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系统引发的血雨腥风[穿书]》 第1章 穿成炮灰 “才闭关半月,宗儿的心性又有进境。” 听见师尊的称赞,大厅中各种歆羡、钦佩、嫉妒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景函的身上,可他却没有任何骄傲欣喜,只是眼神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师尊。 原主是金丹期,他是渡劫期,要是心性没有进步…… 那大概是他师尊眼瞎。 见景函一脸面瘫地站着,师尊丝毫不以为忤,甚至还满意地点点头,捋了捋胡子,连道三声“好”——当着全山庄弟子的面夸奖,大徒弟竟然仍是面不改色,果然是心思沉稳,常人难及。 他有意夸耀自己的教学成果,又问:“宗儿,今月之内突破金丹六重,可有把握?” 景函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有。”毕竟是渡劫穿金丹,如果不出意外,他十日之内就能突破。 听景函这样自信,厅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议论纷纷,低级弟子们交头接耳,更有人已经站出来提前向景函道恭喜。 “大师兄上个月才突破金丹五重,这就又要六重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废话,人家是师尊的入室弟子,咱们一年见到师尊的时间还没他一天见得多,更别说能得到指点了……” “别酸了,师尊一年到头都在闭关,大师兄到哪找人指点。” “就是,我看大师兄百年之内定可步入元婴境界!” “元婴怎么了,元婴还不是老处男,你看他那个臭屁样子……” 突然,那个背后说景函坏话的弟子背心一凉,只觉得一道凌厉的剑芒破空而来,直直地悬停在他的后脑,他的脑门上冷汗直下,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景函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双手合拢在广袖之内,站姿如同松柏迎风,一派仙风道骨。 站在景函身旁手持折扇的桃花眼男人亦听见了那些议论,吃吃地笑起来,用胳膊捅了捅景函,以扇掩面小声说:“小宗宗,要不要我带你去开开荤?” 景函眼珠子动了动,压下看傻逼的冲动,没言语。 男人的话固然让他有那么一点儿不舒服,可介于男人脑门上大大的【玉磐子:金玉山庄庄主长子,金丹二重】几个大字,他识时务地没有找他麻烦。 除了玉磐子,周围的人头顶或多或少有各种小小的注释: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筑基、金丹,清清楚楚地标明了各人的身份和修为。 . 三天前,景函渡劫失败,道身殒灭,好不容易才逃出一缕神魂,醒来就附到了这名名为李玹宗的金丹修士身上。 伴随他一道醒来的,还有一个名为“系统”的附身灵,这些悬在各人头上的绿字就是系统的作用之一。 根据系统的描述,景函发现自己阴差阳错间回到了渡劫失败的三十年前,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时候他的本尊正在极北之地的孤岛上思考人生。 他试图用传讯符告诉从前的自己,千万不要着急渡劫,哪知道对方不仅拒收了讯息,还送还了他一枚时效二十四个时辰的噤声咒。 咒术失效之后,景函不死心地再次传讯回去,发现从前的他已经屏蔽了他的任何讯息。 前世的景函作为一名渡劫期老妖怪,面目俊美、道法高深,且没有道侣,每天走在路上装作偶遇摔倒想碰他瓷的男女修士高达两位数,收到过的不明传讯符头尾相连更是可以绕北溟一周。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和为数不多的几名好友约定了一道暗含密令的传讯符,虽然总有些不死心的修士想方设法打听到了这道密令继续骚扰他,没关系,只要是陌生人,且传讯符中的内容意义不明,景函一一拉黑,并视心情附送噤声咒。 连试三次没能成功之后,景函放弃向从前的自己发出警告:三十年的时间还很长,自己的原身总会回到中土,到时候再设法面谈一次,怎么都比现在做无用功要强。 不过在这之前,等待着他的解决是另一件大事——他附身的这具躯体就要死了。 将要杀死景函的人名为林炎,据系统说,这是一位有大气运的修士,他出身低微,自小饱受欺凌,可偏偏天分极高,十五岁就结成金丹,一跃成为三大玄门之一的九焰宗中年轻一辈的第一人,风头一时无两。 为了拉拢林炎,景函的师父决定把小女儿玉儿环嫁给他。 金玉山庄虽然也算是有名的世家,可和九焰宗还是不能比的。 玉环儿能够攀上林炎这个金龟婿,一是因为金玉山庄的家主和九焰宗的一名长老相交甚笃,二则是因为玉环儿本人是修真界有名的纯天然娇俏美少女。 要知道,不管父母的道法多么高深,容貌幻化得多么惊为天人,刚生下的孩子该咋地还是咋地。 试想,一名男仙,英俊潇洒,结果生出一个歪鼻子小眼的丑八怪,不管怎么样说出去都不好听。 更别提在人人后天俊美的情况下,先天美是多么的珍稀,不夸张地说,玉环儿的追求者双手双脚都数不完。 然,玉环儿喜欢的人是她的大师兄李玹宗。 也就是景函现在借的这个壳。 可父命难违,玉环儿只能屈从。 谁曾想,结丹不足三年,林炎就因为练功岔气金丹碎裂了。 之后的各种际遇暂且不表,林炎碎丹之后,向来逢高踩低的修真界人对他的态度大变,而和他有婚约的金玉山庄更是首当其冲——玄门世家家主的掌上明珠怎么能嫁给一个废人?! 玉环儿更是心花怒放,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抛弃林炎和大师兄在一起了。 接着,身为玉环儿姑娘大师兄的玹宗·李·头号炮灰就出马了。 系统献宝似地展开了一卷书简,这卷书名为《焰破九天》,其上详细记载了一名名为林炎的修真界大能从修炼到大乘期的过程——没错,就是这个金丹炸了还没死的林炎,此人“气运之子”的名头不是白来的,金丹炸裂之后不久他就撞见了一个大机缘,不仅金丹重塑,丹相也从之前的中品金丹变成了极品金丹,可谓因祸得福。 景函粗略看了一遍《焰破九天》,发现林炎此子的气运简直好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每到一处杀人夺宝,所有美女、大能、反派都不由自主臣服在他的道袍之下,至于不服的…… 全被一把火烧死了。 就连景函这个毫不相关之人的本命宝剑也在他道身陨灭不久后机缘巧合被林炎得到,并凭借它成功抵挡了天雷,渡过了洞虚期到大乘期之间的天劫。 反复看了几遍书中对于这柄“无名修士留下的神器”的外形特征的描写,景函心中十分的不爽——这柄剑是他辛辛苦苦从一块天外陨铁开始收集材料,历经九九八十一年才打造出来的,感情极深,本以为一人一剑可以厮守到老,没想到他死后没几天就被追溯了绿帽。 都说剑修的本命宝剑就是其生命中的另一名道侣,绿帽之仇,是个男人就不会忍得住。 修真界对于这种事件一般的处理办法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可林炎是个法修,以一品玄火为本命法器,景函作为一个水灵根的修士,没事抢人家的玄火揣着无异于自寻蒸发。 况且刻意给别人使绊子这种事情,对修行只有害而无益,景函是万万不会做的。 不过景函很快就想到了新的主意,本命法宝不好抢,那么其他法宝抢来总没问题吧? 毕竟寻宝这种事情讲究的是先到先得,作为一个有渡劫期灵魂的金丹期修士,景函不信他会比不过一个小小的普通金丹期。 至于会被林炎杀死…… 景函压根儿就不信可能发生。 在《焰破九天》中,原主是像所有反派一样被烧死的,顺便还被挖了元婴当补品。 吞噬他人内丹,向来为正道人士所不齿,甚至时常被摒弃为魔道所为。 也因此,景函对林炎的印象十分糟糕。 甚至比对那个窝囊地死在一名金丹初期的手下的元婴期原主的印象还要糟糕。 如若是景函本人,他起码有几百种方法可以让林炎生不如此。 然而系统告诉他:【林炎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主角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景函颇有些不屑一顾:一个渡劫期穿的元婴期若真的死在金丹初期手上……那么对不起,这个世界不适合你,还是早点投胎做猫比较好,说不定还能收伏主角当个铲屎的。 可书中的内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景函,系统说的是对的,毕竟,林炎可是在元婴期就杀死了洞虚期修士的男人。 虽然景函比较偏向于相信这名修士的脑子一定进了水,可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脑子进水,总让景函心里有些不踏实——万一林炎真的有让人脑子进水的诀窍呢?自己毕竟是个水灵根的修士,进水几率可远比其他灵根高多了。 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反复研究了书本的前五十章,确定林炎和金玉山庄扯上关系是在小师妹玉环儿要和林炎定亲的时候。 也就是说,只要两个人定亲不成,自然也就不会有退婚这一茬。从此景函和林炎桥归桥、路归路,元婴人形炭的危机亦不复存在。 而按书中的记载,定亲时间就在这几日。 . 就在景函出神的时候,师尊玉真人已经考校完了所有内门弟子的功课,站起身示意各脉弟子自行回去修行,并对玉磐子道:“磐儿,你去叫你妹妹来。” 景函跟在玉磐子身后,意欲回屋,玉真人叫住了他:“宗儿稍待,为师有事要交给你。” 景函脚步一顿——果然来了。 第2章 一剑杀了 玉真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个儿的大徒弟,脸上的表情严肃——这一次闭关出来,大徒弟比之前还要沉静寡言,直让人捉摸不透。 “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问,“宗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景函平静地看着玉真人,试图从他的眼中读取一些信息——难道玉真人发现他不是本尊了? 这年头的修真界,夺舍,特别还是夺舍名门正派的弟子,那是所有正派人士的大忌。景函虽然是无意之间进入李玹宗的体内,可毕竟把原主给挤没了,真要追究起来,怎么也说不清。 对于夺舍他人的修真者,修真界一向的做法是集众人之力困其魂魄,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待其头晕眼花七荤八素之后用仙器把这段魂魄剁碎了丢回炉子里当炼法器的材料,永世不得超生。 其间的痛苦煎熬,什么火烧元婴炭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摸不准玉真人的想法,景函道:“不曾。” 玉真人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怪师尊,要把你的小师妹许配给一个外人?”他站起身,伸手想要拍拍徒儿的肩膀。 景函下意识地就一个闪身避开了。 玉真人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看来徒儿是真的怨他了。 景函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份尴尬,只是自顾自思考:难道李玹宗和小师妹有私情?书上并没有提到过。 景函在内心喊了一声系统。 系统直接传送了一个段落给他:【玉环儿挽着李玹宗的胳膊,撒娇道:“师兄,你可要替我出头,我……我不想就这么嫁给一个废人!”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玹宗别过脸,僵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无事,师兄自会帮你。”】 既然别过了脸,那一定就是不喜欢了。 景函理所当然地想。接着一脸坦然地对师尊道:“弟子对小师妹并无私心。” ……宗儿这一定是在嘴硬吧? 玉真人认认真真地打量景函的神色,硬是没看出一丝撒谎的成分。 可能他只是叛逆期,不愿和老头子接近吧…… 玉真人自发为景函之前的闪避找了个借口。 一个巴掌拍不响,玉真人放心了,道:“既然这样,那一会儿你也劝劝你小师妹,她向来最听你的。” 景函敛眸道:“不。” 玉真人愣了愣——“不”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徒弟还是喜欢环儿的? 景函又说:“凡少年有成者,多性格狂放。” 根据《焰破九天》的记载,林炎的行为举止岂止狂放,他毫无怜悯之心、内心阴暗狡诈、喜新厌旧,就算没有退婚这一茬,林炎也并非良配。 玉真人松了口气:“为师已经打听过,听说这少年心思沉稳,一点儿不输成年修士。” 景函:“小小年纪,心思深沉,恐非良配。” 玉真人:“这个为师也打听过,林炎出身低微,少时常受人排挤,这般性格想来也是情势所迫,本性还是好的。” 景函:“雉鸡飞作凤,心性终究差了一筹。” 一连辩了好几个回合,玉真人终于忍不住了,问:“宗儿,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喜欢环儿?若你们真是两情相悦,我是不会阻止的。” 景函尚未回答,大厅的门猛地被撞开了,一抹红云直直地撞向景函,景函侧身一避,来人扑了个空,差点儿一个趔趄撞到玉椅上,还是玉真人手快扶住了她。 玉环儿一点也没有受挫,转而扑在她爹爹的身上,呜呜地哭诉:“爹!我和大师兄是两情相悦的!!!” 景函前世实在是见多了这些睁着眼睛说瞎话没脸没皮的爱慕者,早已轻车熟路,干脆利落的说:“师妹想多了。” 玉环儿顿时止了哭声,怨忿地看着景函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嫁给林炎好了!”说完,气呼呼地跑了。 跟在玉环儿后头的玉磐子尚保持着正要进门劝解的姿态,他看看景函,又看看和他拉拉扯扯耍赖一路却突然松了口的妹妹,举起拇指道:“还是玹宗兄有办法。” . 是现在答应和玉环儿结亲,还是让玉环儿和林炎订婚? 景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实在不行,一剑把林炎杀了,永绝后患——像林炎这种落入邪魔外道之人,杀了只能算是为民除害。 打定了主意,景函稳稳当当地踏上飞剑,准备和玉家父女一起到九焰宗去议亲。 玉磐子从袖笼里抽出两张符箓递给景函,解释道:“九焰宗所在的离火城有空禁,不带通行符会被防御大阵从天上劈下来。” 景函展开一看,那是一蓝一白两张符箓,白的是一张寻路符,贴在飞剑上就能自动指引飞剑前往预设好的地方,只是因为成本所限,速度极慢,一般不是第一次寻访陌生地方的修士都不会用它。 景函自然不会不认识路,更何况就算是不认识的地方,系统也有详尽的地图可以引路。倒是原主堂堂一个金丹五重的修士,竟然没有到过中土最大的主城离火城,着实废柴得少有。 他又展开另一张蓝色的符箓,那是张一次性的通行符,在离火城的各种商铺中均有销售,是最普通的一种。 景函前世帮忙构筑过离火城的防御大阵,是离火城上宾,来去自如,虽然知道有这么一种东西,却还从来没用过,此刻更没有想到这一茬。 他朝玉磐子点了点头致谢,把符放进袖笼放好,使了个御剑诀,悬停在离地半丈的高度。 其余三人皆抬起头来看他,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面面相觑片刻,景函问:“还有何事?” 玉磐子用扇子点了点眼睛,道:“你抹额忘戴了。” 景函仔细一回想,并没有发现金玉山庄的弟子还有要戴抹额的规矩,难道是出门才需要遵守的礼仪? 他扫了一眼玉磐子空空如也的额头,心想:或许是原主个人的习惯吧。 想通了这点,景函道:“不必。”在他的字典里,装饰即等于累赘。 玉真人问:“宗儿可是好了?” “是。”景函已经被他们的磨蹭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玉磐子惊讶地张张嘴,没说话。 一行四人三剑终于出发。 普通剑修通常在大乘期时就能炼化自己的本命宝剑,人剑合一,气到剑随,作为一个渡劫期大能,景函当然也会驾驭剑气。 剑气的速度是普通御剑飞行的十倍有余,瞬息千里,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飞剑的超慢速度了。 看来还是要快些达到大乘期才好,不然以他前世的行动速度,景函得到消息后还没来得及赶到前世身边,前世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思及此处,景函驱使飞剑跟随上玉真人的飞剑,准备利用这段旅途上的时间打坐修行。 可才低下头,就在目光触及到地面的一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了景函的神经。 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双腿一软,跪倒在飞剑上。 晕剑? 一个念头飞快地划过景函的脑海。 尚未等他稍作调整,因为主人精神动荡而失去方向的飞剑如同飘零的落叶一般直直地往地面坠。 景函彻底晕了过去。 . 睁开眼睛的时候,景函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铺干净整洁,床垫柔软,被面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显然是新换过的。 他紧紧地闭上眼,又复睁开,头脑终于清醒了不少。 难怪玉磐子之前提醒他要戴“抹额”,实则是提醒他要覆住眼睛。 亦难怪一个金丹五重的修士连离火城都没到过。 “晕剑”这种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种病完全不影响修行,只是在出行时有诸多麻烦。 毛病不严重的修士们吃两粒晕剑丹,忍忍也就过去了,严重一点的,普通修士一般选择走陆路,土豪修士则多会圈养识路的灵兽代步,这种灵兽极其稀有、多被玄门大派瓜分,几乎有价无市。 像抹额蒙眼这种方法,大部分时候都用在集体出游,可以跟随其他飞剑的情况下。只是被跟随之人需要是极可信之人,不然人把你卖了都没办法——一摘抹额就歇菜,管你是大乘渡劫期都没救。 幸好景函体内的系统自带地图导航功能,就算是戴着抹额也能清楚地找到目的地,就是万一半途遇袭不太好办。 景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解决办法——毕竟这是个天生的毛病,除非换一个身子,不然大概是没机会治好了。 还是有空去抓一只灵兽当坐骑吧。景函想。 他记得《焰破九天》里林炎抓过不少好看又机灵的灵兽坐骑送给女修来着。 有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景函坐起身,四下环顾。 这是一间布置整洁的普通厢房,房中又分内外二间,外间和内间隔着扇竹帘,从一间看向另一间的时候总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其中景函躺着的内间是卧室,床边置着架母贝面松竹纹样的屏风和一张贵妃榻。 景函的鹤氅就半搭在屏风上,鞋则放在了靠窗有光线的地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件穿在外头的服饰之前都被他自己的呕吐物给弄脏了。 出于某种洁癖,景函不想直接用脚踩在地上——即使这地面纤尘不染。他半跪坐起身,伸长了胳膊去够屏风上的鹤氅。 尚未触到鹤氅分毫,只听一阵悉索声响,竹帘被掀开了。 景函偏过头去,正对上一名年轻男人……或者说,半大少年的视线。 “你醒了!”少年的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欣喜,两步走到景函的身边,自然地扶住他的肩膀。 因为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又折腾了那么一小下,景函的中衣穿得不是那么整齐,少年的手脚有些不知轻重,一个没注意就把他的衣襟扯乱了,露出一小片胸前的肌肤和半边形状优美的锁骨。 少年浑然不觉地伸手试了试景函额头的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体温,在景函周身的温度降到冰点之前面带笑意地道:“已经没事了,”他看了一眼景函稍显苍白的唇瓣,眯起眼睛道,“只是还有些虚弱,喝一些药粥就会好了。” 大概是因为这名少年从笑容到眼神无一不散发着纯真的善意,景函一点儿没怀疑少年是他常遇见的那种碰瓷告白修士。 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拉好了衣服,说:“谢谢。” 少年又热心地给景函拿来鹤氅和鞋子,甚至还想要帮助他穿好。 景函冷硬地按住了他的胳膊,道:“不必。” 少年晶亮的黑眼珠里一时间溢满了失望,仿佛一条失去了心爱肉骨头的大狗。 一股奇怪的情绪突然涌了起来,景函破天荒觉得有些理亏。 为了转移少年的注意力,他一边整理塞进靴子中的裤腿一边问:“你是九焰宗弟子?可知与我同来的金玉山庄之人在何处?” 少年原本一心盯着景函纤细颈脖的眼睛又亮起来,他的笑容明媚如同窗外的阳光:“我知道的,请跟我来。” 景函站起身,拍了拍鹤氅的袖口,意外地发现这名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比他还高半个头。 两人穿过重重院落,一路上遇见不少九焰宗的弟子皆低头向少年行礼。 景函这才注意到这名半大少年的身上竟然穿着九焰宗高级弟子的常服,意即他至少是一名金丹级别的修士。 十五岁的金丹修士…… 景函脚步一滞,后知后觉地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少年微微侧过脸,明亮的光线从他的背后射来,投下浓重的光影痕迹,衬得他的眉目五官都更加立体、英俊非凡。 他微微一笑,露出八颗白牙。 “林炎,我叫林炎,山林的林,赤炎的炎。” 第3章 主角模块 他就是林炎? 景函微微扬起头,冷静地审视逆光中的少年。 同是十五岁的年纪,女孩儿总是要比男孩儿长得快些,玉环儿已经有大姑娘的样子了,林炎却还未完全长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半边酒窝,显得有些稚气。 在他的印象里,林炎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形象,杀人夺宝、无恶不作,和面前的这人相去甚远—— 热情、阳光、乐于助人、充满少年人的朝气,这是他对少年的全部观感。 如果这都是伪装出来的…… 景函眸光一冷,一柄泛着青玉色幽光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上了林炎的颈脖。 金丹五重对上金丹初期,景函在修为上有着绝对的优势,运剑的手法更是经过千锤百炼,无人能及。 可以说,林炎的小命现在就握在景函的手中。 只要杀了他,这个世界就再无“气运之子”,无数身怀异宝之人皆可避免被杀人夺宝的危机,而他自己也再无性命之忧,可以安心等待和前世自己的会面。 一股疯狂的杀意突然从景函的胸中涌起,无数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要杀掉这名少年! 只一瞬间,身经百战的脑海中已经规划出了一个可以让林炎完美消失的方案。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没有任何人能发现。 景函抬起眼眸,想要最后看一看这名未来的魔头,不知他可有半分悔过…… 在两人目光相对的一刹那,景函僵住了。 这位未来的魔头没有反抗、没有不甘、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师兄……你也看不起我?”林炎一点儿都没有生死一线的自觉,他眉头微微蹙起,两只眼睛都泪汪汪的,一双殷红的薄唇也抿了起来,弯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弧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环儿师妹?” 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一名比他还高的少年,景函不由得就想起来他某位前世好友饲养的灵兽——那只灵兽名为“不高兴”,得名的原因是它眉心有两簇黑色的毛发,无论何时看上去都像在蹙眉,加之眼皮太厚,总是耷拉着遮住半个眼珠,不论喜怒哀乐都显得苦逼兮兮的。 而眼前的少年就像“不高兴”一样,有着水汪汪的眼睛、委屈的神情、还有火红色的皮毛(?)…… 不高兴的委屈是娘胎里带来的,而林炎呢?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委屈? 景函无声地放下了长剑——《焰破九天》中提到过,林炎自幼丧母,父亲的身份不明,在结成金丹之前饱受欺凌,看遍世间冷暖。 回想起之前林炎的热情,景函更是不由抓紧了剑柄:如果林炎真的变成了一个魔头,那也是世人逼出来的!如今的他,还是个善良的孩子。 为了一个无辜之人尚未犯下的罪行就造下杀业,那和滥杀无辜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思及此处,景函收剑还鞘,不过面上仍是冰冷地道:“不,你很好,是环儿配不上你。” 见林炎一动不动,显然仍是不信,他补充又道,“临危不惧,可堪大任。”硬是把之前的杀意解释成了一场长辈对小辈的考校。 “真的吗?”林炎眼中的委屈一扫而空,他衷心地笑了起来,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景函的话,“师兄真的是这么想的?!” 面对林炎毫无保留的信赖,景函更自责了,为了不让自己有机会与林炎敌对,也为了保护林炎这份难得的良善之心,他说:“环儿骄纵跋扈,并非良配,你将来是有大成就的,不必如此急着订婚。” 就算金玉山庄再上赶着想要与林炎定亲,只要林炎不同意,一切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林炎摇摇头,说:“既已订婚,此刻反悔,长老们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已经订婚?!景函脑中已经想好的一万种对策瞬间没了用处。 像是明白了景函心中所想,林炎解释道:“师兄因为晕剑昏迷了三日三夜,订婚之事前天就已经定下,玉真人和玉磐子师兄有事先行回金玉山庄,留下师兄和环儿师妹二人,说是婚……婚前需要多交流交流感情……” 话毕,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景函。 那封信的信封用纸华贵,上书一个极其浮夸的“磐”字,一看就是玉磐子的手笔。 信上写道: 小宗宗, 真人和我好不容易才骗得妹妹留在九焰宗照顾你,因庄中有事,先走一步,请务必稳住妹妹,别让她逃婚了。 磐 . 林炎带景函去到女修们的居住的地方看望玉环儿,玉环儿显然还在赌气,隔着窗户大声嚷了句:“你们就别管我,让我死在这里吧!” 景函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明明不敢去死嘴上却挂着死字的人,顿时一阵反感,愈发觉得这个便宜师妹配不上林炎,转头就走。 玉环儿没听到回应,忙开了门,着急地喊道:“师兄!你怎么不理我!” 景函顿住脚步,反问:“你不是要死吗?” 玉环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本就生得娇俏,哭起来的时候更是我见犹怜,没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了,从前在金玉山庄时,这一招简直是百试百灵。 景函却只觉得聒噪,皱起眉头,就差给她丢个噤声咒。 他朝林炎动了动下巴,示意他去解决自己的女人——在书里,林炎对付女人可是很有一套的。 可林炎似乎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他看看玉环儿,又看看景函,显然对玉环儿这招也是毫无办法,茫然无助地扯住了景函的袖子。 就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白兔。 景函心又软了,他冷着脸扯了扯被林炎拽住的袖子,没有拽动,皱了皱眉道:“走吧,莫要理她。” 林炎慌忙点点头,如避蛇蝎似的三步两步躲开玉环儿,跟在正跨着大步离开的景函身后。 玉环儿哭得更凶了。 回去的路上,林炎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要回去了吗?” 景函顿住脚步,反问:“你可是真心想与环儿结亲?” 林炎抿了抿嘴,道:“我不知道。” 景函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看玉环儿这态度,如若林炎金丹碎裂,退婚势在必行,虽然景函不会像李玹宗一样挑衅林炎,可保不准林炎心智大乱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按照系统的说法,只要林炎稍微有这么一个念头,无论景函修为多高,都很有可能被扮猪吃虎。 现下林炎已经和玉环儿定亲,唯一能阻止退婚事件发生的方法,只有在林炎情根深种之前阻止他和玉环儿进一步深交,并且扼杀他变强的一切可能。 而林炎碎丹之后重回正道最为倚仗的法宝之一,就在九焰宗的后山。 面对林炎期待的眼神,景函道:“我不回去。” 至少在拿到那枚玉戒之前。 林炎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生怕景函反悔,不一会儿就给收拾出了一个新院子,就在他自己居所的隔壁。 景函对居所向来没什么要求,能遮风挡雨就行,最重要的还是抓紧一切时间修行。 可看林炎一个大孩子在这忙活来忙活去,表情还挺自得其乐的,景函又不忍心打断他,只能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忍了。 “师兄,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现在就改。”林炎像是一条大狗一般围着景函团团转了半天,终于歇了下来。 景函睁开眼睛,屋内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窗的书桌上还用天青色的瓷瓶插着一大簇白的紫的的绣球花,其上尤带雨露,看上去清新可人,显然是花过心思的。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冷漠地道:“尚可。” 林炎乐呵呵地笑起来,仿佛这是对他莫大的夸奖。 忙着正经修行,景函又道:“天色不早,师弟若无别的事就请回吧。” 林炎眷恋地看着景函,不舍地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阖上门之后,林炎摇了摇头,那种傻里傻气的狂热立刻去了几分。 “看上了?”一个惹人不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林炎的耳畔。 林炎眼中的喜悦尽数褪去,化为一丝不耐烦:“不是说过没事不要偷看我的事情?” 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名为“太监文补完系统主角版001号”的人工智能,在他穿书之始就直接附着在他的大脑中,仿佛一个二十四小时监视器,无时无刻监视着他的行动,让他不胜其烦。 更可恶的是,有些时候这个系统还会强迫他的身体补完各种剧情,每当被系统占据身体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后,林炎总恨不得自我了结。 可自杀过几次之后,林炎发现只要他一死,立刻就会穿到一本新书里,系统还是那个系统,反而因为没能补完主角的故事就死,原本就坑爹的系统还会变得比从前更坑爹。 自暴自弃地补完了十几本书后,林炎终于穿进了这本名为《焰破九天》的书里。 对于修真文,林炎并不陌生,他本打算像从前一样迅速出击找到主角的伴侣、干掉反派、获得世界的能量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没想到的是一直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系统竟然坏了。 没有书本信息、没有地图、没有金手指,林炎没办法提前结束任务,甚至连自保都有些困难,三番两次陷入世界为主角设置的试炼,搞得十分狼狈。 就连白送上门的未婚妻都有些看不起他,一天到晚大师兄大师兄的念叨。 在玉环儿的口中,林炎听说这个大师兄道法高深,面目俊美,虽然不善言辞但却十分痴情,切对喜欢的人包容到了极致—— 简直就是开后宫的极佳人选。 根据林炎的经验,只要走完世界既定的剧情,后宫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人管。 如今他正是缺金大腿的时候,若能泡到一根不惹麻烦不多事的木头做情人兼挡箭牌,岂不是美事一桩? 掀开珠帘的惊鸿一瞥后,他更相信如今正和他一门之隔的男人就是他命中注定要征服的人。 那淡漠疏离的眼神,清冷无波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期待一旦陷入情网,那双眼中会有怎样迷离的水光,唇中又会吐出怎样绮丽的音调——光是凭空幻想,就让他血脉偾张、跃跃欲试。 他只是随意按着玉环儿无意间说的一样稍微撒一撒娇,男人脸上的冷漠表情立刻就绷不住了,这样笨拙的老处男,对林炎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001号懒洋洋地笑了两声,说:“我当然是有事才会醒来,要知道,我剩余能量可不多了。” 林炎冷哼一声,示意他有屁就放。 001号说:“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主程序是一个‘主角系统’,而主神加载程序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把最重要的主角模块加载到了别的版本身上。” 这一段话林炎听001号叽歪过无数次,更别提也是因为这个一时疏忽,他在这个世界过的无比艰难。 他阴沉地问:“然后呢?” 001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诡异的颤抖:“我怀疑,那个缺失的模块,就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第4章 哭鼻子了 九焰宗不愧是三大道门之一,整个门派依灵脉而建,天地元气充沛。 林炎作为高级弟子,分到的住所更是元气浓郁得令人身心舒畅。 景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毕竟《焰破九天》中的许多法宝、秘籍都需要元婴甚至大乘期的修为才能有机会争夺。 十年的时间如此漫长,在没有联系到前世的自己之前,他还需用现在的身体勤加修炼——毕竟,拿到手中的法宝才能算是自己的。 世间凡人皆有七窍,此为“凡窍”,是用来感受天地万物的。 修真者除凡窍之外还另有“灵窍”,可用来吸收天地元气。 从筑基到渡劫,每次被天雷劈过成功进阶之后都会多出一窍,直至十三窍,是为大圆满。 开窍时,劈在修真者身上的天雷中还会带有天启,本身灵窍越多,能得到的天启就越多,所以同为开窍,筑基期到金丹期的修者与大乘期到渡劫期的修者所得到的天启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得到天启之后的修者,对万物的领悟又会到达一个新的层次,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传承,只能靠自己努力。 因为灵窍并不存于肉身,而是直接开在修者的灵魂之中,所以景函即便是肉身殒灭,元婴不再,被天雷劈的六个灵窍以及灵窍中的天启却还是完好的保留了下来。 普通金丹期修士因为被劈过两次,只有两个灵窍,景函却足足有六个,更别说渡劫期的灵窍比金丹期的灵窍又大了数倍。 若说寻常金丹修士吸收的天地元气是涓涓细流,那景函就是江河入海,只一个晚上的功夫,他的五重金丹就已经被炼化过的天地元气层层包裹,只差把这些元气完全吸收,就能踏入金丹六重。 不过他并不急着升六重,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埋在九焰宗后山某个迷阵中的乾坤玉戒。 这枚玉戒原本的主人是一名上古大能,名为青木圣者,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飞升上界,作为惯例,准备飞升的大能们都会给原本所在的世界留下一点东西,或是法宝、或是功法、甚至也有大方的,直接就留下一座仙府、一脉传承的。 青木圣者显然是其中比较小气的那一类,只在玉戒中留下了一门功法。 这门功法名为《青木回春诀》,是青木圣者独创,法如其名,有妙手回春,重塑金丹的功效。不仅如此,这门功法还能改善体质,拓宽灵窍,一丹抵十丹,一窍顶六窍,简单来说,练了这门功法,管你是筑基期、金丹期,修炼的速度通通等于渡劫期,林炎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能在三十年内就达到了大乘期。 而景函需要的,正是其中增强金丹容量的功能。 他再次通读了一遍《焰破九天》中关于林炎如何获取这枚戒指的段落,甚至还十分认真地做了读书笔记,这才走出了房间。 林炎正在院子里练剑,见景函出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练得更卖力了。 景函原本是不打算理他的。 只是因为晕剑的缘故,景函不能御剑飞行,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院子的回廊呈一个标准的“口”字形,即使景函目不斜视,在拐弯的时候还是不免能够从眼角的余光处扫到林炎的动作。 不得不说,林炎这小子虽然身姿挺拔,脸也英俊,穿上九焰宗高级弟子的红袍子更是英武不凡……但那一身剑术,还真是惨不忍睹。 随便从九焰宗的后山拉一只猴子过来,估计也就是这个水平。 亏得他长得好,剑术虽然糟糕了点,倒也不显得猥琐,一般人随便看看,还真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然而不巧的是,景函正好是个剑修,还是个只看实力不看脸的剑修。 所以在林炎辛辛苦苦杂耍似的挥了半天剑,连一个眼神都没能得到,只能巴巴地凑上前讨夸奖的时候,景函只说了四个字—— “糟糕至极。” 一盆冰水泼下来,林炎原本阳光灿烂的笑脸立刻变成了“不高兴”的哭脸。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景函,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活像只失了主人欢心的大狗。 “师兄……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景函微微抬起头看着林炎,突然就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忍心——听说他在升为高级弟子之前,向来不受九焰宗的重视,连结成金丹都是自己摸索的方法,更别提什么需要长辈指点的剑术了。 于是他违心地、微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资质尚可。”重新结丹后,林炎学了几门功法,剑术确实变得挺厉害的,景函这也算不得撒谎。 林炎脸上的表情顿时雨过天晴,霎时间,仿佛天空都因为他的笑容而明亮了几分。 景函透过林炎的耳畔看着将亮未亮的天光,心里咯噔了一声——再晚一点儿,九焰宗的人就都醒来了,再跑到人家的后山去寻宝,恐怕多有不便。 正要转身走人,林炎又拉住了景函。 “师兄……”林炎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句。 景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说师兄的剑使得极好,能不能教我一会儿……”林炎满眼期待地看着景函。 景函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林炎也识相地没有拦他,景函的负罪感稍减。 接着,林炎在他的身后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景函愣住了。 就这么一点儿小事!他竟然哭鼻子了?! 金丹期的强者哭鼻子!说出去真的会有人信吗?!! 不过他立刻就找到了理由——就算是金丹期,林炎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呢。 景函一介散修,无门无派,又常在寸草不生的荒地追寻大道,从自个儿长大之后还没见过几个活的孩子。 在他的印象里,十八岁以下都是孩子,孩子那就是哭鼻子天经地义。 可林炎小声啜泣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好可怜啊。 那就……勉强……教他一下吧。 景函面无表情地回过身,用惯常的平静语调说:“只一刻钟。” 仍低垂着头的林炎愣了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破涕为笑:“好!” 景函看着林炎红通通的眼眶和其中蓄满的泪水,僵硬地别过了脸:“去寻两柄木剑来。” 林炎生怕他反悔似的,硬是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院子中间站好,这才转身回自己那边的院子里拿木剑了。 路过灵药圃时,他顺手把刚刚摘的半颗火焰椒扔了回去,顺便用力碾了两脚——吃的时候倒不觉得,抹在眼睛里也太辣了,亏得他聪明,用灵液稀释过了才拿来抹,顺便还能假装掉了两滴眼泪。 说是只教一刻钟,可林炎实在是太磨人了,又喜欢问这问那,景函好几次想撂挑子走人,都被林炎可怜兮兮的语气给打败了—— “师兄,你真好,师父们从来都不会这么认真地教我握剑的……” “师兄,我要是每天认认真真练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师兄,这一式动作太大,拉得我胳膊好疼啊……” 景函看着林炎那痛得胳膊都在发抖,却又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握着剑摆姿势的样子,不禁扪心自问:是他太严格了吗?可这些招式都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能轻松使出来的啊。 是了,林炎又没有他那样的师父,从小都是自己胡乱练习的,着力的位置都不对……也难为他竟然能自己摸索着到了金丹境界…… 景函回想了一下自己年幼时练剑师父是怎样指导的,转了个圈绕到林炎的面前,双手扶在他的腰上,道:“腰背要挺直。” 景函手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弟子服映在了林炎温热柔韧的肌肉上,触感鲜明得吓人。 林炎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虽然他的身体还是个孩子,可他的心理有需求啊! 而十五岁,又恰好是□□初生的年纪,林炎只觉得一阵无名火从肌肤相触的位置一直向外蔓延,使他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口水,抬起头哑声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一个惊恐的女声大喊道:“炎……炎哥哥!是哪个狐狸精在缠着炎哥哥!” 第5章 后山迷阵 狐狸……精……? 景函松开放在林炎腰上的手,朝声音的来处,一名全身红彤彤的少女正气嘟嘟地瞪着他。 【金铃子,九焰宗长老之女】 景函平淡地收回视线,这个小姑娘他是记得的,她是林炎的青梅竹马,一直十分崇拜林炎,就连林炎碎丹之后这份崇拜也没有一丝减弱,最后终于成为林炎的第一个女人。 也就是对着金铃子的时候,林炎还比较有个人样——当然,他指的是书中的林炎。 旖旎的时刻被打断,林炎不快地眯了眯眼睛,仍不死心地用鼻尖蹭了蹭景函的肩膀,这才偏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金铃子,介绍道:“师兄,这是我师妹金铃子,向来口无遮拦,师兄可不要生气啊。” 缺心眼如金铃子,亦不由得感到脊背一凉,然而大概是心眼缺得太大,她竟然没反应过来这凉意来自何处。 景函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微微退开半步,颔首。 看来还是太急了。 林炎舔了舔嘴唇,又换过一副温和一些的神情对金铃子道:“这位是金玉山庄的李师兄,正在教我剑法。胡言乱语冲撞师兄,还不快道歉。”他的语调十分柔和,一副大哥哥教育妹妹的样子。 金铃子撇撇嘴,小声嘟囔道:“原来是狐狸精的师兄。” 真是屡教不改。 林炎不由得脸色一沉,斥道:“不得对长辈无礼。” 景函微微一怔,看向林炎——先总觉得他还像是个孩子,如今板起脸来,倒很有几分大人的威严了,甚至隐约有几分书中描述的乖戾预兆。 金铃子也愣愣地咽了口口水,半晌才哭丧着个脸道:“我错了啦……” 她低眉敛目嘟着嘴偷瞥景函的脸,羡慕嫉妒恨,“炎哥哥,你答应过我今天早上要陪我到离火城买灵草的……你忘记了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中的缠绵委屈,普通修士一听腿都要软了,真不知这姑娘小小年纪哪儿来的能耐。 林炎当然早就忘记了这茬。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只有这个一眼就能看明白心思的小姑娘对他好,且她的父亲在九焰宗中的地位也不低,林炎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只是最近这个女人实在缠得太紧,让他烦不胜烦。 更何况,如今他正一心想要征服金大腿,又哪里有空陪金铃子玩过家家。 正要拒绝,便听景函道:“既然师弟还有事,练剑之事还是再议罢。” 林炎下意识就要抓着景函的袖子和他一起走,可景函已经御剑而起,瞬时就没了踪影。 林炎又是恼怒又是无语,虽然景函一直十分擅长给人冷脸看,可明明前一秒气氛还那么好…… 正要朝金铃子发作,林炎脑中的001号突然道:“你跟上他,看看他去做什么。万一系统在他手里,他就要去抢你的宝物了!” 林炎瞧了一眼景函消失的方向,正是九焰宗的后山。 他虽然不乐意听系统的话,却知道它说的极有道理——景函第一次到九焰宗来,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单独到后山去办? 他的神色骤然愉悦起来,对金铃子道:“离火城里人多且乱,灵草的品质也参差不齐,不如我们一起到后山去摘点吧。” . 一路紧闭双眼飞了一小段距离,景函摸索着从袖笼里取出抹额,又打开系统中的地图,朝九焰宗后山飞去。 灵窍全开之人耳聪目明,一路上他仅凭风声便躲避了好几拨修士,不多时就落到了后山的地面上。 因为人迹罕至,后山中的灵气比林炎的住所还要浓郁,灵植、灵兽一个赛一个的大,只可惜都是些普通品种,并没有能够当做坐骑的高阶灵兽——高阶灵兽珍稀异常,就算是有,九焰宗也不会大方到随意把它们随意扔在野地里放养。 更何况景函如今才是金丹五重的修为,约等于中阶灵兽,若真遇见一只高阶灵兽在此,只能绕着弯走有多远躲多远,更别说驯服了。 根据书中的记载,林炎是从后山的悬崖上掉下来,直接落入了一个迷阵之中,醒来便发现自己倒在了血泊之中,手边是一枚浸润了他鲜血的玉戒。 景函自认没有从百丈之崖上落下还只是流了点血的好运,只能披荆斩棘一步一步地走向崖底。 崖底无论是植被的样貌和分布都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分别,他来来回回走了十数趟,硬是没有发现半个入口。 难道必须从高处往下才能发现入口? 可他天生晕剑,要到高处就必须蒙眼,蒙了眼就看不见入口…… 蒙?还是不蒙? 这是个问题。 景函感到了一丝焦灼,横剑劈开一丛向下垂吊的老藤。 随着他割草机一般的反复动作,半空中突然摇摇晃晃坠下几根带血的禽羽。 这是…… “师兄!!!救命!!!”突然,一名身穿红色弟子服的女修落到了景函的面前,正是先前见过的金铃子。 只见金铃子衣衫凌乱不整尽是污泥,半边如雪的肌肤上也染上了斑斑血迹,她的脸上满是狼狈,再没有先前的冰雪可爱。 她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拽住了景函浅青色的道袍,引得他微微皱眉。 出于天下正道是一家的想法,景函问:“何事如此惊慌?” 金铃子不断地摇着头,惊恐地望着远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景函不耐烦了,一剑砍断了被金铃子拽得皱巴巴的袖子,意欲上前一探究竟。 才走出两步,又一个红衣人直直地撞进了景函的怀里。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是惊喜非常,一个是冷淡至极。 终于找到了。 “师兄!你怎么在这?!”林炎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溅了一头一脸的鲜血,勉强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高兴地问。 他又怎么会在这? 景函皱起眉头,正欲敷衍他两句,金铃子突然尖叫起来,林炎也是脸色大变,拉起景函就跑。 他一手蒙住景函的眼睛,凌空两步御起飞剑道:“快!有一只灵兽在追我们!!!” 还未跑出两步,一声如洪钟一般的嘶吼猛然响起,景函只觉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身旁的林炎突然闷哼一声扑到他身上,两人一道滚落在地。 这是…… 景函的视线越过压在他身上的林炎,正撞上不远处正在地上刨爪子的怪兽的视线。 那只怪兽约有一人半高,通体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黄褐色,鹰嘴狮身、头尖身大,身侧的四根翅膀不断扑啦着,看上去活像是一坨会飞的便便。 饶是景函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么丑的“灵兽”,看着它,总觉得有什么味道奇怪的气体在慢慢扩散似的。 “这是狮鹫。”林炎一边咳嗽着一边解释道。 景函这才注意到他的半幅袍摆都被血打湿了,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而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先前狮鹫正是从林炎受伤的部位袭向他的,亦即是说,林炎是为了救他而受的伤。 景函的身子不由得僵了僵,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景函终于注意到自己的伤口,林炎竟然升起了一种痛得半死也不亏的感觉,他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努力挤出一个哭一般的笑脸来:“师兄别担心,我没事的。” 景函更不好意思了,只得敛眸道:“下次只需保护好自己便可。” 林炎的笑容更甚:“没办法,谁叫我喜欢师兄呢。” 那笑容如同春风一般拂在景函的心上,这风慢悠悠地在一枝将要枯死的桃树的树梢打了个旋儿,吹得两三朵桃花骤然盛开。 只是这莫名的情绪只在他心头停留了一瞬,尚未品出什么滋味儿来便听一个女声尖叫道:“小心!!!”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四周景色陡然变幻,再次定下神来,他已身处一个岩洞之中,而林炎和金铃子皆不见了。 第6章 我好疼啊 林炎到哪儿去了?他的伤…… 景函皱起眉头,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个天然溶洞,高宽约有十丈,洞中有潭,潭上方的洞壁上布满不知是哪种爬虫留下的粘液,荧光闪烁,荧光映照在水潭中,摇曳如同鬼火。 在昏暗中行了十数步,景函发现前方有一方窄窄的石坡,坡上隐约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正符合书中对藏有玉戒的迷阵的描述:【林炎一手扶着滑腻的岩壁,沿着石坡艰难地拖动着躯体,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寻到了一处石潭……】 景函不疑有他,以剑护身,沿着石坡前行。 这道坡既黑暗又狭窄,最窄之处须得侧身收腹才能勉强通过,也不知卡住过多少贪食的修士,以至于每到一处窄壁,地上总有那么几具宽阔的骨架。 一直走到路过第三十具白骨,景函终于发现不对——这么长的一段距离,早就超过了断崖的地界,说不定已经深入山腹之中,空气的湿度却丝毫没有改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作为一个有着渡劫期经验的修士,景函竟然一点儿都没看出这个迷阵的破绽所在。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可以不要钱似的放开所有神识,一寸一寸地找过去。可如今他只有金丹期,哪怕只是放开一个小小的神魂触角一刻钟,那都不免累得力竭。 真是麻烦极了。 从前有位剑修大能曾说过:没有什么问题是一剑砍下去解决不了的,如果一剑不行,那就两剑。 经过长时间的实践,景函深以为然。 一段长长的符文吟唱完毕,无数水灵从景函的金丹中、岩壁上的粘液里缓缓飘出,凝聚到他手中持着的长剑上。 那剑愈来愈亮,到后来甚至照亮了整个岩洞。 水蓝色的剑芒以吞天噬地的气势席卷了狭窄的的坡道,眼前的石壁彻底崩塌,现出其后的另一个溶洞。 一名身着红衣的年轻男人正半死不活地伏在潮湿的地面上,红衣下蜿蜒的血迹触目惊心。 正是林炎。 他忙上前两步,想要查探林炎的伤势。 才走出两步,一股温和的能量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四下查探,恰看见一枚青玉色的指环正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找到了!!! 景函心念一动,正要去取,神识却在指环周围打了个拐儿,没移动指环分毫。 这样东西,已经有主了。 至于主人是谁……景函看向满地的血迹,简直不用多问。 真不愧是气运之子,明明都是从天上掉下来,景函自己被困在鬼打墙里几个时辰,林炎倒好,直接从天上摔下来就一头掉进了藏宝室。 这样看来,先前的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至于救人……那也不过是机缘的一部分罢了。 景函的心冷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高处露着天光的破洞,蒙上抹额就想走。 “……师兄……”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幽幽地喊道。 景函手上动作不停,给脑后的抹额打了个结。 “……师兄……”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来。 景函踏上了飞剑。 “……我好疼啊……”林炎带着哭腔说。 景函的脑中蓦然出现了一双满是委屈的黑眼睛。 他暗叹了一口气,正要回身,又听见林炎惊惶地喊:“金师妹呢!师妹不见了!!!” 景函足下一滞,重新落回地面,解开了抹额。 金铃子正好好地晕死在涵洞的另一个角落里。 林炎的眼中闪着得逞的光芒,他小声埋怨道:“师兄好狠的心啊,我为你流了这么多血,你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他撇了撇嘴,“倒是一提金师妹,你就立刻回来了。” 景函不愿多解释,只是用剑挑得金铃子翻了个身,判定道:“没死。”又走回林炎的身边,扫了一眼他的伤腿——红色的弟子服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半条小腿的血肉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只剩下森然的白骨,余下的那一点儿皮肉上尽是撕扯的痕迹,看上去血肉模糊,极其可怖。 这样严重的伤势,绝非那句软绵绵的“我好疼啊”能够形容,相反,一般修士受了这样的伤,早就大哭大嚎着晕过去了,哪还有心情撒娇。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少年为了救他而变成了这副模样…… 景函颇有些不忍心地偏过头去,问:“疼?” 林炎一看他这样子就觉得有戏,嗓子里的哭腔更重了:“好疼好疼啊,师兄,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景函,一边努力从远处的那枚玉戒中汲取能量。 方才经过001号的探测,已经确定这枚戒指是这个世界中主角必须的道具之一,而且事实证明,这也确实是一件宝物——林炎的腿明明留了那么多血,可一点儿也不觉得疼,身体也充满了力量,甚至比断腿之前还要强上几分。 景函心情复杂地看着林炎腿上的伤口—— 还有空撒娇,看来没事。 可这条腿如果不快些处理,怕是以后都好不起来了。 未婚夫变成了一个瘸子,玉环儿非哭着闹着退婚不可。 景函觉得自己为了玉环儿未来的幸福生活也是操碎了心。 他伸出一只手,问:“能起来吗?” 林炎毫不犹疑地扶着景函的手站了起来,因为一条腿已经没了知觉,他名正言顺地整个人挂在景函的身上,哼哼唧唧个不停——这个男人抱起来果然像他想象的一样舒服。 景函强忍着把他从身上掀下去的冲动,迟疑地看向金铃子——虽然林炎的伤势确实严重,可就这样把一个女孩子扔在这凶兽出没的荒山野岭,实在是有违正道人士的品格。 林炎两只手紧紧地箍住景函的腰,不高兴地道:“师兄带着我飞就好,我用自己的飞剑托住师妹跟随也是一样的。” 景函被黏得连头都点不了,只能嗯了一声,拍了拍林炎的手臂,道:“松开点。” 林炎无声地勾起一抹笑,委屈地说:“可是我怕从天上掉下去嘛。” 景函想想林炎那被啃光了的腿,没辙了。 他无奈道:“我要蒙眼。“ “唔……”林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点,“可你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带我们回去啊?” 景函干脆没理他,自顾自掏出了抹额。 林炎单腿跳着后退了半步,一手扶着景函的肩膀,另一手伸向他的双眼。 景函抬手就劈开了他的手。 “啊呀!”林炎夸张地叫了出来,一边往手上吹气一边哭诉,“我只不过是想帮你嘛,这么凶做什么。” 景函有一丝理亏,解释道:“莫要做出这种令人生疑的举动。” “哦……”林炎有点儿沮丧地低下了头,一边悄悄地看景函一边小声嘟囔,“我看起来那么不可靠,那么像坏人吗?师兄一点儿也不相信我……” 景函感觉到了一点点尴尬,假装没听见,也不再与林炎交谈。 林炎趁机整个人黏在景函身上,整个人都做出一副娇若黛玉的模样。 被身上的巨型婴儿抱得紧紧的,景函好不容易才戴上了抹额。 一片黑暗中,林炎的呼吸显得更为分明。 一个人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人同行时,这样的黑暗着实让人觉得不安。 温热的气息打在景函的颈脖上,让他不由得有一种被大型野兽盯上的错觉——那野兽面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粘腻的涎液从黄牙上缓缓滴下,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 一名高级弟子在后山受了重伤于九焰宗掀起了轩然大波,生肌膏、补气丸、各种灵丹妙药像是不要钱的一般堆到了林炎的院子里。 在听说发现了迷阵之后,九焰宗更是派出好几批高级弟子,把迷阵从上挖到下,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它翻了个底朝天。 当然,什么都没翻出来。 景函神色复杂地看着正靠在他床上吃苹果的林炎,后者的右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青玉色的指环正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时大概戒指中的内功已经起了作用,林炎的气色甚至比小腿受伤前还好了几分,大概也不会再有金丹碎裂的危险了。 这样说来,也算是歪打正着地解决了退婚的危机。 只不过…… “师兄,我腿又开始疼了,怎么办啊……”林炎刚吃完景函给他洗的苹果,满脸含笑,一瞬不瞬地看着景函。 景函脑门上的青筋一抽,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眼不见心不烦。 林炎又喊了两声,见景函没反应,终于消停了。 景函的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慢慢入定…… “砰嗵!”一声巨响,把景函重新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林炎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有这么个磨人精在,真的完全没办法修炼! 仍然沉浸在剑影刀光中的景函周身不由得散发出一阵阵戾气,数道剑芒顺应主人的心意抵在林炎的咽喉,差一点就能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林炎不避不惧,仍旧是那副受了欺负的小样儿:“师兄,我起不来了,你拉我一把嘛……” 他极有技巧地挣扎了一下,露出袍子下面才刚刚长出一层肌肉的小腿,这半条腿比景函的胳膊还要细,连接在他粗壮的大腿下,显得畸形而怪异。 大概是之前的动作太大,裹在腿上的白色绷带上洇出了丝丝血迹…… 景函慢慢缓过神来,皱着眉头看向那条凄惨的伤腿,凝望林炎片刻,暗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对林炎的伤势负责,可这已经是林炎惯用的招数了,撒娇、哭诉、苦肉计,一气呵成。 甚至有时候他真有些怀疑,林炎到底还想不想要这条腿,就这么为了喊两声疼、博两缕关注的眼神而反复折腾,万一落下了残疾,值得吗? 林炎的答案是,值得。 比如说现在,一脸高贵冷艳的师兄已经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回了床上,而他也能如愿整个人挂在景函的身上,嬉皮笑脸地说些俏皮话,甚至毛手毛脚地摸两把,景函虽然不应不答,却还是耐耐心心地给他换药。 这可真要多谢了他那个多管闲事的“准姐夫”,硬是要景函“为了小师妹的未来着想”,努力照顾“为了救师兄而受伤的师弟”。 上完药,景函把林炎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想要出去清静清静。 林炎识相地没有再黏上去——他还在回味刚才景函冰冷的指尖在他的小腿上留下的触感,新生的血肉十分敏感,景函轻柔的力道像是敲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心痒难耐。 景函越是冷淡,越是能激起林炎的征服欲。 他灵活地挪了挪身体,整个人伏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景函喜欢在院子里的白果树下打坐,而这里,就是最佳的偷窥位置。 只是这一回,景函并没有在打坐,一名身穿鹅黄色衫子的少女正满脸痴迷地看着景函,不是金铃子又是谁? 第7章 全部烧了 景函刚要坐下运气就被人叫住了,心里十分不快,无奈来的是个小姑娘,只能忍着脾气皱起眉头看着她,希望她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师兄……”金铃子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不胜娇羞。 景函看了她一眼,正等着后文,突然感觉屋子里射出一道凌厉的视线,如芒在背,令他不由得不警惕。 他回过头一看,林炎果然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明明刚刚才换过药,又要犯病了吗?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伤口晾着,免得绑绑拆拆伤了新肉。 “师兄!”金铃子又叫了一声,眼中尽是幽怨。 “嗯。”景函短促地应了一声。 换作是林炎,一定能熟能生巧地判断出他这是不耐烦的表现,早早收敛,奈何金铃子和景函统共没说过几句话,更没学过高冷心理学,还以为景函和她常接触的外门小处男弟子一样是在害羞。 她浅浅地笑了几声,情意绵绵地看着景函。 “砰嗵!”屋里发出了熟悉的响声,景函回头一看,林炎已经不在窗户旁边了。 “何事快……”一个“讲”字尚含在口中,景函突然闭了嘴——是该磨那小子一磨,给他点教训。 金铃子亦听见了响动,偷偷瞄了一眼房间,怯怯地问:“是……什么声音?” 景函高声莫测地拢起双手:“炼器失败。”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的器物砸破窗户飞了出来落到了景函脚下,发出咚的一声响。 金铃子吓了一跳,在发现那只是一个药杵之后面色有些尴尬地说:“……师兄真是好雅兴……” 听着屋子里传来一阵阵东西碎裂的声音,景函不禁皱眉,不过想到那些都是林炎自己的东西后又立刻释然了。 一男一女相对无言。 金铃子先挨不住了,紧张地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景函:“师……师兄……前些日子多谢师兄救了铃子,无以为报,所以……所以……” 景函垂下眼眸扫了一眼那个荷包,雪白的缎面上绣着一坨红黄红黄的东西,颇有点像林炎最爱吃的半熟蛋。 他瞬间露出了然的神色,坦然地接过半熟蛋道:“我会转交。” “???”金铃子不解地眨眨眼,说,“我是送给师兄你的。” 景函正往回收的手微微一滞,只是东西已经手下,又不好送回去。 拆房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其中隐约夹杂着金石之声。 作为一个剑修,景函还是比较心疼兵器的,他把半熟蛋揣进袖子里,问:“还有事?” 金铃子慌忙摇头:“我……没有……我……” 还没等她我出个所以然来,景函已经转身进了屋。 金铃子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药杵,走了。 景函进到屋内,林炎果然正躺在地上,一脸哀怨地道:“师兄……你怎么忍心扔下我一个人……” 景函捡起插在青石板里的灵剑,检查了一下上面有无豁口。 林炎又说:“师兄……刚才金师妹送了什么东西给你啊……“ 景函施了个术法,把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 “师兄……你就那么喜欢她送你的东西,连看也舍不得给我看一眼吗?!”林炎大声地嚷起来。 “啪!”地一声,一个小小的黄色布疙瘩落到了林炎的身上。 “这是什么啊,她送的吗?”林炎完全不信景函会做这种东西。 景函高冷地微微颔首。 “真丑!”他嫌弃地看了荷包一眼,一把火把它给烧没了。 星星点点的碎布伴着黑烟一起落在地上,泛起了一股难闻的药味,引得他不住呛声,半天才止住咳。 “什么东西这么恶心!”他咒骂了几句,挂在景函身上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金铃子又来了。 见房门紧闭,她迟疑了一会儿,拿不准里面有没有人。 这一回她来的时机不太好,景函正在给林炎换药。 林炎抬起一条好腿勾住了景函的腰,一边在他身上磨蹭来磨蹭去一边撒娇:“师兄,等会你带我出去转转嘛,我都要发霉了。” 景函已经很习惯林炎触手怪一样随时往他身上黏的动作了,轻轻把他的腿拉下来,重重地把一坨药甩在了他的伤腿上。 “哎呀呀呀!疼!师兄!你轻点儿!”林炎下意识地就叫了起来。 正要敲门的金铃子吓了一跳,指节一歪就敲在了门环上。 一道玄火直接烧了出来,瞬间把她的裙摆给点着了。 “是我!是我啊!”她带着哭腔跳起脚来灭火,可是完全没能成功。 景函打开门,正看见一只在火焰中跳舞的黄蝴蝶。 看清其中的人脸后,他干脆利落地召唤了一道水柱从天而降,把金铃子浇了个透心凉。 “何事?”他侧过头去,避而不看金铃子半透明的衣裳。 吓得半死的金铃子半晌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的剑穗来,什么也没说就丢了魂似的走了。 林炎看见剑穗,不屑地“哼”了一声,又一把火烧了。 . 第三天,又来送东西的金铃子还没进院门,就看见林炎支楞着一条腿站在白果树下。 “炎……炎哥哥……”一想起昨天无意间听到的墙角,她的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 林炎微微颔首,眼神睥睨。 金铃子更紧张了,磕磕巴巴地问:“师……师兄在吗?” 林炎扯了扯嘴角:“我就是师兄啊,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面对熟悉的笑容,金铃子总算找回了一点感觉,叉着腰嗔道:“炎哥哥真是没羞,人家可不是来找你的,人家啊……” 眼见着林炎的眼神越来越冷,她说不下去了——炎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一定是那个狐狸精的哥哥把他带坏了!听说……听说那种人都是不男不女的…… 她低敛了眉眼,心一横,问:“李师兄在不在?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林炎懒洋洋地道:“他在闭关,有什么东西,先交给我就行。” 金铃子犹豫了片刻,拿出一个乌木盒子双手捧给林炎:“这是……这是我用爹爹从北溟带回来的玄冰绡制成的抹额,质地轻盈细腻,烦劳……烦劳炎哥哥转交给师兄。” 林炎打开木盒,双指挑起那根银蓝色的抹额搓了搓——触感柔滑,略带凉意,确实是传说中的玄冰绡。 他早就看景函用来蒙眼的那根破布条不顺眼了,这根玄冰绡的成色、质地一看就是好东西,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找不到比这个强的。于是动了动下巴,算是默认收下了。 金铃子松了一口气,又和林炎闲话了两句,这才匆匆走了。 等得百无聊赖林炎又打开了木盒,一边把玩抹额一边幻想它蒙在景函眼睛上的样子——果然是风姿绰约,让人忍不住要把它扯下来,用力地捆住景函的手腕,然后…… 林炎眼神一暗——用别人送的东西对景函做出那样的事情,他果然还是不能接受。 他嗤笑着从指间点起一小簇火苗,从下至上把这份尚未送到正主面前的礼物烧成了灰烬。 . 一弯新月轻盈地挂在白果树的枝头,月色晦暗。 景函缓缓地睁开眼,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水灵之气充满了。 金丹六重! 一整天没有受到林炎的骚扰,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为了这一天的宁静,他不知胡乱许诺了景函多少东西——当然,他都没打算兑现。 即使有了许诺,林炎还是不情不愿地扶在门框旁半晌才离开,说要“守到出关为止”,活像是离不了奶的婴儿。 景函无奈地揉揉额角,经过这么大半月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林炎的性格,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夜已深了,林炎的腿还没好,冷风一吹,说不定会落下什么不得了的病根…… 思及此处,他两步上前打开房门,白果树下,一个黑影正毫无形象地倒在树根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用剑鞘敲了两下林炎的好腿,没敲醒,只能亲自弯腰去扶——要是被林炎发现他用术法把人弄,少不得又是一顿叽歪。 景函轻车熟路地抱起林炎,敏锐地发现他的身体和往常不同,似乎特别的沉,向来火热的躯体也没那么热了。 难道是风寒? 他疑惑地把人弄进屋里,灯光下,林炎的嘴唇惨白得骇人。 第8章 有故人来 景函怎么也没想到,林炎的金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碎了。 看着靠在床上无声无息的林炎,就算他再告诫自己“林炎已经拿到了那枚戒指,不出一年就能重塑金丹”、“他的身体早就好了,躺在床上不下来只是装样子罢了”,他还是不由得有些担心——就算是养了条黏人的小狗,突然有一天它不动了,也会有些不习惯的。 为此,他只能把自己强行锁在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没有了那个黏人的家伙,修行的速度简直一日千里,如此美事当前,其他人会怎样又有何干呢? 九焰宗弟子在门内被人下毒,化去金丹。 一时间宗门内人人自危,好些原本想要投靠的散修都起了动摇的心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金铃子给林炎送过几件礼物,特别是在送最后一件之后林炎就出事儿了的事情早就在暗地里流传开来——就算金铃子极力否认,说那是送给景函的,但介于她一直对林炎的仰慕,压根儿就没人信她。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把这件事儿鼓吹成是金长老打压年轻一辈的出色弟子,怕威胁到他长老的地位。 偏偏金长老和几位修为低一点儿心胸又狭窄的长老还真做过这种事儿。 一时间流言四起,整个九焰宗各种内讧,甚至还有别的宗门埋伏在九焰宗的细作在背后推波助澜,以图削弱它的实力。 不得已,长老们只能正面地回应了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把一直在离火城内坐镇的刑堂座首给请了回来,以表一定会还众人一个真相的决心。 金铃子原本就不是一个心智坚定的姑娘,她的父亲为了自保又早就躲得远远儿的,在这么多流言蜚语侵扰之下,她整个人都陷入精神衰弱,成天神神叨叨的。 在刑堂的人找到她时,她正拿着一根筷子用力戳着枕头,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叫你带坏我炎哥哥!死狐狸精!看你瞎了还怎么抛媚眼!……” “仲师兄……您看这……”负责带路的金长老弟子战战兢兢地看向一身肌肉虬结、赤发冲冠、□□的左半身纹着狰狞饕餮图腾的刑堂座首,汗如雨下。 仲滕挑起赤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直乖乖跟在他身后足有一人高的赤红色獒犬猛地站起身,“嗷——”地巨吼了一声,那名弟子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 仲滕安抚性地挠了挠獒犬的耳后根,似乎对它的表现十分满意。 对于这种整个宗门都知道凶手是谁的事情,仲滕原本是很不耐烦管的,只是这次闹得太大,万一宗门因为这事儿垮了他另起炉灶会很麻烦,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一遭做做样子。 只是听着听着,他似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陪师妹来订婚的师兄和未来的师妹父搞在了一起?!矮玛!这种大新闻怎么没有人早说!这可比什么下毒有意思多了!听这女人的疯言疯语,似乎她还听到了墙角!还挺激烈! 一时间,仲滕对这件事儿的兴趣大增,原本计划外的调查取证环节也被他捡了起来。 随便招呼了个人盯好嫌犯,仲滕拍了拍趴在他大腿上打瞌睡的獒犬道:“不高兴,起来了,我们去看看那个被下毒的倒霉鬼!” 名为不高兴的獒犬耸了耸鼻子,一张苦脸因为瞌睡被吵醒显得更委屈了。 尚未进到那个倒霉鬼的院子,仲滕便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声音,活像是个菜市场。 有人高声道:“……既已成了废人,就该早些滚下山去,怎么还有脸赖在这里?” 又有人附和:“可不是,这可是最靠近灵脉的院子,张师兄眼见突破金丹在即,正缺这么个住所……“ 在修真界,逢高踩低是常有的事儿,只不过有这么几只狗在这儿吠着总是让人不舒服。 仲滕从不高兴身上跳下来,重重地拍了拍它的屁股。 不高兴龇了龇牙,口水滴答地露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踏着火云跳进了院子。 不多时,就见里面有七八个低级弟子像是火烧屁股一般奔了出来,慌乱的画面伴随着不高兴狂乱的犬吠,仲滕不由得哈哈大笑。 只是等到人都跑没了,不高兴还是没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邀功,而是流连在院子里不肯出来,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兴奋低呼。 有点意思。 仲滕从火云上跳下,袍袖一笼,大咧咧地踏进了林炎的院子。 只见不高兴正特别卖力地对着院中的一道圆拱门蹭来蹭去,圆乎乎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也向上翘起,一副比发了情还兴奋的样子。 “不高兴你又乱操什么呢!”一柄火焰缭绕的长柄砍刀出现在仲滕的手中,随着他的随意一指,一道热浪涌向不高兴的屁股。 不等不高兴像往常一样跃开,一道水蓝色的灵气凭空出现,化作一块尚冒着寒气的寒冰,层层包裹了那股热浪,接着重重地落到地面上,碎成一摊水渍。 “嗷——,嗷——”不高兴转过头,兴奋地晃着大脑袋,朝他的主人得意地狂吠,仿佛在说:就你还想把我怎么地? 而不高兴的大脑袋旁,一名被糊了一脸口水的修士正眉头紧皱着看向仲滕。 . 景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会遇见前世的友人。 毕竟作为一个渡劫期大能,他的朋友也多是渡劫期,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只有眼前的这位仲滕因为相识的时间太早、对方又一直死都突破不了洞虚期只能自暴自弃常年待在离火城当土霸王,反而每次回到中土两人都能小聚一段时日。 死而复生之事太过离奇,他原本是想等完全想好了和前世的自己如何相处之后再请仲滕帮忙牵线的,谁知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遇上了。 方才他本在房中打坐,却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简直不让人安宁,而林炎还病卧在床上呢! 他一时不忿,正要出手,没想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狗头冲了进来乱撞一气。 更出乎意料的是,不高兴似乎认出了他,糊口水的动作比从前更为热情——毕竟,往渡劫期修士的身上糊口水可比往金丹期修士身上糊口水所需要的勇气可要多多了。 是打招呼呢,还是当不认识呢? 在不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自己是谁之前,景函一点都没有试验刑堂座首测谎能力的兴趣。 他拍了拍不高兴的脖子示意它从自己身上下来,朝仲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见对方一动不动,又补充:“林炎在隔壁。” 仲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又把视线转了回来,显然对景函的兴趣更甚。 要知道,不高兴可不是碰到随便什么东西都愿意上去糊口水的狗,除了它的主人(大多数时候,只要它露出糊口水的意图,就会被主人一巴掌拍飞)、离火城金鼎阁看门的那只漂亮的小母狗,剩下的那个唯三之人还在极北之地的不知道什么地方苦求大道呢。 仲滕放肆地打量了景函一番,猜想大概不高兴就是喜欢这种“不要打扰我飞升”的气质吧。 更何况,小小的金丹期就敢挡洞虚期的长刀,这份胆识也很让人喜欢…… 只是这样一位修士,竟然会和人儿女情长? 仲滕想象了一下远在天边的好友和人卿卿我我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喉头一凉。 他清了清嗓子,说:“吾乃九焰宗刑堂座首仲滕,奉宗主之命前来调查金铃儿下毒一案,烦请这位道友配合。” 金铃儿……下毒?! 景函愣住了,林炎的金丹不是自己碎掉的吗?怎么又成了下毒了? 第9章 乾坤玉戒 其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并不难想透,只是景函事先得知了书中的剧情,先入为主,反而把金铃子的这事儿给忽略了。 虽然烧掉那些东西是林炎的幼稚之举,景函也多半不会主动去用那些个暗含毒性的物品,可毕竟林炎是替他受过。 这么些天来,景函只顾着自己修行,林炎没有打扰他,他还暗松了一口气,此刻想来,林炎说不定已经寒心了吧? 林炎的屋门正反锁着,仲滕推了两下没推开,横起长刀轻轻一碰,铁锁便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景函随着仲滕一道进了林炎的屋子,大概是因为好几日没有通风,屋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床帐正垂着,影影绰绰看不清其上的人影。 林炎向来是那么闹腾的一个人,脸上总是神采飞扬,火红色的弟子服亦总是挺括张扬。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用死气沉沉来形容也不为过。 对于一名修士来说,金丹碎裂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这意味着他永远成为了一名普通人,那些法宝、异能、飞天遁地的能力,通通再也与他无缘。 按照书中的记载,几年后,已经有了一定的阅历与修为的二十余岁的林炎尚且会因为碎丹而自坠悬崖,那么,现在的林炎呢? 这对一个才十五岁、尚未享受多长时间修行带来的威望与荣耀的孩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景函突然心头一跳,快走两步上前,掀开了床帐。 林炎仍好好地躺在床上。景函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过几日未见,那张曾经朝气蓬勃的面孔乍然消瘦了一大圈,凹陷的眼眶泛着青紫的色泽,嘴唇干涩得起了皮屑,景函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个曾和他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少年了。 仲滕倒是见惯了这副颓废模样的修士,他闻不惯这里头的药味,只是确认了一眼林炎确实是中了那个传说中的化丹毒方就退了出来。 在离火城中的时候,他曾从不少人嘴里听说过这名少年:说他出身卑微,却只靠自己就修出了金丹;亦有说他性格放浪,周旋在多名女修之间;还有低级弟子抱怨他行为乖张,一点儿没有仙家风范。 无论如何,那些流言的主角都不会是面前这个样子。 他本身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还曾想过若林炎能更上一步、闯出些名堂来,就请他到离火城来做一做客,交个朋友什么的。 只可惜尚未走到那一步林炎就已丹碎,先前那些眼红的、不忿的低级弟子,全都跳了出来,今日这些讨要屋子的还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保不齐之后还会有人起别样的心思。 他惋惜地看了一眼屋子,轻轻拍了拍正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不断流口水的不高兴的背。 . 因为没有任何照顾人的经验,景函在林炎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打算坐到外间去一边打坐一边等待林炎自己醒来。 才转身,一股强烈的杀意突然从他的身后涌了出来。 “……还给我……” 一个嘶哑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景函猛一回头,床上除了仍躺着的林炎再没有别人。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却见林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林炎茫然地盯着床顶看了片刻才终于找到焦距,看向床旁一直立着的人影。 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没能成功,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景函,哑声说:“师兄,我好渴啊。” 橱柜里还有些许灵液,景函濯净了落满灰尘的杯子,注了半杯递给林炎。 林炎嘴唇微动,带着些许失落道:“我现在金丹已碎,体内的灵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再喝这个也是暴殄天物,师兄给我换杯普通的茶水吧。” 看着林炎平静的神情,景函不由得有一丝心疼,道:“无妨,你有气运在身,定能重塑金丹。” 001号在林炎的脑中诡异地笑道:“恭喜,原来这也是世界给你的试炼。” 林炎有气无力地骂了001一句:“闭嘴。” 他笑了笑,对景函说:“但愿如此。” 景函斟酌片刻,又想起之前那个奇怪的声音和陡然生出的杀意,迟疑地问:“你的戒指,可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林炎明显愣了片刻,这才举起右手看了一眼,道:“戒指?这枚戒指有什么特殊的吗?” 他的脑中001道:“我早就说过此人身怀主角模块,之前他去到后山,正是去夺这枚戒指,幸好此物最后还是落到了你的手里。”它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夺了他的系统,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我说闭嘴!”林炎强硬地压制住001号对他的影响,001的声音却还是在他的脑中喋喋不休。 自从林炎的金丹碎裂之后,原本一直被困在金丹中的001立刻顺着全身经脉占据了他的神识,无时无刻不在与他的本我神识天人交战,心心念念想要杀死景函、夺取那根本不知在何处的主角模块。 林炎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做出什么令人后悔的事情来,只能把自己锁在房里,安静地消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天地元气。 只是随着那股元气慢慢消散,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虚弱,一股微弱的暖流始终护着他全身的经脉,即使金丹碎裂,他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空气中游走的火灵气。 难道真的是这枚戒指在起作用? 景函见林炎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只得道:“此戒制式古朴,玉色润泽,颇有灵玉之相,许是个收纳之物。” 林炎心念一动,发现这枚戒指果然如景函所说是个储物戒指,可是其中的空间极小,一看就知道最多不过是个中品法器,随便一个灵贝就能换来一箩筐,戒中更是空空荡荡…… 突然,一股青绿色的暖流涌入了他的脑海,一门功法徐徐在林炎的脑中浮现。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林炎终于从入定中睁开双眼,这一次,他全身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眼下的青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面色与嫣红的嘴唇。 “师兄!”他喜形于色地叫了一声。 景函立刻从外间走了进来,一见林炎的神态,他立时知道那门功法已经起了作用,问:“现下感觉如何。” 林炎笑了起来:“感觉啊……”他眨眨眼睛,卖了个关子,突然翻身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到景函身上:“真是多亏了师兄!师兄是如何知道这枚戒指中有能够救我的功法的?!” 病中的林炎只穿了一身薄薄的中衣,而景函衣裳的布料也是既薄又滑的重羽锦,就这这个暧昧的姿势,林炎身体的热度清晰地传到了景函身上。 感受着熟悉的温度,景函心想:这功法确有奇效,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林炎原本病重的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六七分。 轻轻推了推林炎的胸脯却没能挣开,景函平静地道:“我并不知道,也只是猜测罢了。” 林炎正沉浸在身体重新恢复活力的喜悦中,001号也顺利地被壮大起来的本我压制了下去。 见景函没有推开自己,他得寸进尺地抱着他的肩膀晃了晃,软声撒娇道:“师兄,我好饿好饿啊……” 景函这才想起来,如今的林炎没了金丹,少不得要从最基础的筑基练起,和普通人没有半点分别,都需要进食、饮水、睡觉,甚至因为体魄已经和金丹期修士相当,饭量还要大好几倍才能支持身体的消耗。 向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道上千年的景函第一次有了一丝茫然——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要吃什么来着? 第10章 初入离火 作为道门三大派之一,九焰宗的弟子众多,其中只有长老、供奉以及部分中高级弟子才能住进宗门之中。 这些弟子最低也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几乎没有任何饮食上的需求,就算有个别饕客存在,那也是藏着掖着躲在小厨房里偷偷开小灶。 表面上看来,整个宗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景象。 而那些门人亲眷、低级弟子和需要饮食的才入门弟子,大多居住在宗门附近的离火城中。 景函在宗门中找了一大圈,除了一些灵果和灵禽之外一无所获。 灵果多入药,修为不足的修士贸然吃下反而对身体有害。 所以当林炎饿得头昏眼花,眼巴巴地等着景函给他找回来什么好吃的时,看见的只是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灵雉。 那只灵雉足有两尺高、通体褐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黏腻的血液沿着粗厚的尾羽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他脸色古怪地看着景函,问:“这要怎么吃啊?” 景函召唤出一个比灵雉更大的滚烫水球,直接把它给泡熟了,拎着尾羽递给了林炎。 林炎简直被景函这简单粗暴的烹饪方法惊呆了,他几次张口,终于还是被面前这只僵硬的死鸟给打败了,不忍心地道:“师兄,我们去离火城找点吃的吧。” 离火城依傍九焰宗而建,是整个中土的第一大城。 除了收容九焰宗的底层人口外,这里还设有陆上最大的交易所,城中商贸繁荣,外来人口极多,凡是在凡俗世界中能找到的享乐,此处无一不俱,甚至皆要好上数倍。 即使不带着林炎一起,景函也有在这里打听一些情报的意思。 他记得不久以后,离火城的金鼎阁就会拍卖一件下品道器,此物对水灵根的修行者极有助益,甚至有可能催生出变异的冰灵根。 他前世时在极北之地闭关,对中土之事一无所知,生生错过了宝物。 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无论如何,景函也是要去争一争的。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寻到书中记载过的一处贝场,不然就道器动辄数十万的价格,即使是下品,也不是他现在的身家能够承受得起的。 九焰宗宗门内有一扇直通离火城的门方便宗门中人出入。门外十丈是一扇既高又陡的峭壁,名为断离壁。 对于修士来说,此壁自是来去自如如履平地,对普通人来说却是一道难以越过的天堑。 甚至每年都有不少人为了能得一眼仙家人士垂青,拼着命想要爬上去。 久而久之,爬断离壁的人、壁下的白骨、断崖上往来的修士一道成为了离火城独特的风景,每天都有无数人慕名前来瞻仰。 可这一日,常在崖下卖茶叶蛋赚点小钱讨生活的货郎却真真看到了一副奇景。 只见高处一道剑芒翩然而下,一名用抹额蒙眼的瞎修士与一名一腿残疾的瘸修士一道落在了地面上。 瘸修士明明个大块头也大,却像是个小媳妇似的挽着瞎修士的胳膊,整个人都要黏到他的身上。 瞎修士被那么重个东西压着,步子却比常人还要轻快稳健,一点儿没有通常瞎子的不便姿态。 要知道,修士大多是仙姿出众、离群索居之人,货郎在这崖下许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瞎子瘸子,更别提两个人还黏黏糊糊的…… 他突然背上一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猛地涌起,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抬头,那名瘸修士正一脸警告地瞪着他……以及他锅里的蛋。 “师兄,我想吃那个茶叶蛋。”林炎拱了拱景函的胳膊,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景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脏兮兮的小车上正摆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火炉,炉中煨着个陶钵,钵中放着十余枚拳头大小的禽蛋,每一个蛋都有大半浸在近乎纯黑色的液体中。 这些蛋的蛋身呈棕褐色,上头裂纹遍布,像极了魔道中人才会喜欢的食物。 “不可吃。”景函断然否定。 林炎身体还没大好,事事都还需要他帮忙,他可不想在这时候出什么岔子。 林炎一张嘴翘得老高,说:“可是我想吃嘛!闻起来好香啊……” 景函理都不理他,大踏步地走开了。 林炎只能跳着一条腿跟上,嘴里不断念叨着好饿好饿。 终于,就在林炎以为景函是想喂他喝西北风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在一幢金碧辉煌的楼宇前停了下来。 一面绣着紫色盘龙吞火纹的赤金底大旗从二楼垂下,上书“长身迎松风”五个大字,字迹洒脱,颇有些上古神符的风范。 随着锦旗猎猎作响,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也传了出来,林炎早就饿得不行的肚子里不禁发出了“咕”的一声响。 “进去吗?”他迫不及待地问,连黏在景函身上的胳膊也松开了许多。 景函点点头,两人随意在大堂里挑了个位置坐下,等小二来点菜。 “这里生意真好,看来修士也不全是无欲无求的嘛。”林炎给景函倒了杯水,意外发现壶子里头装的竟然是稀释过的灵液。 景函倒是习以为常,解释道:“松风楼处在离火城正中,四通八达,多有修士喜欢约在此处谈事。” 谈情也是不错的。 林炎朝杯子里吹了口气,心情愉悦地想。 不知是因为生意太好无暇顾及景函他们这桌还是什么缘故,林炎一杯灵液下肚,连个小菜都没上桌。 他等得颇有些不耐烦,把头探出屏风去想看看外头到底怎么回事,一阵低语传入了他的耳膜:“……退婚这么大的事儿,我还需与你玹宗师兄商量商量才好说服爹爹。” 第11章 压了下去 林炎偏头一看,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迎面走来:那男修一身青绿色的绸衫,身上叮叮当当不知挂了多少金的玉的配饰,一把折扇摇得啪啪作响,显然心中颇为烦躁;女修则一袭水红色襦裙,面色憔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正是早就被他忘在脑后的未婚妻玉环儿。 “我不管,我就要退婚!哥!你忍心我嫁给一个金丹都没了的废人吗!更何况他……他……总之我要和他退婚,然后和大师兄一起回山庄里去!”玉环儿扯着他哥的袖子,坚定地道。 林炎眯了眯眼睛,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对景函道:“我去看看……” 还没迈出一条腿,景函就按住了他,断断续续的商量声继续传了进来——玉环儿和玉磐子就坐在他们隔壁的座位。 玉磐子问:“……你不是最听你大师兄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和他商量了?” 玉环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别管,反正我不想嫁给那个残废。” “残废”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景函不由地看向林炎,生怕他受什么刺激。 注意到景函的视线,林炎咧开嘴笑了笑,问:“怎么了吗师兄?” 见他的表情爽朗,笑容真诚,景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真的有人被这样称呼还能笑得出来吗?明明先前林炎还因为碎丹的事情颓废了几日几夜。 林炎的笑容更甚:“你是在担心我吗?”他轻轻嗤笑一声道,“不过是退婚而已,我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还是说,我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成熟?”他坐到景函身旁,偏着脑袋直视着景函的眼睛。 景函别过脸,平淡地说:“是环儿配不上你。” 习惯了林炎对他的黏糊之后,景函偶尔也会忍住不适观察一下林炎的神态,免得又被他的虚情假意给骗了。 不得不说,林炎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特别是练过玉戒中的功法之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和之前大不相同,甚至有些大人的样子了。 林炎又凑近了点,低声问:“真的吗师兄?我一个金丹的碎掉的了废物,你真的觉得她配不上我?” 温热的鼻息喷在了景函的颈脖上,勾起一股奇异的痒。 他忍不住轻轻推了林炎一下,和他隔得远了一点儿,望着窗外道:“你无需这样妄自菲薄。” 看着景函不太自在的神情,林炎得逞地笑了,重新凑了上去,像是抱着一个大玩具似的抱住景函,慢慢晃着他的身体,软声喊了一句:“师兄” 景函被他晃得脑子都有些晕乎,抓着林炎的手臂想把他推开。 林炎却一个虚晃,顺势坐到了景函的大腿上。 两个人温热的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林炎笑得十分惑人,足像是那些最下作的迷阵中的妖精。 他轻轻朝景函的耳中呵了一口气,嘴唇几乎要黏上景函的耳垂:“师兄,你对我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景函避开脸,头脑一片混乱,简直要默念佛门的清心咒——林炎还是个孩子啊!自己怎么能对一个孩子有这样龌龊的感觉? 这会是一个骗局吗? 可面前这个林炎和书中那个骗子太不一样了…… 应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师兄,我好想亲你啊,可以吗?”林炎十分满意景函羞赧的反应,甚至偷偷舔了一下那柔软的耳垂——有了这条金大腿在怀,什么退婚不退婚,他根本就不在乎。 见景函一点反应都没,林炎勾起嘴角,这个笑容不同于景函在他脸上所见过的任何一次,璀璨迷人,又危险之极。 他微微低下头,十分亲昵地用鼻尖磨蹭着景函的脸,一寸一寸地挪到他的唇上,轻轻地贴了上去…… 景函浑身一颤,身经百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反手横剑在胸前想要防御,可就在剑尖要触及林炎的一刹那,他突然醒了过来——正贴他身上的男人身上一丝灵气波动也没有。 此刻的林炎,还是个没能筑基的普通人。 他剑锋急转,剑气只轻轻划破了林炎的一截袖子就荡了开去。 “轰——!”地一声巨响,裹挟着水灵气的汹涌元气铺天盖地指向林炎身后的屏风,前一刻还完好无损的玉屏化作千万粉尘,原本与他们一屏之隔的玉环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大师兄。 接着,她更加惊讶地看见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大师兄如同传言中说的那样被林炎箍在怀里,两个人唇齿相依,姿势暧昧之极。 “你们……你们……”她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整个九焰宗上下都流传着她的未婚夫和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兄搞在了一起的小道消息,她反驳过、解释过,可没人相信她,一个个言之凿凿说两人成天黏在一块儿。 她原本是不相信那些传言的——大师兄向来是个疏离冷淡的人,哪有过和人超过一拳距离的时候,更别提肌肤相亲了! 可面前的一切让她不得不信。 比玉环儿更惊讶的是才到此处的玉磐子,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玉环儿话里有话支支吾吾想要敷衍过去的事情,连扇子都忘记了扇,一张嘴微微张成一个圆形而不自知,整个一个大写的懵逼脸。 “松风楼内不许打斗!!!”头上顶着个大托盘的店小二终于姗姗来迟,在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后眨了眨眼,清清嗓子劝道:“这位道友……我们店里……” 话未完,他只觉得左臂一热,整个人都被撞得向一旁倒去,一团红云与他擦肩而过,重重地压在了正贴在一起的两个男人身上。 被巨大的重物一压,全无法力傍身的林炎猛地放开了景函,起身想要掀开背后的东西。 可谁知那物十分灵活,林炎的重拳未至,它已经一个翻身滚到了景函的身上,流着口水学着林炎的样子在景函的身上拱来拱去。 看着嘴唇殷红的景函被一头畜牲压在身下舔来舔去,林炎怒从心起,扯着不高兴脖子上的毛就要把它拉起来。 不高兴却以为林炎是要和它玩闹,一人一兽糊里糊涂就打了起来。 但凡离火城中的人,几乎都认识这条通体火红的巨犬,知道他是九焰宗刑堂座首的爱宠,威风凛凛、除了它的主人和金鼎阁的小白狗谁的面子都不给,一言不合就开咬。 被足有元婴期修为的巨大獒犬咬一口是什么后果,谁也不敢细想,等闲根本没人招惹它。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英俊却不识好歹的瘸腿普通人,许多在一旁偷偷打量林炎的小姑娘都一阵不忍。 玉环儿和玉磐子也惊呆了,后知后觉地跑去扶正用袖口抹脸的景函。 此刻的景函衣襟早就被林炎和不高兴给揉得散开来,露出白皙的肌肤以及纤细的锁骨,一张常年冷淡到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眼角隐约有泪珠闪动。 玉磐子哗啦哗啦地扇起了扇子,没来由觉得有些邪门的口干舌燥。 虽然不高兴只是和林炎玩玩儿,可毕竟林炎一条腿还伤着,酒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又乱的慌,没一会儿林炎腿上的绷带又渗血了。 景函缓了好一会儿,正看见不高兴一条比水桶还要粗的大腿压在了林炎的小腿上,慌忙起身斥道:“不高兴!回来!” 不高兴立时浑身触电似的一僵,蹑爪蹑足地倒退着从林炎身上起来,小心翼翼地瞧了景函一眼,这才乖乖地伏到他的腿边,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靴子。 周围一众被这离火城一霸吓怕了的人都惊呆了。 一直坐在雅间里看热闹的仲滕也愣了愣,若说先前不高兴对景函那么亲昵还可以理解,如今这样听话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名毫不起眼的金丹修士竟然有驯服灵兽的本领? 林炎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这头正贴在景函腿上装可怜的畜牲,只觉得自己的戏份全被抢占了。 那丑狗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仿佛在指控是林炎先动的手。 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玉磐子招来店小二,让他把损失算好帐一道结算在饭钱里,摆好新的屏风,再重新上一份饭菜来。 店小二一看见伏在地上的獒犬腿都软了,只说:“座首大人的朋友,店中自当照应。” 四人一犬尴尬地围着四方桌相对而坐。 林炎一边捂着腿哼哼,一边朝景函撒娇:“这条狗是哪儿来的?咬得我好疼啊。” 玉磐子被他的语调激得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景函还有些不自在,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不高兴,道:“压伤而已,上些药即可。”不高兴抬起头,嘭地一声撞在桌板背面,从嗓子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似乎在附和景函的话。 景函顺手就挠了挠不高兴的耳后根,看得林炎一阵嫉妒,只想弄死这条蠢狗。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把面前两个电灯泡给打发了,他可不想让外人置喙他的私事,更没有兴趣让他们看到景函失态的样子。 而且,下次要做什么之前,要先把景函的剑藏好才行,不然也太扫兴了。 他含情脉脉地瞧了一眼景函,率先开口道:“你们是想说退婚的事吗?我同意,只要你们能和长老说通就行。” 第12章 后悔莫及 “不去。”景函十分高冷地拒绝了那名接引弟子。 接引弟子:“……” 这位接引弟子干这一行也有七八年了,算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平常人听说九焰宗刑堂座首有请,巴不得长八条腿飞奔过去;稍微矜持一点的,大概会犹豫几秒再高冷地请小哥儿带路;长老们则是会打发他回去传话,说晚一点到,以示老子比你所以你要等我。 至于这种想都没想一口回绝的……他还从来没遇见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景函又说:“顺便把狗带回去。” 接引弟子抬头看了看一脸霸王相的狗爷,尴尬地道:“不行啊,座首的灵宠不听我们的话,不如还是请二位把不爷带回去吧。” 景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反正不高兴认识路,玩够了就会自己回家去。 眼见景函就要走出视野范围,接引弟子急中生智,大喊道:“抢……抢狗啦!!!” “被抢”的不高兴一脸看傻逼的表情看着接引弟子,不屑地耸了耸鼻子,趾高气昂地跟在景函背后甩了甩尾巴。 被狗鄙视的接引弟子感觉心好累。 然而不能否认的是,这一招确实很奏效。 一听说有人抢狗,周围人看景函和林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貌似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这不是刑堂那条狗吗?” “矮油可不是嘛,终于有人能把它弄走了。” “是吧?要我说,那个暴露狂的狗主人也应该一起被……” “小点声,狗耳朵灵着呢!” 作为一条灵宠,不高兴当然听懂了周围人的话,介于有克星在场,他没能闹上去,只是暗搓搓地记住了那几个人的长相味道,决定择日报仇。 林炎也听见了这些围观路人的话,内心不禁十分赞同——这狗确实讨人嫌,一直跟着挺讨厌的,简直影响他和林炎的二人世界。 他伸手去拉景函的胳膊,想要撒娇卖萌把不高兴给挤走——面对一条丑狗,他还是有绝对的胜算的。 哪知景函偏身一避,堪堪躲过了他的指尖。 “!!!”一定是巧合吧? 林炎又贴了上去,景函再避了一步。 “师兄……”林炎第一次完全撒娇失败,心里闪过一丝不快,委屈地叫了一句。 景函冷冷地道:“大庭广众之下,休要拉拉扯扯。” 林炎“噗”地笑了一声——师兄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啊,好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这样那样。 他玩心骤起,“娇弱”地说:“可是我的腿好疼啊,可能是刚刚被那条狗压伤了。” 不高兴“嗷嗷”了两声,露出两颗骇人的狗牙:这厮竟然诬陷本狗爷! 想到之前不高兴那不知轻重的动作,景函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林炎的伤腿。 “哎疼疼疼!”林炎动作浮夸地抱住景函的背,喊得真实极了。 不高兴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坏胚,叫得更凶了。 “噤声。”景函食指一点,不高兴整条狗顿时跟哑了似的,瞪着一双眼睛干吐舌头。 凶巴巴冷冰冰的主人你不要被他骗了啊!他装的啊!本狗爷那么知轻重才没有压到他啊! 林炎看着不高兴那吃瘪的样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继续委屈地道:“师兄,那条狗好凶,我好怕啊,我们把它送回去好不好?” 景函瞧瞧林炎一脸疼痛我见犹怜的样子,又瞧瞧不高兴龇牙咧嘴的狰狞狗脸,点头同意了。 林炎又如愿以偿地黏在了景函的身上。 . 到了地方,仲滕正坐在院中和人叙话。 他一眼就注意到自家那条狂霸拽酷的狗情绪不对,甚至看到主人都没傻叫。 景函把狗还给仲滕,轻轻一拍它的唇,在仲滕惊讶的目光中解开了噤声咒。 要知道,只有高修为的修士才能对低修为的修士施展噤声咒。 不高兴实打实的元婴期,景函也是金丹期无误…… 也就是说,不高兴已经从内心对景函臣服,不然噤声咒是不可能起效的。 闹得整个离火城都不得安宁的恶犬竟然对一个金丹期修士臣服了?! 仲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不高兴对景函的黏糊劲儿也不是假的。 他衷心地赞叹道:“道友驯服灵兽的法子真是世间罕见。” 说完,他和身旁的修士对视一眼,话锋一转道:“既然道友有这样的本事,不知对东海的巨鲸又有没有兴趣?” 东海有巨鲸,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这条巨鲸长约三百丈,浮在海面上的脊背比寻常小岛还要大,曾经,它只要稍微游动,海面就会变得波涛汹涌电闪雷鸣,进食时两须排出的海水更是足以引发一场可怕的海啸。 因为这头巨鲸的存在,有很长一段时间,东海都是所有修士的禁地,作为东海特产的玄冰绡也几乎绝迹。 直到几百年前,几个大乘期以上的修士联手在它身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巨鲸沉入海底,这才还了东海一个安宁。 之前普遍的看法认为这只巨鲸早就已经死了,可不知为什么,近来传出一个消息,说这巨鲸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他的所守护的仙府休养生息,只要随着海面上的痕迹潜入深海,就能得到无与伦比的财富与传承。 更证明了这个消息可信的是,三大门派中最靠近东海的澜沧派前几日被人看见派了大批人马下海寻东西,甚至禁止一般的散修进入东海。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沾上了传承与法宝二字,总能让修真界的人头脑发热。 作为与澜沧派平起平坐的大派,九焰宗当然不会坐视不理,立刻纠集了一大批优秀弟子,整装待发。 就在这时候,埋伏在澜沧派的九焰宗细作传来消息,说那只巨鲸果然没有死,并且,为了守卫宝物,它已经吃掉了澜沧派的两名元婴期修士了。 听到此处,景函已经明白了——九焰宗是想借他“驯服灵兽”的本领来驯服巨鲸。 且不说景函根本就没有驯服灵兽的本领,就算有,不高兴狗长不过一丈,这巨鲸却是有三百丈,不高兴给他塞牙缝都说不定塞不满,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仲滕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解释道:“并不用完全驯服巨鲸,只要稍微转移他的视线,让宗门中人能够进入仙府就行。” 陪坐在一旁的林炎立刻反对道:“不可。”元婴期都一口一个,景函一个金丹期,怎么看都很危险。他才抱上的金大腿,还没能整个儿吃下肚,怎么能让一头鲸鱼抢先? 仲滕身旁的男子道:“不用着急拒绝,毕竟宗门中派去的人手很多,李道友也算是半个我门中人,只是和众人一起行动、伺机进府也不是不行。” 仲滕本来就不是个能耐下性子劝人的人,因着个狗主人的身份当了半天说客,早就口干舌燥,现下有人接了他的话头,他如释重负地附和道:“没错没错!林师弟的腿不是不太灵光吗?宗里灵药不少,当年我才抓到不高兴的时候,整条胳膊被他吃没了都被救了回来,不如二位就在我这休息几日,养好了伤再走。” 大门派等级分明,各种弟子能分到的福利也是三六九等,林炎先前拿到的丹药虽然都不差,可毕竟他只是普通的高级弟子,并没有一官半职,和仲滕能领到的药完全不能比。 更何况现在九焰宗忙着拉拢景函,更是会不遗余力。 把林炎和景函领到房间没多久,药就被送了过来。 景函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不妥之处后便让林炎像往常一样躺下,自己给他上药。 一边上药,他一边权衡之前仲滕提出的建议。 作为一个渡劫期修士,他对于巨鲸的了解自然比常人要多得多,在巨鲸没有受伤之前,他甚至还曾坐在鲸背上随波逐流几个月以领悟水灵的真谛。 除了稍微动一动就能兴风作浪和吃的比较多,巨鲸本身的性格还是很温和的,至于那几个被巨鲸吃进肚子里的修士…… 景函更倾向于是因为他们太小了,被巨鲸当成小鱼小虾直接吞进了肚里。 更重要的是,根据《焰破九天》中的记载,“东海之中有仙府,仙府由巨鲸守护”确有其事,只是仙府的入口并不像常人所说的在巨鲸的休憩处附近,而是在它的腹中。 这也是为什么巨鲸能长成巨鲸的原因。 无数灵器宝器源源不断地在给它输送着天地元气,仿佛一个小小的内丹,让他无需修行,就能比修士能快地壮大自己。 更别提其中还有一件中品道器。 天下法宝分为符器、法器、灵器、道器、仙器五种,其中仙器乃是上界所有,至今只听说过三大道门中最强的虚无观中流传有一件下品仙器的残片,不过只是这样,也足够它屹立正道之首数万年之久,除此之外,修真界众所周知的上品道器还有七件,无一不被玄门大派或是渡劫修士珍藏。 在这之下,常人能持有的最好法宝就是中品道器了。 能得这样一件法宝傍身,无论是攻击类还是防御类,都足以从大部分渡劫期以下修士的攻击中逃脱,巨鲸也不例外。 如今鲸腹中藏有仙府的消息尚未曝光,道器更是没被发觉,不然疯狂寻宝的修士们就算拼了老命把东海的水捞干也要弄死那条巨鲸。 能有实力与巨鲸一战的渡劫期修士们更有可能百年难遇地齐聚一堂。 毕竟中品道器的诱惑太大了,景函前世的本命宝剑也不过是下品道器的水平。 是要去碰碰运气,还是等风平浪静之后再去取宝?又或是提前告知前世的自己,尽快抢到宝物? 景函擦药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脑中陷入了纠结的状态——毕竟是金丹期的大脑,比他前世的渡劫期大脑差了太多,想的事情一多就容易宕机。 早看出景函心不在焉的林炎十分不满,他在床上蠕动了几下,跪坐起身,整个人贴在景函的身上控诉道:“师兄,你是不是想和他们一起去东海?你走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