 她说得轻浅缓慢,吐字如珠,声声砸人心尖。 从前,她对别人,对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事,不疼”,其实她疼。 自欺欺人的日子过久了,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铁铸石锻的身体与心灵,在布满枪矛的岁月里被尖锐刺伤,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装得太久,她都忘了自己也是个会哭会笑的人。坚强的假相就像裹在身体上的薄冰,一戳就裂,疼的极致,就是麻木,像她中的无药可救的毒。 疼了就喊,难过就哭,最坏的结果,她还能自己替自己上药包扎,不像那一世,逞强而活,不知所谓。 少年听得怔然,低头看去时,只看到小女娃低垂的脑,满头的黑发都扎成两个团子,颊边落下的发丝卷翘,有些调皮。 她明明就是个孩子,说的话却像大夏天里冰湃的卤梅水,入口冰凉微酸,饮后透心的凉,明明该是清甜回甘的滋味,可尝来却又有些酸涩至极的领悟。他似懂非懂,心里半甜半酸,不知缘由。 “好了。”俞眉远用绢帕包了他的伤口,在他掌中打了精巧的小结,这才收回手。 她被他的言语触动,又见他年纪尚小,言谈举止却少年老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一时心软,温柔以待,好在绢帕普通,没有任何刺绣,也没记在册子上,加之她年幼,丢了也不怕有人拿它作文章。 再加上重活一世,俞眉远也不在乎这些了。 反正最后……她都打算离开大宅,那些规矩,束缚不了她。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他手掌抓握几下,掌上绢帕丝滑,熨帖入心。女子之物他本不喜,可说来也怪,这绢帕却叫人遍体生暖。 “你先说。”俞眉远不答。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叫我小霍……哥哥吧。”他报上名字,顿了顿,在后面加上称呼。 小霍? 一听便是假名。 霍……天子之姓。 俞眉远眼珠转转,道:“哦,小霍。” 小霍瞪眼,“哥哥”两字被她吃掉了? “我叫阿远,‘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的‘远’。”俞眉远又道。 不是“眉如远山”的“远”,是“激箭流星远”的“远”。 如弓,长箭远发,她要做那支箭。 “阿远。”小霍嚼了遍这名,觉这男儿气十足的名动听,才想赞叹,便又听到床上忽然传来冷冽声音。 “阿……远……”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此时正侧身半起,伸出手朝俞眉远的衣袖抓去。 俞眉远就站在床畔,眼角已觑到他伸来的手,心里一惊,人跟着敏捷地朝后面一闪,那人的手堪堪擦过她的袖摆。 他没能如愿触碰到她。 小霍迅速站到拦到她前身,手臂微微展开,将她护在身后,脸上笑容也彻底收敛。 “别怕,有我。”他冷冷盯着床上的人,却对着俞眉远开口。 俞眉远蹙眉,他们……不像朋友! “阿远。”床上的人重复一遍俞眉远的名,目光紧紧凝在她身上,并不理会小霍。 那目光,茫然又惊愕。 十年了……他竟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自从她走后,他就只能在酩酊大醉时才会梦到那声娇脆的声音——叫我阿远。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这个早该被遗忘的名字。 可偏偏他自己不断地和自己提及这个名字。 她像烙印到他骨血中,生生世世,纵死不忘。 俞眉远藏在小霍身后,头从他身侧探出,望着床上的人。 这个人年纪与小霍相仿,却比他白皙许多,五官被污泥挡着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透着让她心颤的危险。 俞眉远情不自禁抓住了小霍的衣袖。 染了血的眼眸,带着痛苦的茫然,在看到她的时候又渐渐明朗,叫她瞧出那瞳眸里氤氲而上的惊喜与震惊。 “阿远?”床上的男人疑惑地呢喃。 是她吗?他无法确定。 眼前的小女孩,像池塘里未放的莲,眉目都和多年前的她一样,鲜活明媚。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死在酒宴冰冷的刀刃下? 像做了场漫长的梦,睁眼醒来他看到了年幼的她。 第8章 俞府 俞眉远觉得这人的眼眸很熟悉,但他的模样被泥糊着,脸庞轮廓年轻,她在自己的记忆中找不到可以对号入座的人。上辈子她似乎也被困在普静斋过,但那时她并没踏出庵门,自然也不会遇见陌生人。 “你朋友是谁?”她问小霍。 “……”小霍沉默片刻方回她,“不认识,其实他不是我朋友,只是路上遇到人。” 俞眉远缓缓松手,眼里浮起疑色。 “小阿远,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不知如何解释。”小霍察觉到自己被人攥紧的袖袍已松去,小姑娘脸上的防备和惕色像被惊到的兔子。他有些难过,却不知如何解释来龙去脉,素来嘴皮子利索的他,竟也笨拙起来。 “阿远,过来。”床上的人本想下床,可才动胳膊就觉得身体虚软,肩头刺疼,他只好朝她招手,想让她靠近些,好让他能看清她的模样。 这动作让俞眉远退了一步。 “闭上你的嘴。”小霍心里不痛快,转头沉声斥了他一句,才又安抚她,“你别怕他,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他以为她被吓到,心里生出怯意。 俞眉远的警惕与退后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从这人身上嗅出一丝莫名的危险来,让她迫不及待想要离他远一点。 “我该回去了。你救了我,我帮了你,我们之间无拖无欠。吃食稍后我着人送来,你们安心休养。”俞眉远说话间又扫了眼床上的人,发现他目光还胶在自己身上,那丝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话音才落,她也不等小霍回答,转身快步向屋外走去。青娆不明就里,见自家姑娘走了,便拔腿跟上。 “小阿远。”小霍迈步想追出,却听到身后的响动。 他脚步立停,也不转身,只霍地伸直了手臂,掌风朝后一送,将身后已挣扎下床冲向门口的人震退数步。 那人退到床沿站定,手捂着肩口重咳两声,嘶哑开口:“让开!” 小霍没动,手依旧拦在半空,不让他越过半步。 俞眉远走得很快,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两人眼中,小霍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向身后的人冷道。 “你又打什么主意?害完杨家姑娘还不够,又要换个人再来?” 那人还盯着俞眉远消失的方向,许久后似乎确认她不会再回头出现,才渐渐收了心,轻咳两声,挺直了背,漠然出声:“我不会害她。” 这辈子,他可以伤害任何人,却绝不会再伤害她。 “不会?”小霍嘲弄笑道,“你可知杨家的姑娘如今是何下场?她才十六岁,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可如今……三尺白绫,她被族人逼着自绝。” 那人将视线转到小霍身上,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他沉默地回忆了良久,终回记起对方口中的“杨家姑娘”所指何事。 “那与我无关。”薄唇扯开浅笑,他坐到床上,手扯开自己的衣襟,侧头开始检查自己肩头的伤。 虽说重生,但他脑中对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还有残留的记忆。 “无关?若非你为了抓那/贼,将她当成诱饵,她何至落到如此地步?你为了一己私名,急功近利,枉顾她的安危,致使她贞节被毁,被族人厌弃。”小霍攥紧拳头,紧锁的眉宇间现出怒焰。 他追查江湖上一宗/辱案子很久了,好容易追到建梁寻到贼人踪迹,却发现有人暗中利用建梁富户杨府的嫡出姑娘为饵,引那贼人出现。他赶到时杨家姑娘早已被辱,而始作俑者正与贼人缠斗,一路斗至万隆山。贼人武功高强,那人不敌,肩头被刺中,他只来得及救下那人。 不消说,这个始作俑者正是眼前受了伤的男人。 “抓到那贼,才能救到更多人。有时候为了某些目的,不得不做出些牺牲。那杨姑娘命不好罢了。”那人不以为意地说着,手臂试着抬起,伤口传来的痛感让他皱了眉。 “你牺牲掉的,是一个无辜少女的名节与性命!”见他毫无悔意,小霍怒火更炽。 若非此人重伤,他已克制不住要出手教训了。 “妇人之仁。”他查好伤口,将衣襟拉起。 “妇人之仁?”小霍声音沉冷,眼中厉色渐起,“你别忘了,杨姑娘也是你口中需要被救的人之一!所谓的牺牲,只是你不择手段的借口。” 床上的人动作一僵,竟沉默起来。 “什么少年将军,赤胆忠魂,你只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鬼!”尖锐的声音忽在他耳畔响起。 阿远也这么说过他。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尖锐直接地斥责他,因为他杀了所有和俞眉初定亲的男人。 心被什么刺了一下,钝痛蔓延,他眼前又浮现出阿远死前的模样。 那时的她苍白消瘦,冷暖不知,像冬日枝头垂下的冰棱,毫无温度。她话很少,看他的眼神陌生而冷烈,不复最初的炽热。 她死在凛冽白雪间,在倒下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魏眠曦,我真高兴我能彻底摆脱你了,你应该也很开心吧?从今往后,我们终于不用再为难彼此。黄泉路长、地狱无回,你我死生不复,哈哈……” 痛快的笑声锥心刺骨。 他的爱情,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除非一切重新来过,她能前尘尽忘。 就像现在。 …… 俞眉远回庵堂后少不得被一顿斥责,这次还添了个慧妈妈,她说一句话能顶周素馨十句话。俞眉远乖乖低头认错,不作分辩。 接下去两日,她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厢房里。萍水相逢的人,转头被她抛到脑后。 鱼肠道上的落石在两日后被清理干净,春雨暂歇,天色初霁,俞眉远再度踏上回俞府的路。 车轱辘在湿地上印出两道长长的车辙,俞府渐近。 “哇!姑娘,好漂亮啊!”青娆偷偷掀了帘子朝外望着,满脸惊叹,五官跟着生动。 周素馨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却也没阻止。 俞眉远睁眼,从帘缝里窥去,看到了绵长巨大的城墙。 即便她上辈子已经看过多次,此时仍旧扼不住心头澎湃。 兆京气势恢弘的寅武门,重楼飞阁,青墙碧瓦,在阳光下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威严肃穆。而为了这道城门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这里不知流淌浸染过多少鲜血。且不论历史如何,单就她亲自经历的,便有九王谋逆与五皇子纂位。 但此刻,他宁静厚重,安稳平安,像白描勾勒的将军,守着整个大安朝最繁盛的都城。 这道门像她命运的转折,踏过之后,她的人生翻天覆天,再也回不到最初。 俞眉远怔怔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这一世,她定要踏出这道门,再不让这座城成为她的桎梏。待她长成,待《归海经》的功法小成,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便远远离了这地方。 万里江山长卷,三寸墨毫书就,此乃她毕生夙愿。 今生,这方寸后宅之地,焉困她飞凰之心。 马车进了城便颠得没那么厉害,俞府大宅位于雁甲街上,真正的天子脚底,只要穿过一条长街,就直通大安朝最外一重宫门。这宅子是俞宗翰进京赴任时皇帝赏下的,宅子不大,胜在离天子近。宅子几经修葺,俞家又买下了旁边与对街的两处园子,如今不说与天潢贵胄的府邸相提并论,但论布局奇妙、造景精巧,俞府这宅子却是全京城贵人圈里交口称赞的,其中尤以俞府东园为最。 一街之隔,俞府分了东园与西园。东园住了俞老夫人与俞家大房,西园归了俞家二房和三房。俞宗翰进京后便将俞老夫人接来,俞老夫人又希望他提携兄弟,因此俞家二房、三房接连进京。虽说三房已然分家,但俞家这二房、三房皆仰仗俞宗翰而存。 雁归街离城市有段距离,俞眉远又闭眼打了个盹才到东府。 “到了到了,姑娘,到了!”青娆已按捺不住地蹲到门帘前,朝外张望。 很快有人撩起帘子,探进一张陌生的脸庞,笑着扶她们下马车。 青娆和周素馨先下了车,这才轮到俞眉远。车下早已有仆妇搬来小杌子摆好,俞眉远微微拎了裙子,扶着周素馨的手踏下马车。 到扬平庄接她的人只剩下慧妈妈还垂手立在一旁,赵氏已经带着另一个妈妈进宅通禀。 “好气派的大门啊!”青娆站在门前,仰了头惊叹道。 朱红高门,门上的金色兽首衔环怒目呲嘴,往上是檐下挂着的两个红漆大灯笼,往下是青石台阶,整块的长砖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石阶两边安着两只镇宅石狮子,雕刻得威风凛凛。 一台软轿候在了门口,轿边站了两个健壮仆妇并一个粉衣大丫头。车马进不了园子,俞眉远必须在这里换轿进宅。 也难怪青娆会惊叹,这门与平扬庄里的小门小户,简直是天壤之别。 “扑哧!”听了青娆的话,粉衣大丫头笑出声来。 俞眉远抬头望去,除了慧妈妈外,那两个仆妇也已捂着嘴忍笑,眼中目光早已将俞眉远三人看轻一等。 “青娆,别大惊小怪,这只是俞府的角门而已。”她勾了唇向青娆嗔道,目光却扫过这几个丫头婆子。 晶亮的瞳仁汪着水,眼像月芽似弯起,蜜枣般的甜。 她说着人已走到轿前,笑眼里冰凉的眼光一扫,粉衣丫头情不自禁微俯了腰抬手。 俞眉远便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颐指气使娇道:“还不打帘。” 那两个仆妇一愣,轿门边上那人忙伸手挑了帘子。俞眉远步伐轻移,扶着那粉衣丫头的手上了轿子。 身量未开的小姑娘,一身素白孝服,本该单薄可怜如风中飞絮,但她却着实透出股无法言喻的妖妩,让人摸不清看不透。 犀利,清透。 不惊不躁,不亢不卑,甚至带了点戏谑娇憨,仿佛她天生就比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她们的嘲弄,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娱。 第9章 绯衣 俞府东园的回廊千折百回,四周草木繁盛,廊边每隔几步就摆了青瓷盆,早春的海棠开得正艳。透雕挂落上了清漆,缠枝万寿藤雕得精致,虽不是打眼的东西,却在细处透出大家的风范。 院里几只斑斓雀鸟飞来,落在廊下也不惧人,吱吱喳喳叫着,和着远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像阙动听歌谣。 园里的路曲折,饶是俞眉远在这里住了十年,此时也已记忆淡去,若没人带着怕是要迷路。轿子上上下下起伏着,无人开口。慧妈妈已告罪先行一步,进园里复命,因此这会只剩下周素馨与青娆跟在轿边,那粉衣丫头则走在前边领着路。 俞眉远挑了帘偷眼看周素馨,她表情恬淡,唇却抿成一条线。 六年未归,沉稳如她,也难免紧张。 青娆老实跟着,一直保持着呆愣的表情望着廊外景致,像个小傻妞。 离了回廊,轿子落到垂花门前。门口早有两个小丫头候着,见了轿子便迎上前,一人掀了帘子, 一人福身甜甜唤道:“奴婢榴烟,请四姑娘安。” 俞眉远望去,这两个丫头身量、年岁相仿,身上是颜色鲜亮的上好袄裙。 她踏出轿门,自然而然伸了手,道:“榴烟姐姐,有劳了。” 榴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让她搭在自己手背上,道了句:“四姑娘客气,榴烟不敢当。” 那些不易察觉的轻视怠慢,都悄然收起。 俞眉烟站定,转身朝周素馨笑道:“周妈妈,取些钱请这两位妈妈和姐姐吃茶,辛苦她们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那我们就先谢过姑娘了。”抬轿的仆妇听了大喜,忙福身道谢。 俞眉远笑着受了这礼,回头朝榴烟道:“榴烟姐姐,我们这是要先去哪里?” “回四姑娘话,奴婢先领姑娘去赏心院的厢房沐浴更衣。稍后会有其她姐姐带姑娘去见老太太。”榴烟一边回话,一边心里暗称奇。 眼前这位的作派,哪里是乡野村姑?就是府里嫡亲的二姑娘,她六岁的时候也没这样的气势。 要说这位张狂倨傲,偏她又笑脸对人,言谈举止无不得体;可要说她谦恭谨慎,她的一举一动却又透着股颐指气使的作派,全然不似初入高门的无知孩童。 着实让人看不清。 俞眉远已扶在榴烟手上进了垂花门,朝后院走去。 …… 榴烟口中的赏心苑是紧挨着庆安堂的僻静院落,而这庆安堂正是俞府老太太杜氏的居住。赏心苑成院,穿过一个月门就到庆安堂的跨院,平日里并不住人。老太太年纪一大就喜欢热闹,常把亲戚里疼爱的小辈请到家中小住,这院落就专为这些娇客准备的。 赏心苑不大,一眼就能窥遍全局,而俞眉远的记忆从过了垂花门就更加明晰了,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榴烟与兰清将她迎到赏心苑正屋的浴间里,里面早备好香汤香胰并头油面脂等物,满室都是氤氲的热气。两个丫头垂手立在屋里,见到她便迎上前福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俞眉远也不说话,只是懒洋洋伸展了双臂,撒娇般望向周素馨。 “周妈妈,青娆妹妹,你们去西厢房里歇歇。姑娘由我们侍候就可以了。”兰清一箭步蹲到俞眉远身前,伸手要解俞眉远衣裳。 俞眉远退后一步,小手重重垂下。 “不要,我只要周妈妈和青娆。你们两到外面候着。”脆生生的声音里这时才有了些孩子的任性固执。 兰清与榴烟对望一眼,还待再劝,周素馨已走到俞眉远身边,向榴烟兰清温言道:“四姑娘习惯了我与青娆的服侍,就不劳烦二位了。” 兰清有些不甘愿,刚要开口,榴烟忽然扯扯她的衣袖,抛了个眼神,兰清方闭了嘴。 “既然如此,那就请周妈妈与青娆妹妹尽快服侍姑娘沐浴更衣,老太太并太太、姑娘们都在安庆堂了,就连西园的二太太、三太太和几位表小姐也都来了。”榴烟仍旧笑嘻嘻,嘴皮子麻溜得很。 “太太?”俞眉远冷不丁瞪了眼榴烟。 榴烟被这记眼神看得一滞,忽想起俞眉远的生母才是俞宗翰的正房,在她跟前提“太太”,就跟当着矮子说短话没差别。 俞眉远倒很快收了情绪,不咸不淡地开口:“哦,原来二婶子、三婶子都来了?不知兮薇姐姐、湘雪妹妹可曾过府?” 正蹲在她身前替她解着系带的周素馨手上动作一顿,大为诧异。 于兮薇是杜老太太的亲外孙女,杜湘雪则是杜老太太娘家哥哥的嫡亲孙女,杜老太太疼得紧,常遣人请她们来府里玩耍。 榴烟本想借机卖乖讨好,给俞眉远说说府里人口,不想这四姑娘开口便搬出两个外姓娇客,显然早已心中有数,她便歇了心思,笑颜不改:“薇姑娘来了,正在老太太跟前侍候着。湘姑娘还没到,不过老太太一早已派人去请了,怕也要到了。” 俞眉远点点头,不再说话。 见她意兴阑珊,榴烟也不多留,拉着兰清退出房去。 “四姑娘,你怎么知道府上这些人的?”周素馨见人都退出,这才出声问她。 俞眉远半闭了眼任她与青娆褪去身上衣裳,嘴里咕哝道:“娘亲交代的。” 圆圆的小脸堆满疲倦,从进府开始就竖起的尖刺在一瞬间放下,她瞬间又变回扬平庄里满院子疯跑的丫头,会哭会笑会撒娇。 周素馨眼一酸,不再多问,默默与青娆服侍她沐浴。 热汤浸泡着疲乏的身体,俞眉远昏昏欲睡,任由周素馨搓揉她的长发,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耳畔传来声音。 “姑娘,该起了。” 俞眉远睁眼。 穿妥深衣,俞眉远睡眼惺忪地进了正房,周素馨追在她身后拿帕子绞着她的湿发。 “四姑娘,奴婢服侍你更衣。”榴烟见她揉着眼的模样,忍不住又是甜甜一笑。 俞眉远放下手,瞧见桁架上已挂了她的衣裳。 绯红缎面的大毛褂子,面上绣了紫藤缠枝压纹,鲜亮华贵。 雪青的马面裙,八宝流苏的裙襕,配着绯红的褂子,鲜艳精致,无处不美。 她能想像这身衣服穿到身上有多漂亮,但…… “这是谁准备的?”俞眉远快步走到桁架边,扯起裙子问道。 桁架被扯得晃了晃,惊得青娆忙护到她身边。 榴烟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可是不喜欢这身衣裳?”她勉强回道。 “谁备下的衣裳?”俞眉远小脸已沉。 “二……二姨娘。”榴烟忽有些发虚,“府上大小事宜如今均由二姨娘管着。” “好!好!好!”俞眉远倏尔笑起,连道三声“好”字,“替我换上吧。” “四姑娘……这衣服不合适。”周素馨眉头紧锁。 按大安朝的孝制,未嫁女需为生母服孝三年,孝期内需着素衣。徐言娘刚走月余,俞眉远才褪了大孝服,换上素衣,可府里替她备的却是绯衣。 再回想刚才一路行来,这府里花红柳绿,还留着过年时的热闹景象。丫头仆妇的打扮也是个个鲜亮别致,一派繁景。虽说俞眉远早知俞府凉薄,她母亲又离府六年,早就无人记得,但这一路所闻所见早让她压了股邪火在心里,此时见这华衣美裳,那火骤然发作。 上一世她进府时还是懵懂孩子,许多事她已记不清,只怕也如现在这般不知不觉叫人轻慢欺辱,连替亡母追思悼念的机会,都没留下。 “周妈妈,老太太忌讳那素净颜色。”兰清忙上前接了话,“姨娘怕姑娘初入府不知道规矩,犯了老太太忌讳,才令人备下这衣裳。” “姨娘想得周到。”俞眉远摸摸褂子的毛里子,天真道。 岂止是忌讳颜色,他们还忌讳徐言娘这个人。 她心中怒,脸上的笑不减。 “姑娘,夫人才去,这衣服颜色太鲜亮,不如让青娆去另取一身衣裳换上吧。”周素馨压下那身衣裳,阻止俞眉远换衣。若让她穿红着绿地出去,便是让她担了不孝的罪名。 品性有亏,日后难免遭人诟病。 俞眉远一摆手,只道:“别说了。兰清姐姐替我更衣吧,莫让祖母等太久。” 兰清“诶”了声, 俞眉远笑得越发明媚。 有些东西当面戳破,才叫痛快。 想忘记的人,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第10章 进园 踏出房门,俞眉远就像换了个人。 鲜亮的颜色将她衬得精神十足,细软的发仍旧抓成双髻,鬓角垂下的发微卷,勾着抹俏生生的娇妩。一路走去,遇见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打量她。 她的模样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标致,眼眸大且亮,专注时能把人的心看化,像母亲徐言娘。她的嘴则像父亲俞宗翰,棱角分明的笑唇,唇角自然上勾,宜喜宜嗔。这唇若生在男儿脸上,便是天生的风流倜傥,比如她父亲;若是女儿,则凭添一股娇憨的喜态,任谁见了都想跟着笑。 但要仔细看去,她脸上最独特的还是眉。俞眉远一出生,便是薄眉长舒,状如远山,因此俞宗翰才替她取名“眉远”,名“阿远”。 听着像个男儿,其实却是再柔妩不过的名。 俞眉远只管朝前走着,对旁人目光视若无睹,看得榴烟暗暗称奇。 半大的孩子,一个人进了陌生环境,丝毫怯意都没显露,若大的园子就好像她家似的,直让榴烟觉得就算没人领路,她也能走得好好的。 从赏心苑到庆安堂的路俞眉远有些印象,一个月门与跨院之隔便到了。她们一路风尘仆仆,管事怕周素馨与青娆身上带着病气过给院里的贵人,便不让她们两人随侍。 俞眉远跟着榴烟与兰清穿过跨院进到庆安堂的院里时,隔着墙就已听到莺声燕语般的笑声隐约传来。 “姑娘慢些走,小心石阶。”兰清殷勤地提醒她。 她点点头,稳稳走着。眼前是几级石阶,走过就到了庆安堂的抄手游廊。游廊上挂着几个鸟笼,养了几只毛色光亮的花头鹦哥,有人正站在廊下拿手逗着其中一只。 “赵妈妈。”榴烟甜甜叫了句,快步上前行礼。 那人转过身来,不是别人,正是从扬平庄将她们接回俞府的赵氏。 “哟,四姑娘这衣裳一换,我差点要不认得了,真真儿是观音娘娘座下的小仙女,都要将太太屋里的二姑娘给比下去了……”她说着忽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假意地轻捂了下嘴,“瞧我,怎么跟姑娘说这个。还是二姨娘眼光好,替姑娘挑了这身衣裳。” “赵妈妈。”俞眉远早早停了步伐,冲她颌首。 “行了,姑娘就交给我带去见老太太,你们下去吧。”见俞眉远没什么反应,赵氏孔雀毛似的笑收了收,朝着榴烟与兰清吩咐。 榴烟与兰清福了福身告退。 “四姑娘,这边请。”赵氏微微欠身,笑得和蔼可亲。 俞眉远跟在她身边走着,只是笑。赵氏不知怎地竟收了先前轻慢态度,边走边说故事般地讲起这东园中的一应景致。 比如哪边的叠山是老爷重金请人从太湖挖回来的,哪里的树又是西府二老爷央人从京郊皇林里移回…… 似乎这园中桩桩件件东西都有由来,像个积年世家。可俞眉远却心知肚明,这里所有东西,都是用她母亲的嫁妆银子换来的,用她外祖一家的救命钱买回的。 “四姑娘,你瞅那花,漂亮吗?”赵氏忽然问她。 俞眉远收了心思望去,赵氏正指着正房侧面一处暖棚问她。 那暖棚里栽了丛月季,花开得正盛。不似这早春浓艳的花色,这丛月季色白如壁,近蕊处的花瓣呈现浅浅的蓝,十分特别。 “那是我们老太太最喜欢的花。你去摘一朵戴在头上,漂漂亮亮的,老太太见了保管喜欢。”赵氏的手指向了那花枝上最大的一朵。 俞眉远不动,冷眼看着花。 “快去啊,这满府的姑娘有哪个不想得老太太的照拂?你要能入了老太太的眼,在府里的日子可就好过了。”赵氏说着窥了眼正屋的门,将俞眉远往暖房里推去,嘴里仍旧哄着。 俞眉远在离月季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下步伐,任赵氏如何推都不再往前一步。 “我不要,有刺儿。”她抬了下巴,脆声道。 赵氏又望了眼正屋的门,很快将花枝压到俞眉远面前。 “好姑娘,我是为了你好。别怕刺儿,小心点扎不着手的。” “不要,脏。”俞眉远小退一步,嫌恶皱眉,“那上面有鸟屎。” 赵氏望去,那枝头叶上果然落了几点白灰的脏东西,她见俞眉远死活不肯伸手,就有些着急。 俞眉远眼角余光往正房门口一瞟,忽抢在赵氏开口前又道:“你替我摘。这么脏我不想碰。” 赵氏心里暗骂一句,飞快地将枝头的花掐了下来。 “四姑娘,来,我给你戴上。”她谄媚笑着,将花往俞眉远头上送去。 “赵妈妈,可是四姑娘来了?”远远的,有个娇脆声音传来。 赵氏像被刺猬扎到般缩回了手,那花却已戴在了俞眉远小髻的后边。 俞眉远循声望过去,正房门口早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掀了帘站在门坎前。这丫头穿了身鹅黄的比甲,配着葱绿的裙,腰间扎着条猩红的汗巾,颜色动人。她模样俊俏,鹅蛋脸,菱角唇,唇边无笑,显得有些冷艳,正皱着眉打量她们。 “桑南姑娘。”赵氏忙欠身打了招呼,满脸讨好。 俞眉远记得她。桑南是杜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负责老太太的起居饮食,是这安庆堂里的“冷面管家”,很得老太大喜爱与信任,就是府里正经姑娘见了,也要恭敬唤她一声“姐姐”。 桑南并不给赵氏脸面,只道:“既然来了就快点请进屋吧,老太太都等急了。” 言罢她甩下帘子,径自朝里屋去了。 赵氏不敢再耽搁,领着俞眉远快步进了安庆堂正屋。 …… 俞府老太太的屋,那叫一个富贵华丽。 玲珑阁上的白玉飞天雕件、唐三彩的骆驼、斗梅胆瓶……赵氏只进过几次,回回进来都觉得眼花缭乱。 就见她眼珠子上下左右转着,贪婪地瞅着四周,嘴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啧声,有她陪衬着,倒让俞眉远显得越发沉静了。 屋里传出嘻笑嗔骂的声音,隔着半透的插屏,俞眉远就看到满屋的人影。 “老太太,四姑娘来给您请安了。”桑南的声音响起。即便在老太太跟前,她态度也仍显得有些冷。 随着她一句话,屋里刹时安静下来。 “阿远来了?快快快,快进来我看看。”迫不及待的声音响起。 “快进去吧。”赵氏在俞眉远背上推了把。 俞眉远踉跄一下,转头冷瞪赵氏一眼,才迈开步。 插屏后便是明堂,堂中央有张铺了大毛褥子的罗汉榻,上头独坐着个老太太,正半倾起身子,望眼欲穿地朝入口处张望。她穿了缕金菊纹的豆绿对襟褂子,额前勒着彩蝠抹额,额正中镶着枚鸽蛋大的帝王绿,一派的富态慈祥。 榻下左右都设了桌椅,坐满了人,团花簇锦的模样,此时这些人皆拿眼睛朝插屏处望去,几个年幼的姑娘更已站起,目露好奇地朝那里望去。 “祖母。”俞眉远转过插屏,在满屋人的目光下软糯开口。 老太太只看进来个红艳艳的小姑娘,见了她也不低头行礼,先是燕似的叫了句,很快就化成呜咽声音,还没等她瞧仔细,那小姑娘就像火团似的跑了过来。 “祖母,阿远想你。”俞眉远不给人看清自己的机会,飞快地跑到了罗汉榻前,正逢老太太要下榻迎她,她便曲了膝跪在老太太跟前。 “好孩子,快起来。”老太太没让她跪下去,伸手就将她搂到怀里。 俞眉远顺势将头埋在老太太胸口,嘤嘤哭了几声,这才抬头。 老太太就见着一张雪白的脸,汪着水的眼,菱角似的唇抿着,压着怯意,藏着委屈,又夹着惊喜,生生把人的心看化。 “我的阿远,苦了你了。”老太太唉了声,眼也红了。 “快别哭了,这祖孙相见的大好日子,合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了?”有人嗔怪地开了口。 俞眉远便见到眼前裙裾晃过,如波澜起伏,时不时露出裙下绣着菡萏的鞋尖。 “别哭了啊,我给你吃果子。”那人不由分说抓起俞眉远的手,往她手里塞进一把果子,“老太太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么伤心,万一伤了身子,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俞眉远顺着那裙裾往上瞅。 果如她心里所料那般,来的是个体态苗条、形容明艳的丽人,通身的鲜亮颜色,正是俞府二太太,她的二婶娘钱宝儿。 她揉揉眼,愣愣看她。 “好好的,你吓她作什么?”老太太搂紧了俞眉远,脸上悲色却转喜。 钱宝儿咬唇妩媚笑笑,见了俞眉远的模样,只当她被自己镇着,心里有些得意,才要说两句安抚,眼光却忽扫到她头上的花。 “唉哟,你这孩子,这是在园子里淘气了?怎么把老太太的花给摘了?” 她一声惊喝,引得所有人都朝着俞眉远头上那花看去。 俞眉远就听得堂下响起片抽气声。 抱紧了她的那双手也忽然一僵,而后缓缓松开。 上辈子她并不得老太太喜欢,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初进府那天就得罪了老太太,详细原因她并无记忆,如今重来一次,倒让她看得明白了。 “你可知这是什么花?”钱宝儿又道,声音透出些冷厉。 满屋里坐着的那些在她心中早已模糊了容颜的人,全都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思瞅紧她,沉默而压抑。 “我知道。”清脆的声音压过了钱宝儿。 第11章 明褒〔修〕 “你可知这是什么花?”钱宝儿又道,声音透出些冷厉。 “我知道。”清脆的声音压过了钱宝儿。 钱宝儿没料到俞眉远会接话,一愕之下打好的腹稿便无出口之机。 “这是蓝田碧玉。祖母最喜月季,这花是祖父生前千方百计为祖母寻来的稀罕品种。母亲曾经交代过阿远,祖父祖母鹣鲽情深,这花便是祖父对祖母的心。娘说过,世间珍宝万千,都不及祖母院里这丛蓝田碧玉。所谓金玉有价,一心难求。”俞眉远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吐字却异常清晰。 一席话说得钱宝儿一时间无话可对,满屋的人也未料想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皆讶然不已,又听到她一再提及生母,早被人抛到脑后的徐言娘忽被记起。 众人面色各异地窥向了左首第一位上坐着的人。 俞眉远却似毫无所觉,她笨拙地爬上罗汉榻,将花从自己脑后拔出,趁着老太太怔忡之时,把花轻轻戴到了她的鬓边。 “祖母,这花真漂亮。”她细心地压好老太太的发丝,笑得一派天真。 蓝田碧玉,那可是俞府老太太爱逾性命的东西,平日里是不许有人轻易靠近的。俞眉远在俞府住的几年里,就见过曾经有丫头因为偷偷折了枝蓝田碧玉去扦插而被撵出府去。 老太太方回了神。兴许因为记起旧事,她神色淡了起来,她这一变色,堂下的人便无人敢再开口。 “你既然知道这花珍贵,为何要摘呢?”她声音沙沙,慈色稍减,显出几分凌厉来。 “不是阿远摘的。”俞眉远从榻上下了地,乖乖跪到了老太太脚边,一只小手攥了她的裙,另一手捏紧了手里的糖果子。 “哦?”老太太盯紧她。 “是赵妈妈。她非说祖母喜爱这花,若阿远戴上了,祖母必定更加疼爱阿远。阿远不要,她便自己摘了花戴到我头上。”俞眉远撅了嘴委屈道。 “冤枉啊,奴婢冤枉。”赵氏本躲在插屏后候着,初时窥听到堂间动静心中正喜着,可这情势却忽然转下,她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别的冲进堂上就跪下。 “混帐东西,这地方是你能进的?” “四姑娘冤枉奴婢啊!奴婢这是不得已才闯进来的。”赵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这个姐姐可以证明,她刚才也看到了。”俞眉远抬手指向了桑南。 桑南一愣,见到老太太递来的询问眼神,她只能俯到老太太耳边,细细说了几声。 老太太脸色猛地沉下。 赵氏更是面如金纸,身子瑟瑟抖起。 “老……老太太饶命……是奴婢猪油朦心,奴婢的错!”她重重磕起头来。 “黑了心的东西,连个孩子也利用?”老太太一拍榻上的小案,怒得眉头锁起,“她今日才进的府,就有人想害她?看来这府里是太久没整治了!” 老太太一发怒,堂下众人无人敢再坐着,便都齐刷刷站起。 “老太太息怒,千万保重身体。”桑南俯到了老太太身边,伸了手轻拍她的背,一边拿微愠的眼神望向俞眉远。 俞眉远挺直了背,仍旧抿着唇。 “这是哪个屋里的?”杜老太太气得不轻,并没打算轻易揭过这茬。 “前头负责采买的潘良家的婆娘,二姨娘的陪房,现管着东园后院各屋每月公中份例物品的发放。”桑南低头耳语。 “哼!”杜老太太冷哼一声,剜了眼左首边坐的第一人。 东园就是俞家大房,即俞宗翰的府上。 “是媳妇儿没管好屋里的人。”那人忙欠身低头。 俞眉远只听得黄莺似的声音,不大,却极动听,她不用转头,就已知道说话那人是她父亲俞宗翰的平妻孙嘉惠。平妻本比元配还低一头,可这孙嘉惠娘家是荣国公府,又是皇帝作主赐的婚,再加上生下了长房嫡子,如今在俞府早就以正房自居。 外人口中的俞府左右夫人,便因此而来。 二姨娘何妤纹是良妾,自然在孙嘉惠之下。 “先把这混帐东西拉出去,回头再让太太发落。”钱宝儿丹凤眼一勾,抬手召来了几个丫头, “今天是老太太和四姑娘祖孙相逢的好日子,别让这些事儿扫了兴致。” 很快就有丫头上来拉扯赵氏,赵氏早在地上磕得鬓乱钗斜,见势忙白着脸退出去。 “好姑娘,快别跪了,老太太该心疼了,姐妹们也都等着和你相见呢。”钱宝儿转头又笑着打起圆场。 “阿远,快起来,来这坐着。祖母知道你委屈,回头定饶不了那赵氏。”老太太把怒一收,拍着榻边的位置朝俞眉远心疼道。 俞眉远将头摇得像波浪鼓。 “祖母,阿远能不穿这身衣衫吗?”就在众人以为她还在拿乔时,她开了口。 “这孩子,怕是不知道屋里炭火旺,这会热坏了吧。”钱宝儿一瞅俞眉远的打扮,顿时乐了。 随着她一句话,四周响起几声窃笑,连杜老太太也忍不住笑起,屋里气氛不复方才冷凝。 屋里烧着地龙,拢着炭盆,满屋子的女人都只着了春衫薄袄,只俞眉远一人打扮得厚实,早已被热出一身薄汗。她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前挂着潮意,显是热得不行。 “我的儿,这是谁给你备的衣衫?桑南,带四姑娘进里间换了去。”杜老太太又乐呵呵起来。 桑南应了声“好”,才要上前,就见着俞眉远已站起身来。 她朝老太太福了福身,唤了句:“祖母。” 转身,她又朝着孙嘉惠福身,唤道:“太太。” 孙嘉惠没想到她竟认出自己,更没料到她竟能大大方方地叫了自己,当下神色便复杂起来,忙起身微微一弯腰,托着她的手柔道:“四姑娘,不敢当。” 俞眉远抬头时方看清了这时候的孙嘉惠。 这孙嘉惠瓜子脸庞细长的眼,像笼着团清雾,头上的发髻绾得规规矩矩,戴着珍珠抹额与镶着红宝石的华胜,规矩里添了丝妩媚。她生得不算美,胜在气质婉约,一张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斯斯文文,很有大家闺秀的风度。 俞眉远目光扫过她指间戴的翡翠戒指,转身又朝钱宝儿福身,道:“二婶。” 钱宝儿也瞪大了眼,这满屋的人,除了老太太一个人外,可没人报过身份名姓。 “这孩子,竟认得出人?”她讶然道。 “三婶。”俞眉远却又朝右边另一人行了礼。 那是个穿了姜黄色褂子的女人,身上并无多余佩饰,发间钗环皆是素淡的颜色。她虽生了张年轻明媚的脸庞,眉间神态却如她这一身颜色,浅淡而黯然。 “四姑娘。”她起身颌首,眼里惊讶只如惊风时乍起的波澜,瞬间又平息。 这人是俞府三房的媳妇,俞眉远三叔俞宗显的妻子罗雨晴。 杜老太太一辈子生养了一女三男,大房是俞宗翰,二房俞宗耀,三房俞宗显。钱宝儿是二房媳妇,这罗雨晴便是三房媳妇。可俞眉远这三叔年轻早夭,还未娶妻便已病故,罗雨晴是杜老太太替这小儿子安排的冥婚。 罗雨晴嫁来之时,就已注定寡妇的身份。 “各位姐妹。”俞眉远再回身,冲着堂下站着的人轻轻一福,方又转向杜老太太。 “母亲在世之时常向阿远提及家中诸亲。祖母慈悲宽厚,顾惜晚辈,她嫁入俞家得祖母照拂,却未能尽孝膝下,心里愧疚;父亲雄才伟略,胸怀天下,与她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可临了她却未能替父亲分忧解难,亦于他仕途无助,娘说她愧对父亲;还有惠夫人,娘亲常叨念起你。她常言多亏有惠夫人替她操持后宅,方令她能安心在庄上偷闲养病。既要侍奉祖母,照顾父亲,教养儿女,还要料理俞府后宅,惠夫人真真辛苦。” 说话间,俞眉远朝孙嘉惠福身行礼,眉眼神态,像极了徐言娘,一派大气,以正室自居。 孙嘉惠眼帘微垂,忙不动声色扶住她,嘴里只道:“四姑娘言重,侍奉婆婆,服侍老爷,本就是我的本分。” 俞眉远本也没打算行礼,便顺势而起。 屋里沉默得异常,俞府上下最避讳的人以这样的方式被提起,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想忘记徐言娘这个人,她俞眉远偏不让他们如愿以偿。 今天她所说的每一句褒赞,都会提醒他们,俞府能走到今时今日,是因为当初徐家和徐言娘的付出。徐家助俞宗翰踏进仕途,徐言娘以嫁妆为俞家攒下家业,而最后……俞家将徐家救命的银子昧下,成就了今时今日鲜花着锦的俞府。 俞家的每一步,都走在徐言娘的心尖,如血刃划过。 “娘临终交代,让我回府后万不可为难祖母、父亲与惠夫人,也让阿远好生听祖母、父亲与夫人的话。”俞眉远的话仍未说完,“阿远亦知家里规矩多,故而从无怨怼之心,可规矩再大,也越不过诗礼传家之训。阿远不求多的,只盼去了这身衣裳,替母亲守满三年孝” 钱宝儿了听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杜老太太早把脸沉下,孙嘉惠更是站在旁边白了脸色。 明堂上还有外客,俞眉远这番话毫无疑问是扣了顶巨大的帽子到她们头上。大安朝以孝治天下,而俞府却出了阻止子女为亡母守孝之事,改日若传了出去,只怕朝堂之上那些言官又要向皇帝参上一本。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成精了吧? “为人子女,尽孝是本分,若这点孝道都无法尽到,阿远便枉为人子。还望祖母成全阿远孝心。”俞眉远跪下,她说得动情,眼眶淌出泪,小模样委屈又难过。 “谁?谁不让你尽孝了?谁给你备的衣服?说!”杜老太太这时反倒收敛了怒气,只重重捏了腕上的佛串。 “二姨娘备的衣。她说祖母忌讳素净颜色,怕阿远冲撞了祖母,惹祖母不痛快,便作主替阿远备下这身衣裳。”俞眉远仰起头答道。 “好好好,你们做这些缺德事儿的时候,都拿我当箭使了,我竟不知自己成了那枉顾礼法、不忠不孝的无知妇人!”杜老太太气得急了,一扫手将案上青瓷茶碗打落。 “砰”的脆响,茶水四溅,把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话说得重,屋里的人便都跟着跪到地上,齐声叫着:“老太太息怒。” “一个姨娘,也来兴风作浪!老大媳妇,你怎么管的后宅?连个姨娘都治不住?”杜老太太胸口起伏不断,气息跟着急促,吓得桑南赶紧命人去取了救心丹等药来备着。 “媳妇的错。”孙嘉惠此时不敢分辩,只能跪在她跟前低头听训。 “罢了,我知道你心软,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替你出了。”杜老太太见她这模样,大怒之下霍然站起,“吩咐下去,一个月内府里丫环婆子不许穿红着绿,替太太服孝!再替我赏二姨娘一身大孝服,让她呆在屋里面壁七日,好好替替太太服丧!” 杜老太太想了想,又道:“至于那个黑心的……” “赵氏。”桑南在她耳边提醒一声。 “那赵氏先打上二十板子,打发出园子,再不许进来!”老太太发落完毕又转向孙嘉惠,“老大媳妇,我这么处置,你可有意见?” “老太太处理得妥当,媳妇没有意见!”孙嘉惠恭顺地点头。 “好,那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阿远这身衣服,赶紧着人给她换了,另外她的住处挑了哪里?”杜老太太又问。 “暖意阁,与阿初同住。”孙嘉惠回道。 俞眉远听了这名,心头一动,眼角余光便转向身畔不远处跪着的一群人。 穿着丁香色桃枝缠雀褂子的少女正垂头跪在一众姑娘前面,背挺得笔直,像后院的小松。 俞眉初……俞府庶出的长女,她的大姐。 魏眠曦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女人。 一个让她不知该怨该恨还是该怜悯的人。 “阿远,你改住容瘦院可好?暖意阁离前院近,略吵闹些。容瘦院虽有些距离,但胜在清幽。”孙嘉惠已与老太太言毕,将俞眉远的住所做了更改。 守孝,自然要个清幽之地。 “但凭老太太与夫人作主。”俞眉远回神俯身行礼,脸上扬起无人可见的笑。 只服这点孝,便宜她们了!不过算了,来日方长。 第12章 换牙(捉虫) 闹腾了一天,俞眉远的小身子骨筋疲力竭,到了晚膳时已经撑不住眼皮直往下沉。 周素馨正在布菜,瞧见她歪散在桌前,没个坐相,又好气又好笑,待要敲打提醒她,却又心有不忍,便只摇头叹气地随她去了。 白天在老太太那边闹过一场,老太太气得肝疼,还没等用膳就遣散了满屋的人,俞眉远也没机会和家里的众姐妹互相拜见。 “大姑娘的,大公子的,二姑娘的,四姑娘……”青娆正在窗边的翘头案前清点俞眉远带回来的土仪。 “什么四姑娘,四姑娘不就是你们家姑娘吗?”门边忽传来轻笑声,一个穿了家常藕荷色袄裙的少女踏进屋里。 这少女生身材颀长、腰枝纤细,比俞眉远大几岁,已经有了些许女儿家的娇媚。她生得星目薄唇、鼻梁挺拔,十分俊俏,然而神情间夹着轻愁霜冷,让这俊俏里透出些孤傲来。 来的这人是杜老太太的外孙女于兮薇。 “呃……对噢。”青娆挠挠头,俞府人口众多,姑娘来姑娘去的,她都绕晕了。 周素馨瞪了青娆一眼,忙扔下手里东西迎上前去福了福身,道:“表姑娘怎么来了?” 她离开俞府多年,府里的人早已认不全了,能叫得出来人的身份,还是因为如今她们几人都住在离老太太最近的赏心苑里。俞眉远的住所临时换到容瘦院,那地方还未收拾,因此老太太便令她暂时挪进赏心苑来住着。 赏心苑本就是为过府小住的娇客备着的,这几日老太太邀了于兮薇和杜湘雪来玩耍,杜湘雪和二姑娘俞眉安交好,便去她那里住着,于兮薇则一个人呆在赏心苑,如今添了俞眉远,两人恰好作伴。 “来看看阿远。”于兮薇扶了周素馨的手。 俞眉远听见声音,先睁了一只眼睛望去,待看到来人后方才站了起来。 “薇姐姐。”她乖乖唤道。 于兮薇瞅着她睁一眼闭一眼的模样,不由笑了。 “才在老太太屋里跟人精似的,这会怎么成猫了?”她打趣道,孤冷里有些宠溺。 俞眉远从桌底下抽出凳子,道:“薇姐姐坐。” 其实她有些奇怪于兮薇的到来。于兮薇这人性子冷,别说这辈子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就是上辈子她们认识了十几年,俞眉远也没见她主动亲近过谁。 于兮薇的母亲是杜老太太的大女儿俞静淑,昔年俞家家境差,俞静淑嫁得并不好,在婆家几年操持下来落了一身毛病,两年前亡故,膝下只得了于兮薇一个女儿。杜老太太对女儿有所亏欠,便越发疼起这外孙女来,时不时就接进俞府里长住,一应待遇都比照府里嫡出的姑娘。 但老太太再怎么疼宠她,于兮薇到底只是外姓人。于家境况差了俞府一大截,母亲又早亡,她也是夹缝之中求存,再加上她腹中有些诗情才意,眼界颇高,几年下来养成了清傲的脾性,和俞府的姑娘们都不亲厚。上辈子俞眉远觉得她这人孤僻矫情,便不曾深交过。 这一生改了轨迹,竟连人都起了变化? “不必管我,你们好生吃饭,我略坐坐就走。”于兮薇婉拒了周素馨邀她用膳的请求,只偏了头瞅着俞眉远。 俞眉远眯了一小会,睁眼就看到满桌饭菜,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此时也不管谁在边上,扶了碗就往嘴里拔饭。 “果真还是个孩子,才敢在老太太面前说那样的话。倒是个有胆量的人。”于兮薇忍不住叹道。虽说这阿远言语犀利不似孩子,可若不是孩子,又有谁会冒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说出那样一番话?想来这所有一切,不过为情势所迫罢了。 俞眉远从那话中听出些惺惺相惜之意,心里疑惑豁然开朗。于兮薇也是幼年失恃,夹缝求存,她母亲才去不到三年,如今尚在孝期,想来初进俞府时也与自己境况相似。 “薇姐姐,这绿玉卷好吃,你也尝尝。”俞眉远倏地一笑,夹了个绿卷递到她桌前的空碗里。 于兮薇见她小手拿着筷子还颤巍巍的,心里怜惜又起。俞眉远早已换上一袭素白袄裙,发间也扎了朵白绒花,身上毫无多余颜色,更显俏怜。 “阿远乖,你自己吃吧。”她摸摸俞眉远的头,将目光望向周素馨,“你们进府怕是不让多带外面的东西,二姨娘备下的又都是鲜亮衣裳。如今老太太虽开口让惠夫人替阿远裁衣新做,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出来的。我那里有些旧日的素服,你们若是不嫌弃,我回头着人送来,若大了你们改改,也比现做的要快些。” “不嫌弃,表姑娘心疼我们姑娘,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周素馨面露喜色,当即又福身下向她行礼。 于兮薇忙扶住她。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好了,不耽误你们用膳,我先回了。”于兮薇言罢起身,并不多留。 “薇姐姐,我明天找你玩儿。”俞眉远鼓着腮帮子,声音含糊,眼里却是满满笑意。 “规矩点吃饭,满脑袋都是玩!”周素馨轻斥一声,才又望向于兮薇,“我送薇姑娘出去。” “不用了,横竖就在同院,哪用送来送去的。”于兮薇摇摇头,转身之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咬咬唇方道,“府里姐妹多,阿远……你年纪小,也别都像今天这样莽撞。” “嗯。”俞眉远笑着重重点头。 于兮薇也不知她听没听懂,便转身离去,还没踏出门,便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唉哟”。 她转头一看,桌边的俞眉远已经捂了嘴,蹙眉瞪眼满脸都是惊愕。 “可是咬到舌头?叫你吃饭不规矩。快给我看看。”周素馨蹲到俞眉远身边,瞅着她的表情又是气又是笑。 俞眉远捂着嘴摇头,表情古怪。 “这孩子!”周素馨轻拉她的手。 俞眉远脸颊涨红,好容易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手,往碗边的小碟一吐。 “噗。”周素馨没忍住笑出声来。 于兮薇远远的看到小碟里的东西,先是一怔,随后跟着抿唇笑了。 俞眉远心情一落千丈。 她掉了这辈子第一颗牙——大门牙。 …… 俞眉远在赏心苑里只住了三天就搬去了容瘦院。容瘦院在园子北角,只有一间正房并三间厢房。院子里支了藤架,绕着几株葡萄,藤下安着石桌凳,阳光细碎地落在上面,很是幽静。 院子与北角的跨院相联,那跨院作了杂物库房,平日里没人过来,院子里的草木荒长,空着一大片地。 杜老太太和惠夫人将她安置在这里,虽说是顾着她身上的孝,但未必没存着敲打之心。这地方离正院远,位置偏僻,清幽是清幽,但比起他处也荒芜了许多。 但对俞眉远而言,这地方却正合了她的意。 没那么多人盯着,她修起《归海经》要方便许多,而跨院的荒地恰好给了她施展拳脚的地方。自从她发现母亲也中了慈悲骨后,她便意识到,俞家大宅似乎藏了许多与她母亲有关的秘密,而她也总觉得背后有双阴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母亲身上的毒,应该是在俞府时中的,而她自己的毒,是在嫁给魏眠曦前中的。她与母亲身上的慈悲骨,都和俞府有关。如今看来,兴许下毒的人就是为了这两件东西。可那人为何要下毒,这毒与这两样东西又有何关系,俞眉远便猜不透了。 想得到《归海经》与皇陵地图的人不少,除了俞府里这个下毒之人外,至少还有一个魏眠曦。 上辈子她一直想不明白,魏眠曦中意的明明是俞眉初,却为何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几次三番示好,甚至给了她虚假的承诺。如今她收了母亲的遗物,方渐渐醒悟,魏眠曦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大概就是这本《归海经》与皇陵地图。 可惜上辈子她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 这男人果然是不择手段的人,连自己的爱情都能利用。 俞眉远想到魏眠曦,眉间染上一抹厉色,手不由自主按向了胸口。 衣襟之下的玉石贴肤而放,让她心念稍安。 “四姑娘,薇姑娘来了。”院外传来金歌声音。 俞眉远回过神望去,屋子的斑竹帘已被人挑开,于兮薇从外头婷婷袅袅地进来。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她一进来就蹙了眉。 转眼间俞眉远已到容瘦院住了三个月。因为服孝的关系,她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每天去杜老太太那儿问安之外,她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容瘦院,并不怎么与园里姐妹玩耍,只有于兮薇和她有些来往。 今天是杜老太太的寿辰,于兮薇特地来寻她一道去庆安堂拜寿,怎知一踏进这门,就瞧见俞眉远还站在案前画画。说是画画,其实就是涂鸦。 小手提了笔,在纸上胡画一气,全是乱七八糟的小人,谁也看不懂。 “薇姐姐。”俞眉远见到她便扔了笔,飞快跑过去。 “快离我远点。”于兮薇毫不客气地拿手一挡,“你去镜子前照照你的模样!” 俞眉远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素白衣裳,手指染满墨汁,白净的脸颊上也沾着墨汁,看得于兮薇直皱眉。俞眉远讪讪一笑,觉得脸颊发痒,手一抹又在脸上添了两道墨痕。 “周妈妈,快给她打盆水来。青娆,却把前儿做好的衣裳准备着。你……过来。”于兮薇往她手腕上一捏,把俞眉远给提到了妆奁前,拈了梳子亲自给她梳头。 “好姐姐,你轻点儿。”俞眉远的头皮被她扯得发紧,忙央她下手轻些。 “叫你懒散。”于兮薇没好气地开口,手上动作底到底放柔了。说来也怪,俞家满园的姑娘,没一个入她的眼,唯独这个懒散任性的小丫头倒激起她几分温情。 “薇姑娘快别提了,她这还算老实了。前些日子猴得不成样,把榴烟和兰清给累得两天下不了床。”周素馨打好水,一边替她净面洗手,一面抱怨。 俞眉远任她们摆弄自己,脸上笑嘻嘻没个正经。 搬来容瘦院后,惠夫人就把榴烟与兰清两人并一个嬷嬷都送进来伺候她。府里每个姑娘跟前都有一等丫头一名,二等丫头两个。如今她身边一等丫头还空着,二等丫头只有金歌,那榴烟与兰清心性好强,少不得在她面前争一番,每日讨好卖乖,明里向着她,暗地里也不知向哪房主子效忠。上辈子俞眉远在魏家后宅和女人斗了半辈子,焉能看不出来这点心思,她也懒得花精力整治,这二人愿意伺候她,她就高高兴兴地让她们陪着,每日在跨院那里上窜下跳地猴闹。几天下来把这两个丫头累得不成人样,在床上躺了两天后再也不敢靠近俞眉远,生怕她一高兴又抓着她们玩。 六岁的孩子,调皮任性、娇纵妄为,那才是正常的。 正好,也让她活得自在些。 于兮薇很快替她梳好发,拿手在她额间一点,叹了句:“你呀……” 没了下文。 …… 时已近夏,天气渐热,园里各人都换上薄衣春裳。从容瘦院到庆安堂要经过好几处院落游廊,一路上都是颜色鲜亮、花纹繁丽,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鲜艳色彩中,唯独俞眉远穿着月白的无袖上襦与素白交领中衣,襟口绣了几朵浅青的绿萼梅,发髻间插了两只珍珠簪,一身颜色极为素淡,像院里的小白兰。 因是老太太寿辰,俞眉远也不好过于素净,就挑了这袭衣裳。 这两年俞宗翰仕途越发明朗,来给老太太贺寿的人就多了起来,连宫里都赐下寿桃如意等寿礼来,因而这日东园敞开,宾客络绎不绝。前园和后园都设了席,戏台子也早早搭好,只预备用过午膳就开唱。 俞眉远和于兮薇到时老太太早就领着人去了春满园赏牡丹。她们扑了个空,于兮薇担心去得晚了惹老太太不高兴,便扯着俞眉远走了叠山后的小路。 叠山后背阴,有些冷僻,两个人走得很快,谁知才从叠山绕出,迎面就撞上领着宾客带着小厮从月门里出来的大公子,孙嘉惠所出的俞家大房嫡长子俞章敏。 于兮薇很快拉着俞眉远停在原地,隔了段距离朝俞章敏欠身行礼,道了句:“敏兄弟。” 俞章敏只比俞眉远大两岁,还小于兮薇一岁,正是少年。他生得唇红齿白,浓眉大眼,身上有丝承袭自惠夫人的书卷雅气,长大了以后,也是大安朝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见到俞章敏,俞眉远便难免想起从前。俞家人凉薄,这俞章敏却偏偏生了副侠义心肠。他虽从小被俞宗翰拘着读书,却对仕途无爱,心里装着江湖天下,和她恰好脾性相投。她幼年时常得他照拂,日子才不至过得太过无依。只可惜他十六岁那年领了差使前往枣溪监察水利,却遭逢地动,他被压重伤,救出后断腿难复,从此性情大变。 “兮薇姐。”俞章敏认出来人,几步踏到她们面前,笑着叫了声于兮薇后便将目光转到俞眉远身上,“你就是我四妹妹?” 俞眉远因为守孝的关系,进园没多久就迁居容瘦院,还没正经拜会过兄弟。而俞宗翰对这长子极为严厉,因为俞章敏年纪虽不大,却一早就搬出内院。是以他们两也就偶然在老太太屋里匆忙见过一面,并没机会说上话。 俞眉远规矩地行了礼,道:“大哥。” 嘴唇嗡动,声如蚊蝇,仿佛在害羞。 俞章敏不免有些奇怪。园里关于这个妹妹的评价,有张狂,有规矩,有不安分,也有乖巧,千奇百怪又各自矛盾,但唯独没有羞涩这一条。 “小阿远!原来你是俞家的姑娘。”俞章敏后头忽然有个含笑的声音响起。 俞眉远抬了头,意外地看见张熟悉的面孔。 仍旧是玄衣黑裳的打扮,黝黑平凡的五官,雪白的牙,晶亮的眸……他是她在万隆山遇到的少年小霍。 “是你?!”她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讶然开口。 这一开口,倒让小霍一愣。 随即笑了。 见了那笑,俞眉远反应过来,猛地闭嘴。 几个月没见,小姑娘长大了,开始……换牙。 第13章 云谷(修) 山荫里的小女孩抿紧了唇,满脸恼怒的表情叫人忍俊不禁。 一想到这张团子似的脸蛋上豁了口的那排小牙,便是素来斯文知礼的俞章敏也笑了。 原来不是羞涩,而是怕丑。 俞眉远郁闷坏了。三个月前掉第一颗牙开始,新牙还没把窟窿填满,第二颗牙就又掉了。虽说是孩子,但一张嘴就是豁口的牙,她自己看着也嫌弃。 “你们认识?”俞章敏好奇道。 “回京的时候遇上落石封路,在万隆山上见过一次。”小霍瞧她不愿开口的模样,便笑道。 “万隆山?你说的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就是我四妹妹?”俞章敏挑了眉讶然望向小霍。 俞眉远眼珠一转,目光瞥向小霍。 牙尖嘴利?! “咳!”小霍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厢俞眉远已经不悦开口。 “君子处事,闲谈休论人长短。”她瞪了小霍两眼,转而抓起于兮薇的手,只紧抿着唇说,“薇姐姐,快点走,晚了祖母要着急。” 小霍摸了摸鼻子,没吱声——小丫头被惹毛了。 那厢于兮薇还未开口,俞章敏就发出清朗的笑声。 “我们也要去寻父亲,一道走吧。”他也不计较俞眉远的无礼,说话间朝小霍做了“请”的动作。 小霍欣然跟上。 俞眉远哼了一声,只管往前走去。 “大舅舅回来了?”于兮薇边走边问。 “嗯,赶回来给祖母拜寿,才刚到家,听闻衣裳没换就往后院去了,恰好霍兄有急事,我就带他进园子里寻父亲。”俞章敏笑着回答。 “霍公子是……”于兮薇星眸露出疑惑。 “见到父亲,你们就知道了。”俞章敏卖了关子,神秘兮兮的表情里透出少年儿郎才有的好奇得意,不再是大人面前故作沉稳的模样。 仔细寻思,四人碰了面,俞眉远也没见俞章敏介绍这少年。 他们二人似乎甚为熟稔,俞章敏言谈之间对他很是推崇,又热情得有别于以往,竟将人带进内宅,直让俞眉远觉得古怪。 俞宗翰是当朝工部侍郎,岂是这黄毛小儿说见就能见的,除非他的身份也非同寻常。 拐过了山荫便进入东园的飞峦抱翠。飞峦抱翠是东园最大的园景,叠山奇景环抱着一方清池。池里种满夏荷,时值近夏,池面上的荷叶铺展得没有缝隙,小荷尖角藏在其间,未曾盛放,像少女娇羞的脸庞。于兮薇正在前头向俞章敏问话,俞眉远便在她身旁自顾自走着。 “怎么?牙齿掉了,话都说不利索?这可不像你的脾气。”小霍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走着。见她沉默思忖的样子,他忍不住开口。 半大的孩子,满口道理,像个小大人,总让他想逗她笑。 俞眉远斜睨他一眼,不作回应。 小霍讨个没趣,并不恼,只往前大跨一步,走到她后头。 “小阿远,生气了?”他说着,手掌晃过,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牛皮纸袋,从里头捏出个小东西递到她眼前。 俞眉远嗅到股香甜的气息,她低头一看,就瞅见小霍手里那东西。 那是颗用细木棒子挑着的糖果子,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浅浅的粉色,上头包着层糯米纸,像三月的桃花。 这真是拿她当六岁孩子来哄了。 “我家乡的特产,外头吃不着,你尝尝?”他捏着棍子在她眼前逗猫似的晃着。 小丫头绷着脸,耳根边上勾着几缕卷发,笑唇抿成直线,他好想掐她的脸让她笑。 “不尝。”俞眉远撇开头。 “你年纪小小,脾气怎么这么大?上次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别气了啊,乖。”小霍还拿着那根糖果诱哄着,“真不吃?这可是用桃花水浇了蜜柚汁凝成的。” 俞眉远被他絮叨的烦了,猛地煞住脚步,才要开口,就听到俞章敏和于兮薇的声音同时传来。 “父亲。” “大舅舅。” 前头的人都已停了脚步。 俞眉远没功夫再搭理小霍,刚要推开,小霍却已将那袋糖果子一股脑全塞到她手里,小声道了句:“都给你,可别再生气了。” 语毕,他将脸色一肃,笑容敛去,眼里戏谑顿改。不过十岁的孩子,仿佛眨眼间换了个人,玄衣黑裳,眉目平淡,神色竟也淡淡的,所有人在他眼底,都毫无差别。 …… 飞峦抱翠的清池西面堆了叠石,引水而上,筑成飞瀑,叠石之下有道垂藤石门洞,洞上题着“长青”二字。 这门洞连着俞宗翰的书房“沐善居”,俞宗翰带着长随从这洞里穿出,身上还穿着绯色公服,脚步匆匆地赶往春满园。 俞眉远回俞府三个月,还没见过自己这生父。 俞宗翰前年升了工部侍郎,去年年末时,被惠文帝一旨遣往江南巡察桑蚕纺织与农事水利,一去便是半年多,连上元灯节都没回来。如今这是踩着老太太的寿辰时间回来,一进京他先去见了皇帝才回府,连公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往春满园见老太太。 “敏儿?”俞宗翰在门前停了脚步,目光从不远处几人身上扫过。看到规矩行礼的俞眉远时他目光一顿,眉头跟着微蹙,疑惑地看她,正要开口问话,便被打断。 “父亲。”俞章敏已与小霍两步走到他跟前,长揖行礼后方道,“这位是霍引霍兄。” 俞宗翰收回目光,敛眉沉笑。他正值盛年,一张脸庞俊逸不俗,笑唇风流,生得极讨人欢心,但多年为官他早就练出一身端正大气,加上今日又身着绯红公服,愈发显出威严气势。 “哦?何事?”他淡淡应了句,漫不经心看了眼小霍。 皮肤黝黑的少年,貌不惊人,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俞章敏还要说话,小霍早已踏步上前,抱拳行了江湖之礼。 “在下云谷霍引,奉师命下山协助京兆尹皇甫大人缉拿一名在逃要犯。此番前来,实因此事刻不容缓,需请俞大人相助,才冒昧求见。” 繁花锦园之中,玄衣少年声音清冽如泉。他身量不及俞宗翰,行礼后就微仰起头,眼里平静无波,没有拘谨紧张,一派坦然,仿若年龄与身份上的所有差距,都不存在。 俞眉远正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青娆,闻言心头一跳,还没等青娆接下纸袋便松了手。 纸袋“啪”一声落地。 霍引听见声响转头看到她便咧唇一笑,那点少年老成的沉稳又被戏谑取代。 似乎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俞眉远垂眸,心脏怦然作响。 霍引? 云谷霍引? 俞眉远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遇见少年霍引。 上辈子,他是大安朝传说中唯一一个与魏眠曦齐名的人。 但这时的他应该还未成名,识他之人甚少。不过她知道,再有五年,他便会名动天下。 剑落九霄,无人知君来。云谷的主人霍引,除了剑法冠绝天下外,还有一手无人可比的易容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颜。 但这些不重要,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 他是她死前要寻的人! …… 俞眉远上辈子在死之前,除了在找慈悲骨的解药之外,还牵念着另一件事,那就是徐家最后的血脉。 徐家犯事之后,家人流放西疆。西疆苦寒之地,书信往来不便,徐家早早就与他们断了联系。直到死前,她都一直在打探着徐家的消息。 徐家一门在西疆战乱中遭逢疫症,几近绝户,仅留下一滴血脉,就是徐家的嫡长子,她的表哥徐苏琰。 她很想找回徐家这最后一点血脉,妥善照顾,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死之前她仅仅打听到徐苏琰曾经在云谷出现过。 多的,就没有了。 “原来是霍小兄弟。不知皇甫大人要抓捕的要犯是何来历?”俞宗翰在听到“云谷”二字时,面色忽然一整,收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云谷,不止在江湖上是个神秘的所在,在朝堂之中,也是个特殊的存在。 而眼前的云谷霍引,单凭这一个姓,足以证明他的身份非同寻常。 “此人名为多摩罗,汉名莫罗,乃是关外萨乌人,信奉月尊。他半年前从西域入关进京,一路上已犯案多起。三个月前我与他在万隆山上斗过一场,可惜被他逃走。此人如今已遁逃入京。” 月尊? 俞眉远听到这个词便蹙了眉头。 她曾从魏眠曦口中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起源于西域的月尊教,自大安开国以来便传教入中原,在西疆一带影响很广,教众甚多。月尊教与中原武林作派大相径庭,教众以月为尊,奉星为神,行事诡谲邪异,为中原正教所不容,因此一直被压制在西疆,中原武林称其月魔教。 月尊教野心勃勃,并不甘心屈居西疆,这么多年来都不断将势力往中原腹地渗透,不仅仅涉及江湖,还攀上朝堂之争。俞眉远记得,后来的五皇子纂位之乱,便与月尊教有关。 “月尊?他们怎会出现在京中?”俞宗翰将手背到身后,目露思忖,“再者论,我俞府素来与武林并无牵涉,这莫罗之事我能帮皇甫大人什么忙?” “前几日我收到消息,莫罗曾在贵府周围现过行踪。这几天贵府老太太大寿,府上出入繁杂,正是他躲藏的好机。我猜他已避入府上。”小霍说着抱拳。 他口吻平淡,言简意赅,却不容小觑。 貌不惊人的少年,目光如炬,虽然年少,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才开锋的剑。俞章敏与他年岁相仿,可相较之下,脸上仍旧满满的稚嫩。 俞宗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两眼,一甩衣袖,道:“此处说话不便,霍小兄弟,请随我去书房再议。” 他说着又朝俞章敏道:“敏儿,你去前头告诉老太太,我有要事,晚一些再向她老人家拜寿。” “是,父亲。”俞章敏俯身领命。 俞宗翰点点头,正欲抬脚,想起一事,忽又望向俞眉远:“你是……” “父亲,这是四妹妹眉远。”俞章敏在一旁答道。 俞眉远便欠身行礼,缓缓开口:“女儿阿远,见过父亲。” 五月的风已有些闷热,吹动小姑娘脸颊边细柔的发,她规规矩矩的模样,有些旧人轮廓模样。 “阿远……言娘……你们回来了?你母亲呢?”俞宗翰的眼角勾起,添上不易察觉的喜色。 “母亲三个月前病故。”俞眉远垂了头。 “死了?”俞宗翰怔忡。 是啊,死了…… 第14章 遗忘(修) 春满园中的两丛姚黄魏紫开得正艳,簇拥着飞檐翘角的八角亭台闻莲榭。闻莲榭临水而建,入口与春满园相接,背面靠着飞峦抱翠池,可观鱼赏花,是意趣绝佳的去处。 闻莲榭里已经站满了人,杜老太太被桑南与孙嘉惠一左一右搀扶着,俯在临水的栏杆前,笑呵呵地望着池里的船。池子里有船娘撑着采莲船在荷叶中缓行,后头跟着艘小画舫,舫上的湘竹帘卷起,里头坐了好些姑娘,个个衣饰鲜亮,竟将满池碧荷清波都比了下去。 今日来的女客众多,其中不乏各府娇客。年轻的姑娘耐不住性子赏花草,她们平日里关在笼里,这会互相见了面早就按捺不住,叫了船娘,开了小舫,下水游玩。 俞眉安调皮,站到船头拉了船娘手里的篙子嚷着要撑船,唬得杜老太太直喊:“快,快着人把那个小猴子抓下来,摔到池子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太太的话音都没落,船舫里就钻出个穿了蜜合色绫衫的少女。她头发挽成双螺,系着与衣衫同色的绦子,双鬓间各插了三支小巧的赤金五瓣梅,眉目清丽,身量窈窕,巧笑嫣然,如园里开的那丛牡丹姚黄。 这少女在俞眉安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哄得她把篙子丢开,乖乖回了舫里。 老太太这才放了心回身。 “老太太和惠夫人会教人,这俞家的姑娘个个水灵。”老太太身边有女客恭维道。 “哪里水灵了,个个都是猴子似的顽皮,倒惹诸位笑话了。”杜老太太坐到亭间软榻上,笑着自谦。 旁边前来给她贺寿的几府女眷便也随之各自落座。 “老太太,不知才刚站在船头那两位,是贵府哪房姑娘?”坐在亭子右边的礼部侍郎李夫人开了口,她说话间正拿目光打量着船上的姑娘。 “那要撑船的小猴子是我家三丫头眉安,黄衣服那个,是老大眉初。”老太太轻啜口茶,缓缓道。 “原来是大姑娘和三姑娘,真真水葱似的人儿,温柔可爱,让人心疼。不知大姑娘可许了人家没有?”那李夫人将两人一顿夸后,试探地开了口。 这话问得直白,老太太只笑笑,俞府这满园的姑娘只俞眉初一人长到十岁,虽还没到正式议亲的年纪,但她是老大,再加上俞家这几年水涨船高,外人早就盘算开了。 “家里姑娘都小,老太太怜惜,想在身边多留些时间,故而还未曾相看。”孙嘉惠便接下了话茬。 李夫人还待再问,耳边忽传来燕似的声音。 “祖母!”一道白影随之跃入亭中。 众人闻声而望,见到亭外进来的人,只觉眼前一亮,似团花簇锦的世界里闯进一坨雪团儿。 “阿远和薇姐姐来给祖母拜寿了。”俞眉远谁也不理,进了亭子只朝老太太跟前一扑,连跪都省了。 于兮薇则跟着她婷婷袅袅地走到亭中,大大方方地拜了下去。 “兮薇见过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与诸位夫人。”她向亭中诸人都打了招呼后,方从身后的丫环手里接过个紫檀色福寿纹样的抹额,恭恭敬敬地捧到老太太面前,“兮薇给外祖母拜寿,祝外祖母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桑南上前接下抹额递到杜老太太眼前,又给她取了西洋老花镜戴上,杜老太太便摸着抹额上绣的纹样仔仔细细地看。 “哟,好细密的针脚。果然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一样的心灵手巧。”钱宝儿凑到近处看了眼便夸起。 “好孩子,难为你了。快起来,到我这来。”老太太乐呵呵笑起,一边揽着俞眉远一边朝她招手。 于兮薇站起,她娉婷婀娜,比之俞眉远的娇俏又是另一番美。 “四丫头,你的寿礼呢?老太太大寿,人人可都备了礼,怎么就你两手空空地来了?”钱宝儿目光一转,又落在俞眉远身上,“你大姐姐给老太太抄了《金刚经》;你二姐姐给老太太临了百寿帖;三姐姐打了如意吉祥绦;五……” “我呀……我给祖母备了份好礼!”俞眉远不耐烦多听,她站起来,将下巴一抬,得意道。 旁人见她天真,便都笑了。 钱宝儿存心拿她取乐子,只装作好奇道:“什么礼物,四姑娘不妨拿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界?” 俞眉远手指卷了卷颊边垂下的发丝,不慌不忙地回答:“阿远想过了,祖母身边啥都不缺,就独缺一样东西!” 她这话一说,就是杜老太太也乐了,道:“你倒说说,我屋里还缺什么?” “祖母屋里什么都有,甜滋滋的糖果儿,酥香的瓜仁儿,还有水润润的鲜果子……祖母一个人怎么吃得完?吃不完就该放坏了,所以祖母独缺个帮她吃的人。阿远有肚子,阿远帮祖母吃!所以阿远就是祖母的礼物!”俞眉远眉开眼笑,甜入人心。 一席话,说得满亭的人都捧着肚子笑了。 “唉哟,你这丫头……”杜老太太扶着桑南的手笑得弯了腰。 “四丫头这张嘴,真是叫人又爱又恨。”钱宝儿说着伸手,作势要掐她的嘴。 俞眉远一扭头,把脸埋到了老太太怀里,哄得老太太搂着她直乐。 跟在俞眉远身边服侍的周素馨这才松了口气。老太太寿辰前两月,周素馨就着急上寿礼的事。这寿礼对俞眉远而言左不过画幅画儿,绣些花表表心意,可俞眉远连这些都不愿意做。她自己不做倒也罢了,还不许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代劳,生生把周素馨给愁坏了。 坐在老太太边上的惠夫人便掩了唇,温和地笑着,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周素馨身上转过。 这三个月来,俞眉远表现得就像个孩子,无人教管就任性闹腾,与她初入俞府时的行事作派截然不同,想来这六岁的孩子能说出那样的话,若没人在背后教着断不可能。 俞眉远埋着头狠狠打了两个哈欠,她才懒得把精力花在这些讨好的事上头。 稍顷,俞章敏跟着上前拜寿,又回禀起俞宗翰的事来,杜老太太听得将脸上笑一收。俞眉远便给于兮薇使了眼色,两人牵起手去了荷花坞。 荷花坞就在闻莲榭旁边,用来停靠画舫,如今池边正停了艘半空的小画舫准备下水。 上一艘画舫坐了女客,这艘画舫上的就都是几府的小公子。 于兮薇年纪渐大,不好再和外男同游,便在荷花坞前停了步子。 “我不上去了,在这儿等你。你玩归玩,可要注意脚下。”她觉得自己劝不住跃跃欲试的俞眉远,索性也不拦她。 俞眉远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龄,闻言点点头,拎了裙子就往船上跳,都不用人扶的,看得后面跟的人心惊胆颤。好在她动作虽大,步子却稳,跳上船竟一点没晃。 船舫里都是少年公子,不像女客那样聒躁,虽也都在高谈阔论,但到底安静了不少。俞眉远上船后也不往舫棚里钻,只踮了脚从船舷跑过。舫棚里的人都围着个赤袍少年说话,俞眉远跑得快,只瞅见那人高束的黑发上戴的赤金螭冠。 人上得差不多,船娘便拿篙点岸,画舫缓缓驶离船坞。 俞眉远站在船头,拿了绑在船栏上的斗笠往脑袋上一罩,宽大的帽沿顿时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去了灼灼日光。 她上船可不是为了玩儿。 霍引口中所说的“莫罗”,让她想起了俞家秘事。 她十二岁那年,俞府发生一桩丑事。西园三房的寡婶罗雨晴被人/辱致孕,后在房中自缢,从而牵出了俞府数起骇人的秘闻。不止是罗雨晴,东园的五姑娘并西两园的几个丫头都遭了毒手,其中有一个,就是俞眉远屋里的大丫头——金歌。那段日子整个俞府后宅人心惶惶,上下难安,杜老太太震怒,惠夫人带了人挨院挨房的抄查,将所有姑娘和丫头都检查个遍,但凡有一点可疑的都被送出府,更遑论那些遭遇不幸的人。 那是段充满屈辱的日子,以至于俞眉远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罪魁祸首的名字。 莫罗。 若从现在追溯起,这个人竟在俞府藏匿了六年? 只要想想,俞眉远就觉得毛骨怵然。 再加上此人与月尊教有关,又涉及江湖,这潭浑水更加诡谲,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再置身这样的险境中。 俞府门第森严,外人若无名帖是无法踏足后园,莫罗能在俞府躲了六年,俞府里肯定有他的帮手。另一方面,俞府东西二园是隔街两门,并无相连。两府分而管之,从管事到下人都不能随意越府而行,再加上俞府后院到了夜里要锁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上夜的妈妈看着,外面还有小厮并护院守着,要想悄无声息地潜入,也是件困难的事。但此人竟能在两府屡次犯罪,这足以证明此人有办法穿行两府,尤其是在夜晚。 如此看来,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行两府,只有一个办法。 俞眉远目光扫过这片碧荷摇曳的清池,心头闪过一个大胆的假设。 “砰——” 闷响在船头响起,画舫似撞上硬物,猛然停住。俞眉远正想心事,猝不及防间人向外冲去。船头无拦,她直冲向船外,眼见要入水,电光火石间长篙横伸到她胸前。 俞眉远扑到那长篙上时便感觉到篙上传来的力道,这力道将她拦在了篙内,稳住她的身形。她长松口气,有些后怕地站直身,顺篙望去。 长篙的另一头,站着那赤衣少年。 团云的赤红箭袖直裰,腰间系着藏蓝革带,脚上登着双墨色朝靴,他长发高束,压以赤金螭冠,通身的英挺,不似一般的高门公子。再看他的模样,眉浓如墨,高鼻薄唇,眼眸狭长,生得俊逸不凡。 这人年纪虽轻,可气势却不弱,尤其那双眼,在阳光下微敛,似波间粼光。这一身红衣,若寻常男子穿了,大抵都压不住这色,但穿在他身上,却仿如天成。 只是这本该灼艳的装束,却没掩住他眸中霜冷。 红衣……俞眉远心里只有一个人能把红色穿得如此合适。 魏眠曦。 但她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回忆旧事,她忽然发现自己再难描摹他的容颜,曾经挂在心头那么多年,她为之倾尽所有却仍求而不得的人……竟就这么给忘了。 “你可还好?”这少年手持长篙,从船舷上走来。 俞眉远回神,点头道:“我没事,多谢。” “你还认得我吗?”他站在船边,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再近。 说话间,他眼中冷色尽褪,竟泛出温柔暖色,小心翼翼的模样像走在林间生怕惊了飞鸟的人。 他既希望她点头,又希望她摇头。若点头,她仍是当年满腔孤勇的女子,爱如飞蛾,遇火却化烈焰;若摇头,便是前尘皆去,爱恨都无,他们重头来过。 矛盾的情绪让人心头难安,他耐心等她答案。池上阳光明媚,照着眼前小小的女孩,他看到她缓缓摇头。 忘了,最好。 “你是谁?”俞眉远想不起这张年轻的脸庞属于谁。 “我是……”他才要开口,船身又是一震。 俞眉远摇了摇,这次却很快站稳。 “阿安,你够了,别再这么胡闹!”清脆的斥责声传入耳中,惹得俞眉远望去。 不知何时,他们的小画舫已赶上前头那艘,三姑娘眉安正满脸不虞地站在船尾,她手里拿着篙撑着池边叠石,将船身撞向俞眉远的画舫。 “哼。玩玩而已,大姐姐也忒胆小了。”俞眉安瞪了两眼俞眉远,忽将长篙捅向她的船。 两船又被撑开,船身一阵颠簸,俞眉远倒还站得稳当,那厢却传出“啊”的惊呼。 俞眉安身边浅黄的人影在船头晃了晃,朝水面跌去。 “大姐姐!”俞眉安吓得大叫。 俞眉远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长篙另一头掷了过去。这少年有能耐帮她一次,自然也有办法帮到对船的人。 长篙飞到对船两人的中间,他一怔,握着长篙的手施力,长篙一震,对船的少女急急抓住了长篙稳住身形。 急喘了两下,那少女缓了心情,方才抬头。 清丽的容颜入目,竟是故人。 俞眉初。 少年眉头大蹙,转头再寻俞眉远。 她已不见。 第15章 险象 船舫行过一段弯处,那是池子的西角,朝向西园。这地方以叠石堆了处小山,引水而上,形成小瀑,哗哗淌下,水声泠泠,煞是动听。 俞眉远不耐烦和孩子计较,她早跑到船舷上蹲着,将手探入水中试水的流向。没多久她就站起,三两步跑到了船尾,朝船娘开口:“我裙子被水打湿了,你找个地方先靠岸让我上去。 船娘道声“好”,手中竹篙在水面划过,将船引向了旁边一处临水木栈道。 还没等船停稳,俞眉远就利索地跳上栈道。 …… “不客气。”少年隔着两船间的距离朝俞眉初淡淡开口。 对船的俞眉初笑笑,清丽如往昔。她点点头,不多话,牵了俞眉安的手就往舫棚里走。倒是俞眉安多看了他几眼,长睫微颤,抖落满脸浅羞。 他早就转开脸,去寻被斗笠遮了大半脸庞的人。 匆匆一面,他连她的模样都没看仔细,和上次在万隆山时意外的相逢一样。 她在他心里已经死了十年,可那眉目却不曾模糊过,如今再见竟越发鲜活起来。年岁尚小的她,从头到脚都透着活力,叫人深深怀念。 “魏大哥,什么时候有空,也带我去将军府的校场上见识见识吧。”船舫的湘竹帘后钻出张脸来,正是俞府的三公子俞章华。 “近日恐怕不得闲。过两日我要随军远赴西疆,待我回京再邀你前往将军府一聚吧。”魏眠曦随意答着。船上雪团似的人早已消失,他绕了半圈船舷,再没瞧见,眼底温色便散去,仍只留下霜意。 和上辈子一样,他学武归来,仍将远赴沙场历练,这趟远行势在必行。他的功业都在战场之上,魏家军的赫赫威名不能损,靖国候府的爵位不能丢,不止不能丢……这番重归,他想要的,更多! 他们的初逢本该在八年之后,是他想得狠了,才寻了机会来看她。 也罢,八年后,她还会是他的妻子。 这一生,他会给她更多,不仅仅只是——区区的将军夫人。 …… 那厢春满园里的人都移步到了瑞芳堂,厅中已摆开宴席,席上瓜果凉菜俱全,丫头婆子恭立两侧听候使唤。 “魏二夫人,里面请。”杜老太太扶着桑南的手一面迈步进堂,一面转头朝身后的人道。 靖国候魏府素来与他们俞家没什么来往,以往年节喜事,两家不过相互赠礼以全心意罢了,这次杜老太太大寿,魏府不止来了魏二夫人,竟还将魏家的长公子给带了过来,倒着实让杜老太太和惠夫人惊讶。 “小心脚下。”惠夫人陪着魏二夫人一并跟在老太太身后,堂前有高坎,她温声提醒着。 “老太太别这么客气,我和嘉惠在家是姐妹,老太太只管叫我嘉淇便是。”魏二夫人一把牵了惠夫人的手,朗声笑着先朝老太太开口,后又看向惠夫人,“你我二人在家里便是亲厚的姐妹,如今嫁了人怎么反倒生分了?我可不依。” 候府二房的正室,原是荣国公府嫡出的三姑娘,惠夫人的妹妹。 这魏二夫人孙嘉淇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言笑之间眉色飞舞,鬓边三尾凤钗的衔珠流苏不住晃动,又添了数分明艳。 “出嫁不比家里,你好歹收敛些,怎么还像个孩子。”惠夫人便携了她的手打趣道。 “姐姐疼我。”魏二夫人撒了个娇,近三十的妇人眼里却还有些孩子气,“我常听人提起府上这园子如何精妙,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我们家那园子大虽大,和你们这园子一比,竟成了荒野粗景了。” 她这话说得旁人都笑起。 “二夫人哪里话,候府忠魂赫赫,自然气势威武,哪是我这小门小院能比的。”杜老太太回头笑着谦道。 “你们可不知道,我那侄儿素来不喜应酬往来之事。这次老太太大寿,恰逢我那嫂子去了清业寺,本来是备了厚礼送到府上拜寿告罪,不料这孩子竟求到我头上,央了我带他前来赴宴,我只好腆着脸来了。你们说说,不是这园子漂亮,难道是这园子里藏了宝贝?”魏二夫人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年轻人爱玩些也是有的。我瞧魏长公子气宇不凡,他日必非池中之物。”杜老太太已坐入堂上正厅的软榻上,闻言笑着抬了头。 魏二夫人口中的侄儿,便是靖国候府的大公子——魏眠曦。 “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魏二夫人才要回答,一眼便瞅见了厅外进来的人。 几府公子聚在一起缓步而入要给老太太拜寿,魏眠曦一身红衣站在其中,扎眼万分,吸引了所有目光,厅上顿时响起细如蚁的议论声。 魏眠曦神色浅淡,虽在笑着,眼里却没笑意。他环视了大厅一周,并没看到想见的人,脸色就越发冷了。 忽然间,厅中的议论声音消失,几声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外头望去,魏眠曦就停了脚步转头。 身后,几人行色匆匆。 当前一人穿了绯红公服,面色冷凝,脸上毫无喜色,进了正厅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了杜老太太。 来的人正是俞家大老爷俞宗翰。他一身冷肃,让厅上的热闹气氛陡然降了温度。 魏眠曦在他身后看到了熟悉的人。 霍引跟在俞宗翰身后,与魏眠曦擦肩而过。毫不起眼的少年,目光却比刀刃更凉,只漫不经心一眼,也让人发紧。 虽然相逢一场,他也算救过魏眠曦,然而始终……道不同,不相为谋。 …… 夜晚凉风来袭,吹得窗外树影摇曳,枝叶间婆娑细响不断,让偏安一隅的容瘦院显出几分狰狞来。 俞眉远呆在案前提笔作画,雪白宣纸上都是些谁也看不懂的小黑人。她心情有些浮躁,便觉得下笔画出的东西怎样都不对,涂了两张纸就撂开笔去。 外院忽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周素馨忙掀了帘子出去。 俞眉远跑到窗前撑起窗朝外张望去,窗外影影绰绰来了好些人,院子里头都是挑着的灯笼晦涩的光芒。 周素馨的声音隐约传来,像在应和着对方的问话,她们说话声压得低,俞眉远听不清,只看到院里光芒晃了晃,那些人交代了几句,就往外走去。 稍顷,周素馨挑着灯笼回来。 “真是怪,今天巡夜的人怎么这么多?”她自言自语着进屋,前脚才踏进门坎,就撞见了跑在门口守着的俞眉远,小小的人影倒把她唬了一跳。 “周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俞眉远问道。 虽说每天晚上俞府都有巡夜的妈妈,但都不像今天这样声势浩大。 “只说这两日老太太寿辰,各处明火繁多,让我们小心火烛。”周素馨吹熄灯笼里的蜡烛回答。 俞眉远蹙了眉。 只是小心火烛用不上这么多的人。 早晨她从画舫下来后只推说身上有孝,不便赴宴,因而也就没回杜老太太跟前,只带了青娆在园里逛着。而从午时开始,园子里人就多起来了,且多的都是些手持长棍的壮硕仆妇,内宅门外也守了好些孔武有力的护院。 这分明就是有大事发生的模样。 傍晚时分于兮薇回屋里曾提起,霍引曾与俞宗翰在席间出现,俞宗翰与杜老太太秘语之后便匆匆带着惠夫人离去,自那时起,杜老太太面色就不曾好过。 园中一切反常必然都与霍引白天所提及的事有关。 俞眉远想得入神,一夜没有好眠,直至天微明方才睡去。 …… 翌日,天色阴沉,将雨而未雨。 俞眉远被周素馨从床上摇醒时,时辰已经不早。她迷迷糊糊地任人摆弄,梳洗更衣,被推出门时还在打着哈欠。 老太太这寿宴连摆三天,这是第二天,请的都是和俞府沾亲带故的亲友。 俞眉远起得晚,于兮薇等不了她早早就先走了,她只能自已带了青娆出门。 一路上,她都看到手执棍棒的仆妇敛眉肃目在园里避人而行,似在搜寻何物。 杜老太太今日在暖香阁里招呼亲友,俞眉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今日杜老太太显然心事重重,强打着了精神应付客人,俞眉远进屋就给老太太行了礼,说了两句吉祥话,也不多说笑,在人前转了两圈就退到了后面,略待了待就找借口悄悄离开。 离了暖香阁,俞眉远并未回容瘦院,而是沿着飞峦抱翠的背荫小路一路走下去。 到了昨天乘舫下船之处,她顿了脚步,放眼而望。不远处就是叠石飞瀑,叠石垒得颇高,四周遍植草木。从前她常在这里玩耍,知道山后有条小石阶可以攀上,山顶之上有个小洞,可容下两三人。 她要上去确认是不是果然如她所料想得那样。 “青娆,你去给我沏壶玫瑰卤来,我想在这儿坐坐。”俞眉远找了借口支开青娆。 青娆应声而去。 俞眉远左右张望一眼,提了裙子跑到叠石假山背后。 石阶陡峭,生满青苔,蜿蜒而上,四周都是飞瀑哗哗水声,路两侧荒草如人高,越发显出这地方的幽僻来。俞眉远缓了缓气息,踮脚迈步,拾阶而上。 她走得慢,猫似的无声息。 走没多久,她已能看见记忆里的小山洞,山上石缝里草木荒生,半遮着洞口。她咬了唇正准备加快步伐,洞口处的草木却猛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东西窜入般,让她生生停了脚步。 俞眉远皱了眉头,她不自觉地猫下身,像只弯背的猫,以极慢的速度靠进洞口。 几声窸窣响动传来,她把身体缩到了一处凸石后,屏息不敢动弹。 洞里有人?! “怎么?怕我私藏了《归海经》,所以派你来了?”洞口处忽然传来尖细的女声,带着蛇类的阴潮气息。 俞眉远瞬间圆睁了眸。 不是因为《归海经》这三个字,而是因为那个女声。 她一直都觉得《归海经》这书名,如今她终于记起自己在何处听过《归海经》这个名字了。 就是从这个声音的主人口中。 “知道就好……”另外一个/邪的男人声音响起。 “等等。”女声忽然压低,喝止了他。 紧接着,洞里沉寂下来。 俞眉远情不自禁攥紧了拳,洞里的人……发现她了? 正想着,耳边忽传来破空声响。 “哼。”那女声冷哼一句。 俞眉远根本看不清眼前飞来的东西,只觉得白光闪过,杀气弥漫。 她避不过,就连害怕都来不及。 身侧一道劲风涌来,带起她的衣袖纷飞,俞眉远被这风迷了眼,迫不得已闭眸,耳中只听得“叮”地脆响,有金铁之物被打落地面。 “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俞眉远未及睁眼,便发现自己的手已被一只大掌握住。 这手掌粗糙,掌中布满茧子,掌心干燥,温热厚实,紧紧牵住她的手,将她往山边拉去。 她张眼,只看到玄衣黑裳的背影。 人到山边,前路只剩飞瀑悬崖,他转身蹲下,道了句:“别怕,抱紧我。” 余话再无。 他伸臂,将俞眉远抱起,纵身而起。 草木掠过,俞眉远呼吸顿止。 人,已随他腾空。 第16章 固执 青翠草木晃眼而过,园里景致微缩成蚁象,天空突然间触手可及,却很快又遥远而去。 俞眉远才从险况中脱离,转头又陷入奇特的境遇,她的心跳得怦怦作响。风刮过脸颊,身体失控似的在空中上上下下腾路,她本能地用手圈紧霍引的脖子,把头贴到他的颈弯里。 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她没有闭眼,将一切都看入眼中。 几个腾跃后,霍引已将她带到园中无人的角落。 闲置的静谧院落后面是棵繁盛的玉兰树,凉风吹过,枝头的玉兰花扑簌簌落了满地,清幽的香气散开,沁人心脾。俞眉远在玉兰花的香气中嗅到了一丝火艾的气息,是从他颈间传出的。 火艾是味草药,气味很特别,谈不上香,但俞眉远很喜欢。上辈子她中毒之后,不论寒暑都遍体生寒,火艾是她长期煎服的药方中一味重药,性热,能祛寒毒。她只有在服药过后方能感觉到暖意,久而久之,她就连屋里熏的香都换成了火艾。 她对火艾,有瘾。 霍引才在地上站定,发上肩头就已落了几片花瓣。 怀里的小姑娘还死死抓着他后领的衣襟,脸贴着他的脖子,发丝拂过,带起他一阵痒意。 霍引忽然间脸发烫。 刚才情势危急,他顾不了太多,这时脱离险境,他方回了神。 就算对方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被他这么抱着,也不成体统。 他蹲下,将她放到地上。小丫头脚虽然落了地,可手却还纹丝不动,只怕是吓坏了,他无奈地轻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道了声:“别怕,没事了。” 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松开,霍引只觉得怀中一空,绵软温热的小身体已经离开。 俞眉远有些怔。 霍引勾勾唇想笑,可到底没笑出来,反而把脸一沉。 “小丫头,你胆子倒是大得吓人,知道不知道刚才我要没及时赶到,你就死了。”他说着一顿,觉得自己在个小不点面前说死不死的有些残忍,又把话一收,“你说你个姑娘家,不好好在院里呆着绣个花画个画,老跑到那么险的地方干嘛?” 俞眉远没吭声,仰着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吓傻了?”霍引皱眉,清亮澄澈的眼眸眨了眨,忽然单膝落地,半跪在她身前。 两个人的个头便一般高,视线也平齐。 “现在知道怕了?”他很严肃地盯着她,仿如严厉的兄长,“已经没事了。下次你可要安分点,别老往危险的地方跑,便是没有那两个歹人,山石悬滑,也是你随便上去的?可不是次次都那么刚好有人救得了你。” 俞眉远唇一抿,脸上透出些委屈,耳根底下散了些发,卷卷的。 霍引忍不住拿手指勾勾她发根处的卷翘,那卷翘像弹簧丝似的,拉直后一松手又卷曲了。 “好了好了,我不训你了。”见她总不开口,他也没了脾气,妥协了。 “你记住我的话了吗?”他拍拍她的肩。 “啊?”俞眉远总算回神,“你刚刚说了什么?” “……”霍引石化。原来他说了半天,全被她无视了。 他生气了。 …… “喂,等等我。”软糯的声音在幽静的石板道上响起。 玄衣黑裳的背影渐行渐远,俞眉远只好拔腿追去。 这人居然真生气了!气量真小! 但没办法,她还有事找他,只能追过去。 霍引假意朝前走着,他虽不回头,耳朵却竖得灵光,把后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管他叫“喂”,这真是更让人来气了。 小短腿跑得慢,距离慢慢拉开,动静有些弱下去,霍引就放慢了脚步,让她追上来。小丫头跑得挺着急,气息喘得急促,他就心软了,脚步便越来越慢。 “扑”一声闷响。 匆乱的脚步声停止,霍引心里一紧,猛地转身。 俞眉远踩到裙裾,重重绊倒在地。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她跟前,就见她已自行爬了起来。 月白的衣裙上沾满泥污青苔,脸颊上蹭了几道泥痕,原本干净齐整的小姑娘变得狼狈。 俞眉远眉不皱,眼不惊,只把双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看到地上他落下的影子,想也想就伸手拽住霍引的衣袖。 见她生怕他跑掉的紧张模样,霍引顿时哭笑不得,他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落在她手上。 白嫩的掌上是数道刮痕,被砂石盖着,血水正一点点从刮痕间渗出。 她竟一声疼都没叫出来。 霍引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疼也有些闷,他开始懊恼自己的小玩笑。 “霍引,你知道刚才山洞里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吗?”俞眉远急道。 那个女人的声音,与她死后魂魄未散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个人就是上辈子真正对她下杀手的人。俞眉远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早就潜藏在俞府里。 不,也许就在她的身边,每天对着她笑,在她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 只要想想,俞眉远便不寒而栗。 霍引眼神顿沉,身上气息明显一改。她并不是如他所想得那样,因为贪玩爬上那座叠石假山,她是抱着某个目的故意去的。 “你不疼吗?”他答非所问地望向她的手。 俞眉远看了看自己的伤,摇头,道:“不疼。” “先前不知道是谁告诉我一句话,‘自己的身体自己要顾惜,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愿珍惜,还有谁会替你爱惜?’”霍引淡淡开口。 俞眉远一滞,蹲在她身前的少年身上落满被大树枝叶剪碎的天光,他垂目的神色比之先前来得更认真。 “我回去会让人好好包扎。”她情不自禁回答。 霍引抬了眼皮,目光穿透人心。 “小阿远,有些事,不是你能管,也不是你该管的。” “霍引,我想知道她的身份,这对我而言很重要。如果你知道,我求你告诉我。”俞眉远手一紧,掌中的血渗得更多。 “我不知道。”霍引沉道,他将她的手抓下,轻轻打开她的五指,莹白的掌中一片红肿。 “那……你要抓莫罗?”俞眉远思忖片刻,改了心思。 霍引猛地抬头,紧盯着她。 “俞四姑娘,我再说一遍,这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要以身犯险。” 冷冽的口吻,不容置喙。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是拿面对稚子的态度在面对她了。 “你不懂,我现在不管,他日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俞眉远咬紧唇,重生这么长时间,她头一次恨自己还是个孩子,恨自己双手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霍引讶异极了。 她真的才六岁么?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妖异至极,却又让人……难过。 死?她知道何谓生?何谓死? 她才……六岁。 正值懵懂。 “我知道你要抓莫罗,让我和你一起找他。”俞眉远见他沉默,急道。 莫罗和那个女人是一丘之貉,抓到莫罗,也许她就能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 霍引松开她的手站起,俯望她。 “快回院吧,别胡闹了。” 俞眉远听他语气又换回先前的戏谑,便知他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霍引……” “第一,叫我哥哥;第二,这事没得商量。”他摇摇头,堵了她的话,“我要走了,你别再插手这事。若是让我发现你再冒险,我会将你的行径转告令尊大人。” 他说走就走,不留余地,转身便离。 这次却不像上回那样走走停停,存心逗弄她,而是干脆利落地迈步而去。 对手又多了一个人,功力明显还在莫罗之上,这么危险的事,他自己都没把握,怎么可能再带上她犯险? 俞眉远见他去的坚决,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便站在原地看他。 片刻后,他的背影渐失。 她忽然扬声。 “霍引,就算你们将整个东园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莫罗的。我知道他藏在哪里,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来找我。我每天巳时都在这里等你。” 上一世,他们肯定没有抓到莫罗,否则也不会在六年后才牵出了俞府那么大桩的秘案。 风又起,白玉兰的花瓣落了满天,霍引的身影消失。 她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 老太太寿辰的第三日,本要邀了东西两园的至亲到庆安堂里吃酒听戏行令,可到了这日不知为何,酒也撤了,戏也停了,东西二园宅门紧闭,园里仆妇巡察不断。 园里喧闹消停,俞眉远乐得清闲,早上去庆安堂给老太太请安之后,就转到园子角落的这棵玉兰树下候着。 凉风习习,幽香脉脉,俞眉远坐在树下的青石板凳上,等得乏了,不知不觉间俯到凳上睡去。 玉兰树繁盛的枝干间,有双清亮的眼,沉默地望着石凳上的小姑娘。 真是个倔强的女孩。 霍引藏在树上,无奈笑了。 树下的俞眉远却做了噩梦。 不,与其说是梦,应该说她又回忆起了过去。 第17章 母亲 树下的俞眉远却做了噩梦。 不,与其说是梦,应该说她又回忆起了过去。 …… 腊月十八,屋外积满厚雪,她长发披爻跪坐在琴案前,奏一曲不成调的乐。 将军府夫人的正屋,宽敞而华丽,织金的幔帐,毫无杂色的大毛褥子,一切都舒适而温暖。 但她已无知觉,只剩日复一日的麻木。 “铮——” 琴弦一震,尖锐的声响过后,曲调嗄然而止。 啪哒……啪哒…… 殷红的血从指尖一滴滴落下,滴在琴身之上。 琴身乌沉,很快便不见那些厉厉殷红,只余几点深褐色的痕迹。 她看了自己的手半晌,心头忽然怒起,震袖而起,走到墙角。 墙上挂着弓与箭,不染尘埃,却满是锈痕。 她将弓取下,细细摩娑。 “呵,神箭俞四娘……”她嘲讽地念出自己旧日名号,从箭筒里拔出羽箭装上。 勾弦引弓,她将箭朝着门口处射去。 门在此时打开,冷风嗖嗖钻入,高瘦的月白人影站在了门口。 魏眠曦手里捧着木茶托,上面搁着碗药。眼见羽箭射来,他也不躲,似乎看透这箭飞不远,还没到他跟前就落了地,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你想杀我不成?”他迈步进屋,脚步无声,衣摆纹丝未动。 “将军今日竟有空来看我?”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有些恨然地看着地上的箭,十二年未拉弓弦,再加上中毒多年,她的力气早就消弥殆尽。 他进屋后,衣袖一甩,身后房门便随掌风合上。 “给你送解药来了。”他将茶托搁到屋中高案上。 解药? 慈悲骨也有解药? 那碗……明明是她的催命药。 她窒息而亡,倒在将军府后院的梅树之下,魂魄离体,她听得到却再难看见。 眼前只剩无尽黑暗。 潮冷阴森的女声,像蛰伏而出的毒蛇,响在耳边。 “魏眠曦,你怪我作甚?是,那不是解药,那是催毒的药。她身上既然没有《归海经》,你留她又有何用?如今你要娶俞家大姑娘,我就替你杀了她,也省得你左右为难,不是吗?” 俞眉远一个激凌醒了,身上已落满花瓣。 要等的人,并没出现。 …… 园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下去,除了每天晚上仍旧有上夜的婆子掐着点巡视外,白天园子里已经没有了声势浩大的搜捕。俞府的姑娘们仍被拘在各自的小院里,不许随意在园子里游玩,也就俞眉远这样住得偏僻,又没个亲娘在上头盯着的孩子,还能每日里溜出院门。 关于过去的噩梦连续做了几天,俞眉远精神恹恹的,但仍旧每日掐着点儿去树下等霍引。 抓捕莫罗这事儿吧,雷声大雨点小,查不出莫罗的下落,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上辈子就是这样。 “四姑娘,大老爷遣人来请你去一趟沐善居。” 俞眉远给老太太请了安,前脚刚踏出庆安堂准备去等霍引,不想这庆安堂外早有人守着她。 说话那人正是从容瘦院赶来的周素馨,青娆岁数小,她不放心,便亲自过来替下了青娆。 …… 沐善居在外院,离庆安堂有段距离。 俞眉远小胳膊小腿的,好容易走到沐善居,时间早已过了巳时。廊下候着两个小厮,见了她扬声通传。不巧俞宗翰书房里还有外客,俞眉远只能站在游廊上等着。 上辈子她与父亲很疏远。总有人不断在她耳边提醒着这男人有多薄情寡义,她也无法在面对生母孤独离世的现实后,还能毫无怨气地在他跟前当个孝顺女儿。上辈子和这辈子,她俞眉远都是个干脆人,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要她昧着心曲意奉承,她办不到。 记忆里的俞宗翰在她面前向来不苟言笑,也没露出过半丝亲色。他总不愿意见她,每每遇到,也都是眼神淡漠地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她是他女儿,但父女之情早已如冬日薄冰,一触即裂。 不过,也只有俞宗翰一个人,曾在她求来魏家姻缘时,破天荒点了她一句: “魏家大儿,非你良配。” 如今想来,他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在儿女姻缘之上倒有先见之明。 可惜,她一意孤行。 “四姑娘,大老爷有请。”廊下的小厮叫道。 书房的门,已经打开。 …… 外书房建得大气,与后院精巧富贵的景象截然不同,屋里一应奢华摆件全无,只设了博古架与黄花梨多宝格并翘头高案及圈椅。架上只有颜色沉敛的铜熏炉与文房四宝等物,余下就全是书,从卷叠整齐的古竹简到颜色簇新的线装书,分门别类归置,塞满全架。 俞宗翰正站在案后提笔写字,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将手一挥,遣退了俞眉远身边的小厮,屋里便只剩他二人。 “阿远见过父亲。”俞眉远规矩行礼。 沐善居里静谧,她的声音尤显清脆。 俞宗翰仍不抬头,也不说话,自顾自在纸上缓缓写着。 俞眉远等了一会还不见他示意,便自己收了礼挺背站好,也不吭声,踮了踮脚拿眼珠子觑他在写什么。 “你识字了?”俞宗翰这才抬头。堂前的小女孩虽然规矩站着,可眼里眨着不安分的光。 “认了一点。”俞眉远点头。 “过来。”俞宗翰将她招到身边,指了纸上墨字问她,“可认得这是何字?” 俞眉远低头望去,偌大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听”字。 “听听?” “这是我给你母亲取的小字。她闺名言娘,能说会道,却不擅闻,故而我赠她‘听’字。”俞宗翰说着又提笔,再落一个“听”字。 听听?俞眉远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两个字,她亦猜不出俞宗翰为何对她说这些。上世她也是在沐善居第一次见到父亲,但那次见面似乎并不愉快,俞宗翰发了好大的脾气,自此对她不闻不问。她记不清原因了,不过当初她年幼,又悲愤难平,压不住怨气,言谈间有所冲撞也不足为奇。 “她没和你提过?”他又问。 “不曾提过。”她盯着笔尖,目光顺着他的字迹走。 “她不喜这小字,觉得我在笑她,因此只许我在无人时叫这小字。听听……”他解释一句,忽呢喃出那两字,似想起些旧事,唇角微扬了一刹。 俞眉远不知回些什么,只能沉默。 “她从前有和提过我吗?”他回神,继续写字。 “不曾。” 他笔尖一顿,再道:“半字都没有?” 言语间,有些薄怒。 “没有。”俞眉远垂了头。在扬平庄呆了六年,徐言娘竟从未向提过俞宗翰,她没有怨言,也从不自艾,仿佛生命中从没出现过这个男人。 他气息微滞,笔尖的墨晕开。 “那么她临终前,可有留话给我?” “没有。”俞眉远重复同一句话。她抬了眼皮窥去,俞宗翰虽生得俊美,然而到底,眼角已有细纹,眉间也充满惫色。从前隔得远她从未看清,此时凑近了她才发现,他已老去。 宣纸上“听”字的最后一笔重重划下,像戳进心窝的锐剑。 “说走便走,到最后都没给我只言片语,就连死……都不愿回来吗?宁愿葬在外面,与我分而眠?徐言娘,你当真……绝情!”俞宗翰握紧笔杆,恨极咬牙,字从他牙缝中蹦出,带着刀剑血光。 俞眉远听得心惊,又偷望他一眼,俞宗翰眉头拧成“川”字,一双桃花眼痛怒而睁,眼里红丝泛起,将泣未泣,强忍悲苦。 这……是她记忆里从来面不改色的父亲? 是啊,虽然所有人都说母亲是被撵出俞府,可事实却是徐言娘自请出府,孤身远引,至死未归。就是墓,也是她自己早早挑好的,纵死亦不与他相聚。 成人的目光与孩子不同,重归而回,她看到了更多……俞眉远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俞宗翰眼里痛悔却再真实不过。只是再痛再悔,辜负的也已辜负,岁月无从弥补,生不同衾,死不同,那是徐言娘最后的选择。 她不懂他们,也不想去懂。就像她与魏眠曦十二年夫妻情分,在他人眼中大抵也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外人永远不懂两个人的感情。 俞眉远怜悯他,可也不打算原谅。而于他而言,别人的谅解也无关紧要,哪怕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最想得到的原谅……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听说,她临终之前交代了你几句话?”俞宗翰深吸几口气,撂了笔转头望她。 俞眉远想起自己初入府时在老太太面前胡诌的那些话,想来这些话已传到他耳中。 “……娘临终交代,让我回府后好生听祖母、父亲与夫人的话,又言父亲雄才伟略,胸怀天下,与她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可临了她却未能替父亲分忧解难,亦于他仕途无助,娘说她愧对父亲……” 一语未完,俞宗翰便重拍桌子打断她,嘲道:“你母亲怎会说这样的话?她与我结发多年,性子执拗,半世不愿服软低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她怎会说?” 他说着,忽停语认真看俞眉远。素衣浅妆的小女孩,眼神明亮,像极了她母亲。 是了…… “她服软示好……是为了你……”俞宗翰低语,倏尔又笑了,“阿远,眉如远山,你这名字,还是我起的。” 俞眉远抬起下巴,不避他的目光。 这一世,总有些轨迹,已经被改变了。 “这六年来,你母亲……过得怎样?”他退后两步,坐到太师椅上,又朝她招手。 俞眉远走上前,温热的掌压下,他抚上她的头。 “母亲……”她心念一转,开口,“母亲病得很疼,庄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她总说冷,身体像冰一样,就是在夏日也不暖,嘴里也没了滋味,尝不出味道。不过再后来,她就不疼了。就是针扎指尖,火灼肌肤,她也不疼,她比阿远勇敢。” “你说什么?”俞宗翰手上动作一顿,眉目渐渐冷凝。 俞眉远在试探他。 他很震惊。显然,他已听出徐言娘病症古怪之处。 俞宗翰不知道徐言娘中毒的事。 他想了想,还待再问俞眉远,屋外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老爷。”黄莺似的声音响起,惠夫人缓步踏入屋里。 见到俞眉远,她一怔,很快又笑起:“阿远也在啊。” “什么事?”俞宗翰已将心情收敛。 “老爷这两日忙于公务,日夜宿于书房,想来心力俱疲,我命小厨房拿野鸽子炖了人参,老爷多少用点。”她说着从身后丫环手里捧着青瓷盅,亲自送到俞宗翰案前。 “搁着吧。有劳夫人了。”俞宗翰点点头。 “老爷客气了。”惠夫人福了福身,眼眸如水,“午饭已经备下,老爷是要在这里用饭,还是要去何姨娘那里用饭?如果去月容那里,我就命小厨房多备些菜送去。” 俞眉远听得诧异。从前她常听人说俞宗翰和孙嘉慧感情甚笃,如今看来,这两人怎么有些相敬如宾的味道? “在这里用饭吧。”俞宗翰回答着,忽又想到一事,便问她,“言娘病重去世之事,为何没人通传给我?” “徐姐姐急病突逝,恰逢大雪封路,庄上来人回报时,徐姐姐早已入殓出殡。那时老爷正在江南奉旨巡察,我也不敢烦扰老爷,再加上一来一回也已是开春,便打算待老爷回来再禀报此事。是妾身的错,未曾顾虑周全。”她不等俞宗翰开口,便将罪责自揽上身。 俞宗翰深深看了她两眼,方长叹一声:“与你无关,是我的错。你先回去吧。” “那妾身先告退了,稍后就着人替老爷布膳。”惠夫人仍笑得浅柔如兰,竟似没有脾气一般,福身告退,转身离去。 “阿远,你留下陪为父用饭吧。”俞宗翰望向了俞眉远。 “啊?”俞眉远一愕。 那厢已行至门口的惠夫人脚步微滞。 这辈子,她再怎么挣,也挣不赢了。 死去的人,如同尘埃落定的战局,对手已远,只剩她一人凭吊。 …… 胡乱用完午饭,俞宗翰瞧出俞眉远心不在焉,也没多留,挥手就让她离了沐善居。 时间早已过了巳时。 俞眉远一个人跑到园角的玉兰树下,树下只有满地残花。她错过了时间,也不知霍引有没有来。 不甘心地踢了两脚石子,她闷闷地坐到石凳上,盯着前方思忖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耳畔忽然传来阵沙沙作响的声音。 树上纷纷扬扬落下一阵花雨,洒了她满头满肩。 这时间没有风,怎会有落花? 俞眉远心一惊,抬了头。 玉兰树粗壮的枝杆上坐了个熟悉的人,这人正扯着根枝桠不断摇晃着。 “霍引!”俞眉远跳了起来。 晶亮的眼,森白的牙,霍引笑得灿烂。 “小丫头,你跟我说说,莫罗藏在哪里?” 第18章 承诺 叶缝间的碎光斑驳,藏在树上的少年跳下时惹得枝叶婆娑,碎光摇曳如浪。 霍引今天换了身颜色。 黛蓝的衣,鸦青的裳,腰间束着苍色的绦子,衣裳皆为纯色,毫无织纹。他长发高束,无冠无帽,只扎着与腰间绦子同色的束带,脑后马尾似的长发便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英姿勃发,若是此刻他手里再拿柄剑,便活脱脱是茶馆评谈里描绘的少年侠士。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话吗?”俞眉远一脚踏上石凳,个头便与他一般高。 他唇角一翘,目光落在她手上。 “小阿远,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俞眉远不解,疑惑地伸出两个拳头。 掌中的伤口已结痂,痂沿有些痒,她两手握成拳挠了挠伤口。 “别挠了,再挠要留疤。”霍引毫不客气地在她手腕上轻敲一下,又往她手里塞了只白瓷瓶,“回去叫人给你抹上,保管你的小手又白又嫩。” “哦。”俞眉远握了瓶子,瓷瓶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谢谢。” “要谢我?那快把莫罗的下落说来。”少年挑了眉笑道。 她心里那点感激便烟消云散。 “不成,你还没答应我带我去抓他。” 霍引一抚额,想着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固执,又精明地骗不过去? “你先说,若是你说得有道理,我再考虑考虑。” 在园里大张旗鼓地搜查了几天,连角落里的鸡都搜出来了,偏偏就没有莫罗的影子,要不是那日他救小阿远时碰巧遇上了,只怕他也以为自己消息出错。只可恨那天对手又添了个功力更高的,他又要护她平安,根本无法出手。 如今俞府上下都因这事不痛快了,再这么下去,别说京兆尹的面子他们不卖,就是皇帝老儿出来恐怕也不顶用。 虽不知六岁的俞眉远能有什么见地,但这一筹莫展之刻他就是想起了她。 “那你跟我来,我们边走边说。”俞眉远从凳上跳下,小大人似的和他有商有量起来。 霍引只得跟上。 …… 时近正午,园里阳光灼热,雀鸟蟑鸣此起彼伏,大日头底头人踪稀少,园中诸人都躲到屋里避暑去了。俞眉远带着霍引往飞峦抱翠行去,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人。 “俞家门第森严,不论外院内宅皆有护院并仆妇看守。夜里园门上锁,也有人值夜,且每隔半个时辰都有人巡视。外人若无名帖引荐,连大门都进不来。莫罗虽然功夫了得,要想悄无声息潜入怕是不可能。”俞眉远用手背抹了把脸颊的细汗,细细说道。 这话她没说全,俞府岂止是有护院,甚至还设了暗哨,可不像一般官宦人家。这事儿还是上辈子九王作乱,她为了帮助魏眠曦而打探出来的。俞宗翰暗地里还帮皇帝做些隐秘的事,至于是何事,她就不知了。 莫罗要想瞒过这些暗哨的耳目进入府里,基本不可能。 霍引武功高强,这几天在俞府行事自然也早已看出端倪,她没有明说,他便也不点透,只是他听她言下之意仿佛俞家只是外人,难免有些奇怪。 “俞家?”霍引疑道。 俞眉远没理会,仍自顾自说着。 “如今他既已进来,这几天你们在园里动静这么大,早就打草惊蛇。若我是他,恐怕这会已经躲出去了。” “不可能。皇甫大人早已派人守住贵府各个要道,再加上贵府那些好手,我们大张旗鼓的搜查,正是为了将他从暗处逼出,好趁他逃离时将他擒住。” 不知不觉间,霍引收了玩笑和轻视的心,正色起来。 “那么你们逼出他了吗?又或者是有他的踪迹了?” “没有。说来也怪,若这人真在贵府,我们搜了这么久也该有点进展,可他就跟石沉泥潭般,一点痕迹都没露出。”霍引说着,人绕过俞眉远,站到她的左侧。这条路凉荫处狭窄,站不下两个人,他便不动声色地将里面太阳晒不到的地方让给了她。 小丫头已经热得双颊通红了。 “这么搜都搜不着他,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在府里有个掩人耳目的身份;二是他有其他隐蔽的逃路。”俞眉远侧仰了头望他,“那日你我在叠石上遇到的女子,是俞府里的人。没什么比给莫罗安排个身份更安全的办法了。你以为他是潜入俞府的,可他若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呢?” “俞府的人?你这么肯定?”霍引反问她。 “她身上有五灵香的味道。五灵香乃是我俞家祖上传下的调香秘方,只供俞家后宅女眷。在俞家除了太太姑娘之外,但凡有些脸面的丫头婆子,也会赏些五灵香,只不许外传。”俞眉远耐心解释后,方又续道,“你只需找我父亲向二姨娘把府里人口的花名册要来,仔细查点近三月来新增的仆役,兴许就有他的下落了。” 霍引闻言停了脚步,双手环胸戏谑道:“言之有理,我这就去仔细查点。俞四姑娘,多谢了。” 他笑着,丝毫不提先前与她约定的事。 俞眉远不恼,反笑了:“霍引,我既然敢告诉你这些,自然还留了后手,你不想听听这第二个可能吗?” 莫罗在俞府另有逃路。 就算他们找到他的行踪,并布下天罗地网,他也还是有办法逃走。 霍引只将笑脸一收,轻轻鼓起掌来。 “四姑娘冰雪聪明,不知这第二个可能是什么?” “你答应我的要求,我才告诉你。”俞眉远没那么好糊弄。 “带你去抓莫罗是不可能了。并非我不愿帮你,而是因为实在太危险。你年纪尚幼,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捉不到莫罗,我也不能拿你性命冒险。”霍引叹口气,直言不讳。 等看到她郁郁沉默的脸色,他忽又道:“小阿远,此事关系甚远,已非你所能想到那样简单。你想找的这个人与莫罗一丘之貉,又何尝不是我们想找的?这样吧,我答应你,若是我在追查过程中有此人消息,我便第一时间告诉你。” 俞眉远垂头细思片刻,作了让步。 “好。那就依你所言。对了,你查人口时若发现莫罗身份,记得往上查清引他入府之人是谁。” “顺藤摸瓜,我晓得。”霍引笑了,生平第一次,他被个六岁小女娃指挥办事,说出去云谷那些师兄弟怕要惊掉下巴。 “我每天老时间,老地点等你消息。”俞眉远伸出手。 “要拉勾么?”霍引翘起了小拇指,戏道。 “击掌为盟。”她五指并拢,将掌心竖对着他。 “呵……你这丫头!我真该带你去云谷见见我师父,她常言我少年老成,这要是见了你,恐怕该叫你妖孽了。”他笑归笑,倒是认认真真地与她击掌。 这是他平生第一诺,给了个六岁的孩子。 “走!”俞眉远得了承诺,脸上笑得灿烂,顾不得热便快步朝前。 “去哪?” “带你去第二个可能处。” …… 俞眉远说的第二个可能处,就是俞府飞峦抱翠这个青池。 他们站在了前次俞眉远攀上的那叠石之下。 “这池子引的是城中雁甲湖的活水。当初两府修葺时,在地下挖了渠道,连接两府并通往雁甲湖,方让湖水绕行两府。这座叠石山的下面就是渠道。”俞眉远指着池子拐角处解释道,“只要从这里潜下去,便能游到西园或离开俞府。” 上辈子,莫罗能不知不觉/辱了两园女子,她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让他自由进出两园而不被人察觉。 霍引闻言蹲到池边,将手探入水中,这地方的水流果然比其他处要湍急些,并且水都往叠石下涌去。 他思忖片刻忽问她:“要游出地下水渠,势必需要长久闭气方可。府外是雁甲街,这地下水渠很长,就算习武之人,也不可能一口气游那么久。小阿远,这恐怕不太可能。” 俞眉远被他问得一滞。 这问题,她倒真没想起来。 霍引就看到她的小脸顿皱,两道眉毛都要拧成结,笑唇也抿得死紧,一团烦恼的模样,忍不住“噗”一声笑了。 “我当你是无事不晓的女诸葛,原来你还有不知道的事啊?” 俞眉远瞪着他不说话。 “要解决这问题也不难,用猪脬即可。”霍引甩甩手上的水站起。 “猪脬是什么?”俞眉远不知。 霍引脸便起了坏笑,凑近了她一些方道:“猪脬就是……猪尿泡!洗净了以后灌了气带下水,要换气时吸上一口,就能在水底撑很久了。你要不要玩,改天我给你带一个进来?” “我不要!”俞眉远跳离他。 霍引如愿以偿在她脸上看到嫌恶非常的表情,他心情格外的好。 …… 与霍引说定以后,俞眉远心情松快不少,困扰她多日的噩梦没再出现,她睡得黑甜,眼下乌青便也淡去。 园子里没什么变化,倒是惠夫人带着二姨娘何氏与三姨娘丁氏忙了起来,连着两日都在前院藕香斋的抱厦里和一干管事的婆子议事,而前头的小厮护院仆役都被挨个儿叫到了秋旭厅里见管事,也不知在查些什么。 俞眉远便猜着是霍引向俞宗翰递了话,这是开始彻查府中人口了。 前面阵仗闹得颇大,后宅这里杜老太太心中难安,身上就不痛快了,这几天索性闭了门,免了所有人的礼。俞眉远不用去请安,乐得自在,每天都往园角的玉兰树那边跑,一呆能呆上大半天。 她等了两日,没有等到霍引的消息,却等来了另一件事。 二姨娘的陪房赵妈妈死了。 第19章 盟约 这天俞眉远仍没等到霍引,过了巳时她就回了容瘦院,用过午膳后小歇半个时辰,便被惠夫人遣来的小丫头吵醒。 俞宗翰从江南带回不少新布料,都交给惠夫人收着。惠夫人先拣了好的送给了老太太,又挑出了几匹花色鲜亮的料子预备让几个姑娘挑去裁几身夏衣。 这小丫头就是来请俞眉远去惠夫人的浣花院里挑料子的。 简单梳洗一番俞眉远便出了门。她如今怕热,早早换上了象牙色滚青边的交领半臂,搭一件雾罗小衫,清爽干净。 午后一场急雨刚过,阳光又盛,园子里热气腾腾的。花草被打落了不少,洒扫的仆妇还来不及收拾,便和着泥水浆在地上。 青娆撑着伞跟在她后面,替她遮阳。地面泥泞,脚步稍重一些便要溅起泥点,因而两人都走得极慢。 才过了浣花院的穿堂,俞眉远就听到有哭声传来。 那哭声呜呜咽咽的,还伴着低低的劝慰声,俞眉远不由将步子放得更缓。那厢浣花院上房的帘子被丫头挑起,里面走出几个人。当前一位,是个穿了雨过天青色缂金丝褙子的女人,纤腰细细不足一握,走起路来袅娜生姿。她梳着倭堕髻,发间戴着累丝发簪,额间是细细的珍珠抹额,杏眼棱唇,吊梢眉,妍丽精练,只是这时正拿了帕子低头抹着眼泪,杏眼泛红,又添几许委屈。 “月欣从小就在我跟前伺候的,如今就这么去了,我这心里难受啊。” 这边哭边走的人,正是二姨娘何妤纹。 “姨娘宽心,别哭坏了身子。赵妈妈那边,太太已经允了多赏一倍的银子,再打发人送她两身体面的衣裳,将她体面厚葬了便是。死者已矣,姨娘也莫太挂念。我送姨娘出去。”有人在她耳边温声宽尉着。 俞眉远在原地停了脚步,前方俞眉初已经挽着二姨娘走到院中。 “阿远。”俞眉初见了她一笑,颊上生了两个小酒窝,和俞眉远有五分相似。 “大姐。二姨娘。”俞眉远颌首,并不行礼。 “哟,原来是四姑娘。”二姨娘见到她,声调拔个尖,眼尾斜飞,“四姑娘可生了张伶俐的嘴皮,叫我们这些粗人佩服。我替姑娘备下衣裳原是好意,姑娘不领情就罢了,这到姑娘嘴里可都成了不忠不孝的人了,可怜我那月欣含冤而去,替我受了这一趟无妄之灾……” 俞眉远来俞府后只见过二姨娘两次,因都隔着好些人,她们没有过多交流。虽是如此,可俞眉远还是可以感觉到她的敌意。 说起这二姨娘,上辈子俞眉远初入府时还曾与她交好过一段时间。二姨娘对她似乎存了刻意讨好的心思,当时她年幼,难分忠奸,着实被当枪使了几次,后来渐渐看懂后宅阴私,也就慢慢疏远了。这辈子也一样,二姨娘打量着她小孩喜欢鲜亮,便备下华衣讨好,又让赵妈妈以蓝田碧玉害她为杜老太太所厌,这么一来她在后宅孤立无援,便只能投向这唯一一个释出“善意”的人。 后宅的事,上辈子她见多了。从俞府到魏家,挖空心思斗来争去,各色花样百出,她早都看腻了。 惠夫人自己不爱管事,就放权给了后院的人,二姨娘揽了大头的,便自觉总管了后院,又仗着自己年轻,且替俞宗翰生下了庶子俞章华,底气就硬起来,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太太夫人。她哪里晓得孙嘉惠的手段,绵里藏针,能叫你吃了亏还要夸她一声贤良。 俞眉远垂了头盯着地面上的落花。 来日方长,她隔山观虎斗便是,若有人惹到她头上,她可也不会隐忍了,横竖最后要走,撕破脸……才有趣。 “姨娘快别说了。”俞眉初听二姨娘夹枪带棒越说越不像话,忙开口喝止,“夫人才刚被你哭得头疼,如今正歪着休息,你嚷得大声惊到她就不好了。我刚才来时见俞丙在找姨娘,怕父亲有事找你,姨娘还是快些去看看,莫误了大事。” 俞丙是俞宗翰跟前的长随。 二姨娘听罢立刻抹了泪,轻啍一声把腰一拧,快步朝院门走去。 俞眉初偷偷一笑,正在跟上送她,忽又转头,向俞眉远轻道:“你在这等等我。” 俞眉远瞧见她清丽容颜那抹熟稔的调皮,一瞬恍惚。 一世姻缘被毁,在家庵的青灯古佛下跪了十年,她何尝不苦? “阿远。”俞眉初送完二姨娘折身回来,“想什么呢?在日头下面发呆。” “在想大姐姐骗了二姨娘。父亲今天出门访客去了,俞丙怎会在家里。”俞眉远笑答。 “我要不那么说,她也不知要在这编派到几时。”俞眉远走到她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齐往屋里走去,“你来得晚,姐妹们都挑好料子回去了,我给你拣了两匹颜色素净的,也不知你爱不爱。” “姐姐的眼光,阿远岂有不爱的道理。”俞眉远歪了头甜甜一笑。 “就你嘴甜!”俞眉初闻言笑嗔道。 “姐姐,我刚才听你们说……赵妈妈死了?”俞眉远勾了勾颊边卷发,忽收笑问道。 俞眉初闻言脚步一顿,眉间浮起些迟疑来。 “罢了,你迟早也会知道这事儿,我告诉给你,倒比你从别处得知要好。二姨娘的陪房赵氏今早好好的忽然死了,说是因为旧患难愈,又积了伤在体内。所以二姨娘才刚冲你发了那么大脾气。” 赵氏自从三个月前在老太太那里讨了一顿板子又被逐出园子后,自觉没脸,她就借养伤为由一直躲在家里不肯见人。 “不能呀,我听人说赵妈妈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她自觉愧对主子,无颜见人,这才避而不出。”俞眉远皱了眉,不解道。 “我先前也听人这么说的,可到底如何,谁又知道。好了,你心里有数就成了,莫再人前多提。” 二人行到门前,俞眉初叮嘱一声就不再提这话题,拉着俞眉远去寻布料。 …… 这一日夜里,园子格外寂静,俞眉远倒在床上赵氏的事。 上辈子,赵氏可没这么早死,她一直活到二姨娘被送进家庵,这辈子变数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左思右想,没有结果,也不知何时睡着,睁眼时天又已大亮。 杜老太太那里仍旧免了所有人的请安。俞眉远梳洗妥当,在自己屋里用过早饭,巳时未到就已经跑到了玉兰树下。 昨天下过雨,打落不少花,树下的香气要比平常更浓郁。 不知今天霍引会不会来? 俞眉远下意识就往树上看。 树上没人。 “找我?”含笑的声音忽从树后传出,霍引踏步而出,他今天早到一步,将小丫头失落的表情看得分明。 俞眉远眼一亮,跑到他跟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二姨娘的陪房赵氏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可知道?” “我是你们家管家吗?连后宅死个人也来问我?”霍引低了头,佯怒看她。 俞眉远被他堵了一句,便抿唇瞪他一眼,换了问题道:“你来这里,可是有那人的消息?” “是呀,不然我找你作甚?”霍引漫不经心答道,“你那二姨娘的陪房赵氏之死,和此事有莫大关联。” 话才落,他就看到眼前的小姑娘狠狠一吸气,胸口跟着起伏,怕是被他气到了,他便得意笑了。 俞眉远的气只有刹那,很快就消散,她不和他计较。 “你们找到莫罗的下落了,而赵氏是引莫罗进府的人?”她脑袋转得很快,眨眼想通其中关节。 赵氏的丈夫是府里负责采买的,常要与外界接触,采买之中猫腻甚多,少不得有人以利贿赂,他们不好直接找赵氏那口子,便都从赵氏这里开口,因而赵氏难免与外面的人接触,再加上她又是二姨娘跟前得势的老人,要想借院里采买仆役往府里塞个把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霍引指间拈了朵玉兰花转着,闻言回道:“聪明。我查过赵氏,她本人没什么疑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应该是受了这人的指使,她才将莫罗引入府中。可惜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赵氏当时受的棍伤并不致命,休养了三个月也该好了,如今不明不白死了……杀人灭口?”俞眉远顺着往下推断。 霍引猛地俯身凑到她眼前。俞眉远吓了一跳,怒道:“你干嘛?” “我们在谈死人!你怎么连一丁点的害怕都没有?” 俞眉远瞪着他平静道:“啊,我好怕。满意没?” “……”霍引觉得他们两的岁数反过来了,她才像那个不耐烦哄孩子而拿话敷衍了事的大人。 “既然是他杀,有没别的发现?”俞眉远又问。 “下手的人干净利落,用的柔劲,直接震碎她的五脏,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俞眉远目光黯了黯,线索又断了? 不,不对,还有莫罗。 她神色一振,抬头。 “我们今晚抓莫罗。”霍引猜到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就出声了。 “今晚?你们在水渠那里设伏了?” 霍引点点头,正色道:“入夜了你可别再乱跑,尤其别去那地方!” 告诉她这些,是因为他承诺她只有一有消息便会告诉她,可不是为了她跑去添乱。 “知道了。”俞眉远也没打算去,她这条小命还要留着好好过日子。 “行了,要说的说完了,我该走了。”霍引满意地笑了,他手指一弹,指间那朵玉兰花便被弹入了她发间。 “明天早上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成没成功,都记得来告诉我一声。”俞眉远摸了摸发间的花,淡道。 “嗯。”他应了声,转身欲离。 俞眉远还是觉得不安心,莫罗狡诈多端,背后还有个功夫高深的人,霍引年少,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只怕到时情况会很危险。 “等等。”心里想着,她不由自主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你晚上小心一点,平安为上。” 霍引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小手,心头一暖,脸上却露了个坏笑。 “怎么?小丫头你担心我?” 俞眉远倏地收回手,不理他。 “话说回来,我救了你两次,前几天还……抱了你。小丫头,你就不担心……以后要嫁给我这个山野粗人?”他双手环胸,戏谑道。树下碎光斑驳,像他瞳眸里动人的光芒。 霍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这么浮浪的话,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不过遇了这小丫头,他没来由就想逗她,看她发恼气愤亦或害羞失言的模样。 偏俞眉远只静静看他,倒把他看得脸发烫。 罢了罢了,遇上这么妖精似的小丫头,他认栽。 霍引一甩衣袖,不等她说话转身就要离去,后面的人却在这会开了口。 “你要敢娶,我就敢嫁!” “……”他转头,看到小姑娘笑得妖惑的脸。 明明是他在逗她,怎么又反过来了? 怔愣了片刻,他失笑道:“你这小丫头,真是……” “霍引,保重。明天在这里,我与你,不见不散。”小姑娘又缓缓抬了手。 轻风拂过,玉白的花瓣纷扬如雨,她的目光在这片花雨里认真而真挚。 霍引抬手。 击掌为盟,不见不散…… …… 是夜,东园忽然喧哗。 各院都将门户紧闭,无人敢踏出半步。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幕中,忽有火光攒动,将园子南角的上空照得一片幽沉。静谧的园子里,金铁交鸣声隐约传来。 只闻得“哗啦”的水溅之音,两道人影从池中腾跃而起,在半空缠斗到一起。 “咻咻”几声石响,火光竟逐一熄灭,一切又恢复了漆黑。 俞府东园南角的院墙外面,早已暗中伏了许多人,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多时,空中缠斗的两人一前一后朝外面飞去。 铮然一声脆响,金铁落地。 “殿下——”有人暗急一声,冲上前去。 第20章 八年 夜色沉如砚池,月隐星没。 俞府院墙外的青石大街空旷狭长,路口处拐进一道被火光笼着的细瘦人影,是更夫挑着灯,敲着竹梆子巡夜而来。 “咚——咚,咚……” 四更天了,要敲四下竹梆子,一长三短,可竹梆只起了三响就没了下文。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自俞府院墙后窜起,飞上了最近房舍的屋檐。更夫吓得哆嗦,再顾不上第四响,拎着灯笼转身就跑。 金铁交鸣的声音铮铮不断,还夹杂着隐约的低喝声,青石板路上忽然响起整齐而匆促的脚步声,火光晃动着从大街的数个角落中亮起。 京兆尹事先在这里安下的人手都已出动。 霍引踩着檐上青瓦,手中长剑挥出冷冽清光,剑法舞得密不透风,与对面还穿着俞府仆役衣裳的莫罗斗得正酣。高手过招,旁人毫无插手的地步,地上的人只能干瞪眼盯着。 约有半柱香时间,众人听得檐上青瓦发出几声脆响,霍引脚下瓦片尽碎,看似要从高处落下。对手得势,紧紧缠上,手中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重重锐光。 “死吧!” 莫罗得意喝了一声,全力击去,却忽见霍引脚底一震,他足底碎瓦如雀屏四散而飞。莫罗心不好,却已晚了。霍引那破绽只是引君入瓮的陷井,他被个十岁少年给骗了。 霍引不容他多想,趁他躲避碎瓦时跃起,剑花凌空轻挽,落下之时化作蛟龙出海,眨眼之间就将剑刃架到了莫罗颈间。 “困兽之斗。”他站到莫罗身前,神色漠然道。 黝黑的面容在夜色中只剩下霜雪似的光芒,没有笑容,不是俞眉远面前爱笑爱调侃的少年。 “小子,耐性倒挺好的,追了我这么久还不死心!”莫罗被剑架着脖子并不慌,嘲道。 霍引不回应他的挑衅,只朝地上的人使了眼色,而后又将目光警觉地望向了四周漆黑夜色。四周并无异常,他皱了眉头,伸手反剪莫罗的双手。 阴冷的气息似藏在夜色里的蛇,悄无声息地游来。 霍引只觉周身一冷,已察觉到危险。地上的人涌到屋檐下要接应他,霍引手上施力,正要将莫罗送到地上交给他们,夜空里却忽有流星火窜出,砸向了青石板路。 “快退开!”霍引急吼。 “轰——”地一声,火光乍起冲天,热浪四扑,地上的人被迫退离。 霍引咬牙,他抓着莫罗疾退数步。阴柔的劲力忽隔空袭来,直向霍引,他腾手御敌,挥手挡下那道古怪劲力,可电光火石之间,身侧幽影闪过,那人不知何时竟欺身而上,到了莫罗身边,挥掌而出。 她要救人? 不对…… 她要下杀手。 霍引心念闪过,强自转身到莫罗身前,强行扛下了这一掌。气血陡然翻腾,他隐约间听见一声轻笑,下一刻莫罗身体已软。 他心中一惊,那人趁他分心之际,掌风又至,他松开莫罗,勉力侧身,这掌便落在他胸口。 “铮——”他手中长剑落地,人跟着从屋檐之上落下。 茫茫夜色中,他只见那人脸上银亮的面具。 “殿下。”暗处有个人冲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急呼。 霍引瞪了来人一眼,拾了剑刚要站起,胸口处忽然一寒,体内经脉如有冰棱乍裂,寒意四散。他身形一晃,只能勉强撑剑半立。 “殿下。”身边的人想要扶他,却在接触到他手的时候脸色忽变,“殿下,您的病又发作了?” “我没事!”霍引咬紧牙,目光露出几许狰狞。 那人的内力太过阴柔,勾出了他的老毛病。 “殿下,我送你回宫吧。”身边的人还要扶他,却被他甩开,便只好劝道。 “我不回去。”霍引归剑入鞘,强忍体内几乎结冰的刺骨冷意站直身体。 四年的质子生活,六年的江湖浪迹,从他被送出宫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回不去了。 更何况回去了,明天……他无法兑现那个承诺。 玉兰树下,不见不散。不论成败,只问生死。 “殿下,身体要紧哪!”身边的人还在想着要用什么办法劝他回去,就见前面挺拔的背影晃了晃。 冰寒弥漫,世界就连一点暖度都不存在了。 “殿下——” …… 俞眉远彻夜难眠。 昨晚外面动静大得吓人,到了四更天时更是传出轰天巨响,将屋里的人全都惊醒。俞眉远便披衣趴到了窗边,看着窗外远空蹿动不安的火光,心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 而后不论周素馨和青娆怎么劝,她都不肯再回床上,只守在窗前,听着远处的动静又一点点小下去,火光也慢慢暗去。 这样的日子,让她想起前世京城的两场祸事,九王谋乱与五皇子纂位。那时候,夜也黑得幽沉,火光总会突然在院墙外亮起,各种凌乱尖锐的声响扰得人心难安。她也这么守在窗前,等魏眠曦回来,那时的她,心思纯粹,只记挂他一个人。 如今,这纯粹却已再难找回了。 俞眉远不知道自己几时趴在窗口睡着的,囫囵一觉惊醒时人已被抱到床上。 她迅速掀被下床,看了眼屋外的天色。 天光微明,离巳时还早。 她等不急就随便找了身衣裳换上,匆匆梳洗完毕就跑出院去。 园里只有雀鸟蝉鸣,昨晚的纷乱没留下半点痕迹,清晨洒扫的仆妇仍旧忙碌着,一切如常。 玉兰树下的落花终于被人扫走,风过时枝叶微动,又飘落几许花叶,似乎藏在树上的少年又悄悄摇了枝桠逗她笑。 她抬头,树上无人。 巳时未到,他还没来也不奇怪。 俞眉远安了安心,坐在石凳上等他。 她总觉得,他说了不见不散,就真的不散。 …… 入夜时分,院里的灯渐渐点起。玉兰树下落了一大片阴影。 “姑娘,该回去了。”青娆在俞眉远耳边轻声道。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却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俞眉远今天不像往常那样随性。 俞眉远手里捏着两朵玉兰花,正放在鼻间细细嗅着,闻言转了头,将花夹在了青娆耳廊上。 青娆不明所以,摸着耳后的玉兰花愣愣看她。 “饿坏了吧?走吧,我们回去。”俞眉远拍拍手,笑着站起。青娆那点心思,她焉能不懂。 “姑娘,你不等了吗?”青娆只知她在等人,却不懂她在等谁。 “不等了。也不是非见不可的人。”俞眉远迈步往回走去。 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平安罢了。 不论成败,只问生死。 …… 翌日,俞眉远往俞章敏那里打听了消息。那夜兴师动众,一场厮斗,死了个贼人。 多余的,他便也不知了。 “霍引呢?”她问俞章敏。 “没听说,好像回云谷了。”说起霍引,俞章敏又露艳羡的目光。 “哦。”俞眉远懒懒地回应。 莫罗死了,霍引走了,所有线索尽断。 衣袖下的小手缓缓攥起,俞眉远开始厌恶无能为力的感觉。 少年不再回来,她依旧每日到玉兰树下坐着。 像个习惯,也只是习惯。 …… 入夏天气越发热了,园里姑娘们的衣裳换成薄纱轻罗,似蝴蝶般轻盈。 昼长夜短,杜老太太身体渐安,园里的姑娘又总要聚到她屋里去,吱吱喳喳闹腾一番。 “大姐姐,昨天我听我舅妈同母亲闲谈,说是二皇子殿下回来了。”三姑娘俞眉安拉了俞眉初的手坐到屋外廊上咬起耳朵。她母亲惠夫人娘家是国公府,向来都有许多宫里的小道消息,这常让她在一众姐妹间主导话语权。 “二皇子?”俞眉初初时不解,略一回忆就想起了这位二皇子,“你说的可是一出生就因体弱多病被抱出宫外,长居别院养病的那位?” “嗯。”俞眉安得意地点头,“听我舅妈说,二殿下一回来,皇上就拟旨要给他封王。” “封王?我可记得他年纪不大呀。”俞眉初惊奇地道。 “我还听说……他生得可好了……不知和魏哥哥比起来差多远?”俞眉安眼珠一转,脸上忽浮起几缕红晕。 “你怎知是差呢?难道就不许是更好?”俞眉初打趣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年纪小小就谈论这些,仔细我告诉夫人去。” 俞眉初忙抱了她的手臂讨饶:“好姐姐,别,我不说了。这外头怪热的,我们回屋吧。” 二人走后,俞眉远方从拐角处走出。 关于大安朝惠文帝的第二子,她有些印象。 二皇子霍铮,字安隐,与太子霍汶同为惠文帝元妻崔元梅所出。 他在出生之时便被还未登基的惠文帝送出宫,十岁方回,并立刻获封晋王,是惠文帝在位期间最早封王的人。 惠文帝在位期间,霍铮不涉朝政,不争权势,虽是帝后最宠爱的儿子,却人如其字,安隐于府,直至其兄霍汶登基为帝,他方崭露锋芒。 平定新王登基之时的五王之乱、辅佐其兄实行新政、剪除前朝钱相党羽、治理京畿水系,他为大安朝殚精竭虑,从无私心。 她唯一一次见他,就在他的丧礼之上。 他画过幅画,墨山远阳,孤雁绕林,一人一剑,扬风策马,冲入林间。 那时她困于将军府的后宅,终日游戈于争宠夺利的小伎俩之间,又兼身染奇毒,一见此画便由然生出敬仰之意。 也正因为这幅画,她才清楚明白今生她所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 可惜这样磊落之人,却薨于永乐八年,年仅三十岁,英年早逝。 当时的皇帝,其兄霍汶在他灵前扶棺恸哭不已,后赐其谥号“文正”。 而除了一个谥号外,他再也赐不了更多的东西。 因为这位晋王殿下无后。 他终生未娶。 …… 昭煜殿后的花园里,也种了棵不知多少年的玉兰树。树上的玉兰开得正盛,风一吹便幽香四散。 树下安了张铺着大毛褥子的罗汉榻。时值近夏,天气渐热,这大毛褥子在阳光显得厚重沉闷,可榻上斜倚着的人却丝毫不觉闷热。 漆黑长发未束,披爻垂落,遮去他半张脸。他闭着眼懒懒歪着,腰下还盖了张薄被,身上披件莲青的鹤氅,宽大的衣袖垂在榻侧。 “殿下——”远远的,尖细声音传来。 他直起身子睁了眸。长发被扫到脸颊两侧,露出一双含墨点漆的眼眸,瞳中明光如长穹碎星,盛放满天璀璨,让人无端沦陷。这是张难以言绘的脸庞,棱角分明,俊美无边,唇线硬朗,鼻梁挺直,本当是极为英挺的男儿之相,然而……苍白皮肤与浅淡透明的唇色,又在这硬朗上添了矛盾的病态。 来人跑得匆忙,到榻前时脚不慎踢到了一物。 “咚……”空去的酒坛骨碌碌滚了老远。 “殿下,您又偷偷喝酒?” “小左,你好罗唆!”他掀了被,从榻上下地,“连酒都不让我喝了,这日子还有什么乐子?” “这不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小左忙将榻尾的一件披风拿起展开。 “区区一坛酒,要不了我的命!”他淡道。 “唉,殿下,云谷的人来接您回去了。”小左追上去,将披风给他披上。 这趟他的病发作得厉害,宫中御医竟束手无策,他只能回云谷。 “知道了。”他一拂手,将背上的披风拂开。 有件东西跟着他的动作从袖间轻飘飘落下。 他眼神微怔,俯身拾起素青的绢帕,脑中忽闪过小白兰似的女孩。 他这人生平不喜承诺,唯独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承诺,可到头来……他还是食言了。 固执的姑娘,不知道是否还在树下等他。 玉兰树下,不见不散。 呵…… 不见……不散…… …… 是年,大安朝发生两件大事。 二皇子霍铮回宫,即刻获封晋王,成为当朝第一个封王的皇子。 西疆狄蛮自漠北进犯,靖国候魏定怀以十万魏家军迎战二十万狄蛮大军。 战事吃紧,朝野上下皆惶。 俞眉远知道这场战前后近八年,魏家军才将狄蛮尽数赶出漠北,保住了大安朝。 自此,魏家军声名远播,威名赫赫。 所谓的赤胆忠魂,也由此而来。 早已知道结局的事,她无暇顾及,也无力顾及。慈悲骨的线索全断,她只能另作打算。 若再逢险境,她不愿自己仍像那夜一般,无能为力。 手中有力,方有可为。 为此,她暂抛一切—— 全心修练《归海经》。 …… 第五年,魏家军与狄蛮在嘉潼关浴血奋战,靖国候魏定怀战死。其子魏眠曦领兵三千偷袭敌营,怒斩敌将头颅,随后他接下帅印,领军与狄蛮誓死交战。 一战成名,魏家的赤袍小将扬名天下——赤胆之心,忠魂之后。 同年,云谷霍引以一人之力,在北边大破萨乌摆下的乾坤战阵,击败萨乌第一高手,又以云谷之名领着近千江湖儿郎闯入萨乌大营,烧毁粮草辎重,逼得萨乌不战而退,解了大安朝腹背受敌的燃眉之急。 至此,云谷霍引,名动天下。 剑落九霄,无人知君来。 一诺,八年。 玉兰树下,不见不散。 相逢何期? 第21章 豆蔻 承和八年,狄蛮被尽数驱逐到了漠北喀斯河以西的荒原上。前后八年的苦战,大安朝终于迎来最盛大的捷报。魏家军班师回朝,大安朝万民同庆,惠文帝大喜之际宣布大赦天下,整个兆京陷入狂欢。 此前因战事艰难,国库吃紧,上至宫中贵人,下至贩夫走足,都不敢大肆宴请作乐,如今都敞了怀的乐。宫里论功行赏,庆典不断;宫外夜夜笙歌,狂饮未眠,这样的狂欢持续了一个夏天才渐渐淡去。 岁月无声,年年花似,年年人非。 俞府的总角小儿已长至豆蔻年华。 兆京九月,夏尽秋初,天还未冷,带着夏日的后劲,热得又闷又燥。俞府东园的花已换成了菊,各种颜色斗彩似的在园子里争相盛开,纵是秋日叶黄,也未显半点萧瑟。 暖意阁外的小园里种了几株桂树,桂香绵绵,青娆带着两个小丫头正站在树下扯了大花床单打桂花,预备摘净了或腌成蜜或晒成干,喝粥泡茶里往里头扔一些,再寡淡的东西都香甜起来。 俞眉远嗜甜,喜花香,总变着花样折腾吃的。 “大清早的就忙上了?又是四姑娘的主意吧?”温润如玉的声音从穿堂处传来,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从纱橱后缓缓清晰。 “薇姑娘来了。”青娆闻言停了手上动作,上前福身笑答,“可不就是我们家姑娘的主意。” 五年前俞眉远一出孝,惠夫人就让她搬到了前头的暖意阁,说是孝期过了,一个姑娘家也不好离群寡居,还是搬近些好,因而俞眉远如今已和俞眉初一起住在暖意阁里。 “你也别赖她,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主仆两人一个脾性,她是那主谋,你就是第一个帮凶!”于兮薇捂唇笑了,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有些日子不见,青娆你漂亮了。” 于兮薇年纪渐大,去年杜老太太作主给订下门亲事后,她就不好老出门,因而已在许久没见过她们。时间隔久了,这么猛一见,那变化便格外明显,看得她暗暗称奇。 青娆身上穿着半旧的素色比甲,下面系了条秋香色的裙子,腰间扎着藕荷色汗巾,颜色并不鲜亮,头上挽着双螺,发间只戴了家常的绒花。她也不爱脂粉,素着张脸,一身的寻常打扮,但恰是这寻常的打扮还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妩媚,才叫人惊讶。 飞勾的丹凤眼,樱桃似的小菱唇,笑里带着天生痴憨,眼里含着脉脉情意,行动间就像要勾人似的。从前貌不惊人的小丫头长开来,竟出落得妩媚异常,难怪这几年俞眉远不怎么使唤她出院门办事,这样的品貌别说是丫头,就是搁在千金小姐身上,都容易招来祸事。 “薇姑娘又拿人取笑。”青娆被她看得臊了,笨拙地嗔了句。 “你们四姑娘呢,可起了没有?昨天老太太下了令不许迟,谁晚了就罚酒,你家姑娘可别又晚了。”于兮薇收了目光,说回正事。 她话音才落,暖意阁东厢房的竹帘就被挑开。 “薇姐姐不厚道,又在后头编排我。”人影未现,俏音先出。 和着笑意的声音如九月雪花梨,汁足甜脆,咬上一口能润口舌心肺,从耳朵就先甜到心里去。于兮薇光听这声音,还没来得及看清人,那人就拔腿小跑到她跟前,甜甜又叫了她一声“姐姐”。 于兮薇只觉眼前一亮,院里所有颜色似都成了陪衬。 倒不是眼前这人有什么倾城之美,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鲜活明亮。 细看去,豆蔻年华的少女,穿了件穿花蛱蝶的嫣红香云绫袄,下面搭了条八幅彩雀戏樱的宝蓝马面裙,那蝴蝶和彩雀似乎要跟着她的动作从衣上跃飞而出,灵动十分。她头发斜挽作堕马髻,髻间簪着两只掐丝蝶钿,轻巧讨喜。 这一身鲜艳颜色,寻常人穿了只怕要被压过去,偏她俏生生往人眼前一站,就像是花蕊间停的蝶,谁都抢不过谁的鲜艳,蝶有花方艳,花有蝶方活,美得恰到好处。 “你这丫头,又长高了,更漂亮了。”于兮薇拉着她转了一圈,方道。 半年没见,原本才到她耳根的姑娘已经和她一般高了,腰枝纤纤,脖颈似玉,已有浑然天成的娇憨韵味,再看她目似寒星,眉似远山,又有些旁人没有的英气,那笑唇一勾,便让人不由自主想跟着笑。 “快走吧,薇姐姐。”俞眉远笑嘻嘻地接下夸,携了她的手往外走去。 “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怕晚去了要罚酒?”于兮薇稀罕道。 “嘁。谁怕罚的那点酒。俞眉安的笄礼,我看她最好我别去,哼,我偏不如她意。”俞眉完眉梢一挑,朝天翻了个眼。 “你啊,越大越不安分,好歹收敛些吧。知道外头怎么说你吗?”于兮薇倦怒嗔道。 “管他们怎么说我,我自个儿活得舒坦,乐得自在就成了,旁人与我何干?” 俞眉远漫不经心回答。 旁人如何说,她当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她不在乎。 …… 俞府有个四姑娘,诨号“四霸王”。 这两年俞府的姑娘渐大,惠夫人开始带着她们外出赴宴,参加贵人圈里的一些往来应酬,俞府的姑娘名声也渐渐出去了。大姑娘眉初温柔聪颖,三姑娘眉安标致伶俐,六姑娘眉婷天真可爱,唯独这四姑娘眉远……美则美矣,却输在了人品。 刁蛮任性,张狂无礼。 那是园里园外诸人给她的评价。 上辈子她的脾气也没见好多少,但到底知道克制隐忍,因有顾虑,也以为女人就要遁规蹈矩,她狂也狂不起来,落个半调子,刁蛮任性的评价一个没少,她却活得极不痛快。 现在好了,她没有顾忌,这八年在园子里活得那叫一个恣意。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四霸王虽然上头没有生母给撑着,但谁要敢惹了她,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她能把人蜇得脸面全无。她也不与人来那套弯弯绕绕的,就是直来越去的闹,这园里被规矩教化的人就像是秀才遇到了兵,便是有礼也让她闹成没理。 偏偏这四霸王明明这么个脾性,杜老太太和惠夫人却对她青睐有加,生生把她宠得无法无天起来。老太太倒罢了,怜她母亲早逝,又感念昔年言娘,老人家对她好些也正常,但那惠夫人可就不同了。惠夫人素来以贤名著称,不止将后宅治理妥当,更善待一众庶子女,嫡庶这碗水端平,极得孩子们敬重。 而俞眉远就是这么多孩子里最讨她喜欢的一个,有时候甚至越过了她亲生的三姑娘俞眉安。府里偶有什么稀罕的好东西,她都紧着这四姑娘,吃穿用度无一不好,外人都道惠夫人心善,与这四霸王结了母女缘,虽不是她肚里出来的,却胜似亲母女。 好吗? 当然好! 所谓捧杀,便是捧得越高,他日摔下时就跌得越痛,而要依赖她与俞府之处就更多,她拿捏起来就越容易。 说穿了,她所有的“好”,都在为自己的儿女铺路。 今天给的十倍好,明日就要拿百倍还上,还要让人心甘情愿。 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敌不过“愚心”二字。 俞眉远如何不懂。 上辈子不就这般,她利用了俞眉初与俞眉婷的婚事,又毁掉了俞章华,还博了贤名,全了孝义。 而她俞眉远,则是条漏网的鱼,因为变数太多。 这辈子,惠夫人依然如故,俞眉远泰然受之。 借着这招“捧”,她也好好享受几年,至于“杀”?那得看她们有没那本事了。 …… 俞眉安的笄礼在芳草堂。老太太、俞宗翰与惠夫人早已端坐堂上,正宾是荣国公府的长媳,二品诰命,惠夫人的嫂嫂柳氏,其余的司赞执事等诸人也已准备妥当,堂下齐齐坐了观礼的众宾,皆是各府女眷和年轻姑娘。 “诶,你们家那四霸王,还没来?”见笄礼还没开始,端坐在堂下右首第二位的娇客忽掩了唇,朝旁边女子低语。这少女年约十五,生得清秀标致,穿了身海棠红的袄裙,十分动人。 她身边陪坐的人就是俞眉初。俞眉初闻言拿眼扫了扫堂上众人,果然没见到俞眉远。 她正要回答,门口处忽然跑进来两个人,一人嫣红,一人雪青,倒把这天地间的娇俏与清雅都占全了。 “来了。”俞眉初便低低笑了声,朝外头呶呶嘴。 那人便转头望去,眼里划过些惊讶,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 俞眉远还是来晚了一些,便悄悄和于兮薇坐到了最角落里。 堂上俞眉安早已跪在席间,穿了身素色大袖礼服,她细眉檀口,与惠夫人一样温婉迷人,只是此时努力装出庄重沉稳的模样,青涩的脸庞上便有些过度的认真。 稍顷,笄礼开始,繁礼甚多,看得俞眉远频频打哈欠。 好容易等到礼毕,俞眉安绾了发,簪了支成色极佳的上好翡翠如意簪,婷婷袅袅地过来向众人见礼,众宾逐一道贺,送上贺礼。 正行到俞眉远旁边的于兮薇时,堂外忽急匆匆进来个小丫头,跑到她身边附耳一语,俞眉远脸色顿沉。 俞眉安与于兮薇见完礼,才要向俞眉远行记,俞眉远却往她怀里塞了个荷包,道了声:“自家姐妹就别多礼了,三姐姐,恭喜及笄。” 话音才落,她人就一溜烟跑走了。 俞眉安一看,那荷包模样熟悉,似乎是上月各屋发下来装了香艾熏蚊用的东西,便气了个倒卯。 “噗。”俞眉初旁边那少女不由笑出声来,“你这四妹妹一直都这么无礼吗?” “四妹妹天性率真而已,让月儿见笑了。”俞眉初只好无奈摇摇头,替俞眉远开解。 “别解释了。”那少女摆摆手,不屑地抿抿唇,似自语了一句,“不过生得好些,不知看上她什么了,非让我过来。” “什么?”俞眉初闻言不解。 她却又换了话头:“你们过两日得闲吗?我哥哥说你家二公子约了他来你们园里玩耍,要带我一道来。” “你来了,就是没闲也要偷出闲来。” 俞眉初笑着恭维。 魏枕月,靖国候府的嫡长女。 如今魏家军大胜回朝,魏家圣眷在身,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魏家这对儿女身价倍增,尤其是她那哥哥,更是炙手可热。 …… 笄礼完毕已近午时,太阳毒辣,俞眉远在园里绷着脸走得飞快,旁边跟的榴烟心里就七上八下地难安。 四姑娘其实不难侍候,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她对身边人向来很好,哪怕是进不了她心的几个丫头,她也没亏待过。 但是她发起怒来,就真叫人害怕了。 比如现在。 “快到了没有?”俞眉远走了许久,不耐烦开口。 “快了快了,就在前头。”榴烟忙道。 俞眉远闻言又加快了脚步,没两步果然走到瑜园,远远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周素馨和青娆。 俏生生的脸便更沉了,叫榴烟想起了夏天阵雨来前的天。 第22章 巴掌 瑜园靠近外院,是府里管事们日常议事回话的地方,旁边就是库房。二姨娘如今管着园子,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点卯。园里并无花树,只安了叠石并一缸石荷。日头毒辣,晒得地面滚烫,院里跪的人头上无遮拦,已被烈阳烤得满脸通红。二姨娘翘着脚坐在抱厦外游廊的扶栏上,拿着帕子不耐烦地拭着额上的汗,钱宝儿站在廊下,柳眉倒竖,嘴皮子咂巴着不停说话,两个小丫头站在后头,拿罗扇卖命给两人扇着。 离得远,榴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能跟紧了俞眉远,附耳悄声道:“头油面脂用完了,屋里缺人使唤,周妈妈就让青娆来取。谁知半道上青娆撞见二老爷,二老爷动了心思,偏巧又被二夫人给看到了。” 榴烟听不清,俞眉远却听得分明,看得清楚。修练《归海经》八年,别的不敢说,耳聪目明这一点,她已强出寻常人数十倍。 “不要脸的小娼妇,下作的贱婢,见了爷们就贴上去,是几辈了没见过男人?想着攀龙附凤,飞上枝头?也不看看你那德性,勾栏院里的狐媚子模样,打量别人不知你的底细,呸!”钱宝儿说个不停,照着青娆啐了一口。 榴烟背上忽窜起些寒意,她见着俞眉远脸上勾了个笑。 跟了她八年,榴烟知道那笑意味着什么。她不轻易动怒,平常里姐妹间也常有些龌蹉,也时不时有人欺她无母,小打小闹的斗法不少,她遇上了撕破脸闹一闹,那都不是真动肝火。 俞眉远发怒时,是笑的。八年里榴烟就见过一次,因为兰清。 …… 榴烟还记得那事。 兰清与她一起进四姑娘的屋,如果还在,就和她一样再两个月便能放出去许人了,可兰清前年就被打发走了,背了个私通外男、教坏幼主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遣出西园,去年还听说她过得凄苦,今年连消息都没有了。 榴烟虽不确定那来龙去脉,却也知道这必定与那年周素馨被疑偷盗之事有关。 周素馨是四姑娘跟前第一个老人,园子里的主子没少打算过,想趁着四姑娘年幼,把周素馨给弄出园,好换了自己的人顶上调/教四姑娘,不过次次都落了空。周素馨行事稳重妥贴,要寻错处本来就难,那年不知怎地弄出件库房失窃案来。 库里丢了件要紧的值钱物件,瑜园管金银器皿的刘妈非说那天只周素馨一人到过库房,走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藏了东西,描得有声有色。二姨娘回了夫人后,将周素馨关进柴房,又领着刘妈带了人浩浩荡荡进了四姑娘屋里要搜。 最后自然没有搜出赃物,闹得二姨娘和刘妈灰头土脸,这也就罢了,过了两日失盗的东西被衙役从外头的当铺里找到,一问方知是刘妈家的男人拿去典当了银两。这一来刘妈监守自盗还栽赃嫁祸,立时就被送官查办,二姨娘也落个没脸,用错人不说,还攀咬起自家人来,被四姑娘告到老太太面前,狠一顿骂。 这事过了没一个月,就又出了兰清的事。兰清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很是要好,早就悄悄定了终生,两人常传信私会,互赠信物。结果有天夜里,教管妈妈怒冲冲进院抄了兰清的屋,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书信礼物。 兰清那些东西收得很隐秘,就是她们交好多年,榴烟也不曾知道她收在哪里,教管妈妈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翻了出来。榴烟着实心惊,再联想上个月曾见兰清鬼鬼祟祟往周素馨床底下塞东西,还有这两件事发生时,四姑娘那一脸平静的笑,她几乎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那时她才知道,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没逃过四姑娘的眼睛。外人常云四姑娘顽劣,是个蠢的,要她说,四姑娘精明厉害得简直让人害怕。 …… “青娆被二夫人带到了瑜园里,恰好大姑娘房里来领东西的桃华看到,她就悄悄地过来告诉了周妈妈。周妈妈就命我去寻姑娘,她自己则亲自来了瑜园。”榴烟一边简明扼要地说着来龙去脉,一边偷眼看四姑娘的脸色。 这小菩萨总笑吟吟的,得了好吃好玩的从来不藏,都是屋里丫环婆子同享,她手里银钱虽不多,但赏赐的玩物可也不少,只要安分守己当差,虽进不了她的心,她却也不亏待人。比如她,兰清走后她就升了一等丫头,比青娆高出一头,虽然四姑娘贴身的体己事还是轮不上她,但到底她的脸面和好处都有了,出了园要许人家腰杆子都硬。 她不像兰清,喝了两家茶,两头讨好,为了点蝇头小利背地里卖主。安安稳稳地侍候好了,出去寻门好亲事过踏实日子才好。 不过榴烟也羡慕能进她心的人,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是福气吧。 四姑娘护短,别说是青娆这三个从小跟到大的人,就是她屋里旁人犯错,她也不许外人轻易责罚,更何况今天是她的身边人。 如此想着,榴烟更忐忑了。 这次又不知道要怎么发作? “你在这里候着就行。”俞眉远吩咐一声,人已径直往园里走去。 俞家二房的俞宗耀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那就是个色/欲熏心的老/虫,自己房里的丫头一个没放过,整日里眼睛还盯着外头的,偏生又娶了个极厉害的老婆钱宝儿。这钱宝儿不仅将银钱管得死死,但凡屋里有人入了俞宗耀的眼就要打要杀。可怜那些丫头,受了屈哭诉无门就罢了,还被钱宝儿磋磨到死。 这事上辈子也发生过,后是她找了老太太,青娆又以死明志才压了过去,如今她以为藏着青娆便能躲过,却不知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换个方式罢了。 命运这玩竟儿,着实难料。 …… 青娆直挺挺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却也不哭,咬了牙受着,有些硬气。钱宝儿啐了她一口,竟被她闪身躲了过去,心里那火烧得更旺,扬了手就要冲下去给她耳光,却被后头的二姨娘拉住了手腕。 “二夫人何必亲自动手,下面日头毒晒得慌,仔细着了暑气。”二姨娘拿腔捏调地开了口。 对着钱宝儿说完,她又朝周素馨开口。 “周氏,你给我掌她的嘴。” “二姨娘,是奴婢管教无方,奴婢愿意替她受罚。”周素馨闻言忙俯了身求道。 “你当然要罚,只是这不长眼的丫头冲撞了二夫人,你这做管事妈妈的难道不该教管教管?”二姨娘眼色一厉,声音拔了尖。自从八年前赵氏的事情后,她和俞眉远的仇就结下了,这八年里没少变着法子挑事,奈何每每都没从那霸王手里讨到好去,这好不容易抓到了错处,她怎不借题发挥,先拿眼前这两人开刀。 “周妈妈,是青娆的错,您教管青娆也是对的。”青娆拽着周素馨的手要她起来,嘴里附和着二姨娘,心里想着自己忍气吞声挨了这顿打,把事情揭过,不让周素馨受苦,也不去为难四姑娘。 “叫你掌她的嘴!你耳聋了?”钱宝儿等得不耐烦了,厉喝起来。 周素馨迫不得已把心一狠,跪着侧了身面向青娆,扬手就朝青娆颊上挥去。 她手掌连挥三下,力道并不大。到底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她下不去重手。 青娆闭了坦然受了这三掌,哼也没哼。 只听到“啪,啪,啪”的掌声响了六下,周素馨每挥一掌,后头就跟着又响一声。 这三掌打完,青娆还没开口,钱宝儿先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啊——” 众人齐齐望去,就见钱宝儿捂了双颊,圆瞪着眼惊恐地四下察望。 “怎么了,二夫人?”二姨娘莫名其妙,便问道。 “谁?谁打我?”钱宝儿缓缓放下手,双颊已红肿,唇角也破了皮,沁出血丝,看上去倒比青娆更像被人打了几巴掌。 二姨娘看得一愣。 她们身边除了两个在后头扇风的丫头,哪还有别人,就算是有……才刚也没见着有人打她耳光,那钱宝儿脸上这伤从何而来? 二姨娘下意识又看了院子,院里就隔得老远站了十来个女孩子,都是牙婆带进来等着她挑进府做丫头的,除此之外就再无他人……不,还有一个人。 远远走来的俞眉远。 二姨娘见了她,旧恨上心,也不管钱宝儿,发狠地吩咐:“继续掌嘴,我让你们停了吗?” 周素馨只能扬手,继续往青娆脸上挥去。 又是几声掌响。 “啊——”这回轮到二姨娘尖叫出声。 周素馨吓得手一停。 “你们两这是冲撞了二夫人和二姨娘?该!继续打。”俞眉远已走到她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站着,拧眉怒道。 “别打了!”周素馨还没动作,廊下的二姨娘已惊恐道。 俞眉远疑惑转了头,看到脸颊肿成猪头的二姨娘。 她自己也是一愣,袖里的手悄悄握紧。 《归海经》的力量,果然霸道,隔空就能挥出风劲,只是她还……控制不好。 “别……别别打了。”二姨娘紧紧抓了钱宝儿的手一起往后退去。 “哟,姨娘和二婶子怎么也打上了?大热天的,这是被魇到了?”俞眉远捂了嘴惊道,天真不知事的模样。 “魇……这园里以前是不是有个被冤枉的丫头……撞缸死了?”钱宝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二夫人。”二姨娘还有点理智,忙喝止了钱宝儿,只是她脸肿着,出口的声音像塞了颗鸡蛋含糊不清,“天热,别呆在这里,去我屋里吧。快走快走。” 她说着,还偷偷合什双手在胸口拜了拜,才又捂了脸,也不等钱宝儿,让丫头扶了自己就往园外走去,竟吓得把俞眉远几人与远处廊下等候挑选的丫头给丢在园里。 俞眉远看着两人慌忙离去的背景,嘴角一翘,转眼落下,低了头沉道:“还跪着做什么,赶紧起来跟我回去!” “谢,谢姑娘。”青娆站起,跪得久了腿脚全麻,她晃了晃,被周素馨扶住。 “我也没做什么,你运气好,有神仙帮忙。”俞眉远又笑起,拿手指抬了她下巴仔细看她脸上的伤,“还好,周妈妈下手不重,回去叫金歌煮两鸡蛋敷了,还是个大美人。” “姑娘就是我的神仙。”青娆摸摸脸,只有些痒,不痛。 “这丫头,学会奉承了。”俞眉远打趣一声,转身迈步先行。 前头廊下的牙婆正带着丫头鱼贯出园,去寻二姨娘。俞眉远走去时,正看到最后一个丫头侧头望来。目光不期然撞在一起,那丫头很快低头。 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些许异光。 第23章 无双 转眼笄礼已过去数日,大安朝女子及笄后便可成亲。俞眉安在府里行三,上头两个姐姐。大姑娘俞眉初两年前已经定了亲事,惠夫人亲自挑的,肃建伯府庶出的二公子;二姑娘是二房的嫡女,去年经采选入宫,如今是个小小的贵人;三姑娘是长房嫡女,及笄前来问的人家便多,如今满十五,京里凡家世相当又有适龄儿孙的人家无不将目光瞅准了俞府,俞眉安是惠夫人的亲女儿,虽说惠夫人一碗水端平,但在自己女儿的婚事上头,还是显出了十二万的谨慎,真叫作千挑万选。 再往下,便是四姑娘俞眉远,她年十四,差一岁便要及笄,惠夫人替俞眉安择亲时,暗中也在替她相看盘算了,只是人家一听“四霸王”的名字,便都偃旗息鼓。 这门亲恐不好寻。 俞眉远自己明白,却没放在心上。 “那日你把阿安气得不轻,这跳脱的脾性,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再一年也要及笄的人了。”于兮薇坐在她屋里吃茶,看着俞眉远不安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俞眉远正张了双臂让青娆替她更衣,脸上的表情却没闲着,对着镜子一通挤眉弄眼,闻言捂住了双耳:“老生常谈,薇姐姐你别说了。” “死不悔改,以后有你哭的!”于兮薇见状无奈摇头。 “约好了今天去靶场玩儿,我再陪你去家学里找宋先生,你可别扫我兴。”俞眉远一边说着,一边穿妥衣服,迈着官步走到她跟前,“小娘子,快跟我去吧。” 她今日要练骑射,因而身上穿了套改良过的胡服。 织金莲纹的木槿紫齐膝大翻领褂子,脚上蹬了双羊皮小靴,腰间束着缀了银铃的革带,头发挽着侧堕的小髻,余发编着长辫垂到胸前,髻上戴了朵洒金绢花,露着光洁的额头,英姿飒爽。 女儿家的纤柔被掩去,长身玉立的模样竟真有些男儿英姿,神采飞扬。 “又胡闹,哪学来的这些浮言浪语!”于兮薇“砰”一声搁下了茶碗,沉了脸。 话才落,她就被俞眉远牵着手跑了。 一个月也就能摸弓拉弦两天,俞眉远可珍惜得很。 …… 大安朝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民风相较前朝开化不少,女子亦能学习骑射。这运动尤其在京城的贵人圈中风靡,因而骑射早已是各府儿女必学之术。 俞府的姑娘自六岁起便要进入家学启蒙,修德言容功,学习各种技艺,到及笄时方止。 这骑射课便是其中一项,也是俞眉远的最爱。 别的功课她能混能糊的通通都敷衍,唯独这骑射课,她从未落下过。 俞府外院有个演武场,设了靶场和小马场,供府里爷们习艺,每月只让后宅女眷玩耍两天。演武场无遮拦,姑娘们都不喜欢,因此每到这日,这地方就基本上是俞眉远的天下。 虽然比起她记忆里将军府上的演武场,这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但俞眉远还是爱。 “姐姐在这里看着,我给你露一手。”俞眉远知道于兮薇不喜欢这些,就让她在边上的凉棚里坐着。 “去吧。”于兮薇懒懒歪在竹椅里,挥手让她自去玩耍。 俞眉远背了箭壶,取了弓,一路小跑到了靶场上。靶场尽处并列着三个厚牛皮靶子,正中各有五寸大的红心,俞眉远挑了最外侧的靶子,人在离靶子数十步的地方站定。 她手里的弓是给女子专用的,弓小伏手,弹性好容易拉,但后劲小,箭的射程不远,同样的,为防利器伤人,箭壶里的羽箭箭头也比一般箭来得钝,很难扎进靶中。 从箭壶里抽了支箭,她挺直身躯眯了眯眼审靶,还未等将手里的箭扣上弓弦,耳畔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声,她放下手朝声音方向望去,隔了一会才见有人从演武场的栅栏门外进来。 俞眉远随意扫了两眼,似乎是俞府二公子俞章华邀了朋友来玩,俞眉初、俞眉安、俞眉婷也在后头陪着,一大帮人浩荡而来,闹腾不已。于兮薇已站起迎了过去见礼。 俞眉安见到她,冷哼一声,斜瞪她一眼,俞眉远也不放心上,收回目光,专注在自己瞄准的靶心上。 深吸一口气后,她静下心,放缓呼吸,抬手搭箭开弓。 手沉如石,纹丝不晃,她将弓弦拉满,眼中只有远处嫣红靶心,手倏地松开,只闻“咻”的破空之间,羽箭如流星窜出,直往靶子飞去。 才刚进来的几人便都停了脚步,看她射出的这一箭,心情竟莫名随着她的动作而紧。 俞眉远却不在乎结果,这箭才放出她就知道自己射偏了。 果不其然,那箭擦过靶子,落到旁边地上。 远处传来几声轻嘲,其中尤以俞眉安的笑声最响。 俞眉远仍不理会,又抽支箭出来,重复了先前的动作。 这一次她的力道却又太小,箭没沾靶就失了后劲。 旁边人哄笑一片,俞眉安远远喊来:“四妹妹这架式摆得不错,就是准头差了点。” 得意的嘲声有些报仇的快感。 俞眉远沉住气,仍抽了第三支箭,准备发第三箭。箭才搭上弦,她忽然察觉到身边异样。 四周的嘲声不知何时已停歇,像凝固似的。 耳边破空声音响起,俞眉远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锐影闪过,旁边不何时站了人正挽弓放箭。 她心一惊,不是因为那人的箭从靶心穿过,半支箭都透到靶后,而是因为这人竟然可以无声无息地靠近她身边。 “好!” “厉害!好弓法!” …… 喝彩声四起。 俞眉远蹙了眉侧身望去。 数步之外,站了个男人。 雪色上衣,深栗下裳,外面罩着件玄色大氅,宽肩窄腰,身材颀长。 “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分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温凉如秋风,却如利刃,猛地戳来。 俞眉远蓦然间屏息。 她记得这声音。 …… “阿远,桃华灼灼,如你眉间娇色。” “阿远,你在我心里,举世无双。” “我公务繁多,以后就歇在外书房了,你不必再等我。” “阿远,我将青娆赐给陈永了。” “俞眉远,你真狠毒!” “疯妇周素馨谋害我魏家子嗣,念其忠心为主,从今日起关入偏院;夫人纵奴行凶,罚入经堂奉佛,没我允许,不得踏出……” “阿初,你是阿初吗?你好香,好美,别躲,我想要你……” “你想和离?不可能的事。你听清楚了,你是我将军府的脸面,皇帝赐的姻缘,就算死,你都是我魏家的人!” “是,我是害得她姻缘尽毁,若不这么做,我今日又怎么娶她?你既对我死心绝情,便宽了心迎她进门。将军府夫人的位置,仍是你的!” “解药来了。” “死……了?” “让她走得体面点……” …… “咦,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个的全都聚在这里?”木栅门那边响起笑声,又有两人从外头进来。 “大哥?”俞章华有些惊奇。 来的正是俞章敏,他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男子,穿着青云纹白贴里,模样斯文,腰间却别了把佩刀,站在俞章敏身后,目光四望之后,停在了靶场的俞眉远身上。 几个姑娘纷纷上前见礼。 “大哥,这位是?”俞章华好奇地看向这陌生人。 “这位是京兆尹皇甫大人身边第一等捕快,尚棠尚兄。”俞章敏便笑着介绍来人。 捕快? 俞章华皱了眉,随意打量了这人几眼,并不放在心上,嘴里正要打招呼,尚棠忽然“嘘”了一声。 “快看那边!” 俞眉远已又举了弓。 …… 旧事如火,于心间乍燃。 纷杂回忆突然间塞满间脑袋,她的头就像被那支箭穿透的靶子,尖锐地疼起。这么久了,她死过一回,又重活了八年,那些痛苦早被压心底,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豁达了,可在重逢这一刻,她仍旧不可避免的疼起来。 错付的十二年,被葬送的性命,这过往像重重掩埋的血色,一旦掀开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疼青娆,疼周素馨,疼自己,甚至是疼俞眉初…… 幌神不过瞬间,俞眉远已转回了头,她未置一辞,从箭壶里又抽了支箭。 旁人一愣。 “她又要拉弓?莫非还想和魏大哥比试?” “真是不自量力!” “她不是一向不自量力。” “阿远只是好胜心切罢了,你们别胡说。” 俞眉远什么都听不见,她轻轻吸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靶心,手倏地抬起,扣弦满弓,羽箭激发! “咻——” 整支羽箭从靶子正中贯穿,将牛皮扯开了一道大裂口。 羽箭过靶之后还飞了老远才落地。 四周又一下安静下来。 痛快一箭让俞眉远的心渐渐静下,方转向了身边那人。 “魏眠曦”三个字和血吞下,她娇笑开口:“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扬眉展唇的脸庞,骄如朝阳,艳如桃华。 当得上他心中的“举世无双”。 魏眠曦失神。 十八年,他终再见阿远。 第24章 小玉 何时爱上眼前这个女人的?魏眠曦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太想她了。思念如毒,比慈悲骨还痛。 十年怀念,八年等待,她像是他失而复得的心上珠宝。 过往岁月的伤害都未发生,没什么比一切都重头来过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魏眠曦压抑着似要喷薄而出的感情,见惯生死的冰冷眼眸中露出兽类贪婪的目光,隐晦而克制地看她。 她长大了,和他记忆里的阿远模样更接近了。在阳光下似琥珀般晶莹的脸被汗水染得湿漉漉,微笑的唇嫣红诱人,少女的娇媚里还夹着孩子的青涩与男儿似的英气,她倨傲的眼神挑衅似的望过来,生动无比,比他记忆里的阿远更美。胡服贴身,她腰间被束出一抹玲珑,叫他想起上辈子那两次同床共枕的夜。 他已迫不及待想娶她了。 …… 从沙场回来的魏眠曦,像饮了血的刀,虽仍旧清俊非凡,但身上那丝戾气却会让人胆怯,而面对她,他只能选择刻意收敛起那股杀戳之气,极尽温和。 如今的俞眉远,还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他不想吓到她。 “八年前贵府老太太大寿,我在你们家的画舫上帮过四姑娘一次,不记得了?”魏眠曦笑道,温煦得像换了个人。 魏枕月看得讶然不已,她从未见过自家哥哥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旁人看来只算无足轻重的笑,在魏眠曦脸上已算是极其罕见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对,就是讨好,简直让她匪夷所思。 “不记得了。”俞眉远是真忘了。 八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忘了也无妨。”魏眠曦有些失望,但也不放在心上。 反正今后,她会死死记住他,如上辈子一样。 俞眉远蹙了眉。他的目光充满掠夺,像上辈子那个冷凉的夜,他醉后闯入她房中,缠绵错付,他所有的温柔于她而言都像是凌迟,一刀一刀。 她有些疑惑。记忆里他们初逢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的上元灯节,他先遇眉初,而后才认识了她,怎么重生而回连这都起了变化?她自问还没能力影响到外间之事。 这一生她不想再与他有所牵连,本打算避过二人的相识,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行他的独木桥,不再有交点,但猝不及防的相逢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命运这鬼东西,让人防不胜防。 “他是靖国候府鼎鼎大名的赤袍小将,魏眠曦魏小将军!”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片刻时间中,旁人都已围来。魏眠曦的大名如今在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知是他,俞章敏和尚棠均有些惊讶,俞章华见了便面露得色。 俞章华是庶出,才华不及其兄俞章敏,虽说主母并没打压过庶出子女,但他在外仍难免被人看轻,如今结交了堂堂的靖国候府小候爷,比起俞宗敏身边这个无名小足尚棠身份不知高出多少,他便觉脸上生辉。 “魏大哥,你多露两手让他们看看!”俞眉安见俞眉远那一箭威力和准头都压过了魏眠曦,心有不甘,便撅了唇道。 “是啊,魏兄。你纵横沙场,断不能被我妹妹给比下去。”俞章华殷勤地递上箭。 俞眉远把脸一沉,转了身就走。 “不玩了,人多地方小,挤死了。” “四妹妹莫非怕输?”俞眉安在她身后扬声。 俞眉远转头,毫不客气道:“就是赢了我又怎样?堂堂的靖国候府小将军,难道赢了个女人他脸上就光彩了?” “你!”俞眉安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气得干瞪眼。 “噗。”尚棠忽然笑出声来,见俞眉安不善的眼神扫来,他忙闭上嘴。 “你们别吵了。”俞眉初见状忙拉拉俞眉安的手。 “四姑娘技艺高超,魏某甘拜下风。”魏眠曦与俞眉初同时开了口。 声音重叠,两人下意识对望一眼。 俞眉初浅浅笑起,落落大方,魏眠曦很快转开眼,并未多看。 “不敢当。”俞眉远的自谦很敷衍,言毕她就又望向于兮薇,“薇姐姐,我们去找宋先生吧。 说着她小跑回了凉棚,把弓与箭壶都扔到桌上。 “四姑娘。”见她要走,魏眠曦不舍这匆匆一见,在她背后喊了一声。 “魏大哥,我带你们去马场走走吧。”俞眉安及时出声,打断他的话。 魏眠曦转头冷瞪了俞眉安一眼。 俞眉安顿时噤声。 毫无感情的眼,与刚还笑着的男人判若两样。 俞眉远充耳未闻,已拉着于兮薇离开。 “魏小将军若想玩弓,不如让在下来陪你吧。” 前面的背影还没全失,有人一闪身就挡在了他身前。 尚棠已拿起了俞眉远丢下的弓,跃跃欲试地朝魏眠曦开了口。 弓上还有她手心的余温。 “好。”魏眠曦沉声。 …… 于兮薇想见的宋先生是俞宗翰请回来给府里公子小姐们授课的老师,住在家学旁边的随心小筑里。宋先生已经在俞府呆了五年,是个学识极渊博却又淡泊名利的人。他专为府里姑娘讲礼法,偶尔也说些四书五经上的学问。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再平淡的文字到他口中都莫名生动起来,平日授课了不拘泥书文,引经据典,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于兮薇特别喜欢听他的课。 如今于兮薇大了,已经许了人家,开春就要成亲。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姑娘的身份来俞家了,嫁人后要想出来便难上加难,是以她想趁着最后机会再见见老师,好好道别。 俞眉远知道她的心思,因而才答应同来,否则以她的脾气,见了那些老学究就犯怵,宋先生没事又喜欢取笑她,她从来都是能躲就躲。 可惜兴致冲冲到了宋先生住的随心小筑,宋先生恰被俞宗翰叫去议事,她们白跑一趟。 俞眉远只好又陪着神情恹恹的于兮薇回后园。 “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也不知姨娘怎会将你分派到二爷屋里来。” 才走到浩文居外的小路上,俞眉远便听到气急败坏的斥责声。 浩文居靠着家学与随心筑,是俞章华的住所。俞宗翰严厉,为了能让两个儿子专注学业,也避免沾染过多脂粉气息,俞章敏和俞章华早就搬出后宅,在前院住着。这浩文居就是俞章华的住处。 “姐姐快省些力气吧,你就是把天骂个窟窿,她也听不懂你的话。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个傻的吗?”另有个尖细些的女音嘲笑道。 俞眉远放眼望去,浩文居的院子外站了三个丫头。 说话的两个丫头,一个穿红,一个着绿,生得红娇绿俏,很是动人。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正谩骂挖苦说着话。俞眉远认得这两人,正是俞章华跟前服侍的大丫头。 被骂的丫头正笔直站着,一声不吭。她个头与俞眉远差不多,但身形却颇壮,猿背宽肩,身上穿着粗使丫头的青色短打,手里似乎毫不费力地拎着个大木桶,脚边是一大片水渍。 她模样普通,圆脸方额,眼睛眯缝着,像总也睁不开似的。 俞眉远记得这人。那日瑜园里牙婆带进来的那群女孩子,她站在最后一个。 “果然是个蠢的?”绿衣丫头扬了声。 “可不是。听牙婆说她爹就是个天生的傻子,话都说不清楚,她这是随了爹,从小就不灵光。”红衣丫头捂嘴笑了。 两人说得大声,并不避忌那丫头。 “既然真是个傻子,姨娘还把送到二爷身边做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图她有力气,会干活吧。” “会干什么活儿?!瞧她干的好事!洒个地都能把我的鞋给泡湿!”绿衣丫头闻言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心头又怒起。 红衣丫头眼珠一转,附到绿衣丫头耳边细语一番。 俞眉远听到了。 “让她趴在地上给你把鞋擦干,让她也长长规矩。”细如蚁蝇的声音。 绿衣丫头一听眼眸顿时亮了,才要开口,就听到旁边树下传出来个娇滴滴声音。 “哟,这是瓜纹缎吧,好鲜亮的颜色,怎么给弄湿了?”俞眉远歪了头看她裙底的鞋。 那鞋的鞋面粉色的底,晕着蓝色瓜纹,在阳光闪着些晶莹光芒,随着这丫头的动作交错闪动。 “四姑娘。”两个丫头忙行了礼。 “回姑娘话,都是这蠢笨的丫头干的好事。让她洒个地,谁知竟将水沷到了我鞋上,这鞋我今天才上脚呢。”绿衣丫头一边解释,一边恨恨剜了那丫头一眼。 “瓜纹缎,好稀罕的料子呢。”俞眉远说着抛了眼色给于兮薇。 于兮薇会意:“是啊,这料子我只在夫人和姨娘那看到过呢。” 绿衣丫头心里一惊,忙把脚往后一缩。 俞眉远又笑道:“姐姐别多心。这瓜纹缎虽然漂亮,然遇水会缩,泡久了再给太阳一晒,上头的瓜纹闪会褪,因而雨天湿地不能穿。姐姐快去浆洗房找人拿火斗把水给去了,熨熨平,兴许还能救回一些。” “真的?”绿衣丫头咬牙,想着这鞋是俞章华赏下的,难得的好鞋,她便没了顾虑,跺跺脚拉着红衣丫头匆匆行了礼就往外头跑去。 俞眉远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笑叹一口气。 “你叹什么?”于兮薇问她。 “笑她们傻,不明白姨娘的心思。章华屋里都是夫人挑来的俊俏丫头,她如何放心,怕是要着手整治了。这丫头生得寻常,姨娘放心,自然先挑来放进他屋里。”俞眉远挽了她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谢谢。”身后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被两人忽略许久的丫头开了口。 俞眉远转了头。 知道她们是在帮她,她也不是太傻。 “你叫什么?”她温和问道。 “小玉。” 第25章 蚀心 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回暖意阁时已近午时,俞眉远饿得饥肠辘辘。她的食量和胃口一向比别的姑娘好,上辈子后半生因为失去的味觉而无法领略的滋味,似乎要在这辈子都找回来似的,她不止爱吃,嘴巴还挑剔。 为此,她每个月的三两月钱都捐给了厨房开小灶私下增些好菜。虽然她诨号“四霸王”,厨房的人见了她却跟供菩萨似的,每日都还会遣人来禀说当日有什么菜品让她挑。今天厨房里采买了些茭白,又有后园池子里新鲜挖上来的莲藕。俞眉远便点了这两样,挑好做法,到了饭点,她满脑子只剩下吃食,连魏眠曦的突然出现都给抛到脑后。 谁知回屋一看,桌子空空如也。 她火腾地上来,可还没发话,就被周素馨一句话堵了回来。 魏府的贵客过来,老太太让请各屋姑娘都过去作陪。 俞眉远毛都要炸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周素馨的伺候下换了衣裳,被推出门去。 还好暖意阁离老太太的庆安堂没几步路,很快就到了。才到门口,她就听得花厅里银铃似的笑声四起,她三两步上前,进了花厅。厅上早已坐满人,除了俞府杜老太太、惠夫人与俞家大房的几个姑娘外,就只有魏二夫人和魏枕月两个客人。 俞家公子与魏眠曦不在其中,想来是在外院设宴了。 见不着魏眠曦,俞眉远的火才终于散了些。 厅里众人并不围桌,只设了高几软座,两人挨坐一几,几上摆了杯盏小碟,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倒少了诸多拘束。见她进来,厅上的声音小了些,魏二夫人和魏枕月的目光都扫过来。 于兮薇只比她早到一小会,此时旁边位置正空,见了她便眨眨眼。 俞眉远冲她呶呶嘴,先到厅中曲膝行礼。 “猴儿终于来了?瞧你那吹眉瞪眼的模样,莫非饿坏了?”老太太一见俞眉远就笑了。 俞眉远皱鼻,自己起身扑到老太太榻边,不悦道:“可不是。这会要是在屋里,我早都吃上了。如今饿得我胃都在叫。” 老太太一手揽了她,一手朝她额间点去。 “倒是我的不对了?” “那可不敢,祖母这里好东西多,一会多赏点好菜给我我就满足了。”俞眉远笑嘻嘻抬头。 “快起来,厅里还有客呢,让人看了笑话,马上也是要及笄的人了,还这么诨说撒娇。”老太太虽是嗔责,眼里只有笑意却没有责怪。 这满屋的姑娘,也只有俞眉远一个人敢这么行事说话,偏还就入了老人家的眼。 “我就是老了,鹤发满头,也还是您的孙女儿呀。您在一天,我就撒一日娇,再逗您一日笑。仔细算算,我起码还得撒个一百年娇,您说我累不累,该不该赏我果子吃?”俞眉远一本正经说着。 满堂人都被她说笑了。 “这孩子好伶俐的嘴儿,话跟蜜枣儿似的,窝心的甜哪。老太太好福气,膝下姑娘个个水灵,就像春园百花,朵朵漂亮又朵朵不同。”魏二夫人借着话茬,恭维起老太太和众姑娘来。 “让二夫人见笑了,我这丫头是个皮猴子,哪像魏大姑娘,稳重娴静,一看就是世家出来的。”老太太自然恭维回去。 魏枕月听了,忙起身一福。 俞眉远垂了眼,眼珠子转转,不以为然。魏枕月,她上辈子的小姑,可没少给她穿过小鞋,暗地里在后宅挑弄是非,好在这辈子她不用再和他们有牵联了。 “好了,快入席吃去吧,仔细饿坏了你的小肚肠子!”老太太乐呵呵地推推俞眉远的肩,一边又向桑南使了眼色,吩咐她在主/席席面拣了三样菜给俞眉远送过去。 俞眉远眉开眼笑。挨了于兮薇坐好,她也不再言语,认真用饭。 席上诸人谈笑了一会,老太太见长辈在场,年轻姑娘都放不开脸面,便将魏二夫人请进里间抹骨牌,让姑娘们在花厅里玩乐。 魏枕月和众人说笑几句,不知怎地提到了西疆漠北。漠北沙原荒热,与中原大不相同,魏枕月便说起那里的风土人情,又拣了其兄行军打战时的几桩轶闻细细道来,让这些闺阁里的姑娘都停了杯筷,只有俞眉远一个人还低了头慢悠悠吃着。 “说起西疆,我哥哥从西疆带回些小玩意,今儿我挑了些带过来,送给大伙儿玩,权当是我们相识的见面礼。”魏枕月忽招来身后的丫头,朝众人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胜在讨巧,你们可别嫌弃我这小心意。” 她说着,让自己的丫头将早已备好的礼物分了下去。 每个人都得了个檀木雕花盒,打开来里面都放着颜色讨喜的小坠饰,或是绿松石或为芙蓉石,虽不是什么稀罕宝石,但在京城也少见,加上又雕磨得形状可爱,极得女孩喜爱。 “好漂亮啊。”于兮薇拿到的是磨成鸡心型的芙蓉石,色泽粉透,晶莹如冰。 她情不自禁叹道,而后探首到俞眉远那边:“你得了什么?给我瞧瞧。” 俞眉远没说话。 她目光正落在檀盒里的东西上,一眨不眨。 于兮薇望去,俞眉远拿到的东西,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的檀盒里放了个拳头大小的木球,球面上雕了精致云纹,不知何物。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俞眉远紧紧握着盒子,指甲几乎掐入木头里,脸上的笑僵冷如冰。 于兮薇奇怪她的反应,刚要问她,就听到她一声冷笑。 “这是什么?别的姐姐妹妹都拿的精巧东西,落到我这儿就得个破木头?我才不稀罕。”她“砰”一声阖上盖子,冷道。 任性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被走到厅中的魏枕月听到,她神情骤变,才要解释,就听俞眉远又道。 “金歌,这东西赏你了。”她将盒子扔到了后头金歌的怀里,直接不要了。 魏枕月气得再也挂不住笑,连解释都懒得说,甩袖回了席间。 俞眉远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借着这冷酒压下心头骇意。 魏眠曦……也回来了? …… 傍晚,天微凉,残阳半沉,远望似半挂高阁。 马车轱辘压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骑车的老人扬着鞭,驱马拉着车架不紧不慢地走在雁甲街上。 “她不喜欢?”魏眠曦本斜靠在马车小窗下的几案上,听了魏枕月的知,半闭的眼睁开。 魏枕月坐马车壁前的小榻上,一张俏脸愤懑不已。她已将午间在俞府的事告诉了魏眠曦。给俞府姑娘们的礼物是魏眠曦备下,借了她的名义,其实只是想将那枚木玲珑送给俞眉远罢了。木玲珑是魏眠曦三个月前回京后拿了图纸找匠人打造的,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别,实则是个精妙绝伦的东西。两个匠人赶工三个月才打磨完成,魏眠曦在她面前演示过一次,把她给稀奇得不行,可她连碰都没碰过,魏眠曦就说要送给俞眉远。 她本就不甘心,如今又热脸贴了冷屁/股,白费他们一翻苦心,心气如何能顺。 “哼,何止不喜欢,她转头就赏给了丫头。不识好歹。”魏枕月告起状来不遗余力。她不知魏眠曦这趟回来为何对俞家的四霸王这么上心,也曾经试探过几次,但他从没解释过。如今靖国候府全靠他一人撑着,他又在沙场上历练一场,虽然年纪尚轻,但候府里已经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魏枕月与他兄妹感情虽笃,却也知道他的脾气,不敢问太多。 魏眠曦冷睇她一眼,只道声“知道了”便又闭上眼。 不喜欢吗?也对,毕竟不是上一世,她得到木玲珑时,身边空无一物。 木玲珑,那是上辈子俞眉远最喜欢玩的东西。 那是她被他关入佛堂的时候他送她打发时间的东西。佛堂冷寂,俞眉远有了木玲珑,时间不会太难熬。而在那之前,她早就不接受他送的任何东西了,只有这木玲珑,借了别人的手交到她手上,后来她知道是他送的时候,又亲手扔到了火堆里。 俞眉远就是脾气这么烈的女人,爱时爱极,恨时恨极,一切都干脆分明,没有中间地代,没有回旋余地。 从他将青娆赐给陈永开始,俞眉远待他就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曾经如沸火般激烈的感情慢慢消弥,被霜雪覆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他以为她会一直爱他,可以任他左右,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不再给他哪怕只有一星温度的目光。 那目光刺心,却也让他忽然明白,他对她已经有了感情。 这是件比上战场都可怕的事,他不喜欢这世上所有无法掌控的事,不希望自己有软胁,比如感情。他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俞眉初那样温柔知进退的女人,不会为难他,大度知礼,不像俞眉远,性格刚烈,难以掌控。 可他竟就那么爱上了,从最初他的利用欺骗,到她的义无反顾,再到成亲之后数载岁月的相伴,他最担心的事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生了。他不相信自己的感情被她牵引,他宁愿相信自己爱的是俞眉初。他不择手段破坏俞眉初的每一桩婚事,告诉自己他的感情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战场上的每次对敌。 俞眉远为他做了很多事,多到他自己后来回忆时都觉得疼,她在不断付出,他则在不断伤害。害死青娆,逼疯周素馨,就连她收在膝下的孩子他没能保住…… 她终于不再对他付出,他却不愿了。 他也试着挽回,但她不再回头,高傲如他,在这场战斗中溃不成军,只剩下愤怒。 她对他越来越淡漠,他就偏要激起她的感情;她眼中无他,他就偏要她看他。 她越冷,他就越伤她,因为只有伤害她,她才会给他一点点的反应。 他们针尖对麦芒似的要争个输赢。 她抗拒他每次靠近,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们成亲十二载,除了成亲那天,她都在独守空房。开始是他不愿进她房,后来是她不让他进。成亲第十年秋的那个雨夜,他又因她的冰冷而怒到极致,便藉酒装疯进了她房中,将她按在榻间。 他在她耳边叫俞眉初的名字,然后如愿以偿在她眼中看到愤怒,还有屈辱与恨。其实他是清醒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抱的人是谁。 他甚至想但凡他有一丝糊涂,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可没有如果。 那夜过后,她恨透了他。 她偷偷喝避子汤。两人碰见了她连面子上的应付都不再给他。 他痛怒至极,她却告诉他要和离。 他被气疯,便去俞家求娶俞眉初。那时她毒重,在外人眼中已经病入膏肓,俞家那“贤惠”的惠夫人不想失去和魏家的联姻,便同意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死也是魏家的鬼——她提和离的时候,他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真的死了。 他想自己也终于解脱。 可不料……往后十年,他孤独终老,思念至死。 回忆蚀骨。 不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 俞府,暖意阁。 烛光昏昏,周素馨拿了剪子剪去烛花,房里又亮起。 俞眉远又让金歌将木玲珑送了来,屋里有人来来去去扰得她心烦,她就将人都赶了出去,房里顿时静下,她坐在床上专注把玩木玲珑。 曾在她手玩了无数个日夜的东西,她如何不认得? 一看到这木玲珑,她就想起将军府佛堂里暗无天日的时光。 这拳头大小的木玲珑,其实是由二十八件木制散件组成,以木榫想接,暗藏机关,只要找着窍门,便能全部拆下,再一根根组合成天衣无缝的木玲珑。 “啪嗒”一声轻响,木玲珑被她按下了第一个机关,一根木条弹起。她偏头想了想,手指一下下点着,越来越快,动作从最初的犹豫变得利落,像是种条件反射。转眼间,木玲珑被她全部拆散。紧接着,她又将榫口对接,一根根拼起,转眼间又把木玲珑恢复原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不费吹灰之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怎样的煎熬之下,钻研出了破解之法。她不是精于此道的人,要破解这些东西十分困难,这木玲珑又是天下第一精巧的东西,她本束手无策。 佛堂的日子孤冷,无人对话,满面慈悲的佛像在她眼中只剩狰狞一片。 青娆已死,周素馨已疯,她日夜蚀心,只能将满腔愤满寄在这木玲珑上,没日没夜地把玩钻研,着了魔似的破解着。 不是她喜欢,而是她不得不玩。 因为但凡有一点点空隙,她的心就难以遏止的痛与恨。 “金歌。”她唤了声。 “诶。”金歌应声而入。 俞眉远将木玲珑抛回给她。 “无趣的东西,还你吧。” 她说着倒在了床上。 这木玲珑是永乐年间魏眠曦亲自构想督造的东西,如今提早出现,这意味着……他和她一样,重生了。 旧事不可再忆,可那人竟也回来了,命运不是厚待她,而是要让她再受一遍? 想都别想! …… 翌日,变天。 秋寒骤至。 瑜园的抱厦里,穿了撒金大花银红褙子的女人正懒懒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捧着杯热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堂下站的婆子。 “二老爷看中了青娆,来求我有什么用?那是我们二房姑娘跟前的贴身丫头,就是到了老太太那里,也没有从姑娘屋里强娶丫头的道理。您是我们府里的老人,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第26章 阴局 天阴阴的,瑜园的地面被细雨打湿,青石上的水渍斑驳,并未铺满。 有个青色人影一路小跑到瑜园上房的抱厦外,被守在屋外的丫头给拦了下来。 “二姨娘,小玉来了。” 丫头传唤一声,就听里头传出声音:“让她进来。” 小玉拔了拔发,将头上雨珠甩下,这才掀了帘子进去。屋里只有罗汉榻上倚着的二姨娘和一个站在榻边陪着笑脸的妇人,并没别人在旁边侍候。 “林嫂先坐,这事咱们一会再议,我有事先问问这丫头。”二姨娘放下茶碗,直起身子,笑着让林嫂坐。 这林嫂是西园二爷俞宗耀跟前长随林栋家的女人,大家都唤她林嫂。她这回过来,乃是因为自家男人受了二爷吩咐,要想办法讨个丫头做小。 这事难办,那俞宗耀谁不好要,非要大房姑娘身边的人,林嫂想了半天没有主意,只好来找二姨娘碰碰运气。 见有人进来,林嫂欲言又止,看了眼小玉,只能先坐了。 小玉走到榻前,只是弯弯腰,并不行礼。 “这丫头,怎么不好好行礼。”林嫂看得稀奇。 “小玉,到我跟前来。”二姨娘冲小玉招招手,这才笑着向林嫂解释,“嫂子不懂,这丫头可怜。她父亲是个天生傻的,母亲早没了,家里只有个祖母还算清醒,一家三口就靠年迈的祖母。如今老人家岁数大了,家里没钱银来源,就好将这丫头卖了换钱度日。我见她一家可怜,就留下了。” “果然可怜,二姨娘菩萨心肠。”林嫂陪笑夸道。 “可惜这丫头随了她爹,脑子也不好使,进来这么久了礼还学不全,又有个怪脾气,只喜欢呆在杂物库房,不愿和别的丫头住好屋子。问她,她只说杂物库房像她家。” “竟有这事,倒真是稀奇,有福不享,专挑那粗陋地方呆?”林嫂睁大眼,惊奇地上下打量小玉。 “可不就是这样。她礼数不全,人又蠢钝,倒是手上有点力气,我就将她安排在章华屋里做个粗使丫头,行动也避着点人,免得冲撞到其他人。”二姨娘点点头,又笑着朝小玉温言道,“小玉,二爷屋里头,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林嫂一听这话,便知小玉是她安在章华屋里的眼线,就开口要去外间候着。 “林嫂别见外,都是自己人,坐着吧。”二姨娘没让她走。 “没有好玩的。”小玉闷闷开口。 “那你见着漂亮姐姐没有?”二姨娘继续引导着。 “园里姐姐都漂亮。”小玉想也没想就答道,眼眸木然地盯着前面。 “你二爷和房里哪个姐姐最好?” 小玉闻言皱眉,拿出手来在眼前掐着指傻傻点着,似乎在思考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才开口:“绿依姐姐,绯香姐姐……” 她一个个点着人头。 “停。”二姨娘见她大有把每个丫头都说一遍的趋势,忙叫停,“没有哪个比较特别的?” “有。” “谁呀?”二姨娘特别温和。 “我。”小玉憨笑,“二爷不和我好。” “……”二姨娘维持不住温和,狠狠剜她一眼。 “噗。”林嫂没忍住,小笑一声,忙用手捂住嘴。 “那有没哪个姐姐总喜欢缠着二爷玩?”二姨娘耐下性子问。 “不知道。她们不让我进屋。”小玉似乎被吓到,怯怯低了头。 二姨娘深吸两口气,从小几的茶盘上抓了把果子塞进她手里,仍笑道:“好孩子,别害怕。这些赏你吃。二爷屋里的事你多长点心看着,哪个姐姐和二爷特别好,你帮我记下来告诉我,我给你们都涨月钱,好吗?” 小玉早就往嘴里塞了把果子,腮帮子鼓起,闻言只是“嗯嗯”几声。 二姨娘见她实在蠢,也不与她多说,只道:“你先去外面候着,我有些东西,你悄悄带回浩文居给二爷。” “是。”小玉闻言便退了出去,安分站在了帘外。 二姨娘悄悄叹口气。要给自己儿子送点东西,还得避着人。 好不容易她才有了一个儿子,本想着借此安身立命,谁知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子才满月就被抱离她身边,他们只说姨娘不得教养儿子,俞章华就被送到了惠夫人身边,她这个亲生母亲每要探视还得先通禀一番。她战战兢兢,只怕当家主母有个歹心,章华就不保,好在没几年章华就被带出外院,虽与她离得更远,要见一面更难,但到底远离后宅阴私。 只不过……儿子在那边生活了几年,与那位越发亲厚,倒与她这亲母生份起来,像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似的。 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那位面上慈悲,心思厉害,几个庶子庶女都在她手里捏得紧紧,她的章华……唉。 “二姨娘,你怎么用这么蠢钝的人?”林嫂看着小玉背影问道。 “笨的人才好用,心里没算计,有一是一,不会糊弄。我也少操点心。”二姨娘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头有些疼。 林嫂似懂非懂,又想起今天自己的目的,忙又起身。 “你且坐着,那事难办,非我能力所及。”二姨娘知道她意思,皱了眉摆手让她坐下。 林嫂便从袖里摸出包银子,递到她手上。 二姨娘掂掂银子,露了丝笑,伸了三个指头到她眼前。 “你们若真心求我,就拿这个数来。我便替你们筹划此事。” 三百两! 林嫂神色微变,一个丫头三百两,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 “这是担风险的事,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干。你可以实话回了你们老爷。”二姨娘将手里那包银子扔回去。 “二姨娘,你若果真有办法,银子不是问题。”林嫂想起出门前自家男人说的话,咬咬牙先应承了,“不过还请姨娘先给个法子,我好回了老爷去。” “简单呀。在园子里要不得,撵出去了不就任凭二老爷搓磨?置个私宅收成外室,多自在快活。不过这事可瞒着你家夫人,尤其别让她知道我出的主意,我可吃不消她那脾气。” 钱宝儿那沷辣货要是发起飙来,房子都能给拆了。 “撵出园子?” “想办法寻个错处,把她撵出去。办事的人我都给你想好了,喏,就外头那个小玉。”二姨娘朝外头呶呶嘴。 “她?她这么笨,要是让人知道了……” 笨?笨才好!容易招人信,还好骗,她又是生面孔,有了事也赖不到她们头上。 二姨娘心里盘算着,眼去闭了,她懒得再解释。 “这事你就别理了,只管送银子来。” “是是,那我先去回二老爷。”林嫂得了准话儿,喜滋滋去了。 …… 转眼又是数日,天气转冷。 前两天厨房用糯米做团子,里头裹着豆沙或莲蓉馅儿,外头撒了糖粉,捏成兔儿形状,拿来讨好俞眉远。俞眉远爱得不行,多吃了几个。岂料糯米难消化,天气又冷了,她一不注意就受凉积食,因而在床上窝了两天,只饮清粥加消滞的山楂饮,整个人都恹恹的。 这日她身体好转些,便再呆不住,带着金歌出了门去寻于兮薇。 没多久,有人来暖意阁找周素馨,只说这月晚了的月钱和姑娘丫头们的份例已经备好,让她去库房领,周素馨便叫了个小丫头同去了瑜园。榴烟今日休沐,回家去看她老子娘,俞眉远屋里便空了下来,只有青娆一个人在里头,正补着俞眉远顽皮时扯坏的裙子。 裙子缝好,她又嫌痕迹重,便又在裙裾处绣了圈绿萼梅。最后一朵花绣完,她直起腰,满意一笑,凤眼飞如丝,凭添几许媚态。 “青娆姐姐。”屋外忽有人高喊。 青娆起身推窗望去,喊话的是院里的粗使丫头,她身边还站了个陌生丫头。 “二爷屋里的小玉说,四姑娘在外院犯了肠绞,呕了许多,如今歇在陋铭居里。金歌姐姐走不开,让她来找周妈妈,叫快些送干净衣裳过去。” 青娆忙冲出屋去仔细问小玉。 小玉笨拙,问一句答一句,也说不出什么来。她心里更急,俞眉远这些日确实积食难消,保不定是旧病未去又着了风,让病加重起来。 因想着屋里没人,虽然俞眉远千叮万嘱了让她别出院,她还是架不住犯急,就回屋匆匆拿了衣裳,跟着小玉出了院。 …… 小玉话少,只管埋头往前走。 两人脚步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外院。 外院与后院布局完全不同,都是长长的石板路,院落屋舍也接近,小玉带着青娆在某处已经转了许久。 “怎么老在这里绕?”青娆急了。 “我……我认不出路了。”小玉挠挠头,脑门上沁出汗。 “你!”青娆急得扬声,待要说她,又见她话说不清楚,满脸不知所措,便消了斥责的念头。 这外院她在俞府八年,只来过两次,还是跟着俞眉远,如今哪里记得什么陋铭居位置。她跺跺脚,不等小玉,径直往前走去,准备寻人问路。 没走两步,就前头院里出来两人。 “大公子。”青娆眼一亮,找到了救星。 出来的正是俞章敏,他后头还跟了个陌生的男人,穿一身青云纹白贴里,眉目清秀斯文。 “你是阿远屋里的……”俞章敏想不起她的名字。 “奴婢青娆。”她顾不得礼,自报了身份。 “你们慌慌张张地做什么?”俞章敏问道。 青娆很快将来龙去脉一说,俞章敏也皱了眉。 “四妹妹病了?我刚从陋铭居那里过来,怎么没听说?”他惑道。 “许是后来发生的事?”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来,淡道。 “有可能。尚兄,少得还要你陪我去趟陋铭居看看情况,稍后我再带你去见老师。”俞章敏点点头,迈步行去。 “陋铭居不远,我也跟你们去看看。若要请医用药,我马上着人去请李太医。” “多谢大公子。” 青娆急步跟上。 尚棠与小玉落在最后。 陋铭居果然不远,有俞章敏带着,转眼就到。 这院子从前是备前族中青年才俊赴京赶考时借住用的,今年还空置着,里头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不像是有人在的模样。 青娆心思单纯兼之心急如焚,未及多想,到地方就一路小跑越过俞章敏先冲到正房外,将门推开。 “姑娘。”她急唤出声,可还未看清屋里景象,眼前忽然黑影一闪,有个人扑了过来。 “好姐姐,想死我了。”/秽声音响起。 “啊——”青娆尖叫一声,脸颊边却有东西疾掠而过。 尚棠不知何时已跃纵到她身后,反握佩刀,正将刀把朝前,直撞上那人鼻梁。 “唉哟!”那个嚎了一声,捂了鼻子倒在地上,疼得眼泪鼻涕齐下。 “怎么回事?”俞章敏大惊,从后头上来。 青娆已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这是又着了别人的计,今日若没半道遇上俞章敏,她怕是…… 如此想着,她背上不禁冷汗遍生。 …… 俞眉远带着周素馨得信赶到陋铭居时,青娆正垂头站在屋里,听到她的声音方抬头,唇上一圈紧咬的牙印,脸色倒还冷静。 俞章敏正与尚棠坐在堂上,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和站在堂中的小玉。 小玉还是那副呆傻的模样,那男人却捂着脸抖如筛糠。 “哥哥,这怎么回事?”俞眉远进屋便问。 她面色沉冷,有些不同以往的乖张戾气,引得尚棠多看了她两眼。 “让他说吧。”俞章敏起身,朝那男人肩头踹了一脚。他为人正派,最恨这些/邪/阴/毒之事。 “小……小人……不不知……冤枉啊……”那男人立时开口求饶。 “快说!”俞眉远厉喝一声。 “是是。”那人忙哆嗦着说起来。 他被吓得言语不清,说了半天才让俞眉远听明白。 这男人原是外院的小厮,不知怎地和里面的一个大丫头看对眼,两人眉来眼去了段时间,昨天那丫头便约了他今天早上在这里私会,他原以为是场艳福,不料却是飞来横祸。 “墨画?”俞眉远听他说过那丫头名字,重复一声,方道,“这墨画去年报病回家,年初人就没了。” 那男人闻言面如金纸,抖得更厉害。 俞眉远冷冷一笑,不再问他,望向小玉。 “事情应该与这丫头无关。她刚才只是在外面洒扫,遇到个婆子慌张跑来,让她去你屋里请人,她就傻傻去了。问她那婆子是谁,她也说不清楚。” 小玉没开口,尚棠就替她说了,末了还加一句:“她口齿不清,说起话来浪费时间,我就替她说了。” 说着,他似笑非笑看了俞眉远一眼。 俞眉远并不理论,只冷着脸思忖。 设局的人先用个死掉的丫头名字诱骗人,料准就算事败,他们也不可能领着人满园子去搜这个丫头,而后再利用脑袋不灵光的小玉去她屋里传话,把青娆骗了来。 是为了污青娆名节? 不,不对。刚才她来这里时,看到外面有人窥探,只是她还没走近,那人就跑了。 这是等着抓青娆与人私通的罪名,不料却等来了俞章敏。这计策就算败了,外面候的人也就不敢进来。 事情虽败,但设局的人很小心,根本不给这小厮和小玉指证人的机会。 小厮嘴里的“墨画”早就死了,她们也不可能为些而大张旗鼓在园里搜人,而小玉是个傻的,话都说不全,也不认识那婆子,更不可能说清楚是谁让她去的暖意阁。 俞眉远想着想着,唇却不由自主勾起。 以为这样她就不知道了? 这么了解她屋里情况,清楚今天她们都出去了,才能抓准时机,这人一定在她屋里安插了眼线,又有支开周素馨的办法,还能轻易与外院的人往来。 她盘思片刻,心中已有底。 可惜,那人没留下把柄。 “我知道了。哥哥,这小厮就交给你处置吧,我先带她们回去。”俞眉远说着朝二人福身,“今天的事,多谢哥哥了。也多承尚公子仗义出手,阿远铭记于心。” “不敢当,四姑娘言重。”尚棠抱拳回礼。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俞章敏摆摆手,不和她客气。 俞眉远点点头,带着青娆与周素馨转身,才迈出一步,她忽又转头走到小玉身边。 “你说你在外院迷路,所以才遇上大公子?” “嗯。”小玉绞着衣角答道。 “离浩文居最近的井,就在陋室居的后面。你负责章华屋里的洒扫,每日都要去那里汲水,怎么会……迷路?”俞眉远清冽的眼眸让人无所遁形。 这个人,根本不傻。 小玉仍旧是驽钝不解世事的模样,盯着俞眉远发呆。 “不管怎样,多谢。”俞眉远轻声道了句谢,转头离开。 小玉垂了头,唇角扬了扬,忽又收敛。 尚棠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俞眉远的背景笑了。 第27章 兑现 一路沉默着回了暖意阁,俞眉远的脸阴沉难测。 见她这副模样,榴烟也不敢多问,挥手和金歌一起退了下去。 屋里空下来。 青娆惴惴不安地跟进了屋,见俞眉远一屁/股重重坐在了窗前的榻上,她马上倒了茶递去。 “姑娘,喝茶,消消气。” 俞眉远接过茶,“砰”一声放在桌上。 “你也知道我生气了?” 青娆咬了唇,眼里的水雾让这双眸子更加朦胧可怜。 “姑娘,我知道错了。” “我几次三番地叮嘱你,让你别往外跑,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俞眉远这气不打一处来。今日若没有俞章敏,青娆这时候已经被关进黑房了。 “我知道。可这次不一样。”青娆不擅言辞,这会急出一头汗,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解释。 “有什么不一样?”俞眉远常笑,少有冷颜,那冷一现便如冰棱刺骨。 “她说姑娘病了,在外头呕了,又被人送到陋铭居,屋里没有其他人,我……” “别人说你就信?你可知刚才那情况有多危险?你行事之前就不能多想想?再不济先找了周妈妈也成。”俞眉远怒道。 周素馨见她说得重了,不由拉拉她的衣角,小声暗示了句:“姑娘……” 话没说话,衣角就被俞眉远抽走。 “我……我担心姑娘,着急……” “就是我在外头死了,也不需要你们来操心。”俞眉远扬声打断她。 这些年来断断续续的她们屋里也遇了不少事,她一个人两只眼,再怎么盯着也终有力所不逮之时。最近接连两件事都针对青娆,她偏又是屋里最没心计的人,叫俞眉远如何放心。 上辈子的结局,她不想再看一遍。 俞眉远的话才落,青娆呼吸就是一停。 她脸色还白着,双手在衣角上绞成一团,骨节都捏得发白,看得俞眉远心有不忍,暗忖自己话说太重,敲打过头,才要缓和气氛,就听青娆开了口。 “我知道,姑娘这是嫌弃我没用,帮不上忙不说,还给你添乱找麻烦,每每有事都要你善后。我也没脸再呆在姑娘跟前,姑娘也不必再理我。我自会管好自己,不出院门,不给你找事儿。”青娆一边说,一边掉泪。 她拿手背抹眼,没两下就把袖管蹭出一片湿渍,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眉远一抚额。 “可是姑娘,你别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你说了我难过。你再嫌弃我,这辈子是死还是活,我都会跟着你。”青娆把脸狠狠一抹,不等俞眉远说话就转身出去。 “……”俞眉远听她说了一大通,愣是没插上话。 青娆跑到门口,却忽又折身,从案上抱起先前缝的裙子 “你的裙子。”她用力将裙子塞进俞眉远怀里,转头又跑了。 俞眉远被她吼了两句,没缓过来,半晌方望向周素馨询问:“她这是在跟我发脾气?” “这半天下来,她先因你的病忧,再因迷路找不着人急,后来又惧。姑娘不宽慰便罢了,一回来反倒骂上。”周素馨说着将她怀里裙子拿走。 “我说得有错吗?她哪来那么大脾气!”俞眉远郁闷了,伸手去拿那杯茶。 周素馨比她快一步拿走了茶,让她的手落了空。 “姑娘长大了,心里有主意也不和我们说了,自然也轮不着我们替姑娘操心。”周素馨不冷不热地说着,“可姑娘也该清楚,我们心里记挂着姑娘,姑娘若有什么事,我们第一个赴汤蹈火,今日姑娘却说什么死也不让人操心,这分明是要和我们生分,怎不叫人寒心?” 俞眉远被说得语塞,闷闷坐在桌前不吭气儿。 这些话,她如何不知?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害怕。 周素馨收走茶,连桌上的茶托并茶壶都一并收了走。 俞眉远倒茶的手僵在桌上。 得,这下可好,周素馨也恼了。 明明她才是主子……这一个两个,是要造反? …… 青娆生了气,虽然屋里的事照样做着,就是不开口和俞眉远说话,周素馨这两天下来也淡淡的,屋里的气氛结冰似的冷。 俞眉远心里怄了气,又拉不下脸,一天到晚就都沉着脸,也不笑了,连厨房送来的点心都讨不了她的欢心。 秋雨下了两天,终于放晴。 园子角落里的白兰树越见粗壮,花期刚过,开了整个夏天的白兰几乎落尽,只余幽香存于心头。 俞眉远仍像旧日那样盘膝坐在了树下的石凳上。 八年了,来这地方似乎变成习惯。 高兴的时候来,不高兴的时候也来。 这个角落幽僻,几乎不来人,她喜欢在这里冥思。 冥思之时,她经脉里的气流会缓缓而动,像这八年每个晚上躲在幔帐之后修练时那样,内劲运转已成了一种反射。 《归海经》她修了八年,已练到第二重。这本功法总共五重,头两重是入门,教人呼吸吐纳,引气入海。如今她已有小成,丹田气海有内劲归沉,可经由她的控制缓缓流遍周身经脉。她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听力更加敏锐,视线也更加清晰,到了夜里无需烛火亦能视物,身体愈发灵活,手上力气更大。 不止如此,她借由弓射之术,发现自己体内流转的力量可以聚掌而出,成为无形的刀刃,这大概就是江湖中人所说的内功,当日教二姨娘与钱宝儿用的就是这一招。 然而她毕竟是个门外汉,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归海经》艰涩深奥,她修到第二重已达瓶颈,很难突破。再加上经里所描绘的招式,她也找不到指点的人,这八年来就像个盲人摸象,一点一点摸得艰难,还不知对错。 如今后宅斗法渐深,明刀暗枪都已飞来,着实难防。 园里姑娘也都长大,婚事逐一被摆上明面,像待价而沽的商品。她若不想被人摆布,就必须在成亲之前离开这里。 可要离开,又谈何容易。 她力量不够,离了这里,她尚无法护周青二人周全,再加上慈悲骨的毒她还没找到下毒的人,母亲的仇没报,俞家的人吞了她外祖家的银子还没着落,她如何能离? 杂念陡生,一发不可收拾。 前面那些就罢了,现在最让她担心的是魏眠曦。 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他竟也重生而回,并且按时间来算,几乎是和她同时都在八年前回来的。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他还活着,活了多久、后面发生何事她通通不知。本来这辈子她没打算再和他有交集,但这次他不知又在盘算什么,竟改了他们初逢的所有轨迹,并且按他所说,这改变从八年前就开始了。 按理他应该知道《归海经》和皇陵图不在她身上,那这一世他还提前找上俞府是为了何事? 为了俞眉初? 阿初早已定亲,原本两年前就要肃建伯府庶出的二公子成亲,只是前年肃建伯府的主母病逝,府里公子都要守孝三年,这婚事就被耽搁下来。这事与前世无异,可当时这二公子孝期满未满却在外与人殴斗,以至身死,这门婚事便不了了之。后来她才知道这事出自魏眠曦之手。 满打满算,离出事之时还有三个月。 她记得时间。 想起魏眠曦,她忽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魏眠曦重活一世,自然对这八年战事了若指掌,也清楚知道他父亲靖国候魏定怀会战死沙场,那他为何不改变此事? 是她估算错误?他并非重生而回?还是说…… 她心里忽然一寒。 他没出手救他的父亲,而是任其去死,这样他才能坐享最大功勋,候府也会得到皇帝恩恤,而最重要的是……爵位将由他承袭。 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慄。 这样的男人,若今生还打她的主意,她又当如何应对? 冥思打座之时最忌杂念丛生,俞眉远这一走神,体内气息顿乱。 五内一阵翻腾,她只觉有针刺入骨脉,竟像人们常说的走火入魔。 俞眉远心一惊,忙收敛心神,不敢多想。 她内力虽厚,却无控制之法,便如身怀重宝却不会施用的人,一不小心还会弄巧成拙。 此时她体内这团气劲已乱,不受她控制,在经脉里乱窜,她只得咬牙,将气劲聚到掌心,全力发出。 “呼——” 风啸声起。 凌厉掌风从她掌中扫出,似平地而起的一股猛烈罡风,狂妄地朝前肆虐,一路卷石吸沙,竟如阴风沉沉,压境而过。 俞眉远自己也傻眼。 这威力超出她的估计太多太多。 若此时有人在此地……人? 俞眉远收心,忽然发现远处真有人走来,正对着掌风方向。 “小心——”她惊吼。 可已然晚了,那人已到了白兰树前不远处,俞眉远的心悬起,但收手已是不能。 “呼——”风声响过,渐渐又小去。 也不知是来人的运气好,还是俞眉远功力尚浅,这掌风到了这人身前五步处时便开始减弱,及至她身前,这风便彻底散去,倒是被风卷来的沙石断木齐刷刷落下,把这人吓得呆在原地。 俞眉远望去,那人是小玉。 …… 白兰树前,青衣丫头似乎已被吓傻,脸上眯缝的眼睛难得瞪大,愕然盯着前方。 俞眉远跑到小玉身边,和她大小眼一瞪,好半晌才道:“风大,把你吓到了?” 好蹩脚的理由。 小玉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风?大? 她点点头,终于从差点被刮跑的惊愕中回神。 “没事了。”俞眉远讪讪笑道,心中却已数念闪过。 也不知自己身上的秘密被人看穿没有?若是被看穿了,她要怎么办? 杀人灭口? 这手……她可下不去! 无奈。 小玉又点点头,不说话。 “你这是要去哪里?”俞眉远忽然注意到她怀里正抱着重物。 她双手紧紧抱着个陈旧脱漆的木箱笼,这箱笼足有她半人高,沉重异常,也不知她是怎么给搬到这里来。 “箱子旧了,绿依姐姐让我搬到后面杂物房里收着。”小玉说着又往上托了托箱子,鼻尖上沁出些许汗珠。 这箱子真沉。 外院的旧家什怎会收到后头来? 俞眉远疑惑。 这么大件的东西,别说女人,就是男人搬起来都累,小玉却从外院一路搬到这里,怕是有人故意针对小玉。 “先把箱子放下,听说前天你被教管妈妈打了?”她忽想起一事。 前天小玉被教管妈妈寻错,以戒尺训责了一顿。 小玉依言将箱子放下,松了口气才道:“是我做错了。” 俞眉远轻叹一声,猜着她是因为青娆的事而受了罚,心里有些歉疚,便温声道:“打着哪里了,可有手臂?我看看。” 她说着握住小玉的掌。 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往后一缩,才停住。 那手干燥温凉,掌中有些茧。 俞眉远没多想,另一手拉起了她的衣袖,小玉的手臂粗实,皮肤麦色,数道两寸见宽红痕斑驳现于她的臂上,一路延申至衣中。 她轻抽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伸指点上那红痕。 “疼吗?” “不疼。我没事。”小玉声音有些僵去。 她的指纤长温柔,像一段细细的流水,抚过伤口时让人心里熨烫如火。 当年稚女,已亭亭玉立,如梢头豆蔻,年华正灿。 眉目低垂间,只见轻颤的睫毛,微勾的唇角。 像场梦。 “一会我让我悄悄给你送瓶药,你偷偷的抹了,别让人看到。让人看到了,怕又要给你惹麻烦。记住了?”俞眉远检查完她的伤口,便将她衣袖捋下。 “哦。”小玉乖乖应了声。 俞眉远笑了笑,正要让她离去,鼻间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草味道。 “小玉,你用火艾?” 这味道是从小玉的衣袖里传出来的。 “没。”小玉眨了下眼,仍木木开口,“我奶奶用,她有寒症。” 俞眉远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火艾……让她想起一个人罢了。 “行了,你去罢。”她挥手,放小玉离开。 小玉双手如铁,按上木箱笼,轻轻一用力就将箱笼抱起,也不行礼,径直越过俞眉远朝库房走去。 身后白兰花已谢,满树繁叶,遮着俞眉远。 她似乎还是六岁时的她。 白兰树下,不见不散。 一诺,八年,方践。 无人识君至。 第28章 王 兆京,雁乙街书官巷尽头的潮安别苑。 别苑不大,只是三进的宅子,有个小花园,不过后宅里边只有处小馆,依园而设,三面通透,只垂落湘妃竹帘。 “哗啦”几声水响从竹帘后传出,原来这馆里并非居所,而是只建了一方清池,引的是地底温泉水,常年烫人。池子上头氤氲着雾白的热气,四周没什么陈设,只有入口处一个巨大屏风和池边挂衣的桁架。 “那天,你是故意的吧?”爽朗的声音带着调侃响起。 一个男人背对门口,靠着池壁坐着,双手打开搁在池岸上,身体闲适慵懒地泡在温泉里。 池面平静,没有别的人。 他像在和空气对话。 “你心里清楚我那日会去找俞大公子,故意迷路领着人来‘巧遇’我们的?”他还在调侃着。 无人应答。 他也不介意,仍自言自语般笑道:“是为了她?” “哗啦——”温泉池中央涌起一阵水花。 “左尚棠,当初没送你去当太监,真是可惜了。话这么多。”清越的嗓音不咸不淡,和着水花一起落下,像阵风。 有个人从水底站起。 漆黑长发湿漉漉地披爻在背,滴滴答答往下落水,他双手从脸上抹过,顺去水珠后又将额前发丝尽数往后捋去。 这人宽肩窄腰,身材颀长,双臂坚实,一身白皙皮肤被烫得通红,有些难言的蛊惑。温泉水从他腰下缓缓流过,氤氲而上的热气将人染得如墨画般不真切,那张脸藏在水雾中,真假难辨,只剩棱角分明的轮廓和清冽的眼眸,煞是迷人。 “殿下,你当初应该投个女儿身,装得那叫一个像!”左尚棠哈哈大笑起来。 “再罗唆换你进俞府。”霍铮已经走到池边,正从桁架上扯下布帛,闻言便将布帛团成一团砸向左尚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我倒想替你,可我又不会易容术,也不会缩骨功,可扮不成女人。”左尚棠信手接了布帛,仍旧嘲笑他,“再说了,我进去换你出来?你舍得自己惦记了八年的小姑娘?” 霍铮瞪他一眼,眼前雾气却好似幻化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小脸,很快又飘散。 “收起你龌蹉的思想,进俞府为的是正事,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萧家后人有眉目了吗?”他双手一撑池岸,轻松跃了上去。 “还没。不过朱广才已在回京述职的路上,徐苏琰若是从西疆回来,怕很快也该找上他了。当初朱广才害得徐家家破人亡,这仇徐苏琰没那么容易放下。” “朱广才是九王那边的人,暗地里又和月魔教勾结,正等着徐苏琰找上门去,好将计就计捉了他逼问前朝皇陵地图下落。你派人盯紧点。”霍铮套上件宽松的衣袍,腰上拿红梅色如意绦随意一系,人便如破晓时乍起的一道霞光。 “放心,正盯着呢。”左尚棠泡得困倦,他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跳上池子,“俞府这边呢?可有月魔暗鬼的下落?” 霍铮正在绾发,闻言皱眉。 “这人藏在俞府后宅,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至今无人见过真颜。如今我人在外院,没什么机会进后宅,有些棘手。” “那就想办法进后宅,正好去她那里呆着。我瞧俞府后宅也不太平,有你在,还能护护她。”左尚棠不正经地眨眨眼,满脸暧昧。 “再说这话,就滚回宫里去。”霍铮把脸一沉,透出三分凌厉,“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我在她身边算怎么回事?他日若传了出去,你让她如何自处?人言可畏,我不想她无端受罪。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 见他真的动气,左尚棠才不甘不愿地收笑闭嘴。 不过,脾气素来云淡风轻的晋王殿下,居然为了他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动怒,只怕那人……是真上他的心了。 如此想着,左尚棠便笑而不语。 …… 俞府东园,暖意阁。 俞眉远病歪歪地坐在正屋明间的罗汉榻上,可怜巴巴地看着青娆。 青娆正带着几个新分派到她屋里的丫头进来给她磕头。 她屋里的榴烟和金歌年纪已大,去年都已经许了人家,俞眉远亲自给挑的,准备过了年,忙过正月十五就给放出去。 这事回过惠夫人,已经允下,如今二姨娘那里就挑了新的丫头送过来,预备接榴烟和金歌的空。 “这是我们四姑娘。”青娆还是不理她,只拿了两个蒲团,让新来的丫头并排跪在俞眉远跟前。 “奴婢云谣/水潋见过四姑娘。”两个丫头齐刷刷垂头行礼。 两个丫头一个穿了缠枝梅对襟领的豆绿比甲,一个穿了春雀压纹的桃色比甲,前边那个唤作云谣,后面这个则是水潋。 “抬起头来我看看。”俞眉远扒拉了两下小案上的点心,没什么胃口。 “是。”云谣和水潋便抬了头。 俞眉远懒懒地打量她们。 云谣姿色中等,人也规规矩矩,虽然抬头,眼眸却还看着地面,倒是那水潋,一抬头便悄悄觑了她一眼,眼珠子飞转,也不知在盘算什么。这水潋生得倒极标致,瓜子小脸、柳叶飞眉、琼鼻檀口,再加那水蛇细腰,真似春天的俏桃花。 果然,这两人还是来了,和上辈子一样。 “起来吧。在我屋里不必拘礼。”俞眉远假惺惺说着,却还是让她们跪足了时间才叫起身,“我这里规矩不多,大家都和气,虽有主仆之分,但也亲厚跟自家姐妹一样。你们只要安守本分,他日自有你们的好处。我也知道你们都打哪里过来,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你们与我方便,我自然也与你们方便,我们两相得宜。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就收好了,既然换了屋子,就要清楚自个儿的主子到底是谁。我这人护短,什么错我都能想办法揭过去,唯有一点是我容不下的。背主求荣这种事儿,千万别让我抓着,若是抓着了……” 她说着一笑,底下跪的两人却不由自主一寒。 “就别怨没人给你们留脸面,死了连个牌位坟茔都没有。” 两人听得背脊发凉,心道这四霸王果然狂妄,说话毫不委婉,跟剑似的戳人。 “好了好了,瞧你们吓得。我也就先把话说在前面罢了。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夫人和姨娘精挑细选出来的,规矩都是极好,我不过白嘱咐。”俞眉远笑开,眉弯唇勾,一派天真。 “奴婢谢姑娘教诲,日后必当尽心尽力服侍姑娘,不作二想。”云谣第一个回神,恭敬地拜了下去。 水潋这才跟着反应过来,跟着拜下。 “行了,榴烟你先带她们下去安顿了。金歌,你取一吊钱出来分给云谣姐姐和水潋姐姐,算是初次见面我请她们吃茶的赏钱了。”俞眉远吩咐下去。 “谢姑娘。”二人忙谢恩退下。 榴烟与金歌自去忙事,屋里一时只剩了青娆。 俞眉远便从案上取了块小豆酥,笑嘻嘻地递到青娆唇边。 “青娆姐姐,吃我一口酥,别气了啊。” 青娆嗅到豆酥香味,犯了馋虫,眼珠一转,才要张嘴,忽想起两人正冷战,便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俞眉远见状暗自一叹。 都她自找的,这些年太纵宠青娆,倒把青娆惯出小姐脾气,拿起乔了都。 “青娆姐姐,别气了,我还有事儿求你呢。”俞眉远想了想又道。 “姑娘可别这么客气,有事只管吩咐。”青娆仍埋头做自己的活,看都不看她。 俞眉远跳下罗汉榻,走到她面前,道:“教我做绣活儿。” 什么? 青娆终于抬头。 她耳朵没毛病吧,四姑娘说要做绣活? 还没问出口,就听有人先惊奇道:“谁?谁要做绣活儿?” 周素馨正掀帘进来,凑巧听到了这话。 天方夜谭! 俞眉远趁着青娆发傻,把手里的小豆酥一把塞进了她嘴里,“吃了我的酥,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言罢,她转身。 “周妈妈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我想把章华屋里的小玉换到我们这使唤,就拿水潋去换。” 第29章 寒衣 十月初一,寒衣节。 俞家祖藉平州,到这一日有烧衣祭祖的习惯。宗祠早早就打扫妥当,纸糊的屋舍高宅、金银元宝,并裁成布匹状的寒衣纸都已送到宗祠里边。 早上祭过祖后就是中午家宴,同过年一般两园诸亲不论男女皆在瑞芳堂共饮,下午是家中儿女授衣,到了晚上就是小宴,男人们自去外头饮酒作乐,后宅女眷便都聚在老太太那里开席。 因而这一日,园里的丫头婆子都忙个没停。 俞眉远今天很早就起了,捧了一箩筐寒衣纸裁成的衣衾布匹和前几日与青娆一起叠的金银元宝,悄悄到后园幽僻处焚烧祭拜亡母徐言娘。 焚香秉烛,果碟糕盘摆好,引火烧纸。 人死如灯灭,俞眉远能做的有限。重生一场,她只道世事玄奇,鬼神之说难料,一切不如尽心而为。 焚奠完毕,时间尚早,她回屋梳洗更衣,顺便打发水潋去给俞章华送自己绣的香袋。 那香袋青娆都不好意思称其为香袋,俞眉远往上头扎了两针就管袋面的花叫梅,更别提那歪七扭八的针脚了。 香袋里面胡乱塞了些散香,真亏俞眉远送得出去,还说她这些年得兄弟照拂,也为兄弟尽些心,八年了才做个香袋儿略尽心意。 “这你就不懂了,关键在送香袋儿的人,不在那香袋。”俞眉远换了衣裳坐在妆奁前,让青娆给她篦头。 水潋和云谣其实都是惠夫人的人,区别就在于云谣是惠夫人专挑给她的人,而那水潋却是为俞章华准备,却不料被二姨娘看破,提早做了打算,转头就把两人都送到她屋里来。 俞眉远可还记得,水潋是个想攀高枝儿且不安分的主,一心想进章华屋里服侍好能做个通房,再爬成姨娘,故而一直不甘心自己被送到她屋里,总想找机会离了这里。 上辈子,水潋偷偷爬了章华的床,还怀了孩子,闹了个大丑闻,还带累了她这个主子的名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姐妹间的笑话,还被俞眉安奚落了好久,这辈子不如就隧了水潋的意,直接送她过去。 也算是……先收点利息。上次青娆的事,俞眉远可记得清楚,二姨娘欠的这账,她总要好好讨回来。 “水潋?”青娆手上动作一停,皱了眉思忖。 “行了,别想了,你这榆木脑袋哪转得过来。去别我藏的那坛桂花酿拿来。”俞眉远转头抢去她手上梳媲,推她去取酒。 早上祭祖,宗祠只进男丁,没她什么事,她要去见个人。 …… 俞眉远要见的人,住在园子最南边的角落里。 “慧妈妈,我来了。”俞眉远拎着那坛桂花酿,推开抱晚居残破虚掩的门。 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一排三间小厢房,朝向不好,夏热冬冷,阴暗潮湿。 房子陈旧,屋里家什也粗陋,与俞府繁花簇锦的模样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院子就住了一个人,便是慧妈妈。她平日里足不出户,很少与外界联系,饭食都由小丫头送来,年纪虽大身边却也没个服侍的人。八年前俞眉远回俞府后就打听过慧妈妈的身份。 府里只有些上了年纪或者有点身份的人,才知道慧妈妈是何许人。 她是当年杜老太太的陪嫁丫头,跟了杜老太太几十年,一直未嫁,上了年纪后老太太感念其功,便恩许她在园中颐养天年,谁知这慧妈妈挑了南角这处旧院落避人而居。 俞眉远一直很好奇,既然她已经不问世事,八年前为何还去扬平庄接自己。 “小丫头,你怎么又跑来了?”慧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来看您老呀。”俞眉远笑着举起手里的酒坛。 这些年,她每隔两三月就会来看慧妈妈,起初她是想着慧妈妈是园里资历最老的人,也许她能从其口中套出些当年的秘辛,可这慧妈妈是个老人精,早早看出她的打算,这八年下来任是半个字也没透漏过,到了后来,俞眉远也歇了这份心思。 不过八年下来,俞眉远倒有些怜悯起这离群寡居的老人,便仍旧隔段时间就来看她,和她说些外面的趣事,也听她讲些古,一来二去,两人竟有些忘年之交的味道。 只不过慧妈妈到底年纪大了,去岁秋天一场风寒让她落下病根,从此咳嗽就没好过,人也仿佛骤然间苍老起来。 “我可喝不了酒,喝了酒夜里咳嗽加重,整宿都睡不成觉。”慧妈妈摆手,从里间出来。 “那只好我自己享用了。”俞眉远也不勉强,看到她手里抱的箩筐,便又道,“烧寒衣?我帮你吧。” 慧妈妈也有烧寒衣的习惯,每到十月初一,她便要在自己这小院里焚烧祭奠,只是这么多年,俞眉远也不知她在祭谁。 “今天不在院里拜,上别处去,你要陪我吗?”慧妈妈不客气地将箩筐塞进俞眉远手里。 “去哪里我都奉陪。”俞眉远笑嘻嘻。 “老太太院里呢?”慧妈妈似笑非笑地盯她一眼。 俞眉远的笑嘎然而止。 …… 老太太的庆安堂今日很静,因为有祭祖大礼,她早早就去了瑞芳堂,余下的丫头大多也都去忙祭祖的事,只剩了两三人看屋。 慧妈妈带着俞眉远绕小路从后罩房的甬道进来,到了那丛蓝田碧玉跟前才停了脚步。 时值秋日,暖棚已撤,这丛花便露天而生,四周只围着竹篱笆。 “就这里吧。”她说着又重咳几声。 在这里拜? 俞眉远心里讶然,嘴里却没吱声。 “谁在这里?”花丛那边转出来看管花木的婆子。 “我。”慧妈妈扬声,毫不惧怕。 那婆子本还凶神恶煞似的,一看到是她便偃旗息鼓,古怪打量了她们几眼,竟不吭一声转了回去。 慧妈妈不屑笑笑,艰难地蹲了下去。 俞眉远已将筐里东西取出一一摆好,那边慧妈妈已用力擦着打火石,引燃寒衣纸。 热气扑面而来,俞眉远眉头沁出些汗珠,她沉默地往火堆里放纸,直至筐中纸品全部焚成灰烬。 慧妈妈拿过她带来的酒,拍掉泥封,往土里倒了小半坛,哑着嗓子道:“喝两口酒吧,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人给你们烧纸奠酒。” 俞眉远目光掠过她腕间的狼骨念珠,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上辈子,她依稀是在自己及笄这年从老太太的手里看过这串佛珠,而这佛珠慧妈妈从不离身,莫非…… 俞眉远蹙了眉头,忍不住开口问:“慧妈妈,这是在拜祭谁呢?” “一个姐妹,从前与我一同服侍老太太,后来……咳!”她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唇边沁出几丝殷红,被她用衣袖狠狠拭去,“后来病了,治不好,就去了。她去的那年,这丛蓝田碧玉开得尤其鲜艳。我想她大概做了花神,今天就来这里祭她了。” 这次,慧妈妈开口回答她。 “她得了什么病呀?”俞眉远好奇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慧妈妈祭奠时明明说了“你们”,她奠的不是一个人,可回答时却只说了一个人? “她……” “慧妈妈,您过来了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我好找轿子抬您过来,也省得您来回奔波。”一声脆语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俞眉远回头一看,老太太身边的桑南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好久,正双手抱了胸笑望她们,那笑莫名显得冷。 “四姑娘安。”桑南见她望来就行了礼。 “桑南姐姐。”俞眉远也乖乖打了招呼。 “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颠,不碍事。”慧妈妈扶着俞眉远的手站起,蹲得久了,她腿有些麻,站起时打着颤,像随时要倒下般,“我太久没见小姐了,有些体已话想对她说说,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她说的小姐,便是杜老太太的旧称。 “哪能呀,您想找老太太叙旧,只要说一声,我们立刻接您过来。今日老太太去了瑞芳堂,怕没这么快回来,要不您先进里间歇歇,喝口茶再慢慢等她。”桑南说着走过来,亲热地挽了慧妈妈的手,又朝俞眉远笑道,“四姑娘你还不去瑞芳堂?那边快开席了,仔细老太太找你!” “哦。”俞眉远点点头,又看了眼慧妈妈。 “你别跟着我淘气了,赶紧过去吧。”慧妈妈咳了两声,不耐烦地挥手让她离开。 俞眉远冲她吐吐舌,转身跑了。 …… 中午的家宴因有俞宗翰等人在,虽说男席女席以屏风隔开,但众人还是觉得受了拘束,气氛便很肃冷,总也热闹不起来。闷闷地吃过一巡酒,诸人便都散了。 俞眉远想着上午慧妈妈在蓝田碧玉前烧寒衣纸的事,心绪有些不宁,就避开人抄小路去了梅园。俞府种了几株红梅,只是此时不是梅花季节,枝头光秃秃的无甚可看,因此没人去那里。 梅园果然静,静到有一丝细微响动都能传入她耳中。俞眉远听到几声对话,让她不由自主放缓呼吸。 “小婶子,你醉了?让侄儿扶你进屋去休息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 “瞧你这步子都走不稳了,还是让我扶你吧。” “别碰我!” 竟是二房长子俞章锐和三房寡婶罗雨晴的声音。 俞眉远冷笑。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30章 兼祧 上辈子罗雨晴在两年前就死了,因为莫罗的关系。这辈子她俞眉远重生而回,改了自己的命运,无形之中也改变了别人命运。冥冥之间,这世上大抵是有因果循环的罢。 说起罗雨晴,真真是个苦命人。 俞府三房的俞宗厚是杜老太太最疼爱的小儿子,他死时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老太太怜他尚未娶亲便夭亡,便力排众议替他买了一门冥婚回来。 这买回来的就是罗雨晴。 她十五岁捧着牌位嫁进俞府,新嫁便寡,脱了嫁衣就换上孝服,已在俞府寡居了整整十二年。西园那边有俞宗耀和钱宝儿这对夫妻霸着,环境并没比东园好多少。她一个寡妇,上无丈夫依靠,下无儿女相伴,外无娘家撑腰,个性又柔弱,偏生还长了张花容月貌的脸,就像只闯进狼窝的小白兔,日子战战兢兢,比起当初的俞眉远还要凄苦。 老太太纵怜她寡居,但到底隔了一条街,平时里不过多给些月钱,再想有别的照拂却也是鞭长莫及。那俞宗耀是个老//棍,生的儿子也是个混蛋,见这寡婶年轻貌美,心里早就见色起意,奈何罗雨晴虽柔弱,在大节之上却甚为坚定,有些宁死不折的心志,不管俞宗锐再怎么诱哄讨好都没妥协。 俞宗锐这天吃了酒,色心又起,就悄悄跟她过来,在梅园里把她给拦下,偏巧罗雨晴身边的丫头走开,剩她一个人独对这色胚。 “小婶子,你慌什么?前两日老太太还和我母亲商议着,要让我兼祧两房,给你当儿子呢。等日后这事成了,我天天上你屋去磕头请安,好好教敬你。咱娘俩以后好的日子可长久着,你这会就别躲了。”俞宗锐打个酒嗝,又轻佻道。 “你……你说什么?”罗雨晴声音一下高起,又惊又急。 所谓兼祧两房,便是让俞宗锐同时继承两家宗祧,既是二房嗣子,又继嗣三房,这样一来,俞宗锐与罗雨晴就成了名义上的母子,他要进三房便名正言顺。 到时候他在西园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罗雨晴如何逃得出他的掌心。 再一想二人又是母子关系,若是……简直有违伦常,道德败坏,叫人作呕。 别说罗雨晴,便是停在不远处的俞眉远,都已经眉头大皱。 这俞宗锐简直是个斯文败类。 “姑娘,你怎么不走了?”金歌见她停步许久,不由奇道。 俞眉远有《归海经》的内力,听力要比常人强出许多,故而她听得清前头的对话,但金歌却听不到。 “金歌,那蝴蝶怪漂亮的,就在那,你看到没有?”俞眉远一抬手,指着不远处停在路边草花上的一只斑斓蝴蝶。 远远的,又是几声惊呼传入耳中,俞眉远不等金歌回答,就笑嘻嘻地朝前跑去,作势要抓那蝴蝶,那蝴蝶被她驱赶着往里头飞去,她也跟着跑去。 金歌只好在后头又追又喊,让她慢些。 两个人玩闹的动静很大,隔得老远都能让人听到。 俞眉远耳边又闻得阵窸窣之声,等她跑到那里时,就只看到罗雨晴一个人瘫坐在梅林的木墩子上。俞章锐早就不见,想是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也害怕被人察觉,已经跑了。 不过,也没跑远。 俞眉远眼一睃,已经发现他藏在旁边的叠石后头。 “咦,三婶。”她见罗雨晴满脸的神不守舍,便跑过去,“你怎么歪在这里,是酒劲上头了?你跟前的丫头呢?” “巧儿东西落在草丛里,她寻去了,让我在这等着。”罗雨晴勉强笑道。 正说着,那巧儿忽然从前头小路拐进来,边走边埋怨:“夫人你怎么走到这里了,让奴婢好一顿找。” 俞眉远见这丫头态度并不恭敬,眉间神色又有些慌,一来就拿眼珠子四处瞄,看到这里没别人才收了慌色,又不住瞄她,好似怕她看出什么。她再一看这人来的路,正是外头通往梅园的大路,她心里就有底了。 这丫头哪是去找失物,这是在给人放风看哨呢,一听到这里有别的动静,立刻就出现了。 “你这丫头好没道理,放下主子一个人在这里也就罢了,一来倒说起主子的不是了。”俞眉远扶起罗雨晴,虽还是笑着,眼神却冷了些。 “姑娘不知实情冤枉奴婢了,奴婢遗失了东西,这是回头找去了。”巧儿撇嘴犟道。 “说,你是丢了什么宝贝,能重要过自己的主子?是金山还是银山?说出来我听听?若是觉得我冤枉了你,走,我带你去老太太和夫人面前分辨分辨,看看冤没冤枉!”俞眉远把眉一挑,眼一瞪,冷冷笑道。 这还跟她顶上嘴了? 巧儿慌忙跪下,道:“奴婢不敢。是奴婢的错。”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主子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放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要是有个好歹,你打算用几条命赔?”俞眉远声色俱厉地说着,一边又留意到巧儿打扮。 巧儿穿了簇新的衣裙,腕里套着两只足金虾须镯,耳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珰,描眉点唇,倒有些姿色,一身颜色竟比罗雨晴鲜亮出许多,那首饰也不是一个寡妇屋里的丫头能有的。 俞眉远心里就有些了然。 巧儿听了俞眉远的话,早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俞眉远冷哼一声,扶着罗雨晴,只道:“三婶去我屋里歇歇吧。” 罗雨晴只愣愣看她发作,听见她的话才回神,心里一想同样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这四姑娘和她比起来不知要强出多少倍,她心里便酸楚难当,又怪自己不争气,那眼泪就涌出眼眶。 “四姑娘,多谢了。你是不知,我一个人在那边,就连个丫头都……倒不如早点死了好。”罗雨晴垂了头,哽咽着欲言又止。 俞眉远听到那“死”字,心里浮起些涩意。罗雨晴的命算是因她而改变最多的,然而这也不过是将她从一个火坑里拉出来,再推进第二个火坑罢了。没人比俞眉远更清楚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命运的变化对罗雨晴而言,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好死不如赖活着,三婶看开些。”她轻声宽慰罗雨晴,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一扫。 一股罡风自她袖管涌出,袭向了不远处那座叠石山。 只听几声轰声,叠石碎裂倒塌,把罗雨晴几个吓了一跳。 “想必是年久失修,叠石垒得不牢靠了,我们别过去,危险。一会让管事领人来修葺便是。”俞眉远叫住了想回头的几人。 “也是。”罗雨晴回望了几眼,随着俞眉远走了。 叠石后头,俞章锐倒在地上,只咬了牙不让自己哼出声来,怕人发现。 这好好的假山忽然就塌了,碎石虽没砸中他,却让他从山上滚了下来,这会腰臀腿都疼得不行。 不过疼归疼,他满脑袋里转的却都是俞眉远的影子。 没想到这诨号“四霸王”的堂妹已经出落得如此动人,尤其那一挑眉瞪眼的模样,像朵带刺儿的蔷薇,虽然扎手,却真真美得让人心痒痒。 这要不是他堂妹该多好。 …… 浣花院里,几个丫头正忙着新做的冬衣归置放好。惠夫人又带着人将箱笼打开,把旧的冬衣取出晾晒。 寒衣节这日还有个节俗,府中发放新裁的冬衣,让众人穿上,图个好兆头。下人们的冬衣早已发下,只剩几个姑娘少爷的,只等这日授衣换季。 “那件雪青缎面的大毛披风,拿来我看看。”惠夫人巡了一圈,远远指着件披风道。 丫头忙将那披风抱了过来。 午后阳光灼灼,照在那雪青缎面上,素雅的颜色间浮出银白的莲纹,十分漂亮。 “行了,收好吧。一会四姑娘来了,和新做的冬衣一起给她。”惠夫人摸了摸,有些不舍,很快便消散。 俞眉安正在旁边将自己新做的大毛褂子披到身上,闻言转头,看到那披皮,脸上的笑顿时沉了。 “娘!”她甩手把身上的褂子扔给了丫头,转身跑来,“我才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老偏心外人。” 那雪青莲纹的披风,旧年她想了好久,母亲都没给她,今天竟然给了阿远。 “我几时偏心外人了?阿远也是你妹妹。她这两年个头窜得快,披风还是前年给做的,早就小了,如今现做的哪有旧的好,这件正好她能穿,就给她了。”惠夫人拉过她的手,谆谆教导着。 俞眉安却不依,用力甩开惠夫人的手,道:“我不管,这件我喜欢的,不许给她!” “阿安,不要胡闹。”惠夫人见她不讲理,便将语气一沉。 俞眉安一抹眼睛:“有什么好的,你第一个想的都是阿远,吃的穿的玩的,全都偏着她。不止你,老太太和父亲也是这样,上个月父亲从江南带了匹稀罕的雪烟罗,本说好要给我,结果阿远夸了一句好,你们问也没问我,就给了她。哥哥也是,每每来了后园总和她玩,把我这个亲妹妹晾在一旁。你们都偏心!” 说着说着,她真的呜呜咽咽哭起,又委屈又可怜。 惠夫人被闹得没办法,挥手把身边的丫头全都遣退,这才又拉了她的手,悄悄道:“傻丫头,别人娘是不知道,娘的心里可就只有你和你哥哥。做这些事,我为的还不都是你们。那些不过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你眼光要放长远些。” 俞眉安听不懂,只停了哭泣,愣愣看她。 “你如今也大了,转眼就要嫁人,或为宗妇或为主母,有些事你也该心里有数,别老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这么大的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你可要处好了,拢了他们的心,他日就都是你的助力。人心肉长,略施小恩,他们就会记着你的好;逼人入绝境,你再施以援手,他方会感念,但你也不可将人完全救出,要留他一线危机,让他依赖你,这样他才会是条听话的狗。你记住,控制一个人为你所用,远比毁了这个人要更好。”惠夫人声音轻柔,语气斯文,像在读书。 “这和阿远有什么关系?”俞眉安还是不解。 “当然有关系。再过一年半载,就到选秀,我打算让她进宫。” 俞眉安却彻底听呆了,半晌才讷讷:“我们家已经有一个才人了。” “那是二房的,也是个不成器的。阿远是个聪明人,若是进了宫,自会往高位去争,她要争就必对我们有所求,有所求就必受我们的控制。家里出个贵人,你今后嫁人在婆家便更有脸面,而你□□后在官场上也有靠,一举三得的事。所以阿安,别再任性,让着她点。”惠夫人摸摸女儿的头,爱怜地望着她。 “进宫……那母亲为何……不让我去?”俞眉安听得一知半解,她总以为进宫做了贵人是光耀门楣的事,但母亲有此念头却没让她去? “傻丫头,宫里岂是那么好呆的,一朝行差踏错连命都没了。母亲舍不得你去受苦,我会替你找门最合适的亲事,不叫人把你欺负了去。”惠夫人将她揽入怀中,她的女儿自然不能受苦,就让那人的女儿去受这苦楚吧。 “娘。”俞眉安羞得把头埋入母亲怀里,脑中忽闪过一个人的模样。 不管怎样,俞眉远是进宫的命,和魏眠曦就没有可能了。 她心情瞬间好了。 “夫人,二公子来求奴婢一件事,他想将四姑娘屋里的水潋调到自己屋里去。这事奴婢做不得主,所以来讨夫人示下。” 有人站在了廊下的石阶上,跟着几步的距离恭身行礼说话。 俞眉安望去,来的人是丁氏,俞宗翰的三姨娘。 丁氏原是惠夫人陪房的丫头,后来给开脸做了通房,跟着因怀上七姑娘眉婷而被升成妾。这丁氏脾性温和恭顺,是惠夫人跟前第一贴心的丫头,做了妾之后仍旧温顺,很得惠夫人信任。府里的事务说是由二姨娘主理,实则还有丁氏协理。只是丁氏一般不插手,就替惠夫人监看着,很少说话,只偶尔有些下人遇了棘手的事或与二姨娘有嫌隙,才会绕过二姨娘直接来寻她。 就比如说……俞章锐的这个新要求。 第31章 换人 浣花院的明堂陈设十分雅致,不像老太太屋里那般富贵华丽。 堂上安了成套的黄花梨几案与太师椅,惠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蹙了眉,有些为难地开口。 “华儿,你说你想要水潋去你屋里服侍?” 俞章华已行过礼,此时站在她身边,收了平常的顽劣表情,乖巧顺服地像面对夫子的学生。 “回母亲,是的。” “好好儿的,你怎么会突然跑来跟我要个丫头?莫非是你屋里的人使唤起来不得力?”惠夫人端起桌上茶盏,以茶盖撇开浮叶,轻啜口茶方道。 “母亲,水潋原先在您屋里侍候时,就十分妥帖,也对儿子很是照顾。去年我房里的小四放出去时,母亲曾问过我有没中意的丫头,若有就给了我替上,我便向您要了水潋,您满口答应,说待今年一起分派。如今您怕是把这茬给忘了,不止没把水潋给我,还分了个又蠢又笨的丫头进我屋里。”俞章华说着撅了嘴。 他的容貌承袭了二姨娘的柔美,有些男生女相,唇红齿白、皮肤白皙,不仔细看真会叫人误会成是个女孩子。 惠夫人闻言便笑了。 “听听,这孩子倒派起我的不是来了。” 她取笑了他一句,方又正色道:“这事儿我先前已同你姨娘提过了,只是她有些别的顾虑。” “她能有什么顾虑,说来说去就那些话。母亲,你就把水潋给我吧,我不会乱来的。”俞章华扯起了惠夫人的衣袖,撒娇道。 他年纪比俞眉远还小半岁,正是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时,又生了副爱美喜色的性情,自诩是个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儿,总有拈个花惹个草。那水潋原先在惠夫人屋里服侍过一段时间,俞章华那段时间下了学就来惠夫人屋里替她抄经,一来二去就与水潋熟悉了,竟起了些情意,当时他就求着惠夫人要将水潋给自己。 惠夫人被他闹得没法,甩袖扫下他的手,只装作无奈道:“我的儿,你别晃了,我头都要晕了。你的心思我知道,按说你这么大了,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丫头,可这事是你姨娘安排的,我怎好再越俎代庖?再一说,这水潋已经进了你四姐姐屋里服侍,你将她要走了,你姐姐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有什么怎么办的?” 惠夫人声音才落,外间就传进来娇脆的声音。 俞眉远正笑眯眯地掀了帘子进来。 “才说起你,你怎么这么巧就来了?”惠夫人讶然道。 “阿远见过夫人。”俞眉远上前先乖乖行了礼,才直起身回答,“不是巧,是章华派人请我过来的,说有事与我商量。” “这促狭鬼,敢情一早都打算好了。”惠夫人倦怒瞪了他一眼,“既如此,你就自己把这事和你姐姐说吧,若是她同意了,我便替你做一回主。” 俞章华便走到俞眉远身边,先朝她一揖到底,把她唬得往后一避。 “这是怎么了,上来就给我这么大的礼?”俞眉远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谢谢姐姐给我做的香袋。”俞章华把腰上挂的香袋一挑。 铜绿的香袋上绣了歪歪斜斜的花案,也辨不出是何物,把俞眉远看得脸一烫。 她这手艺果然见不得人。 “难得你不嫌弃,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字。”心里虽虚,她仍大言不惭地开口。 俞章华的事,她也料到了,必是为了水潋。 这些日子,她常遣水潋去他那里送个东西借本书,为的不就是让他动这心思,她好和他提换人的事?结果这还不用她主动开口,俞章华就求到惠夫人这里了? “如今弟弟还有一事相求,望姐姐成全。”他又道。 俞眉远心中有数,便只笑问他。 俞章华将水潋之事与她一说,惹来俞眉远一阵轻笑。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事。你想要我屋里的丫头,倒也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俞章华眼一亮,忙不迭地问。 “我屋里刚好缺个有力气的粗使丫头,你那里有个叫小玉的,我瞧着不错,你把她给我好了。”俞眉远说着坐到堂下椅上,接了丫头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俞章华闻言大喜,才要开口,却被打断。 “阿远,那小玉是个傻的,你要她做啥?”惠夫人忽缓缓开口问道。 “陪我玩呀。我屋里那些丫头都是娇贵的,让她们上个瓦,爬个树都推三阻四的。那小玉可不一样,笨笨的,手脚又有力,可好使唤了。”俞眉远捂了嘴“嗤嗤”笑了。 “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顽皮。”惠夫人感慨一句,无奈摇头。 “好好,小玉给你。四姐姐,那就这么说定了。”俞章华说罢,欢天喜地地走了。 …… 入夜时分,后院女眷都聚在老太太的庆安堂里吃酒玩耍,外院的男人也自寻乐子去了,各处院落便显得有些寂静。 因是寒衣节,上头也赐了各屋的下人一些吃食,浩文居里的小丫头便也聚在屋里自行吃喝。 秋夜寒凉,院里灯笼被风吹得晃动,落在地面上的光线也虚虚实实的。 “小玉”坐在浩文居耳房外的台阶上,拿着两个馒头与一小坛酒,正馒头就酒吃得欢快。 酒没什么酒味,是后院女人们常喝的果子酒,甜得腻人,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一个馒头下肚,肚子不再空落,“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小玉。”前头忽传来唤声。 “她”便站起望去。 外头进来两个婆子,在昏暗光线下脸色显得阴沉。“她”认得,这是外院的教管妈妈,上回拿戒尺训人的就是她们。 这回,“她”又犯事了? “快把东西收拾收拾,跟我走。”前头那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来,推了她一把。 “她”呆呆的,正含着一大口馒头在嘴里,含糊出了声:“走去哪里?” “去暖意阁,你被换到四姑娘屋里使唤了。” “小玉”一愣,忽猛烈地咳起,“她”被这口馒头噎到了。 左尚棠那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第32章 昙欢 戌时末,天色暗沉,园里树影憧憧。暖意阁外的小道上,几盏六角宫灯被人挑在手里,光线摇摇晃晃,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姐,我屋里藏了坛桂花酿,你来陪我,我们再饮一杯!” 粘糯的声音拉得老长,像串挑起的蜂蜜。 “好,你先乖乖回屋,我一会就过去。”俞眉初嘴里哄着,转头又朝周素馨呶呶嘴,悄声道, “这丫头醉了,赶紧扶她进去。” 俞眉远听到一个“醉”字,嚷了起来:“我哪有醉!” “是是是,你没醉,咱们进屋吧。”周素馨忙扶过俞眉远,又冲俞眉初感激一笑,半哄半骗的把俞眉远往厢房里搀。 俞眉远走得不太稳,又嫌被人搀着拘束得很,把周素馨往边上一推,自己径直往屋里去。她晚上在老太太那里吃寒衣宴,席上有比巴掌大的新鲜螃蟹,用烫过的黄酒配着,真叫一个鲜美肥嫩。她贪嘴多吃了些,又兼今晚俞眉安不知怎地老来找她碰杯对饮,好似和她交情深厚似的,这酒不免就喝多了。 黄酒上脑,她这会脑袋已有些晕沉。 才走到门前,里面就有人掀了帘子。 “四姑娘,你可回来了。”金歌站在门口迎她,“小玉过来了,正候着呢。” 本来院里的管事妈妈要领她去旁边的房里安顿。小丫头们是三个人一间屋,睡的通铺。奈何这“小玉”死活不肯进小丫头的房间,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门外,任凭旁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管事妈妈没办法,只能先将这人领到俞眉远屋里,等她示下。 偏俞眉远在老太太那里吃了一晚上的酒,倒让人一顿好等。 “小玉?小玉是谁?不见不见,我头疼得很。”俞眉远头昏脑胀的地进屋,不妨脚下门坎一绊,她打个趔趄朝前一栽。 “姑娘!”金歌惊呼。 …… 霍铮已经在她屋里站了许久。 女孩子的闺房,他这辈子是头一次进。 这间屋里浮动着淡淡的白兰香,和她身上的气息很相似,绕在他鼻间久久不散。房间归置得整齐,不过也到处都是过日子的痕迹。翘头案上散放着纸,或写了字,或画着画,一看就出自她的手;罗汉榻的小案上摆了两碟点心,香甜的小豆酥和丹果糖,有块豆酥啃了半口丢在碟边;屋里的窗纱多用青蓝二色,素净怡人,房间的陈设不多,都是些精致玩物,譬如风筝、长弓等东西,多宝格里插着线书,书的种类风格迵异,从《女则》到诗集,再到野史杂记、山川洲志,前几类书崭新如初,后几类书却已翻旧。 他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心道这丫头果然跳脱,与幼年一般。 心里想着,那唇角就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没走进去,只站在门口等着,屋里丫头给的茶水吃食他一概不接,站久了也没人管他。 不知时间过去多少,他才听到绵软的声音,尾音打着卷,从外头飘了进来。他忽有些紧张,却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好像有些期待,又有些心虚。 帘子被人掀开,有个人影摇摇晃晃的进来,还没说上两句话,那人影就栽了过来。 霍铮下意识伸手。那人跌过来,倒也没摔下,双手重重按在了他两臂上稳住了身子。 他低头。匀净纤长的手,已和自己记忆里糖冬瓜似的爪子不一样了。 她抬头,露出一张醉熏熏的小脸。半眯的慵懒眼眸,微撅的唇,脸颊上嫣红一片,疑惑地盯着他。她还没说话就先打了个小酒嗝,然后愣愣地讪然一笑。 聪明伶俐都被酒意冲走,只剩娇憨妩媚。 霍铮给她那眼眸一望,心被猫爪挠过似的跳起来。 当年的小女孩长大了,颦笑间皆是缓缓绽放的风情,似乎满树的白兰一夜盛放,他未曾见过她这八年的成长,却直接面对了她猝不及防涌来的鲜妍俏美。 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悄然深吸口气,沉了沉心,才要松开扶着她的手,可搁在他手臂上的爪子却忽然收紧。 “小玉?我想起来了,章华屋里那个胳膊很粗的丫头?会喝酒吗?来陪我再喝两口。”她拉着他不由分说就往屋里走去。 “……”霍铮万没想到,自己在她心里的模样竟是—— 胳膊……很粗……的丫头! 这个评价…… 有点愁人。 …… 俞眉远抱着半人高的枕头歪在了罗汉榻上,怨怨地看周素馨抢去她拎出来的小酒坛。 “这就是四姑娘,你快给姑娘磕头呀,怎么像根木头似的杵着。”榴烟嗔了一句。 俞眉远回过神来。 堂下站着“小玉”,仍旧是青色的短打,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直盯着她榻脚放着的胆瓶。 榻上的俞眉远已经换成家常衣裳,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和青莲色裙子,腰间系着梅花络子的桃色汗巾,在一片素色中掐出一抹玲珑俏丽来,越发显得腰肢纤纤,星眼灿灿。 “行啦,别磕头了,这人有些痴性,随她吧。再有她不愿意住正经屋子,我已经让周妈妈把耳房收拾出来,忘记告诉你们了。以后她就住那里吧,正好帮我们看看库房。”俞眉远懒懒地挥手,示意榴烟退下。 她虽然有些醉,神智却还是清醒的。 青娆沏了碗醒酒茶递到她口边,她便直了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苦的,不喝。” 任性的声音依稀还有八年前的影子,霍铮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莫名想笑。 俞眉远推开青娆的手,想了想,忽又道:“周妈妈,丫头们的冬衣匀两套出来,改大了给小玉,章华那屋怕是没给她新裁。还有铺盖也要收拾两套给她,耳房没炕,穿堂风又大,冻得很。” 她说着一顿,眼珠转了转,嚼了嚼他的名字:“小玉……小玉……” 霍铮以为她叫自己,抬头应了声:“嗯?” 她却说:“我给你换个名吧。” 说着,她抬眼看着榻边的灯火,思索了片刻一拍大腿。 “乍见之欢,如昙花一现,我叫你昙欢可好?” “哦,好。”他木讷回答。 “行了,榴烟,带她下去安置吧。我撑不住了,困。”俞眉远说着往后一倒,软绵绵地倒在了罗汉榻上。 一夜酣睡。 …… 院里多了个丫头,并没什么不同。 “昙欢”管的是暖意阁洒扫和搬搬抬抬的粗重活计,平时里也不进俞眉远的屋,只在院子里忙碌,两人撞见的次数不多。 天渐渐冷了,俞眉远怕热也怕冷,每年都是最早换季的人,寒冬还没全至,她已经把夹棉的袄子上身了。这几日后院不怎么太平,老太太寒衣节过后,忽然就病了,竟一发不可收拾,整日闭门不见客,连儿子媳妇和孙女都不见了,只叫了以前她身边的一个老人陪着说话,那人正是慧妈妈。俞眉远隐隐觉得老太太的病和寒衣节那天慧妈妈烧纸的事有关,但这都是府里的秘辛,轻易打探不到,她也无可奈何。 另一重,就是二房俞章锐兼祧三房的事儿。上辈子罗雨晴死得早,并没发生兼祧这件事。实际上兼祧本身并无异常,但怪就怪在这事是钱宝儿主动向杜老太太提的。根据罗雨晴那日在她屋里的哭诉,原来杜老太太是有意在族里为她过继一个孩子收在膝下,承嗣三房,然而俞章锐当时却说钱宝儿正在与老太太商议兼祧的事,这就奇怪了。钱宝儿是个霸道沷辣的脾气,要她把自己的儿子分给别人一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但这次她却主动提了兼祧…… 除非,这其中有利可图。那利,还必得大利。俞章锐兼祧三房,那就能名正言顺继承三房的产业,这就相当于三房产业进了二房囊中。但是三房少了男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产,多是倚仗老太太和公中的银钱过日子。就算分家,俞家没什么祖产,所有钱财都握在大房手里,与祖产无关,二房三房也不过跟着俞宗翰混日子,根本分不到多少东西。而杜老太太手里也无私房,杜家当初虽也是京中名门望族,但杜老太太却出自杜家旁支,她虽然极有富贵人家的作派,但一切也只是年轻时耳濡目染的,她家中却没有什么家底,再加上那时俞家已经没落,杜家看在两家交情的面上,以及两家早已订亲,他们虽没将这门亲退了,却也没给出多少嫁妆,因而杜老太太手上也没家底可分给三房。 那钱宝儿是在觊觎什么? 俞眉远想不通,便站在院里举着弓发起呆来。 她有做早课的习惯,每天都起得早,拿着屋里的长弓在院里练习射箭。长弓是三年前她求俞章敏偷偷给她弄来,俞章敏只给她弄了弓,因怕她弄伤自己,故而只给她配了钝头的箭。她每日早上就拿这弓箭在暖心阁后面的跨院里练习。 跨院里立了三个草靶供她练箭,但如今这静止的目标早已无法满足她,于是她在树上牵绳设了机关,绳从树间穿过,上面缀着大小不一的草扎偶人。只要有人在一头拉动机关,这些草扎偶人就会从树间叶缝飞掠穿行而过,俞眉远便以此为目标练习射击。 有上一世的记忆,她要拾起从前的弓术并不难,这辈子有了《归海经》的加持,她闭上眼仅凭听力就已能捕捉到目标的位置。如今,她在练的是她对内力的控制力。 无人给她指点习武的窍门,她只能靠自己摸索。思来想去,她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练习掌控内力的办法,用的就是弓箭。 先将内力注入箭中,再引弓而出,内力的大小对箭的射程与力量有多少影响,她一点一点地尝试并记在心上,以此来了解自己的内力。从一支箭开始,她如今已能同时发出三支箭,凭借内力与听力,她这三支箭能射向三个不同目标。 而现在,她开始尝试新的箭术。 俞眉远给这新箭术取名“追魂箭”。 追魂箭需要用两支箭一前一后射出,后出之箭紧随前箭,两箭轨迹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这要求她对内力的控制度必须更高,力道、方向、时间都要分毫不差。 她练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成功过。 两支箭都已搭上弓弦,她的注意却没办法集中。 手一松,弓弦颤动,两支箭同时射出,没飞多远就都落地。 俞眉远垂下手,又漫不经心地抽了两支箭。 她的心思还在刚才相不通的事情上面。 既然俞章锐不可能从三房那里继承到产业钱银,那钱宝儿为何要提兼祧? 钱…… 不对! 他们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钱。 俞眉远忽又想起一件事来。 上辈子她二叔俞宗耀在她出嫁之后不知从哪里发了大财,竟购了外宅,又花了一大笔银子捐了官。他文章学问没有,却极通官场上的旁门左道,上下疏通有力,竟让他在短短几年时间里连升了三品。不过后来他也因为贪腐案而判了流放,而这桩贪腐案,就是她的父亲俞宗翰亲自揪出来的。 那时人人都赞俞大人大义灭亲,而她当时已是魏家妇,早已无暇顾及俞家的事,这些消息听听也就罢了,如今想来,着实透着奇怪。 这钱,不可能是大房给的,也不可能是老太太的私产,那从何而来? 俞眉远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徐家的那笔救命钱。 她心头骤然间似有巨浪掀过,呼吸跟着急促,手指微微颤动着,掌中的内力却突然乱了。原来被她分成两道灌进箭的内力眨眼间流回体内,化成尖锐霸道的劲力,似针一般在经脉里流动,让她全身又麻又疼。 手里的弓箭握不稳,“当”一声落到地上。 又来了,这是最近她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一次比一次严重,怎么回事? 俞眉远顾不得再想外界杂事,沉心运气,想以体内更大的内力来压制住这股乱窜的力量。然而……适得其反。 “唔。”她闷哼一声,体内乱窜的力量在压制之下反而更加暴戾,扰得她五内似火焚。 正不知所措间,背后忽然有几声破空的细响。 “咻。” 五颗石子隔空而来,击在了她背上与腿弯处。 俞眉远只觉得背上扎疼,似有股暖劲流入体内。她膝盖一弯,小腿半麻,人便跪坐到地上。 所有思绪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消失得无影踪,她心里大惊,背上浮起冷意,转头就朝背后望去。 有人在后面窥探她?这人是谁? 是当年月尊教的面具人? 她的秘密被人发现了?若让人发现,她该如何是好? 数念闪过,然而她背后却只有树影,她没感觉到一丝气息,来人的功力高出她太多了。 俞眉远喘了喘气,迅速站起想追去察看,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里先前那股痛苦的感觉已消失殆尽。除了背上轻微的刺疼外,她体内翻腾的内力竟莫名其妙平息下来,仿佛那几颗石子撞通她的经脉位,又助她将紊乱的内力归引。 这个人是在帮她? 她没有答案。 …… 清晨的暖意阁沐浴在晨曦间,垂悬的秋千,缠绕的藤萝,静谧温柔。 时间尚早,院子里走动的人不多,动静也小,只有沙沙作响的扫地声。秋天落叶多,一夜风动,第二天院子里就满地枯黄。 “嘎吱嘎吱”,枯叶被人踏碎。 俞眉远拾了弓箭,从跨院的月门跑进院子,才踏上游廊,便与后头拐过来的“昙欢”迎面撞上。 “哗啦”一声水响。 “昙欢”从后头汲了水回来,手里正拎着桶水,她脚步急停,桶里的水晃出,俞眉远退避不及,被水打湿了裙裾。 “昙欢,你刚见着人没有?”她并不在意,只抓了“昙欢”的手急问。 “昙欢”正愣愣地盯着她的裙摆,似乎被吓到,只闷闷地摇头。 “一个人都没有?”俞眉远不死心,又问一句。 “没。”他这才抬头开口,眼眸与俞眉远对上。 俞眉远裹得厚实,鼻尖沁出几许汗意,娇憨可爱。 “你在这做什么?”俞眉远四下望了望,忽狐疑道。 “汲水洒扫。”他生怕她不信,又将手里的桶晃了晃,水又洒了一波出来。 俞眉远只得松开手往后一跳,待要责怪他不小心,却看到他怯然的眼,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到底只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去。 霍铮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眉头拧成紧结。 小丫头的背影单薄,身上却像有使不完的劲。从过去到现在,她一直都让他惊讶。 只是这一次…… 上回他就发现她体内失控的内力了,这次情况似乎更加严重。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如何能修得内力?而且那内力还颇为浑厚,一看就是练了有些年头的。 她的身上,藏着很大的秘密。 但霍铮现在不想深究她的秘密,因为他心情很不好。 看她的情况,似乎是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自行修练了某种高深玄妙的功法。 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找死! ……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俞眉远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仔细想想,那人的功力高出她许多,想必身手了得,又怎会留下痕迹让她追查。她原以为自己箭术已有境界,又身怀玄妙内力,哪怕在俞府真的呆不下去要立刻离开,她也有能力自保。但此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何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天底下的能人异士岂是她这困于后宅的笼中之鸟轻易揣测相较的? 单论这俞府之中,就已经藏了两个人,更遑论外头。 天地之大,她原雄心万丈,却忽然间有些自疑起来。 要踏出这一步,谈何容易。 心里有了烦恼,她情绪就有些浮躁,在靶场上连射了几箭,都只擦过牛皮靶子。 今天又是每月能进俞府演武场的日子。她虽躲在后宅日日勤练,但后宅的小地方到底比不上靶场的气势,弓是强弓,箭是真箭,上手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只是连着几箭都射得不好,俞眉远更浮躁了,恨恨地把手放下,盯着远处靶子。 “阿远,你今日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俞眉初见状放下弓走了过来。 今天恰逢她兴致盎然,知道俞眉远每月必不错过这两天的习艺机会,就约了一起过来。 秋阳温煦,靶场的沙子被照得金灿灿。俞眉初穿了身撒金石榴红的胡服,脚上是双棕色小靴,腰间的革带缀着金色小铃,衬得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惯常穿雅致浅和的衣裳,少有如此爽利的打扮,此时一改装束便显出几分与众不同来。与俞眉远带着娇媚的飒爽英姿不同,她的爽利里还裹着温柔,笑起来暖暖的,让人无端想要亲近。 俞眉远见了那笑便觉得舒服。上辈子家里几个姐妹,也只有俞眉初愿意亲近她,她们同住暖意阁,又都没有了母亲,比起于兮薇,其实她们更加相似。若是没有魏眠曦,俞眉初大概会是她那辈子最亲的姐姐。 “想必是弓不称手吧,要不今日这‘神箭手’怎么一箭都射不中?”调侃的声音远远传来,俞章华背着双手信步走来。 他正值变声时期,声音有些沙哑,惹得俞眉远“噗呲”笑出声。 “你笑我?我好心来给你送东西,既然这样就算了。”俞章华羞恼不已,把藏在身后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高高举起,不让她碰到。 竟是一张弓和几支箭。 俞眉远眼一亮。章华手里那张弓形如稍弓,但较之普通稍弓还是小了些,弓身滑亮,不是用木头所制,而是用兽角,弓筋圆而润泽,缠绕紧密,是柄难得的良弓,且一看就是为女子所造,故而弓体改小。再看那箭,箭杆笔直,以山杨木所制,是射程较远、重量较轻的飞箭。箭尖已被细心地用布条全部裹上,防止她不小心弄伤自己。 “快给我。”她轻轻一跃,从俞章华手里抢下那弓。 一入手,她便感觉到弓身上传来的温凉触感,这弓握在掌中十分称手,她迫不及待的抽了箭,引弓放矢,一箭直中靶心。 好畅快的滋味。 “喜欢吧。”俞章华挑了眉,甚是得意,“我特地弄来送你的,算是上回你帮我的谢礼。” 他与俞眉远只差半岁,素来不爱叫她姐姐,身上有些纨绔子弟的臭脾气,却也不难相处。 俞眉远知道他说的是水潋的事,便笑而不语,只拿指细细摩娑着手里这张弓,一寸寸感受着这弓身线条与弦筋力道。 “你这礼倒是送得投心,她素日最爱这弓。”俞眉初捂了嘴跟着笑道。 “那是……”俞章华闭了眼,翘了尾巴,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忽有一物被掷进了他怀中,他忙接住,睁眼一看,却是刚刚还在俞眉远手里的弓与箭。 俞眉远的笑已凉。 “这弓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为什么?”俞章华大纳闷。 “你说这是你寻来的弓?你说说,这弓你怎么得来的?”俞眉远瞪他一眼,心情比刚才还要糟糕了。 这张弓的弓身之上刻有细小印记,是个复杂的青色图腾,俞眉远认得,并记忆深刻。 魏姓图腾。 左为任姒,右为双身龙鬼,中间为禾。 这是魏家的标志。 俞章华心一虚,嗓门却大了起来:“我好心送你东西,你不要就罢了,竟还怀疑起我来?真是不识好歹!” “哼。你若真心送我东西,就是一个破树枝,我也稀罕。但这东西不是你的,谁知道是外头哪个人摸过碰过的?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要。”俞眉远冷哼道,说着就要拉俞眉初离去。 俞章华却不干了,这弓他拍胸打了包票要送到她手里,她不识好歹就算,却让他言而无信,失了脸面,这如何成? “别走。好姐姐,你管这弓是哪来的,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你就收了吧。”他一步跨出,拦到她身前。 “笑话,我一个闺阁女儿,收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放在身边算怎么回事?万一将来查出渊源,外头人污我一个私相授受,你让我如何自处?”俞眉远话说得又快又重,说完转身就离。 俞章华几乎没有回嘴的余地。 “四姑娘。”一直躲在不远处山石后的人终于拐了出来。 “魏小将军?”俞眉初惊讶不已。 “魏兄!”俞章华像见了救星般喊了声。 俞眉远停了步伐,心情冷到冰点。 魏眠曦从暗处走出,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眼眸却只盯着她。 “四姑娘,你别怪令弟了,这弓是我托他赠予姑娘的。前些日子舍妹送来的礼物不合姑娘心意,惹得姑娘不快,十分抱歉。我听说姑娘喜弓,因而又挑了这张弓,怕姑娘觉得你们私赠于礼不合,故而才转交令弟,借他之手交到姑娘手上。”魏眠曦抱了拳解释起来。 弓是她一生最爱,他没料到她会拒绝。 适才他躲在后头,见她得了弓的欢喜模样,如心间饮蜜,怎奈变化陡生。 曾几何时,他连送她一件礼物都要小心翼翼。十八年前,她不肯再收他的礼物,十八年后,她还是不要。 她的欢喜遇了他,像夏天盛开的花朵忽然到了冰天雪地里,瞬间冻结。 “魏小将军,你有心了。我并没不快,只是一时同姐妹说笑罢了。无功不受禄,这礼物太重,阿远不能收。”俞眉远轻轻一礼,不冷不热说着。 “这弓只是寻常之物,因打造得小巧才拿来送给你的,不值什么。”魏眠曦道。 “寻常?良弓冬剖弓干,春治角,夏治筋,秋合弓,冬定型,严寒修表,没有个一年半载难以打成,而你这弓又以犀角磨治,缠以柘叶蚕丝所制的弓筋,若无三年,这弓断不能得。这样的弓,就是在军中都属罕物,你却说是寻常之物?”俞眉远不避他的目光,坦然望之。 魏眠曦忽然笑了,只道:“看来瞒不过姑娘。这弓专为女子所制,最适合姑娘,恰巧姑娘也喜欢,宝剑赠英雄,良弓自然也要送给爱它之人。” 这弓,的确是他三年前就让军中匠人磨治打造,专为她量身定制的,本就预备着回京之后送她为礼。 “我不要。”俞眉远拒绝得有些烦,就懒得再与他文绉绉地说话。 “为何?我刚才瞧你得了它很是欢喜。你明明喜欢这弓,若是为了旁人的言论而错失,岂非可惜。”魏眠曦并不在乎她的拒绝,这弓,他就想送她。 “我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海里的宝石珍贝,难道每件东西都能要么?人生在世,总有爱而不可得之物,有什么好奇怪的。”俞眉远语气不耐烦起来。 人生在世,总有爱而不可得之物…… 魏眠曦心似被针扎一下,刺疼酸涩。 他沉默起来,俞眉远也不再多言,她只想快点离了这人。 “大姐,我们去骑马吧。”她挽了俞眉初的手臂。 俞眉初点点头,正要与她离去,忽然又听到魏眠曦开口。 “四姑娘,你心中所爱所求,魏某愿意倾尽余生替你寻来,不论何物。” 俞眉远一下子愣住。 别说她,就是俞眉初和俞章华也听呆了。 这样的言语,当着人前说出,火般的灼烫,那情意再明显不过。 毫无遮掩,如秋野燎原大火,烧得人无所遁形。 俞眉初便忽然觉得挽着自己的手发紧,似乎还有些暗自压制的颤抖,她转头,看到俞眉远微垂的脸,神色不明。 “魏小将军,你言重了。我家阿远年纪尚幼,不懂事,还受不起你这么重的话。今日之事,我与章华权当没听过也没见到,还望将军慎言。”俞眉初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静静开口,“章华,把弓还给将军吧。我们这样的人家,断没如此收人礼物的道理,知道的人,赞一声我们与靖国候府交情深;不知道的人,在背后还不知会嚼些什么诨话。你如今也大了,该懂得替家里姐妹着想些。” 温柔的话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平和,却让人无法反驳。 这弓,今日是断然送不出去了。 “走吧,大姐。”俞眉远不再抬头,只悄悄拉了俞眉初的衣服,轻声道。 俞眉初当她羞涩,便捂唇一笑,冲魏眠曦行了礼,带着俞眉初离去。 魏眠曦没有再拦她们,他今日心急,说话……逾矩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样的话,就算爽利如她,恐怕也该被吓到。 真是该死。 那厢,俞眉初挽着俞眉远缓步离了靶场。 “阿远长大了,明年你及笄,只怕我们家的门坎要给媒人踏破。”俞眉初见她难得安静,忍不住开口逗她。 “姐——”俞眉远怒而抬头。 她不是在害羞,她在愤怒。 不抬头,是怕在他面前泄露了真实情绪。 他的话,刺入心肺。 倾尽余生替她寻她所爱之物? 当真可笑。 她的余生,早已在他手里毁过一次。 这辈子,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 白天的事搅得俞眉远整天都没好心情,到了夜里还依旧烦躁着,幔帐落下,她盘膝在床上,闭了眼却都是纷扰景象从眼前掠过。 她烦躁不已,好容易等到夜深,青娆已经睡熟,她才悄悄掀了帐子,披了袄,系了裙,蹑手蹑脚地从后门绕出了屋子。 秋寒冻人,她运功全身,以内力抵御外间寒意,踏着小路走到了跨院里。 四周一片漆黑,她目力所及,却能看清院里景象。 盘膝坐到跨院的长凳之上,她借着寒意让自己冷静,缓缓运起《归海经》。 闭了眼,体内真气自行绕行全身。她想静下心来,可杂念却如附骨之蛆,响在耳侧。 “阿远,你是我的举世无双。” “四姑娘,你心中所爱所求,魏某愿意倾尽余生替你寻来,不论何物。” 魏眠曦到底要做什么? 他上辈已经知道她身上没有他要的东西,为什么这辈子还找上门来? 他为何要说那些话?别有所图?图的是什么? 莫非他知道她的秘密了?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她体内的真气也不知不觉越转越快,完全失了最初的平稳和缓。 刺疼感渐渐浮起,待到她察觉时,那痛楚已深入脏腑。 俞眉远蓦地睁眼,杂念顿消。 真气已乱,经脉逆转,她无法让一切归位。 五内如火焚,真气化成厉剑在体内乱窜,刀割般的疼着,没人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教她应该如何应对。 “卟——”她张口,喷出一蓬血雾。 俞眉远捂着胸口,难以忍受地往后栽去,眼见要从凳上倒下。 下一刻,她落进的却是温热的怀抱。 “别动,别回头。你走火入魔了!”低沉喑哑的声音忽在她身后响起。 她陡然一惊。 男人?! 第33章 守护 喑哑的声音像刻意伪装过的,很陌生,俞眉远在记忆里找不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她体内气血翻涌,眼前迷茫一片,弦月从云后穿出,洒下的清辉在她眼中似乎染了血色,四周景象再也看不真切。 背后靠的胸膛温热坚实,微微起伏着,贴着她的背。 “你是谁?”俞眉远想转头,但她一动胸口就钻心的疼,出口的喝问也显得虚弱绵软。 这种情况下,她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毫无反抗之力。陌生的人,陌生的靠近,让她心中浮起异样而危险的感觉。 哪怕这个人也许并无恶意,她都抗拒这样的接近。 “别动,别转头。”他重复一句,双手很轻地揽住她的手臂,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面朝的位置转了方向。 那双手又用了点力,俞眉远就被他推着坐直,离了他的怀抱。 他动了动,也盘膝坐在她后面。 “你是白天在这里帮过我的人?”她又问,没有继续贴靠在他胸口,她心里悄然松口气。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她反而冷静下来。 “闭嘴,抱守元一,气沉丹田。”他语气有些急躁,嗓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 俞眉远舌尖在口中转了转,尝到浓烈的腥甜气息,血的味道从喉间不断滚来,胸口绞转翻腾让她头也跟着晕起。 她摇摇头,话已经说不出。 背上忽然按上两只手掌,她背脊忽僵。 “别抗拒,放松。你走火入魔导致真气逆行,我帮你归位。”他又低声道,口吻放柔不少。 随着他的声音,一股暖融融的真气自他的掌中涌入她的背心。 俞眉远轻轻一颤,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变得绵长。他的掌又化成指,在她背上几处要疾点。她浑浑噩噩,只觉得他的真气冲到自己胸口,温热如幼时母亲的掌缓缓揉过她冰凉的手,胸口处的绞痛便渐渐消失,她轻声呓语一句,可那声音还没等完全出口,半途忽又转成沉重闷哼。 这团真气忽然化成火焰,四散而炸,以极快的速度顺着经脉游入她的四肢百骸。火焚的感觉骤然袭来,俞眉远痛苦睁眸,目无焦距地瞪着前面。 后面那人眼里闪过些不忍,可咬咬牙,他手里却还是加重力道,俞眉远的身子便是一颤。 她神志虽已模糊,却还强撑最后一点清明,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他的真气散入她经脉后,以极为霸道的力量冲入她的紊乱的真气中,强迫她乱窜的内力跟着他的引导缓缓运转游走。俞眉远修了八年《归海经》,体内的真气运行早已形成本能反应,有了他的引导之后,她的真气开始以极缓的速度归入丹田气海。 不知多久,火焚的滋味被全身暖融的感觉取代,逆行的真气平复,运转起来竟比以往更加顺畅,原来总有阻滞的几处位忽然没了阻力。 俞眉远通体舒畅。 确认她的内力无碍后,背后那双手才从她背心离开。 俞眉远已力竭,少了他的支撑,双眸一闭,软软倒下,人事不知。 浅叹声响起,霍铮单臂接下她的身体,手一收将她抱到怀中。 月光清辉洒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却已平稳。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霍铮苦笑一下,还真给左尚棠说中了,进了她屋还能顺便护护她。 他想着,仍不放心地用另一手搭上她的脉门。 脉动有力,真气平稳,真的没事了。 霍铮才要松手,忽看到她依旧攥紧的拳,骨节发白,并没松去的意思。他皱了眉,手抚过那拳,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她掌心的肉已被自己的手掐出一片淤痕。 刚才替她疗伤的过程里,她一声都没吭过。 霍铮想起初识那一年,她对他说过的话。 “别逞强,逞强久了,就没人懂得你的疼。” 那话,她是同他说,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吧。 真是难以想像,六岁有孩子,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娇养于深闺的姑娘,又要有怎样的意志才能痛至如斯却仍旧一声未吭? 如此想着,他心里绵绵密密的浮起难明的疼。 很快,又被压下。 他起身,抱了她,在夜色中纵身一跃,悄然飞向暖意阁。 夜深露重,暖意阁里的人早已睡熟,远处传来敲更声,连敲了四响。 他轻巧落于她屋外,掌风一扫,将门无声扫开,门口有值夜的小丫头,被这风扫得发凉,哼了哼翻个身裹紧被子。他抱着人径直往里间走去,青娆睡在外面的茜纱橱里,忽然梦呓一声“姑娘”,他弹指射出道气劲,打在青娆的昏之上。 青娆沉沉睡去。 霍铮进了里间,一眼便看到床边的纱窗被人打开,俞眉远就是从这里悄悄溜出去的。 这鬼丫头。 他掀了幔帐,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仔细地给她盖了被,掖牢四角,这才打算离开。 俞眉远忽然咕哝一声,翻了身,将他衣角压下。 霍铮摇摇头,俯身轻抽衣角,忽瞧见她嫣红的唇。唇上染了血,又被她自己咬破了几个口子,显得狼狈。她像孩子似的吮了吮嘴,流露出醒着时候没有的天真,看得他微怔。 手指便情不自禁伸出,想拭去她唇角的血痕,又想抚平她唇间伤口? 不得而知。 因为他的手只伸到一半便顿住。 他像大梦初醒般的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忽狠了心收回。 不能……他不能爱上。 转身,离开。 …… 俞眉远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人影憧憧,她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漆黑一团的面容上。 她惊醒,天已透亮。 青雀钩帐,缠梅锦被,她在自己的屋里? 俞眉远霍然坐起,低头看去,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夜出去时的衣裳,整整齐齐。 是那人将她抱回来的? 她眉头大蹙。 这个人的来历身份目的都成谜,到底是谁?又为何要帮她? 这一觉她睡了许久,屋里没有人,只有外间传来的隐约响动。她得不到答案,便掀被下床。喉间干如火烧,隐约还有昨晚的血腥味缠在口中与鼻腔里,提醒她昨晚的事并非南柯一梦。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饮着一边朝明堂行去。 才出了茜纱橱,她就看到到有人踩着杌子正踮着脚往翘头案后的博古架上探去。 “你在做什么?”俞眉远眼一沉,喝问道。 这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已。 前面那人被她吓到,手上动作一乱,只听“哗啦”几声,格子里收放的纸张纷纷扬扬地落下,这人摇晃了两下,“唉呀”一声从杌子上摔下。 是昙欢。 看到满地凌乱,俞眉远脸色更难看了。 “四姑娘。”青娆听到响动掀帘而入,见到屋里乱象一怔,“这怎么回事?” “谁让她进来的?”俞眉远将茶盏重重搁到桌上。 “周妈妈……房间的架子有段时间没有收拾过了,所以就让她进来擦洗擦洗。以前……不也这样,四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青娆一眼看出她动怒,可又想不明白是何原因,便小心翼翼地回答。 俞眉远看了眼昙欢,后者正满脸不知所措地站着,她脚边落满宣纸。 这些纸上都是涂鸦,是她从小画到大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没人看懂过,她不许人丢,就都收在后面的博古架上。 屋里的家什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擦洗,她从没管过,今日不知怎么了,她忽然有些疑神疑鬼,大抵是被昨晚的事给闹的。 这么想着,她放缓了语气:“没事,以后做事小心点。” 青娆忙不迭地点头,又推了把昙欢。 “其她人呢?”俞眉远又问道。 “周妈妈带榴烟姐姐去库房了。才刚惠夫人打发人过来,说是荣国公府送了两筐梨子,让我们遣人去取,云谣就去了。” 俞眉远点点头,不再多问,她坐到桌边,喝了两口茶,忽觉得身上粘粘腻腻。 昨晚疗伤时她出了一身汗,捂在厚衣中就这么睡了一夜,如今当然不舒服极了。 “姑娘,我服侍你梳洗吧,今日厨房熬了赤豆粥,加点桂花蜜,很是爽口,你一会用点?”青娆上前又往她杯里倒了杯茶。 “不急。等昙欢收拾完了,你们去准备一下,我想先沐浴。”俞眉远捏捏自己的眉心。 那厢,昙欢动作一滞。 沐浴?! “嗯,好。”青娆点点头, 俞眉远便不多说,低头时看到脚边落的一张纸,她便俯身拾起。 这一看,她神色顿改。 又惊,又急。 纸上是她儿时涂鸦所画的墨色线人,只是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笔在画上作了记号。 “昙欢,把画拿过来!”俞眉远急道。 昙欢疑惑地送上画。 俞眉远接过,快速翻起。 每一张画都已被人作了记号,看着毫无厘头,可这些记号却画在人物的关节与一些要之上。 她心悬起。 这画……是《归海经》上的招式。 当初她强硬背下,后来为防遗忘,便以这样的方式描绘下来。 孩子的涂鸦无甚特别,她也从不让人刻意保存,防的就是扎别人的眼,怎知还是让人察觉了? 可这记号,似乎只是在提醒她修练时的要点。 她忽想起昨晚那人。 是他么? 第34章 沐浴 香汤香胰备好,满室热气氤氲,气温陡然上升,青娆将手探入水中拔动一番试着热度。 水声“哗哗”,像根丝弦,牵引着心跳。 “你这丫头,怎么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榴烟的声音传来。 她和周素馨已经领了东西回来。 昙欢转头,看到正好奇盯着自己的榴烟。榴烟见她呆呆的,便伸手往她额上探去,她往后一倾,避过了榴烟的手。 自己摸了摸头,昙欢脸一烫,她果然出了一身汗。 “姑娘要服侍沐浴,我不会。”昙欢老实开口。 榴烟一怔,反应过来后爆出一顿笑声。 “你……就为这个急得满头汗?哈哈哈……”榴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笑成这样?”青娆从里头出来,不解地看着二人。 “这实诚的孩子!”榴烟指着昙欢,把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青娆都跟着笑起。 昙欢被里头的热气蒸得全身难受,咬牙切齿地站着任她们笑。 “怎么吓成这样?姑娘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她很好伺候的,轻易不罚人。服侍她沐浴也简单,你帮她更衣,将旧衣收好,亵衣亵裤和外衫分开,其他事都烦不到你;待姑娘出浴,你扶她出来,替她擦身拭水,再将新衣替她换上,用大棉巾子给她绞发,就差不多了。”青娆虽笑着,却还是向昙欢说起俞眉远沐浴时的习惯。 昙欢那汗沁得更欢畅了。 青娆的话,画面感太强。 “小蹄子,你就别逗她了。”榴烟推了青娆一把,笑骂道,“从小到大,四姑娘近身的事几时轮着旁人了?还不都是你和周妈妈把着,如今你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横竖姑娘也不会让别人贴身服侍。瞧把她吓得,还不放她出去做正经的活。” 俞眉远身边的丫头婆子虽多,但她从来没让周素馨和青娆以外的人伺候过她贴身事宜,这事她屋里的人都知道。 青娆反被榴烟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便道:“姑娘的心思那可说不准,再者论总有个意料外的情况,保不定哪天姑娘就要用到你们,早点知事总没错。” “话是没错,可你瞧她……”榴烟看了眼昙欢,又是一通笑,“不中用的,快出去,这里有你青娆姐姐就可以了。” 昙欢如得大赦般出了屋子,一溜烟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榴烟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 洗了澡,俞眉远身上懒懒的。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唇间的伤口结了痂,这副模样让周素馨见着了又是一顿慌,差点要遣人去禀了老太太让请医生,到底被俞眉远给拦了下来。 俞府请了几个先生在家里授课,姑娘都要进家学学功课,逢五一休沐,如遇节庆大事也休。今日学堂教的是针线上的功课,俞眉远本就懒怠学习,如今便告了假躲在屋里,拿着那叠涂鸦歪在罗汉榻上看着。 反正这家学她五天打鱼两天晒网,大家也都习惯了,没人会拘着她,不像俞眉初和俞眉安,一课都不落,前者是自己要学,后者是被惠夫人逼的。 早上她把屋里的丫头问了一大圈,谁都不知道这图上的朱笔批注是谁添上去的。这倒也不奇怪,若真是那人,他武艺精绝,要想悄无声息地进来易如反掌。 可她转念一想,按这情形她这屋子岂非成了任人进出的无人之地? 寒意顿时窜上背脊。 她勉强收敛心神,仔细看图上的批注。 其实图中的招式俞眉远并未花大时间练习过,这些招式不像内功心法,悄悄躲在床上或者寻个隐蔽所在就能修练,它练习起来会弄出大动静,容易引来侧目。为避免引来暗中蛰伏的人,俞眉远很少练习,故而造成她空有内力,而无招式的局面。 “姑娘,老太太遣了桑南姐姐来看姑娘了。”云谣掀了帘子迎进一人。 俞眉远忙将画往枕下一塞,扬了笑望去。 桑南从屋外进来,她穿了葱黄比甲,腰间束着柳绿汗巾,爽利的颜色让她显得越发苗条干练,脸上的笑仍是淡淡的,但比起从前要更加沉稳了。她早过了放出去配人的年纪,前两年已在老太太面前发过誓,一辈子不嫁,只服侍老太太终老。老太太也习惯她的伺候,便留着她在身边。 “桑南姐姐快过来。”还没等桑南开口,俞眉远就先坐直身子,朝她招手。 桑南本欲行礼,见她这模样,便收了虚礼上前。 “听说四姑娘身子不大好,老太太就遣了奴婢过来瞧瞧。老太太叮嘱,若真是病了,可别怕麻烦,该请医请医,该用药用药,千万别讳疾忌医。”桑南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俞眉远,“四姑娘这是哪里不痛快,嘴上都起燎泡了?” 俞眉远讪讪一笑,拉了她的手让她坐下,道:“没什么,秋燥,我又贪食,吃多了点心,火气发出来,就这样了。周妈妈已经让厨房熬些清凉败火的茶来,我吃吃就没事。惊动老太太,又劳烦姐姐跑这一趟,是阿远的错。姐姐既然来了,就在我屋里吃杯茶,用些点心。我这里值钱东西没有,就是吃的……嘿嘿。” 她说着使了个眼色,青娆忙将倒好的茶端来,榴烟也捧了八格的描金漆盒过来,盒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各色干果零嘴。 桑南推不掉,只能就着青娆的手喝了茶,又摸了把炒瓜子,才被放开。 “难怪你嘴上要长燎泡,原来每天都这么馋嘴。”桑南笑着嗔了句,“你们别闹,我来这还有正经事要问你。” “什么事?”俞眉远说着也伸手去摸果子,被桑南轻拍了一下爪子,她才作罢。 “三天后南华山素清宫打平安醮,老太太今年打算带家里姐妹去看戏瞧瞧热闹,在山上斋戒三日,让我来问你要去不要。若是要去,你把要带的丫头名字报了来,我们好准备车马;若是不去……瞧你这病怏怏的,家学都去不了,怕是也去不了南华山了。”桑南说着故意逗她。 “哪能啊,我好得很!”俞眉远神色一振,“好姐姐,我身体壮实得很,肯定能去!一会我就把带的丫头名字给你送去。” 她想了想,又问:“姐姐,都有哪些人去呢?” “老太太和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还有两园的兄弟姐妹们。大老爷若得空,也会同去,若不得空,则由二老爷主持。”桑南把她的爪子按下,站起身来,“行了,话我也送到了,你若要去,赶紧把身体调好。我那还有事,先回去了。” 俞眉远点头如捣蒜。 桑南一离,她屋里就炸了。 能有机会离开俞府,别说这些丫头婆子,就是俞眉远自己,都开始期待。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踏出大门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来了俞府八年,她出府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 屋里吱吱喳喳商量了一天,最后才定下由青娆和云谣陪俞眉远去。榴烟和金歌过了年就要嫁人,这趟便不去了。周妈妈本来不放心要跟去,可俞眉远却说她上了年纪不好上山,这机会就让给了云谣。 除了贴身跟随的人之外,另外还安排了粗使丫头和婆子,昙欢也被带了去。 用过晚饭,屋里服侍的人渐渐散去,青娆在里间铺床,俞眉远则将周素馨叫到了次间里说话。 因为白天的事,周素馨心里不太痛快,脸上便有些淡淡的。俞眉远知道她的想法,便倚到她旁边,挽了她的手娇道:“周妈妈,你还怪我呢?” 周素馨拔开她的爪子,道:“姑娘是主子,我哪敢怪你。我只怕她们年纪轻,这乍然跟你到外头,玩兴大发,难免疏忽了你。南华山又不是什么天王宝殿,旧年我也跟着太太去过两次,哪里就这么小心眼,没见识了。” 她嘴里的太太,说的却是俞眉远的生母徐言娘。 “阿远知道你疼我。你就放宽心吧,一大家子人哪,还能出夭蛾子不成?”俞眉远安慰她。 一大家子人?怕的就是这一家人哪。 周素馨在心里叹口气,却没明言。 俞眉远又倚了过来,在她耳边悄道:“周妈妈,这回留你下来,为的是另一件要紧的事。” 周素馨不禁纳闷。 烛火摇曳,俞眉远还有些稚嫩的脸庞上阴影成片,沉得不像个孩子。 “等我们去了南华山,府人人就少了,你寻个办法出府去,替我查查昙欢的背景,看看她有没什么问题。” 周素馨愕然,压低了声音问:“姑娘,你查她做甚?” “我要做些事,但身边缺人用。府里的家生子都有来历,我不敢信,只有这些刚买进府的丫头,还能试试。这昙欢不傻,她聪明得很,还有些良心,上回暗地里帮了我一把,我想用她。”俞眉远解释着。 “姑娘,你要做什么?”周素馨大惊,一把攥住她的手。 “周妈妈,你莫担心。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先帮我做这件事。”俞眉远笑笑。 周素馨还欲再问,那边青娆已经铺好床被出来,她便不好再说。 烛泪一层一层叠下,夜色又深,幔帐放下,俞眉远褪了衣裳,手里还握着那叠涂鸦。 俞府情况越来越复杂,把周素馨和青娆先送出去安顿好,她才没有后顾之忧,但这样一来她身边又无人可用。 这才是她将昙欢换到身边的最大原因。 那丫头好好调/教一番,兴许能有大作为。 …… 烛火全灭,屋中漆黑一片。 俞眉远又悄然掀被披衣而起,青娆已经睡熟,她便蹑手蹑脚地推开窗子跃了出去。 今夜天朗云清,月华无双,照得园里一片霜光。 俞眉远很快走到跨院里昨夜打坐的地方,四下一望,并没发现异样。她低头回忆了一番,忽将双腿/打开半曲,双手握拳置于身侧。那是《归海经》上所记的第一式,也是上辈子她母亲传授于她的强身之术。徐言娘当年虽然教过她几式,但只是《归海经》里最粗浅的招式,并不是完整的。如今她既要重拾,自然要从最基础开始。 反正不管她藏与不藏,都已被人发现,还不如痛痛快快练起来。 顺便,她还想见见这个人。 如是想着,她摆好架式,准备出招。 可还没等她把第一拳打出,黑暗中就有几颗石子疾至,敲在了她的膝头,手肘与背上。石子速度很快,让人避无可避,力道伤不了人,却也让俞眉远不由自主将膝盖再弯下一些,手肘抬高,腰背拔得更直。 “花拳绣腿!”沙哑声音传来。 那人果然来了。 俞眉远循声望去,跨院的八角凉亭翘角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人。这人一身黑衣,背光而站,面容不清,只有脑后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猎猎而舞。 “又是你?”俞眉远仰头冷道。 那人双手环胸俯望着她,不作声。 俞眉远收了架式,手悄然伸向背后,口里还在说着:“阁下昨晚帮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谢阁下。” “不必……”那人不以为意道,只是话未说全,便见院中少女忽动作一改,手里竟多出一张弓。 “咻——” 破空之响刺入耳中。 她猝然发难。 夜色中长箭无形,直奔他面门。 他仍只是站着,身形不见怎么动,俞眉远射出的那支箭便从他身侧掠过,没入了后面幽深夜色中。 可这箭没完。 一弦双箭,俞眉远发的是追魂箭。 那人轻而易举避过第一箭,大约也没料到后面还有一箭悄无声息地紧随而到,嘴里“咦”了一声,终于出手。 衣袖挥过,俞眉远的第二箭被他的气劲所裹,竟停在了他胸口一寸处。 “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沙哑的声音有淡淡怒意,“这箭还你。” 那人再度甩袖,第二箭箭头一转,朝着俞眉远疾掠而去。 这小没良心的女人,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么? 霍铮心里郁闷。 第35章 南华 “恩人?这里可是我俞家的后宅,全是女眷,你藏头露尾地躲在这里,又不愿报上身份姓名,谁知道是人是鬼?你是救了我,但我又怎知你不是别有居心。”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不惊不惧,平静如在与人闲谈。 俞眉远没退后,任由他发出的箭飞向自己心口。箭到她胸前便猛然停下飞势,在半空中不住打转。 “你倒是不怕死。我若要杀你,你已经死过百回了。”那人手凌空一收,将力道撤回。 “叮”地细响,俞眉远身前那只细箭落到地上。 她心脏却随之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她一直想掌握,却未能如愿的力量。 “你是谁?”她问他。 “我是谁?等你打得赢我,我就告诉你。”他笑声沙哑,有些轻狂。 “画上的朱笔是你批注的?”俞眉远扬手挥起一叠纸。 “是又怎样?”那人微翘下巴,口吻里有三分倨傲。 俞眉远抬头,凝视了他片刻,将眼尾一挑,道:“那你教我武功吧。” 那人一愣,她的口吻分明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却偏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这前言后语跳转太快,他差点就没跟上她的思绪。 “你不怕我别有居心?”他说着人影一晃,从亭上消失。 俞眉远一惊,还没找着他的行踪,就忽然发现身后有道柔劲袭来,她迅速回身,却只看到他衣袂一角。那道柔劲打在她肩头,像压下了数十斤重担般,逼她沉了肩。 “你有何居心,不妨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帮你。”她咬牙扛下这股力量,却惊喜发现体内的《归海经》内力在遇敌之时竟自行运转全身经脉。 那人冷哼一声,动作快如魅影,数道攻击分了上中下三路不断攻出,俞眉远的肩、手、腰、膝、腿等各处都被他打中,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攻击动起。 “你帮我?你能帮我什么?沉肩,抬肘,腰别弯,膝盖顶住,下盘要稳。你是在练武,不是在跳舞,扭什么腰?” 不留情面的斥责声响起,俞眉远被他说得满面通红,虽然她早知自己一出手就会漏洞百出,但他的嘲讽还是让人生气。 心里越怒,她就越不服气。仿佛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不管他怎样折腾自己,她就是不认输,也不停手。打了这么久,她不断在捕捉他的身影,而他则一直在她身后以气劲攻击她,也不碰她身体,就逗猫似的逼得她围着他团团转。 俞眉远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实力悬殊太大。 如果这就是江湖武林中的境界,那么她的未来还有一段遥远而漫长的路要走。 眼前忽然有片衣角晃过,俞眉远心头一喜,拧腰骤改身形,堪堪避过他的一击气劲,她伸去捉那片衣角。 还没等碰到衣角,她忽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 “兵不厌诈,你记清楚了。”嘲讽的话语再起。 俞眉远眼前这片衣角忽失,一道气劲却从另一侧袭来,重重砸在她肩上。 “唔。”闷哼一声,她人往前扑去,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了泥地里。 “怎样?还要学吗?”那人冷冷开口。 声音是冷的,眼神却是不忍。 手伸在半空,是想拉住她的姿态,可终究他没出手帮她。 她若真想习武,这一点点苦头,才是开场而已。 “学,怎么不学?你教我!”俞眉远揉着手臂,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爬起,她抖了抖衣上的泥巴,并未转身。 转过身也见不着他,她无需多此一举。 “那你叫我一声‘师父’,再乖乖跪下拜我为师,我就教你。”见她固执,他戏谑道。 “好,师父。”俞眉远干脆,坦然开口。她拍拍双手,就要拜倒。 霍铮却是一愣,再次被自己挖的坑给埋了。 他以为骄傲如她,必不肯乖乖拜师,却不料她竟说拜就拜,大出他的意料。 见她身子已盈盈矮下,是打算对着夜色行拜师大礼的模样,霍铮心一紧,伸手就挥出一股柔软的风,制止了她的动作。 “算了。我不收徒弟,尤其是女徒弟,麻烦。” 俞眉远蹙眉,扬声道:“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就不算数了,怎样?”他无赖至极。 “你!”俞眉远终于怒了。 霍铮却又缓道:“我不收你为徒,但我可以指点你。以后每日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这几天就先把刚才那几招练熟吧,等你哪天能摸到我衣角了,我就指点你其他招式。” 俞眉远大喜。 “一言为定!”她道。 霍铮笑笑,身形一晃,人又飞到了亭上。 一言为定? 多像那年的……不见不散。 …… 连着几天下来,俞眉远夜里都悄悄溜到跨院里练武。 这人虽神秘,也不知是好是歹,但横竖她的秘密已经被他看破,且莫论好坏,她豁出这一把,先在他手里讨点好处再说。至于日后,最差不过一走了之。 俞眉远也想明白了,心思澄明,就没了顾忌,只一心求学。 每晚上半夜,他都让她自己练习那些招式,他只冷眼旁观坐在亭子的屋檐上,偶尔才开口指点几句,言简意赅却也让她受益匪浅。到了下半夜,他就勒令她回屋运气打坐,修行《归海经》的功法,运功一个小周天,恰到天明,她精力已复。 白天的时候,她仍如往常。 转眼两天时间过去,到南华山素清宫打平安醮的日子就到了。暖意阁里一大清早就吵开了,丫头婆子来来回回的清点随带的东西,生怕漏掉了什么。 “山上风冷寒凉,不比家里暖和,你们上去了可要多注意些。厚衣我都收在那个包袱里了,千万记着给姑娘添上,别由着她胡来。”周妈妈拉着青娆和云谣一句一句的交代。 俞眉远已系好了一条细毛的桃红缎面银鼠披风,兜帽沿上镶了一圈的白绒毛,她站在院里将兜帽往头上一罩,脸庞被裹得小巧,整个人团子似的又暖和又可爱,让人看得恨不得搂到怀里掐上一掐才过瘾。 “天没大冷,就让我穿这个,我要热死了。”她不乐意地向俞眉初抱怨。 俞眉初也和她一样系了条细毛披风,却是缃色的面,上头绣了些葱绿萱草,格外娇嫩清爽。 “你啊,有人心疼你,你还拿起乔了,快老实点。”听了俞眉远的话,俞眉初拿指头一点她的脑门,笑嗔,“周妈妈说得没错,山上冷,现在多穿些总好过一会冻着。” 俞眉远吐了吐舌,道:“不就是去山上呆三天,带这么多东西,又不是搬家。” “我的好姑娘,素清宫里清苦,不像家里这么舒坦。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用惯的,带去了你们才好使。”俞眉初身边的妈妈闻言就笑了。 俞眉远不以为然地转转眼珠,不再接腔。 没多久,有人来报车马已备妥,暖意阁里的丫头婆子们便将备好的东西全都抬去车上。 车辘轳转着,俞府的女眷浩浩荡荡出了府。 南华山在京城南边,是兆京外最高的一处山峦,素清宫建在南华山的半山腰,是座道观,供奉着三清至尊与慈航普渡天尊。大安朝佛道并盛,这素清宫与北边的万法寺并称为天下佛道双圣,素来香火旺盛。 车马行了半日多才到素清宫外,一到地方便被迎进了后院的厢房休憩。素清宫极大,院落厢房颇多,俞家早已知会过宫主,在这里包了处名为羡光台的院落给他们小住。 颠簸了大半天,老太太和惠夫人早就吃不消,午饭没用就各去休息,其余人见状也都各自回了厢房。 俞眉远这几天精力旺盛,又兼难得出来一次,在屋里坐不住,拉了青娆就往外跑。可惜老太太嘱咐下来,前头人多眼杂,女眷们一律不得离开后院,因而她也只能在后院几处院落间闲逛。 明天才是平安醮的正日,俞府的管事正领着人将带来的祭品搬到正殿旁的空屋里,又有一大班匠人在殿前搭戏台子,预备明日在神前拈了戏开唱。整个素清宫闹腾不已,喧嚣声都传到了后院。俞眉远嫌吵得慌,就往安静的地方走去,结果越走越偏,竟到了处僻静的院落外。 那院落前的匾额题着“普善”二字,院门虚掩着,隐约有声音传出,俞眉远见里面有人,便不再往里去,绕到了院落侧面。 “姑娘,那里有鱼,过去瞅瞅?”青娆眼尖,看到了院落小门外放的一缸陶瓮。 瓮里散种了几棵睡莲,花期已过,只剩浮萍,几只小鲤闲游其间,悠然自得,有些野趣,与俞府的荣华富贵截然不同。 俞眉远点点头,青娆便笑嘻嘻地先跑了过去。 岂料她才跑到瓮前,小门里就出来个年约十四的小丫头,穿了身浅米色的衣裳,手里捧着东西匆忙走出,不妨门下石阶生了青苔滑脚,她一滑便从石阶上栽下。 “小心!”青娆倒好心,离得也近,转身便去扶她。 人倒是扶住了,没摔着,但这小丫头手里的东西却失手落到了地上。 只听得清脆的瓷裂之声响起,有物碎去。 俞眉远望去,那东西被红绸裹着,不知是何物。 小丫头惊呆,片刻后回神变了脸色,她猛得推开青娆,蹲到了地上,慌张打开红绸。 里面只剩下一堆碎瓷片。 “哇!观音大士!”她猛地哭起。 青娆被她的哭声吓到,愣愣伸手,想安抚她,冷不丁这丫头却一把揪住了她,满脸凶相道:“都是你,你把我们家夫人的观音像打碎了,你赔!” 俞眉远顿时沉了脸。 小门“吱嘎”一声被人打开,有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约是听到了响动从里头出来,她一眼看到地上的碎瓷,立刻冲下台阶,抬了手照着小丫头的脸就甩了一掌。 “成事不足的东西,怎么把这宝贝给打碎了?” “林妈妈,不是我,都是这人。我才刚出来,这人就冲来撞了我一下,就把瓷像给撞碎了。”小丫头捂了脸,战战兢兢说着。 青娆总算回过神来,眼前这小丫头是要拉替罪羊呢。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脚下被青苔滑了,我好心拉你一把,你反倒赖起我来!”青娆一边说着,一边挣手,奈何那小丫头抓得紧,她怎样也甩不掉,心里不由急起来。 那林妈妈看了看青娆,不问青红皂白抓了青娆另一只手,狠道:“瞎了眼的小蹄子,撞坏了我家夫人的观音像,看你有几条命来赔。都跟我进去见夫人!” “呵,青天白日的,贵府这是准备动用私刑对付我家丫头?”俞眉远冷哼一声,缓步上前。 林妈妈见来了个衣着鲜亮华的小女孩,动作一顿,脸上便现出几丝狐疑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俞眉远。她心思几转,见对方虽衣着华贵,却还是个孩子,而如今她家的主子都在院子里,便又没了顾忌。 “你是她的主子?既是如此,你也随我一同进去见夫人吧。”林妈妈说着过来,竟准备抓俞眉远。 俞眉远那笑愈发冷冽,她轻轻一闪便避开这妇人的手。 “啪!”一声脆响。 林妈妈捂了脸愣住。 俞眉远已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她说着整了整衣襟,径直朝青娆走去。 那小丫头也被震慑得呆住,青娆趁机将衣袖拉回,站到了俞眉远身边。 “你你你……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们家是什么人吗?”林妈妈回了神,尖声叫起。 俞眉远揉揉耳朵,不搭理她。 “什么事,这么吵?”院子里忽又传出一声女人的喝问。 声音……好熟稔。俞眉远盯紧了院门。 林妈妈狠狠瞪俞眉远一眼,快步跑向院里,边跑边高声回道:“夫人、大公子,外头有人撞碎了夫人的观音大士,老妈想带她们来见你,她却给了老妈一耳光,你们要给老奴作主啊!” “什么?碎了?”那声音添了怒,透出几许厉色。 “娘,别急,先让陈永把人抓进来打上三十板子,再看她还敢不敢张狂。”轻柔的女音不慌不忙道,末了似又朝旁边的人问了句,“哥,你说呢?” “嗯。”清冽的男音随意一应,还未开口,便看到院门被人推开。 朝思暮想的人俏生生站在了院门外,满脸怒容。 “你们魏府好生威风,皇帝断案尚且要问上一问,你们连话都不让人说就打算上刑了?” “阿远……”魏眠曦意外至极。 第36章 嫁娶 俞眉远一手扶着院门,一手把玩着路边采的小野菊,歪着头站着,目光冷冷睃着院里每个人。 真是太巧了,这辈子不想见的人全都撞一块,好大的惊喜。 冤家路窄。 让她瞧瞧,前小姑子魏枕月,前婆婆许氏,这两人几乎是她上辈子在魏府后宅的另一重噩梦。魏枕月就不提了,那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她袭了其母的心性,惯喜搬弄是非、挑拔离间,但又不够聪明,手段太拙劣,上辈子就屡屡栽在俞眉远手里,不足为道。 但那许氏就是个狠辣且锱铢必较的妇人了。她多年把持着候府后宅,除了自己这一子一女外,她待旁人皆十分苛刻,治死了魏定怀不少妾室和庶子女,以至于魏定怀除了魏眠曦和魏枕月这一双嫡出儿女外,膝下就只剩一个孱弱的庶女。许氏的手段,俞眉远是见识过的,当初她与魏眠曦走到那般田地,这位婆婆也是功不可没。 不过有趣的是,许氏如此苛刻,她丈夫魏定怀却是个情种,十几年前和一个战场上救回的女人互生了情愫。为怕她受许氏迫害,他竟将人藏在外室十多年,两人还育有一私生子,和魏眠曦年岁相仿。上辈子在西疆开战之前,这事才爆了出来,魏定怀将那女人和庶子一道接回了靖国候府,并以嫡子之礼待之。一时间朝间竟传出靖国候爵位要传于这庶子的谣言,后来惠文帝震怒,将魏定怀痛骂一场,才压下此事。 再后来,大战爆发,魏定怀战死沙场,魏眠曦承爵,靖国候府变天。许氏虽然没了丈夫,但在魏府后宅却只手遮天。俞眉远嫁进魏府时,这女人还没死,不过已经疯了,被人关在魏府后宅阴僻的院落里,每天被许氏派去的人折磨羞辱,生不如死。至于那个庶子,听说是死了,反正不知所踪,俞眉远从没见过。 但这辈子,俞眉远好像没有听到魏家的这些流言,想必……魏眠曦重生之后和她一样施了手段,把这些过去给抹除了。 不过这些已经跟她没关系了,除了叹一声魏家这浊水好深之外,她压根就不想让自己再沾上这家人。 “大郎,你认得这位姑娘?她是谁家的孩子?”许氏听到魏眠曦呢喃出的那声“阿远”,就一直打量着俞眉远。她五官细致,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人轮廓,但如今却比同龄妇人看老,唇角眼角的细纹挡不住,再加上那规规矩矩挽在脑后的发髻和一身撒金绀青的袄裙,端庄有余却毫无生气。 “娘,那是户部侍郎俞大人家的四姑娘眉远。”魏枕月忙在许氏耳边细语。 魏眠曦已两步上前,待要唤她“阿远”,张口又改了称呼:“四姑娘,你怎么在这?” “我要不在这,你家的宝贝也不会碎了,是吗?”俞眉远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我不是这意思。这事是误会,想来与姑娘无关。”魏眠曦难得见她一面,心里着实欢喜,哪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面。 “大郎!”许氏在后面沉了脸。 这什么都还没说呢,她儿子就巴巴地贴了过去,成何体统? “误会?是误会就要说清,否则连累我那丫头也就罢了,改天若是传出堂堂候府治下不严,由着下人构陷旁人就不好了。毕竟魏大将军还要统领十多万人的兵马,若是连个下人都管不好,如何服众?”俞眉远说着微微倾身,向他行了半礼。 “放肆。”许氏听她扯上了整个候府和魏眠曦,又见她态度倨傲,心里的火苗也窜上来,“好个张狂的丫头,纵容下人打碎我的东西,竟还口出狂言,毁我候府名声。林妈,拿我的帖子去请俞夫人过来。” “母亲。”魏眠曦紧蹙了眉冷道想制止母亲,却被人打断话语。 “急什么?就算把人请过来,也还是要查查到底是谁打碎了东西,我俞家可也不是任人构陷的。至于实情如何,你我说的都不算。”俞眉远挑眉,很快转身朝那小丫头伸了手,“你过来,是你说我那丫头撞到你的吧?那你倒给我仔细说说,她是怎么撞得你?” “我……我……”那小丫头已经吓得直打哆唆,俞眉远的气势本就让她心虚胆寒,再被魏眠曦冰冷的视线一扫,她顿时心惊胆颤,可如今已骑虎难下,便只好咬了牙,“我从院里出来,她从那边过来,我没看到……” “哪边?”俞眉远逼问她。 小丫头便随手指了个方向。 “怎么撞得你?” “她走得急,上来就撞我身上……” “那个方向过来在你正面,你应该看得到。”俞眉远打断她。 “不……不,我记错了,她是从院墙后面出来的……”小丫头一慌,又指了处地方。 “正面撞上你?”俞眉远再问。 “是……” “那个位置过来,是在你侧后方,怎么能正面撞上呢?”俞眉远咄咄逼人,“你这丫头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还敢攀咬到我丫头身上。你这瓷像摔在石阶正下方,分明是你从石阶上跌下所至。我丫头不论从哪个方向过来,都不可能撞到当里还站在石阶上的你。你倒是再说说,她怎么撞得你?是飞上去的?” 那丫头被逼得脸色发白,“卟嗵”一声跪到地上,冲着院里的人直磕头,自己就承认了:“夫人,大爷,是奴婢的错。奴婢踩到青苔滑了一跤,才失手摔碎了观音像。求夫人和爷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俞眉远终于收声,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许氏气了个倒卯。 脸都给丢光了,她竟被一个半大的孩子骑到了头上。 “娘,您别气,当心身体。”魏枕月忙拍着许氏的背安抚道。 “月儿,你扶母亲进去歇着。陈永,你把那丫头带下去,按家法处置。”魏眠曦吩咐道,他冷竣的容颜像结了层冰。 “是。”陈永粗声应和着,朝院外走去。 俞眉远往下退了两步,拦到青娆身前,将她不着痕迹地挡下。 若说这辈子有哪个仇是她最想报的,那么眼前这人便首当其冲。陈永,将青娆折磨至死的男人。 陈永身形健硕,一身肌肉遒劲,走下石阶时冲着俞眉远“嘿嘿”了两声,粗犷的脸庞是意味深长的笑。 “陈永!”魏眠曦喝了声。 陈永方才将目光从俞眉远身上收回,拎小鸡似的把那丫头从地上揪起带了出去。 “哥,你呢?娘身子不大好,你不一起进去?”魏枕月扶着许氏走了两步,忽又转头。 “我过会再去看母亲。”魏眠曦淡道。 许氏闻言也转头,见他的目光还落在院门外,便知道他心思,不由怒上心头。 “你还在看什么?如果你是对她有心思,我劝你死心,我是不会同意让她进……” 一语未了,就见魏眠曦目光扫来。 许氏打了个寒噤。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也用这样寒冷的目光看她了? “月儿,扶母亲进去!”他重复一句,便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 一场风波闹得俞眉远玩兴大失,她也不管魏家人作何想法,拉了青娆就往回走。 横竖已经是霸名在外,再多一两条罪状也无所谓。 俞眉远不在乎。 两人快步在路上走着,青娆不敢说话,可忍了许久她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姑娘,魏将军已经在后面跟了很久了。” 俞眉远脸色如常,并不搭话。 “姑娘,我瞧这魏将军待你和其他人不大一样……”青娆偷偷看了眼后面。 “青娆。”俞眉远终于停了步子,“话我只与你说一遍,永远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青娆噤声。从小到大,俞眉远还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和她说过话。 凉风刮来,吹得人心头发冷。 魏眠曦见前头两人停了步伐站在树荫下咬耳朵,便暗叹口气,快步赶了上去。 “四姑娘。”清越的声音收了冷冽,有些淡淡的无奈。 “魏将军。”俞眉远转身行了礼,离他数步远。 “还在生气?”他紧紧盯着她,她垂着眼,神情很淡,并不看他。 “气什么?不过是个误会,说开就是,又不是结仇。”俞眉远笑着抬头,明艳艳的像树缝间的阳光。 魏眠曦觉得她真是好看,那模样像刻到心上,怎么看都不腻。 “我只是担心你就这么恨上我。” 虽是笑话,却是真心的。 真心的害怕。 这辈子会和上辈子一样。 “恨你什么?我们才见过两次。”俞眉远轻哼一声,像小姑娘似的任性。 恨么?曾经有过吧。 只是从绝望里走回来的人,哪还有时间理会这多余的情感。 她要做的事那么多,在他身上耗费一点时间,一滴感情,都是浪费。 哪怕只是恨而已。 她连爱都可以舍弃,又遑论是那些因爱而生的恨。 心思千回,她已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魏眠曦跟在了她身边。 “四次了,加上这次和八年前。” 其实是五次,还要算上万隆山上那次。 “哦。”她应了声,未置一辞。 “四姑娘似乎对我有些成见?不知我是否在哪里得罪过姑娘,若是有,四姑娘不妨明说,我向你赔礼道歉。”魏眠曦总觉得她眼里对他有些敌意。 俞眉远斜睨他一眼,道:“没有,如果有,大概也是上辈子吧。” “……”魏眠曦脚步顿停。 她却继续朝前,和青娆说笑两声,丝毫不理后头的人。 上辈子? 魏眠曦的心陡然一颤。 他快步迈到她身畔,伸了手攥住她的手臂。 “阿远,你说什么?上辈子?” “啊。”俞眉远轻呼一声,立即甩手挣扎,“魏眠曦,你放手!放手!” “上辈子?什么上辈子?阿远,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魏眠曦却抓得越发紧了,眼里的神色现了丝执拗的疯狂来,就像上世那一夜的步步进逼。 可她却不是上辈子的俞眉远了。 “我知道什么上辈子?又不是观里会占星问卜的道士,随口一说罢了!你这疯子,放手!”俞眉远用另一手掰他的手指无果,便发狠地捶他手臂,又抬了脚踹他。 “你放开我们姑娘!”青娆吓了一跳,忙上前帮忙。 魏眠曦由着她撒性子,任她打着踢着折腾,手渐渐松开。 “你二月生辰,过了年就该及笄了吧。” “你想干什么?”俞眉远狠狠将他的手甩开。 “娶你。” “……”俞眉远觉得这人重活一回,大概是发疯了。 如果先前她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那么这次的试探,她已完全肯定,这个魏眠曦,就是上辈子和她斗了十二年的那个男人。 …… “娶她?”小院的诵经室里传出厉喝,“想都别想!” 微暗的房间里,有人跪在蒲团上正掐紧了手里念珠。 神龛上摆放的一尊瓷白观音像满面慈悲地望着地上面容扭曲的人。 “娘,哥从西疆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对那俞四娘也格外上心起来,倒和我们生分了,只怕这事……不好管。”魏枕月俯身扶起了许氏,轻声叹道。 “他是我儿子,要娶媳妇就要过我这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不好管的?”许氏咬牙切齿地开口,“那猖狂的小丫头,怎么配做我魏家媳妇!” “也不知哥是中了什么邪,放着那么多姑娘不挑,非要这个四霸王。别人不说,就是她家的俞三,都不知胜出那霸王多少倍去。”魏枕月说着捧过杯茶递到许氏手中。 许氏拿着茶正要喝,闻言便是一顿。 “怎么又跑出来个俞三?” “就是那四霸王的姐姐,俞家那位夫人生的……”魏枕月拿手比了了“二”,“也是嫡出的姑娘,国公府的亲外孙女儿,人美又大方,知书打理,我瞧着倒好。” 俞家左右夫人的事满京城皆知,她一作手势,许氏便了了。 “俞府的侍郎大人这些年圣眷正浓,下一任户部尚书非他莫选,和我们家倒是门当户对。不过他家根基浅,这几年才兴起的……”许氏冷静下来后便又斟酌开来,“不过根基浅也有浅的好处。京里那些贵人个个眼界高,门第太高的进了我们家只怕不好管教,这俞家比我们低了一头,倒是刚刚好。” “这几天她家在这里打平安醮,俞三想必也来了。娘若有意思不妨打个机会过去相看?”魏枕月笑嘻嘻道。 许氏点点头,忽打趣道:“你这丫头,怎么操心起你哥的亲事来了?是不是盼着他早点成了亲,你才好出嫁?” “娘……”魏枕月脸一红,嗔道,“女儿是看哥已近弱冠,却被战事误了婚姻大事,这才替他心急,难道娘心里不急?” “急,你们两个我都急。明天就取了贴子,我去探望俞家老太太。”许氏点了下她的头,终于笑了。 魏枕月便把头埋进母亲怀里。 俞眉远想做她嫂子,做梦吧。 …… 第37章 祸害 南华山的夜十分寒凉,湿气也重,月色倒是清明无双,星河璀璨,是城中极难见到的景致。 这段日子她夜里都悄悄起来习武,已养成不眠的习惯,只是如今在南华山,她不敢貌然练习,而她那“师父”也不在,是以她睡不着也只能披衣起身,一个人站在廊下观星。 星月似乎触手可及,然而伸了手才发现离得有多遥远,就像她这辈子寻求的东西。 白天魏眠曦的话似乎还响在耳边,让人费解。 倒不是她担心自己真要嫁给他,按上辈子的发展,估计这会惠夫人该盘算着将她送进宫里为妃的事了,就算魏家人求上门来,惠夫人也断不会轻易点头,再加上排在她前面的还有个俞三,惠夫人如今首先要操心的是俞三的婚事。 另一方面,魏眠曦的母亲许氏不喜欢她,根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这一点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变化。上辈子她俞眉远虽不是霸王,但在外也落个刁蛮的名声,再算上她母亲总被人诟病的商贾出身,许氏压根就看不上她。 这两座山拦在前面,她要嫁魏眠曦本就困难,否则当初也不用她领了功在金銮殿上厚颜求赐姻缘了。当初魏眠曦不惜利用感情想骗出皇陵地图的下落,必也料准了两家人都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因此才有恃无恐地接近她,一边同她海誓山盟套她的话,一边以惠夫人和许氏为由推延他们的婚事。只是他没料到,她能有那么大的胆子,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在金鸾殿上直接求赐。 帝后赐婚,魏眠曦不得不遵。 她瞎眼信错他,糟心了十二年,但他魏眠曦也没落得好处。皇陵地图没找到不说,还搭上了自己的婚事。细想想,还真是……痛快! 因而她根本不操心这个,她在意的是魏眠曦的打算。重生而归,她料不准他在盘算什么。他如今忽然说要娶她,这本就透着古怪,他那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若真有什么计划,必是在所不惜也要完成。 她可不想成为他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只是想来想去,她都想不出魏眠曦非要再娶自己一次的理由。重生一次,他不是应该娶俞眉初?虽然这人不择手段,坏事做尽,但对自己爱的人应该还是好的吧?若能顺利娶了阿初,也免了阿初后来的凄苦境况,还少死几个人,快活过日子不是两相得宜? 不明白啊! “烦!”俞眉远狠狠咬碎了嘴里含着的糖果子,拢紧衣襟走下游廊。 才要迈入庭院里,她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昙欢。 这丫头蜷身抱膝靠着厢房外的墙壁坐在地上,头斜搁在膝头,似乎在睡觉。 这大冷的天,她在屋外睡觉? 俞眉远知她有些怪脾气,却没料到怪得这般彻底。素清宫不比自家屋子有得挑选,到了这里丫头们都统一睡通铺,也就三天时间挨挨就过了,可昙欢竟宁愿睡在屋外头,也不愿意将就。 真是怪人。 “醒醒。你不冷吗?”俞眉远上前推了推她。 昙欢抬头,睡眼惺忪,愣愣摇头。 俞眉远蹲下,捏捏她手臂衣袖的厚度,又握握她的手。那手被电着似的一缩,好在俞眉远很快松开。 “衣服穿这么少,手都是冷的。山上风大湿气重,你会得风寒的。”俞眉远说了两句,倒也没劝昙欢进屋,她只低头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我那里还有多的厚被,一会叫青娆拿给你,你裹厚实点,呆在外面也不怕着了风。” 她说着起身。 昙欢忽伸手攥住她的裙角。 “不用。” 俞眉远低头,昙欢呆愣的眼眸里有些清明一闪而过。 “姑娘,我不冷。”裹着“昙欢”外皮的霍铮垂了眼帘,眼前的小姑娘温柔得像初升朝阳的光芒,似乎轻而易举就能照到他心里。 她张牙舞爪,轻狂张扬,被人叫作霸王,满身棘刺让人不敢靠近,大概也只有她身边的人才看得到她的温柔。如履薄冰的日子她竭力活着,守着自己的骄傲不退缩,藏起了所有的柔软纤细,在最该被保护的日子里凭着一腔孤勇前行,守着自己,也守着别人。 也不知将来哪个人有幸,能得她这份温柔相伴? “你……”俞眉远想说什么,耳朵里却听到些微响动。 树木被气劲刮过的声响伴随着一丝阴冷气息悄然悄然掠过。 她的目力、听力与感知力早已超越常人,四周细微的异/变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那丝阴冷的气息十分熟稔,与当初她在俞府后院叠石上所遇之人身上传来的气息相似。 俞眉远猛地朝声音传来的位置望去,并未留意“昙欢”也已抬头面色沉冷地朝同一方向望去。 隐约之间,有道人影窜起,一闪而过。 “你去找青娆要被褥,只说是我交代的。”俞眉远抛下话的同时便拔腿追去。 裙角自霍铮手中抽离,她消失于夜色里,他亦跟着站起。 …… 树影憧憧,在月色下狰狞如鬼。 那缕阴冷的气息一直没入羡光台后面小树林里。俞眉远追到此处便放缓了步伐,撞钟似的心跳慢慢平静,离她要找的人近了,危险也近了,她却反而安静下来,前所未有的静。 呼吸的节奏调整到最轻,她的人似与周围山风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树林中。 树林里有片空旷的石台,石台四周围着雕了莲纹汉白玉栏杆,台面上刻着巨大八卦图,台上空无一物。 俞眉远走到离这石台最近的树后便停了脚步。 石台上此刻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夜行衣,身段玲珑有致,是个女子。她模样不明,脸上覆着一张银亮面具,面具五官精致,细长凤眸、高鼻樱口,眉心正中还刻有半闭的第三眼,颇似佛院仙观的神龛上供奉的神明,然而又全无慈悲庄严之意,在霜冷的月华下透出诡谲阴寒之气。 是她吗?当初在俞府后院叠石山上与莫罗接头的女人? 身形与气息都一模一样,俞眉远几乎已能确认。 她目光再一转,又望向与此人相对而立的另一人。 月华冷冽,照出张更加冰冷的脸庞。 没有表情,眼神如刃。 魏眠曦?! 俞眉远心一惊。 站在石台正中的两人对望一番后,那女人先开了口。 俞眉远很快按下心中杂念产,专注聆听这两人的对话。 尖细的笑声响过之后,那女人口中冒出一长串无人能懂的话,乍听之下仿如晦涩咒语,带着某种粗犷而古老的腔调,只是她声音尖锐,听起来却又像婴儿啼哭,有些瘆人。 俞眉远对这声音印象深刻。上辈子她死后魂魄未散,缠绕于魏府时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女人的,八年前她在俞府后宅的叠石上听的,也是这个声音。 果然,这两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魏眠曦听了那女人的话后,也跟着开口,说的却不是官话,而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异域方言。 但这一次,俞眉远却认出来了。 魏眠曦和那女人说的都是西疆漠北的蛮话。 上辈子俞眉远嫁给魏眠曦后,知他在西疆行军作战常与当地的人打交道,故而她特意去学了漠北话,不过可惜漠北话太艰涩,再加上魏眠曦不喜她涉足他的生活,因此她还没学会就放弃了。 可恨! 俞眉远忿然咬齿。 她只看到两人的嘴皮子动着,却全然不明白两人在谈些什么,不过听两人的语气似乎是在互相试探,希望达成某种共识。魏眠曦口吻很淡,胸有成竹的模样,相比之下那女人的口吻则显得情绪化得多,有着明显的怀疑,开口的声音也咄咄逼人。 然而她的咄咄逼人在魏眠曦无动于衷的冷静中毫无分量,很快就败下阵来,两人之间忽然各自沉默,不多时她冷哼一声,像作出了某种妥协,正要开口。 魏眠曦却摆手制止了她的开口,他忽然转头,望向了树林中。 俞眉远心头一惊。她藏身的那棵树上不知何动物窜过,发出了阵窸窣动静引起魏眠曦的注意。 剑刃的寒光陡起,他化成鬼影朝俞眉远疾掠。 要逃已然不及,魏眠曦这人多疑,他必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 仓促间,俞眉远只看得清他手中长剑如离火一道,撕空而来。这些日子所练的招式在脑海里瞬间闪过,她竟找不出躲避之术。魏眠曦武功之高,以她目前的能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阿远?”无比诧异的声音响起,魏眠曦脸上的淡漠被打破。 他怎么也没料到树后站的人是俞眉远,她瞪大了眼望着他手中长剑,像被点了般一动不动。 长剑在半空中挽了朵剑花,魏眠曦猛地收回自己刺出的这一剑。 可阴冷的气息自他身侧掠过,依旧朝着俞眉远袭去。 魏眠曦虽然收回了攻击,但那面具人却没放过她的意思,手中银月双钩泛着森冷锐光,在空中划出道长光,直奔俞眉远的喉咙。 “铮——” 金铁交鸣声起。 魏眠曦替她拦下这一击,站在了俞眉远身前。俞眉远“卟”一声,很没用地扶着树坐到了地上。生死交界,她差一点点又要去见阎罗王了,说不怕都是骗人的。 面具人被他所挡,又惊又怒,下手更加狠厉,双勾残光不断晃眼而过,所有攻击都朝着俞眉远。 “住手!”魏眠曦急道,脱口而出竟是官话。 “哼!魏眠曦,你约我前来说要合作,却又在这里藏了人?你到底想做什么?”面具人冷厉开口,声音尖锐难听,说的却也是官话。 “她和这事没有关系。你若敢伤她一分一毫,我便将你碎尸万段!”魏眠曦回望了俞眉远一眼,手上内力加重。 银月双钩撞上长剑,猛烈一震后被弹开,面具人被震退,虎口开裂,血顺着手滴答滑下。魏眠曦这是动了真格要杀人。 “呵呵,你刚刚同我说东西不在她身上,让我别惦记着她。魏眠曦,你这是看上这丫头了?”面具人捂了自己的手,发出一阵轻细的笑,竟带了抹挑弄的风情,让那张面具活了似的妩媚起来。 俞眉远扶着树缓缓站起,背上冷汗已生,心中却狐疑不止。 刚才他们两人有谈到她? “与你无关。总之别动她!”魏眠曦警告一句,“除了她,其他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刚才我们谈的东西,不会改变。” “是吗?好……好……”面具人放缓了语气,像终于妥协似的,垂下手中武器,“你知道吗?其实我……” 声调忽又陡尖。 “讨厌人家威胁我!” 随着这声厉语,面具人朝俞眉远凌空挥出一掌。 “阿远!”魏眠曦惊道,手中长剑对面具人划出凌厉剑气,他却折身冲向了俞眉远。 俞眉远退后两步,身体里的内力已经自行运转开来,这一掌她不用避,接得下来。 可是,如果她接了,那她会武功这秘密就再也藏不住。 接?还是不接?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闪过,扑至她身上。 “姑娘。”熟悉的叫声响过。 温热的怀抱,淡淡的火艾气息,俞眉远被人抱着……倒在了泥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 “昙欢!”俞眉远喊出这人的名字。 那一掌,砸在了昙欢背上。 霍铮压着她倒下,背上撕裂般地痛,怀里却……温暖安心。 这让人不得安生的小祸害! 第38章 惊伤 所有的事都在眨眼间,俞眉远抬起的手已经没有出招的机会,昙欢双手拥来,没给她任何施展的余地。她倒下时,脑袋里忽有瞬间空白。 那厢空气中传出一声闷响,面具人手中双钩格开魏眠曦的剑气。 魏眠曦那一剑下了杀手,她虽挡了下来,却也气血翻涌,人被震退数步,她不再恋战。 漆黑的身影拔地而起,转眼隐于凄凄夜色中,只余缈缈尾音隔空而来。 “呵呵,魏眠曦,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谈合作吧。记住了,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魏眠曦并不理会她的去留,身形如雁,飞掠向俞眉远。 “昙欢?”俞眉远正被昙欢压在底下。 虽是压着,但两人间尚有一拳空间。除了最开始受面具人外力所至,她被撞了一下外,后来昙欢一直在用手护着她。及至倒地,昙欢依旧以手勉力撑在地上,没让自己的身体压到她身上。俞眉远的视线便直落在她脸上。 昙欢已眉头紧蹙,眼眸半闭,气息急促,抿紧的唇边更是挂下道殷红血色。俞眉远担心不已,她挣扎着半抱住昙欢的腰,想要扶着一起坐起。霍铮正调整内息,不妨有只手圈上自己的腰,他睁了一只眼,瞅见她凑近的脸庞,心里猛然一跳,人似被针戳到似的弹了起来。 动作太用力,他背上又是撕心的疼,霍铮重咳两声,唇角挂又沁出血来。 “昙欢,你怎样了?” 焦急的声音入耳,温热的手拭过他的唇角,霍铮看到她的手沾了他的血,便飞快拉下她的手,只道:“我没事。” 离得近,他能清楚看到她眼眸中的急色。 其实他没事。面具人的攻击虽凌厉,但她大抵还是忌惮魏眠曦,因此并没对俞眉远下杀手,是以他虽然卸去内功硬扛了这一击,却没受重伤,只需自行调息一番便可恢复。 南华山地势复杂,要逃很容易。他一人对上魏眠曦与面具人,虽有胜算,但抓到人的把握却很低,因此无法貌然出手擒人。所幸他还赶得及,没让俞眉远把她那点小秘密给暴露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只是魏眠曦怎会与月尊教扯上关系,这点倒是让他十分惊讶。 俞眉远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她见昙欢抓了自己的手不放,又满脸郁色,只当昙欢伤重,心中不免焦急。 “阿远,你没事吧?” 魏眠曦掠至她身旁,正要蹲下身察看。 “你走开!”俞眉远眼角余光瞄见他的身影,佯惊道。 魏眠曦见她望来的眼神既惊且怒,仿佛将他视作仇人,心里不免刺了刺,又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到树林里来?” 他有些怀疑。 “我……”俞眉远目光闪了闪,才要想借口,那边昙欢已经开口。 “姑娘,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只狐狸,我太笨了没抓着,不过我找着它的窝了,就在那里。我们明天再抓吧,这么晚了要是让人发现你偷溜出来玩就糟糕了,而且……这里……好可怕。” 她声音虚弱,满脸怯色说着话,又用手指指树林另一头。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不看到。 魏眠曦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们,手却朝着昙欢所指位置凌空挥出了一道剑气,剑气破空而去,没入夜色。 草木飘摇作响,慌乱的兽鸣乍起,一团白影从夜色里跑过。 魏眠曦的目光明显一松。 俞眉远看看昙欢,后者仍是满脸懵然。 昙欢又帮了她一次。 “魏眠曦,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你在怀疑我?”俞眉远仍坐在地上,一边扶着昙欢,一边怒道,“我都还没问你深更半夜在我们府居所后面做什么,你倒先来问我了?” “我不是这意思。”魏眠曦剑眉一蹙,蹲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扶她。 俞眉远急道:“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他的手被她打到一边,依稀间像上辈子的某个场景,她尖锐地喝止他的靠近,连一点点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你这人好生奇怪,白天的时候同我说要……要娶我,到了晚上却拿剑指着我要杀我!若不是我的丫头忠心,这会我恐怕是个死人了。”俞眉远虽然愤怒,但说起白天的事仍旧流露出一丝羞涩。 “阿远!”魏眠曦扬声打断了她的话。 死?戳心戳肺的字。 “你别叫我名字,我和你不熟!”俞眉远声音哽咽,抬了头死死盯着他。 月色下,魏眠曦清楚看到她苍白的脸庞上微红的眼眶和鼻头,嘴唇还嗫嚅着,似乎说一句话要用掉她许多力量。 上辈子他们成亲十二载,他都没见过她露出这样委屈可怜的表情。她总是明朗干练,就算是被他伤到最痛,也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有时他想,如果她愿意示弱服软,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般田地。可没有如果,她永远学不会低头认输。 “阿远,刚才那是一场误会,我不知道是你躲在那里。”魏眠曦放软语气。 眼前的她还未及笄,不是上辈子那个恨他至死的女人,她还小,会害怕,会委屈,会羞涩,是他一直想找回的最初的她。 那点委屈害怕和难过,胜过这世上最尖锐的兵器,直入他心脏。 “误会?你们明明提到我了。”俞眉远拿衣袖抹了抹眼睛,孩子般啜道,“你倒是告诉我,刚才那是什么人?你们半夜约在这里又在说什么?” 魏眠曦叹口气,解释道:“那是军机秘事,我不能告诉你。阿远,你信我一回,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不肯说算了。”俞眉远不再理他,她只扶起昙欢,低头问她道,“你能走吗?” 昙欢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点点头站起,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一手仍旧抓着俞眉远的手。 很紧。 “她的伤应该无碍,明天我派人再送些药给她,不会有事的。我先送你们回去。”魏眠曦跟着站起。 “不必。你忙你的军国大事,我就不劳将军操心了。你我孤男寡女,深夜秘林相见已犯了大忌,我自己扶她回去就好。”俞眉远恨恨瞪他一眼,眸中水光盈盈,末了目光一转竟又添上一句,“连句实话都不愿对我说,还说要……要娶我?我才不信。你别跟着我!” 魏眠曦一怔。她这模样,仿如在与情人赌气的少女,娇嗔怨忿,那眉目流转间俏丽万分,像极了当初才爱上他时的那个女子。 趁他发怔的当口,俞眉远已扶了昙欢往回走去,走了两步,她又转头:“你别跟着我!” 魏眠曦忽笑了,待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方才跟上。 …… 霍铮虽被俞眉远搀着,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将她的手抓得很紧。 他就这么牵着她在夜色里前往。 身后那双虎视眈眈的眼还在注视着她,这让霍铮情不自禁更用力地抓紧她的手,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俞眉远手被抓得有些疼,她略扫了一眼,没有抽手。 适才无数心念瞬间闪过,她只抓住一念。 找了八年都没能寻到面具人的踪迹,她倒是差点忘记了,上辈子魏眠曦就与这人有勾结,她要是从魏眠曦身上下手,也许还容易些。 魏眠曦想把上辈子的故事再演一遍,她或许可以奉陪。 只是……结局,握在她自己手里。 霍铮冷眼旁观着,只见到她转身背过魏眠曦后瞬间寒凉的脸庞,水光、情意、任性、委屈,种种假相都彻底消失,她的眸仍旧清冽透澈。 这小祸害莫不是想用美人计? 他头疼万分,忽然间就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何如此执着要找出这个面具人的身份。 …… 因为是瞒着人出去的,俞眉远只悄悄扶着昙欢进屋。青娆恰好才醒不久,她发现俞眉远不见,正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声张,只好一个人在屋里守着黑暗着急,一见俞眉远回来,忙点起烛火迎上前。 俞眉远这屋子有两个隔间,里间是她的卧榻,外间以多宝格与屏风隔开,除了桌椅外还有一张贵妃榻,供陪夜的丫头睡觉。她素来不喜别的丫头近身,因此陪夜的丫头一直都是青娆,今晚也不例外。 “姑娘,昙欢?你们这是怎么了?” 看到俞眉远和昙欢狼狈的模样,青娆给吓了一跳。 俞眉远摇摇头,将房门紧闭后站在门前听了听,确认魏眠曦已经离去,才安下心。 “遇了点小麻烦,没事。我扶她上榻,你把烛火拿近来。”她一边吩咐青娆,一边将昙欢扶到了贵妃榻上坐下。 青娆举着蜡烛照来,俞眉远仔细看昙欢的脸色,她的皮肤比一般女子要黑些,没有什么变化,唇色也如常,气息已稳,除了偶尔咳嗽两声,她并无异常。 俞眉远心还是没松。 “昙欢,你很疼吗?”她问道。 “不疼。”昙欢垂着头,不怎么看俞眉远。 “不疼?你莫逞强骗我。我知道你不傻。”俞眉远说着把手一举,“你要是不疼把我的手抓这么紧作甚。” “咳。”霍铮咳了声,立刻松了手。 他自己都没察觉已经牵了她这么久,这么紧。 “蜡烛举高些。”俞眉远托了托青娆的手,觉得视线清楚些了,才将手伸向了昙欢襟口。 霍铮被她的动作吓一跳,捂紧了衣襟不明所以。 “衣服褪了,我才能看你背上的伤呀。”俞眉远无奈解释。 有时她觉得昙欢很聪明,有时她又觉得这人是真傻。 “我没事。”霍铮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要不你自己脱?”她试探一句,烛光下的神色无比认真。 “不要,我没事。我出去了。”霍铮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她屋里,起身就想走。 “回来!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俞眉远一把拉住昙欢。 她就不明白了,她虽然不算温柔,但也不至于会把人吓得落荒而逃吧?怎么每回她靠近昙欢时,昙欢就是一脸想逃跑的模样? 霍铮被她扯住衣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捂着衣襟僵坐榻前。 “我知道你不愿与人同屋,不过如今你受了伤,且在我这里将就几晚。我让青娆进里头和我同睡,你就在外间的榻上休息。我们不吵你行了吧,也不脱你衣裳,你且安心躺着。”俞眉远没好气地瞪了昙欢一眼,不悦道。 “姑娘,我……”霍铮摇头。 “闭嘴!”俞眉远不耐烦,起了脾气,“你今天要敢出这个门,明天我就把你卖了。烦死了,躺下!青娆,你喂她喝些水,等明天天亮我去老太太那边讨些药。” 她说着往里头走去,想了想不放心,又转头:“你真的没事?可别死撑着,有事同我说。你救了我,不管如何我都会帮你。” 霍铮只能点头,心里盼着这小祸害赶紧进里间去,别再折腾他了。 他扮个女人,都是豁出了老命加老脸! 俞眉远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 烛火微晃,一夜再无言语。 …… 霍铮被迫留在俞眉远房,只能躺着运功疗伤。天微明之际他行功一个小周天后方觉体内气血平稳,内伤已无虞。 时间尚早,屋里静谧,他胸口钝痛沉闷消失,身体轻松许多,便闭了眼小睡。 许是近日心思太沉的关系,又或者这屋子让人安心,他这一睡,竟比往日要沉。 睡梦中,似乎有个人在眼前巧笑嫣然地盯着他,他想看清她的模样,便越走越近,直到走到她的身前,他方看清那人眉眼。 眉似远山,目如寒星。 竟是俞眉远。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口悸动依旧,却忽然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气息拂过。 身后传来很轻的动静。 有双手悄悄从后头绕到他前面,解他衣襟。 霍铮大惊,转过身,撞见梦里那张脸庞。 傻眼。 俞眉远敛了气息,蹑手蹑脚地趴到昙欢背后,想偷偷脱了他衣服看他背上的伤,不妨他转身与她撞个正着。 被昙欢的视线紧紧盯着,她莫名心慌。 “我……想看看你伤口。”她解释道。 片刻后,俞眉远和站在墙边的青娆一起被昙欢毫不客气地推到了房外,房门闭合,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俞眉远终于开口。 “青娆,好像我才是主子?” “是,姑娘。” “这屋子是我的吧?” “嗯。” “那为什么我们被赶出来了?” “……”青娆不知。 第39章 成长 翌日是打醮正日,早晨用过饭之后,素清宫的宫主便披了绛色卦袍,手持七星剑与三清铃,在正殿前的玄阳台上开坛做法祈福。坛前跪了数名经师,奏乐颂经,一时间南华山上磬声鼓擂钟鸣等器乐声遥遥传出,宛如山间仙佛驾临。 “拜——兴——”唱礼的道士手拈法印站于坛侧,扬声高唱。 俞家二老爷领着俞家众人跪在坛前,今日俞宗翰不得闲,故无法主持俞家的平安醮,便改由俞宗耀主持。 拜了天地诸神,祭了祖宗,直至巳时方歇。 俞眉远已跪得昏昏欲睡。 下午是占戏开台,通宵唱戏,直到第三日。杜老太太带着女眷们在山崖前的吊楼挑廊上听戏,男人则在戏台前的空地上设座赏曲。 俞眉远夜里没睡好,又没运气打座,一早都精神恹恹的,听了一出戏就嫌吵得慌,只推说自己着了山风,身上不痛快,便回了厢房。 厢房里,昙欢正和云谣互相瞪着对方。 俞眉远临出门前嘱咐了云谣好生照看昙欢,云谣盯着人不放,霍铮便被拘在了俞眉远屋里休养,哪儿都去不得。 他长这么大,没被人如此“照顾”过。 一会端茶,一会递水,一会送点水,嘘寒问暖得他浑身不自在。 霍铮虽生于皇宫,却自小长于江湖,凡事皆亲力亲为,身边一个宫女太监都没,就连他的亲随小左都还是后来去了云谷后皇帝硬指派到他身边的。 “我出去了。”他在屋里枯坐了半天,耐性磨光,终于忍受不了。 “昙欢……”云谣在后头唤了声,忙跟去要拦他。 霍铮心烦,脚步愈快,开了房门就冲出。 正巧……和来人撞上。 …… “青娆,这次我们府中女眷来南华山的名单,你可知都收在谁手里?”俞眉远边往回走边问青娆。 青娆略一沉吟,回道:“我去报名字时,是桑南姐姐记的,她手里应该有一份。嗯……车马、祭品等杂务是二姨娘安排的,她那里应该也收着一份。姑娘问这做什么?” 俞眉远摇摇头,并不回答,自顾自思忖着。 面具人也来了南华山,那肯定就混在这次出行的女眷之中。她想将出行人员的名单弄来查阅,逐一对比可疑之人。 桑南也在南华山之行中,便有可能是面具人,她不能从桑南那里找名单,否则若桑南是面具人,那她就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那么就剩下二姨娘了。 二姨娘没有资格随行前来,故而此时应在府里料理家务,再加上上辈子二姨娘晚景凄凉,在俞府郁郁而终。以面具人的能耐,绝不可能让自己落到如斯田地,因而她不可能是面具人。 如果想要南华一行的名单,从她那里下手是最佳的。 俞眉远心里有事,就没留意别的,到了自己厢房前就往里走,不妨里头一人冲出,和她撞了满怀。 “唔。”俞眉远猛得弯腰曲背。 疼! 疼疼疼!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她的眼泪差一点儿就掉下来。 “姑娘!”青娆惊呼着冲过来,想要扶她。 “姑娘……撞着了?”云谣也屋里跑出,满脸惊讶。 俞眉远却早一步被人给扶住。 “撞哪了?”粗沉的女声急道。 俞眉远双手环胸,像虾子般站着,听到这声音不由抬头恨恨看着罪魁祸首。 “昙欢!你身体是石头打的吗?”她咬牙切齿开口,仍旧无法直起身子。 “对不起。你哪儿撞疼了?”霍铮见她疼得面容扭曲,腰都直不起,只道自己将她撞伤,心中又急又疼。 自责不已。 “进屋再说。”俞眉远脸一红,顺势就弓着背倚到昙欢怀里,“扶我进去。” 霍铮再顾不上别的,半拥了她往屋里去。 当初的小女孩已然成长,腰肢纤细,身段柔软,在他怀里乖顺绵软,让人忽然有种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错觉。 那是种不由自主便想小心翼翼的滋味。 珍而重之。 俞眉远坐到贵妃榻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阵疼缓了过去。 昨晚上昙欢救她时就已经撞了一次,今天再撞一回,她差点没疼得背过气去。 “姑娘,你到底哪儿疼,倒是说说呀。要是重了,我得给你找大夫去!”青娆已经急坏了,狠狠剜了“昙欢”几眼。 云谣早已倒了温茶过来,递到俞眉远眼前,俞眉远手还环着胸,并不接茶,坐在她身侧的霍铮便接了茶,送到她唇边。 “喝点水,你哪里疼,快说!” 俞眉远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茶,温热茶汤顺喉而下,暖了胸口,驱散疼意。 “说什么说!”她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对“昙欢”怒目而视。 “哪疼?说出来我帮你看看。”霍铮怕她昨天受了内伤没当场发作,如今急发才疼得这般严重,因此心里越发急了。 俞眉远整张脸都红了。 她又深吸几口气,让情绪平静下来。她屋里的丫头年纪都相仿,只有她一人有着三十多年的魂魄,经事比她们都多,脸皮也要厚实些,因而便索性挺了胸重道:“这儿疼!” “哪?”霍铮不明就里。 青娆和云谣也满脸疑惑。 “你们长身体的时候……难道……这里……不疼?” 虽自忖年长,但到底还是羞于启耻的话题,俞眉远忽也吞吐起来。 她们这年纪,正是从女孩到女人的改变期。她的初癸未至,但最近胸口隐约涨痛,她身体也已起了变化,恰是最敏感的时候,哪经得起昨晚到今天这两下狠撞。 这几乎要了她的命啊! 云谣是她们之间最年长了,闻言立刻便明了,拿手捂了唇直笑。 青娆还没绕过弯来,及至见到云谣暧昧的表情,忽就懂了,脸也跟着红起。 只有霍铮…… “哪里疼?”他真不懂。 俞眉远真不想同他说话了,需要她说得如此直接? 云谣便嗔“昙欢”:“这榆木脑袋!姑娘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你啊,以后小心些,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姑娘也不知道!” 霍铮还是满脑袋懵,完全听不懂。 俞眉远受不了他了,拿指一戳他的胸口。 “这儿疼!难道你长身体时不疼吗?真是……” 气死她了。 最后这句,霍铮听明白了。 他人也僵了。 老天保佑,千万别让这小祸害知道他是谁……否则只怕她会想杀了他! …… 山崖的吊楼上,魏家的老靖国候夫人递名贴拜访,让杜老太太和惠夫人都吃了一惊。 俞魏两家没什么深交,这老靖国候夫人许氏又深居简出,如今她突然来访,怎不叫人惊讶。 惠夫人亲自去将人迎了上来,众人又忙着见礼让座,彼此客气了一番方才各自落座。 “我原惯在清业寺祈福静修,前两天我家大郎说南华山仙气香火更旺,替我在这里寻了别院,让我换处地方清静几日,故而我就来了。”许氏饮了口茶,笑道。 “魏小将军有心了,真真是个孝顺孩子。南华山地灵物清,确是处好地方,我们家每年都来个一两趟的。”杜老太太乐呵呵地回她。 “老太太谬赞了。我家大郎与贵府二位公子私交甚笃,惠夫人又与我那妯娌是亲姐妹,我们两家也算亲戚,论理我早就该来拜会老太太,只是一来家里事多脱不开身,二来我身体不好,因而总没机会,如今恰好遇上,也算是仙缘巧合。”许氏朝老太太和惠夫人都点了点头,温言说着,“对了,外间常赞贵府几位姑娘水灵聪颖,不知这几位是?” 许氏说着将视线转向了挑廊上坐着的几个俞家姑娘。 后面坐着的俞眉初、俞眉安几人便都站了起来。 见她言谈间已将话头引向了俞家的儿女身上,杜老太太和惠夫人已是人精,如何不明其意,只作不知,将俞家几个孩子一一引见给了许氏。 许氏显然有备而来,身后跟的丫头手里已带着见面礼,每见一人便夸一声好,赠了份不轻不重的礼,直到俞眉安行礼时,她方拉了俞眉安的手细细地看,又问她生辰、喜好等事。 细问一通后,许氏才送了见面礼。 与别人的不同,俞眉安得的礼是许氏腕上惯常戴的玉镯。 亲厚疏远立见。 俞眉远接了赐心里也明朗,想起魏眠曦的模样,脸便红去,心头正怦乱直跳,忽又听许氏问她亲事。 “可许人家了?” 她一羞,行了辞礼就跑了,倒惹得众人一阵笑。 …… 下了吊楼,戏声仍吵,俞眉安嫌闹,自己跑到了后殿,远远就见着俞章华在树荫下逗弄一只关在笼里的小东西。 俞眉安好奇,便小跑过去。 笼里的小东西半灰半白,竖耳尖嘴,竟是只小奶狐。她忍不住蹲在笼前伸手摸它身上柔软的毛。 “当心它咬你!”俞章华提醒道。 俞眉安不在乎,只问道:“好可爱的小狐狸,哪里来的?” “后林那里抓的。”俞章华得意道。 “你抓的?送我吧,我喜欢它。”俞眉安便仰了头向他索要。 “那可不成。”俞章华想也没想便拒绝。 他拎了笼子就要走。 俞眉安不乐意了,扯住他衣袖,道:“我不管,你给我!大不了我拿我屋里的东西跟你换,你上次不是看中了我那紫玉西洋棋。” “不换!”俞章华丝毫不肯松口,往回抽着自己的衣袖。 小狐狸关在笼里被晃得晕,呜咽了一声,拿爪子拔了拔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人。 俞眉安更不舍得了,拉着俞章华非要不可。 俞章华被缠得没法,只好道:“这不是我抓的,也不是给你的,三姐你饶了我吧。” “不是你抓的,那是谁抓的?”俞眉安奇道。 “魏眠曦魏小将军抓的,你若想要就找他去。”俞章华把笼子往怀里一抱,不再给她看。 “是他?”俞眉安想起刚才许氏待她的态度,脸不由一红,又问,“既是他抓的,怎么在你手里?他要给谁?” “要给四姐姐的。”俞章华不想再和她纠缠,丢下一句话便走了。 俞眉安的脸忽沉了。 第40章 官盗 俞眉远满面通红地进了里屋,自去歇中觉。也不知是气的,疼的,还是羞的。 胸前鼓鼓胀胀,还有些闷疼,衣衫磨过,带来一阵阵轻微刺痛,她掩紧襟口缩进被中。八年了……她已回来八年,从孩子再次长成女人,像做了场漫长而无稽的梦。 每次睡去,她都害怕睁眼醒来,这八年就是南柯一梦,她仍旧留在上辈子。 身体隐秘而羞涩的变化提醒了她,孩提时代将彻底告别,她在渐渐长大,成为一个女人,按照新的轨迹走下去,长成她想长成的模样。 不知对错,没有答案,即便只是南柯一梦,她也要好好留住。 心里思绪渐远,她缓缓入眠。 一阵喧闹声将她吵醒,恍惚间俞眉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可睁了眼发现外头天依旧亮堂,她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 喧闹声就响在她窗外,几道人影印在她屋子的窗纱上,俞眉远起身,唤了两声人,却无人应和。 外头动静传来,她听到青娆和云谣的声音,敢情这些人都在外头呢。 披了外衫下床,俞眉远脚才踏到地面,便觉得人有些虚浮,脑袋也钝钝的。她料着自己这觉没睡好,故而精神不济,也没多在意,便趴到了窗前。 窗一推开,山风扑面而来,凉得她打个颤。 俞眉远拢了拢襟口,看到一群丫头都聚她窗前的廊下,她们挤成团或蹲或俯,稀罕地看着俞章华脚边的东西。 “好有趣的小东西,二公子,这真是要给我们姑娘吗?”云谣蹲在最前面,满脸欢喜。 “那是自然!”俞章华很是得意。 “可姑娘似乎不爱养这些活物。”青娆站在人群外围,有些为难地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俞眉远从窗口探头出去,冷不丁一问把廊上的人吓了一跳。 “四姑娘。”众人打了招呼,向四下散开些,让出条道儿来给俞眉远看。 俞眉远便瞅见俞章华脚边上的笼子里关了只毛绒绒的小家伙。 小家伙瑟缩成团,似乎怕极了人。 “这什么?”俞眉远瞧不出个所以然。 “狐狸。”墙根下有人回答她。 她转头,见昙欢正倚在她窗边的墙前抱了胸站着,两人眼神撞上,彼此都了然。 “四姐姐,这特特儿给你养着玩的,快出来看看。”俞章华上前两步,钻到她窗下。 “我不养,你快拿走。”俞眉远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俞章华便急了。上次那弓她说有渊源会被人诟病,难道这刚抓的狐狸也有渊源不成? “好姐姐,你就收下吧。”他求道。 俞眉远却推开他的头,把窗一合,冷冷抛出句:“昙欢,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看到狐狸,她倒想起了件事。 “俞眉远……你别不识好歹。”俞章华差点被窗打中鼻头,气性上来,甩袖不干了,“你爱要不要,东西我就搁这了。你不想要就自己还回去!” “二公子……”几个丫头一叠声的叫。 俞章华径自而去,不理众人。 …… 霍铮得了她的召唤进屋,在里间见到支着头靠在桌上的俞眉远,她闭着眼,听见响动方才睁眸。 “坐吧。”她指着身边的椅子,“你的伤如何了?” “没事了。”霍铮只闷站着,离她三步远。 “昨晚你为何救我?”俞眉远也不勉强他,侧了头问他。 昙欢一共帮了她三次,她记得清楚。青娆的事一次,昨晚救她一次,又在魏眠曦面前以狐狸替她圆场,她非但不痴傻,甚至称得上聪明。 昨晚他豁出了性命救她,她很想知道原因。 “姑娘是主子,姑娘帮过我。”霍铮这傻在她面前装不下去,只能拙劣地回答。 俞眉远紧紧盯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异样来,但她只看到一双清澈的眸。 能知恩图报,又知忠于主子,勇谋皆有,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而在俞眉远看来,最关键的是她对这丫头没印象,上辈子她在俞家后宅中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可见他在那一世无甚作为。她再观他行事作派,这丫头每日装傻充愣,情愿混于陋处也不想出人头地,只怕是个独善其身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不为任何人所驱。 那么,她能信他用他吗? 估且一试吧。 否则,她即将面临无人可用的境况,周素馨马上有别的去处,青娆不堪大用,她需要人。 “当日将你换到我房中也没问过你的意愿,如今我便问你一句,我想要你跟着我,你可愿意?”她问他。 “我已经跟着姑娘了。”霍铮低下头。 “你这么聪明,在我房里也呆了段日子,想必清楚我在问什么,进我房中和跟着我是两回事。我或许不是个好的主子,能让我的丫头出去了脸上有光,但我必定会竭尽全力护我想护之人,也不会亏待了他们。那么,你可愿跟我,帮我?” 霍铮没立刻回答,只是抬了眼,以一种沉静的目光看她。 换了任何一个与她同岁的少女,若用这样的语气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只怕他都会不屑一顾。堂堂的云谷霍引,几时到了要别人相护的地步? 大言不惭。 可这话是她说的。她说她要护他。 而他竟神使鬼差地觉得这话动听…… 这小祸害歪着头,满脸认真,眼眸一眨不眨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 “但凭姑娘差遣。”霍铮在心里叹气,嘴里却安分回她。 昨夜的事情之后,就算她要他离开都不可能了。 漠北蛮话,俞眉远听不懂,他却是知道的。 面具人果然是月尊教的人,而魏眠曦想通过她与月尊教做笔交易,至于什么交易,他们却未明说,霍铮只听出魏眠曦对月尊教内部的情况了若指掌,竟比他这常年行走江湖的人知道的还多。 但让他在意的却是,魏眠曦是大安朝手握重兵的将军,若是他与月尊教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不过目前又没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们之间的交易是什么。如今魏眠曦大胜而归,民间声望极高,皇帝也十分信任,魏家军十多万兵马还镇守在漠北,魏眠曦的地位很难撼动,而他亦不愿无端冤枉一个替大安朝打了八年苦战的将军。 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只是昨晚还听魏眠曦和对方说,要他们别对俞眉远下毒,他说他知道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魏眠曦没明说,但霍铮也已猜到,他们在找皇陵地图。 若是说俞宗翰和皇陵地图有关,他倒还不怀疑,事实上他本来也以为月尊教派人进俞家是为了从俞宗翰手上找出和皇陵地图有关的消息。毕竟俞宗翰一直借工部侍郎之职,替惠文帝探遍天下名川,暗中培练阴兵专司探寻龙之事,是为官盗。 可俞眉远这小姑娘怎会和皇陵地图扯上关系? 他转念又一想,俞眉远身上藏有功法秘藉,暗中偷练武功,也不知藏了多少秘密,一点都不简单,只怕确有些关联,因而才招来月尊和魏眠曦觊觎,竟还演至要对她下毒。 毒? 月尊教的毒…… 慈悲骨?! 霍铮忽然心头一沉。 他无法想像她中了慈悲骨的模样,这么生龙活虎的人,若是要日复一日受那寒毒噬骨之苦,该变成怎生模样? 似乎光想想就让人害怕。 他绝不允许,她和他面临同样的境况。 …… “既如此,从今天起,你先跟着青娆吧。”俞眉远很满意昙欢的答案,脸上露了丝笑容出来。 霍铮眼一醒,这又要让他住进屋里不成? 还没开口,俞眉远已先堵了他的嘴。 “行了,我知道你那怪脾气,回去后你还住原来的屋子,只是日常当差跟着青娆吧。”她挥挥手,瞪了他一眼,语毕却忽然咳起。 “怎么了?”霍铮听她咳得厉害,方才仔细打量她。 这小祸害不知何时已然双臂缠胸,似乎在发冷,她脸颊潮红似抹了胭脂,唇色也红得似蔻丹,一双眼却有些迷离。 “我头疼。”俞眉远说着人已软绵绵趴到了桌上。 从起来到现在,她越发难受起来,头针刺似疼着,骨头也酸涩不已,喉咙像起火似的干疼。完这些话,她便再也撑不住了。 霍铮见状一箭步到她身侧,伸手到她额前探了探。 她额头烫得吓人。 “你头很烫,烧得狠。”他立时蹲下,忘了顾忌,抓起她的手。 头很烫,她的手却很冰。 俞眉远有力无气地看着他,鼻子抽了抽,有些发堵,“嗯”了两声,呜咽似的。 “去床上躺着。”霍铮顺手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斗蓬往她身上一披,又仔细拢紧,“我去找青娆她们进来,你病得不轻,需要禀明老太太请医。” “我不想动弹。你别走,我还有事嘱咐你。”她拉了他的手按上自己的头,“这儿疼,你快帮我捏捏。” 撒娇似的声音虚弱难当,孩子气似的任性,和她在外头的张狂不同。 霍铮手僵了僵,终于顺从地落在她头上。 “你一会帮我做件事,把那只狐狸送回去。”俞眉远闭了眼享受他的。 他指上力道不大不小,似乎每下都按在她头部的位上,酸酸爽爽的,很是痛快。 “送回去?”霍铮反问一句。 送回给魏眠曦?还是…… “送回狐窝。” “送回狐窝?” 两人同时开口。 俞眉远睁眼看他,笑了。 霍铮见着她甜甜的笑,心尖微颤,但很快又被忧急盖过。 “这事儿我一会就去办。先让青娆她们进来服侍你,病不能拖。”霍铮说着又摸摸她的额,真是烫手得叫人急。 俞眉远这才点了头,又将眼一闭,趴在桌上。 她很少病,一病起来便不可收拾。 第41章 服侍 俞眉远身上的热度一直不退。 杜老太太得了信遣了桑南到她屋里探视,惠夫人亦亲自过来。俞眉远挣扎着要下床行礼,都被拦下。见她病得不轻,惠夫人难得动了怒,把屋里的丫头挨个儿斥了一通才作罢。 南华山上请医不便,杜老太太便让桑南带了府里常备的祛温保命丹过来,桑南仔细交代了用法后便与惠夫人一同离去。素清宫的宫主听说这事后,命人查了祟书,又说俞四姑娘年纪小撞了神明,于是让座下道人到院里替她烧纸作法送客,又送了平安符压到她枕下。 但她那烧仍旧没有下去,倒被院里作法的道士弄得头要炸开。 平安醮到明日午间方结束,他们回府时间也定在了明日午后,因而这一夜便显得特别难熬。 俞眉远烧得有些迷糊,只觉得周身酸软。四周总有人来来去去,额上的湿巾已经不知换过几趟,水也喂了不少,烧只不见退。 “姑娘,喝药吧。”青娆急得不行,却也无计可施。 她只将杜老太太送来的药丸拿水化成半盏药汤,又扶了俞眉远坐起,用汤匙舀了药往俞眉远口里送去。 俞眉远舌头才舔一下就缩了回去。 “好苦,不吃。”她推开青娆的手。 俞眉远自小就有个臭毛病,极不爱吃苦的,每回生病服药都得周素馨又骗又哄才能喂进。别看她平时说话处事老练得像个大人,但一病起来就完全是两样了,成了个任性顽固的孩子。 连着喂了三次,青娆都没让俞眉远吃下半滴汤药,她急坏了。 外头院子忽然又传来几声高语怒斥,吵得俞眉远睁了眼。 “外面什么事?云谣呢?” 她口吻已不耐烦。 青娆只得暂放了药,连唤了几声云谣,才见云谣从外头小跑进来。 “姑娘,没事儿。”她言语有些闪烁,说话间看了几眼青娆,似有暗示之意。 “说!”俞眉远扬声。 云谣只好道:“昙欢与三姑娘院里的轻湖姐姐起了点口角,不碍事的,姑娘就别操心了。” 俞眉远蹙了眉,外面传来的声音隐约有俞眉安的声音,连她都出来了,怎么可能是小事? “青娆,替我更衣。”俞眉远掀被下床。 …… 天色已暗,廊下站了几个丫头,远远望着院里的人,无人敢上前。 厢房的门忽被人打开,有道桃红色的人影从屋里出来。 “四姑娘……”丫头们没料到她会出门,均讶然望去。 俞眉远只管将斗篷拢紧,径直走向院中。 踏出门前,她已经将来龙去脉听了大概。 入夜前昙欢将那只小狐狸送回狐窝时正遇上俞眉安的丫头轻湖来要小狐。轻湖是俞眉安屋里得脸的大丫头,平素也张扬惯了的,见昙欢只是个粗使丫头,说不上两句就动手来抢。昙欢自然没让,他只躲着轻湖,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轻湖踩着树边一滩烂泥滑倒,恰摔在了坨狗屎上,弄得一身污浊狼狈,在满院丫头眼前落了个没脸,哭着跑了回去。 这会昙欢将狐狸送入狐窝后回来,便被忿忿而来的俞眉安抓个正着,瞧那阵仗大有要替轻湖出气的意思。 “把这不敬主子的小蹄子捆了,送到张妈妈那里,就说我吩咐的,给我狠狠打!”俞眉安冷笑道,灯火照耀下的脸庞有几分狰狞,生生坏了她承袭于惠夫人的那份温婉。 旁边便有婆子上来要捆人。 “三姐姐,我这丫头做错了什么事,要劳你动手教训?竟还要送到管教妈妈那里?”俞眉远扬唇笑语,目光冰冽,从后头上来。 昙欢在院中垂头直立,脸上一如既往的驽钝,也没有惧色。 只是看到俞眉远时,他脸色微变。 俞眉远裹得厚实,然而发丝微乱,看得出是从榻上匆匆而来,她表情虽如常,可呼吸还急促,声音里带着浓浓鼻音,显然是强撑着出来的。 “怎么让她出来了?”霍铮微怒,没发作,只朝青娆低语。 青娆很无辜,俞眉远要做的事,满屋子人谁能拦得住? “你这丫头冲撞了我,也不跪下磕头道歉,竟还在我面前犟嘴,我替四妹妹教训教训他。”俞眉安见到俞眉远,眼里妒色浮起,怒道。 “哦?竟然得罪了三姐,是该好好教训。”俞眉远看了昙欢,恨铁不成钢道。 “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人捆了!”俞眉安闻言只道她服软,面露得色催促旁人。 “既如此,你们替我将轻湖也一并捆了吧。”俞眉远仍是笑着,“她今日妄图从我丫头手里抢走我的东西。一个丫头,都爬到主子头上了,这样混帐的事,我看打一顿是不够了,还要撵出府出,免得带坏我们院里其她丫头,教得她们个个都目中夫人!” “姑娘,我没有。”轻湖忙替自己申辩。 俞四霸王的手段,满府的人都清楚,轻湖给吓得不轻。 “你也在我面前犟嘴?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捆人?”俞眉远淡淡地将刚才俞眉安的话抛了回去,尔后一挑眉厉声道。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是好。 “俞眉远,你敢!”俞眉安将轻湖往身后一推,冲到俞眉远面前,“她什么时候抢你东西了?” “刚才呀,不就是那只小狐狸。若是三姐姐不信,只管把张妈妈叫来,这满园的丫头婆子都看着,一问便知。”俞眉远说着以袖掩了唇,咳了两声,说话微喘。 霍铮眉头大蹙,他倒还情愿领罚被打几下,也好过见她在这里强撑一口气。但事已至此谁都骑虎难下,他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烦躁不已。 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再一想他父亲的后宫和几个兄弟房里情况,他更觉得烦。 若是将来他娶妻,便只守一心,只护一人,不拘孤宅,不束独院,带她终老天地江湖。 可将来……他大概没有这个将来。 “不是的,我没抢。我只是见你们不愿养,才想着拿给我们姑娘解闷儿,谁知道他就是不肯给,这才吵起来。”轻湖看了眼俞眉安,才指着昙欢道。 俞眉远扶了青娆的手,缓道,“我这丫头嘴笨,传不清楚话。原是我昨日在素清宫里找道长占了一卦,说我这两日有灾劫,最好能行些放生之事好积功德,以解此难。故而我找了章华,请他帮着看能否找到放生灵兽,可巧魏将军那里抓了这狐狸,章华便替我向他求了来。如今我病重,可不应了那卦象,本想借放生祛祟,竟差点被你给搅了,可见你这丫头是安心想让我死!” “奴婢不敢!奴婢不知道是要放生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轻湖吓得忙跪了下去。 俞眉安气得不行,她明知俞眉远在瞎扯,竟找不到言语可驳,气性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道:“你骗人,那狐狸……章华明明说是魏大哥送你玩的。” “哦!原来三姐姐一早知道狐狸的来历。三姐姐若想要,遣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来哉,闹这么大动静。”俞眉远用指节敲了敲额头。 夜风寒凉,她越发冷了。霍铮站她旁边,将她身体的寒颤看得清楚,她面上无碍,拳却攥得死紧,正苦苦撑着说话。 他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斗篷拢紧,低声道:“回屋吧,让她们打两下我经得住。” 俞眉远闻言只朝他笑笑。她就算这时要回,俞眉安也不会让她如愿,这么多年了不都这样,但凡她退一步,别人就会踩上十步。 在这里,一步都退不得。她身后没有倚仗,只有深渊,退了便万劫不复。 “俞眉远,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想要了!”俞眉安脸上一红,仿佛心事被人当众揭穿。 “不是姐姐想要,就是轻湖自作主张。姐姐还不快撵了去。这样的丫头,只会祸害到主子。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姐姐想要魏将军送的狐狸,却拿我的丫头撒性子。”俞眉远朝前走了两步,笑得更欢快了,脸颊的红晕也越加艳丽。 听她提及魏眠曦,俞眉安更是羞怒难耐,只担心那些羞人心事被她说出,便一步冲来,朝着俞眉远的肩头搡去。 “不要说了!” 俞眉远没料到俞眉安竟会动手,便也反射性地出了掌。只是掌才挥出,她忽警醒过来,即刻收回了掌中内力。然而她的力气到底比普通女人要大出许多,就算散去功力,这一掌推在俞眉安身上,也够呛的。 “三姑娘!”几声惊呼乍起。 俞眉安被推倒在地上,而俞眉远只是往后晃了晃,靠到了昙欢胸前。 “阿安!” 也不知是谁通知的惠夫人,她领人匆匆而来,本想安抚二人,不料却见此情景,当下焦急万分,冲到俞眉安身边,亲自蹲下扶她。 “娘……她欺负我!”俞眉安见了母亲,立时气焰全散,委屈地扑进母亲怀里哭起。 惠夫人未置一辞,只是抬了头冷冷盯着俞眉远,素日的温柔娴静全失,眼中两簇狠光,仿佛藏了深仇大恨,似刀子般射来。 俞眉远想说些什么,但晕眩感却又一阵阵袭来,她本就靠昙欢撑着才站稳,如今却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软倒在昙欢身上。 耳畔又是一阵喧哗,她只是死死抓了昙欢衣袖。 “你们太胡闹了!”惠夫人终于发话,言语里有几分怒意,却连俞眉安一道骂了。 俞眉远眯眼望去,惠夫人眼里那恨光已被隐去,又换回原来的温柔,她便知这一关是过了。以孙嘉惠的行事作派,她面上只会装出公允模样,尤其是对有利用价值的人,更是擅用怀柔之策,不太在人前发狠。只是眼下俞眉安被推,孙嘉惠只怕已记恨在心,后面会如何惩治又是另说。 她只能先保眼前。 心念飞过,俞眉远已无力再争,她忽觉身体一轻,人已被人抱起。 “快先送她回屋。”惠夫人见俞眉远情况不好,也不多责问,只命人将她送回屋里。 霍铮却早就抱了她往回走去。 …… 回了屋,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青娆急得六神无主,又想着给俞眉远倒水,又想着打水湿巾替她退热,又念着药没喂进,几件事下来竟让她慌了手脚。 霍铮已将俞眉远抱到床上,情急之下他再无避忌,亲自替她褪了斗篷,又将被子裹到她身上,他则坐到她身后拥着她,朝着屋里团团转的人吩咐道: “云谣,叫人去烧热水来;青娆,把湿巾拿来替她敷上。” 云谣和青娆忙应声而忙。 “她刚才喝过药了没?”霍铮察觉到俞眉远身上不断传来的颤意,手也将她抱得越发紧了,他目光在屋里一睃,看到了桌上那碗药,目光一沉。 “还没。姑娘不肯喝。”青娆摇头,一边将湿巾敷上俞眉远的额头,一边将她那坏毛病说给他听。 霍铮沉默片刻才道:“去取点糖来。” 青娆不解,却仍是照做。这会儿,昙欢已俨然是这屋里的主心骨。 没多久糖便取来,霍铮又让人往凉去的药里兑了热水,一并端到床前。 “你扶着她。”他将俞眉远交给青娆,自己则坐到了床沿上,亲自给她喂药。 …… 俞眉远神智并没全失,只是倦得睁不开眼。 唇上忽然传来一点痒,似乎有人拿指尖轻轻划过。她抿抿唇,竟尝到点甜味,便不由自主地伸舌舔唇,没料到才张口,有人就塞了汤匙进她嘴。 苦涩的药汁被灌到她口中,俞眉远五官揪成一团,迫于无奈她只能咽了药。 那人便将汤匙抽走。 没安静多久,唇上又有东西划过,俞眉远又尝到甜味,她仍旧傻傻张嘴……于是被人故计重施喂了一大口药汁。 如此来回了几次,她虽迷迷糊糊,却也被骗得怒了。 那人指尖再点上她唇瓣时,她忽然张口狠狠咬住了那只可恨的手指。 指尖上沾了糖,舌尖一舔甜滋滋,俞眉远闭着眼笑出声来,用力一吮。 霍铮如遭电殛。 她身上的烫意好似全传到他身上,疯了般烧起来。 他马上缩回手,垂了眼帘遮起眸中幽沉。 青娆却忍不住笑了,也就只有这昙欢才想得出用骗小孩吃药的方法来喂俞眉远药了。 小半碗药喂完,霍铮冒了一身汗。 俞眉远沉沉睡去,倒安心得很。 …… 翌日,天阴。 屋里静谧,浅浅的呼吸声便十分清晰。桌上只剩指头粗细的残烛也不知何才被人熄灭的,烛台上却已堆了厚厚一层烛泪,想是这蜡烛燃了整晚。 俞眉远幽幽醒转。她一眼就见着青娆趴在床尾睡得正香,想是这丫头照顾了她一夜已累得不行,她笑笑,轻轻缩腿翻身,怕吵了青娆。 才转了身,她就撞进双温眸暖眼里。 霍铮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他身边的放着盆水,替她敷头的棉巾正搭在盆沿,俞眉远就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中不断有人替她换着敷头的棉巾,隔段时间便喂她喝水。 是昙欢。 瞧这模样,只怕他眼都未阖地守了她一夜。 俞眉远心里暖融,便小声道:“累了吧?我没事了,你去外面躺会。” 霍铮摇头,用手背压她的额头,探到的热度已降,他安了安心,道:“不累。要喝水吗?” 出口的声音低沉沙哑,听着倒让俞眉远心疼。这丫头沉默寡言,待人却是极细心妥帖的,很招她喜欢。 两世为人,多难得她才能遇到个能进她心的人。 真希望,他别让她失望。 …… 又在屋里躺了半天,到下午俞府车马备妥,俞眉远将自己裹得紧实才出了门。 天还是阴阴的,风刮得有些大,她快步走到素清宫外,上了马车。 这趟出来,本想着好好看看南华山的风光,不想先被魏家坏了兴致,夜里又遇险,隔日又病了,竟一点没顾上玩。 如此想着,俞眉远觉得不甘心,便掀了帘朝外望去,想再看看南华的山。 可一掀帘,她看到的却是远处小山崖上骑着马的人。 那人见她望来,便冲她一笑。 是魏眠曦。 俞眉远猛地放下帘子缩回车里,心情更差了。 对她的反应,魏眠曦倒不在意。昨天就听说她急病,可他却无法见她一面,心里正担心,今日见她无恙才稍稍放心。 相见太难,每次都要他费尽心机才能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 他快没耐心了。好在,她也要及笄…… 车辘轳转动,在南华山的山路上蜿蜒成一道遥远的风景。俞眉远跟着摇晃的马车缓缓睡去,睁眼时天色已沉,马车已驶进俞府,停在了二门外。 众人均已疲惫不堪,丫头婆子齐齐围上前来扶人下车。榴烟和金歌也早已候在了二门处,一见俞眉远的身影便立时上前,却不是为了迎她,而是为了别的事。 前头惠夫人的车前,也早有婆子前来回禀。 俞府后宅里发生件不光彩的事。 四姑娘房里的周素馨私自出府,带回巫咒之物,咒得正是惠夫人与长房嫡子俞章敏,被人人赃并获给抓个正着。 如今她人已被二姨娘关入了黑房,等着当家主母定夺。 第42章 有我 天阴沉了整日,即便夜幕已降,月隐星没的夜空看着也依旧沉甸甸。风刮得颇凶,雨却迟迟未下,园子里只闻见草木沙沙作响的摇晃声,凭添几许不安。 前头传来几声吵杂的喝问,声音被刻意压低,只说了三两句便又安静,紧接着便只剩下匆促的脚步声,俞眉远下马车时,只见着前边俞眉安转头望来的眼神。她紧紧挽着惠夫人的手,被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又有俞章敏陪在身侧,身边比其他人都来得热闹安全。她的脸庞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得意而骄纵的目光从俞眉远身上一扫而过,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优越。 那骄纵是真骄纵,带着被妥善保护的天真不知事,与俞眉远虚张声势的霸道不一样。 真叫人羡慕。 俞眉远依旧昏沉,老太太那药只管退热,并不治本,她到了傍晚便又烧起来。 青娆和金歌扶着她,“昙欢”在前头打灯,榴烟则在旁边跟着。她们走得十分缓慢,没多久就与前头的人分开,榴烟方压低了声音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仔细禀来。 “四姑娘,周妈妈给二姨娘抓起来了。” 俞眉远抓着青娆的手紧了紧,表情没有变化,只道:“仔细说。” 榴烟点点头,细细说起:“头日你们走后,周妈妈就拿了银钱买通角门的李婆子,第二日大清早偷偷出了府。可谁知她前脚刚走,二姨娘后脚就来拿人,发现她不见,就命人先抓了李婆子,又让人伏在角门。周妈妈巳时末回来,才进角门就被拿住,她们在她身上搜出了巫咒之物,符纸上写了惠夫人与敏公子的生辰八字。如今周妈妈已被关入南角黑房,只等老太太和惠夫人回来了再作定夺。” “人赃并获?这是有备而来啊!”俞眉远沉吟着,语气仍旧没什么改变,只懒懒吩咐,“走,先去黑房。” 前头打着灯笼的霍铮闻言便转了身。 “夜冷风大,你的病又重,还是先回,明日再去。”他不赞成她的做法。 火光下她寡白的脸少了往日的精神,恹恹的模样叫人心疼。 “是啊,姑娘。黑房那里有二姨娘的人守着,谁去都不让见。老太太和惠夫人舟车劳顿,才回了府,这当口也必不见人,去求也没用。姑娘还是先回屋吧。”金歌也劝道。 “姑娘,身体要紧。周妈妈素日最着急姑娘,你若有事她头一个心疼,还是先回去吧。”就连青娆都开口劝她。 “谁说我要去求她们了。昙欢,青娆,你们随我去黑房,其她人先回暖意阁。”俞眉远语气一沉,推了青娆的手,径直上前走到霍铮身边,朝他低喝,“走,照着点路。” 几人无法,只能依言回屋,青娆连忙跟上。 …… 黑房离暖意阁很远,是俞府用来关押犯错仆人的屋子。那屋子不大,屋里没有窗户,门合上便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门上缠着手臂粗的铁锁,门脚开了个狗洞大小的边门用来投食。 周素馨这回若只犯私自出府,倒也不至于被关到这里,如今是涉及到了巫咒主子之事,若往重里说,这是要送官究办的罪,就是被打死也无人敢管。 这事儿,很难办。 秋叶被风刮了满地,脚踩上去便嘎吱作响,三人沉默地走着,一路上就只听到这嘎吱嘎吱的碎叶声。 俞眉远一路上都闷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什么。霍铮暗地里悄悄打量她的脸色,只担心她身体撑不住有个好歹,然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走了许久,三人才到黑房。 黑房里透出几缕烛光,兴奋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看管黑房的几个婆子又聚在黑房前边的屋子里吃酒赌博。 坐在房檐下守门的婆子警觉得很,一见俞眉远走近,也不行礼,只往房里冲去。 待俞眉远走到门口,里面的吆喝声便都歇了,房里出来四个高壮的仆妇。 “四姑娘,你请回吧。上头交代了,这回的罪过大,不准任何人见她。” 没等俞眉远开口,当前一个仆妇便开口。 俞眉远望去,这几个仆妇插腰横腿地站着,眉间有些狠色,见着她并不行礼,只冷眼看着,冷语说着。 “几位妈妈,我也知道规矩,进了黑房谁也不许见……”她只笑笑,从腰间取了荷包下来,倒了几锭绞好的碎银出来。 几个仆妇斜睨几眼,估摸着那些银子至少得有个二两重,就露了贪色来。只是心里虽贪,但当前那个仆妇仍是蛮横地打断俞眉远的话。 “四姑娘快些收回去吧。若是平常,我们兴许还能行个方便,只是这回事关重大,我们几个也是提着命在这里守着,这规矩我们不敢坏。” 俞眉远咳了两声,仍是将银钱塞进了那仆妇手里。 “妈妈们误会了,我不是要你们替我坏了规矩。如今昼短夜长,一日冷过一日,几位妈妈在这地方守夜,少不得挨冻受苦,这些银钱只是给几位买酒吃的。”她不疾不徐地说着,“自然我也有些私心,但绝不让几位为难,只求几位替我照顾一些里面那人,一日三餐不叫饿着渴着便是,也算全了我这番主仆情谊。” 俞眉远说着又缓缓作礼。 当前那仆妇忙道“不敢”,倒是收下她的银钱,又阻了她的礼。 “天黑风冷,姑娘请回吧。你这番心意,我们自会成全。” “多谢。”俞眉远点点头,扶着青娆的手转身。 霍铮便瞧见她转身之后瞬间冰冷的容颜。 …… 从黑房处出来,俞眉远就攥紧了拳。 银两都疏通不了,连面都不让她见上一见,想来是有人下狠手要治她屋里的人。 都是一早就设好的陷阱,提前备下赃物,特地挑了她去南华山的日子,又知道周妈妈会私自出府,专门等着抓周素馨呢。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她让周素馨离府去查昙欢,也不至让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倒是她疏忽了。 如今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倒有些棘手了。 被动? 俞眉远忽然勾了唇。 被动倒好,她正愁……没法送周素馨出去呢。 天已黑沉,南角僻静,小道儿上只有树影晃动,没有别的声音。俞眉远想着心事,木然地跟着霍铮手里的灯朝前走着。 冷不防旁边树丛里窜出一道人影来,冲着俞眉远扑去。 “啊!”青娆吓得惊叫出声。 俞眉远虽没叫,却也顿住脚步,心脏扑腾一跳,可眼前光线晃了晃,立时就有人拦到了她身前,将她与那人影隔开来。 “谁?” 粗沉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不惊不惧,让人安心。 霍铮已站在俞眉远前头,提了灯照向那道人影。 那窜出的人影只扑到俞眉远前面五尺处就停了动作,俞眉远从霍铮身后探出头,看到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 “四姑娘,是我。”嘶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慧妈妈?”俞眉远认出了来人很惊讶,她四下望了望,忽想起慧妈妈住的抱晚居也在园子南角,恰就在通往黑房的路旁。慧妈妈是刚才见到她过去,所以专门守在这里等她回? 慧妈妈抬起头,冲俞眉远嘿嘿一笑。借着霍铮手里的光,她看清慧妈妈的模样,心里不由一惊。才短短一段时间未见,慧妈妈仿佛苍老了十来岁,原来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身板也佝偻了去,眼窝凹陷,眼球布满红丝,在昏黄光芒下显出几分诡异。 “没事,让开吧。”俞眉远拍拍霍铮的背,在他耳边轻道。 霍铮便让开来,只仍将手中灯笼高举,目光紧紧盯着来人,满身惕意。 岂料这动作却让慧妈妈往他那里扑,嘴里只道:“别照!快熄了,你要把人引来了。” 霍铮将灯笼往后一藏,没让她摸到灯笼,人却朝俞眉远开口:“有人来了。” 俞眉远也已经听到远远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满头雾水,眉头紧皱。上次在老太太院里焚纸过后,她就再没见过慧妈妈了。其间她来过抱晚居一次,可慧妈妈闭不见客,不论她怎么敲门都没人来开。今夜这慧妈妈来得古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却又张头张脑向后探望着,仿佛后头有人在追她。 莫非…… “昙欢,把火熄了。”她示意道。 “快点熄了!”慧妈妈忙重复。 霍铮没多问,朝灯笼中一吹,火光顿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那轻微的脚步声跟着停止。 俞眉远虽有夜视之能,然而忽从亮入进入全黑,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眼前也只剩下黑。青娆在她身后猛地一颤,发出些压抑着恐惧的抽气声。 “莫怕,我在这里。” 她背上忽按上只温热的手掌,“昙欢”已站到她身后,以这样的方来安定她的情绪。 俞眉远并不惧怕,但此时也不免心头一热。 上辈子到这辈子,只有她同别人说“别怕,有我”的份儿,从来没有哪个人对她说过一句——“莫怕,我在这里”。 “慧妈妈,你找我何事?”她沉了沉心,低声道。 “四姑娘,老奴有件事,只能托付于你。求你帮我这个忙?”慧妈妈话说得有些颤,似恐惧,也似亢奋。 “我能力有限,不一定帮得上,不过你先说。”俞眉远并未满口应下。 “替我去雁丁街墨耕巷尾巴的吴全家里问一句,当年的人可还好好的?” “当年的人?什么当年的人?”俞眉远听见这没头没尾的话,觉着奇怪。 “你别管,也别多问,只照我说的做。” “慧妈妈,我倒有心想帮你,只是我久居深闺,根本没有机会出宅,这个忙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帮上。”俞眉远见这事棘手,已然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便坦言。 “我不管这些,你必须替我办好这件事。我一定会活着等到你的答案回来。等你替我办妥了这事,我也有话交代给你。你缠了我这许多年,我想……会是你想知道的东西。” 俞眉远听见她言语中透出的一丝狞色,心头猛跳。 她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的什么事?”她问道。 慧妈妈却没回答,俞眉远只闻见些窸窣的摸索声,突然间她的手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 “拿着,拿着这个去找。”慧妈妈往她手里塞了件东西。 俞眉远摸了摸那东西,是串十八子念珠。她目力已适应了黑暗,便低头望去。 狼骨念珠?! “好了,我等你。你快走,她来找我了……”慧妈妈疯疯颠颠地说完话,把俞眉远一推,自己快速往另一侧行去,弄出了一阵大动静。 俞眉远往她来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幽深的草木,然而刚刚已停止的脚步声忽又轻轻响起,只是这次,这脚步声顺着慧妈妈跑去的方向跟去。 慧妈妈引开了那人。 灯笼已被熄灭,天空星月全无,四周一点光线都没有,青娆战战兢兢地轻声道:“姑娘……我们怎么回去?” 俞眉远将狼骨念珠往腰上一塞,拉起青娆的手。 “慢慢走,没事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自己的另一手也被人拉起。 “跟着我。” 那人只有简单三个字。 俞眉远一愣,看到前头昙欢的背影,一时间竟莫名心安。 …… 第二日,大雨滂沱,秋寒一泄如瀑,冬将临。 俞府四姑娘抱病在老太太门外站了一早上,都没等到老太太。 下午,她求见惠夫人,仍被拒在门外。 周素馨的事,迟迟没有定论。 满府皆道,四霸王这次栽大了。 第43章 嘱托 浣花院的抱厦外头站了几个管事婆子,正等着传唤禀事,二姨娘虽拿了管家权,但一应重要大事仍由惠夫人把持着。院子里淅淅沥沥下着秋雨,屋檐上挂下的水连成线,噼叭砸在廊前扶栏上,溅起的水珠飞进游廊,打在里头站的人身上。 到处一片潮湿,天又阴冷,廊下站的人缩肩搓拳地立着,时不时拿各色目光打量着不远候着的人。 抱厦里一片暖融干燥,惠夫人在罗汉榻上用过早饭,三姨娘丁氏正捧着漱盂站在一旁服侍她漱口。 “这些日子,老爷在你那里可还好?”惠夫人接了帕子按按嘴角,往后挪挪身子。 丁氏忙将漱盂交给身后的丫头,亲自拿了立在一旁的大迎枕塞到惠夫人背后,又扶了她坐好,替她理好裙摆,这才答道:“回夫人,老爷也只偶尔才去奴婢屋里,并不常去。来了也只用些饭食,说两句家常便走了。在奴婢屋里时,奴婢看老爷气色尚好,胃口与往日一般,精神倒不错,旁的奴婢就不知了。” “不知?”惠夫人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我既将你开了脸,又抬你做妾,就是想给老爷添个知心人,可你总这么畏首畏尾的,如何服侍好他?我瞧着老爷每月统共来后宅几天,倒有大半时间都在你院里,你却说你不知?可见你没用心服侍。” “奴婢的错。”丁氏慌忙垂头,扭着衣角只知认错。 惠夫人转了转指上戴的戒指,轻轻一笑:“才说没两句你就嚷错,我又不是要责罚你,只叮嘱你在老爷身上多上点心罢了。前些日子老爷在你屋里宿了几夜,辛苦你了,我让厨房每日都给你炖些燕窝,你也养养身子。” 丁氏见她目光有意无意瞥向自己肚子,便将衣角扭得更紧了,嘴里只道:“谢夫人疼惜,奴婢天生天养的命,不比夫人娇贵,夫人才该好好将养将养。” 惠夫人只笑不语,目光盯着丁氏的脸不松。丁氏已将头垂得更低些,殊不知她这一垂头的模样,更像当初那人…… 也难怪这两年他只爱在她那屋里呆着。 “娘!”里屋忽然传来燕似的唤声。 纤细的人影蝴蝶似的从多宝格后头扑了出来。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惠夫人便收了目光,慈爱地笑道,人也从榻上坐起,“多大的人,转眼都要出嫁,还这么没规矩?让你来这里学习理家,你倒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以后去了婆家要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看不惹你公婆笑话!” “我才不要嫁人!”俞眉安脸上一红,嗔了句,忽又想起一事,抬了头,“娘,怎么还让她站在院子里,不快叫人赶她走!看着就让人不痛快。” 惠夫人便朝着屋外望了一眼,淡道:“你急什么。前两天她推你一把,将她先晾着吧。” “哼,只是站站岂非便宜她了。她屋里人竟敢对你和大哥行那下三滥的巫咒,可见都是心肠歹毒的!就连祖母都不理她了。”俞眉安哼了一声,忽压了声道,“娘,你说那事儿,真是她屋里做下的,还是……二姨娘搞的鬼?” 俞眉远可不像是那么蠢的人。 惠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丁氏,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到底是谁做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能从这里头得到什么。” 俞眉安不懂。 “你也大了,该长点心。四丫头是个好用的人,不过越好用的人也越难掌握,你不折折她的性子,她便不知天高地厚。这事儿老太太不管,何氏和她有宿怨,她若想救人,只能来求我。我就要她来求我,她求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慢慢儿的,就靠过来了。” “娘,那你是要帮她?”俞眉远只听出这一件事来。 “帮,但不能全帮。周素馨要罚,不过罚一条命还是罚一身肉,那是我说得算。这人一定要走,她身边可用之人越少,日后对咱们的依赖就越大,我要她身边无一可用之人。”惠夫人抚了抚女儿的发,目光爱怜不已。 这么些年,她总想让俞眉远归到她这里,不过那丫头滑不溜手,几次三番混了过去,她顾着后宅众人,精力也委实有限,如今俞眉远年纪渐大,再不敲打便晚了,她不能再松手。 “可是娘你想要用她,却又罚了那贱婢,不怕她怨咱们?”俞眉远疑惑不解。 “她要怨,也怨不到咱们头上,那刀子是谁伸出去的,可不是我们……”惠夫人说着端起案上茶碗,朝丁氏缓道,“让四丫头进来吧。” 已经让俞眉远站了三天,也差不多了。 “是。”丁氏应声而去。 …… “砰——” 莹白的手狠狠拍上房中的红酸枝桌面,震得桌上杯盏齐动。 “二姨娘,仔细手疼。”旁边的丫头见了立时上前捧起那手。 “哼。”何氏恨恨地坐到椅上。 小丫头忙给她揉着手,不解道:“二姨娘作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四姑娘屋里的周妈妈不是让姨娘给发作了?这么大的罪,她就是想脱身也不能了。四姑娘去了条臂膀,过了年又要打发两个丫头嫁出去,那屋里都是新人,还不是任人搓揉?正遂了二姨娘的意,解了您的恨。” “解恨?都让人当枪使了,还解什么恨?”何氏气得银牙暗咬,柳眉倒竖。 头两天有人偷着来告发周素馨私出府之事,她还暗自得意终于叫她揪住俞眉远那院里的错处了,只消拿了周素馨,寻个法子或撵去他处或关个几天,那里少了主事的老人,俞眉远一个半大的姑娘能翻出什么浪去,她要想摆布那院里丫环就容易多了。谁知人倒是抓着了,却又牵出什么巫咒祸事来,小事化大,倒引来满府注意。这几日她也醒过神来,自己这是让人当枪使了,倒给了那院的人一个机会,叫她拉拢俞眉远。 “唉,二姨娘,要我说,甭管当不当枪,关键是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送走那周素馨,四姑娘院里就是那有缝儿的蛋,咱们要想把青娆送到二老爷手里才方便些。二老爷可遣人催过几回了,若是再不成事,就要收回银钱……” 何氏闻言瞪了丫头一眼,那丫头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她便绞起手里的帕子,暗自思忖起来。这小丫头说得也没错,当务之急就是将人给俞宗耀送去。她收了俞宗耀三百两银子,事却还没给他办成,他已不耐烦了,若再不成只怕要向她讨银两。 可那三百两银子……一半已经送回她娘家交给她母亲,另一半拿出去放了印子钱,如今她去哪里找三百两银子来还? 可恨俞府虽大,却是个无底窟窿,她管家开始不仅没捞到什么好处,倒赔了不少进去,再摊上她有个不济的娘家,帮不上忙还要她倒贴,一来二回她这几年竟没攒下什么体己。也难怪孙嘉惠肯放权给她,只怕早就料到这些了,等着看她笑话。 如此想着,她便又咬紧牙。 青娆那事,无论如何要办成。 …… 雨还在下,庆安堂院里那丛蓝田碧玉挂满水珠,时日近冬,花的暖棚搭了一半,正支好了木头骨架。 杜老太太站在廊下,穿着厚厚的袄裙,远远看那丛蓝田碧玉。 昏浊的目光飘得有些远,她捻着手里的佛珠,口中絮絮念着不知哪篇经文,等念过一段,她忽转了头,朝桑南问道:“那丫头,今天来过没有?” “一早就来过了,我按您的吩咐,只说您在南华山着了风,犯了头痛,不见人,把她打发了。”桑南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 “那丫头怪可怜的,怕过了这事该和我生分了。”老太太叹了一声,转身缓步回屋。 “老太太心善。四姑娘若真的孝顺您,必然也懂您的难处,这事还得惠夫人松口才算,求您不如求她;若她为这与您生分,那就是您白疼她一场了。”桑南在她耳边劝慰着。 “罢了,随她们……闹去吧。”老太太一颗颗地数过佛珠,看了桑南一眼,掀帘进屋,边走边说起另一事。 “陈慧如今病重,又有些癔症,你可要着人好好照顾。她与我主仆一场,又情同姐妹,切不可怠慢了。” …… 雨小了些,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积水,已连成不线。 “什么?你要将她撵出府去?”惠夫人直起身子,有些讶异地看堂下站的俞眉远。 她一直以为俞眉远这几天求见杜老太太和自己,是为了将周素馨留下之事,却不料她竟要将周素馨逐出府去。 俞眉远曲膝行礼未起,仍躬着身,闻言只道:“是,惠夫人。周妈妈做出那种事,被人赃并获,我也没脸再留下她。且这事关乎我母亲清誉,现在外人皆道她因是我母亲陪嫁丫头,因嫉妒惠夫人,才犯下这替主出头的罪来,我是不敢再留着她了。” “可她在俞府呆了十多年,现在年纪渐大,你让她这样出去了如何讨生?我原想着将她打发到庄子上也就是了,也犯不着撵出府去。”惠夫人亲自上前扶了她起身,一边叹着,一边示意丫头看茶。 “夫人仁慈,若是别人家,下人犯了这样大的罪,一顿狠打逃不掉,恐怕还有性命之虞,如今只是将她逐出府去,没要了她的命,已是我们家宽厚了。”俞眉远挑了声调,恨道。 她顺势站起,被惠夫人牵到罗汉榻前,脸上怒气如霜。 从南华山回来已有三天,俞眉远也被晾了三天,她病体初愈,脸色还发白,人也显得憔悴,想是又被周素馨的事烦恼着,看起来倒让人心疼。 “那是你母亲的陪嫁丫头,从小带大你,再者论,这事也不知是不是遭人陷害……”惠夫人摇摇头,温声又劝她。 “就因为她是我母亲的陪嫁丫头,又是我跟前第一信任的人,所以她做下这样的事,才败坏了我母亲清誉,也连累得我被人诟病。如今老太太不肯见我,家里上上下下都背后议论我,让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如何做人?”俞眉远说着抬头拭了拭眼,强硬道,“我是不管的,这人定要逐出府去,免得我再被牵连。再一重,我也不想因为这事与惠夫人和大哥生了间隙,惠夫人你要信我,这事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傻丫头,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你一个小孩子,如何知道那些肮脏东西,别多想了。我待你一直都与阿安一样,视作亲生。”惠夫人从丫头手里接过温茶,塞入她手中。 说来说去,她无非是怕自己被周素馨连累,在家里站不住脚,便急着划清界限。 平时里看她对待下人倒像个有义的主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做做面上功夫,一旦出了事,保住自己才最最要紧。 既然自私怕死,拿捏起来也更容易些。 “夫人慈悲,是我们这些做女儿的福气。”俞眉远低了头,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轻道。 “罢了,既如此,就依你所言吧。若不将她逐出,怕你心里也不安生。”惠夫人终于点下了头。 俞眉远将茶一放,又是躬身一礼,又泣又喜道:“谢惠夫人饶她一命。阿远……阿远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惠夫人托她起来。 “我……我想再见她一面,告个别,以全我和她这场主仆之情。”俞眉远说着眼一红,豆大的泪水扑簌落下。 虽是要逐走周素馨,但这心里还是不舍的,果然是个孩子,尚不沉稳。 “我的儿,苦了你了。”惠夫人叹了一声,命人带她去见周素馨。 …… 黑房门上的铁链被人一圈一圈取下,门栓松开,门“咿呀”打开。 “行了,你们好生说着话。”看守黑房的仆妇粗喝一声。 旁边的青娆忙上前往前头一指,道:“辛苦妈妈了,我们姑娘带了些好酒好肉,请诸位痛快一番。” 前头“昙欢”正从手里挽的食盒中一样样往外头掏菜。 那仆妇斜睨一眼,想着前几日收了她们银钱,如今她们又上道,虽知她们要说体己话,却也不多为难,只道:“说快一点!” “是是,多谢妈妈!”青娆陪笑点头。 那厢,俞眉远已踏进黑房。 门虽已开打,黑房里光线仍旧不佳,房里空荡荡的,充斥着一股霉酸味儿。 周素馨曲膝缩在角落里,听见声音也不动。 俞眉远心里一疼。这黑房中不见一丝光线,人进了里面就像永堕暗夜般,再也没了昼夜之分,在这里头虽无酷刑,于精神而言却是另一重折磨。 “周妈妈,是我。”她唤了一声。 周素馨震了震,这才抬头,看着门口浅光里站着的人,疑似梦中。 俞眉远望去,周素馨衣裳凌乱,常年梳得规整的头发散乱不堪,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上辈子在魏家时发了疯的周素馨。 她鼻头酸涩,泪水几乎落下,却生生忍住。 “姑娘……是你吗?”周素馨迟缓地站起,声音沙哑。 “是我。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俞眉远快步冲上前,抱住了她,将头埋进她怀里。 “姑娘,你信我,我没做那事,有人要害我们哪……你千万要小心。”周素馨回手抱紧她,哽咽开口。 “周妈妈,别说了,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今天来看你,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俞眉远抬头,打断了她的话,“巫咒一事不能善了……” “姑娘,你顾好自己便行,不用管我。”周素馨已猜到结果,并无惊讶,只不舍地摸着俞眉远的头发。 “不,不是保不了你,是我不想保你。”俞眉远压低了声音道。 周素馨一愣,不解何意。 “周妈妈,我长话短说。先问你几件事,我娘在外头给我留的产业和印信都在你手里藏着吧?”俞眉远说着,目光却紧望门口,耳朵竖起听着四周异响。 “姑娘?你……你怎么知道?”周素馨不由惊道。 “应该有两处庄子,三处铺面。庄子在城南西源山和城北崇河边各一处;铺面在鹤颈、雁乙、西钱三街各一,一处是酒楼,唤作回宾阁;一处是绸缎庄,唤作袖舞坊;最后这一处,乃是奇物阁,对吗?” 听俞眉远细数这几个隐秘产业,周素馨惊愕得忘记了身处何地。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只告诉我我有没说错?”俞眉远问她。 过了八年,她的记忆也不知有没出错。 “没……姑娘,这些产业夫人交到我手里时便叮嘱过,你未长成出嫁,我不能告诉你,以防惹祸上身,所以我才……”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俞眉远心里有数,这些东西上辈子也是她嫁到魏府之后,周素馨才一点点交到她手上的。 “你……”周素馨已惊得不知要说什么。 俞眉远将神色一正,目光落回她身上,沉沉开口。 “周妈妈,时间不多,我说你听。接下去我的话,你都好好记着。” “好。” “最多三年,我必会离开俞家。” 第44章 一眼 黑房幽暗,唯一的光源自门口扫来,打在俞眉远的脸上,少女的稚气陡然间一扫而空,那些光线便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幽幽烧着,从她眼中迸射而出。 上辈子她是到嫁人之后方才从周素馨口中得知,她母亲徐言娘给她偷偷留了一份私产。私产共两处庄子和三间铺面,都记在徐言娘名下,以她的印信为证。 徐言娘嫁给俞宗翰为妻数年,替他筹谋打算,从无私心,不惜将自己的嫁妆都填了进去,直到孙嘉惠进门,而她又怀上俞眉远,这才冷了心思只为女儿谋划。好在徐家世代从商,徐言娘虽无大才,于经商一道却颇有天赋,这私产就是她后来偷偷置办下的。她心知自己命不久矣,又恐人觊觎这点私产,便全力隐瞒,故纵然收益颇丰,她们住在扬平庄时也不敢露出半点迹象,一应生活之需不过堪堪而已。 徐言娘死时俞眉远年岁尚小,根本无力守业,徐言娘便只能托付给周素馨,临终之前嘱托需要等俞眉远嫁人后方可交到她手上,怕的就是这点东西又被人觊觎而去。 俞眉远上辈子嫁人,虽有帝后赐下的嫁妆,然而皇家之物多是中看不中用,俞府见她私求姻缘,又有皇室所赐嫁妆,给她备下的嫁妆更是不堪入目。她嫁到魏家之后,好在有这份私产和那些年周素馨替她存下的银两,才在后宅站住了脚。 这一世,她需得未雨绸缪,先做打算。若要离府,这私产就是她身后一大倚仗。 周妈妈愣愣地看从自己怀里抬起头的姑娘,她从小看着成长的姑娘,似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让人无法看懂了。 “离开……俞府?能去哪里?”周妈妈呢喃着,她不会以为俞眉远说的离开是指嫁人,然而一个女人,离开家,不嫁人,能去哪里? 俞眉远却没时间与她细说这些打算,她举手将周素馨额前散落的乱发拔到耳后,依旧沉声道:“周妈妈,我借这次巫咒之事送你离府,一来想先让你在外头落稳脚跟;二来是我出府不便,外面的事我探听不到,需要有个人在外头帮衬我一把。你且安心出去,母亲的印信田契等物,你告诉我收藏的地点,我取了和你的身契一起,过两天偷偷找人送出去给你。” 青娆和周素馨两个人,她想了很久才决定先送周素馨出府。因为俞宗耀的关系,她本想先送青娆出去,然而青娆还太稚嫩,一个人出府不比呆在府里安全,因而她才决定先将周素馨送出府。周素馨是徐言娘的贴身丫环,早年也曾跟着徐家人在外行商见过世面,亦懂世情,不像青娆还是孩子心性,让她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俞眉远本还在思忖如何才能不引人怀疑地将她送出去,这巫咒之祸简直是神来一笔,省了她不少事儿,只是害得周素馨受了些苦,这账日后再算好了。 “姑娘,身契和印信田契……还是你收着就好。”周素馨忙摇头。 “周妈妈,你拿身契去销了奴藉换成白身,在外行走也方便点。这辈子除了你和青娆,我俞眉远身边没有一个可亲可信之人,我早将你们视作至亲,从今往后我唤你一声馨姨,你不再是我家奴。” “姑娘……这使不得,我……”周素馨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满目讶然盯着她,“你怎么敢这么信我?” “若连你们都不能信,我还能信什么?田契和印信你也带走,这两样东西留在俞府不安全,再有一重,我让你出去也希望你能替我管着私产,没有印信为证,你行事不便。”俞眉远话说得极快,目光又扫过门外,见仍无人前来,方又道,“你出去之后,可以去回宾阁寻韩行云韩掌柜,我想他会愿意收留你,千万不可找绸缎庄严律,切记。等安定之后,你找机会拿我母亲印信把严律换了。至于奇物坊,那里的管事脾气古怪,人却不坏,你暂时不用理会。另外那两处庄子的庄头都有欺上瞒下之为,以我们之名大肆收租,但报上来时却以种种借口瞒报收成以减租,他们从中谋得大利。这事比较棘手,你得空只需悄悄地查清,也别吱声。” 周素馨震惊盯着俞眉远。俞眉远年方十四,从未踏出闺阁半步,可那嘴里说出的话,却好像已在外行走半生,竟比她更了解私产情况,怎不叫人震惊。 “为什么是韩掌柜?严律比他更容易说话些。”压下震惊,周素馨很快回神,她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馨姨,韩掌柜的事你还要问我?”俞眉远笑看她一眼。 周素馨忽然脸红。 韩行云是徐家养大的孤儿,自小跟着徐桦经商,与徐言娘和周素馨相熟,尤其是周素馨。徐言娘出嫁那年,周素馨为了自家姑娘狠心离乡做了陪嫁丫头,后来跟着俞家进京,与韩行云断了联系。谁知韩行云竟二话没说抛了一切,悄悄进京,后来在徐言娘置私产之时帮了她们一场,又接管了回宾阁当起掌柜,至今未娶。 这事儿是俞眉远上辈子接过私产后才慢慢知道的,她本欲待自己在魏府稳定之后,就成全他们这段情义,不料……在魏府一呆就是十年,周素馨倾力为她,最后落得因疯被囚的下场。 “那严律?”周素馨扯开了话题。这几年虽然她没在外奔走,但每年的田租和铺子利银都要结一次,是以她和这些人多少也在私底下打过交道,那严律看着倒像个好人。 “严律此人表面上仗义,又容易说话,却是个面热心歹的人。他与官府勾结,想将绸缎庄据为己有,此时还不显,你需提防他的歹心。”俞眉远叮嘱道。上辈子就是因为严律欺她女流之辈不常出门,便与官府勾结诓骗她们签了假契,将铺子过到了他名下,以至她怒而闹起,在魏家人面前露了私产,被魏眠曦斥责苟利自私。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行在前头。 “我晓得了,姑娘放心。”周素馨心中虽震惊,也自有计较,只等离了府再按着俞眉远交代的这些逐一查明,再作打算。 外头的脚步声忽然传来,由远及近。 她们没有时间了。 “还有一事,馨姨,你可去查了昙欢?”俞眉远问道。 “没有。确如牙婆所说,她家里只有天生痴傻的父亲与老祖母,家境破败不堪,没什么亲戚,也不与人往来。我问过旁边邻居,小玉……昙欢从小沉默寡言,别人都说她也是傻的,故常欺负她,也是个命苦的。”周素馨回道。 话才落下,门口的脚步声已经大了起来。 “你们说了大半天也够了,时间不早,四姑娘快回去吧。”管事的仆妇在外头高声喊起。 俞眉远长长一呼吸,脸上不合年纪的老练都通通消失,眼眸渐渐红起。 哪怕早已做了打算,但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她心里仍旧舍不得。相依为伴的两辈子,她舍不得。 这一不舍,她便真的像个孩子。 “姑娘,照顾好自己。”倒是周素馨硬了心,用袖一抹眼,推她出门。 “我会的,你也是。”俞眉远点头。 这辈子,她终要等到云开月明那日。 …… 秋雨终于停歇,只留满园潮冷。 见完周素馨,俞眉远整个人像蔫了的茄子,整天都无精打彩,她将自己关在屋里,除了青娆谁也不见。 几个丫头都不敢吵她,这半个暖意阁气氛沉得像这些日子的阴天。 入夜时分,杜老太太和惠夫人都打发人来看她,又各送了两碟新奇的点心给她,以作安抚。俞眉远却毫无胃口,只象征性拔拉了两下,连晚饭都没多吃,就全都丢开了。 见她连饭都不吃了,众人就知她心里不痛快,可往常还有周素馨能劝着她点,如今这唯一能劝她的人走了,几人只能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秋末冬初,夜渐长,俞眉远早早就让人侍候着梳洗更衣,熄了烛火躲进床上。 幔帐放下,她独自盘膝而坐,收敛了心思运转《归海经》。那人说修习内功心法之时心中不能有杂念,否则便会走火入魔,是以俞眉远什么都不敢想。 万念皆去,心境澄明,她忽然发现当自己什么都不想时,除了体内真气运转顺畅之外,这《归海经》竟还能祛烦消恼,让她彻底平静下来。 默默将《归海经》运转一遍,她方睁眼。幔帐外传来青娆平缓的呼吸声,她悄然掀帐出来,外界夜已深,四野俱寂。 推开窗,她提气纵身,一跃而出。 不再是用爬的了…… 她虽生病,但回来后却仍第一时间去了跨院,可那人却嫌弃她病体未愈,不适合习武,与她另约时间。 便是今日。 雨下了几天,地上皆是泥水败叶,她尽量让自己走路时不发出一丝声音。天已冷,要按往年她早就要叫冷了,可今天她刚运转了真气,如今浑身暖融,竟半点寒意都没有。 跨院阴森,她走到八角凉亭前,并没在亭檐上看到那人。 还没来? 那人神出鬼没,可每次都能踩着她的步子出现,今天怎么不在? 俞眉远正有些奇怪,忽觉背后一凉,似乎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她倏地转身,却只看到一片衣角从眼前闪过。 他来了。 她心里一喜,才要开口说话,肩头却忽被一物刺到,她沉了笑,还没回神,腰际又被刺到。 那东西似乎是根长树枝,他出手力道不大,刺得并不疼,只是俞眉远屡屡被打到,心情难免浮躁。她便冷哼一声,将真气运转全身,暗暗记住他攻击的角度与出招的轨迹,在心里将已学成的那几个招式一遍遍回忆,直到演化成肢体动作。 一尘不变的招式被他引着,竟叫她发现了十数种变化,再也不是上辈子她规矩出拳所习的健体之术。这一招一式间变幻无穷,宛如风引海涌,潮生潮灭。 俞眉远体会到其中奥妙,兴致越发高,久居后宅的那些心气仿似被海浪带走,天地辽阔,海天长空,再也没了拘束。 眼前忽有衣袂一角飘过,她心里窃喜,总算让她摸清他的路数了。 折腰探手,她抓住了那一角衣袂,喜道:“你说的,我摸到你的衣角,就教我下一步!不许赖皮!” “呵……”霍铮抱拳站在她背后数尺处,笑了,“你好好看看,你摸到的是什么?” 俞眉远捏了捏手,手里抓的竟是片枯叶,她一愕,神情立时垮下。 霍铮见了便笑得更大了。 他已许久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或笑或怒,生气勃勃。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小丫头整个人都像裹了层灰雾薄霜,沉敛冰冷。早上的时候她从黑房里出来,眼眶与鼻尖皆红,却还要强撑一口气,想必是把所有苦闷都压在心里,看得让人难受。 “算了,看你今晚有些进步,我给你个奖赏,授你一套轻身术,要学吗?”他压了声音问道。 “要!” 听到是新的功夫,俞眉远岂有不乐意的,只是…… “轻身术是什么?” “你把眼闭上。”他道。 俞眉远依言闭了眼眸,她身侧忽有道温热气息裹来,他靠近她。 有只手轻轻按在她腰上。 “放轻松,提气化身、散气入骸,你有内功底子,这套轻功,我先带你试一次!”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缓慢说着,让她的气息也跟着放缓。 身体似瞬间变轻,俞眉远有些惊喜,她腰间的手却骤然施力,她陡然一吓,情不自禁睁眼。 四周景色疾换,她已被他轻揽着飞起。地面远去,树影掠过,他带着她飞到梢头,俞眉远足尖一点树枝,借力而起,又朝另一处飞去。 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俞眉远轻飘飘落在八角亭的屋檐上。 她张大了嘴,怔怔看着地上,一切竟如此不真实。 “怕吗?”霍铮又站到她身后问她。 俞眉远回神,心如擂鼓。 “不怕。”她惊喜兴奋非常,不顾一切转身。 霍铮怕她摔下去,因而不敢离开,手仍护在她腰侧,两人离得近。她这一转身,头便撞向他的下巴,他的唇……堪堪触过她的发丝。 细柔的发,无端缠绵。 俞眉远只看到个清瘦干净的下巴,正中有些圆润,像要引人掐掐似的。她呼吸一停,目光才要往上,眼睛就被一只手给拦住。 “别看。你若见到我,我就不教你武功了。乖。” 依旧是沙哑的声音,那个“乖”字,却莫名有些熟稔。 第45章 描画 在消沉了一天之后,暖意阁的人又看到了俞眉远的笑。 俞眉远早早起床,梳洗用饭过后,就在暖意阁的小院里明目彰胆地练起昨夜学的那套轻身术。那套轻身术步伐轻盈,招式灵活,想要熟悉需要多花些时日。为怕惹来怀疑,从前她白天一般不敢习武,不过这套轻身术练起来婉转婀娜,她索性将这套步伐编成舞,拿了两条长绫在院里扭起来,别人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俞府闺女的家学中有一项,便是舞艺。只是学这舞艺并不为了让她们在舞技上有什么造化,与琴棋书画一样,为的不过是培养情操、学习鉴赏,日后嫁入名门望族不至在这些事上贻笑大方。俞眉远向来懒散,这会忽然拿着长绫舞起,那乱七八糟的舞步倒把暖意阁里来来去去的丫头婆子给看得乐不可支,她却瞎掰自己昨夜梦到飞天一舞,今天定要记下。 长绫可练臂力,舞步可练步伐,闺阁女儿自有自己的练法。 练了大半天,俞眉远出了身汗,方才收绫停步,一转头,看到正在游廊上打扫的昙欢。 昙欢原在看她,见她目光扫来忙低了头认真清扫。 俞眉远似乎在那张平凡的脸庞上看到微勾的唇,昙欢好像在笑。 说起来昙欢来了这么些日子,也没人见她笑过。 俞眉远卷起长绫,走到昙欢背后,叫了声:“昙欢。” 霍铮见她注意过来,本想不动声色溜走。以“昙欢”的身份在这小祸害面前,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岂料脚步还未迈开,就被她叫住,便只好又转过身来。 “昙欢,你在笑我?”俞眉远说着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 霍铮无奈,抱着笤帚走到她面前。 她眼睛怎么那么尖,他笑得那么隐晦也能让她瞧见? “姑娘,我没笑。” 俞眉远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便不吭声,直盯着他的脸看。霍铮给看得满心疑惑,他的易容天衣无缝,应该不至被她看出破绽来才是。 “姑娘没事,我先去干活了。” 还是走为上策。 “别走。”俞眉远忽喝起。 霍铮正纳闷,手已被她拉起。 “跟我来。”俞眉远拉着他飞速进了自己屋。 “砰!”笤帚落到地上,霍铮莫名其妙被她拽走。 青娆与金歌正在她屋里归整东西,一晃眼就见门帘被人掀开,两道人影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冲进来,不由奇怪。 “坐。”俞眉远将霍铮拉到妆奁前按他坐在锦凳上,又快速打开了镜匣。 镜里便印出一个面目寻常、衣着粗陋的“昙欢”。 霍铮更加莫名,刚要开口,就已见到俞眉远凑近的脸。她弯着腰,鼻尖差两寸就要撞上他的脸颊,霍铮吓一跳,差点弹起来,却被俞眉远狠狠按住。 她俯在他身边,檀口微张,喷出温热的气息,从他脸颊耳廓刮过。霍铮像被火灼似的难受,目光只要一偏,就能撞上她直望来的眼和她逼近的脸庞。 那张脸已不再是昔年孩童的稚嫩了,她鼻尖/挺而圆,上头有些细汗,眼睛透亮,转着奕奕光彩,脸颊虽不似别的少女那样白如雪,却莹透亮泽,带着淡淡的蜜色,曙光般动人,再加上她活动一番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断,身上馨香散出,全是少女的气息,像夏日撩人的风。 霍铮发誓,他从小到大就没遇到比这更想逃的局面。这不比夜里他教她习武时,那距离还能由他掌控,她突然的靠近带着让人无法拒绝且又无辜的甜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想靠近又想推开的矛盾,令人坐如针毡。 “姑娘,你这是要干嘛?”青娆看着两人间奇怪的气氛,不由惑道。 俞眉远用指挑起他下巴,一边端详一边道:“这好歹也是我屋里的丫头,老这么不修边幅,跟我出去了,人家要说我不会调/教丫头。不成,青娆,你去我那里挑两身不常穿的衣裳出来改大了给她。颜色鲜亮整齐就好,不要花哨。” “……”霍铮悄悄将下巴挪离她的手。 “跑什么?”俞眉远察觉他的意图,将他下巴轻轻一捏,“咦,下巴挺有肉。” 说着,她又捏两下。 霍铮木头似坐着,万分想把她那爪子打掉。 “嗯,头发也得梳梳好,再上点儿妆,擦点粉,抹点口脂,眉毛整整,应该能见人。”俞眉远继续说着。 霍铮眼眶随着她的话渐渐张大,他看到她已经从妆奁里取出绘着彩雀春花的瓷盒。 瓷盒打开来便沁出淡淡的花香,里面装着细白匀净的粉。 这是要给他……上妆?! 霍铮的那些矛盾和小情绪全被这个认知给惊跑了! “我不要……”他将脸往外挪去,远离她的爪子,咬牙切齿开口。 “坐好点,不然把你画成大花脸。”俞眉远抓住他,一手按住他的肩,人朝他身上倚去。 霍铮猛地站起,俞眉远差点摔着。 “昙欢!”她瞪他。 “四姑娘,惠夫人那里遣人来说,周妈妈今天巳时末离府,让咱们给收拾两套家常衣裳送去给她,旁的东西不许带出府去。”门口云谣掀了帘子回道。 俞眉远脸上的怒便一收,又是懒懒散散的表情。 “金歌,跟我进来。”她将掌上妆粉拍尽,转身进了里屋。 金歌跟她到里间时,就见她已打开了顶箱柜的柜门。 “姑娘。”金歌在后面唤她。 “有了。”俞眉远忽笑了声,从柜里取出已经包好的青布包袱。 包袱鼓满,显是里头塞了不少东西。 “金歌,你跑一趟,给周妈妈送过去吧。好歹我们主仆这么久,她如今就这么走了,我不能放心。这里头另有一包东西,你想个法子偷偷交给她,切记别让人拿了去。”俞眉远说罢,神色有些悲戚。 金歌从她手里接了东西,掂了掂分量便知包袱里头除了衣裳外还裹了别的东西。 “放心吧,姑娘。我一定好好交到周妈妈手上。” “嗯。周妈妈走了,青娆又是个贪玩的,我身边可信的人也就只剩你一人。真不知过了年你嫁出去了,我该如何是好。”俞眉远点点头,轻声叹道,看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柔。 “姑娘,就算……就算嫁了,金歌也还是愿意服侍姑娘,一辈子帮衬姑娘。”金歌闻言忙道。 嫁人后若还留在府里,便在外头领职当差做个管事媳妇,若想留在俞眉远身边,日后就是她的陪房,跟她嫁去夫家…… 可她替金歌挑的人家,并非府里的家生子,那人虽然家境普通,却是个白身。 俞眉远只是温柔看她,许久方道:“行了,先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不耐烦。” 金歌便欠身退去。 …… 见金歌离去,俞眉远才出了里屋。 “咦?昙欢呢?”一踏进明间,她就发现明间里只剩下榴烟和青娆。 青娆与榴烟两人均“扑哧”笑出声。 “早就跑了,活似后头有妖怪在追他!”榴烟打趣道。 “你这丫头,暗讽我是妖怪?”俞眉远瞪瞪她,脑补了昙欢吓跑的模样,忽也笑了。 那么个老实沉稳的人,刚才在妆奁前就已经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了。 和两个丫头笑过一茬后,她才正色道:“行了,给我更衣,我要去老太太那里。” 因周素馨的事,杜老太太许久没见她,如今这事已定,老太太也该见她了。 换好衣裳,俞眉远带着榴烟去了庆安堂。 才过庆安堂跨院的月门,俞眉远就已觉得不对劲了。月门连着游廊,直通庆安堂的院子。她从游廊拐出后,就是庆安堂的院子。 杜老太太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身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就算病着清养那几日,院子里也总有人来来去去。可今日,庆安堂院子里竟一个人影都没有。 俞眉远心里奇怪,便将步伐放缓,目光扫过四周。满院只有庆安堂正屋外的台阶下站着个婆子,正半背着她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睃着院子。她认得,这是杜老太太跟前服侍的老人张妈。 “张妈妈。”俞眉远在她身后唤了声。 这婆子一听见声儿忙扔了手里瓜子儿,转过头来。 “唉哟喂,我的四姑娘,你怎么来了?”她摆着手压低声音道。 “来给祖母请安呀。这是怎么了?院里一个人都没有?”俞眉远一派天真。 “嘘。姑娘快小点声儿。你今天来得不巧,老太太正和大老爷在屋里说事呢,才刚把所有人都遣走了。你快先回去吧,一会我替你禀了老太太便是。”张妈忙道。 “父亲来了?”俞眉远便更奇怪了,俞宗翰很少这样独见老太太。 她话才落,就听到帘后传出老太太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时要大,夹着怒气。 “是啊。好姑娘,你快走吧。”张妈听了老太太的声音,心里更着急,好在那声音虽大,然而隔着帘子,外头仍旧听不清楚。 俞眉远却磨蹭起来,别人听不清,她却听得分明。 老太太说:“老大,我只是让你帮衬帮衬你兄弟,也没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怎么就不同意呢?那可是你亲弟弟,你既不愿意向皇上讨个恩典让他也谋个一官半职,如今我只叫你出点力给他捐个清闲官儿,你怎么也不乐意?你就这么不愿提携你亲弟弟?”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宗耀他不是做官的料子,进了官场会吃大亏。而且用银子买官那是犯法的事儿,我们如今的境况,若叫人抓住一点错处参上一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就全没了。”俞宗翰说得也有些急,声音里含了无奈的怒意,“这天下营生的行档多了去,他想做什么我都能提携帮衬,为何偏要走官途?” “士农工商,你倒说说哪条路能比当官更能光耀门楣的?他如今白身,又没个正经事傍身,日后我去了三房分家,你还能照管他一辈子不成?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你叫他那房子孙如何寻出路?哦,我懂了,你自己出人头第了,便不想叫兄弟压过你一头?”老太太“砰”一声重拍桌子。 张妈听得又是心头一跳,赶紧推俞眉远。 俞眉远走得扭扭捏捏,脚步浆在地上,涎着脸道:“好妈妈,我也许久没见父亲了,你让我在这里呆着呗。我也不吵他们,只等他们出来。” 嘴里说着,耳朵却竖得紧。 “母亲,儿子若有这等心思,就叫儿子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俞宗翰见说不通,也气上头来,“二房若想出人头第,只叫章锐专心读书考取功名便是,我自会帮他请最好的老师,去最好的书院。他日功名到手,我再从中周旋,何愁没有好仕途?”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帮你弟弟,我算看明白了。罢了罢了,我也不叫你为难,你快出了我这屋子,免得我和你弟弟污了你的仕途,我也不想见到你。”老太太气得不行,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母亲……”俞宗翰重叹一声,没了下文。 院子里,张妈还在推着俞眉远。 “别等了,姑娘快些走吧,若让老太太知道你在外头,怕真要气上你了。” “张妈妈,你别推我们姑娘呀,唉哟,姑娘要摔着了。”榴烟虽不明白俞眉远为何如此,却也看得出她在拖时间,便帮着道。 “唉哟!”俞眉远闻言便果真绊脚一颠身。 张妈吓得忙要扶她。 “你们在这里闹什么?”台阶上忽传来一声沉怒。 俞宗翰已摔帘而出。 张妈与榴烟都吓得站直,只剩俞眉远还佯弯着腰。 “父亲。”她怯怯唤了一句,便又听到正屋里传出碎杯声。 杜老太太这是……大发雷霆了。 俞宗翰沉着脸,对身后的声响无动于衷,目光在俞眉远身上一扫而过,抬脚往院外走了两步,却又停步。 “周素馨要离府?”他忽问道。 “是。”俞眉远心里惊疑,俞宗翰素来不管后宅之事,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带她来沐善居见我,你也一起。” 第46章 至疏 沐善居的院里有处四面无拦的水榭,紧靠抱翠湖,周素馨被带到这里见俞宗翰。 俞眉远则被单独扔在了偏厅里候着,丫头上完茶后便退下,厅里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她心内对俞宗翰要见周素馨的事觉得怪。 俞宗翰这两年也不知在替皇帝办什么事,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安生呆在家中的时间不足十日。后宅的事他没功夫搭理,皆放给惠夫人管着,至于老婆小妾,前几年他还会各屋走走,近两年除了三姨娘丁氏那里偶尔去去,就连惠夫人屋他都不怎么进了。如今他怎么忽然管起了周素馨的事? 这辈子俞宗翰待她虽说不算亲厚,但也不像上一世那般不闻不问。虽然一年到头也和她说不上两句话,但每回远行回府他总要将她叫到沐善居问些日常起居,所带回的土仪独她一人是标了名姓另备的,不与其他人一起,倒让人觉得他高看这嫡女一眼。因为有这重关系在里边,府里上下还都给她几分薄面,但他那关注也不多,不至叫人对她生忌,除了俞眉安那个总喜欢较真牛酸的。 莫非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 俞眉远没有答案。 她坐得有些闷,便推门出了偏厅,在厅外的小院里转转。偏厅的小院在水榭后面,她能远远看到周素馨与俞宗翰的身影,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周素馨脸色有些忿然,俞宗翰却是满脸沉凝。水榭四周都是流水声,盖过了他们二人的声音,想必是俞宗翰不愿让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便挑了这样一处四面无遮又有水音的地方。 她越发好奇了。 挑了处矮叠石坐下,她将头靠在石上,懒懒闭眼。 “师父”曾云,她体内的真气纯净,内力深厚,有潮汐澜海之象,属当世极罕见的功法。这功法初时不显,然修练起来却可让人进入无我之境,能将人的五感提升到及至,形、声、闻、味、触皆可融入外界风涌水动之中,因而修练之时极怕心有杂念,容易走火入魔,但若能全心修之,便是当世至深至强之学。 俞眉远对这些似懂非懂,然而她已能感觉自己入定时对外界的敏锐度有极大提升,如今不妨一试。 真气缓行,她仿似睡去,风声轻如棉絮,丝丝入耳,水声脆如铃音,扣着心脉。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被分开,她听到了夹杂在外界杂音中的对话声。 …… “说吧,言娘当年到底因为什么才离府?我娶嘉蕙固然是一重原因,但以言娘性子,她不可能带着阿远自请出府,让阿远跟着过清苦日子。”俞宗翰冷道。 “姑爷,怎么就不可能了?当初姑娘所受的苦,你可知其十分之一?” 周素馨对俞宗翰没什么敬意,一是因为徐言娘,二是因为她马上要走了,故而言语中颇有忿意。 “当年姑娘嫁你为妻,为俞家倾尽所有,可你们呢?自孙嘉蕙进府,你与姑娘便再不如从前恩爱,一年到头有泰半时间是互不搭理的。姑娘为俞家尽心尽力,替你们攒下这份家业,你们非但毫无感激,竟又嫌她商贾出身,诸多厌弃。徐家出事之时,为了避祸,你们不止不出手帮衬,还将远来求助的徐家人赶出府外,甚至将姑娘关入佛堂不让她与徐家人见面。徐家满门被抄,姑爷你却仕途高升,孙嘉蕙一举得子,姑娘能不伤心?不止如此,你嫌她出身低微,就连……嫡子都不让姑娘怀!若不是姑娘病重不治,徐家又一脉尽断,她怎会让四姑娘回来俞府!” “你说什么?什么嫡子?还有徐家人何时来我俞府,言娘又何时被关入佛堂?我都不知。”俞宗翰大吃一惊。 “姑爷,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也别在我们面前扮情深。来请姑娘进佛堂的人,可是府里的老管家,他只说是你吩咐的,再说了,除了已故的太爷与老太太,也就只有你使得动他了。还有嫡子……你偷偷在姑娘的饮食里下了避子药,她根本无法受孕,自然一直无所出!” “荒谬!我几时做过这些了?”俞宗翰怒起。 徐家出事那段时间,恰逢宫中有祸。惠文帝争夺大宝之时将二皇子霍铮送于月尊教为质子,以换取月尊教的扶持,行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登上大宝。惠文帝继位之后,月尊教势力渐大,有脱控之趋,且心怀叵测,屡次与九王暗中私会。惠文帝疑其有不轨之意,便先借云谷之力救霍铮,又遣皇后娘家崔氏一门以驱逐边寇为由对月尊教进行围剿。 那一战引发了朝廷与江湖两重厮杀,死伤无数,最终月尊教被驱到漠北以外,实力大损,但惠文帝也不算赢。崔氏满门被伏,无一幸免,二皇子霍铮虽被救出却身中奇毒,从此只能留在云谷,帝后二人亦因此离心。 这是宫中隐秘,不为外人所知,是以那段时间,外人看似风平浪静,可实际上却风云变幻。月尊教的高手潜藏京中欲行刺惠文帝,宫中惶惑不安,他几乎日夜伴驾,对自己家里的事一无所知。 如今周素馨却指他逼言娘进佛堂,他如何不惊怒? 再有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徐言娘诞下嫡子,怎又冒出避子药一事来? 可不是他做的?还会有谁? “避子药的事是我们到了庄上请大夫来治姑娘的病,大夫却说她避子寒药吃得太多,身体虚损严重,生下四姑娘已是免力,日后再也无法有孕。孙嘉蕙一嫁进门便有了身孕,我家姑娘却久久未孕,直到大公子出生没多久,才怀上四姑娘,不是你们嫌她身份低微不配生下嫡子还能有什么原因?是不是你下的药我不知,但和你们俞家脱不了干系!”想起旧事,周素馨已然没了顾忌,只剩满心恨意。 俞宗翰却沉默起来,这沉默里压着怒,如同电光频闪却无雷的阴天。 “病?你给我说说言娘的病。”片刻后他又问。 “姑娘到了扬平庄上,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初时还好,只是畏寒,后来又添了嗽疾,再接着不思饮食,夜不能寐。大夫只是说她寒疾入体,无药可医,只能用药汤吊着。”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言娘的事。你说她是重病,可给她开药方的大夫我已经找着了,你真不晓得她是什么病?”俞宗翰试探道。 “什么病?”周素馨不解。 “那你可知萧家?”俞宗翰紧紧盯她,不放过她面上半点表情。 周素馨愈发莫名。 “万宗归海,可有听过?”俞宗翰又试一句。 “没有。”周素馨满脸疑惑。 俞宗翰长叹一声,收了沉凝,道:“素馨,你是言娘最亲近的丫头,又陪了阿远这些年。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留下吗?若你想留下,我可以成全。” 周素馨讶异,然也只是片刻,便道:“不留。” “可有去处?”俞宗翰不勉强。 “也许会回平州老家吧。” “是回平州,还是去回宾阁?亦或是奇物坊?”俞宗翰淡道。 “你怎么知道……”周素馨大惊。 “言娘的事,我怎会不知?”俞宗翰苦笑,自嘲道,“她不信我而已。从来没有信过。” 其实他也恨她。 就算他们夫妻十载,就算她为俞家费尽心思,她也从没相信过他。 所以再艰难的日子,她都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所以那么多的秘密,她没向他坦言过哪怕半个字。 他们互为夫妻,却彼此猜忌,互相防着对方,到最后,无法回头。 至高到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 …… 周素馨在惊讶,俞眉远也一样惊讶。 只是她不得不压下这股情绪,仍旧保持着平静,让自己像睡去般。 院里响起细碎脚步声,周素馨已经离去,俞宗翰已从水榭上过来,他身边还跟了另一人,是他的心腹。 “主人,你为何不直接问她夫人身上的毒?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查这事。给夫人开药的大夫我们都已经找着了,夫人根本就不是重病,而是中毒。”那人声音低沉,气息平缓,是个练家子。 “她不知道这些。从头到尾她都在说我府上后宅阴私,言辞中并无半点与这些有关的东西。想必言娘并没告诉过她。细想想也是,言娘那脾气,恐怕恨不得这些事随她埋进土里,好让阿远远离这些是非才好。”俞宗翰看到不远处趴在叠石上的俞眉远,神思飘远。 “属下带人去扬平庄探过了,夫人所住的并不是扬平庄,而是紧临扬平庄的富贵庄。两个庄子一路双岔口,正常进去是到扬平庄,只有当富贵庄外的障眼阵法被人关闭时,外人才看到富贵庄的入口。所以前些年……主人去扬平庄接夫人时,都找不着人。如今那里的法阵已经被彻底毁去了,想是夫人临终时怕人发现端倪。若非与我同去的倪先生精通奇门之术,恐怕也发现不了。” “她处心积虑地离开俞府,哪那么容易让我找到。”俞宗翰摩娑着腰间一个褪了色的荷包道。徐言娘离开的那六年间,他去找过她,可到了扬平庄才发现她并不在那里。那时他以为她绝情到带着女儿彻底离开,便也愤而死心,只是回府后还瞒着所有人。岂料她竟是躲在旁边庄子上。 用如此繁杂的方式避人耳目,徐言娘肯定是发现了俞府有人对她不利,她生怕一个不察便祸及女儿。彼时徐家已没,她能靠的只有自己而已。 “据倪先生说,从那残阵可以看得出是江湖失传的古阵,我查过那片地方,数十年前那一代的山地都是萧家产业。所以主人,你说萧家……” “若真是萧家,那言娘也必定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她才那般防着我,而月尊教的人盯上她也不意外。”俞宗翰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府里的钉子扎得太久,也是时候需要拔一拔。还有,九王那边……” “属下接到消息,月尊教的人与九王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恐怕这其中会有变数。” “多找些人盯着。自莫罗死后,月尊教派进京的人越来越多,近日尤甚,京里越来越不太平。若言娘真是萧家……阿远的安危甚忧。” 俞宗翰说话间已行至俞眉远身前。 俞眉远正睡着,眉眼像言娘,唇却像他。 每次见着她,他就想起言娘。想见,却也怕见。 “阿远,不如你离京一段时间吧。”他喃道。 言娘的最后一愿求他护着女儿,他自当竭力而为。 “主人,要叫醒四姑娘吗?” “不必,让她睡吧。我也只是想见见她而已。她醒了就着人送她回房。对了,把我从良海带回来的那张弓一并给她。” “是。” …… 俞眉远睁眼里,身边已空无一人。 沐善居的管事将一张弓交到了她手中,又让外头的丫头送她回暖意阁。她谢过管事,便持弓而回。 今日突然听到这么多消息,她有些难以消化。 萧家?月尊教?九王?还有她父亲的身份?她的母亲又知道些什么? 她隐约觉得这一切都与《归海经》和皇陵地图有关,但线索杂乱无章,却又无从梳理起。 从前她只当母亲徐言娘是个后宅女子,所行一切不过围着宅院与男人。可如今……若真如父亲所言,那母亲的心思便不能按一般后宅女子来揣摩。 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她情不自禁握紧手中的弓。 那张弓比普通弓要小些,与当初魏眠曦想送她的弓大小相近,以良木所制,是张难得的好弓,只是没那么珍贵而已。 “姑娘!”云谣的叫声传来。 俞眉远收了心思才发现自己已走到暖意阁外,云谣正指使着昙欢在扫暖意阁的院子。 “青娆呢?”她问起青娆。 “在屋里呢。三夫人给你缝了个暖手筒,这会遣了身边的巧儿给你送了来,青娆正招呼着呢。”云谣便回道。 俞眉远点点头,上月她帮了罗雨晴一次,罗雨晴这是在送谢礼呢。 她不以为意,转身要进屋,却又听到昙欢听她。 “怎么?”她望向昙欢,后者却有些欲言又止,她便朝昙欢勾勾手指儿,道,“跟我过来。” 霍铮一见她那小手指和小眼神就有些犯怵,然而榴烟在旁边,他有些话不便说,只好硬了头皮上前。 俞眉远见他忸忸捏捏便有些气,下狠手拽了他的手,粗声粗气吓道:“有什么话快说!” 她还就不信了,这丫头永远都不跟她熟! 见离云谣有段距离,霍铮方无奈停步,低声道:“四姑娘,那巧儿心怀不轨,你要当心。” “哦?”俞眉远挑了眼。 霍铮沉吟一番,方小心开口:“我在素清宫替你送狐狸回巢时,见到巧儿和二房的公子私会。他们在商议着要对三夫人下手,就在下个月十七。” 这事儿他本早要回她,奈何素清宫里她大病一场,回来后又正逢周素馨出事,他开头是找不着时机说,后来则是彻底忘了,满心只有一个俞眉远。 说起来这些后宅阴私他本不想搭理,然而这里又涉及一个女人的安危,再加上让他无法容忍的是,他还听到了俞章锐对俞眉远的亵语。 “你给我仔细说说,他们想怎么做。”俞眉远脸色未改,只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屋里。 “……”霍铮实在不知如何向她形容那场面和那言语。 …… 静静听完霍铮的话,俞眉远抚着弓忽勾唇笑了。 被动的日子她挨够了,这次也轮她主动一回,日子才有意思。 思罢,她扬声问道:“金歌回来了吗?” 霍铮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金歌,不过他瞧这小祸害的神色,那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似乎又开始算计起谁来。 莫非……俞章锐? 第47章 筹谋 十一月十七,是俞宗翰的寿辰。 俞宗翰不喜铺张浪费,寿辰都不大操办,只是邀了两府至亲过来在园子摆酒听戏,痛快玩耍一天。前两年俞宗翰因替皇帝办事都在外头,寿辰也没在家里过过,今年难得呆在府里,因而惠夫人便特地嘱咐下来,虽然今年他的寿辰仍按旧例只办家宴,但要筹办得别致。 兆京十一月已入冬,天寒地冷,惠夫人便讨了杜老太太示下,将家宴安排在了清芳楼里。清芳楼是幢两层楼阁,与园中水榭戏台遥相对应,到时候边听戏边饮酒,十分畅快。因都是亲近的家人,索性也不设屏分席,团圆坐在一处。 时近年关,俞家的庄子已陆续送来年租年礼,其中有些山林野味,俞章敏少年心性,又想了个主意,要在楼下的空地上架起炭火炉子,学着关外之人以火炙肉。俞家的姑娘少爷及至丫环听了都觉得新鲜,便满心期待这日。 俞眉远倒没多大感觉,她最近的日子有些按部就班。每天都按时给老太太请安,白天偶尔上上家学,在院里练练“舞”、玩玩弓,下午歇个中觉后或与丫头说笑,或在屋里写字画画看书,规矩十分。其她姐妹都忙着准备给俞宗翰的寿礼,尤其俞眉初与俞眉安,这两人已经琢磨了两个月,要一起绣个大幅屏风送给俞宗翰做寿礼。俞眉远是个浑的,压根就没想过寿礼的事。她在这些事上头从不尽心,能混过则混过,女红什么的就更别提了,从小就没人拘着她学这些,她的心都是野的。 最近她屋里只有一件怪事,就是青娆那丫头似乎动了情心。 “青娆,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屋里,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俞眉远斜倚在罗汉榻,一边往嘴里丢剥好的栗仁,一边看着坐在椅上缝绒袜的青娆。 那绒袜宽大,一看就是男人的。 “没呀。”青娆脸一红,将头低垂。 “你手里在做什么?”俞眉远直起腰,盯着她的手看。 “是……是帮姑娘做的,给老爷的寿礼呀。”青娆说着,心虚地将绒袜往怀里一藏。 “哦?”俞眉远愈加怀疑,扔下栗子,朝她伸手,“拿来我看看。” 青娆缩了缩,道:“等我缝好再给姑娘看吧。绣线没了,我回屋拿些去。” 她语罢慌手慌脚收起绒袜,匆匆掀帘出了房,惹来身后俞眉远更加狐疑的眼神。 “金歌,最近青娆怎么回事?” “不晓得,只知前些日子姑娘遣她去给二公子送过次茶叶回来后就古古怪怪的了。”金歌正替她剥着栗子,闻言手一顿,转头望来。 “章华?”俞眉远想了想,一下跳起,“莫非……不能吧?” 她惊讶地与金歌对望一眼。 金歌也十分诧异。 联想到俞章华那拈花惹草的风流脾性,莫非青娆看上他了? …… 十一月十五,离十七只有两日。 “姑……姑娘……这样真的好吗?”青娆将一封信紧紧压在自己胸口,眼神紧张地四下张望着。 “你怕什么?不是你说不想像从前那样老被我护着,什么忙都帮不了。现在这点事就慌了?”俞眉远老神悠悠地喝茶,目光从半垂的眼帘里透出,好笑地看她。 如今天早黑,园里的晚膳早已布过,檐下灯笼才刚挑上,园子里的路阴阴暗暗,虚实不明,青娆从窗里望出,不由惧怕。 里屋没人,只有她们主仆两人在小声絮语。 “放心,有我在,最坏的结果就是把你给了章华……”俞眉远见她那胆小模样,笑出声来,可话没说完就被青娆打断。 “姑娘!”青娆气愤地瞪她一眼,“我不管,出了事你可得替我兜着!” “行了行了,快去吧。”俞眉远挥挥手打发她离开。 青娆牙一咬,跺跺脚转身出了屋子。俞眉远见她离去,立时从椅上跳下,将茶一放,趴到了窗边。窗户打开条细缝,青娆的背影没多久就悄悄走过,很快的,另有一道人影跟在她后边闪过。 俞眉远眯了眯眼,将窗户关紧,往自己被褥里塞了两个大迎枕,又把幔帐放下,高声道了句:“我心烦,你们谁也别进来吵我,让我一个人静静躺会。” 榴烟应了声,屋里倒再无声响。 俞眉远便推开后窗,悄悄跃出。 …… 夜又沉了些,俞眉远与昙欢在园子里的小道上匆匆走着。 “我们不是要去找青娆?”霍铮不太理解她的想法。 自从他把俞章锐串通了巧儿想染指罗雨晴的事告诉她了以后,俞眉远就神神秘秘地算计起来。今夜她打发青娆送信给俞章华,他原以为她这是打算在后面跟着青娆,岂料她却往另一头去了。 “不跟,我们去另一处伏人。”俞眉远轻声回答着,忽又想起一事,转头二话没说拉了霍铮的手,“天黑了,你看不清路,小心别摔了。” 霍铮心一烫,脸跟着热起。她的手软而暖,包裹着他粗糙的手,滑腻甜人。 这丫头……动不动就贴心,在她身边呆久了,冰块都要给融化了吧? 俞眉远拉着他跑到一处院墙根下,抬头望去。园子里的墙有她两个人高,她抬手也够不着墙头,如果用轻功她倒是能飞得过去,但有“昙欢”在,她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会武功这件事。 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翻墙,旁边的霍铮开口:“你想翻墙?” 他的声音有些远,俞眉远答了声“是”,转头看时才发现霍铮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爬到了斜倚墙而长的一棵老树的树杆上,见她望来便将手伸向她。 俞眉远一喜。 “你可抓稳了!”她握住他的手,脚踩向树根,轻喝一声,脚上才要使力,便发现与她交握的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大,几乎不需要她在下边用什么力,就将她整个人给提溜上去。 她差点忘了,“昙欢”是个力大无穷的女子。 “小心些。”霍铮不管她想做什么,只拉紧她的手,猫着腰在树杆缓缓走着。 俞眉远在后边稳稳跟着。 树杆斜长进墙头,只是越往前头枝杆越细,渐渐就撑不住两人重量,每走一步,树枝就晃动不已。 霍铮松了手,矮下身体,攀着墙头踩着墙壁跳到地上。他是“昙欢”身份,不敢动用武功,便也只以寻常攀爬伎俩笨拙跳下。 “下来!”他又朝她伸手。 俞眉远小心翼翼走到墙头,朝下望去,下边黑乎乎的,她只看到他打开的双手。她深吸口气,什么也不想,脚尖一点墙,飞身而下,扑进他怀中。 这小祸害精明,为怕叫她看出端倪,霍铮特意散去了所有功力,卸去一半力道。她软软的身体撞进他怀中时,他甚至假意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抱着她栽倒在地上。 “你害怕?心跳这么快。”俞眉远从他怀里挣出,已听到他胸口擂鼓似的心跳。 “……”他不是害怕好吗? 好吗! 他们落脚之处是一处房舍的侧面,旁边种了一片藤萝蔓草。 一字排开五间上房的屋子,这是俞府哪个主子的院落。 “你躲这替我守着,若看到有人过来,就学三声猫叫!”俞眉远将他推进了那丛蔓草间。 “你呢?”霍铮被她压着蹲在草丛里,悄声问。 “你别管我,总之替我放风。”俞眉远说完便起身,很快跑开,往房后跑去。 房后只有一条紧临院墙的小径,烛火透窗而出,朦胧亮着。俞眉远四下望了望,眼见无人方运气周身,将脚尖在地面一点,人便轻轻跃起,转眼间就悄然无地跳到了屋檐的青瓦上。 霍铮早就比她更快一步又飞回了墙头,自然将她的举动尽数看在眼里。 这小祸害……早知道他就不教她轻身术了,尽拿来冒险! 俞眉远可不知自己背后有双眼睛紧盯着,她在屋檐上走了两步,趴在屋脊后头往院中张望。才趴了一会,她就见着个熟悉的人影从院门快步进来,手里还揣着封信。 果不其然! 她利索地退回后屋檐,轻轻跳下,猫腰到了窗下。 没多久里头就传出轻微的对话声来。 “约了后日酉时末?园子北边的随草阁?你可确定?”声音很动听,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确定。这信是她亲手写的,信上说的绒袜还在她床下压着呢。”另一个声音规矩回道。 “知道信上说的这人是谁吗?” “是二公子。” “当真?这信上可没提名道姓。” “当真。她自从前段时间去二公子屋里送完东西回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就连四姑娘都觉着是二公子……纵然不是二公子,只怕也与二公子身边人有关。” 这话说完,屋里忽然一阵寂静。 许久后烛火晃了晃,才又传出声音来。 “信你拿回去,仍旧交给二门的婆子,让她递出去。明天你再找个机会把这事禀给何氏。” “禀给二姨娘?”这人便有些惊讶。 “对,她不是正要拿青娆的错处撵人出园,我们就给她这机会。不过你别告诉她信里的人是章华,她必要带人去捉/奸的,一捉捉到亲儿子……哈哈……” 那画面,想想就让人痛快不已。 悦耳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 俞眉远掩了嘴离开窗子,走回墙下。 “昙欢”还缩在草丛中,正用手挠着脖子。 蚊虫太多,才在这里藏了一小会,他就已经被搅得要抓狂了。 “走了。”俞眉远朝他勾手指。 霍铮恨恨盯她一眼,才从草里跳出。 回去不能再用旧办法,好在墙角里垒了堆叠石,霍铮爬上去能勉强够到墙头。他笨拙攀上后才探手拉俞眉远上来,两人便照老样子从墙头跳下。 霍铮在下头接着,她跳进他怀里。 “看不出你长得粗实,胆子这么小。”俞眉远再次听到他撞钟似的心跳,取笑他。 “……”他真不胆小好吗? 好吗? …… 回了暖意阁,俞眉远心情莫名愉快。屋里没人知道她离开过,她悄悄进屋,青娆已经回来了,正呆在次间担惊受怕,听见俞眉远的叫唤忙进了里间。 俞眉远也不和她多说,只催促她服侍自己梳洗就寝。 一通忙活后,俞眉远早早上了床,灯火全熄,四野俱静。 她在床上调息一遍后,再次悄悄离园。每晚与那人的见面,可说是她一天里最为期待的事。 到跨院里,那人早就背对着她站在凉亭里候着了。 “我来了。”她扬着笑脸低声招呼一句。 话音才落,亭里的身影便忽然消失。 俞眉远眼一花,再找不到他,下一刻,她的腿被重重一敲,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今天他来真的啊? 往常与她拆招,他手里拿的都是细树枝,点到为止,下手并不重,但今天……俞眉远感觉出来了,他手里的可不是树枝,好像是把戒尺…… 戒尺! “师……师父,别!”俞眉远被他追着在跨院里上蹿下跳,全无女子模样。 不知何时开始,她已自作主张叫上“师父”了。除了“师父”她也不知道如何称呼他,总不能叫他“喂”。 他不置可否,只随她叫去。 “师父,我是做错了什么?你说就是,我改还不成?”俞眉远被狠打几下,可怜巴巴地讨饶。 今天他身上……好大的火气。 霍铮是生气了。 他教她功夫,是为了化解她身上走火入魔的内力,授她轻身术,是为了让她有逃命自保的力量,可不是让她拿去以身犯险的! 如果搁在云谷里,这小祸害绝对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两天不打,上房揭瓦! 第48章 开场 翌日,园子里的人已开始忙碌起来,十七是俞宗翰寿辰正日,家宴席所需的各色物品都要准备起来,因而就连一向撒手不爱理事的蕙夫人也整日呆在抱厦里听丫头婆子回话,而二姨娘何氏更是忙得没有一刻停歇过。 相较之下,不用管家的俞府姑娘们则显得舒服多了,其中尤以俞眉远为最。 一大早起来她就坐在明堂里揉小腿,昨晚上被敲打得狠了,小腿今早还酸疼着。 霍铮掀帘进屋时看到的就是坐在罗汉榻上的俞眉远,她拿大迎枕支起了腿,正费力捏着,嘴里还絮絮说着话,基本上都是骂他的。 他忍了笑,目光从她翘起的双蝶鞋尖上掠过,很快垂下。 “四姑娘,她已将信重新交给二门的李婆子,接下去该找二姨娘了。” 虽不知她到底在盘算什么,但她让他跟着那人,他照办了,并不多问。 回了话,俞眉远久久不出声,霍铮就狐疑抬头,一眼撞上她的眼。她正歪了头看他,见他望来,便朝他伸手,勾勾小指,示意他上前。 霍铮对她那小指头有种很矛盾的感觉,又恨……又爱。 “姑娘?”迟缓地走到榻前,他微微躬身。 俞眉远猛地跪坐而起,伸手探到他颈上。 霍铮被点似的一僵,才听她慢悠悠开口:“昨夜在草丛里被蚊虫咬了?” 眼睛贼尖! 他挪了挪步,离开她的手。 “是。” “可怜的,心疼死姑娘我了。来,我给你上药!”俞眉远从榻上小几的暗屉里抹出一小盒药膏来。 霍铮听得脑门直抽,就见她那葱白的手指挑了青绿色的药膏朝他伸来,他忙退出两步。 “姑娘,我自己来吧。” “这么害羞?昙欢……你别是男人扮的吧?”俞眉远看他脸色虽无恙,可整个耳根子都红了。 霍铮顿时呼吸一窒,满背生汗。 “噗,哈哈。给你,自己抹去!”俞眉远见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大笑,抬手将药扔给他。 霍铮松口气,接了药盒就告退溜人。 “昙欢,你要真是男人,我就把你……”俞眉远的声音又冷不丁传来,话说一半没了下文。 那厢霍铮只觉得全身被她那话剐过一遍,忙头也不回就出了屋。 俞眉远在后头笑得前俯后仰。 怎么办?她好喜欢逗这个丫头…… …… 十一月十七,俞宗翰寿辰日。 园里热闹非常。 清芳楼早早就打扫干净,里头的家什都已搬空,换上几案锦凳,按人设座,团团围起,并不摆大席。两园人口颇多,若是摆大席便要分而居之,不如这样围坐厅间,不管是说话饮酒都各自方便。 偏巧昨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到晨间方止。在清芳楼上望出去就能见到园子里白朦朦的雪景,倒添了些趣意。清芳楼前的庭院积雪已清,除了俞章敏交代的炭炉之外,这院里另又准备了四兽衔箭壶与十五木笋,专门用以投壶与木射,蕙夫人又将象牙酒筹取来预备着行酒令用。 这投壶、木射与酒筹不拘男女老幼都能玩耍,再让俞宗翰出些彩头,叫大家好好玩一场;再有一重,虽是寿宴,但难得一家老小齐聚,也是作了让俞宗翰考校几个孩子功课的打算。 年轻人早就摩拳擦掌,预备好好露一手。 午饭时众人便都聚到了清芳楼里来,这里早生起了炭盆,笼着香,一片香暖。杜老太太与俞宗翰都坐在主位上,其他人轮流来向他敬酒献寿礼。俞眉远也跟着人向他献礼,那礼自然就是青娆之前替她准备好的,羊绒厚袜,针脚细密,比起别人送的礼虽然不那稀罕,也少点儿心思,但到底算贴心,马马虎虎也应付过去,偏偏俞宗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后才似笑非笑道:“你亲手缝的?” 俞眉远只是“嗤嗤”笑了几声,并不作答。 俞宗翰也就不揭穿她,赏了她几个银锞子。俞家的习惯,晚辈来送寿礼,这长辈要给赐。倒是站在蕙夫人身后侍候着的二姨娘何氏多打量了那绒袜几眼,笑得颇为古怪。 俞眉远接了赐退下,心里却有些犯疑。今日是俞宗翰过寿,但杜老太太脸上淡淡的,并不像往日那样热络。莫非……上次这两人在庆安堂里争执后到现在都还没和好?都已经有半个月了,这隔夜仇隔得有些久。 俞眉远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两人争执中关于俞宗耀买官之事来。 听俞宗翰当时话中意思,他坚决反对俞宗耀踏上仕途,还不仅仅只是反对买官一事,可上辈子俞宗耀还是捐了个官当。他捐官的钱哪里来? 当年徐家出事,派人上俞府求助时曾带进京一大笔银钱,这是上辈子回宾阁的韩行云告诉她的,可最后这人和银钱都失了踪。俞眉远到现在都无法肯定到底有没这笔钱。 如果有,那这钱会落在哪里?在二老爷俞宗耀手里? 不可能,如果他有钱,以他的脾性早已捐官了,不用求到老太太那里。 她能肯定的一点是当年徐家确实派了人进京求见俞宗翰,最后却被拒之门外,而她母亲徐言娘也被老管家关进了佛堂。 脑中忽一线光芒闪过。 老管家只有三个人使得动,她爷爷,即已故去的老太爷,她父亲俞宗翰以及杜老太太。那日俞宗翰与周素馨对话时对这事表现得很诧异,假设他不知道这件事,那只剩下一个人。 杜老太太。 正想着,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是二房的俞章锐举了杯向俞宗翰拜完寿又挨桌敬过去,敬到三房寡居的罗雨晴时说了几句笑话引来一阵笑,罗雨晴却低了头往后避了去,连道几声“不敢”,似乎窘得很。 俞眉远心里那线忽又被引燃。 罗雨晴!上辈子罗雨晴死得早,并未牵引出兼祧一事来。然而这辈子俞眉远改了她的命,叫她活到如今。以老太太对小儿子俞宗显的宠爱,他人死了尚且要给他行冥婚娶妻,如今三房尚存,则子嗣传承定然也成了老太太的心病,她不能让俞宗显绝后,便要从同族过继亦或兼祧。可兼祧是由二房钱宝儿提出的,以她的个性,这其中必定有利可图,她才会同意让自己儿子兼祧两房,管罗雨晴叫娘。 这利,不可能来自三房,三房没钱;也不可能来自大房,俞宗翰的家业都是自己攒下的,蕙夫人不会同意将家业分给二房和三房;那么这份利只剩最后一个可能,来自杜老太太。 杜老太太手中若有银钱,将来驾鹤归西前必定要分产。上辈子三房死绝,不存在分给三房一说,这辈子罗雨晴活着,只要她过继嗣子,老太太必然会为三房考虑,要分三房一份。然而杜老太太并无私产,她手里银钱不多,因而跟着大房生活,从前受徐言娘掣肘,后来则看蕙夫人脸色,在后宅虽有威信,但很多事仍越不过蕙夫人作主。比如周素馨之事,俞眉远去求她,她连见都不见,因为她根本管不起,也不愿意管。 这么一来,她拿什么分给二房与三房? 除非……俞家救命的那笔钱在她手里,而钱宝儿知道这事,因而才想出兼祧这招,目的是要将所有银钱都吞下。 线索乍然理清,俞眉远猛地捏紧手中酒杯,她抬眼望去,堂上坐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顿时间如同黑佛堂中狰狞的佛像,可怕至及。 然而她还有一事弄不明白。 原来她以为这笔银子定是俞家昧下,包括俞宗翰在内,可俞宗翰对周素馨说他不知这事,而蕙夫人也对俞章锐兼祧两房的事无动于衷,想来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这笔银子。上辈子俞家大房之盛景只持续到太子霍汶登基为帝开始就有了落败之象,倒是俞宗耀凭捐官发迹,一发不可收拾,因此这钱老太太肯定没给到大房手上。 徐家救命的银子必然数额庞大,若真在老太太手里,那上辈子怎么她只分给二房而没给大房?俞宗翰和俞宗耀都是她儿子,俞宗翰自小年少有为,深得她的喜爱,俞宗耀却是烂泥扶不上墙,从小被她嫌弃,要说偏心,她偏的也是大房才对,怎么后来却把钱都给了俞宗耀? 这事又说不通了。 四周忽响起一通掌声,将俞眉远的思绪打散。蕙夫人请来弹词的女先儿已经到了厅里,一人弹起三弦,一人说白唱词,弹唱的是江湖轶闻——云谷的少年霍引大破萨乌乾坤战阵之事。 弹唱到兴头上,满屋喝彩。 俞眉远收了心思专注听词,这些江湖轶闻本就是她素喜之事,再加上又是霍引的事,她便听得更起劲了。 霍铮就站在她身后,顶着“昙欢”的模样,见她听自己的故事听得忘神,满目光芒如星,认真而又向往,便不由自主偷偷笑了。 他怎么觉着自己有些得意呢?比大破乾坤战阵时还得意。 …… 酒过三巡,弹词也唱完,女先儿领了赏钱退下。 众人都有些酒意,身上不冷了,便都下楼踏进庭院。投壶与木射的东西已经备好,俞府的公子与姑娘早就跃跃欲试,俞宗翰朗笑数声后说了彩头,是他书房里收着的两样玩物,紫玉玲珑球与一套微雕的紫檀楼阁行乐组,全是他们爱的。 俞眉远笑得眯起眼。都是投射的娱乐,这所有人当中,她认第二,就没人当得起第一。 她没有让的意思。 果不其然,俞眉远迎来喝彩声阵阵。 别说俞家的姑娘,连俞章敏和俞章华都被她远远甩在后面。 一人独得两样彩头,俞眉远好不痛快。 她痛快了,有人就不痛快。俞眉安气坏了,在蕙夫人甩袖扭衣怒了半天,直到众人回了清芳楼取出酒筹行令,她方笑了。 行的是“春上枝头”令,俞眉远对诗词歌赋不在行,行到她时勉强掰了两句,要么对仗不工,要么没押到韵,惹来满堂轰笑,她也不在乎,举杯自罚。 连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她就有些撑不住,满脸通红地讨饶告罪,让青娆与“昙欢”扶了出去,上旁边的厢房里小憩。 可才一踏进厢房,她脸上的醉酣之态就全散。 “昙欢,找个机会偷偷把这封信递到二老爷手上,别叫他发现是你放的。你可有办法?”俞眉远从袖里掏出张纸晃了晃。 霍铮点头。 这种事对他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俞眉远便将信塞进他手中,道了声:“等一会他们会下楼来炙烤野味,就趁那个时候,你小心点。” 霍铮接下信妥贴放好,并不多问。 俞眉远笑笑,她喜欢他的寡言。 “青娆,晚上你跟着我,替我多注意三婶的动静,一旦她有不妥要离去,就告诉我。”她转头又朝着青娆吩咐。 青娆点头,却又疑惑道:“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事若办好了,便是一箭四雕!你等着看戏就是。”俞眉远说罢一仰头倒在了贵妃榻上,“现在先让你姑娘我歪一歪,等他们下来了叫醒我!” …… 楼上的酒令行到天微暗才作罢。 庭院里炭炉生起,炉火猩红,白雾串天,烟熏火燎的气味四散。喧闹的声响隔着门帘传进,不用人叫唤,俞眉远自己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霍铮已经先一步出去了,屋里只剩青娆,她替俞眉远将衣裳整了整,方扶着她出了门。 “哟,醉鬼来了。”俞眉安手里正拿着串好肉块的叉子站在炉旁,一见她过来就嘲道。 “我这是闻香而至!”俞眉远闭眼深嗅了一口,十分陶醉。 “什么闻香,分明是肉味,你这馋猫!”俞眉初嗔了她一句,将自己手里已串好的肉块塞进她手里。 俞眉远冲她撒娇了一句:“谢谢大姐。” 甜腻暖人,俞眉初才要笑她,便又听她道:“大姐疼我,不如替我把肉烤了吧。炭火熏得慌,回头折腾我一身味儿,我不想烤!” 那肉串又被塞回俞眉初手里。 俞眉初佯怒地要打她,俞眉远却笑嘻嘻跑走,恰撞到了俞章华身上。俞章华见到她,有些欲言又止,倒是俞眉远转身一看是他,忙不迭地扯了他的衣袖。 “好你个章华,总算让我逮着。” “你逮我做啥?”俞章华被她说得莫名其妙。 俞眉远看了看四周,将他拉到了花丛边无人处。 “章华,昨个儿我让人偷偷送信你给你,你怎么还不给我回复?”她压低的声音里有几分怒意。 “你写的信?怎么可能?你来得刚好,我也想问你信的事。我是收到了信,不过不是你写的,二门的张婆子说是青娆写来的?”俞章华很惊讶,也跟着压了嗓子。 “我是遣她给你送了信呀。你前几日想给水潋买胭脂,不是管我借了银两,说好前日还我的,可到昨天我都没收到。你管自家姐姐借银子使的事面上不好看,我总不好大张旗鼓地问你要吧,自然写了信让人暗暗送给你,提醒你记着这事儿。”俞眉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俞章华更觉得奇怪,便从衣袖里掏出那信来递给她。 俞眉远狐疑地展信,借着朦胧的天色看信,才看了两行她便讶然瞪眼。 “章华,这信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屋里丫头的笔迹!想是半途被人调包了。”她将信攥紧,大怒。 “那怎么……”俞章华吓一跳,心里也犯疑。 “不知道。这信上约你今晚酉时末随草阁,却没有落款,也不知是谁借了我的手使坏,怕是有诈,你可千万别去。”俞眉远沉默了片刻方道。 俞章华少年心性,最恨这种阴事,当下怒起,道:“要不将这事禀了父亲?今天他刚好也在。” “不成。今天是父亲的好日子,可别扫了他的兴致,且后宅的事还是要问蕙夫人。等明天吧,这信先放我这里,明天我与你一起去找蕙夫人,将这事查清。我断不容许有人污了我房里丫头的名声,去行这肮脏事!”俞眉远按住了他的肩。 “也是。四姐姐思虑周全。”俞章华点了头。 “对了,这事你可有告诉过别人?”她又问。 “没。昨夜才拿到的信,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本想找机会先问问你,谁知等到现在才有机会。”俞章华虽风流,却也不是傻的。 “那就好。这事还是先别告诉其他人。”俞眉远将信细细折好,收进了自己荷包里,再次告诫他。 “你今晚可要好好呆在这里,别叫人拿住痛脚!” “我晓得!” “过去吧。”俞眉远朝前头呶呶嘴。 俞章华与她对视一眼,转身跑到院中。 俞眉远盯着他的背景,咬唇一笑。 …… 众人烤了一会肉,觉得熏得很,又兼天色晚了发寒,便都丢开手回了楼上。 水榭戏台上大戏开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传来。 “姑娘,信已经送到二老爷手中,他已经看了。”霍铮跟她回楼上,在她耳边细语一声。 俞眉远正闭眼敲桌合拍,闻言也不回答,只笑了笑作罢。 戏唱了两出,酒过几巡,天色更沉,清芳楼里的人兴致依旧不减。 酉时将末。 “姑娘,三夫人起身了。”青娆忽在俞眉远耳边暗道。 俞眉远半闭的眼骤然睁开,直望而去。 罗雨晴似乎多饮了几杯酒,已不胜酒力,由巧儿扶着离席,正缓缓下楼。 “昙欢,你在抱翠湖的岔道口前截住她们。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敲晕那巧儿,你也将罗雨晴给我带到暖意阁去。”俞眉远让霍铮俯身,她在他耳边细语一番。 霍铮便跟着悄然离去。 稍顷,俞眉远又让青娆跟着离去。 少了罗雨晴与青娆二人,席上有两人的目光便如狼般泛起亮光来。 俞眉远用手将头支在桌上,歪眼望去。 俞章锐与俞宗耀这对父子也先后离了席。 好戏……真要开场了。 第49章 恶棍 戏台上的戏热热闹闹唱着,俞眉远懒懒坐在位置上听着。隔着泠泠的水声,那曲子听起来别有一番清韵。戏台的光线不甚明亮,又隔得远,清芳楼里的人只能看到台上妖娆妩媚的身影,借着水上倒映的细碎月光,不像在唱戏,倒像是皮影戏。 酒宴已酣,众人没有散的意思,听曲的听曲,行令的行令,满堂喧嚣。俞眉远目光缓缓从堂上一一巡过,俞宗翰听戏听得正开心,半闭着眼喝着酒,老太太则与旁边的媳孙女们说笑,蕙夫人端方坐着,她身后的二姨娘和三姨娘已经站了一晚上,到了酉时末二姨娘何氏在她耳边低语几声,蕙夫人方摆摆手,让她退下。二姨娘何氏垂了头恭敬退下,蕙夫人方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钱宝儿与蕙夫人说着话,视线也从厅上扫过,脸色忽微微一沉,笑着找了个借口,很快也离席。 满眼望去,这厅上一切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一切暗涌都埋在了底下,谁也不露半点心思在脸上。 俞眉远打了个哈欠,后头随侍的人已换成了榴烟。 戌时初,席面上换过一轮热菜。俞眉远让榴烟给打了碗羊肉汤,炖得烂烂的肉毫无腥膻,皮质弹牙,汤头浓郁。俞眉远痛快喝了几口,便觉得胃暖得舒服,就是一会出去了,也不会寒得慌。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个念头还没下去,外面就有个婆子匆匆跑来,被门坎绊了一脚,连滚带爬地进了厅。 那是园子里管各处火烛及巡夜的孙婆子。 “不……不好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那孙婆子趴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开口。 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大跳,齐刷刷望来。杜老太太从榻上坐直了怒道:“什么打起来了,你把话说清楚来!” “老爷的大寿,你进来说这样不祥之语,还不快说!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来,便捆了出去,先打三十大板再说。”蕙夫人拍了桌子怒道,她虽生得温柔,声音也轻细,然一发作起来,自然而然便带了十成威严。 “是……是是……北园随草阁那里,二老爷、锐少爷、二夫人还有二姨娘……打起来了!”孙婆子被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话也说不利索。 “什么?!”杜老太太惊得从榻上站起,俞眉安和桑南忙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 “你说什么诨话,二房的人怎么好好的和二姨娘打起来了?”蕙夫人也“腾”地站起,她语毕忽觉哪处不对,目光在厅上一扫,望见了站在人群里头的俞章锐。 和前天她收到的消息不一样了? 这会俞章锐不是应该在随草阁里? 俞眉远没事人似的把最后一块肉舀进口中,烂烂的肉嚼起来喷香四溢,舒坦死了。 “先是锐少爷把二老爷打了,然后二老爷又打起锐少爷,接着二姨娘又与二老爷吵起来,跟着二夫人进去了,先打了二姨娘,如今正追着二老爷在园子里跑!”孙婆子忙开口回话。 她因惧怕被罚,又兼年纪大了一路跑过来,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这番话说得太急,声音含糊不清,众人便都没听明白,只囫轮听出些事情轮廓。 “你把话说清楚来!”杜老太太更着急了,一步下榻,走到厅上。 孙婆子抖了抖,喘得更厉害了。 蕙夫人便又要发作。 “够了!”俞宗翰一拍桌打断她的话,“别老喊打喊杀的。给这婆子一口水,让她缓缓再说。你们赶紧去把那几人给我带过来!” 蕙夫人脸色讪讪地闭了嘴。 屋外便有人应声而去。外头的戏不知何已停,屋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怵怵站着,不敢多话。俞宗翰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却更叫人心里忐忑。 稍顷便有丫头倒了温茶给孙婆子,孙婆子磕头谢过后颤抖着喝下,慢慢平息了情绪。 “好了,你慢慢说,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来,不用害怕,没人要罚你!”俞宗翰才又对着孙婆子开口。 孙婆子深呼吸两口气,方才回道。 …… 孙婆子专管园子北角的巡夜一职。 北角人少,几处院落屋舍都还空置着,为防有宵小之辈从这里进来,也怕一时不察这地方起了火患,因此孙婆子每夜隔一个时辰便要巡察一番。 这夜酉末时她照例巡到随草阁,就见到个黑影从小道上窜过。孙婆子没看清楚,不知是什么人,她因想着今天府里大老爷过寿,怕是府里什么人来这里有秘事,一时间不敢声张,只悄悄地熄了灯笼,从旁边石路进了随草阁的院中,躲在阴蔽处看着。 随草阁里没人住,因此不设烛火,只有月光和远处的灯笼散来的暗光,肉眼看不清事物,在眼前的东西也只能看个轮廓。 “没有多久时间,外头就又进来个黑影,鬼鬼祟祟进了随草阁的正屋里。我就摸到窗边,就听得几声踢椅子磕桌子的响动,里头又传出些……些说话声来……”孙婆子绘声绘影地描述着,把堂上众人嘘得心惊肉跳。 俞眉远捂了唇使劲忍笑,瞧不出这孙婆子倒有些当女先儿的天赋。 “什么话?”蕙夫人急问一声。 孙婆子偷眼看着堂上几人,不敢开口。 “说!”杜老太太拍案喝道。 “是是。里头传来个男人声音,嘴里只道‘我的娘,可想死爷了,总算把你给盼来了,来咱两亲香亲香!你这小腰可够细的……’”孙婆子学着那油腔色调道。 杜老太太脸色一下子阴沉。 满屋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听了这话个个都涨红了脸。 “噗”俞眉远没忍住,把一口茶全都吐回了杯里。 茶水呛得她直咳,后头便有只手拍上她的背。她一转头,昙欢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三夫人在咱们屋里了,正和青娆作伴。巧儿被我敲晕了,倒在岔道口那里的石凳上。”霍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小丫头身上暖暖的、淡淡的香气从衣襟里散出,闻得人有些醉。 “钱宝儿怎么也去了随草阁?是你做的吗?”俞眉远转头问道。她的计划里没有钱宝儿这一步棋。 霍铮点头,道:“我送完三夫人回来找你时,在半道儿上遇见她,她急着找二老爷与锐少爷,我就给她指了条明道。你放心吧,天黑灯暗,她没看清我是谁来。” 粗沉的声音里不知怎地就带上了几分属于俞眉远不怀好意时的口气。 她虽没告诉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前因后果这么一连接,霍铮并不难猜出她的打算。 这丫头不仅是个祸害,还是个小恶棍! 俞眉远笑得更欢,伸手轻拧了下他的耳垂,小声嗔了句:“这鬼丫头!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霍铮立时就觉得耳垂上一阵灼烫,焚烧至心,他忙退了一步,不肯再靠近她。 俞眉远便将注意力又都放回堂上。 “别说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拣关键的说来!”俞宗翰早已冷下脸来。 听孙婆子这话,他府里怕是出了苟且之事,这其中又涉及到二姨娘,莫非…… 所有人都把故事往那地方想去,偏孙婆子又说起来。 峰回路转。 “我只当自己撞着□□了,就偷偷掀窗看去,里面黑漆漆的两道人影抱在一块,也看不出是谁,我才要喝止,就听另一人大吼:‘混蛋!往哪摸?住手!’居然也是个男人。接着不知怎地两人就打了起来。” 两个……男人…… 厅上众人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好似画画的墨汁打翻,各色杂陈,叫俞眉远忍得无比辛苦。 “两人打了一会,外头忽然又冲进来一帮子人。我就听到有人高声叫着:‘你们这两个无耻苟合之辈,看今天不拿了你们的奸!’那声音我倒是认得,是二姨娘的。她这是捉奸来了!” “……”俞宗翰、杜老太太和蕙夫人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孙婆子便继续道:“二姨娘领着这一大帮人,打着明晃晃的灯笼,进屋里一照,唉哟我的娘哪,先头在屋里又摸又打的两人,竟是二老爷和锐少爷这对父子!” “……”所有人齐齐失声。 剧情演变得太过诡异,“峰回路转”四字都不足以形容。 “二姨娘先头还气势汹汹要拿人,一见他们就傻了眼,锐少爷也傻了。二老爷满脸挂彩站在屋里头,被揍得鼻青脸肿。他一见是锐少爷下的手就暴怒,扯着锐少爷就下狠手打。”孙婆子想想当时的场面,不禁打了个颤。 二老爷一边满嘴“不肖子,畜牲,没有王法的东西……”喊着,一边摸到什么就往锐少爷那边砸去,手里没有轻重,也不管人死活。 “锐少爷脑门上被砸了个血窟窿,真真可怕!”孙婆子心有余悸。 杜老太太一听见了血,还是伤的头,立刻便腿一软,歪在了榻上。 “说,继续说!” 桑南要给她揉胸,被一掌推开,她只指着孙婆子喝道。 “二姨娘见势不妙,就想把人拉开,谁知劝架的话没说两句,二老爷忽然又指着鼻子骂她,说她拿了钱不办事,没把那丫头送到他嘴里也就算了,倒安排了这么出戏让他丢人现眼!两人便吵起来,把那脏事都吵了出来。” 事情说到这里也就大至明晰,定是二老爷余宗耀看中了大房的哪个丫头,托二姨娘帮忙要把人给弄到手。他们大概是约了今夜酉末私会,不知怎地竟成了俞章锐。那俞章锐必定也是约人在此苟合,可不料来的人却是他亲爹,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清谁,两人开了门就搂抱一团,直到彼此开口说话才晓得都是男人。两人便扭打起来,俞章锐身强力壮,俞宗耀自然不是对手,就被儿子打得鼻青脸肿,直到二姨娘进来…… 可事还没完。 “两人正吵着,外头又冲进来一人,扯了二姨娘的头发一顿猛抽,嘴里直骂‘贱人,娼妇’!”孙婆子这故事还有波折。 不消说,来的人自然是钱宝儿。 钱宝儿早在外头听了一通壁角,她越听越怒。丈夫儿子伤重不说,这里头竟还有何氏撺掇着要往她男人怀里塞丫头的事,她这爱拈酸吃醋霸道泼辣的脾气再也控制不住,冲进屋里就和何氏扭打起来。 “现如今二夫人正喊打喊杀,几个人满园子闹着呢。”孙婆子好容易把子丑午卯说完整了,嘴角都泛起白沫。 杜老太太气得歪斜了嘴,瘫在榻上就起不来,桑南慌忙拿了药又是抹太阳又是熏鼻子,蕙夫人也慌忙上前要掐她人中,却被杜老太太一巴掌推开。 俞宗翰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桌上的酒杯“骨碌”一滚,砸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碎音。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把人抓来?去拿绳子给我都捆过来!”他已气得再也端不住冷脸,额上青筋毕现,手攥着拳又往桌上重重一捶。 为官多年,俞宗翰早已练得满身钢皮,极少现出怒容,今日却大发雷霆,把满府人都吓得心惊胆颤。 他的喝声才落地,厅外忽然冲进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来。 “老爷……老爷救救我!”那人尖厉地哭喊着,进了厅就直奔主位。 众人吓了一大跳,都慌忙往外退去,那人扑到俞宗翰前便趴在了地上,巴住了他的腿。俞宗翰见她这模样气不打一片来,抬腿便是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给踢开。 她便抬了头又朝他趴去。 众人这才看清此人是谁。 “二姨娘!”俞眉安惊叫了起来。 何氏发散髻乱,脸上的妆容早已哭花,糊烂不堪,脸颊和嘴唇全是细长的血痕,原本精致的面容鬼似的可怖,一身簇新的千枝春梅袄裙也被扯得凌乱不堪,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露出的白绫袜上全是污泥,狼狈不堪。 这厢俞宗翰还未发话,外头又闯进来一人。 举了刀的钱宝儿。 “啊——”见了这情景,屋里的女眷都吓得尖叫。 钱宝儿也没比何氏好多少,衣裳被扯乱,头发也散乱不堪,脸颊上一样是些血痕,想是刚才与何氏扭打了一场。 “我杀了你这贱人,让你再往我男人屋里乱塞女人!”她叫嚣着往里冲。 “混帐东西!”俞宗翰怒骂一句。 门口很快就有小厮冲上来抢去了钱宝儿手里的刀,钱宝儿便“哇”一声凄厉地哭起。 “老太太可要替我作主啊!” 杜老太太早都气得说不出话儿了。 “俞宗耀!俞章锐!你们两给我滚进来!”俞宗翰一眼瞅见躲在门口畏畏缩缩观望的二房父子两,怒吼一声。 那两人见逃不掉,只得满脸羞红地垂头进屋,屋里数道目光射来,他们恨不得地上有洞,跳进去倒了事。 今日在满府人的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日后只怕再难抬头。 …… 俞宗耀、俞章锐、钱宝儿与何氏通通被留在了清芳楼里,俞宗翰、老太太与蕙夫人等留下夜审此事,余下诸人便都散回各屋。 戌时已末,俞眉远在寒风里慢吞吞走着。 “姑娘,风冷,咱们走快些吧。”榴烟催促她道。 “急什么?这会回去了,一会还得要来呢。”俞眉远打了哈欠,含糊不清地开口。 “啊?”榴烟惊讶地瞪眼。今晚的事已经够叫人大开眼界了,一会莫非还会发生什么事? 俞眉远不回答,只扭扭脖子松散筋骨,心里想着回到屋里得让青娆沏杯浓浓的好茶才是。 今夜恐怕得折腾到天明才有得歇了。 因为……这戏还没唱完,丑角还少了个孙嘉蕙! 前头挑灯引路的霍铮暗自挑眉。 他也算是服了她了。 这小恶棍不出手也就罢了,一出手就是这么恶损的招。 把一家子人都算计了进去,当真是祸害! 第50章 连环 俞眉远回到屋里时,罗雨晴已经在青娆的服侍下歇在次间。也不知是她喝多了酒,还是有人在她吃食里下了药,这一晚上她都浑浑噩噩的,万事不清。 “她呢?”俞眉远从青娆手里接过浓茶,狠饮一口,被苦得直皱眉,便又丢开手去。 “被昙欢骗到耳房里锁起来了。”青娆忙递给她一颗蜜枣。 俞眉远目光望向帘外,道:“还好有她,要不这戏还真不好唱下去。” 虽是在夸昙欢,可想着耳房里的人,她却开心不起来。 “去把人放出来吧。”想了想,她又道。 青娆依言自去交代外头守着的昙欢放人,再回来的时候就见俞眉远已经靠着大迎枕睡着。她和衣而卧,白天里神采奕奕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疲惫脆弱,双手蜷在胸前,还是小时候哭着找母亲却倦到睡着时的模样。 如今她不哭了,只有倦意埋在心里。 …… 只囫囵眯了一会,俞眉远就被吵醒。朦胧睁眼时,她身上已经盖了条薄被,青娆正坐在榻尾打盹,察觉她醒来便立刻睁眼。 院子里闹哄哄的,伴随着女人的叫唤,不过很快这声音就小了下去。 “她被放出来后一直想见姑娘。不过昙欢见你睡着了,就没让她进来,一直在门口守着,她便跪在院子里。现在大老爷派人来拿她了。”青娆一边捧了茶与漱盂来给她漱口,一边开口。 俞眉远看了眼铜漏,她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青芳楼里的人动作可真快。 “这么冷的天,怎么让昙欢呆在门口?”想起昙欢,俞眉远心里又有些暖。 “昙欢那臭脾气,姑娘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愿意进来呀。”青娆是拿昙欢没辙的,除了自家姑娘,这满院的人都拿昙欢没办法。 俞眉远掀被下榻,青娆早已递来湿帕。她便净脸去困,青娆则替她将微散的发丝拢好。 才拢了半边鬓角,就听外头有人高喊:“四姑娘,老爷请姑娘带着青娆去趟青芳楼。” 门“咿呀”一声打开,俞眉远揉着眼踏出,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门前的昙欢背影。她堵着门,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挡”之势,看得俞眉远忍俊不禁。 她走到他身边,迷迷糊糊看了眼院子。前院管事的婆子带着些仆妇站在她屋子的石阶前,见昙欢挡着也不闯,只规矩站着等俞眉远出来。这人都不是内宅的,想必今晚这事俞宗翰直接管了。而外头声响这么大,暖意阁另半边却毫无声息,不见有一个人出来,她姐姐俞眉初虽脾气温和,私下却将屋里丫头管得极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人。 园里烛火摇曳,照着每个人脸上黄灿灿,有个人被绳子捆个结实,正跪在地上肩头不断耸动,一见俞眉远出来,便跪着朝她爬来,嘴里发出“呜呜”声。 这人嘴已经被堵得严实,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火是烧到我屋里了?”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也不看地上这人。 旁边有个人影闪过,昙欢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边,将她护起,不让这人靠过来。 “老爷请姑娘与青娆过去。”领头的婆子恭敬道。 俞眉远点点头,拾阶而下。身后“呜呜”的声音不断,她终于停了步伐,转头望去。 地上那人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金歌,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 金歌是徐言娘怀着俞眉远时亲自挑选的人,从俞府跟到了扬平庄,又从扬平庄跟回俞府,已经跟着她们十七年。她脾性温敛,不爱与人亲近,虽说和她们处了这么久,但她和她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从前俞眉远只当她个性淡泊,不喜是非,因而便很少让金歌插手自己房里的秘事,很多事也没告诉她,免得拉她下水。 俞眉远只等着她年纪一到,就给她安排个好归宿,让她远远离了这污浊地方去过清净日子,再给她一笔陪嫁银两,也算全了她们主仆之情。 可不曾想,这辈子第一个背叛,竟然来自金歌。 俞眉远很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有孙嘉蕙、何氏及至杜老太太的眼线,她很少出手清理,因为清掉一批,还会再来一批,没完没了。与其总这么循环,她还不如就好生看紧自己眼皮下的这些人,时日久了各人性格都摸清后,她要控制起来毫无难度。 她既不放任,也不揭穿,偶尔露点无伤大雅的小马脚让她们在自己主子跟前有话可回,有功可领,这样一来各处安生,大家得宜。 不存在信任,便也无谓背叛,俞眉远从没拿她们当自己人,一切不过互利与制衡,各取所需罢了。 除非她们居心叵测真的下手到她屋里,她自然不会手软,比如当初的兰清。 只是屋里的丫头来来去去,她都看得分明,却唯独没有想到金歌。或者应该说,她早有察觉,却迟迟不肯相信。 上辈子金歌死得早,也死得惨,俞眉远对她总心存怜惜,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情分,因而也始终更为宽容。 没想到,她改了金歌的命,得到的却是另一种结局。 逆天改命之事,终究是有因果的。 …… 一边想着,俞眉远一边进了清芳楼。 更已敲过两响,夜已沉去。清芳楼里设宴的桌椅已撤开,厅里生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忽叫她觉得冷。 厅里一个下人都没有,堂上只坐了俞宗翰、杜老太太和蕙夫人三个人,堂下跪着俞宗耀、俞章锐、何氏三人,再往后还跪着巡夜的孙婆子和二门替青娆传信的李婆子。想是俞宗翰审问时二姨娘何氏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供了出来,因而牵出了李婆子和金歌,她却不知这其中还牵涉到自己的儿子,李婆子一来把传信的事一说,于是又扯到了俞章华。 钱宝儿则坐在下首的锦凳着,边哭着边咬牙切齿看何氏。 除了这四人,堂下另一侧还站着俞章华,他忿忿盯着自己生母何氏,眉间却又透出不舍。 俞眉远带着青娆踏进屋里,才要行礼,便被俞宗翰挥停。 “不必多礼,先站到那边。”他冷冷道,目光只盯着门口。 俞眉远便站到俞章华身边。金歌跟在她后面被人捆到堂上,那些婆子手脚麻利地松了绳,又抽走堵嘴的布,很快退出屋子,将门紧闭。 金歌哆嗦地跪到地上,抬眼偷望蕙夫人,后者如神佛般端坐上首,毫无反应。 堂上无人开口,屋里一阵沉寂,忽然间凄厉的尖叫撕耳而响,从屋外传来。金歌整个人被针扎似的一颤,露出恐惧的表情。 “是三婶身边的巧儿。”俞章华悄悄在俞眉远耳边轻道。 俞眉远目露疑惑。巧儿不是晕在岔道口那里? “我到的时候里头正闭门审人,巧儿偏不知怎么找了来,鬼鬼祟祟躲在楼下张望,被守在院里的婆子给逮住,问了几声她才慌张说把自家主子给弄丢了,到这里来寻人了。结果就被带到里头,谁道二婶又认出她手上镯子是二房的东西,就当她是锐哥的……要私会的人。那丫头不肯认,只攀咬东西是三婶赏下的,今晚与锐哥有私的人是三婶不是她,锐哥自然不认,只说是约了巧,两人吵起,父亲大怒,就让人把巧儿拉出去先打三十板子再说。”俞章华便同她解释。 俞眉远就大致猜到这其中过程,想必是巧儿在园里醒来去寻罗雨晴,结果随草阁那没找到人,她又回来清芳楼,发现出了大事她心里正虚,又将主子弄丢,越发害怕,躲在清芳楼旁窥探,结果被楼下守的人逮个正着,她借口说自己丢了主子正寻着,想探探罗雨晴有没一起被抓到楼上。 罗雨晴可是俞府三夫人,要是失踪可不得了,再兼今夜事多,下人不敢怠慢,就把人给带到了楼上。 俞章锐送给她的东西都是二房登记的东西,如今屋里人少,一眼就被钱宝儿认出。众人就猜巧儿是俞章锐要私会的女人,巧儿如何敢认,便编了话泼脏水到罗雨晴身上。可对俞章锐来说,和巧儿私会大不了就是富家少爷勾引丫头,若对象换成罗雨晴,那可就不得了了,伦常败坏、有违纲常都还是轻的,孰轻孰重他心里当然分得清楚,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自己指认了巧儿,钱宝儿自然也帮着自己儿子,这么一来三人当面就吵起,惹得俞宗翰大怒,便先将巧儿捆出去行家罚。 这巧儿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俞眉远想通其中关节,勾了勾唇,恰又听俞宗翰朝外头喊话让人去找罗雨晴。 “父亲,不用找了。三婶在我屋里好好歇着呢。”她一声脆语引来了所有目光。 “哦?”俞宗翰便疑道。 “今天酉末时我有些发冷,就叫我的丫头回屋去取披风,偏巧他在岔道口那里发现三婶一个人走着,上去一问才知原来是三婶多吃了两杯酒头疼,让巧儿扶着她去外面发散发散。谁知巧儿把她丢在半道上,两人走失了。因三婶酒劲没过,我丫头就把三婶扶回我屋里去歇着了,如今早已睡下。我屋里和初姐姐屋里的丫头都瞧见过,可以作证。这事儿必定与三婶无关。”俞眉远仔细说着,条理分明,让人听着舒服。 虽说若坐实俞章锐对寡婶起了心的罪名会让他身败名裂,但对罗雨晴而言伤害更大,这世界对女人本来就不公平,两者相较俞眉远自然取其轻者,保全罗雨晴的名节。 这话一出,钱宝儿与俞章锐忙附和:“极是极是,正是如此。” 俞眉远却发现一直歪在榻上的杜老太太虽未开口,却明显脸色一松,她对二房确实疼得很深。 “好,那锐儿这一节暂且揭过。现在来说说你的丫头和章华的事。”俞宗翰的眉色却半点没松,目光如刀刃望来。 青娆双腿曲下,立时要跪。 俞眉远却一把拉住了她,扬声道:“这件事今日就算父亲不找我,明天我也一样要找父亲说理儿。我这丫头冤枉。” “冤枉?二门的李婆子都招了,是青娆将信交到她手上,让她转交给章华的。”蕙夫人终于开了口。 “我知道呀。”俞眉远满不在乎地回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让自己的丫头私下传那见不得人的信!”蕙夫人一拍案,佛似的面容上有了些怒色。 “见不得人的信?夫人见过那信?”俞眉远歪了头,天真问道。 蕙夫人一噎,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进了个套。 “何氏说的。” “二姨娘?二姨娘可说她见过这信?”俞眉远又问。 “我没有!我没见过!”何氏抢先开口。事关她的儿子,她不能坐视不理。 “既然二姨娘没见过,口说无凭,夫人怎好就此论定这信是见得不人的内容,除非……夫人见过这信!”俞眉远不慌不忙道。 “我没有!”蕙夫人霍地站起。 “你们说的,可是这封信!”俞眉远却低了头从袖中取出俞章华交给她的那封信。 “拿过来!”俞宗翰瞪了蕙夫人一眼,伸出手。 俞眉远将信交到他上。 俞宗翰展信一看,声音陡然沉下:“你还说不是见不得人的信?这信上约了酉时末于随草阁相会,以羊绒袜相赠。” “我没说这信见得了人呀。我说的是我让青娆送出去的那封信。”俞眉远毫无惧意,与他对视,将之前与俞章华说过的那些话又重复一遍。 “正是如此。父亲,我收到信后也觉得古怪,已先问过四姐姐。四姐姐说怕其中有诈,又念着今日是父亲的大好日子,故嘱咐暂勿声张,待明日再向蕙夫人禀明,谁道今夜竟出了这种事,还牵扯到了二姨娘。”俞章华忙附言道,目光又从二姨娘身上掠过,有些痛心。 “你的意思是……信是假的?”俞宗翰一下便明白俞眉远的意思。 “反正我的丫头没写过这信!以及父亲,你将金歌带来此处是何用意?这事莫非也与她有关?”俞眉远说着又望向金歌。 “李婆子说青娆交信之后,你屋里的金歌又来要回过信一次,第二日方送回给她,仍令她递给章华。按你这意思,这信莫非中间被人给调包了?”俞宗翰的眼刀便也转向金歌。 “老爷,奴婢没有!青娆送的信确确实实就是这封,奴婢没有调换过!”金歌闻言忙伏到了地上辩解。 “那你把信要回做什么?”俞宗翰便问道。 “我……”金歌趴在地上,冷汗一颗颗往外冒。 堂上的蕙夫人捏紧了手腕上的佛珠。 “我嫉妒青娆,想赶走她自己成为姑娘身边的大丫头,所以拿了信看后去禀了二姨娘。”金歌咬牙回答,“二姨娘给的赏钱都还在我箱底压着!” “你……”何氏闻言脸一变,想驳她,可金歌说的也是事实,又让她无从驳起。 倒是俞眉远又开了口:“金歌,我与你十几年主仆之情,竟没看出你是个满嘴假话的人。我就不相信了,除非二姨娘是个大义灭亲的人,否则她怎会在知道私会的人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章华后,她还会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捉?除非你没告诉她你要陷害的人是章华!” “是,她没跟我说过青娆私会的人是章华,也没给我看过那信!她只告诉我说是私下里偷偷见到青娆写那封信!”何氏闻言忙又道。 蕙夫人脸色忽然白去。 俞眉远虽没直言,但字里行间竟是一步一步将所有的事都往她身上引来。 金歌没有告诉二姨娘是俞章华得的信,只说青娆酉时于随草阁与人私会,而对二姨娘而言,她只需要知道今晚能捉到青娆私会男人的把柄,就可以将青娆撵出园子任俞宗耀就足够了。 因此这定然是想设计让二姨娘亲自捉到自己儿子的□□,因此她肯定不会是只受命于二姨娘,其中必然还有人。 而这么一来,金歌将信调包的事便愈发可信了。 今晚这事到了最后,剑头所指向的人,竟然是她孙嘉蕙! 可到底是谁要害她?是俞眉远这个还未及茾的小丫头,还是……另有其人? 孙嘉蕙面上不惊,心里却已波澜起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从头到尾未置一辞的杜老太太。 “还有,你们老说这信是青娆写的。你们可看仔细,那信上的笔迹拙劣不堪,怎会出自青娆之手。青娆自幼随我习字,不说有大家手法,但一手簪花小楷却写得十分漂亮,若然不信,可以让她现写给你们看!”俞眉远又冷笑道,“这信肯定不是出自青娆之手,必然是被调包了。” “金歌,你还不老实交代?你拿信去给谁了?”俞宗翰坐回椅上,忽然口吻沉静地端起茶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老爷求你们相信我。四姑娘,我真的没有,我就是猪油朦心做错了一件事!”金歌又不断磕头。 “夫人,我们已从青娆床上翻出了羊绒袜来!”门外忽然有婆子扬声道。 蕙夫人面上一喜,道:“拿进来。” 若有证据,便不怕她再诋赖。 外头便有个年轻的管事媳妇推门而入,垂头躬身捧着羊绒袜进来,送到俞宗翰面前。 羊绒袜尺寸很大,一看便是男人之物。 “这物是在青娆枕下找到的!”那媳妇回了话便规矩退出。 “信上说的私赠之物可不就是这羊绒袜!”蕙夫人指着“证据”道。 “扑哧。”俞眉远一下子笑出,“这个啊?夫人仔细看看,这是我做的!我想缝双袜子送给父亲做寿礼,可我这绣活实在拿不出手,这袜子做了一半,针角歪七扭八,我实在没好意思送,就让青娆又替我做了一双。这双做坏的嘛,就交给青娆帮我改改了。没想到这也能当证据?” 蕙夫人仔细看去,果见那袜子缝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这都是你一面之辞!”蕙夫人这时候不能退,若无法坐实青娆的罪,要再查起来,攀咬上的就是她自己了。 “一面之辞?我倒想问问了。”俞眉远望向何氏,“二姨娘刚才在堂上可有说过私赠之物是羊绒袜?” “没,我也不知是何物,金歌没同我细说。”何氏很快回答。 “那就奇了。二姨娘刚才没说,李婆子不识字肯定也不知道信上内容,除了金歌外,应该无人知道赠的是何物,那么夫人你是从何得知的?竟预先命人进我丫头的房里搜起所谓赃物来?” 说到后面,俞眉远将脸一沉,眼眶红去,三分怒三分悲,还有四分委屈。 “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没了亲娘在这后院过日子本就不易,只想着规矩过日子,奈何三番四次总有人要污我清誉,拿我屋里丫头作筏。父亲,我不求你照拂;祖母,我也不求你疼惜,如今我只求你们还我一个清白!这样的罪名,泼在我丫头身上,便等于泼在我身上,我绝不认!” 说着,俞眉远重重跪到地上,仰头望着俞宗翰。 屋里忽然沉默。 第51章 发落 屋里静得呼吸声清晰可闻。俞眉远跪得笔直,青娆也跟着跪到她身后。 “求父亲明察,还四妹妹与儿子一个公道。”俞章华也没闲着,一起跪下。 “老爷,章华他是冤枉的,是妾身愚笨,遭人陷害,才做下这些事,与章华无关,求老爷明鉴。”何氏也跟着俯到地面哭求着。 “遭人陷害?我看是你心太贪吧?背地里做些见不人的勾当,为了银钱卖了你的良心,把丫头往我男人怀里推。你自己做了姨娘不打紧,就见不得别人屋里好?想方设法给我男人找乐子?”钱宝儿冷嗤一声,又将目光转向青娆,“还有这丫头,一看就是个狐媚子,成天见要勾搭男人,我看早就在打我屋里的主意。大伯,这丫头也不能留,一起打发了干净。” 俞章锐私会与青娆传信一事虽已有了眉目,但俞宗耀用银两买通何氏要收青娆这事却没个定论,钱宝儿如何肯饶过。 “二婶,这盆脏水我丫头是不收的。我们两府是一街两园,平日她连见二老爷一面都困难,每日里也都呆在我屋中,何来‘勾搭’一说?再者论,我这丫头他日必定要随我嫁出去的,自有她的好出路,何必贪图你们房的东西,况且她能图什么?是相貌?还是年纪?还是钱财?恐怕一样都没有吧。”俞眉远怒嘲而回,红着眼眶瞪向钱宝儿。 这话说得俞宗耀涨红了脸面,他一把年纪又没个正经事,屋里的钱还把在钱宝儿手里,确实无甚可图。 “你这丫头好利的嘴,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钱宝儿怒而站起,柳眉倒竖。 “阿远但求一个理字,这厢受了委屈还没处哭呢,那厢就有人要逐我屋里丫头。既如此,索性把三婶也请过来,好好商量下……巧儿……那事要如何处置,毕竟那是她的丫头。”俞眉远重重咬了“巧儿”的名字。 俞章锐听出她的威胁,立时白了脸,忙喝止亲娘:“娘,这事是我和父亲的错,与四妹妹的丫头无关,你就不要添乱了!” 钱宝儿刚要发作,便被人打断。 “够了!”俞宗翰将茶碗拍在桌上,“你们是还嫌不够丢人?” 俞章锐和俞宗耀便都垂了头,钱宝儿虽然忿忿,却也不敢多说。 “二弟,你也是一把年纪、儿女双全的人,整日里却只耽于女色,不务正业,连个正经出路都没找到,如今倒还教得你儿子也是一般模样,年纪轻轻不知上进,沉迷事。”俞宗翰看了眼沉默的杜老太太,将心一狠,又道,“是我太放纵你们了,竟做下这些龃龊事来,今日就请了祖宗家法出来,打上三十棍以儆效尤!” 他这话一出,不止俞家二房的人齐齐变色,便是杜老太太也面露急色,这些年二房养尊处优地过着,哪经得起三十军棍的揍!然她到底咬咬牙仍不作声。 可俞宗翰的发落还没完:“我照拂了你们十多年,如今你们也都大了,我们三房也是时候分府而过了。从明日起,西园仍可借你们暂住,除此之外,我不再给你们二房提供一应开支银钱。至于三房,因三弟早夭,我会继续照拂至三房后继有人可挑大梁为止。” 此语一出,别说二房的人,杜老太太也已忍不住。 “老大,你这是要分家?我可还活着!” “母亲,就是因为总有人养着惯着,二弟才这般不思进取,不务正业。您不必再拿话压我,这事我已考虑许久,就是没有今天这事,过几天我也要提出。我们分开单过,若二弟与章锐有什么谋生的打算,不管是从商还是读书,只要不违律法,我能帮则帮。但若还想与以前那样做个蠹虫,就别怪我这做哥哥的撒手不管!”俞宗翰心意已决,就是老太太开了口,他也无丝毫动摇。 俞宗耀顿时瘫在地上,钱宝也彻底傻眼,二房没有银钱来源,每天那么多的人口和开支,往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 “还有何氏,你借管家之职在园里行阴损之事大肆敛财,做出这种事来,我断容不得你……” “老爷,不要!” “爹!” 何氏和俞章锐同时开口。 俞宗翰的话却没停:“如今念在章华的份上,我暂且饶你一回。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也一样领三十板子,另外后宅事务你不必再管,从明日起搬去长斋堂,没我允许,不得踏出。” “李婆子革去三月月钱,就赏给孙婆子好了。”他继续发落,目光扫过金歌。 金歌一颤。 俞宗翰说着又唤人进来:“将二夫人请回府去,把二老爷和锐少爷带去祠堂,请祖宗家法,打三十棍。何氏,你自去领受三十板子。至于金歌,拉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等她招了主使之人再说。” 屋外应声而入几个强壮的婆子,将人一一拉扯了出去。钱宝儿哭天喊地起来和灰头土脸的俞宗耀及俞章锐一起出了屋,何氏面如死灰,十多年苦心经营一朝毁尽,叫她瞬间苍老许多。 “老爷,求您饶了奴婢!饶了奴婢!”金歌吓得频频磕头,直磕得额前肿起,见俞宗翰不理,她又跪向俞眉远,“姑娘,好姑娘,求您看在素日的情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情份?你做这些事时可想过,你与我,与周妈妈,与青娆的情份!”俞眉远目不斜视,并不看她。 从周素馨的事开始,俞眉远就已经怀疑她了。周素馨的巫咒之物并不是二姨娘事人搜脏时放进去的,而是有人事先偷偷藏在她衣服里,可以提前做到这点又不叫她发现的,只有深知她的习惯,知道她每日会将第二日要穿的衣服固定放在某处,才有机会提前动手脚。而周素馨最信的人除了青娆外,就只剩下从扬平庄一起回来的金歌。后来俞眉远便借给周素馨送包袱一事试探她,再找人跟着她,终发现她悄悄进了浣花院找了蕙夫人,也让俞眉远知道何氏只不是刚好做了蕙夫人手里那把刀。 紧跟着昙欢说了俞章锐打算对罗雨晴下手的事,俞眉远才想出了这么个一箭四雕的计划来。先让金歌误会青娆有心章华,再让青娆往外递信,金歌必然会将信要回交给蕙夫人。以蕙夫人的心性,定然不愿自己动手,再加上是俞章华的丑事,她肯定仍旧像上次一样借何氏的手来撵走青娆,顺便还能上演一出亲娘捉奸儿子的戏码,让俞章华更憎恶何氏一些,一举多得。 她们自然不知那一天会去随草阁的人不是青娆,而是俞章锐和俞宗耀。俞眉远借何氏的名义写了封信,让昙欢偷偷地递到了俞宗耀手上,叫他以为何氏把青娆骗到了随草阁里任他摆布,俞宗耀垂涎青娆已久,又给了何氏银钱,怎会疑心,自然到了时辰就赴约。 因而何氏一捉,捉到的就是这对父子。经此一事,俞章锐和俞宗耀这两人恐怕不敢再对罗雨晴和青娆起歹意了。 俞眉远早就在不动声色地布置了。 她告诉过自己,这辈子绝不隐忍。 今生她就是个亡命之徒,没什么放不开手脚的,这事就算叫人看出是她布置的,她也不在乎,大不了……鱼死网破。周素馨的事,她定要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姑娘……你……原来你早就知道……”她喃喃着,双目失神。 后面的婆子上来,将她拉下,到门口时恰逢下人用条凳抬着巧儿走过。巧儿死人般趴在凳上,双手软软垂下,脸色灰白,身下的白绸裤上一片殷红血色,蔓延到膝弯。 “啊——我不要!我说,我说!是夫人,我把信拿给夫人了!”金歌陡然间失控叫起,“夫人看了信让我再送回去,仍旧叫李婆子送去给华少爷,再去回禀二姨娘,说是让二姨娘亲自捉华少爷的奸才叫痛快!我没有换信,没有!” 蕙夫人闻言惨白了脸,直挺挺跪到地上。 “老爷,是,我是看过那信,但我没有将信调包过!我也不知道四姑娘口中的那封信写的到底是什么,亦或者根本就没有这封信。我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让金歌将信送回,故意叫何氏去捉章华的错。”她咬牙开口,“单凭四姑娘的一面之辞,不能就此定论。” 俞眉远望去,她脸色虽惨白,可眉间却仍有一丝硬气,丝毫不乱,可见也是个心性极高的人。孙嘉蕙的确什么都没做,但俞眉远就要她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被所有人误会,那些虚伪的面皮被撕开,她与何氏并无两样。二房的人会恨她,何氏会恨她,俞章华也会恨她,俞宗翰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信她…… 这辈子,孙嘉蕙不会再是那个所有人心中贤良无双的妻子。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缝,叫那丝恶臭飘出来,便是再精致的饭食也叫人厌弃。 人心,太容易变,也太容易控制。 俞宗翰挥挥手,仍旧让下人将金歌带下去,门又阖上,凄厉的求饶声渐远,屋里只剩下了大房的人。 蕙夫人跪得笔直,妆容一丝不苟,仿佛永远无法叫人抓出一点错处。 “嘉蕙,昔年皇上赞你温柔娴淑、才思敏捷,不想十几年过去,你的才思敏捷却用在了这些地方。当初……呵,言娘离府之时,将府中大小事务都交到你的手上,如今你却是后宅祸事的源头,你对不起她。”俞宗翰没再继续审下去,“你若要跪,就跪到言娘灵牌前吧。” 一句话,说得蕙夫人呼吸顿促。 “言娘是我正妻,是这后宅的女主人,你去她面前忏悔好了。”俞宗翰续道,目光却望向俞眉远。 蕙夫人身子一软,再撑不住半倒在地。 他这话无异是承认徐言娘的地位,而她这个平妻永远都追不上徐言娘,哪怕是死。 俞眉远却没太多感觉,她只低了头,看蕙夫人紧紧抠着地面的手。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情深,若真有情,为何在世之时不愿珍惜,非要以生死为证? 她不懂,也不相信。 活着时候好好爱,那才是爱。死去的悔,无非是竖在心上的牌坊而已,用来证明自己早就灰飞烟灭的爱情。 不过,能让孙嘉蕙在她母亲面前跪着,这事儿怎么看怎么爽! “你身体不好,后宅的事也别管了,今后后宅的事就交给……”俞宗翰继续道,只是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他不知该将管家的事交到谁手上。 “交给大姐吧,再让三婶过来帮帮忙。大姐快出嫁了,也是时候学学管家。至于三婶,日后三叔必然要过继子嗣有香火传承,她也是要当家作主替嗣子持家的,也不能老那么孱弱。再让三姨娘帮衬着她们熟悉家务,慢慢就上手了。往后等大哥娶了媳妇儿,再把这管家权交给大哥,岂不两相得宜。”俞眉远一边说,一边自行站起,说话间还捶打着自己的膝头。 “那你呢?你不要学学管家?”俞宗翰倒笑了。 “别,我只要舒服过日子,父亲就别折腾阿远了。”俞眉远眉头一皱,立刻摇头。 俞宗翰想了想又望向老太太,“娘,你觉得呢?” “我?我哪敢有什么想法?你如今大了,还管我想什么,自己都打算好了,撵开了你弟弟一家,你们好自己快活!哼!”杜老太太这才缓缓站起,冷冷道,目光里透出不同往日的厉色来。 不知怎地,那目光竟叫俞眉远起了寒意。 老太太打量自己儿子的目光,怎会如此冰凉? 俞宗翰轻叹一声,便道:“既如此,那暂且就按阿远说的做吧。后宅交给阿初与三弟妹打理,丁氏协理。” 一切,尘埃落定。 俞眉远困到不行,连打三个哈欠,准备告退回屋休息。 “对了,有件事还要同你们说说。过了正月十五,我要出趟远门,去东平府。这一次我打算带上章敏和……” “阿远。” 俞眉远一下子醒了。 带她去东平府?! 她忽然想起件事来。 上辈子发生天灾地动的地方枣溪,似乎就是东平府辖下小镇。 俞章敏也是在那里断了腿。 算算时间,好像就是这一次。 第52章 糖果 二房的人如今没脸来东园,俞宗耀和俞章锐被揍得下不了床,又少了银钱来源,听说钱宝儿每天都在屋里摔杯砸碗的骂人,好不热闹;东园这边,何氏走了换成俞眉初和罗雨晴,没了这太岁压在头上,俞眉远的心情松快不少;蕙夫人在徐言娘灵前跪了三天,晕阙后被人抬了出来,她也没了管家权,如今闭院谢客,万事不理;杜老太太自从二房没脸被揍,俞宗翰又决定不再养着二房起,她就气病了,如今正在庆安堂里静养,连俞宗翰都不见。 大房这边,俞眉初和罗雨晴新官上任,又恰逢年节大事,难免诸事不顺,园子里一时有些乱象。 但对俞眉远来说,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她可从没在俞府里有过这样舒坦的日子。 天已大冷,雪又下过一场,满园霜色尽染,屋里拢着炭盆,暖意隔绝了外界寒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正屋罗汉榻上的小束腰炕桌上放了四个白瓷碟子,装了松子、甜糯米枣子、五仁卷和橘子,俞眉远坐在桌前正抓了把松子剥着吃,桌前洒了一片松子壳。松子炒得酥香,她轻轻一掰就剥下莹白的松仁倒进口中。 她对面的榻上侧坐着昙欢。 霍铮正低头替她剥橘子。金歌被撵走,榴烟又因为过了年要出嫁,俞眉远索性就让她在自己屋里绣嫁妆,这么一来屋里使唤的人不够,俞眉远堂而皇之地把他给调进屋来。 橘皮被均匀剥开,满室橘香,金灿灿的橘瓣看着就水润多汁,让人口水直流。霍铮很认真地把橘子一瓣瓣剥好,再细细挑出橘瓣上白色的橘络。俞眉远这人挑剔,吃橘子很嫌弃微苦的橘络,总要让人挑干净才吃,如今这活就落到霍铮头上。 他这人在衣食住行上并不苛求,随遇而安,偏俞眉远是个贪享受的,总变着法儿折腾,他以为自己会厌烦这些事情。 然而并不。 他心甘情愿。 没什么原因。 她总能让一切显得理所当然。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让人这么宠着。 这丫头,简直是颗让人上瘾的糖果。 挑好橘络,霍铮取了两瓣递过桌子。俞眉远眯眼看了看,忽然撑着桌子探过身,就着他的手将橘瓣一口含下。绵软的唇瓣触过他的指,如火舌舔过,烫得人慌乱。 “嘻嘻,好甜。”俞眉远咬破橘瓣,口中橘香四溢,她满足地笑着,欣赏昙欢僵硬的模样。 霍铮垂头,将橘瓣放回剥空的橘皮里,推到她眼前,闪电似的缩手,生怕她又来撩人。 “昙欢。”她叫他。 “嗯?”他默默将散在桌上的橘络归到一处。 “昙欢!” “橘子寒凉,你少吃点。”他叮嘱她。 “昙欢——”她大叫一句。 霍铮终于抬头,莫名其妙。 温热的指尖点上他的唇,他眼神一僵,唇间已被她塞了几颗剥好的松仁。 俞眉远弯着眼眸,笑得没心没肺:“你帮姑娘我剥橘子,我赏你一口松仁儿!” 松仁太小,她不得不用手指拈着按在他唇上。 霍铮尝到她指尖满满的松仁香味,石化般坐在榻上。 “唉哟,这两人坐得……冷不丁一瞅,我以为是两公婆呢。”有人恰巧掀帘进来,见了这两人,不由笑着打趣道。 俞眉远忙拍拍手,从榻上跳下:“三婶、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人刚接手管家,忙得吃饭时间都没有,今日怎会结伴来她这里? 罗雨晴挽着俞眉初的手进来,身后还跟了个捧着木托盘的丫头,是罗雨晴的新丫头。 霍铮早已从榻上下来,悄悄避出屋去,俞眉远眼角余光瞄见他赤红的耳朵和脖子,心里暗自发笑,却也不拦他。 “给你送新衣来了。”罗雨晴温声说着,唤了丫头将托盘送上。 托盘里放着身叠得方正的衣裙,彩雀迎春的妃红大毛上袄,十六幅云蟒宝蓝马面裙,鲜亮簇新,上袄的袖口领口处都缝着细白的兽毛,越发别致生动,都是是她入冬刚裁的新衣。 “好漂亮。”俞眉远摸摸衣上的绣花,由衷赞道。 “本来早就要给你送来了,可我和三婶才接了管事的事,诸多事务毫无头绪,真真一个瞎忙,倒把这事给忘了。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这便赶紧给你送过来。” 罗雨晴拉着她到榻上坐下,俞眉初则在下首的椅上坐了,青娆将沏好的热茶送了过来。 “这事怎么还劳烦你们两亲自跑一趟呢?叫我丫头自取不就得了。”俞眉远端了炕桌上的小碟递到二人面前,“我看是你们两想借故偷懒,到我这里躲闲来了。” “这大年下的事多,你躲在这里享福不帮忙便罢了,倒还编派起我们?明天我回了父亲让你也去管这一大家子。”俞眉初嗔道。 她初涉管家,眉眼里的温柔添了些许威严,小儿女的意态淡了许多,倒真有个当家模样。 再观罗雨晴,虽还是怯怯弱弱,但脸上的笑却明朗了几分,仿佛阴霾扫清的天空,想来去了心头大结,又有些事情做,她也不会总左右胡想。 “别,我只适合做个闲人!”俞眉远忙摆手,“知道二位贵人最近事多,甭管是到我这里躲闲,还是来我这里偷懒,我都好茶好果奉上,这总成了吧。“ “算了吧,我们就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也没空多坐。”俞眉初说着与罗雨晴互望一眼,从衣袖里掏出本册子来。 俞眉远眼一亮。 那是十月去素清宫打醮的随行人员名册,原来一直由何氏收着,俞眉远打不到借口问她拿,如今换了人管家,这些东西也一并交接给了初晴二人,她才偷偷问她们两要了来。 这也是她建议俞宗翰墨换这两人管家的最大原因。 …… 等人都离后,俞眉远独自进了里屋,翻起那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去素清宫时备下的一应事物,以及随行人员的名字。月尊教潜在俞府的面具人既然出现在素清宫上,那名字也必然在这册子上。 俞眉远一页页翻阅,仔细查阅可疑之人。 这些人先以前东西园与前后院作分,男归男,女归女,各人名字后面都备注着所负责的事宜,到了后院这里,所有女眷又以各院区别,分门别类归得清清楚楚,一点不乱,看起来一目了然。 那何氏在管家之事上倒是花了大心思。 俞眉远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眉心猛地蹙紧。 这本册子记不完所有人,才记到俞眉安那屋里就没了,还少了一大半人。 按何氏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断掉,记事的册子必定还有下册。 可这下册……去了哪里? …… 时间流逝,俞眉远十四岁的这一年转眼到头。 俞府上下在忙乱间迎来了新年元日。 按照每年的惯例,年三十这日都是东西两园三房人聚在一起,白天开祠堂祭祖酬神,晚上设宴守岁,辞旧迎新,到了子夜时分燃放焰火,赐下赏钱,好不热闹。 可今年,二房借口俞宗耀与俞章锐伤病未愈,连祭祖酬神都没来参加,更别提宴饮守岁。少了他们,杜老太太仍旧淡淡的,脸上毫无喜气,还没到子夜就离席而去,倒是蕙夫人守到了最后,她颜色依旧,受了这趟罪也不见有变,仍柔和温婉,在席间甚至夸俞眉初与罗雨晴将家事料理得极妥。 俞眉远倒不在乎这些,她只挂心一件事,就是素清宫的名册还没机会问罗雨晴和俞眉初。这些日子她们两人被年节琐事烦困,她没好意思烦她们,故而只能等开了年她们有些空闲再说。 就这么着,众人守到了子夜。满天焰火盛放,鞭炮声音“噼啪”作响,新年驾到。 可园里虽然满树灯火,各处喜气勃勃,但到底压不过人心浅漠,这个年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过得极为惨淡。 上辈子,十五岁是俞眉远人生中最大的转折,倾心魏眠曦、九王之乱、箭射逆王、救下魏眠曦、得封郡主、赐婚魏郎……都在这一年。 这一次,却不知会有多少变数。 …… 正月初一开始,京中各府就开始一轮拜年,来俞府投帖拜年的官员内眷甚多,这其中不能没有主母主持,蕙夫人便仍在后宅的瑞芳堂里见客,迎来送往好不忙碌。 到了初三,亲朋好友已经走完一轮,俞府开席设宴,请人来府里吃年酒。 俞眉远前两天不停见前来拜访的各府女眷及家中亲戚,已经烦透了,再加上这日的年酒蕙夫人请了魏家,她不想撞见不想见的人,因而到了这天便早早称病溜开,不去凑那个热闹。 可不想到了这天,暖意阁外闹轰轰的,原来是蕙夫人领着几府女眷参观园子,一路走到了暖意阁这里。 俞眉远烦到不行,命昙欢收拾好文房四宝,从后门去了青云亭。 青云亭建在俞府地势最高的叠石山上,四面无遮,可以远眺一大片园景,且这地方地处偏僻,平常没人来此,因此正适合她散心。 亭里原本就设有八仙石桌,俞眉远将纸展开,便要作画。 霍铮站在一边侍候笔墨,心里却有些诧异。 这小祸害从来不是好诗画的人,起码他来这里这段时间,从没见她像别的大家闺秀般绣过花、作过诗、画过画、抚过琴。 俞眉远提了笔,有些怔。 她不是不会画,也不是不会作诗,在琴技之上更是自有一番造诣,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这些东西,她通通都会,只是非她心头所好,除了画。 上辈子,她嫁于魏眠曦后,他对她并不好,甚至于称得上冷淡,初时她只当自己性子太烈让他不喜,因此她不断迁就,不断迎合。 他想要的知书达礼,她努力学习;他喜爱的贤良淑德,她苦苦揣摩;他钟爱的温柔小意,她用心扮演。 琴、棋、书、画,所有的一切,她都曾经用心练习。 可他从不曾听过一次,看过一眼。 只因为,她不是他心中的人。 说到底,若是不爱,纵然她改头换面,也求不到那颗真心;若是爱着,她就只需做她自己,便已足够。 俞眉远还是喜欢做自己。 笔尖墨汁滑落,在洁白宣纸上晕开一团。 霍铮想提醒她,却见她不以为意笑笑,骤然落笔。 她下笔很快,随手拈来,看得出来画功已年头。 霍铮越看越惊奇。 她的笔触看似随意,却洒脱利落,有些剑光刀意,笔下线条没有章法,然而连起后却聚成乾坤。 很简洁的画,只有线条与几笔墨影。 这画虽谈不上极好,然而画风自成一家,像极了她这人。 俞眉远三两下勾勒出了亭下景致,才要题落款,忽见石山下的长廊上一左一右迎面走来两人。 这两人隔了数尺距离便停下,相互行了礼。 正是魏眠曦与俞眉初。 俞眉远盯着看了许久,那两人在廊下不知说些什么,竟说了颇久。 她想了想,又动笔,在画上落下两道人影。 这画原来只是空落落的园子,少了些意境,如今她添上了两个人,竟像画龙点睛般生动起来。 她画完连款也不落,就将画丢开。 这画画得坦荡畅快,魏眠曦已经如她眼底景物,与山石屋舍一般无二了。 好生舒坦! 山石下的魏眠曦忽一转头,却看到亭上的她。 第53章 酸甜 石山下的人不知何时已离去,俞眉远也没注意。 “昙欢,你觉得这画如何?”她忽问霍铮。 “好。”霍铮答得简单。 “我觉得不好,格局太小,不够大气。”俞眉远挺嫌弃自己才画好的画。 霍铮却不觉得。 她寥寥数笔,便将园景与人物形韵俱现,已属不易。至于格局,那与画匠眼界心胸有关,行过千山,涉遍万水,乾坤天地收于心间,胸中自有丘壑,画出的东西自然不同,她年纪尚小,所欠缺的只是历练。 但这些话他说不得,因为“昙欢”是个不通文墨的人。 “你知道我最喜欢谁的画吗?”俞眉远也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聊着。 “不知。” “我喜欢二皇子霍铮的画。”俞眉远想起上辈子在霍铮丧礼上见过的画。 “啊?”霍铮错愕。她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画了? “胸有千壑,笔藏江湖,他一定是个心怀天下、坦荡磊落之人。若有机会,我真想认识。”俞眉远思绪飘远。 “……”霍铮不知要接何话。 若她今天夸的是“霍引”,他倒不奇怪,可她怎会夸起“霍铮”来?需知如今在宫中与朝堂之上,“霍铮”都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废物皇子。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这样的人? 霍铮心中有些飘飘然,这辈子他听过各式各样的褒扬,却没有哪句赞赏能像今天这样直冲心房,叫他喜悦。 因为说话之人的缘故? 俞眉远还在叨叨:“不过,他也很孤单吧……” 一个人的江湖,有酒有剑却无人陪伴,虽然洒脱自在,却也透着寂寞。 “你见过他?”霍铮实在忍不住了。 俞眉远被问得一愣。要说见过……她只在丧礼上瞻仰过他的棺椁,至于真容她没机会见。 “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并且是一个在她心里已算死去的男人,这情况有些诡异,她忙扯开话题,“昙欢,你会写字吗?” 霍铮还想听她多说几句,可她却转移了话题,他只好闷闷地摇头。 “我教你吧。”俞眉远将画扫到一边,重新铺张宣纸,把霍铮拉到桌前。 她示范了握笔的手势后就把笔塞进他手里。 他笨拙地握笔,十分心虚。 在她面前演戏是件特别累的事,心累。 “手指放松些,别这么用力,你是握笔不是握刀。”俞眉远站到他身后。 “哦。”霍铮应了声,就见她将掌覆到他握笔的那只手上,竟要手把手教他写字。 “先写你的名字吧,昙欢,昙花的昙,欢愉的欢。”俞眉远很认真,一边说着,一边抓着他的手往纸上写去。 霍铮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施了缩骨功,两人身高差不多,他鼻中全是她身上的馨香。她为了抓他的手写手,人站在他身侧,半俯着身子,胸口便微微压着他的手臂。柔软来袭,有排山倒海之力,霍铮的理智撑得艰难。 偏偏这小祸害不安生,引着他写了个“昙”字后,觉得不好,又朝前倾了身子,另一手便扶上了他的腰…… 霍铮闷闷地哼了声。 “怎么?”俞眉远转头见他神色古怪,先是疑后又释然,“你怕痒?” “是。”霍铮几乎咬牙切地开口。 他怕的是她的手。 “原来你怕痒呀……”俞眉远严肃地盯了盯他,忽然坏笑,“怕痒好啊!” 霍铮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一个借口,让她变本加厉。 她在他腰际掐了一把,明显察觉他一缩。她笑得更坏了,把笔丢开,专注挠痒。霍铮只觉那手在自己身上点了一簇又一簇的火,耳畔还有她的笑声和温热的气息,像只小妖精。 理智都喂狗了。 他猛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眼神幽沉地望着她,沙哑开口:“够了,我是……” “霍铮”一名未及出口,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四姑娘。” 魏眠曦从石山小径上走出,缓缓进了小亭。 霍铮身上的小手终于收回,他看到俞眉远的笑容沉去,虽还在笑,却像戴了张面具,他随即冷静,理智回归。 差点……就坏了大事。 “魏将军。”俞眉远颌首淡道。 魏眠曦狭长的眼眸里全是惊喜,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今日她穿着家常的青袄白裙,梳了斜髻,发间压着几朵钿花,减了往日的张扬,添了温柔。 十分迷人。 “在画画?”他问道。 “嗯。”她不冷不热地答着。 “在画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将目光转到桌上。 在触及她刚才所画的那画时,魏眠曦笑容忽僵。 “随便画画。”俞眉远敷衍着。 魏眠曦却已伸手拿起桌上的画。画上景致是从山上望下去的,他一眼便认出,画上之人乃是他和俞眉初。 关于过去的记忆骤然刺过。 “魏眠曦,你爱的是我姐姐,对么?”她问他的时候,平静得让人绝望。 大概从那时候起,她就放弃他了,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那是她爱情里的毒刺,永远无法医治。 这一世,他不能让这根毒刺再扎一回。 他只想和她两个人好好的。 “画!”冷冷的声音忽在他耳边响起。 魏眠曦从记忆里出来,才发现自己已攥皱了那幅画的边缘,俞眉远的丫头正满脸不善地盯着他。 “姑娘的画,皱了。”霍铮再次开口,已伸手轻拈着画往回扯。 他讨厌魏眠曦看她的眼神,那眼中的占有太过□□。 “抱歉。”魏眠曦立刻松手。 “没事,是我这丫头太护主,倒有些僭越了,魏将军勿怪。”俞眉远看了眼霍铮,眼里全是笑意。 霍铮沉默地将画放回桌上。 “阿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魏眠曦担心。 “误会?”俞眉远不解。 “我和俞大姑娘……没有什么。”魏眠曦解释。 俞眉远便不吱声,只盯着他,心里却有些嘲意。 不管有没什么,都和她无关了,不是么?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不求便是。他们的故事早就终结,绝望过后便是无望,她对他早已没了念想。 “阿远……我心里只有……”魏眠曦见她不作声,心跟着悬起,俊颜之上现了丝急切。 “魏将军。”俞眉远打断他,“我没误会什么。这画只是刚才触景生情,觉得这景致漂亮,添上人更生动,这才随手加上的。我大姐已许了人家,她又是个再贤良不过的人,亦不会与旁人有私。你多虑了。” 魏眠曦攥攥拳,情绪渐渐冷静。 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总无法保持冷静。他害怕她知道上辈子的事,害怕她也回来了,那样他们便毫无转圜余地。 上辈子和她的故事就像场噩梦,总是无时无刻地让他发冷,而她离开后的那十年,于他而言就是地狱。 越想遗忘便越无法忘却,他只能借助月尊教的欢喜膏。 那是种让人成瘾的药,可以叫人忘记痛苦,他原以为吃了便不会再想她,可一尝之后方才发现,药所带来的幻觉可以令他见到她。 她笑着向他走来,甜甜喊他名字。 一如初见。 于是,他无法自拔,日复一日的沉迷,被药控制去心智。 再也戒不掉。 即便他知道那药会侵蚀他的生命,带走他的理智,毁掉他的武功……他仍旧再所不惜。 只是为了见她。 可终究那只是幻象,他见得到却触不到,每次药力过后,留下的越来越无法填满的空虚和思念。 他恨自己的情不由心。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遇见她,没有为了皇陵地图去接近她,那样他便不会爱上。 俞眉远这人,就像水,一滴一滴。 水滴石穿。 他再怎么坚如铁石都阻止不了。 “是我多心了。”他温声道,“听蕙夫人说你身体不适,怎么又在这里吹风?” “园里有些吵。”俞眉远淡道。 “小心着凉,你应该多穿点。”魏眠曦叮嘱她。 俞眉远转身提笔,只“嗯”了声算是回答。 “此前在素清宫时,就听说你大病一场,如今大好了?”魏眠曦又问她。 俞眉远写下个“欢”字,才回他:“已经大好了,多谢关心。” “啪”一声,霍铮重重将手中墨条搁到砚台边上。 魏眠曦废话太多,让他心烦。 “姑娘,这字读什么?”他问她。 “欢。”俞眉远笑着回答,她就喜欢“昙欢”的不解风情,能适时打断她和魏眠曦间索然无味的对话。 “阿远,花神节我约了章敏和章华,带两府姑娘去逛花神会,你也去吧。”魏眠曦见她不耐烦,也不介意,换了话题。 俞眉远终于转身看他。 花神节是兆京特有的节日,日子在上元灯节前两天。花神象征春天,也象征了美满姻缘,因此这一日是整个兆京的女子们最喜欢的节,哪怕是大家闺秀,到了这日也会求了家中长辈来这花神会,为的只是求一世好姻缘。 到那日整个兆京的树上都会被挂满祈求姻缘的百花荷包,还有花神庙会与放河灯等诸多节目,可以说热闹非常。 俞眉远对花神节兴趣不大,更加不想见到魏眠曦,然而…… “花神节?可是在鹤颈街与雁丁街相交的地方办庙会、放河灯?” “就是那里。” “那我要去。”俞眉远眉开眼笑,终于向他露出今日第一个甜笑,“鹤颈街回宾阁的酥烤羊腿和醉蟹,听说是京城一绝,你得带我们去尝尝。” 鹤颈街,是回宾阁所在的地方;雁丁街……慧妈妈让她去找的人就在雁丁街墨耕巷尾。 她正愁没机会出去。之前她嘱托周素馨出去后替她跑一趟墨耕巷,但周素馨后来传信给她,那户人家压根不知她们在问什么。她猜是因为少了信用狼骨佛珠的关系,需得她亲自出去一趟。 如今正是好机会。 “好,一言为定。”见她甜甜的模样,魏眠曦心情大好。 他心情好了,有人心情就差了。 …… 从青云亭回到暖意阁,霍铮一句话都没说过,脸色沉得像乌云压顶。 俞眉远逗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了事地“嗯哦”两声。 “昙欢,你怎么了?”她觉得奇怪,便问他。 霍铮心里不痛快。 “我不喜欢他。”他老实回答。 “谁?”俞眉远纳闷了。 “刚才亭子里的人。”霍铮道。 “魏眠曦?”俞眉远一愣。 “嗯,他不是好人。”他点头。 从第一次见魏眠曦时起,他就觉得这人做事不择手段,绝非良配。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眼神讨厌。”霍铮无法说理由,只能随便编了个。 俞眉远“哈哈”大笑起来。 霍铮更不痛快了。 “昙欢,我知道。”俞眉远笑够后脸色一正,认真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也不喜欢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魏眠曦是什么样的人。 霍铮还是不痛快。 心情,有点酸。 第54章 奢望 霍铮心里这一不痛快,到了晚上,俞眉远便也不痛快了。 他是她“师父”,以身份压人什么的,他如今做起来没有丝毫脸红。 白天的时候她拿着主子的架子欺负他,晚上就轮到他端起“师父”的身份有仇报仇,这些日子来他们两人一直如此。这小祸害私下里就不像个大家闺秀,没脸没皮没个正经,鬼主意又多,他只要一个不察就会被她骗了去,慢慢把家底都搬给她。 前段时间教了她套轻身术,她练熟之后,又琢磨起他的点术来。 “你不是想学点,那你就站在这里好好回忆回忆我刚刚都点了哪几个位。”霍铮坐在八角亭的屋檐上,看着地上木桩似的俞眉远。 俞眉远被他点了,在寒风里姿势古怪地站着,除了眼睛嘴巴鼻子,没有一处能动。 “师父,你又生气了?”她一听他今晚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人又不痛快了,更何况她还被他定在这里半个时辰了。 这男人什么毛病那么多? 她想不出原因,因为她今天没干坏事。 “又?”霍铮声音都是冷的,“我经常生气?” 俞眉远咬舌。 说错话了。 “你的道还有半个时辰自动解开。”霍铮从檐上跳下,转身欲离。 俞眉远只能瞪眼。他这是要把她再晾在这里半个时辰?那可不成。每天得他指点的时间本就短,她一时一刻都不愿浪费。 经脉里的真气涌动,都冲向被禁锢的道。 她忽然古怪一笑。 霍铮怎么也没料到俞眉远有那本事能冲开他封住的道。虽说他并没下重手,但也绝非轻而易举就能冲开的。待他察觉身后轻微异动传来时,他心头一惊,便本能的转身反手挥掌应敌。 身后那人竟是俞眉远,她已掠至他身畔。 “不许走。”她低喝一句,身子侧避过他的手掌。 霍铮面色冷下,陡然变招,掌风朝她肩头撞去。 这一掌,有他三成功力,以如今她的身手是躲得过去的,他便没多想。岂料这丫头像没看到他出招般,任由他的掌风压上她肩头。霍铮大惊,仓促之下收回大半力量,却仍旧余下一成打在了她肩头。 俞眉远闷哼一声,被他打得向后倒去。 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像要飞起来,肩头生疼……原来他平日和她过招都让她许多! 她有些挫败。 修长的手臂挽起她的腰,将她猛地拉过去。 俞眉远撞到他的胸口上。 霍铮气急败坏想要骂人,还未开口却发现她眼眸紧闭。 敢情刚才对招她一直都是闭着眼的,难怪躲不过他的招式。 “你闭着眼干嘛?”他愠道。 “不是你不让我看你的?说什么见了你你就不指点我武功了。”俞眉远靠在他胸前喘着气,眼睛仍旧闭着。 霍铮语塞。月色清潋,染得她的脸颊如白露寒光,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还一圈圈转着,显然是极想睁眼却又不敢睁眼,倒是顽皮得让人想笑。他忽然平静,低头看胸前的姑娘。 从六岁的小女孩,到即将及茾的姑娘,他记着她已经九年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吻距离,只要他垂头,就能触到她的额头。 但这距离,他无法越过。 这段感情,从初识那日起,就已经如脱缰的野马,朝着无法控制地方驰骋而去,然而前路,只有悬崖。 悬崖勒马。 “师父。”俞眉远举起手里的东西,“你说我摸到你的衣袂,就教我下一重功夫!” 霍铮望去,她手里不知何时拽住了他衣袍一角。 “睁开眼。” “啊?”俞眉远惊惑。 “叫你睁眼,你就睁眼。”霍铮叹口气。 俞眉远心口似跳过几只兔子。他这是同意让她见他? 她试探地睁开一道缝,他不动如山地站着,她瞧见他青灰的衣襟,便安了心猛地睁眼,岂料眼前人影忽闪,这人又消失了。 不带这么耍人的! “你就算睁着眼,也看不到我!”霍铮冷哼一声,已闪到她背后,手指疾出。 俞眉远只觉得身上几处要微麻,身体又被定住。 “没学走就要先学跑,还知道偷袭了!好好站着,两个时辰。” “……”俞眉远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草木,满心郁闷。 时间翻倍了。 霍铮已经远去。 爱情于他是件奢侈的东西,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爱了便有所求,便希望她能与他同心同意。可他怎么舍得让她承受这段没有未来的爱情? 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和最美满的姻缘,而不是最后素缟半世,为他垂泪。 他的命,已经没剩几年了…… 慈悲骨,当世无解。 …… 俞家的年三十过得虽有些清冷,却架不住最近的三件大事,让园里人的心思又蠢蠢欲动。 一件是前几天魏府的老候夫人带着小辈过来吃年酒,与蕙夫人相谈甚欢,听那言下之意,大有要结亲的意思。俞家大房的姑娘里,如今只有三姑娘俞眉安已及茾又尚未定亲,自然是她排头一个。靖国候府的魏眠曦年少有为,又生得清俊非凡,满京城同龄男儿无人可比。他又得皇帝喜爱,以他的军功候府爵位再往上提一等也是迟早的事,因而若能得嫁进魏家成为候夫人如今是京中女子都争破头的事。 这第二件事就是俞宗翰嫡子俞宗敏的亲事。他的亲事蕙夫人已经相看了一年多,如今基本定下,只等他这趟随俞宗翰远行回来,便正式纳彩问名。 至于第三件事,就是俞府上下皆喜的最大事了,俞宗翰由于政绩突出被擢升为工部尚书,官拜正二品。 这三件事,除了第一件外,其余两件都在俞眉远的意料之中,与上辈子并无差别。只有俞眉安的亲事,到了这辈子竟然陡生异/变。上一世俞眉安的亲事是在俞宗翰升任工部尚书后才定下的,和魏家没有半点关系,魏家的人也没来求过俞眉安。这辈子……魏眠曦改了几人相识的时间,就连这些事也跟着改了。 和她上辈子的境况有些相似,只不知换成俞眉安处于她的位置,又会如何。俞眉远仔细想了想俞眉安嫁给魏眠曦的可能性,以及嫁进魏家后将要面临的局面,便觉得俞眉安可怜。 上辈子俞眉安嫁得虽不错,却不如她来得风光,又是皇家赐婚,又是得封郡主,又嫁进魏家,因此每次见到她,俞眉安都没给她好脸色,甚至于频频找她麻烦,到了后来更变本加厉,知道她不受宠且无子外,竟怂恿家里往她房里塞女人要给魏眠曦。 她虽可怜俞眉安,却不同情。 这辈子俞眉安应该是看上魏眠曦了,若亲事能成,也算求仁得仁。只是不知道以魏眠曦的脾气,这边说要娶俞眉远,那厢心里又藏着俞眉初,到最后却成了俞眉安,又会生出何等变数。 不管怎样,反正别是她俞眉远就可以了。 俞眉远听着青娆叽叽喳喳说起近日这些大事,心思不由就飞远,待她回神,已经到了长斋堂的门口。 正月十五未过,年还不算完,园子里仍旧热热闹闹的,唯有这地方冷清得不见鸟雀。 长斋堂是俞府偏僻处的小佛堂,会被送进这里的都是犯了错要关禁闭的妾室。这地方很小,拢共就一个方寸小院加并排三间房,房舍建的粗陋,一应家什也简单。到了冬天,寒风从门窗缝往里钻,这里又没地暖,屋里就像个冰窟,又冷又潮。 如今,二姨娘何氏就搬到了这里。 “你在这里等我就行。”俞眉远让青娆在院子门候着。 “姑娘,你可小心些。”青娆窥了眼院子,叮嘱她。 “你还怕她吃了我不成?”俞眉远不由点点她的额头,笑着转身进了长斋堂。 院中无人,只有成串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正屋的门掩着,俞眉远才走近就听到里边传出何氏枯哑的声音:“这死丫头,出去时又不把门给我带紧,咳,咳咳!” 她的腔调仍像从前那样尖厉,却被枯哑的声音与嗽音染上虚弱。 何氏出来关门,帘子一挑开却见俞眉远正拉开门,她不由怔愣。 “二姨娘。”俞眉远打了声招呼径自进屋。 正屋是间小佛堂,供了观音像,地上铺了蒲团,靠墙处设了桌椅,除此外便再无他物。 “你来做什么?”何氏回神转回屋里,声音更加尖厉。她一急,便剧烈咳嗽,嗽得心肺几乎吐出。 这么冷的天,何氏就穿了夹棉的褂子,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她脸色苍白,却咳得唇红颊艳,一望就不正常。 “姨娘喝杯茶吧。”俞眉远却走到桌边倒茶。浅黄的茶汤倒入杯中,她手一触,茶是冰的。 “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的落魄模样吗?”何氏快步冲来,一挥手,将那杯茶扫落地面。 瓷裂声乍起,水洒了满地。 “罢了,这茶也冷,喝了伤身。”俞眉远擦去手背上的水渍,淡道,“姨娘不用这么激动,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 “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事可说的?”何氏冷笑起来。 俞眉远踱了两步,坐到椅上,理着裙子慢吞吞道:“我当年初回俞府时,姨娘不是就想拉拢我,只可惜用错了方法,倒叫别人有了可趁之机。如今,我再给姨娘这个机会。” 当年何氏先以华衣讨好,又用蓝田碧玉之事陷害于她,想让她在后宅孤立无援,进而投靠何氏这唯一一个释出“善意”的人。 何氏一愣。 她当年的确存了拉拢的心,可不是已经叫俞眉远给识破了,两人还因此结仇,闹了九年,如今她忽然提起这事,什么意思? 莫非……俞眉远想拉拢她? “我如今一无所有,你却来和我说这些?”她冷道。 “有何不可?”俞眉远倚桌懒坐,反问。 “你既存此心思,当初为何不与我合作?倒与我斗了这许多年。”何氏疑惑不解。俞眉远的手段,从没在园中露过白,但何氏心里有数,越不显山露水,则越可怕。若两人早些联手,这后宅恐怕早就把在她们手中。可俞眉远却到今时今日才来找她?且俞宗翰过寿那日的一场大戏,只怕也与这丫头脱不了干系。她落得如斯田地,只怕也有这丫头的一份功。 现在,她却想谈合作? “那不一样,我不喜欢被人拉拢,只喜欢拉拢别人,喜欢别人听我的话行事。”俞眉远坐着,神情倨傲,口吻高高在上。 一为主,一为客,差别大着。 何氏又是几声咳,松挽的发髻散落,再无从前嚣张模样。待这阵咳嗽缓过,她虽虚弱却依旧强硬道:“听你的话?你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章华。” “你说什么?”何氏惊道,她以为俞眉远会说些将她弄出长斋堂的话,谁知她竟提了俞章华。 “我保章华不受孙嘉蕙所害。”俞眉远道。 俞章华才是何氏的命门所在。 “你凭什么保护?”何氏渐渐冷静,坐到了桌子另一侧的椅上。 “这两年章华与孙嘉蕙日渐亲厚,却与你愈发疏离,这其中症结,我想你不难看出。父亲寿宴上那事,孙嘉蕙想挑拔你们母子关系,让章华出丑这事已经坐实。章华也不是蠢的,这几日他已不大见孙嘉蕙了。你看,我替你出过一次手了。”俞眉远笑咪咪的。 “是你!”何氏闻言怒而拍案。 那天的事,果然是俞眉远安排的? “别激动,坐下吧。”俞眉远不以为意地安抚她。 何氏忍气坐回,恨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又凭什么信你?” “暂时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你,没有别的。” 素清宫的名册第二本俞眉初和罗雨晴找了许久都不见踪影,俞眉远猜测那册子是被人拿走了。想来那面具人心思缜密,那晚在她面前露的行踪,也怕她去查,因此先行偷走了册子也是极有可能的。这名册是何氏亲自记下的,没人比她更清楚,俞眉远只能找她。 再加上她还有些关于十六年前的旧事要找人问问,没有比何氏更好的人选了。 而若能让何氏听命于她,日后她行事则更加方便。 俞眉远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润唇后续道:“我可以先给你个利息。下个月国公府有个旁支的姑娘要进来,名唤孙盈,排行第六,与章华同岁,你可千万担心她。” 上辈子,就是这个孙盈,让何氏与章华彻底闹僵。俞章华爱上孙盈,然而孙盈又受命于孙嘉蕙,何氏自然不愿他们成亲,对这桩婚事百般阻挠,进而坏了母子情份,最后却还是没能成功。俞章华与孙盈成亲后,被孙盈勾诱着做了许多诨事,吃酒赌钱,欠债累累,最终被孙嘉蕙牢牢拿捏在手里。 “你知道什么?”何氏强忍着喉咙痒意问她,事关俞章华,她便无法冷静。 “你可以先验证我话的可信度,再来决定要不要……投靠我!”俞眉远站起,凑近她,微眯双眸, “记住,是你投靠我!是你求我!” 说着她一整衣裳站起,告辞道:“二姨娘,好生养着。我过段时间会再来看你,你到时再给我答案。” 言罢转身离去,再不停步。 …… 正月十三,花神节。 俞府的姑娘已经提前数天就开始准备送花神的荷包了,上至小姐下至丫头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能出府的便要带出去挂到外边树上,不能出府的便只能挂到府里的树上以应景。 俞眉远没心思弄这些,任由青娆她们折腾去,她只坐在榻上发呆沉思。 今天是她出府之日。 她有两件事要先做,否则等从东平府回来,时间就晚了。 第55章 花神 花神节这日,天公作美,阳光灿烂。天虽还冷着,架不住园里少女澎湃的春心,是这寒凉早春里的一簇火焰。 俞眉远在屋里用过午饭后方携着俞眉初一起去往二门。出府机会难得,也许一辈子仅这一次,俞眉初也不愿放过,家事交托给罗雨晴,她便偷空同去。 上了马车,俞眉安早在里面候得不耐烦,见到俞眉远更加没好声气,招呼不打,也没等她坐稳就探头出窗,喊了声:“快点走。” 车辘轳一动,马车颠起,俞眉远并没如她所料地那样摔在车里,反而稳稳的坐在了另一侧,对她挑衅笑起,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因为蕙夫人跪灵牌的事,俞眉安恨死了她。 俞眉远也没兴趣应付她,只将脸转开,挑了小几上的果子吃。 气氛不对,俞眉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打圆场,好在马车已动,没多久驶出二门。俞章敏、俞章华早已骑了马带着随从们等在门口。这趟出门轻车简行,一共就两辆马车,一车给俞府三个姑娘,一辆给随行丫头,其余的都是护卫,包括两个少爷都骑了马。 马车才行过东园门前的大街,就见到早已等在那里的魏眠曦与魏枕月,没有其他人。魏家出行比他们更加简单,两兄妹都骑马。 “今天这么好的太阳,你们府的姑娘怎么全躲在车里?”魏枕月一见俞家人就扬声笑道,她今天穿了身朱槿色的骑装,头发高挽,七分女儿娇,三分男儿气,倒是扎眼。 “将军府的作派,果然与众不同,真真巾帼不让须眉。我倒也像姐姐这样洒脱,可是我娘不让。”俞眉安掀起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去,羡慕地看着魏枕月和魏眠曦。 魏眠曦身上的颜色倒是难得的浅淡。月白的长直裾,披着青灰的大毛披风,衬得他比往日温柔。他眉目本就清俊,只是从前总穿沉色衣裳,老成稳重又冷漠锐利,倒不像今天这样显出少年本色,直将俞眉安看得呆住。 魏眠曦朝俞家兄弟拱手行礼,目光从俞家的马车上扫过,见到俞眉远正掀了小窗的帘子朝外张望,视线只在魏家兄妹的两匹马之间打转,最后粘在了他的马上。 他们兄妹的马都是上好的名品,尤其是魏眠曦的这匹马,骨骼倾硕,毛色枣红,鲜亮异常,一望便非凡品。 他笑着翻身下马,走到了马车侧面。 “四姑娘,你可是想骑马?” “不想!”俞眉远脆生生在回答。她见他过来,早就摔下帘子收了目光。 “若姑娘想骑马,魏某可将坐骑借予姑娘。只是魏某这马乃是在漠北驯服的汗血宝马,名唤追电,脾气爆烈,轻易不让魏某之外的人骑。若姑娘要试,我便在前面给姑娘牵缰而行,以策安全,好吗?”魏眠曦含笑道。 “不用,我不想骑,而且今天出门也没穿骑装。魏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俞眉远拒绝得干脆,再也没有掀帘。 魏眠曦碰了软钉子,仍是笑笑,毫不在意。 “魏大哥,我想试试,可以吗?”俞眉安听了他们的对话已将袖角攥皱,此时忙开了口。 “呵。就你那骑术,上了马可别被马蹄掀了。若是想骑,你还是来试我这匹母马吧,别打魏大哥的主意了,哦不,魏大哥坐骑的主意。”俞章华坐在马上嘲笑道。自从蕙夫人那事之后,俞眉安同俞章华间的关系也日益紧张。 他话说得太露骨,俞眉安又羞又气,怒道:“俞章华!” “够了,你们还要不要去花神会?”俞章敏见状沉声喝止。 “三姑娘,四姑娘说的没错,你们今日穿的衣裳不适合骑马,还是坐车上比较合适。”魏眠曦朝她拱拱手,转身走回马前,翻身而上。他虽还是笑着,但给别人的笑却都像隔着层薄霜,不似对着俞眉远,笑得真切。 俞眉安重重摔帘坐回车里,狠剜了俞眉远几眼,后者只懒懒剥了松子递予俞眉初,与她低声说笑,似乎对外界这些争执一无所知。 倒是那厢魏枕月看得心中暗惊。魏眠曦从来不让人碰他的马,即便她这亲妹子想骑,央了他一年,他也没松过口,今天竟然……看来她大哥对俞四霸王的心意已经很深了。 她忽然又有些心虚害怕,若改日他发现母亲瞒着相了俞眉安回来,以他的脾气,也不知到时会是什么局面。 若是再叫他发现是她出的主意……她不敢再想。 …… 车马“嘚嘚”作响,驶过石板街。 俞眉远挑帘望去,街巷上行走的都是些年轻姑娘,穿着或鲜亮或清丽的衣裙,三五成群地走着。道路栽种的大树上已被人系上五色荷包,垂着长长的流苏,在风里飘摇成虹霞。 大安朝对女子的束缚并不像前朝那般严苛,女子亦可出门行走,到了花神节便更多了,仿佛整个兆京的姑娘都齐涌上街头,平日如墨线灰笔勾勒的街巷被描抹上无数颜色,像春花一夜乍放。 花神节的庙会热闹非凡,各色手艺摊子与杂耍艺人一路摆下去,直到鹤颈街的另一头,而在鹤颈街与雁丁街相交的地方更是搭了尊巨大的花神娘娘雕像。因过两天便是上元灯节的关系,街上的花灯也已挂起,只是还没亮灯,和满树的花神荷包一起,绚丽非常。 街上人来人往,俞家的车驾只到雁乙街就不能往里了,他们便在这里落马步行。俞眉远最后一个跳下马车,后面的青娆与昙欢早已上来扶她。 俞眉安早拉着魏枕月亲亲热热地走在前面,俞眉远和俞眉初一道在后边走着。她们甚少出门,街上锣响鼓闹的声音传入耳,俞眉初兴奋起来,稳重的大姑娘也像个小女孩。 这种机会真的太少太少了。 左摸摸,右看看,俞眉初拉着俞眉远不放过一个摊子,逛了一小会,两人停在了一处摊前。那是个卖木雕的摊子,木料不稀罕,但手艺却很不错。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见了人便满脸堆欢。俞眉初在摊前仔细地看,俞眉远也随手挑了支木簪假装看起。 她的注意力却不在摊上。 街巷上人很多,但他们四周却空得很,像是有个隐形的屏障将路人与他们隔开似的。俞府带的护卫都跟在后头,他们也没那本事可以做到这一点,唯一可能的就是魏家的人。魏家兄妹虽只有两个人出行,然而暗中却伏着很多人。 混在行人中,藏在房舍屋檐上,不下十人。 俞眉远目力与耳力齐动,不动声色地将四周景象尽收心中。 她要想个办法避开这些耳目。 “阿远,你喜欢这个?” 耳边忽响起清亮声音,魏眠曦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 俞眉远回神,发现自己拿着手里的木簪盯着看了许久。 才想说“不”,卖木雕的大爷便咧唇笑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小摊上最好的一件木雕了。” 俞眉远又低头看去,手里的是只绿檀木簪,颜色青绿,纹理清晰,香气恬淡,被雕磨成青龙绕凤样,很别致。只是这木簪样式虽少见,但与其它小物比起来,繁复程度也没到最好的地步。 想来是商人之语罢了。 她便笑着放下,大爷见她不信,自己拿起了那只簪子。 “姑娘,别不信老汉,这支青龙绕凤簪是子母簪。” “子母簪?”俞眉远这回稀奇了。 旁边的俞眉初也注意了过来。 大爷但笑不语,用手在簪身上一按,那支簪子便一分为二。 长簪青龙,短簪云凤,一为男簪,一为女簪,竟是一对儿。 两支簪子合起时天衣无缝,没叫俞眉远看出一丝破绽来。 倒真是稀罕物。 俞眉远乐了。 “老板,这簪子几钱?”魏眠曦见她笑了,便不多问她,只朝老板开口。 “一两银子。”大爷开口。 “我们要了。”魏眠曦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也不管多重,就要给老板。 “不用。”俞眉远伸手,按在他手上,“我自己来。” “我买给你,一样的。”魏眠曦道。 “你要买,那我就不要了。”俞眉远口吻虽淡,却透出不容拒绝的意思。 魏眠曦只能收回银子,无奈道:“阿远,只是一支簪子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私底下他都叫她名。 他没和人说过,他很喜欢她的名——阿远。 俞眉远不回答,她从荷包里拣出块差不多重量碎银付给老板后,便一手拈着一支簪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阿远,青龙云凤,这可是一对儿。这长簪你要留着给谁?”俞眉初咬了唇笑她。 俞眉远嘻嘻笑着,抬头看众人,目光不期然与魏眠曦撞到一块。 他原正看着她手中青龙簪,见她望来便朝她笑了,目光里有些期待。 “哼。”她只是轻哼了声,转过身,嘴里嘀咕着,“谁要留着,我现在就送人。” 身后站着青娆与昙欢,青娆穿了身丁香色的衣裙,与这簪子并不搭,倒是昙欢一身素青,又女生男相,衬极了青龙簪。俞眉远没多想就踮了脚尖,将青龙簪往昙欢发间插去。 霍铮微愕。 青龙云凤,这是一对。 他的心似被什么轻轻蜇了下,酥麻的滋味一发不可收拾。 微妙难言,有喜有暖有感动。 “果然你最适合这青龙簪。来,帮我插上云凤。”俞眉远没瞧出他眼里幽沉的心思,只将云凤簪往他手上塞去。 霍铮看着在自己身前低垂的小脑袋,掌中的云凤簪还带着她的温度,他有些怔忡。 手缓缓抬起,他在她发髻间寻了个位置,轻轻按入云凤簪。 为卿绾发结簪,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梦。 簪子戴得有些歪,他不满意,想拔了替她重戴,俞眉远却已抬头,甜甜笑问:“漂亮吗?” 霍铮点头,笑靥入心,岂止“漂亮”二字能形容的。 “很美。”魏眠曦开口。他没拿到龙簪,心里有些失落,却也很快抛开。 霍铮望去,他看她的目光灼烫炽热,眼中惊艳与欢喜毫无保留,叫霍铮紧蹙了眉头。 这个男人对俞眉远的企图心已再明显不过了。 “哥哥,你老在那边做什么?快点过来!”远处魏枕月不悦地喊了声。 魏眠曦一直陪在俞眉远这边,俞眉安早就气得不行,魏枕月自己也不高兴了,非要把魏眠曦给拉过来不可。 “月姐姐那有事,魏将军快过去吧。”俞眉远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下有了好借口。 魏眠曦只想陪她,才要说话就被打断。 “姐,我们上那儿看看。”俞眉远已拉着俞眉初往前走去,和魏枕月她们的方向并不一致。 那厢魏枕月又催了几声,魏眠曦无法,便沉了脸朝自家妹子处走去。 “阿远,我瞧着魏将军似乎很喜欢那支龙簪。” 见人走远,俞眉初方悄悄开口,想要暗示自家妹子魏眠曦的情意。如今魏夫人相中了俞三,两家谈得正欢,可魏眠曦却频频对俞眉远释出情意,也不知魏家在打算什么,若是一个没处理好,到时毁的可是俞眉远的名节,她有些忧心。 “他喜欢又怎样,簪子是我买下的,我只给我喜欢的人。”俞眉远不以为意,任性开口。 言下之意,她没看中魏眠曦。 俞眉初放了心,不再多言。 后面的霍铮听了,心里百味杂陈。 只给……她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 …… 往后的时间,魏眠曦再没靠近过俞眉远。 魏枕月和俞眉安不断缠着他,再加上有俞家兄弟两人总找他说话,魏眠曦脱不开身。俞眉远又另有打算,便老避着他,因此一行人总也凑不到一块,分了三拔前后走着。 路上摊贩良多,又有各色杂耍艺人,众人慢慢逛着,也逛到天色渐沉。街道两边的宫灯被点亮,花神娘娘的雕像被抬入特制的神轿游街。雁丁街上的人越发多起来,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俞眉远已和俞眉初隔开一小段距离,跟在众人的最后边。 她一路走来都在观察四周情况。 雁丁街墨耕巷在她的身后,已经过头了。现在在她身边的人群里伏着四个暗卫,屋顶另有两个盯梢的。 要想办法支开。 喧天锣鼓声响远远传来,游街的花神娘娘已经被抬到俞眉安几人身边。 俞眉远想了想,藏在袖中的手忽聚起真气,悄悄朝着抬轿人的脚踝打去。这段时间的修练,她对体内真气的控制早就长进许多,力道大小已能随心所欲。 这股真气所化的所劲不足伤人,却让抬轿人脚一别,他身体突然倾倒,整个轿子跟着歪斜,轿上的花神娘娘便朝着俞眉安和魏枕月倒去。 众人发出惊惧的呼声,人朝四下躲去,街上顿时乱起。 俞家的护卫和跟在俞眉远身边的魏家暗卫见有异/变,就都朝那里赶过去。 俞眉远却暗自蹙眉。 屋顶上的暗卫仍纹丝不动。不管周围怎么乱,他们始终不变,一直在跟着她。 魏眠曦派这两人是专门为了盯着她的? 前边花神娘娘的雕像已被魏眠曦接下,只剩四周受了惊吓的民众还乱着。 时间不多了,她要想个办法甩掉这两人。 可一时半会间她忽然想不到办法? 正急着,身边忽然传出女子尖锐的叫声。 “你这登徒浪子,把你的脏手拿开!” “姑娘,我没有!” 俞眉远转头一看,旁边的一对男女不知为何吵起架来,那女的指着男人鼻头直骂,男人解释了几句,那女的依旧不依不饶,甚至动起手来。 这一来俞眉远也被波及到。 屋顶上的暗卫不得不出手,悄然飞下,挤到她前边。 俞眉远心中了然,这几人果然是魏眠曦派来专门盯着她的。 这乱子起得刚刚好。 俞眉远一边往后退去,一边小心察看四周是否还有人跟着。 人群混乱不堪,最后两个跟着她的人都被支到她前头。 俞眉远确认无人再跟之后,转身一左一右牵起了青娆和昙欢。 “跟我走。”她轻喝一声,带着两人往人流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一边跑她一边回想着,刚才那与人争吵的男人,侧面有些像尚棠…… …… 花神轿暂时停在路中间,轿夫受了惊吓,正坐在轿前喘着气。 俞眉安、俞眉初和魏枕月三人站在街边,身边已围了一群护卫,俞章敏正安抚她们。 魏眠曦接下花神雕像送回轿中,落地后又费些点精力将人群疏开,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发现俞眉远不在身边。 他心陡然一悬。 “将军,那轿夫说了,脚踝不知被何物击中,才令他栽倒。那东西飞来的方向,好像是那里。”魏家的暗卫说着指向某处。 魏眠曦望去,那处正是俞眉远的方向。 那地方虽也有些混乱,但此时已经开始散开。 “阿远……”他暗道一声不好,脸色已沉冷如冰。 月白的身影掠过,魏眠曦已朝着那处飞去。 “哥——”魏枕月大叫了声,却阻止不了他。 他为了俞眉远一个人,把所有人都丢下了。 …… 花神轿附近的人群很快被清走,留出一块空地来。俞家众人与魏枕月站在旁边远远看着魏眠曦审问暗卫。 混乱平息,但俞眉远不见踪影。 “人呢?”魏眠曦一字一句地开口,目光嗜血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那两人都穿着玄色衣裳,衣上有魏府的图腾标志。 “属下无能。刚才四姑娘身边有异动,属下担心有险,便过去察看,回头时四姑娘就不见了。属下二人已经找过附近,都没有四姑娘踪迹。”其中一人开口回道。 魏眠曦脸色难看至极,双拳紧握,心里又急又担心,怒气盈沸。 “魏大哥,我妹妹不……”俞眉安见状情不自禁开口想安慰他。 魏枕月要阻止她时已经晚了。 魏眠曦凌空挥掌,掌风直接击中地上两人的肩头。那两人被击飞,“砰”一声砸到后面地上。 “闭嘴。”魏眠曦这才转头朝俞眉安森冷开口。 没有笑容,只有阴霾,杀气弥漫。他撕去所有斯文假相,如血迹浸染的刀刃,除了杀气还是杀气。 丢的人虽是俞眉远,但就算是俞章敏,此时都无法开口。 俞眉安更是被吓得浑身发抖,呆如木鸡。 “全部人都去找她!就算把这地方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她。如果她有一点损伤,你们知道有什么下场!” 恶魔般的魏眠曦,是从上辈子的修罗场里重归的人。 除了俞眉远,没有人可以让他停止杀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