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第一章 高轩辰站在山峰之上,向山脚下望去。此地名为没顶谷,山谷间常年被薄雾笼罩,视野受遮蔽,谷中又生高树,抬头仰望,不见树顶,没顶谷由此得名。若逢战乱之年,没顶谷便是一处险关要塞,不知曾有多少人马在此地中过埋伏,进了谷后便再没能出去。 高轩辰侧脸问身边人:“埋伏都布置好了吗?” 白青杨道:“教主,早已都布置好了。” 没顶谷中常年无风,今日却无由地起了一阵小风,将谷中浓雾吹成了薄雾,也叫他能隐约看见谷中情形。 山脚下,一队红红绿绿的少男少女们牵着马走着道,往山谷行来了。他们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稚气未脱,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全然没有发现周遭的不对劲。 高轩辰望着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出神了一会儿,倒似被勾起些许回忆。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淡淡道:“动手吧。别伤他们,全抓起来就行。” “是。” 少年们走入山谷,忽有一人道:“你们有没有闻到古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穿黄衣的少年笑嘻嘻道,“泥巴,该不会是你放屁了吧?” “你才放屁呢!”被叫做泥巴的少年把黄衣少年扑倒在地,虚张声势地扬起拳头,假装要揍他。那黄衣少年笑着推搡他,推不开,又去挠他的痒。 旁边的少年们只是观战,谁也不插手,早已习惯了他们这样闹着玩。 然而泥巴又一次举起拳头的时候,却愣住了。他茫然地看看自己的胳膊,虚软无力,这一拳捣下去,恐怕就只能捣碎豆腐。 黄衣少年推他:“快起来,你压死我了。哎,你是不是又胖了,我怎么推不动你?” 泥巴变了脸色:“这雾……是迷香!大家快屏息!” 可他发现得太晚了,这些心无城府的少年们早已全部吸入了迷香。他们终于发现自己中了埋伏,一个个抽剑拔刀准备迎战,可在迷香的作用下,他们头晕眼花,连武器都拿不稳。 终于,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了。 一群蒙着口鼻的黑衣人从乱石后走出来,把被迷晕的少年们扛起来,走了。 高轩辰在山上目睹了这一切,道:“左护法,这些小兔崽子就麻烦你看着了。我该出发了。” 白青杨眉峰微蹙,十分地不赞同,然而该说的话他早已说过千百遍了,此时明知徒劳,却也只能抓紧最后一次机会规劝:“教主,你当真非要以身涉险不可?难道便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么?” 高轩辰深深地叹了口气,转来身来面对着他:“左护法,你越来越唠叨了。” 白青杨:“……”倘若不是高轩辰的主意实在太过荒谬,他也不愿一再重复同样的话。可惜无论他重复一千遍还是一万遍,高轩辰已经打定了主意的事,就绝不可能再更改了。 高轩辰索性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不远,便见一棵柳树下拴着一匹马,那是他早就备下的。他翻身跳上马,白青杨轻飘飘地跟过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惜话没出口就已经被截住了头。 “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高轩辰低声道,“你就把那群孩子放了吧。此事与他们并没有干系。” “不可能。”白青杨迅速道,“教主若有三长两短,莫说那几个孩子,所有涉事之人,一个也跑不掉。” 高轩辰还想再说什么,想了想,又把话收了。他又不是去送死的,何必说些丧气的话。于是他道:“我走了!若有消息,我传信与你!”说罢扬鞭一挥,纵马疾驰而去,一人一马很快便隐入雾中不见了。 一月后。 岳华山脚下的小镇平日里人丁稀少,除了运货的商队借道过路时会在此镇歇脚之外,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异乡人会来。然而从数日前起,小镇上往来人马络绎不绝,街道上人头攒动,且各个都是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士。一时间,往日宁静的小镇倒成了武林重镇。一切皆因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在岳华山举办。 高轩辰大摇大摆地进了路边的一座茶馆,挑了个楼上靠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满脸笑容过来听话:“客官,要喝点什么?” 高轩辰道:“你这里最好的酒给我上一壶。” “好嘞!” 不一会儿跑堂的便端了一壶热酒上来了,见高轩辰正望着窗外出神,便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打窗下路过。那一行人走在周围的都是家仆,唯有中间那个穿白衣的才是正主。 跑堂的眼睛一亮:“呀,是南龙的端方剑!这回可真是热闹了。” 魔教天宁教称霸江湖百余年,然而这天下的常理乃是风水轮流转,没有不倒的树,没有不涸的海。这百年来,武林正道人才辈出,宗师们开宗立派,正道崛起,魔教式微。十五年前各大门派围剿魔教,更令魔教气焰大损。近年来天宁教偏安一隅,已甚少插手武林之事。 然而天宁教虽已式微,好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武林正道无法剿灭天宁教,每次伐魔大战都弄得两败俱伤,十五年前的大战虽重创天宁教,更令江湖豪杰损失过半,多少名刀名剑就此陨落。而武林局势亦是风云变幻莫测,这几十年来多少门派起高楼宴宾客又楼塌了,及至今日,江湖中掌大势者可用八字概括:南龙、北凤、东鹤、西虎。 南龙指的是纪家,凭借着一套游龙剑法声名鹊起。而楼下过的那白衣人,便是这一辈游龙剑纪百武的长子,纪清泽。如今顶着游龙剑之名的人虽还是纪百武,然而纪清泽年纪轻轻已在江湖中颇有声名,人送雅号“端方剑”,只因他行事端方不苟,颇受人尊敬。 跑堂的兴奋不已:“这端方剑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身形,瞧瞧这气度!也不知这‘端方’的雅号是谁起的,妙哉妙甚。” 高轩辰嗯了一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从窗下经过的纪清泽。 跑堂想必不知道他方才的这番话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端方剑这雅号谁给起的?正是他面前坐着的这位主儿给起的!当初高轩辰给纪清泽起这绰号本意是嘲讽他为人死板来着,也不知怎么传着传着竟然成了人人称颂的雅号。 纪清泽似有感应,忽然抬头望了一眼,这一眼正对上了高轩辰的目光。高轩辰连忙收回视线,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片刻后他想起纪清泽是不认识他现在这张脸的,于是又大大咧咧地重新把目光投回去了。 “呀,他看我们了!”跑堂的还在喋喋不休,“天呐,这端方剑长得也忒俊了,想不到游龙剑的传人竟然是个小白脸!可惜太清瘦了些,瞧着倒像一阵风就能刮跑似的。” 一年不见,纪清泽确实消瘦了很多。他本是苏州人氏,相貌生得就是苏州山水般的如墨如画。前些年少年稚气未脱之时,是温润的山,温润的水;如今这一消瘦,便像是冬雨氤氲过的山水,有些憔悴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纪清泽已经带人走远了,高轩辰收回视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话怎么这么多?” 跑堂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个学剑的,小门小派不上台面,趁着这机会跑来某个差事,就是想认识几个大人物。客官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师承何门呐?” 高轩辰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冷冷道:“天宁教!” 跑堂的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客官真会说笑。就您这气度这相貌,哪能是魔教的,魔教的都是歪鼻子斜眼的丑八怪,不带您这么埋汰自己的。” 高轩辰:“……”他正考虑要不要把这个话唠跑堂揍成歪鼻子斜眼的丑八怪,这时有人要酒,把跑堂的招呼过去了,跑堂的才算有幸保住了自己的鼻子眼睛。 一口干掉了壶中的酒,高轩辰起身离开了。 两日后,武林群雄纷纷上山,准备参加武林大会。 大会在岳华山之巅举办,司礼就守在山门处,核查与会者的身份。 高轩辰大摇大摆走到山门口,司礼还没来得及问话,高轩辰便把手中青雪剑一亮,嚣张道:“可认得此剑?” 司礼一愣,堆起满面笑容:“认得认得,大侠请上山。” 高轩辰:“……” 青雪剑乃是天宁教镇教宝剑,只有天宁教的教主能拿此剑。青雪剑剑鞘凃青漆,剑身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可斩碎雪花。剑首刻一“宁”字,象征天宁教。高轩辰此番来参加武林大会,并不是准备隐藏身份潜入卧底的,他就是要招摇过市地让人们看看,他就是魔教天宁教的教主,并且用这个身份达成他的目的。 昨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尽想着名门正道见到了他这个传说中的魔教教主会是如何大惊失色如何丑态百出,然而,此刻,人家管他叫,大侠! 高轩辰把剑首往司礼眼下凑,加重了语气:“你再仔细看看!你真的认识我这把剑?!” 司礼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赔笑:“认得认得,宁大侠是吧,赶紧请山上吧,到了时辰大会就要开始了。” 高轩辰:“……” 须知当这武林大会的司礼最重要的便是眼力见。武林大会虽然会给各路英豪广发英雄帖,然而发英雄帖的人本来就会有疏漏,再则英雄帖长途跋涉难免有丢失。所以前来与会的英雄们大多并不是靠帖子来核实身份的,有人刷脸,有人刷宝剑,有人刷宝刀。凡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有几个没把趁手的兵器?除非身死,兵器是绝不会交给他人的,因此前面过去的好几个大侠们都是亮了下兵器就放人了。 当司礼的虽然见多识广,但天下的英雄好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能背得出一半名号就不错了。而英雄好汉又不能轻易得罪,人家自以为大名鼎鼎,你来一句不认识,岂不是结仇么?因此司礼早就练成了个滑头,凡是敢大摇大摆过来的,都是英雄好汉;反倒是那些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又或是混迹在人群之中缩头缩脑的,那才值得仔细核查。 高轩辰全然不懂这套规矩,一脸茫然地站在风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他把剑拔了出来,只听“噌”的一声,宝剑铮铮,剑光一亮,刺得人不禁眯起了眼睛。高轩辰不死心地扬了扬手中宝剑:“这是青雪剑哎,你真的认得?!” 司礼心道:青雪剑?有点耳熟。既然耳熟,那就肯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不过这个大人物也忒会拿架子了,都请他上去了,他还想怎么着?难不成是自己的态度还不够殷勤,令他觉得受了怠慢? 需知司礼一天迎数百人,什么凤舞剑天龙剑白虎剑青蛇剑塞了满脑子,他连自己的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时间还真是对不上号。 于是司礼愈发殷勤,深深给高轩辰鞠了个福,语气夸张道:“久仰宁大侠名号!鄙人对宁大侠的仰慕如同滔滔江水络绎不绝,只是公务在身,不便多言。改日大会结束,必登门拜访,求宁大侠指点!” 高轩辰:“……” 有新的人来了,司礼顾不上高轩辰,赶紧又迎过去了。 一时间,高轩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武林正道就这个德行,他们天宁教还没把正道都给灭了,也混得忒惨了吧?还是他江湖第一魔教天宁教已经式微到已经无人知晓的程度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反正都是——太惨了! 新来的人已经被放行上山,高轩辰也懒得再跟一个司礼计较。此地路窄,就算把人都招下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怕也难以让所有人目睹他魔教教主的风采,还是山上再说吧。 于是就这样,江湖第一魔教天宁教的教主光明正大地奔着武林大会去了。 第二章 到了岳华山山巅平顶之上,高轩辰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了。大会的时辰还没到,武林人士们正忙着交游叙旧,一团团簇拥着,倒是划出了一道微缩版的武林图来。 南龙与北凤向来不对付,东鹤西虎互相看不对眼,南龙和青竹门是姻亲,西虎和十三宗一向交好…… 高轩辰一眼扫去,倒也瞧见了不少熟人。但他没有兴趣也没有立场去叙旧,径自挑了一棵柳树靠着,冷眼旁观。 他的那些熟人都是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他们曾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玩了五年,当年那些少年们有的爱哭鼻子,有的还会尿床。如今一个个也有了自己的江湖名号,成了人群的中心,还有人临危受命,已经当上了家主。 这话便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当初天宁教之所以独霸武林,便是因为天宁教的武功集百家所长,变幻莫测。而武林正道各个藏私,一辈不如一辈,必然衰微。到了几十年前,也是正道运势兴起的时候来了,几大宗师在武当山论武,论了三天三夜,没论出个高下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想兴办一个天下论武堂,让天下的少年弟子们聚到一处学武,各家轮流教。绝学可以藏着,但基础的功夫总得拿出来些,自家弟子也能学到别家功夫。如此一来,少年们博采百家武学,必能打破僵化衰退的局面。 几位宗师一合计,还真把天下论武堂给办起来了。一开始办得很艰难,没几个门派肯配合,连点基础的武学都死藏死掖着。花了十来二十年,天下论武堂里陆续出了几位高手,其中就有游龙剑和虎啸掌的开创者,以及鸳鸯剑的缔造者,这些人革新了腐朽的武林局面,天下论武堂也随之名声鹊起,各大门派开始争相将弟子往论武堂里送。 然而经过了几十年的辉煌,原本鱼龙混杂的天下论武堂必然要走上规矩的路,条条框框的规则越来越多,门槛也越来越高。到了这一辈,只有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门派才可以把弟子送进天下论武堂。论武堂除了是少年弟子们习武的地方,也成了交际之地,这些少年都是门派中的嫡子长孙或是出类拔萃的,将来是要在门中继承大位的。 像这么个栽培正道小树苗的好地方,天宁教又怎么会放过?原本上一届天宁教的教主高齐楠打算在门中挑一个出众的少年混进天下论武堂去,没想到高齐楠的养子高轩辰自告奋勇要担此重任。 十四岁的高轩辰是这样说的:“这可是武林第一搅屎棍的美差,舍我其谁?爹,你让我去,一定得让我去,我非得把那天下论武堂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高齐楠道:“你去?你可是未来的魔教教主,去和那帮迂腐的臭小子混,到时候让他们带坏了可如何是好。” 高轩辰一拍大腿:“那就更得让我去了!我要在那里称王称霸,把那些臭小子统统收入麾下,当我的小弟小妹。统一武林的大业就全看我的了!” 一番豪言壮语引得高齐楠哈哈大笑。天宁教历任教主都有一个大毛病,便是行事随心所欲,不计后果。高齐楠还真就动用了天宁教在教外的势力,给他们未来的小教主捏造了一个身份,顺顺利利地送进天下论武堂里去了。 高轩辰在天下论武堂一待就是五年,这论武堂教导一届弟子五年为期。眼看期限要到,高轩辰自认也算混得风生水起了,趸摸着要搞个什么大事出来,却突然身逢不测,被人给“杀”了。 他并没有死,有个戴面具的人将他从熊熊大火里抱了出来,他被天宁教的教众发现,送回了出岫山。他受了重伤,又失了一身内力,几乎成了一个废人。他在出岫山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高齐楠因旧伤复发而去世,将教主大位传给了他。然而当上了教主,高轩辰也无法对往事释怀,终究还是任性地决定要查清一年前的真相,并选择了一个以身犯险的办法。 所以此时此刻,高轩辰站在了岳华山的山顶上。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纪清泽的身上。前日纪清泽大约是在办事,所以被一众家仆簇拥着,好不威风。然而今日南龙的人都来了,家主纪百武亲自到场,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幼子纪正长,他们父子被人群簇拥,长子纪清泽反倒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之外,好不冷清。 就在此时,只听“咚”的一声,洪亮的钟声自上而下,响彻了整座岳华山。接连又是两声,三声钟响过后,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午时已到,武林大会正式开始了。 一名青衣老者率先飞上高台。只看他的脸,鹤发鸡皮,约莫六十来岁年纪,可若看他的身材,那就着实有些惊人了。他的身板极厚,一个人能顶上两个高轩辰,一身肌肉几乎要爆衣而出。他留了一条长须,上台后先用他那条无比粗壮的胳膊抚了抚长须。高轩辰一个哆嗦,生怕他稍一用力就把他那颗小脑袋瓜子从跟脑袋差不多粗的脖颈上拽下来。 此青衣老者正是虎啸掌鱼万笑。鱼万笑作为南龙北凤东鹤西虎中的西虎,又是如今几大门主家主中年纪最长的一位,因此大家都卖他一个面子,把率先发言的机会给了他。 鱼万笑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诸位英雄豪杰聚集于此,共商武林大事,想必大家对于今日要商议之事也都有所耳闻了。十五年前伐魔大战,我们武林正道齐心协力征讨魔教,大挫魔教气焰,令他们多年来龟缩于出岫山不敢造次。” 高轩辰重重地“哧”了一声。十五年前他才刚刚四五岁,那场大战跟他本是没什么关系的,但他也听不得鱼万笑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们天宁教自创教以来就在出岫山,到了这鱼万笑嘴里,倒像是他们痛失河山之后不得不退至出岫山似的。何况十五年前一战天宁教虽受了打击,难道正道们就讨到了什么好?若不是当年几大正威风的门派直接销在了出岫山,又哪里轮得到如今的南龙北凤东鹤西虎? 周遭人把视线投向高轩辰,高轩辰挑衅的目光一一扫回去,那些人莫名其妙,便不理他了。 鱼万笑接着道:“然而近些年来,魔教邪徒大有死灰复燃之势,屠戮我正道中人,夺我兵刃,盗我秘笈!一年前更是杀害了我们天下论武堂的武师谢黎和弟子韩毓澄!众所周知,天下论武堂集我各大门派之弟子,乃是我们武林未来之希望。魔教胆敢屠杀我论武堂的弟子与武师,便是在向我们全武林宣战!因此从一年前起,我们几大家主便已草草拟订了计划,正是今日武林大会请各路英雄响应的计划——征讨魔教,为论武堂弟子武师,为所有被魔教残害的人报仇!!!” 高轩辰接连发出几声不屑的啧声,并斥责“胡说八道”,可惜都被人群愤怒的应和声给盖过去了。因为天下论武堂的地位特殊,在论武堂中的弟子是不论门派的,各大门派都有弟子在其中,因此也对论武堂中的每一个弟子“视若己出”。若是弟子过了五年之期回到自己的门派出了什么事,谁都懒得管。可偏偏还在论武堂的人出了事,人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下一个被害的就是自家弟子。因此一年前的案子还真是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 说实话,这是高轩辰十九年来听到过的最荒唐的事了。韩毓澄便是他伪装身份潜入天下论武堂时所用的名字。当初他负伤被送回出岫山休养,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送来江湖上的传言,说韩毓澄和谢黎乃是被魔教教徒所害。他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惊呆了,为真正的凶手脸皮之厚而折服,也更加确认了所谓的名门正道全是伪君子,还是蠢得令人发指的伪君子。反正有什么找不到罪魁祸首的屎盆子全都往他们魔教的头上扣就是了,他们也不可能去和正道辩解,辩解了也没人会听。天宁教真是可以改名叫黑锅教了。 如果让这群自诩名门正道的侠义之士知道,他们现在准备为了被“杀”的魔教教主找魔教报仇,简直滑了天下之大稽! 鱼万笑接着道:“然而恐怕很多英雄都不知道,还有更加令人发指的事!就在这次武林大会召开的一个月前,魔教恶徒又掳走了新入天下论武堂的数名年轻弟子!!” 台下顿时一阵哗然!!因为事发突然,确实还有很多人并不知晓此事,人群立刻就炸开了锅,四处询问究竟是哪些门派的孩子被劫持了。 鱼万笑说到恼火之处,胡须都气直了,口沫四溅:“诸位英雄!!!我鱼某人代表……” 他话刚说到一半,只见人群中一黑衣男子飞上台来。 “老头子,差不多就得了。”高轩辰冷眼扫视台下,“是我干的我认,不是我干的也别瞎栽赃。那些个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事,谁干的,是好汉的就自己出来认了。” 因无人知道高轩辰的身份,众人脸上皆是茫然。 鱼万笑正说到激动处突然被人打断,满心不悦。然而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都有个习惯,凡和人起冲突之前,总要先将对方的家世姓名打听清楚,掂量掂量这架是不是值得打,打了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在当下看来这实在是个麻烦的习惯,可从长远来看,这是个能省下不少麻烦的好习惯。 因此鱼万笑拱手道:“未请教少侠姓名。” 高轩辰心道:终于来了!这些天来他动辄被人称呼大侠少侠英雄义士,都快把他两排后槽牙给酸倒了。这回可轮到他好好震一震这些个名门正道的后槽牙了! 他意气奋发地朗声道:“高!轩!辰!” 全场一片静默。 鱼万笑茫然了片刻,继续道:“不知高少侠方才所言何意?” 高轩辰:“……!!!” 从前有人告诉他天宁教的影响已大不如前,他是不肯信的。可如今他一个魔教教主在武林大会上自报姓名。竟然还得一声尊称“高少侠”,他想他今天一天所受的屈辱已经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了! 高轩辰却不知,他继任天宁教教主尚且不到一年的时间,而鱼万笑这样的老家伙咬牙切齿地扎魔教小人扎了几十年,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还是高齐楠的名字。再则与司礼一样,鱼万笑决计想不到魔教教主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登他武林大会的高台,仓促之间只觉得高轩辰此名有些耳熟。却又急智地排除了天宁教这一选项。 终于,台下有人陆续回过神来了。 “高轩辰?高轩辰!是同名吗?” “青雪剑!!他手里拿的是青雪剑!!!天宁教!!!” 高轩辰终于被人识出,还没来得及好好欣慰一番,台下一道白影跃起,噌地一声,长剑出鞘,寒光直指他眉心! 纪清泽率先出手了! 第三章 游龙剑之所以被称为游龙剑,便在于它劈山分海之气势。纪清泽凌空跃起,白衣翩飞,长剑破空而来。若是寻常剑客,剑在手中,剑随人动,真正需要对付的还是那个持剑的人。可纪清泽手中长剑却如同游龙出世,剑引人动,让人眼中只看得见那柄寒光四射的剑,却看不到持剑的人。 高轩辰立刻拔出青雪剑迎战,然而他只是撩开了纪清泽的剑锋就退,毫无正面交锋之意。 纪清泽又岂会放他走,再度逼上,高轩辰故技重施,只守不攻,斥开纪清泽的剑就跑。他的青雪剑本是一代名剑,而纪清泽手中的则是一把中流之剑。占了兵刃的便宜,高轩辰原本大可与纪清泽硬碰,可他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转瞬间两人就已过了三招,高轩辰竟只使一招“撩”,就与纪清泽战了个不相上下。然而说是不相上下,也只是未分胜负,纪清泽已用了三招剑法,他却倚仗一招压制着对手,在旁人眼里看来,他打得游刃有余,更胜一筹。 只有高轩辰自己知道,并非他故意留手,他是不敢接纪清泽的剑。他一身内力尽失,若非他足够了解纪清泽,他绝不可能讨到这样的便宜。 几招过后,纪清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论武学造诣,他在年轻一辈弟子中已是个中翘楚,他天生是块好料子,又兼学了纪家的游龙剑和青竹门的青竹身法,不说百战不殆,至少就算他输了,他也能输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输在何处。可现在,他已出了数招,却连对方的底都探不到。他不知道高轩辰的内力几何,不知道高轩辰的剑法是何路数。对手却能预料到他的剑会往何处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对手极其了解他,要么是对手的武学造诣已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他冲上台来,固然是因为对魔教恨之入骨,然而他也清楚高轩辰敢孤身犯险,绝不是来送死的。因此他虽不由分说地就动手,一招一式并没有刺对方的要害,只想先探一探对方的底,此时打成这样的局面,他心念一动,顿生一计。 纪清泽又是一剑刺去,高轩辰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却不料纪清泽突然变了套路,长剑一震,打蛇随棍上,缠着青雪剑往高轩辰的手背刺去,竟是要迫他弃剑! 高轩辰自报身份,在武林大会露面,若是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打掉了手中的剑,从此以后天宁教和他这个魔教教主在江湖上就再无颜面可言了。只见他一直藏在身侧未动的左手突然一扬,台下立刻有人提醒道:“小心暗器!” 纪清泽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如何会注意不到高轩辰的小动作,立刻侧身避让。却见高轩辰手心一开,手里什么也没有,竟是一记虚招。然而这虚招却很管用,纪清泽收手,他立刻解了围,不敢再战,已退到场边。 台下人骂道:“无耻!” 匆匆几招过后,方才还茫然的英雄豪杰们终于都回过神来了。又一紫衣少女飞身上台,手中长刀横指,恨声道:“魔教妖人,纳命来!” 人群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沸腾,长者们尚且稳重,年轻人却一个个躁动不安。丁玲哐啷的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少年们朝着高台涌来,若非台面太小,只怕几十个人全都飞上来了,那时高台势必要被压垮。 高轩辰一眼扫去,对上无数双满怀恨意的目光。这些人里大多都是熟面孔,是他在天下论武堂里五年的同窗们,此时立场一换,在这些人眼中,他成了“杀害”他们师长和友人的恶徒,这些人便尽成了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 也不晓得若他们知道他就是那个被“杀害”的同窗友人,这些人是会欣慰,还是愤怒。 “喂喂喂!”高轩辰道,“差不多得了啊!什么武林正道,跟小孩子打架似的,你们以多欺少要不要脸?!” 纪清泽:“……” 在被虚晃一招欺骗之后,他再一次为高轩辰的无耻而震惊了。一个魔教教主跑到武林大会上耀武扬威,居然骂别人以多欺少不要脸?! 上台的紫衣少女全不吃他这套,挥刀就要攻上,高轩辰立刻道:“论武堂那些孩子的命你们还要不要了?!” 紫衣少女的刀猛地僵在空中,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少年们也都被震住了。 高轩辰这才松了口气。别说他内力尽失,就算他内力还在,也不可能以一挑百。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打架而来的,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先自亮身份把这些名门正道们震上一震。他手里有人质,这些人想必不敢轻举妄动,他再唾沫四溅地把这些人都臭骂一通,再震上一震,最后抛出他来的目的,肯定能震得这些家伙一魂升天二魂归位。却不想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差点被人打下台去,一向最稳重的纪清泽居然成了最不稳重的一个,真不晓得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到底还是老人家持重一点,鱼万笑黑着脸道:“你是高轩辰?魔教教主?” 高轩辰昂首挺胸,仿佛在接受莫大的荣耀和赞誉:“是我!” “论武堂十二名少年现在何处?!” “出岫山,天宁教。” “把他们交出来!” 高轩辰笑了:“这可真有意思,你怎么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鱼万笑当然知道高轩辰劫持了人质必定有其目的,只是当着武林同道的面他没办法这样问,要不然倒像他们怕了魔教。所以他也只能强撑气势,不提条件,开口就要高轩辰放人,甚至连一句“你放了他们我留你一条活路”都不敢说。 高轩辰道:“放心吧,那十二个少年如今在出岫山上好好的,有吃有喝,快活着呢。我把他们掳回出岫山,只想跟你们交换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你们交人,我立刻放人。” 鱼万笑脱口而出:“什么人?” 高轩辰冷笑道:“杀害谢黎与韩毓澄的凶手!”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天下论武堂的师徒被害,此乃震动武林的大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谢黎和韩毓澄乃是被魔教妖人所害,可现在魔教教主就站在高台之上,口口声声说要他们交出凶手?! 纪清泽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一震,长剑险些坠地。 鱼万笑道:“你说什么?!韩毓澄与谢黎难道不是被你们魔教所害?!” 高轩辰心道放你妈的狗屁,韩毓澄就是老子,老子就是韩毓澄,老子自己杀自己亏你想得出!他道:“我们天宁教虽然不像你们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但我们做过的事,我们认。我们没做过的事,也别想把屎盆子乱扣过来。就你方才说的那些个杀人越货的事,除了那十二个孩子确实是被我带走的,其他事情都是你们自己哪个孬孙子有脸做了没脸认,硬往我们身上推!” 台下再度哗然。 人群中一名老者走出,却是天下论武堂的堂主徐桂居。徐桂居道:“不是你们?!那你说凶手是谁?” “不知道。”高轩辰道,“本教主亲自来此,就是想把那个杀千刀的孬孙子揪出来,当着你们这些伪君子的面把他千刀万剐,用他的狗血擦亮你们这些瞎招子!” “你凭什么说不是你们干的?” “凭本教主现在就站在这里!说不是我们!就不是我们!” 全场哗然之后,陷入了一片死寂。凡是混迹江湖的人,初出茅庐时一定都曾受过师长教诲,告诉他们魔教妖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们都想着不能信不能信,可高轩辰亲自露面,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分明什么证据也没有,偏偏就让人忍不住信了。 又有人开口,说话的时候气势却不那么足了:“你们魔教妖徒数千人,就算不是你亲自下的手,你怎么知道不是其中哪一个……” “我就是知道。”高轩辰直接打断了那人的废话,“知道什么是教主吗?哦,你没当过,你不知道。” 众人:“……” 方才说话的那人还不死心,语气更弱了一点:“你、你继位还不到一年,你……” “不到一年我也是教主!” 全场再次寂静。人们绞尽脑汁寻找着反驳他的话,却陷入了一阵心慌。许多人早已习惯了无恶不归魔教的思维模式,如果在路边看到了一具不知凶手的尸体,只消想着“啊,一定是魔教妖人下的手”,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和猜忌。可现在,如果不是魔教干的,凶手究竟会是谁?或许就是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某个道貌岸然的大侠…… “为什么?”沉默了良久的纪清泽终于开口,死死盯着高轩辰的双眼,“你为什么要查凶手?为什么是这件事?” 江湖上一天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屎盆子莫名其妙就扣到了天宁教的头上。而高轩辰身为魔教第一人,却偏偏为了这件事,不惜孤身犯险,将自己孤立无援地放到众人刀剑之前,他到底图什么? 高轩辰垂着眼沉默片刻,又摆出一张大大咧咧的笑脸:“本教主高兴。” 纪清泽:“……”他也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隐隐期待的东西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但现在,他一颗心又飘飘忽忽坠到了谷地,又回到了他这一年所面对的无尽的茫然和绝望之中。 鱼万笑道:“你说不是你们魔教干的,又说你不知道凶手,却又让我们交出凶手换十二个孩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查呗。”高轩辰理所当然道,“我是不懂你们名门正派平日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出了案子说一句‘魔教干的’就一了百了了?反正在我们天宁教,出了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犯事儿的孬孙!” 鱼老头子被他呛得够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身筋肉差点爆衣。他强压下脾气,道:“怎么查?”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亲自来查!想赎回那十二个孩子就配合着点。杀人放火的那个要是现在就在这里,识趣的赶紧出来认了,我留你一具全尸!不识趣也没关系,阎王殿里已经留好你的名了!” 终于有人出来反对。十三宗的宗主陆马道:“大家别被这魔教妖人骗了!我们的案子,如何能让魔教妖人插手!他们残害了我们多少同僚,如今我们发过誓要手刃的妖人就在此处,决不能放他活着离开!” 又有几个人附议。 高轩辰冷冷道:“陆马,我这个教主亲自出马,人都在这里了,你却急着灭我的口。你在怕什么?是怕我查案查到你身上呢?还是怕我抖落出你跟我们魔教不可告人的关系?” 陆马的脸胀得通红,拔|出长刀就要冲上去:“你血口喷人!”可他还没上台,就被一个少年拦下了。 “陆宗主,他说的有道理。”同为天下论武堂出身的沈飞琦道,“毓澄和谢师父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不能就这样含混过去。” 陆马气得发抖:“你!你!” 高轩辰又扫向几个方才附和的人:“黄掌门,你的儿子被他的同窗们起了绰号叫泥巴,你知不知道?” 黄掌门脸色一白。 “刘门主,哦对了,那十二个孩子里面没有你家的公子。你是不是跟他们十二家哪一家有仇,想要借刀杀人,恨不得我赶紧撕票呀?” 刘门主大怒斥责:“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高轩辰就是在挑拨离间,而且他挑得光明正大。那些正道人士拿捏别人把柄的时候还要笑里藏刀拐弯抹角,他却不用这么费劲。什么叫魔教?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就是真正的妖人了。 徐桂居也飞身上台,扬手制止了场下的争端。他沉声道:“韩毓澄与谢黎是我天下论武堂的弟子与武师,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论武堂之中,但到底跟我论武堂脱不开关系。我身为天下论武堂的堂主,请诸位英雄卖我一个面子,且听我一言。” 徐桂居身份特殊,凡是曾在天下论武堂待过的人从名分上都算他的弟子,因此他说话倒也有些分量,喧哗的场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高……教主。”为了划清立场,他本也该用贬斥之词称呼高轩辰,然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称呼教主。他冷冷道,“韩毓澄与谢黎的案子,恐怕确实有些蹊跷。或许你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又不肯说出来。你想查,我们也该查。我斗胆做个主,提出三点要求,也让诸位英雄做个见证,看看此法是否可行。” 高轩辰道:“说来听听。” “第一,我们必须确保十二个孩子平安无事;第二,你身份特殊,我们绝不可能放纵你肆意妄为,我们派人与你一起查案,互相牵制;第三,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不能凭你空口白话就信了你,你必须有把柄在我们手中才行。除了这三点之外,查案期间,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与魔教的仇怨,一旦案情水落石出,桥归桥路归路,伐魔一事势在必行。” 高轩辰道:“你想要我什么把柄?” 徐桂居目光沉了沉,转向站在台下的纪百武与姜婉情:“纪门主,尊夫人擅长用毒,不知可有那种需要中毒者按时服用解药压制毒性、等事情解决之后也可以解的毒?” 纪百武、姜婉情、纪正长这一家三口同时变了脸色。 纪百武是纪清泽的父亲,姜婉情却不是纪清泽的母亲。南龙的游龙剑传到纪百武这一代,已有衰弱的征兆。纪百武幼时体弱,不擅练剑,纪家当时的家主为了保住江湖地位,选择了与青竹门联姻,让纪百武娶了青竹门门主之女俞若男。青竹门也是江湖上势力颇大的一个门派,最出名的便是青竹心法与身法。那俞若男是一代巾帼,据说她的武学造诣更胜过她的兄长俞随风,倘若她不是女儿身,势必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她嫁到纪家后,替纪百武治愈了一身顽疾,更稳住了南龙纪家的地位。 十五年前正道征伐魔教的大战,俞若男也参与了。她不幸殒身大战之中,留下了当时年纪尚幼的独子纪清泽。那纪百武是个实打实的白眼狼,俞若男去世仅仅一年,他便娶了续弦姜婉情,而且带进门的还不是一个,是俩——姜婉情是直接带着纪正长入的门。 纪百武这位续弦本是个医女,医毒不分家,她看起来是个纤纤弱质,不会舞刀弄枪,却是个下毒高手。然而自诩正道的高手们向来视毒术为旁门左道,不怎么瞧得上眼。再则纪百武娶续弦的事做得大不地道,南龙纪家因此遭了不少诟病。此刻徐桂居当众点纪百武与姜婉情的名,是不是故意埋汰他们也就只有徐桂居自己知道了。 提到了纪家的事,高轩辰迅速扫了纪清泽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与他无关。 姜婉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最终还是点了下头:“我……试试。” 徐桂居又把目光投回高轩辰身上。高轩辰倒是大方得很:“下毒是吗,行!南龙纪家人,这点诚信总是有的,万一用毒的量控制不好,我数千教众群情激奋且不提,全天下人都知道纪夫人是个蛇蝎毒妇,那可就有趣了。” 姜婉情的脸色更难看了。 有那和魔教有深仇大怨的,见高轩辰答应得如此痛快,又开始得寸进尺地叫嚣:“他想插手我们正道的事,让他留下一条胳膊再说!” “行!”高轩辰答应得依旧很痛快,嘲讽的目光扫过去,“一条胳膊两条腿的,你们爱怎么卸怎么卸,反正我是怎么回出岫山的,那十二个孩子就怎么送回来,全都没有囫囵个儿。” 叫嚣的人只能恨恨地噤声了。 魔教教主现身武林大会,还要求亲自查案,这着实是一件大事。在场数百人,自然有人同意有人强烈反对,武林大会原本要商议的事情已经无法再进行,就连这事儿亦无法说服千百英雄同意。最后几大家主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匆匆结束了武林大会,高轩辰也被扣下,等他们拿出个最终结果来。 第四章 当天高轩辰就在岳华山上住下了。 那些个门主家主们为了商议此事究竟该怎么办吵得是天昏地暗,高轩辰反倒是最心宽的一个,吃饱喝足就出去兜风,全然没有深处龙潭虎的紧张感。 天宁教虽为魔教,然而善念恶念皆是个人之事,天宁教从未有什么身为魔教徒就非得和武林正道势不两立的规矩。归根结底,天宁教之所以被视为魔教,皆因他们行事肆意妄为随心所欲,不守江湖规矩。高轩辰身为教主,更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当初他好端端的出岫山不待,非要跑去天下论武堂充当搅屎棍。如今他依旧放着好端端的教主不做,非要亲自来查案,还选择了将自己曝露于天下的最危险的做法。 选择这种做法,有两个原因。一则是趁此机会昭告天下,他要查这个案子。让各大门派一齐做个见证,谁都别想阻碍他;二则是趁着这机会,看一看武林众人最真实的反应。那些反对的最激烈的,便是最心虚的,也是他往后重点调查的对象。 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高轩辰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哪怕赌上性命,他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来。 高轩辰原本就是自己来的,事情没解决他也不会自己跑掉。因此武林正道们没找什么高手来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拉了两个武功稀疏平常的人守在他的房门口。高轩辰轻而易举地甩掉了两个看门人,自己跑去山上吹晚风。 岳华山山势不高,后山有一片桃林,是个看落日的好地方。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晚霞共落英缤纷,山景美不胜收。 高轩辰带了一壶小酒出来,坐在树梢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欣赏落日,正美着呢,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竟是有人来了。 雅兴被人破坏,高轩辰不悦地啧了一声,脑袋从茂密的花枝中拱出来,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识趣的人搅他清净。然后他看见了纪清泽。 见纪清泽手里还抓着剑,高轩辰吓得连忙把脑袋缩回花枝里去了,郁闷的声音透过茂密的枝叶传出来:“我可不跟你打啊,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回去欺负那十二个孩子!” 纪清泽:“……”且不说他不是来动手的,即便他是,两个高手比剑又怎能称为欺负? 过了片刻,纪清泽道:“你下来。” “你打我!我不下去!”语气十分委屈。 纪清泽:“……”先前在大会上他被高轩辰只用一招压制得死死的,高轩辰武功分明不在他之下,这会儿竟还卖起乖来了。 “我不动手。” “不动手你干嘛叫我下去?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纪清泽仰起头,迎着黄昏的曦光,透过斑驳的树影,他看见花枝后的那个人。黑色的身影嵌在桃粉色的花瓣之中,突兀得刺眼,那些嬉笑怒骂的话语在这层阴影的笼罩下,也变得无比虚伪。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问的话,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人?” 树上的人短暂地沉默,旋即道:“你们这些名门正道脖子上长的到底都是什么玩意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宁教教主高轩辰,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纪清泽用力拧了下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是天宁教教主?” “你为什么要查他们的死?天底下那么多事,那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这个问题在武林大会上纪清泽已经问过一遍了,当时高轩辰告诉他“本教主高兴”。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甚至是一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当时纪清泽没有深究,只是因为场面太混乱,而高轩辰显然也不想当着全武林的面说明白。 树梢上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传来了高轩辰平静的声音:“为故人报仇。” “故人?”纪清泽急急问道,“哪一个是你的故人?!” “你猜?” 纪清泽:“……” 树下的人有一阵子没说话,高轩辰颇有些纳闷,又探出脑袋去看,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道向他袭来的寒光——纪清泽一言不合竟然又动起手来,一剑劈向他藏身的桃枝! 高轩辰吓了一跳,颇有些狼狈地从树上跳下来,他尚未站稳,剑光又至!高轩辰正待拔剑招架,手在剑柄上停了半刻,却没把剑拔|出来。 纪清泽的剑在他胸前几寸的位置处停下了,他的脸像是被乌云笼罩,眉宇之间浓的化不开的阴郁,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他寒声道:“说!你的故人到底是谁!是谢师还是……”那个名字他却仿佛说不出口似的。 高轩辰低头看了眼悬在自己胸前的剑,却笑了。他讥讽道:“我的故人是哪一个又怎样?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说不动手却出尔反尔?” 还不等纪清泽问道,他又接了下去:“哦我明白了,谢黎和韩毓澄,一个是你的师父,一个是你的好友。倘若他们跟我这个魔教妖人攀扯上关系,他们就不配再做你的好师父、好兄弟了?” 纪清泽脸色一白:“我……我不是!” 高轩辰道:“你别管我的故人是哪一个!反正我是来查案的。还是你觉得,假如他们跟我天宁教有关系,那死了白死,这案子不查也罢!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剑就再进几寸好了!” 纪清泽咬牙,片刻后却缓缓将剑收回了。他闭了闭眼睛,缓声道:“所以,你靠着你的故人,知道了武林中的事,认识了武林中的人?” “嗯?”高轩辰纳闷地想了想,旋即明白了纪清泽说的是什么。先前在武林大会上,他颇点名嘲讽了几个妄图阻挠他的人,十三宗的宗主陆马,黄易教的黄掌门等。他年纪轻轻,若是个老老实实窝在天宁教的小教主,合不该叫得出这么多人的名讳。然而下一刻高轩辰便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纪清泽抛了个媚眼,“可别小看了我们天宁教啊。我天宁教眼线遍布全天下,说不定你们南龙纪家里就有我的人。” 纪清泽在接收了他的媚眼之后竟然迅速红了脸,狠狠地把脸扭开了。 高轩辰恍惚间差点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要顺嘴逗下去了。纪清泽是个脸皮很薄的家伙,脸皮薄的人总是容易脸红。他戏弄两句,搭个肩,搂个腰,有时视线只是交汇,都能看见那张白皙的脸庞迅速红起来。只是这回不大一样,纪清泽眉头皱得快打结,眼神里满满都是厌恶。 高轩辰知道,纪清泽向来最最憎恶魔教。他的脸是气红的。 “唉!”高轩辰道,“你也别管我的故人到底是哪一个了,总之你相信我,韩毓澄和谢黎绝不是我们天宁教的人害的。我比你更想为他们报仇!” 纪清泽嘴皮哆嗦了一下:“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高轩辰茫然地看着他。太阳已经落山了,两人开始掉头往回走,高轩辰追着问道,“你到底信不信我啊?” 纪清泽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显然对身边人抱着莫大的敌意。他道:“我若不信,你已死了。” 高轩辰:“……”乖乖,一年不见,端方剑都学会撂狠话了。 “你们那几个长辈讨论了半天到底拿定主意没有?这案子想派谁跟我一起查?” “我不知道。”纪清泽冷冷道,“但一定有我。” 高轩辰挑眉。大概是刚才那个媚眼的缘故,纪清泽已经不想拿正眼瞧他了。不过他发现纪清泽正在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于是他咧开嘴笑了:“哦——求之不得!” 回房歇了一夜,到第二天大清早,高轩辰刚吃完早饭就有人来请,说是让他过去叙事。 高轩辰到了大堂里一看,武林里最有势力的几大宗族门派的人都来了,家主们和年轻的弟子们,快把大堂塞满了。不过比起昨天大会上好几百个人头,这里的人已经算很少了。 徐桂居从人群中走出来,递给高轩辰一个瓶子:“这里面装的是朔望断肠丹。服下此毒,每一朔望月必须服一次解药。待要拔毒时,用七根大针扎七处大,浸泡三天解毒草药,便能彻底拔除此毒。” 高轩辰接过瓶子,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便不急着服毒,开始转起了药瓶。他转一圈,众人的眼珠子也跟着转一圈,煞是有趣。他道:“你们选好了么,谁和我一起查案?” 人群中走出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正是纪清泽,女的则是昨日同样上台的紫衣女子——北凤凤弋刀的传人蒋如星。 亦有一两个年轻人蠢蠢欲动地想走出来,却被身边的长辈死死压回去了。高轩辰余光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些名门正道而言,他高轩辰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要查案,正道要派人盯着他,而且要派就得派信得过的人,不可能从门中随便抓个小门徒就丢来当眼线,少说不得派个嫡子长孙的。那么谁不想派?不管到底心里有没有鬼,哪家会不想最先知道消息呢?可又不能派,他要只是个天宁教的使者也就罢了,他可是魔教教主,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一旦跟他有什么牵扯,麻烦可就大了。 再者江湖上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即便大家表面上答应了他查案的时候不动手,暗地里却不晓得派了多少杀手等着他。跟在他身边太危险了,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给他一起陪葬了。 争来吵去,最后南龙出了个纪清泽,北凤出了个蒋如星,既来自江湖上两大翘楚势力,又是两个翘楚弟子,南龙北凤互相之间还不太对付,相互牵制,倒是正好。 而且高轩辰还知道,纪清泽和蒋如星必然都是主动请命。他们两人急切地想找到杀害“韩毓澄”和谢黎的凶手。 徐桂居介绍道:“这位是南龙纪家的长子纪清泽,这位是北凤蒋家嫡女蒋如星。此二人无论品行、武功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高轩辰心道都是一起掏过鸟窝炸过牛粪的老朋友了,哪还用你介绍?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点头。 “在他们手中各有一颗朔望断肠丹的解药,你每月服一次解药,可以撑两个月。余下的解药分别藏在几位门主手中。每个月他们可以去找收有解药的人各讨一枚新的解药。你最好别动他们的主意,一旦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你的解药也就断了。” 高轩辰呵呵冷笑。听起来这一举措似乎是为了保障纪清泽和蒋如星的安全,实际上恐怕是几大门派角力的结果。逼他们定时向握有解药的人汇报一次调查的进展。 不过他也不大在乎这个,只要能让他好好查案,他不怕置身危险之中。于是他便拔出药瓶的塞子,倒出朔望断肠丹,一口吞下。 伊始他尚没有什么感觉,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忽觉肚内翻江倒海,肠子都搅了起来,痛得他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浑身直冒冷汗。他却不肯叫出声来,镇定自若地拉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强忍痛苦。 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让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觉就被汗水彻底打湿了,他的指甲被木椅的扶手崩断,明明十指连心,可那点痛对他来说却已经如同挠痒一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减轻了。 高轩辰长长吐出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汗水,再站起来时又是一脸笑容了。 “高教主好忍性。”徐桂居淡淡夸了一句。 “好说好说。”高轩辰道,“这下行了吧,我可以去查案了吧?” 十三宗宗主陆马道:“你准备怎么查?” 高轩辰冷笑着讥讽:“你们开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了。你们选出来的‘人中龙凤’,我也都收了。怎么着,现在我要怎么查案还得告诉你们?然后再让你们这几十个人拉场大会吵上几天几夜看能不能行?万一真凶就在你们这些人里面,我把计划都告诉你们,好让真凶做好准备给我搅搅局?” 陆马又被他气得急赤白脸:“你你你!你又血口喷人!我们这里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 “够了。”徐桂居沉声道,“昨日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既然是我天下论武堂的人出了事,那就由我来做主,出了事也由我负责,你们不必再指手画脚。高教主,清泽,如星,你们去吧。” “徐堂主,你怎么能……” 这一吵起来不吵个天昏地暗是吵不完的,高轩辰懒得再听,直接转身出门了。纪清泽和蒋如星默默跟了出来。又有几个年轻人跑到门口,都是先前论武堂的同学好友,他们叫着纪清泽和蒋如星的名字。纪清泽与蒋如星明白他们的寄望,默默向他们点头示意,让他们放心。 高轩辰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前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徐桂居这个堂主。把名字都起成了“规矩”,可想而知此人是如何死板的师长。可现在,就是徐桂居力排众议,让他们来查案。至于那些同窗们,那五年里吵吵闹闹磕磕碰碰多得数不胜数。可现在,这些年轻人没有老江湖们的算计和阴谋,眼中闪烁的都是热忱和期望。只有他们是真正想还同学和师长一个公道的。 高轩辰默默叹了口气,不忍再看那些令他有负罪感的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下了半山腰,把身后的人都甩开了,蒋如星终于开口:“怎么查?先查陆马?”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从昨天的大会到今天的小会,十三宗宗主陆马对查案一事反对得最激烈,表现得很心虚。 “先不急。”高轩辰道,“早晚要查到他。但我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开棺验尸!” 风卷着落叶和黄土在山道上呼啸而过,有那么短短一刻三个人之间只剩下嘈杂的风声。 但是这短短一刻过后,纪清泽和蒋如星几乎是同时高声反对:“不行!!!” 第五章 高轩辰被他们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行?为什么不行?我是去验尸,又不是去鞭尸的!” “乒”的一声,蒋如星竟然直接拔刀了。她寒声道:“我绝不会让你亵渎谢师的遗体!” 高轩辰郁闷了,他知道蒋如星一向把谢黎视若神祗,但神祗死了也是一具枯骨了:“所以说,我是要验尸,不是要鞭尸啊。什么叫亵渎遗体啊?奸|尸这种事情我就更不可能做了!” 蒋如星:“……”她听了这一番大不敬的话,简直勃然大怒,直接挥刀朝着高轩辰砍了过来! 高轩辰跳起避开,蒋如星却不依不饶追上,一招凤舞三式直劈他脚踝。 蒋如星虽是女子。一把长刀却使得赫赫生风,据说蒋家已经决定让她做下一任的家主,袭承凤弋刀之名。凤弋刀之所以能成为“北凤”,是因为此刀法凌厉狠绝,一出手就步步紧逼,三招之内必破敌人要害。蒋如星出手斩脚,这便是凤弋刀的思路,争取先下一城,不给敌人逃跑的机会。然而蒋如星此番出手,却没有拿出凤弋刀的绝招,刀法也不是很快。和昨天的纪清泽一样,她一来是因为被激怒想出手对给对方一点教训,二来则是想探探高轩辰这个魔教教主的底,看看他的功夫到底是什么路数。 高轩辰一翻身,避开了蒋如星的刀。他和蒋如星交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对蒋如星的套路十分熟悉,打量她此招之后一定会抽刀反撩,砍他后腰,所以照着这个思路他顺势就朝着蒋如星扑过去了。 蒋如星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原本高轩辰避开了她的刀后她就准备收招了,没想到高轩辰居然自己朝着她的刀锋撞过来。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高轩辰根本没想到蒋如星会不按套路出牌,眼见要撞上刀锋了,他大惊失色,但半空中无处借力他无法收势,只能强提一口气,将身体蜷起,堪堪从蒋如星的刀锋下擦过,然后骨碌骨碌滚出去三米远。 蒋如星、纪清泽:“……” 两个年轻人茫然地看着像个球一样滚出去的高轩辰,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言不合就开始演杂耍。 高轩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气得指指蒋如星的鼻子,又指指纪清泽的鼻子:“好你们一对‘人中龙凤’!你们欺负人!” 蒋如星因为高轩辰语气里藏着的那点委屈撒娇的小情绪而翻了个白眼。纪清泽这回是真的很无辜,他虽然也很恼火,可刚才的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连剑柄都没摸一下。 蒋如星比了比手中的刀,试着重复自己刚才的招数。她在试图弄明白高轩辰那莫名其妙的应对究竟是什么意思。纪清泽默默看着她的动作,也正若有所思。 高轩辰哪敢让他们多想,赶紧说话打断了他们的思路:“你们到底是来帮我查案的还是来捣乱的?!” 纪清泽忽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开棺验尸?” “查案哪有不开棺验尸的,不验尸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死因是什么?” 纪清泽道:“一刀割喉。他们死后有人放火烧了客栈,尸体……已烧成焦骨。”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哽住了。 蒋如星亦转开脸去,死死捏住自己的刀柄,骨节发白。 高轩辰为难地磨了磨牙。这些事情其实他都知道,他虽然没有被人一刀割喉,但是戴面具的人把身负重伤的他从客栈里抱出来的时候,客栈就已经起火了。然而最最令他无法理解的是,他没有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因为在火场里找到了两具尸体,是他和谢黎的。那么“韩毓澄”的尸体到底是谁的? 当日冲进客栈要杀他和谢黎的是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又是受了谁的驱使。对付他的那些黑衣人里并没有一流高手,本来他是不至于被那些人打败的,但是此前他就已经因故失去了一身内力,所以力不能敌。他被那群黑衣人打翻在地,其中一个人往他的胸口刺了一刀,大概以为已经刺中了他的要害,他昏过去也被那些人当成已死,所以他好运地没再被补上一刀。 后来他是被烫醒的,他隐约恢复了一点意识,模模糊糊看见有个戴面具的人抱着他,又模模糊糊看见周遭已经火势冲天。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被送回出岫山的马车上了。他在天下论武堂学武,天宁教便在论武堂附近派了几个常年驻守的教徒,负责他的安危,他就是被那些教徒发现的,据说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然后被丢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这一年在出岫山休养的日子里。高轩辰就一直在想,要杀他的是什么人?救他的是什么人?放火的是什么人?给他伪造了一具尸体的又是什么人?这四者之间,是否会有重复呢?又是谁和谁重复了? 最扯淡的就是伪造韩毓澄尸体的人了,他想破头想不明白那个人的动机,倒是有一种解释:那人想除掉的不是他高轩辰或者韩毓澄这个真真实实的人,而是想除掉韩毓澄这个身份。那人或许知道他是魔教的小教主,想趁此机会让他滚回魔教,别再去当武林的搅屎棍。可他自认身份隐藏得很好,连纪清泽都不知道他的另外一个身份,又是谁那么神通广大? 所以他非要验尸不可,看看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高轩辰答不出纪清泽的问题,纪清泽却步步紧逼:“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高轩辰含糊道:“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尸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玄机,比如被人下毒了之类的。” “没有人下毒!”纪清泽激动道。他看得出高轩辰有话藏着不肯说,情绪不由得就上来了。 蒋如星亦道:“他们的尸体堂主请仵作再三查过,死因就是一刀割喉,死后被人烧尸。没有毒,没有其他致命伤。只有……遗物。” 高轩辰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遗物……他确实弄丢了纪清泽送给他的一只玉雕的猫,看来是丢在那个地方了。 “所以,”纪清泽缓缓道,“你还要开棺验尸吗?” 高轩辰抿了抿嘴唇。他斩钉截铁道:“要!我必须亲眼看到故人的尸体!” “韩毓澄”和谢黎的尸体被埋在灵武山上。灵武山便是天下论武堂所在的山头,死的是论武堂的弟子武师,因此最终尸体也被埋在了那里。其实在闯武林大会之前高轩辰是想过偷偷去开棺验尸的,奈何灵武山上论武堂的人太多,又整天有人去扫墓祭祀,他很难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此事才一直搁置了。 高轩辰拿不出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可他就是坚持要开棺验尸。局面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过了片刻,纪清泽突然把蒋如星拉到一边低声商量去了。 高轩辰就在一旁看着他们。江湖上的人都说南龙和北凤不对付,所以看到纪清泽和蒋如星就以为他们也应该不对付,其实并非如此。少年弟子们初入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或许会因为从小受到的根深蒂固的教育而对某个门派的人产生偏见,导致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可时间久了,少年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利害,最后必定是脾气相投的人和脾气相投的人在一起。及至离开天下论武堂回到自己的门派之后,或许又会因为门派之间的矛盾产生隔阂。总之在高轩辰的印象里,纪清泽和蒋如星不说关系有多铁,但绝对没什么矛盾可言。 过了一会儿,纪清泽和蒋如星回来了。 纪清泽道:“你如此坚持,想必你有你的依据,你却不肯明说。是否只要开棺验尸,你就有把握找到线索?” 高轩辰并没有这个把握,但这是他心里最大的困惑。他见纪清泽语气有松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是。” 纪清泽闭了闭眼,很艰难地开口:“好,那我们可以带你去开棺验尸。” 蒋如星脸色黑如锅底。她显然还是极其不赞成这个提议,但是不知道纪清泽用什么说服了她。 还不等高轩辰高兴,纪清泽又接着道:“倘若开棺之后你什么也说不出来,解药减半。” 高轩辰一愣。朔望断肠丹既然是可以每个月靠解药压制的,它的毒性就没有那么烈,不至于一断药立刻就死。但假若把解药的量减半,那毒性就会一点点腐蚀他的身体,就算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至少后面的一个月他恐怕要时时忍受那种绞痛了。 高轩辰向来是最怕痛的,从前就算擦破一块皮他都要故意亮给纪清泽看,让纪清泽帮他上药,哄他高兴。可方才那样肝肠寸断的痛苦他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是不想给那些讨厌的名门正道得意的机会。脆弱的一面只能展现给在乎他的人看。 高轩辰恶狠狠地瞪了纪清泽一眼。他心道老子待你这般好,你却千方百计想着折磨老子!然而他也知道如今的他不是韩毓澄了,他是高轩辰,是纪清泽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没有从前的立场了。 于是他气哼哼地甩下一句“随便你们”,扭头就往山下走。 留下蒋如星和纪清泽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又赶紧跟上。 第六章 从岳华山到灵武山骑马快赶,也得要三五日的脚程。三人为了赶路,当夜没有投住客栈,在野外生了堆火就歇下了。 蒋如星虽然是江湖中人,到底是个女孩子,生活上还是比较讲究的,自己一个人跑去河边洗漱了。 纪清泽和高轩辰坐在火堆边,没什么话可说,纪清泽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突然起身道:“我去拾点柴。”他们倒也不怕高轩辰会跑,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高轩辰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火堆边上看着火。此地的夜晚十分宁静,鸟蝉似乎也都歇了,林中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大约有风袭来,树上的枝叶晃了晃,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高轩辰继续盯着火堆发呆。风……哪里的风?!火苗连歪都没歪一下! 高轩辰反应极快,在意识到问题的同时就已经抓着青雪剑一个翻身滚出去了,一股凌冽的寒风贴着他头皮飞过,如果他动作再慢上半刻,那枚飞镖就要扎入他的脑壳里了! 高轩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这一路势必会面对很多阻碍和暗杀,没想到对方动手那么快。他一边后怕,一边也兴奋起来,准备好好看看这个耐不住性子的刺客到底是谁。最好幕后真凶直接出手了,那可帮他省了不少事。 他尚未立定,被疾风裹挟的寒刃已经照着他面门砍了过来。那刀太快了,刀尖微微抖动着,他甚至能够看到刀刃在黑夜中划出的细小幻影。如果被这一刀劈中,不光他的脸会被劈开,恐怕还会被劈出一道曲线,他这俊美的脸庞就要被毁容了! 高轩辰心中大骇,一边抽身后退,一边举剑迎击。 青雪剑的剑锋撞上长刀的刀刃,火光四溅! 没有内力傍身,高轩辰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就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他咬牙握紧了青雪剑,心中无比失望。 光凭刀法,他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碎叶刀叶无欲,此人绝对不是他要找的什么幕后真凶! 碎叶刀之所以会被称为碎叶刀,与劈山分海的游龙剑不同,碎叶刀刀法的精髓在于精、准、快。他的刀可以准确将一片叶子斩得粉碎,并且每一下都斩在叶子的脉络上。想要做到这一点,他必定拥有极敏锐的观察力和极好的耐心,选择在最适合的那一刻出手。 因此当叶无欲第一击失手的时候,他颇为诧异,旋即就抽刀出了第二击。剑锋与刀刃碰撞的刹那,叶无欲更加诧异,竟没有立刻趁胜追击,而是停滞了片刻。 就趁着这片刻的功夫,高轩辰非常怂地吼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正在拾柴的纪清泽和已经从河边回来的蒋如星立刻朝他狂奔过来。 叶无欲的剑眉轻轻挤了挤,眼波流转,突然改变了精、细、准的刀法,脚下一点便腾至半空,一招大开大合的劈山式气势汹汹地朝着高轩辰盖了过去! 面对这样霸道的刀法,高轩辰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举剑硬扛! “砰”的一声,青雪剑被击飞脱手! 高轩辰狼狈地滚地,避开了叶无欲的锋芒。然而即使他不避,那一刀也不会砍到他的身上,因为在青雪剑脱手的时候,叶无欲已经急急收势了。不同于前两招无声无息的毒辣,他这一刀看似劈得凶狠,却是最温柔的一招,意不在夺命,只在试探。 此时,纪清泽和蒋如星终于赶了回来。 蒋如星向来是个女中豪杰,半点没有小姑娘的扭捏,二话不说提刀就上,反倒是纪清泽在看清了叶无欲的脸后诧异道:“是你?!” 叶无欲全没有和蒋如星动手的意思,身法变幻,灵巧地避开蒋如星的刀刃,眼睛却直直盯着高轩辰。黑夜中,他的眸中倒映出燃烧的火堆,亮得仿佛亦要烧起来:“你——” 高轩辰对上叶无欲的目光,脸色微变,片刻后他对着叶无欲很轻地摇了下头。 叶无欲轻哼了一声,那张常年寡淡的脸上却隐隐有了几分笑意。他将刀一收,转身投入黑暗之中。蒋如星立刻追了过去,两人追逐的身影渐行渐远。 纪清泽没有跟过去。蒋如星的武功和轻功都略逊于叶无欲,但叶无欲显然意不在蒋如星,不会跟她打。何况就算真动起手来,蒋如星即便难胜,不至于随便就把小命给丢了。等会儿她追不上自然就会回来了。 纪清泽走到一旁,捡起了高轩辰脱手的青雪剑。剑柄上沾了许多高轩辰虎□□裂时流出的鲜血。 高轩辰跟过来,伸手向他讨剑,讪讪地找着借口,心里却已经把叶无欲骂了一百二十遍:“血太滑手了,没拿住。” 纪清泽却没有立刻把剑还给高轩辰。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高轩辰,视线在他满是鲜血的手掌上停了片刻,突然一爪朝着高轩辰的胳膊抓去! 高轩辰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收回去了:“日你……”他刚发了个声就及时截住了话头,在纪清泽起疑之前迅速接了下去,“你你你,你又要欺负我?!” 纪清泽却没理他,不依不挠地出掌再捞,高轩辰转身撒腿就跑,纪清泽追上。高轩辰脚下一点,打了个弯又要接着跑,纪清泽却扑了上来,直接把他扑倒在地。两人滚了数圈,滚得一脸土灰才停下。高轩辰压在纪清泽的身上,似乎有什么男人的关键部位给顶上了,他老脸一红,撑地要跳起来,却被纪清泽一把扣住了。 这回纪清泽却没脸红,人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他扣着高轩辰的手腕,一脸凝重。 当蒋如星追丢了刺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纪清泽仰面躺在地上,高轩辰趴在他的身上,手腕还被他扣着,颇像是采花贼采花时采到了个硬骨头。 下一刻,蒋如星听到纪清泽用严肃又惊讶的语气问道:“你的内力呢?” 高轩辰顿时跟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似的,手上的力一松,整个人直接就死鱼一样躺在纪清泽这个案板上了。纪清泽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很是古怪,赶紧把他推开跳了起来。 高轩辰被推得躺倒在地,气鼓鼓道:“本教主练的盖世神功,心法就叫似有若无,我这内力深厚得一个能打你十个,但是你摸不出。怕不怕?” 纪清泽:“……” 他当然不会信这种鬼扯的说法。他拾柴的时候没跑太远,高轩辰被打裂虎口和打飞兵刃的两招他都看到了。高轩辰分明有灵活的身手和变幻莫测的剑招,却竟然被叶无欲大开大合的招式压制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再联想起武林大会时高轩辰只撩他的剑,却不敢跟他对招,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高轩辰原本应该是个高手,却因什么缘故失去了内力。 蒋如星也吃了一惊,立刻上来摸高轩辰的脉。高轩辰破罐子破摔地躺在地上,懒得挣扎了。 片刻后,蒋如星松了手,脸色高深莫测:“你……真的是天宁教的教主?” 高轩辰白了她一眼:“我不是,难道你是?” 蒋如星抿了抿嘴唇。片刻后,她赞扬道:“你要真是魔教教主……好胆色。” 她和纪清泽不同,如果谢黎不是死在魔教的手里,那她和魔教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了。高轩辰只身闯进武林大会,舌战群英谈条件,为了查案不惜服下□□……光凭这几点,她就已经觉得高轩辰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了。可如果这些事情都是在高轩辰丧失了一身内力之后做的,这胆大得简直……石破天惊! 蒋如星既然和天宁教没有仇,那就没必要逼着自己去讨厌谁。她把高轩辰从地上拉起来,又从自己包裹里取了瓶金疮药让他涂抹伤口。 当然没有人会帮高轩辰包扎伤口,蒋如星给他药都算是仁义了。他只能自己涂药。虎口的伤裂得很深,蒋如星这金疮药又不知是出自哪个天杀的药师之手,着实辣得很。高轩辰抹一下眼泪都要出来了,痛得直甩手吹气。 纪清泽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大抵还觉得奇怪,那朔望断肠丹那么狠的药没让高轩辰吭一声,这样的皮肉伤反倒把他痛得眼泪汪汪了。 高轩辰心里憋屈,背过身去不让他看。 蒋如星坐到纪清泽的身边:“刚才那个刺客你认识?” “嗯。”纪清泽道,“有过一面之缘。他是碎叶刀。” “碎叶刀?”蒋如星惊诧道,“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你怎么会认得这样的人?” “有一次我遇险,是他救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或许他是受人之托。那件事我至今也不太明了。” “高教主。”蒋如星道,“碎叶刀为什么要刺杀你?他跟你有仇吗?” 高轩辰头都不回:“老子仇家遍地走,还缺这一个?” 蒋如星耸耸肩,不再搭理高轩辰,低声与纪清泽说起话来。 高轩辰手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着。他突然想起一两年前,他上树去给纪清泽摘枣子吃,不料树叶里藏着一只狠毒的马蜂,兀地窜出来,把他的手背给叮肿了。他从树上下来先不把枣子拿给纪清泽吃,而是把手背亮给他看:“你瞧瞧,我让毒蜂蛰了。” 他故意邀功,想让纪清泽哄他高兴。却不料纪清泽想也不想就用嘴去吸他手上的伤口,欲把毒血吸出来。那感觉麻麻痒痒的,当时他心里还在想,为什么马蜂不在他的脸上蛰一口? 可现在,就算他这条胳膊被人给砍断了,怕纪清泽也不会多看一眼。还没准,纪清泽也是那个想砍他的人。一想到这里,高轩辰就怄得想把纪清泽压在地上抽他的屁股。 第七章 又赶了两天的路,眼看灵武山就快到了。原本他们是可以连夜赶上灵武山的,然而灵武山的天下论武堂也算是个师门,风尘仆仆地上去不大好看,因此三人还是先在山下附近的城里找了个客栈,先好好休息一晚,洗刷干净了再上山。 蒋如星一个女孩子家自然不可能跟男人同屋,纪清泽也不愿和一个魔教妖人同屋,于是他们采取了一贯的“放养”政策,三人一人一间屋,谁也不打扰谁的清净。 高轩辰几天没洗热水澡了,天还没黑透就迫不及待地让客栈小二送桶热水进来给他泡澡。 及至小二把水送来了,退出去了,泡澡捅里的热气直往上窜,高轩辰却不急着脱衣服。他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酒,开口时竟然换了个截然不同的声线:“你还不走,是想留下帮我搓澡吗?” 屋顶上跳下一个黑衣人,赫然就是碎叶刀叶无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果然是你。” 高轩辰叹了口气:“前日是有主顾花钱买我的命,还是你自己当了回主顾?” 叶无欲在高轩辰对面坐下,高轩辰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叶无欲端起一口喝了。他没有回答高轩辰方才的问题,反倒是感慨了一句:“我曾听江湖小道消息说,你们天宁教祖传的除了青雪剑,还有以假乱真的易容术。我以前不信,今天不得不信了。”他直接伸手去摸高轩辰的脸,“这张脸是真的假的?” 高轩辰拍掉了他的手,也避开了他的这个问题:“你差点把老子的俊脸划烂,你赔得起吗?” 叶无欲挑眉,见他不愿,便把手收回去了。 “哎,”高轩辰凑过去,挤眉弄眼的,又把话题带回去了,“我天宁教跟你们风华十二楼可一向没什么仇怨,前日你来刺杀我,不会是想替‘韩毓澄’报仇吧?” 叶无欲不语。他是风华十二楼的杀手,风华十二楼在江湖上名声之烂仅次于天宁教,甚至还有传闻说风华十二楼是天宁教办的分教。有时候高轩辰都挺佩服正道们的想象力的,这天底下的坏事还有一件是不能跟他们天宁教扯上关系的吗?总之,以叶无欲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去参加武林大会的,他也没那个必要去搅和。他大抵还不知道高轩辰与正道们做的交易,也不知道韩毓澄和谢黎的死与天宁教无关,只听说了天宁教教主高轩辰露面,便贸然地出手了。 “你想替我报仇,结果差点把我杀了。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好笑了!倘若我真被你给杀了,你打算怎么办呀?” 高轩辰肆无忌惮地发出嘲笑,被嘲笑的叶无欲眯起眼睛,脸上渐渐蒙了一层寒气。也就是刹那之间,叶无欲突然手腕一翻,只听“咔”的一声,他手中一把小刀已经准确地穿过高轩辰两指的指缝并钉入了木桌之内。他撩起眼皮,眼神带着杀气:“试试?” 高轩辰干笑着把手收回去,在桌子底下擦了擦吓出来的手汗。他本来打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讥讽一下叶无欲,就算叶无欲出发点是为了他,但没打听清楚消息就胡乱动手差点害死他也是事实。不过他看看桌上那把小刀,还是决定见好就收。再怎么有私交,叶无欲毕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没什么他干不出来的事儿。 两人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叶无欲拔回了他的小刀,一边擦刀一边淡淡地问道:“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这个“他”指的是纪清泽。高轩辰舒展了一下筋骨,懒洋洋道:“不知道——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叶无欲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一身内力是因为他……” “别胡说。”高轩辰迅速截断了他的话,“我自己技不如人,这事怪不到他头上。”顿了一顿,又极为严肃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我天宁教众都不知道。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叶无欲挑眉,冷冷地注视着他。 僵持片刻后,高轩辰苦笑道:“别这么看我。你不会懂的。韩毓澄若只是韩毓澄,便是死了,至少也是他值得在心里留个好念想的朋友。可韩毓澄要是成了高轩辰,成了天宁教的教主……但凡他还有良心,这一年他为我伤心也伤心过了,何苦再让他恨一次呢。” 叶无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冷笑:“自虐狂。” 高轩辰撇撇嘴。他余光扫到房间里的泡澡桶,发现桶里都不怎么冒热气了,这才想起自己的好事让人给搅了:“哎哟!没别的事你就赶紧走,我水都凉了!” 叶无欲抓起刀,刚上了窗台要往下跳,突然想起什么,又道:“毁你丹田的错丹手死了。” “啊?”高轩辰正解自己腰带呢,突然一使劲,差点把自己勒成蜂腰。他憋了半天,胀红了脸激动道:“日!谁干的!!!我他姥姥的!我整整一年!我日思夜想!我给他编排了一万种生不如死的法子!!!不会是被你抢了吧?!!” “我倒是想。”叶无欲斜了他一眼,神色有些遗憾,“可惜了。” 说完这一句后,他就从窗口跳出去了,留下高轩辰一个人在屋子里气得七窍生烟。 夜深之后,高轩辰吹熄火烛便歇息了。约莫到了子时,他被一阵异味熏醒过来。那是一种有点酸苦的气味,高轩辰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缓缓把手伸到枕头下面。 他从小嗅觉就异常灵敏,旁人闻不到的味道他都能闻到,尤其是对药物。他身为天宁教的教主,除了武功之外,也得有点其他本事防身,所以他从小就闻过千八百种草药,更是练过对迷香的抗性。他一闻就知,这是一种化人内功的迷香,看来点香的人并不知道他已经内力全失。 高轩辰保持着呼吸的频率,假装自己还没醒,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 又过了片刻,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房门被人推开了。几个很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高轩辰依旧按捺不动,靠声音来分辨对方的人数和方位。 一共三个人,已经进到屋子的中央了。 那三名刺客缓缓向床边靠近,高轩辰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三的时候,他突然暴起,手中藏着的东西猛地朝着他分辨的方位抛了出去! 来者三人,他甩出三枚暗器,一枚打空,两枚打中。有一个人猝不及防惨叫出声,还有一个人连声都没发出就直接倒下了。 没被暗器打中的人是反应最快的,他不光避开了暗器,并且挥刀朝高轩辰劈了过来! 高轩辰抽出青雪剑,用力一蹬床板便跃了起来,脚勾住床顶花栏,青雪剑朝那刺客面门刺去!那刺客横刀格开他的剑,另一人补上,挥刀劈向床栏! 轰的一声巨响,床散了架!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高轩辰却已迅速摸清了形势。三名刺客,一人被他的暗器打中要害,已经倒下;一人虽也被他暗器击中,恐怕伤势不重;另外还有一个囫囵的,是这三人里武功最高的。 没点灯的屋子里谁也看不剑谁,只能凭借声音辨位。那两名刺客方寸已乱,挥刀乱砍,颇有点想要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而床的位置在墙边,高轩辰被两人在一隅之中,这样的打法对他确实很不利。 高轩辰不慌不忙,在床榻的瞬间他已经扯过被子,算准时机朝着两人闷头一盖! 一人就地滚开,另一人被被子结结实实蒙住,慌乱地去拉扯被子,却扯到了一个又坚又硬的东西。他顿时惨叫起来,可叫声才刚发了一半就发不出了——与棉被一起飞过来的剑已经割断了他的喉管。 高轩辰抽回宝剑,却没有立刻去击杀剩下的最后一名刺客,而是朝着房梁攀去。这一年的时间他改变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莽莽撞撞只会逞凶斗狠的少年了。尤其因为内力尽失,让他学会了暂时的退而不再是一味地进,他会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出手、不让自己受伤的机会。 高轩辰刚攀上房梁,忽听窗口传来声响。他余光一扫,只见窗外又跳进来一个黑衣人。看来刚进来的三个只是打头阵的,外面还留着接应的。想必是听到了房里的打斗声,知道同伴任务执行的不顺利,就赶紧进来援手了。 高轩辰冷眼打量两边,迅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有一个人冲了进来——是蒋如星。她被打斗声吵醒,立刻赶了过来。 此时两名刺客也有了不同的反应。屋中的那人不依不挠地跃向房梁,挥刀砍向高轩辰;而刚进来的那个家伙眼看己方只剩一人而对方帮手又到,料想没有胜算,竟然又返身折回窗口,打算逃走! 高轩辰反而弃了那个来砍自己的人于不顾,飞身刺向准备逃跑的那名刺客! 那刺客在此时选择逃走才是他犯得最大的错误,他若迎战,二对二,即便不胜,或许还能争取一个更适合脱身的机会。可他把自己的背心毫无防备地留给了敌人,就在他刚攀上窗台的那一刻,青雪剑已经将他刺了个对穿! 那刺客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刺出的剑刃,想要伸手去抓剑刃,高轩辰却回手一抽。青雪剑拔出,那刺客胸口鲜血喷溅,死鱼一样倒下了。 高轩辰回头,借着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他看见屋中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 片刻后,烛火亮起,蒋如星点亮了灯。除了被高轩辰干掉的三个人之外,地上还多了一具惨兮兮的尸体,脚也被人砍断了,喉咙也被人割断了,果然是凤弋刀的作风。 高轩辰先看了尸体,抬头看到蒋如星的时候吓了一跳,原来蒋如星睡梦中被吵醒,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素色的肚兜就来了,两条白花花的膀子就这么露着。要不是屋里太暗,这倒霉催的刺客死之前倒是还能饱一下眼福。 高轩辰立刻用手把眼睛捂住了:“你快披件衣服啊!” 他倒也不是第一次看蒋如星穿肚兜的样子。练武的人吃苦都比常人多,女孩子也没那么讲究。到了窒夏时节一群少年们还得每天练功,耐不住热的男孩子就直接把上衣脱了,只穿一条大裤衩;女孩子豪放一点的,虽然不能脱得赤条条,也就只穿件裹胸肚兜了。那时候大家年纪还小,心眼少,练功累得像条狗,不想些有的没的。可现在毕竟都是快二十岁的人了,难免要避避嫌。 蒋如星反倒比高轩辰还大方,自嘲道:“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为了练刀她从小束胸,身材可谓一马平川。 她懒得回房拿衣服,环顾了一下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房间,也是一阵心惊。她闻到了房中有异样的气味,便知对方趁夜偷袭还放了迷香。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高轩辰又内力尽失,却迅速干掉了三个人。想来就算她没来援手,高轩辰也能应对自如。 这几天相处下来,高轩辰总表现得十分孩子气,尤其面对他们,打不过就耍赖,这让蒋如星难免有点小瞧了高轩辰的身手。或许只是高轩辰根本没有把他们当成对手。假如有一天他们真的成了必须拼出个你死我活的敌人,她真的有把握压制这个人吗?即使这个人内力全无? 蒋如星正在出神,却听高轩辰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放心吧,我没有受伤。” 蒋如星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开始弯腰检查尸体。 高轩辰走过去把门窗都推得大开,让屋中的迷香尽快散出去。 蒋如星正试图辨别尸体的身份,忽听高轩辰道:“几个废物,没什么好查的。” 蒋如星道:“不是杀谢师和少啦——韩毓澄的凶手?” “少啦”是韩毓澄、也就是高轩辰在天下论武堂里的绰号。在灵武山下的灵武镇里有个早餐摊子,摊主人称“豆腐西子”,做的一手好豆腐,各种豆腐花豆腐脑拌豆腐都是一绝。少年们嫌弃论武堂里的厨子做的东西不好吃,经常大清早溜下山去喝豆花。 韩毓澄口味重,吃什么都要加许多料。每次豆腐西子端给他一碗热腾腾的豆花,他尝上一口就要嚷嚷:“酱油少啦!葱花少啦!辣子也少啦!” 他每次都点咸辣的豆花,又嫌不够咸不够辣。有一回有人作弄他,偷偷给他换了一碗加糖的甜豆花。他喝了两口,砸吧砸吧嘴,嚷嚷道:“糖放少啦!”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少年们就喜欢给同伴起绰号,不带恶意,只是叫名字太生硬,绰号花名就生动有趣多了。 高轩辰很久没听过“少啦”这个称呼了,晃神了一刻才道:“不是。” 虽然那日袭击他和谢黎的人也是一群刀客,但那些人用的是薄刃长刀,这几个人用的是厚刃,武功路数也不一样。 话是这么说,高轩辰也弯下腰去拨弄尸体。但他不是为了检查尸体的身份,他先捡起了那枚打空的暗器,然后又从两具尸体的喉咙和胳膊里挖出了两枚血淋淋的暗器,丢进准备明天早上用来洗脸的水盆里。 “你怎么知道不是?”蒋如星一脸嫌恶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高轩辰暂且忽略了她的前一个问题,只回答后一个:“回收啊。这是我们天宁教特制小蒺藜,最厉害的匠人一年才能打出三十枚,我拢共就带了三十枚,不能浪费在这些废物身上!” 蒋如星一阵恶寒,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眼他的独门暗器。一枚小蒺藜只有指甲盖大小,四面蒺藜,蒺藜上又长着倒刺,制作无比精巧。这种暗器一旦打中要害,则人必死无疑;即便没有打中要害,只要入了人体,不硬生生剜下一块血肉是取不出的。但若不立刻去取,伤者也会战力大减,因为只要一用力,小蒺藜就会在血肉中越绞越紧,把伤口不断扩大。此物不淬毒,却比淬了毒的暗器更可怕。 高轩辰一边清洗暗器,一边心里在骂纪清泽。这么久了纪清泽居然还没出现,人是死了么?还是巴不得他赶紧被人杀死?! 正骂着呢,纪清泽终于从门外进来了。他头发虽然有些散乱,身上却穿得齐齐整整的。 高轩辰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差点被人暗杀,你还有空穿衣服?!” 纪清泽看了他一眼:“怕出事,穿着睡的。”不过下一刻他身上的衣服就不齐整了,因为他默默解下了身上的外袍给蒋如星披上了。 高轩辰正打算质问他为什么动作那么慢,突然发现他的衣角上沾了星点血迹。 纪清泽掏出一块牌子丢到桌上,道:“外面还有三个人,我处理了。”原来他看见蒋如星进了高轩辰的房间,料想他们两人足够应付,他便去追外面接应的人了。 两人围上去看,却是十三宗的门客牌。 “又是陆马?”蒋如星蹙眉。 高轩辰却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栽赃陷害的手段也太低级了!” 门客牌虽然是纪清泽带回来的,但他也“嗯”了一声,赞同高轩辰的说法。哪有人搞暗杀还带着表明身份的令牌的?虽然他们都觉得陆马和十三宗很可疑,但再可疑也不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想必除了他们之外,也有其他人发现了陆马的可疑,便作此计策,若是成功暗杀了高轩辰当然好,杀不了就栽赃到十三宗身上去。 纪清泽问道:“可看得出他们武功路数?” 蒋如星尴尬地摇了摇头。对手太弱了,她不下三招就把人杀了,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高轩辰嗤了一声:“几条杂鱼罢了。” 纪清泽没再说什么。这只是幕后黑手一个初步的试探,他们抓不到马脚也是正常的。 这时纪清泽终于发现了血盆里的暗器小蒺藜。他看一眼便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再看看地上尸体的伤口,他不免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他是名门出身,就算杀人也要堂堂正正地杀。高轩辰用的暗器即便只是拿来防身,在他看来也当得上“恶毒”两字了。 高轩辰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当着他的面把血水里的小蒺藜捞出来,戴上特制的手套擦洗,边擦边道:“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玩意儿吧?这叫小蒺藜,这东西一旦扎进肉里,多动一下,就多剜下几寸的肉。要是还敢舞刀弄剑,它就扎进骨头里,慢慢地把骨头刮出一个洞来。这是我最喜欢的暗器,送你一枚要不要?” 纪清泽深深看了高轩辰一眼,眼神写满了疏离和冷漠:“你这人……” 他原本想说什么,但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第八章 翌日一早,三人便往灵武山上去了。 开棺验尸的事情纪清泽与蒋若星并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们只是去天下论武堂和堂中的武师长老们打了声招呼,说他们要在后山调查,让人不要打搅。 高轩辰要做的事,不说惊世骇俗,至少也是有悖伦常。让越多人知道阻力也就越大,名门正道们又一个个都是爱拿主意的人,如果件件事都要开会商议一番,那怕是什么也做不成了。于是纪清泽与蒋如星便大胆地决定自己拿主意,真要出什么事儿也等出事儿了再说。 三人往后山走,蒋如星走在最前面,高轩辰紧随其后,纪清泽殿后。走着走着高轩辰回头一看,纪清泽竟然已经落下很远了。 高轩辰又调过头去:“喂,你干什么呢?” 纪清泽望着山道边的雏菊出神。眼下正是雏菊盛开的时节,一眼望去,漫山遍野星星点点小黄花。 纪清泽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 到了青山埋骨之处,三人看见了两座石碑。一座书“五轮派韩毓澄之墓”,一座书“天下论武堂武师谢黎之墓”。 蒋如星与纪清泽上前,在两座石碑前跪下磕了个头。高轩辰居然也跟着跪下,朝谢黎的墓碑磕了个头。 天下论武堂的武师有两种,一种是轮替的,一种是常驻的。因为在论武堂中学武的是来自诸多门派的弟子,各大门派会轮流派武师来施教,这些武师便是轮替的,教上几个月便回去了;常驻的武师则是由长者们选出来的,这些武师无论品行和武功都堪称一流,而且已经淡出了自己的家族门派,与江湖中的各大势力没有利害关系——至少明面上没有。 为了诸弟子能够公平地受教,所以选武师的条件非常苛刻,天下论武堂中的常驻武师算上堂主徐桂居在内一共只有四个人,谢黎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受弟子们爱戴的武师。 当日高轩辰与谢黎一起被袭,谢黎引开了刺客中的高手,只把几条杂鱼留给了高轩辰。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爱徒一身内力已失,居然连几条杂鱼都打不过,最后师徒俩谁都没能幸免于难。 纪清泽和蒋如星拜完以后发现高轩辰居然也正从地上爬起来,诧异地面面相觑。 蒋如星问道:“你拜什么?” 高轩辰尴尬:“我……你们老说我亵渎遗体,我亵渎之前先拜拜,让他们晚上别来找我算账。” 纪清泽、蒋如星:“……” 蒋如星又被激怒,拔刀就要教训高轩辰这张欠揍的嘴。纪清泽脸色黑如锅底,却按下了蒋如星的手。他知道高轩辰就是嘴贱,哪有人不惜服下□□就为了亵渎两具焦骨的,犯不上。 高轩辰往大石头上一坐,二郎腿翘起,颐指气使道:“该拜的也都拜了,你们赶紧的,把两具棺材给我挖出来吧。” 纪清泽和蒋如星大惊:“我们挖?” 高轩辰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一个人挖两具棺材得挖到什么时候去?再者说了,你们不是怕我亵渎遗体吗,万一我手太重砸碎个棺材敲碎个脑袋啥的,你们还得找我算账,多麻烦?还是你们来吧!” 蒋如星差点被高轩辰气得七窍生烟。前两天她才刚刚觉得这个魔教教主算是个人物,今天看来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小王八蛋! 然而开棺验尸也同意了,人也到这里了,难道这时候说不验了么?再者高轩辰虽然是个王八蛋,他说的也有道理,让他上手去干他们也不放心。那还能怎么办呢?赶紧挖吧! 于是纪清泽蒋如星又开始对着坟茔拜。 就在高轩辰怀疑他们是不是打算来个三拜九叩行个祭天大礼再回去算卦卜个良辰吉日的时候,这两人终于动手了。互相看一眼,非常有默契地撩起袖子,蒋如星刨谢黎的墓,纪清泽刨“韩毓澄”的墓。 高轩辰对于死人遗骨啊坟茔啊墓碑之类的向来没有敬畏之心,他方才那一拜也只是还谢黎死前护他的那点心意,拜完了也就完了。 ——人都已经死了,再敬畏又能怎么样呢?还真指望一个死人的在天之灵护着谁么?那全天底下谁还没死过个把亲朋好友,都靠着那点在天之灵庇佑一下,人间全太平了!若是说心里不忍,也没啥好不忍的,该遭的罪生前都遭完了,心里那点念想又不能让死人夺舍再生和你朝夕相伴,何必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纪清泽和蒋如星挖坟的时候脸上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硬生生挖出了一种悲壮的感觉,叫乌云也变得厚重了、风声也变得呜咽了。 高轩辰打了个哆嗦,赶紧找点话说调节气氛:“哎,谢黎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样的人啊?” 蒋如星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倒是纪清泽轻声道:“温润而泽,大雅谦谦。” 他已经快挖到棺木了,便弃了手中工具,跪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一捧捧土。那动作太温柔了,不像是在开棺掘墓,倒像是为了叫醒沉睡的人而温柔地掀开他身上的被子。 高轩辰心房一紧,身体都绷直了,哑声问道:“那……韩毓澄……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清泽也不作声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将方才掘起的土堆吹散了些许,黄土迷了眼,纪清泽的双眼在瞬间变得通红。 高轩辰听到他哆嗦着、颤抖着、咬牙切齿着迸出两个字来。 “混蛋。” 高轩辰:“……” 评价谢黎是用了八个大字赞扬,轮到他却只有两个字,还是“混蛋”。高轩辰原本想问他混蛋在哪里,可话到了嘴边,他略略沉吟,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这么说,那他一定是个……超级大混蛋。” 结果他反而被纪清泽狠狠地瞪了一眼。纪清泽斥道:“闭嘴!他轮不到你来说!” 高轩辰:“……”他心里这个委屈啊,逆着说要挨骂,顺着说还要挨骂,纪清泽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不讲道理了! 于是他就只好闭嘴了。 终于,在两个挖坟人无比小心无比慎重的工作下,在花费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之后,两座棺木重见天日了。 纪清泽和蒋如星一左一右死死盯着高轩辰,只要他有一点放肆之举就要冲上来跟他拼命。也想看一看,他口中那个不肯指名道姓的故人究竟是哪一位。 于是高轩辰在两人的虎视眈眈之下,率先走向了谢黎的棺材。他拔剑去撬钉死棺木的楔钉,蒋如星惊呼道:“轻点!等等等等,还是我来吧!” 高轩辰撇撇嘴。开个棺材简直比脱黄花大闺女的衣服都难,要不是旁边有人,按照他的脾性,一剑把棺材劈了就完了。 于是他退到一旁,又是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个人小心翼翼把棺材上的楔钉都拔了,把棺材板跟抬豆腐似的轻手轻脚放到地上,才让他上前验尸。 高轩辰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眼棺木中的尸体。果然就如纪清泽所言,尸体已经在一年前的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黑漆漆的骨架子。骨架边上放着几件零星的遗物,谢黎的兵刃、书卷和玉佩。 高轩辰要看谢黎的遗骨,本来只是个幌子。如果他上来指名道姓只看韩毓澄的尸骨,就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大致看了看,正打算掉头再去看自己的“遗体”,却突然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高轩辰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问道:“既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为什么说这是谢黎的尸体?” 纪清泽和蒋如星同时一愣。纪清泽道:“兵器、衣服的残片、鞋子还有配饰。”谢黎既然能够当上天下论武堂的武师,他的武功绝对当得起一声一流高手的赞誉。既然是高手,只要人还活着,就不可能把自己的兵器交给别人。 蒋如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又唰一下红了:“你、你什么意思?!” 高轩辰缓缓笑了。这下事情可真是有趣了,另外一个棺材他都还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个替死鬼。却没想到,两具棺材板,两个都是西贝货。他现在只想让这具焦骨把他刚才磕的那个头还给他。 “这不是谢黎的尸体。”高轩辰说,“假的!” 第九章 武林正道对魔教有天大的误解,这一点从他们认为魔教全都是歪鼻子斜眼的怪物就可以看出;而天宁教对名门正派亦有天大的误解,这一点在高轩辰混入天下论武堂开始自己的搅屎棍大业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了。 在高轩辰从小的认知之中,他以为名门正派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全都是满口虚仁假义的违道士,他们想笑的时候不敢笑,想哭的时候不敢哭,喜欢的偏要说讨厌,讨厌的也要装作喜欢。所以上了灵武山,进了论武堂,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些武林未来的好苗子给带歪。 头几天他怕暴露自己的身份还算比较收敛,到了大约第四第五天,他一肚子坏水就憋不住了。 上完一堂武学课,三十来个少年正聚在一片树荫下休息,高轩辰突然站了起来,出了他第一个馊主意:“咱们去把孟威的裤子全偷出来丢进粪坑里,让他明日只能光着屁股来教课!” 孟威是论武堂教棍术的武师,也是最凶最讨人厌的武师。三十个少年上他一堂课,至少有十个人要挨他的打。 按照高轩辰原本的设想,这些名门正道出身的老实孩子们一定会被他的损主意吓坏,一个都不敢跟着他干。那他就自己一个人去干,好好震一震这帮软蛋,叫他们看看什么叫作痛快。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这几日挨孟威打最多的沈飞琦猛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哟喂,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知己!走,咱俩现在就去!” 高轩辰还没回过神来呢,立刻又有两个少年摩拳擦掌地站起来。“我也去!”“我帮你们望风!” 高轩辰:“……”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呢?这里真是天下论武堂?不会是左右护法拉了群天宁教的少年搭了个草台班子哄他开心吧? 当然,响应者毕竟还是少数。三十来个少年只有三个人想蹚这趟浑水。 亦有反对的。大印门文家的文宁道:“这这这,这不好吧?万一你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高轩辰道:“发现了又怎么样?再说为什么会被发现,你们有人喜欢告密吗?” 众少年面面相觑,这下谁也不说话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告密是比做任何坏事都更可恶的罪行。 于是高轩辰就带着人去了。几个少年刚摸到孟威的院子口,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原来不止一人在。 孟威气冲冲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今年来的这些孩子都太不像话了,十来岁的人了棍子都端不稳,练一个时辰就敢喊累!娇生惯养的,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大门大派出来的就了不起?他们不好好练,爹娘的功夫会长了腿自己跑到他们身上去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喝点茶,消消气。” 沈飞琦认出了这个声音,惊讶道:“谢黎也在!” 其他几个少年连忙示意他噤声,别让里面的人发现了。 孟威道:“喝个屁茶,消个屁气!一想到以后由这些废物来继承武林大统,我就快气死了。武林要完蛋了!” 窝在草丛里偷听的少年们当然不服气,他们出身好,天赋也算高的,没来天下论武堂之前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到了孟威嘴里却成了废物。顿时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恨不得进去打一架。 谢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叹道:“唉,每一代人都觉得,未来要毁在下一代的人手里了。在你十几岁的时候,你的父兄兴许也是这么看你的。这想法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祖祖辈辈们都曾有过,然而到了今日,江湖还是这个江湖,武林也还是这个武林。” 偷听的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沈飞琦小声嘀咕道:“哎,以前人也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就我们的长辈才特别唠叨。” 高轩辰忍不住挪了挪位置,从草丛里探出一个脑袋往院子里看。谢黎和孟威两个人分坐在小院木桌的两旁,谢黎半边脸逆着光,分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柔和。而孟威那张黝黑的凶巴巴的脸……逆不逆光都没差别。 孟威不服道:“谁说的,我小时候可比他们出息多了!” 谢黎笑道:“好好好,你厉害。只是你也别待他们太凶了。十岁出头的孩子,事理虽还明白得不大透彻,却很懂情义。你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就会记着你的好;你让他们受了气,他们就会找你的麻烦。” 高轩辰忍不住想,谢黎这人不错,比那个叫“规矩”的堂主和孟威都好太多了。 孟威不屑:“一群小兔崽子,还找我的麻烦?他们敢!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你才要好好改改,孩子不能惯着!越惯越坏!他们都是让爹娘惯坏了才这么不成器!” 谢黎见说服不了他也就不说了,慢慢地给他沏茶。 高轩辰缩回脑袋,向身后的几个人比了个手势:“咱们从后面绕过去!” 少年们了然点头,偷偷绕过院子,从后窗爬进孟威的房间里,把他的裤子全部找出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翌日清早,三十几个少年来到练武坪上晨练,孟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的块头是武师里最壮的,不知道管谁借了条不合身的裤子穿着,勒得屁股是屁股鸟是鸟的,十分滑稽。 少年们一看,顿时哄堂大笑。 孟威的脸色本来就黑,因为恼火而充血,却看不出红来,只显得更黑了。他吼道:“笑个屁!全他妈给老子排队站好了!!!” 少年们稀稀拉拉的,孟威手中长棍一甩,啪的一声,地上顿时碎石迸裂。少年们不敢笑了,慢吞吞地站成一排。 “谁干的!!!”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吱声。 “不敢承认吧?很好,那就一起罚!每个人给我扛十斤的土包扎马步,今天一天你们什么都不用练了,就给我蹲着!!!” 一群少年们顿时怨声载道,有人不想受罚,就偷偷看几个始作俑者,却又不好意思当众揭露。 孟威虎视眈眈地在众人面前巡视了一圈,最后在纪清泽面前停下,叫他的名字:“纪清泽,你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吗?”他在对纪清泽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凶。短短几日接触下来,纪清泽是给他印象最好的学生,乖巧听话守规矩,练功也认真,堪称学生中的典范。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纪清泽。 高轩辰并不打算让所有人代他受罚,他本来已经打算站出来认了,一步也已经跨出来了,却在孟威叫纪清泽名字的时候停下了。他突然很想看看,纪清泽会怎么说。 纪清泽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一张白净的面庞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孟威用力皱了下眉头,还想继续逼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放过了纪清泽,重新走到中间:“都不好意思说是吧,那就都蹲着吧。晚饭都别吃了!今天不说明天再继续!要是不想蹲了,想明白了,就来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 高轩辰上前一步。沈飞琦等几个共犯都慌了,想把他拉回来却没拉住。高轩辰高声道:“是我干的!” “韩毓澄?”孟威一双铜铃眼瞪得骇人,“好!你敢承认就不算太窝囊。除了你还有谁?” 高轩辰昂着头,丝毫不畏惧:“没了,就我一个人!” 孟威扫视人群,几个共犯都把头压得低低的。他们到底年纪还轻,有胆子偷偷干坏事,却没胆子直面迎接孟威的雷霆之怒。 孟威一把拽住高轩辰的衣襟,扫视众人:“你们先给我练功,等会儿再来教训你们!”说完就把高轩辰给抓走了。 出了练剑坪,高轩辰突然抓住孟威的手一掰,竟然挣脱了他的牵制。孟威一惊,立刻出掌袭向高轩辰的肩膀,高轩辰拧身,再次避开了,同时出腿扫向孟威的下盘。 孟威站立不动,高轩辰的腿扫过去,居然向踢到了铁柱子一般,没把孟威扫倒,他自己却痛得哎哟一声。孟威趁此机会抓住他的后领,高轩辰又想故技重施地逃脱,不料这回孟威有了准备,手掌像铁钳一样牢固,揪着他后领一转,高轩辰立刻被他拧麻花一样按倒在地。 孟威道:“身法不错,就是功夫还差了些火候。” 高轩辰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一时大意!有本事你放开我再来!” “来个屁!”孟威一手抓着他,另一手拿长棍往他身上的麻一顶,高轩辰顿时就瘫了。他个子虽然已经不矮,然而孟威身长九尺有余,把他跟提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往河边走。 到了河边,只见一盆黄哈哈臭烘烘的裤子放在那里。孟威把高轩辰一丢,高轩辰差点栽进屎盆子里,要不是身手够灵活在半空中拧身滚开了,只怕臭的就不仅仅是一盆裤子了。 孟威道,“你先把这盆裤子给我洗干净了,我再接着你跟算账!” “不洗!”高轩辰想也不想地顶撞回去,迅速活动着还在发麻的手脚,准备迎战。 孟威大怒:“不洗?!你自己屙的屎,还想让别人给你擦屁股?!” “我干的好事我收拾?行啊,这些天你打了我们多少棍,你先让我揍回来,我就把它们洗了!” 孟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由一愣。他狐疑地打量着高轩辰:“我揍过你?” 他毕竟是个武师,虽然脾气暴躁爱揍人,但也不是随便揍的。被他揍的那些都是练功炼不好的孩子,高轩辰显然不在其列。 少年们来天下论武堂之前,都只学过自家功夫,会个一两门兵器就不错了。而天下论武堂却是个兼学十八般武艺的地方,为的就是拓宽少年们学武的思路。因此有些人在自家门中算得上出众,来了论武堂,拿起陌生的兵器,就弱得像个三岁毛头一样了。 天宁教却不同,天宁教原本就是个兼学百八十门的地方,所以才能称霸武林百余年。只是这几代的继承人中少了天纵奇才,没能继承前辈的绝学,因此才渐渐式微了。高齐楠会选中高轩辰做魔教少主,因为高轩辰本身就是个练武奇才,各样兵器上手极快。而高齐楠之所以同意把高轩辰送到天下论武堂来,除了让高轩辰当天下第一搅屎棍之外,也有趁机磨练高轩辰武艺的用意在。 高轩辰的基础比其他少年都扎实很多,他也痴心武学,孟威不仅没揍过他,其实心底里还挺欣赏他的。 高轩辰道:“你没揍我,我看你不爽不行吗?被你揍的那些人打不过你,我却不怕你!” 孟威道:“你以为你打得过我?!”手中长棍又要抡过来。 高轩辰立刻摆开架势,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芒。他就喜欢强敌,越强越好。他自认身手未必就不如孟威,只是年纪尚轻,内力和劲道都差了些。方才那一交手,他已知不能硬碰,摩拳擦掌想要换一种方法再较量较量。 孟威正要发怒,却突然想到什么,竟然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收起长棍,冷冷道:“把裤子洗了。什么时候洗了什么时候有饭吃。”说完竟然扭身就走了。 高轩辰才不打算低头认输,他又不是来当好学生的,他本来就是来当搅屎棍的,恨不得天下论武堂被他搅得越乱越好。他索性在河边躺下,两只脚丫子浸在冰凉的河水中晃晃荡荡,上身暖烘烘地晒太阳。 然而他刚小憩片刻,就看见三个少年低眉丧眼地朝着河边走过来了——赫然是他的三个共犯! 第十章 高轩辰大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怎么回事?!” 沈飞琦哭丧着脸道:“惊动了徐堂主,徐堂主亲自来抓人,我们被供出来了。他让我们先把裤子洗了,然后罚面壁思过三天。” 高轩辰怒道:“谁供出来的?老子不是都认了么?”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居然都不说话。 高轩辰惊讶:“谁把你们供出来的你们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子走了以后出啥事了?” 天元刀家的池方英瘪着嘴不说话,长水鞭家的赵普胜一脸茫然,还是沈飞琦开了口:“不知道啊,你走以后没多久,徐堂主就来了,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还知道是我们一起干的了,把我们分别叫过去骂了一顿,然后就让我们过来跟你一起洗裤子。” “肯定是纪清泽告状的!”赵普胜道,“你走了以后我们都在那里练功,只有纪清泽离开过,他一回来徐堂主也跟着来了!肯定是他!” 池方英也道:“大概是他吧。” 高轩辰顿时就火了。他最恨的就是爱告状的人,刚才孟威当着大家的面问纪清泽,纪清泽没说话,他还觉得这人不错。原来是不好意思当面揭发,所以背后阴人。他冷笑道:“他刚才要是当众揭发了我们几个,还算他嫉恶如仇。背后告小状算什么?虚伪!恶心!” 唯有沈飞琦道:“不会吧,纪清泽应该不是这种人。” 高轩辰闻言扫了沈飞琦一眼:“你跟纪清泽很熟?” 沈飞琦挠挠头:“那倒也没有很熟。我们凝风剑沈家跟他们南龙纪家同在苏州,进论武堂之前我爹带我去他们家走过几回,来的时候我跟他也是一路走的,所以还算有点交情。他这个人是挺讲规矩的,但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赵普胜道:“不是他还有谁?刚才就他离开过!总不能是毓澄走了以后又拉我们下水吧?” 高轩辰立刻道:“怎么可能!” “是啊,不可能。”赵普胜道,“纪清泽也太讨厌了,毓澄都认了这事也结了,他非要再横生事端!” 池方英道:“是啊是啊,太讨厌了。唉。算了,都这样了,咱们还是赶紧把裤子洗了吧。” “洗什么洗!”高轩辰道,“走,咱们找纪清泽算账去!” 这回只有赵普胜摩拳擦掌要跟他去,沈飞琦和池方英都不同意。沈飞琦道:“不要吧,我还是觉得纪清泽不会干这种事……不过确实除了他也没别人了……都已经这样了,找他算账还有什么用呢。算了吧。” 池方英也拼命点头:“算了吧算了吧。徐堂主都来了,再闹还要挨罚。” 高轩辰不干:“要洗你们洗。是不是他,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池方英连忙拉住他,哀求道:“别去了,求你。你不洗,我来洗行不?真的别闹了。” 高轩辰骂他为什么这么窝囊,他支支吾吾道,“刚才徐堂主都说了,如果再闹下去,他就把我们赶出天下论武堂!” 众少年大惊。这话显然徐桂居只对池方英一个人说了,其他几个都没听过,有可能是天元刀在几家里势力最小。但这话一出,少年们都有了顾忌,他们刚刚被送来天下论武堂没几天,要是被赶回去的话肯定要被家长打死。高轩辰的搅屎棍大业也才刚开了头,现在就被赶走未免太可惜了。 结果池方英和沈飞琦两个人捏着鼻子把一盆臭烘烘的裤子洗了,高轩辰白天也暂时忍了下来。 到了晚上,众少年练完功纷纷端着盆子去河边洗澡,高轩辰偷偷摸摸地潜到了纪清泽的房门口。 其实这几天下来他有注意过纪清泽,不为别的,就为纪清泽是一群少年里长得最好看的。他发现纪清泽不喜欢跟众人一起洗澡,每次都是大家洗完了嬉笑打闹着从河边回来,才看到纪清泽一个人端着盆子往河边走。 高轩辰猫到窗口,往屋里看了一眼,纪清泽正坐在桌边看书。高轩辰眼珠转了转,打量了一下纪清泽的房间,惊得直咋舌——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间这么干净整洁的屋子,整洁到了可怕的程度!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一样;两双替换的鞋正对床码着,角度像是跟尺量过似的;桌上地上没有半点多余的杂物;干干净净的桌上只放了一叠书,这叠书垒得没有半点偏差,整齐到像是一本特别厚的书似的。 大约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纪清泽合上了手中的书,认真地把它放到那叠书的最上面,用手码了码,确保书堆得够整齐,然后起身打开了柜子。 看见柜子里的情形,高轩辰又吃了一惊。纪清泽的柜子里只有衣服,他把衣服分门别类放着,每一件衣服都叠成一样的大小摞起来,就和他整个房间的摆设一样,没有偏差。难怪衣服穿着他身上永远干净顺滑,连个褶子都不带的。 高轩辰不由想起自己的房间,鞋子脱下来的时候踢到哪算哪,衣服团成一团就扔柜子里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更是堆放得到处都是。其实他生活得还挺随性惬意的,只是偶尔想找东西找不到的时候才会比较苦恼。 纪清泽用木盆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出门了。 高轩辰偷偷跟在他屁股后面,路上遇到几个回来的少年,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天黑也就是转瞬间的事儿,其他人都洗完了。 纪清泽到了河边,果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高轩辰跳到树上躲起来,他看到纪清泽开始脱衣服。 当纪清泽将衣服脱下,露出赤|裸的背脊的时候,高轩辰却又吃了一惊——纪清泽的背上有不少伤痕。这些都是旧伤,他和高轩辰一样,在一群少年里属于武学基础踏实又认真练功的人,天下论武堂的武师没有人会打他。那他身上的伤便只会是在进入天下论武堂之前被自家的人打的了。 高轩辰顿时就忍不住啧了两声。 老实说,就连高轩辰都觉得,纪清泽这个人除了性子太死板太规矩以外,没什么地方能挑出错儿的。就这样他家里人还打他,他家里的都是什么人呐?总不能是—— “看个屁书!出去玩!”然后把他揍一顿; “练个屁攻!去睡觉!”然后又把他揍一顿; “叠个屁衣服!随便丢!”然后再把他揍一顿。 要真是这样,南龙纪家也太忒有病了,比他们天宁教还邪魔歪道。 纪清泽下了水,高轩辰便从树上滑了下来,蹑手蹑脚地潜过去,拿走了纪清泽的衣服。 于是等到纪清泽准备上岸的时候,回头一看,他放木盆的大石头上木盆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笑吟吟的高轩辰抱胸坐在那里。 “回答我的问题,说实话我就把衣服还给你。要不然你今天就光着身子回去吧!” 纪清泽愣了。 他显然没想到他刚才洗澡的样子被人全程欣赏了一通,顿时局促不安地往水里潜了潜,只留下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高轩辰笑哈哈道:“躲啥呀,都是男人,看看怎么了!哦对了,你的屁股还挺翘的。” 纪清泽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还好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半黑不黑,替他遮掩了几分难堪。 “你想干什么?!” “今天是不是你跟‘老规矩’告的密?”老规矩是高轩辰给徐桂居取的绰号。 “不是。” “不是你?可他们说,‘老规矩’来之前,只有你一个人离开过。” 纪清泽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解手。” “你真的没有告密?你敢发誓吗?” 纪清泽气鼓鼓地瞪了高轩辰一眼,不吭声。他倒不是不敢发誓,可是平白无故的凭什么呢?也太欺负人了! 高轩辰见状便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扬眉挑衅道:“不敢发誓?还是不愿发誓?那就算了,我回去啦,你慢慢洗!”说着就真的转身要走。 纪清泽急了,不知道他把自己的衣服藏哪儿去了,便拿擦身用的布巾把下身一裹,飞出水面去抓高轩辰:“衣服还我!” 高轩辰没想到他敢出水,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脱口骂道:“日|你娘!” 他是魔教的少主,不想跟名门正道“同流合污”,他就总想方设法体现自己的坏。杀人放火之类太过了,他也不喜欢。他便自以为是地学了几句脏话挂在嘴边,至于这脏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去管,只是说出口就觉得很威风。 却没想到这句话让纪清泽脸色勃然大变,招式也变得凌厉,抓住高轩辰扭打起来。 高轩辰并没有做好打架的准备,两人手上也都没有兵器,全靠拳脚功夫。然而高轩辰一掌打到没穿衣服的纪清泽身上,手里的触感是滑腻腻水淋淋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打架经历让他头脑一片空白,下一掌就拍得不那么利索了。 纪清泽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两人一阵扭打,双双滚进了河里。 纪清泽找不到衣服,索性去扒高轩辰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了他就能穿着回屋去。高轩辰下了水战力就大大减弱了,一通胡乱挣扎,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道他到底都碰到对方哪儿了。 突然间,纪清泽脸色一变,迅速松开了高轩辰。潜下水去。 高轩辰好容易找到一个脱身的机会,赶紧跳上岸。上了岸,风一吹,的脑袋一甩,他开始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纪清泽用来遮要害的布巾在打架的时候早就让河水给冲走了。 高轩辰讷讷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纪清泽又从水里冒了个头出来,一言不发。 高轩辰一拍脑袋,赶紧跑到树后把纪清泽放衣服的木盆端出来,又放回大石头上:“还你还你!” 他背过身去,听见水声哗啦,是纪清泽从水里出来了。 高轩辰虽然很心虚,但是这么折腾了一通他想问的话还没问出来,却把衣服还回去了。他有点不甘心,梗着脖子问道:“真不是你告的密?” 背后传来纪清泽阴沉沉的声音:“不!是!” 高轩辰瘪了瘪嘴:“那……那你跟‘老规矩’前脚后脚的,有没有看到谁跟他说话?” 纪清泽没好气道:“不知道!” 他迅速把衣服穿好了,端着盆往山上走。高轩辰追过去,本来还想接着问,可他看见纪清泽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是真的叫他给气狠了。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第十一章 翌日早上,是谢黎的长刀课。 这刀剑毕竟是最常见也最趁手的武器。这三十来个少年里,有近十家家中绝学是刀法,在江湖上都有个某某刀的尊称。他们自认刀法已经练得纯熟,因此上课时难免懈怠。再则谢黎本来就是武师中性情最温和的一个,对学生们的管教并不严厉,于是他的课就成了最轻松的课,在他课上一群孩子嬉笑怒骂打打闹闹,都不把他这个武师放在眼里了。 学生听不听是学生的事,谢黎教课的时候是从不懈怠的。他的课也有人愿意认真地听,只是有些人认真听可能只是为了找茬。 蒋如星道:“谢师父,你的滑步为何那么多?” 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顿时都停了下来,目光全都聚集过来。 江湖上提起最有名的刀法,那就是北凤蒋家的凤弋刀。蒋如星身为蒋家人,方才那话分明是在质疑谢黎的功夫。这是要掐起来了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们立刻都兴奋了,还有人从喉咙里发出“喔喔”的叫唤声 谢黎不慌不忙,温和道:“身法自然是要配合刀法的。不同的刀法,有不同的思路。” 蒋如星却不依不挠,针锋相对:“刀和剑不同,刀是单面刃,剑是双面刃。既然单面刃,便有‘孤注一掷’的用意在。所以刀法应比剑法更猛、更厉。刀法之绝,在于大开大合、勇猛精进、斩千军万马于一刃。而谢师父教的刀法,会否因为过于注重身法,有损刀之锋利?” 高轩辰道:“谢师父,她是说你没用的动作太多啦!” 蒋如星微微颔首,表示她就是这个意思。凤弋刀的身法很简单,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前弓后快步,左右突进,以不可阻挡之强势破对手之固。简单的身法配上无可匹敌之刀法,令凤弋刀横扫千军,立于武林刀法之巅峰。 谢黎却道:“天下武林,千百年来,风水轮替。没有无坚不摧的刀,没有稳固不破的阵。武学之精妙只在两字,即为‘变化’。无论大开大合或是轻撩细拨,唯有掌握变化者,方可不败。百年前数位宗师之所以成立天下论武堂,让百家弟子齐聚论武,并不是为了让后进者学会某一种刀法或者某一种剑法,而是想让你们不做管中窥豹之人。天下没有不变应万变,唯有万变破不变。” 他语气始终温和,脸上也带着笑意,可他说出来的话分量却不轻。 蒋如星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她向来非常骄傲,如今却被谢黎指责为了管中窥豹之人,这口气实在难咽下去。 高轩辰唯恐天下不乱,挑拨道:“要不然你们俩个打一架?看看到底是天下论武堂的刀师厉害,还是凤弋刀更厉害?” 蒋如星活动了一下手脚:“蒋如星不才,不敢顶凤弋刀之称。以弟子之名,请谢师赐教。” 众少年立刻怂恿声一片,都想看弟子和武师较量。不仅是蒋如星,对于天下论武堂的武师不服气的弟子大有人在。学剑的觉得天下论武堂的剑师全是白痴,学棍的觉得天下论武堂的棍师全是蠢货。要不是大家不敢造次,这些武师们一天至少要被挑衅几十次。 谢黎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天下论武堂有规定,凡是送入论武堂的弟子,年纪必须在十到十四岁之间。年纪太小,自家功夫的基础尚未打好便来学习天下武学,唯恐学乱了反倒成了废人;年纪太大,武学思路已经固定,再没有被塑造的余地。蒋如星今年十四,凤弋刀已经小有所成,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北凤与谢黎一较高下了。 蒋如星马步一扎,稳住重心,拉开架势:“弟子得罪了!” 谢黎却连架势都不摆,嗯了一声,示意她可以开始。 蒋如星毫不客气,快步一进,大喝一声,挥刀朝着谢黎斩去! 谢黎在蒋如星出招之后才有所动作,脚下滑步,错身避开蒋如星的长刃。蒋如星一击不成,立刻抽刀反撩,谢黎脚下再滑,刀“格”住了蒋如星的刀刃,挡下她的攻势。 短短片刻,两人已过了三五招。蒋如星的攻势始终很猛,谢黎却只守不攻,因此在旁人看起来,蒋如星明显处于上风。 沈飞琦兴奋道:“冰美人厉害啊!这下要赢!”沈飞琦管蒋如星叫做冰美人,刚进天下论武堂第二天一群男孩子就聚在一起讨论过,这批女弟子里蒋如星是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而且蒋如星又很高冷,对一帮臭小子向来不假辞色。当时他们也问了高轩辰的看法,高轩辰却没有什么看法。他就觉得蒋如星脸长得还不错,挺顺眼,但要说好看,还不如纪清泽长得好看呢。 高轩辰此刻却摇了摇头:“蒋如星赢不了。” 沈飞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高轩辰一直在注意谢黎的身法。这确实是件很奇怪的事,一般刀客是不如剑客那样注重身法的,而谢黎的身法远比他的刀法抢眼得多,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没怎么出刀的缘故。他的滑步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个惯用长刀的武师。 之前高轩辰看谢黎一个人在那里比划的时候,他其实和蒋如星有同样的看法,觉得谢黎多余动作太多,到真正打架的时候全是废招,根本派不上用场。可现在两个人打起来了,他才终于承认,谢黎的步法不是无用的,精细而且很有用。 然而有用归有用,还是给了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高轩辰用胳膊顶了顶沈飞琦:“你有没有觉得谢黎怪怪的?” “啊?”沈飞琦一脸茫然,“怪?哪里怪?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快输了。” 却不知只有对十八般武艺都有所了解的人才能够一阵见血地看出问题来。像沈飞琦这样的毛头小子,也就堪堪能端稳自己的剑,连刀法的基本招式他都说不出来,又怎能看出门道?这些年轻弟子里,唯有早早接触了十八般武艺的高轩辰才入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层面,他一边看两人对招,一边在脑海里飞快想着,如果自己是谢黎,自己会如何出招应对。 这样一想,高轩辰突然顿悟了违和感来自何处——谢黎的身法和刀法并不匹配!诚然,如果只看谢黎的身法,会觉得他的滑步一点都不多余,因为他每一步都有其用意。可如果结合他手里那把根本没怎么动过的长刀,问题就出来了:蒋如星的很多招式,他明明用手中的刀就可以招架住,完全没有必要靠身法的变化来应对!如果他手里的不是刀,换成需要贴身短打的拳法、掌法或者短刀,那还能说得过去。 突然间,谢黎脚下一错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进,已不到半刃的长度。 蒋如星大惊,立刻抽身后退。使长刀和长剑的无论招式再凶,也要讲究和对手的距离。仗着长兵的优势,需将敌人压制在自己的兵器可以伤及敌人的范围内,却不能让敌人近身。因此蒋如星被谢黎一近身,刀法立刻就有些乱了, 然而她退一步,谢黎却进两步,手中长刀向前一推,用靠近刀柄的地方格住了蒋如星的刀。蒋如星正待撤手,谢黎却翻腕一拧。蒋如星架不住这股旋转的力道,长刀脱手坠地——她被谢黎卸了兵刃,她已经输了! 练武坪上十分安静,无人开口说话。 蒋如星起先是愤怒,接着是震惊,然后又陷入茫然。 谢黎弯腰捡起蒋如星落下的刀,递还给她,道:“你的刀法并不输人。” 蒋如星很难堪地接过自己的刀。她以为谢黎会说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不愧是凤弋刀蒋家传人之类的话。那样的话只会令她更难堪,因为输了就是输了,再提她的凤弋刀,倒显得整个凤弋刀的门面都让她输了。因此她转身就要走,不想听谢黎接下来的话。 然而谢黎却道:“你是输在了见识。” 蒋如星的脚步猛地顿住,不解地回头。 谢黎平静道:“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刀剑,也没有不会死的人。既然你们的父母将你们送来了天下论武堂,不为学会一招半式回去,可至少要知道,天下还有那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功夫。未来有朝一日,你们会面临真正的对手,以命相搏的对手,那时候再想要了解你的对手,付出的代价或许便是自己的性命了。珍惜这五年吧,这会成为你们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 全场寂静,连根针落在地上也能清晰地听见。少年们脸上嬉笑不再,有人茫然,有人懵懂,有人被震撼。 蒋如星愣愣地看着谢黎。良久之后,她以掌覆拳,向谢黎认真地行了个礼,重新走回队列之中。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高轩辰便找了一条小道,自己去练功。他重复着先前看到的谢黎的步伐的刀法,每走一招,他便停下思索片刻。 过了一会儿,纪清泽从这条路上路过。纪清泽一见高轩辰,立刻把张俊脸板得像棺材。高轩辰本来想跟他搭话,然而他却别开头快步离开了。 高轩辰耸耸肩,重新端起刀,又看到池方英走了过来。池方英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要走,高轩辰却突然一刀横出,挡住了池方英的去路。 池方英吓了一跳:“毓、毓澄,你干嘛?” 高轩辰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缓缓道:“池方英啊池方英,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我走之后,到底是谁把你们几个供出来的?是纪清泽呢,还是……”他用刀背轻轻勾引池方英的下巴。 池方英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哭丧着脸道:“韩韩韩兄,韩大哥,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第十二章 原来昨天晚上高轩辰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蹊跷,就去调查了一番。大半夜他端着烛台潜入藏经阁,找到天下论武堂的堂规翻阅。堂规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进入天下论武堂的弟子,会被逐出天下论武堂的原因只有犯下杀人放火一类的大罪,就连偷盗之类的罪,也只是暂被停学,由武师们商量后根据罪行的轻重来决定处罚的结果。 当初几位宗师创办天下论武堂,其宗旨在于“海纳百川”,最初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尽量地予以包容。直到这些年条条框框的规矩才多起来,那也不是因为天下论武堂改变了宗旨,而是受整个武林局势的牵制才不得不有所妥协。不过直到今日,天下论武堂还是尽量秉持着包容,不可能因为几个弟子作弄了武师就要将他们驱逐出去。 堂主徐桂居是个很严肃的人,他不会闲得没事故意拿狠话去吓唬小孩子。这样一来,池方英说的话就显得十分可疑了。他好像是不敢让高轩辰他们去质问纪清泽,所以才拿这话唬人。 另外还有一点让高轩辰觉得很奇怪的是,据沈飞琦他们说,他们是被徐桂居分别叫过去问话的。第一个被问的人就是池方英。不过因为徐桂居上来就找了池方英而不是无辜的人,所以他们就默认已经有人把他们全部供出来了。 这几个疑点让高轩辰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了池方英。他收回刀,冷笑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池方英这才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他们刚进天下论武堂没几天就干下了这样的好事,惊动了堂主徐桂居。早上徐桂居亲自去孟威的房间查看,在窗外找到了池方英不小心弄丢的剑穗。因此即便高轩辰已经站出来认了,徐桂居还是找到了池方英。 池方英自己做贼心虚,徐桂居一找上门来他就吓得把什么都说了。他怕赵普胜和沈飞琦打他,又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招供的,正好赵普胜把矛头对准了纪清泽,他就顺着赵普胜一起栽赃纪清泽了。 池方英道:“毓澄,我真的不是有意出卖朋友。实在是徐堂主的脸太凶了,他往我面前一站,我头脑一片空白,吓得直哆嗦,我就……我就……你饶了我吧。” 高轩辰不屑地冷笑:“废物!就你这点出息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池方英忙道:“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找沈飞琦和赵普胜认错,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说完就跑了。 池方英走之后,高轩辰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应该去给纪清泽赔个不是。魔教中人可以不讲规矩,但是不能不讲情义——但凡是个人,都不能不讲情义。不讲情义的全都是畜生,魔教也容不得畜生。 于是,当天下午,纪清泽午觉睡醒走到窗边,正打算开窗透透气,突然一把弹弓从窗台底下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要射他,下意识地劈手夺过了弹弓。 下一刻,高轩辰灿烂的笑脸也冒了出来:“这是我亲手做的,喜欢吗?” 纪清泽:“……”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纪清泽把弹弓丢回给他,默默把窗户关上了。 高轩辰:“……” “咚咚咚,咚咚咚。” 高轩辰在外面不厌其烦地敲窗户,纪清泽不胜其扰,终于又走去把窗户打开。 “昨日是我错啦,我已经知道不是你告的密了。”高轩辰又把弹弓递过去,“送你的,给你赔不是。这东西拿来射鸟射果子可好用了!真的,你试试就知道。”说着拉过纪清泽的手要把弹弓塞进他手心里。 纪清泽抽回手:“不要。”面无表情地又把窗户关上了。 高轩辰;“……” 从前高轩辰在天宁教调皮捣蛋惹教主或者左右护法生气了,他就备点小礼去哄人,每次只要赔个笑脸说两句俏皮话,老教主和护法自然就给他哄好了。像纪清泽那么难哄的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黄昏,纪清泽又等到天快黑了才去河边洗澡。这一次他不敢游远,就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洗,隔三差五回头看一眼自己的盆子还在不在,并且看看树上草丛里有没有躲个什么人。 等他洗好了回到岸上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却看见不知何时,他的木盆里多了一把弹弓。 纪清泽:“……” 一阵寒风刮过,纪清泽黑着脸迅速穿好了衣服,拿出那把弹弓放到石头上,撒腿就跑。 他想他从此以后洗澡的时候恐怕都会有心理阴影了,也不知怎么的一不小心就惹上了一个偷窥狂。 又过一日,大早上弟子们聚到练武坪上晨练,高轩辰笑眯眯地去跟纪清泽打招呼,纪清泽还是掉头就走,不肯理他。 这下高轩辰有些恼火了。正好沈飞琦路过,高轩辰一把抓住他:“哎,你跟纪清泽熟,他这个人是不是一直这么小心眼啊?” “小心眼?”沈飞琦茫然道,“有、有吗?没有吧?我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去他家里玩,我到处乱跑,不小心把他亲手种的一棵小树给撞折了。我跟他赔礼道歉,他就原谅我了,也没说什么呀。” 高轩辰皱眉:“那他干嘛跟我过不去?他看我不顺眼?” 沈飞琦不解地挠了挠头。 高轩辰固然冤枉了纪清泽,但他觉得他也没把纪清泽怎么样,至少不算十恶不赦的大罪过,难道对纪清泽而言被人冤枉比撞死一棵亲手种的树还惹人生气吗?他想了一会儿,又想起了昨天纪清泽激动的反应,便问沈飞琦:“对了,纪清泽是特别讨厌别人骂他吗?我昨天骂了一句日|你娘,他差点没把我给淹死。” 沈飞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把高轩辰拉到一边,小声道:“毓澄,你可千万别再当着纪清泽的面骂娘了。他娘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啊?”高轩辰茫然道,“怎么死的?” 沈飞琦道:“十年前有一次伐魔大战你听说过吧?他母亲也去了,就……战死在那里了。” 高轩辰心道伐魔大战我何止是听说过啊!他不屑道:“那不是活该吗?谁让这些人吃饱了撑得去打我……他们魔教!” “你怎么这么说呢?”沈飞琦道,“咱们武林正道不是就应该除魔卫道吗?不过说起来也是,那些魔教妖徒来犯我们,我们把他们杀了就是了,干什么千里迢迢去找他们的麻烦?哎呀,我也不懂,都是长辈们的事了。反正你记得,千万别在纪清泽面前骂娘啊,他已经挺可怜的了。” 高轩辰颇有些不以为然。他自己从小就是孤儿,被高齐楠捡回天宁教收作养子,他无父无母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怜。 却听沈飞琦又接着道:“你以前没有听说过南龙纪家的事吗?他爹挺那啥的,反正不太好。纪清泽他娘死了五六年以后,他爹娶了个续弦回来,而且那个续弦是带着孩子进的纪家的门,也就是他弟。他弟一开始名字叫姜正长,后来改名叫纪正长。一开始他爹还不肯承认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但是纪正长长得和他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赖都赖不掉。所以说呀,游龙剑纪百武也就看起来老实,说是为亡妻守了五六年,实际上那五六年压根都没闲着,早就在外面找好了姘头,私生子都养了。” 他喘了口气,又继续道:“这还不算呢。我们不是都在苏州吗,我们家有几个门客跟他们家的门客挺熟的,我听说纪正长被带进纪家的时候,他爹娘说他只有五六岁,其实看起来挺大了,肯定不止五六岁,得有七八岁了。你想想那说明什么?说明纪清泽他娘还没死的时候,他爹就已经跟他后娘好上了!他们藏了那么多年,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但其实背后骂他们的人可多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高轩辰一愣,不由想起纪清泽背上的那些伤痕来。他自己虽然是个孤儿,但天宁教的人都很疼他,他小时候顽劣差点把高齐楠的房间给烧了,高齐楠都没舍得打他一下。这么说起来纪清泽确实挺惨的。 这时候武师来了,两人只好把话题打住,各自练功去了。 到了午休的时候,纪清泽回到房里看书,又听到敲窗户的声音。他本来不想理,但是外面那个家伙锲而不舍,他根本就看不进书,只好过去把窗户打开。 高轩辰从窗外递进去一个草结的蚱蜢:“送你。” “不要。” 纪清泽正要关窗,高轩辰连忙用手把窗户顶住了:“哎哎哎,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说你要什么?你说了我就给你取来,然后这事就这么抹过去了行不?”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纪清泽道。 高轩辰一怔。 “我知道,你这人重情义。”纪清泽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不想亏欠别人。可是,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高轩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由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要你从山上跳下去,你会去吗?” 高轩辰皱眉。沈飞琦还说纪清泽不小心眼,这还叫不小心眼?就说错了几句话,还得让他跳悬崖? “我不会让你去跳的。”纪清泽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所以,为什么要强迫我?如果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心里舒坦,那就忘记这件事吧,我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也不会再跟你说话。” 说完纪清泽就把窗户关上了。高轩辰站在外面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第十三章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高轩辰对纪清泽上心了。 除了不喜欢亏欠纪清泽之外,倒也有另个一更重要的原因。 他既然是来当搅屎棍的,自然要想方设法把名门正派的这些个好孩子好栋梁给带歪带坏。他原以为这项大业任重道远,却不想来了天下论武堂才发现,原来天底下的少年都是一般的顽劣,什么名门正派,也一样会顶撞师长,一样会逃课偷懒,一样爱爬树摸鱼。这让他非常没有成就感,还好还有个纪清泽。 如果说他从前对名门正派有什么误解,那么纪清泽简直是符合他全部误解的人。他行事刻板,他谨守规矩,他尊师重道,他内敛克己……且不提什么远大的目标,高轩辰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把这个纤尘不染的家伙带去泥巴地里一起挖蚯蚓,想象着纪清泽满身是泥的样子,他就兴奋得想蹦上几蹦。 于是高轩辰便开始主动接近纪清泽了,他的做法是——每天给纪清泽送东西。纪清泽不肯收他的赔礼,不肯原谅他,那也没有关系,他只管接着送,反正他这人向来不知道脸皮是什么, 如果纪清泽能够提前知道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混世大魔王,他肯定第一天就收下高轩辰的宝贝弹弓并且立刻原谅他了。可惜,世界上没有早知道。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纪清泽被迫收满了一个月的“礼”。有时候那些礼还算正常,譬如一把小雏菊、一颗大苹果、一盆大枣子。但很多时候高轩辰塞给他的东西都让他崩溃,譬如一条他有生之年见过最肥的毛毛虫、一条他有生之年见过最长的蚯蚓、一只他有生之年见过最绿的青蛙…… 并且,他简直无法分辨高轩辰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耍他。 譬如某天清晨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绿的发光的青蛙。他跟青蛙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大约这么须臾的功夫,他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第二眼看到的是高轩辰得意的、邀功的笑脸。 高轩辰就这么蹲在他的床边上,用手指戳着那只大青蛙的脑袋,洋洋得意:“漂亮吧?这灵武山的风水可真好,我以前都没见过那么大那么绿的青蛙,一找到我就赶紧拿来给你看!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养。” 纪清泽抓着被子缩在墙角,崩溃地大吼道:“韩!毓!澄!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原谅你!!!” 高轩辰被他吼得一愣,讪讪摸了摸鼻子,颇感失落:“这个也不喜欢?唉……好吧。”说完就很珍重地像是捧什么宝贝似的把绿青蛙捧到自己手心里,转身出去了。 当天,纪清泽认真地把自己的枕套搓洗了三遍。 其实纪清泽在那一天真的是很生气的,可毕竟也算不上多大的事,要是高轩辰过上十天半个月再来找他道歉,他大约也放下了。可是之所以他和高轩辰能杠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实在是……一言难尽。 有一回高轩辰连续三天给他送了大苹果,他都没有吃,到第三天他发现第一天送来的苹果有点烂了,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太小心眼了。于是他挖掉了苹果烂了的地方,吃完了三个大苹果,撑得躺在床上走不动路。因为苹果还挺甜,他决定原谅高轩辰。 然而翌日清晨,他一早醒来,看见了放在自己鞋子里的大老鼠。什么原谅?全他妈见鬼去吧! 后来,高轩辰又连续几天摘了小雏菊放在他的窗台上,他看着灿灿的小黄花从盛开到枯萎,想到时光流逝,人生无常,一如黄花凋谢。他想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不能解的仇,不如就让往事随风。 然而下一个清晨,他一早醒来,又看见了那只油绿的大青蛙。什么人世无常,他只想把高轩辰打成无常! 高轩辰和纪清泽的关系就这样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僵局之中,可这时候突然出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个僵局。 大晚上高轩辰正打算熄灯睡觉,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他叫着谁啊,过去把门打开,却看见纪清泽站在门外。 “哎?小端方?”高轩辰吃惊道,“你来干什么?” 纪清泽眼睛红红的,温润的脸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他伸出手,一字一顿道:“还给我!” 高轩辰低头看着他的手,不解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还你?还你什么?” 纪清泽狠狠甩开他的手:“玉佩!还我!” “哈?什么玉佩?” 纪清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道:“韩毓澄,你别太过分了!” 高轩辰也不高兴了:“什么太过分了,你把话说清楚!” “我的玉佩,难道不是你拿的?” 高轩辰往纪清泽的脖子里看了一眼,只见那里空空荡荡的。他看过两次纪清泽洗澡,所以他知道纪清泽有一个贴身的玉佩。现在没有了,恐怕说的就是这个了。他道:“我拿你玉佩干什么?很值钱吗?” “不是你还有谁?!” 高轩辰莫名其妙被人冤枉,起先是恼火,接下来想到了什么,反而笑了:“你玉佩丢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我去帮你找回来。” 纪清泽怀疑地打量着他:“不是你?” 高轩辰立刻指天发誓:“我发誓不是我拿的!要是我拿的我马上肠穿肚烂!我才不像你,扭扭捏捏的,连个誓都不敢发!” 纪清泽愣了半晌,终于道:“我洗澡的时候放在一旁,上岸就不见了。” 这块玉佩是纪清泽的母亲留给他的,上雕竹花。他从小就贴身带着,洗澡睡觉也不离身。然而穿玉佩的绳子时日久了被磨烂了,今天他在河里洗澡的时候绳子断了,他就把玉佩放到了石头上。等他洗完澡上来,玉佩已经不见了。根据种种往事,他立刻怀疑是高轩辰又来作弄他,拿走了他的玉佩。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高轩辰回房拿了盏烛台出来,抓起他的手就往河边走:“走,现在就去找!” 两人回到河岸边,纪清泽指了下他放玉佩的石头,高轩辰便过去看。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指着地上道:“你过来看。” 白天刚下过雨,河边的土地很泥泞,因此留下了脚印。小小的,不是人留下的,倒像是某种小动物。 高轩辰道:“你的玉佩是让野猫野狗叼走了吧!”他本来想说既然是被动物叼走了,那肯定找不回来了,再买一块就得了。可是他回过头,借着烛火的光芒看见纪清泽通红的双眼。 他纳闷道:“这玉佩有多值钱啊?” 纪清泽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我娘留下的。” “呃……”高轩辰挠挠头,“那,顺着脚印找找看吧。” 两个少年端着烛台顺着脚印走,然而越往岸边,脚印就越浅。等追踪到河边的小树林里,满地杂草,已经完全无法分辨脚印了。 高轩辰瘪了瘪嘴:“这个,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纪清泽失魂落魄的,站在小树林里不肯走。他问高轩辰讨过烛台,自己在树林里找了起来。 高轩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道:“那我回去睡了啊。” 纪清泽没理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翻检草丛。 过了一会儿,身后没动静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轩辰已经离开了,他也没在意,继续找自己的玉佩。 他这一找,就找到了后半夜。然而偌大的林子,不知所踪的野猫野狗,那么小一块玉佩,又岂是容易找到的?直到手里的蜡烛都烧光了,天色也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回去了。 翌日清晨,又是孟威来教课。他让少年们站好队列,目光一扫,道:“韩毓澄呢?怎么没有来?!” 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 孟威骂道:“妈的,兔崽子,等会儿再收拾他。你们马步都给我扎好了,谁也不许偷懒!” 他走到沈飞琦身边,手中长棍一甩,敲在沈飞琦脚边,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沈飞琦一蹦三尺高。 “你这是马步吗?马步都不会扎?扎不好你就给我蹲一天别起来了!” 沈飞琦生怕挨揍,赶紧摆好架势。 孟威气哼哼地又骂了他几句,这才去检查别人。自从高轩辰带头闹了一通之后,孟威还是一如既往得凶,但他倒是很久没再打过人了。 一整个上午高轩辰都没露面,丢了玉佩的纪清泽也跟个游魂似的。午休时,他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里,一打开房门就被惊呆了,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他那纤尘不染的干净屋子,乱得跟被人洗劫过一样,桌上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鞋子飞得东一只西一只,满地泥脚印,有大的有小的。屋子里有两个活物,一个是小泥猫,一个是大泥人。此时此刻,小泥猫在他的床上啃咬他的被子,大泥人蹲在床边逗猫玩。 听到开门声,泥人高轩辰回过头,亮齿一笑:“回来啦?”他头脸脏极了,除了泥巴之外还粘了花花草草和枯叶,倒是衬得两排牙齿白得亮眼。 纪清泽差点崩溃,但是下一刻,高轩辰向他摊开手掌,亮出一枚泥乎乎的玉佩:“呶,犯人和赃物都给你带回来了!” 纪清泽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看着高轩辰得意洋洋的笑脸,心中百转千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轩辰把小泥猫从床上抱下来,走到纪清泽面前,先把玉佩塞到他手心里,又把泥猫塞到他怀里。那是一只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猫,身长还不足少年的一臂。 高轩辰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屋子里唯一干净的家伙也被蹭了一身泥,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昨天回屋以后睡不着,后半夜又跑出来找,直到天亮才在草丛里找到了纪清泽的玉佩。至于这只小泥猫是犯人,那是他随口说的,他找到玉佩正准备回去,恰好这只小猫摇摇晃晃地路过。 以前白青杨也养过一只猫,猫这动物十分顽劣,就喜欢把人整理好的东西都拨乱。他早就看不顺眼纪清泽干净得可怕的房间了,心念一动,就把这只猫一起带回来了。 “送你了。”高轩辰指指纪清泽怀里的泥猫。 纪清泽:“……” “我冤枉你一次,你冤枉我一次,这下咱俩扯平了吧。你爱原谅不原谅,反正我原谅你了!” 纪清泽进了门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像具游魂一样。即使被蹭了一身的泥,他也毫无反应,怔忡地盯着高轩辰看。 “那我可走了啊。”高轩辰慢吞吞地往屋外走。 他走过纪清泽身边的时候,听到纪清泽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嗫嚅道:“对……对不起。” “哦?” “……谢谢你。” 高轩辰一身轻快,满是泥的爪子揉揉小猫的脑袋,又揉揉纪清泽的头:“好好养它。”说罢便伸着懒腰走了。 第十四章 玉佩是找回来了,高轩辰却因为逃课而受罚了。 这一届弟子刚入天下论武堂没多久,“韩毓澄”的顽劣之名就已经传遍了。他逃课的事传到徐桂居耳朵里,徐桂居决定好好处罚他一番,非得改一改他的性子。 别的弟子逃课偷懒,或是被罚禁闭,或是被罚停食,或是被罚训诫。然而这几样都治不住高轩辰,把他关进小黑屋里,无论在外面上几道锁,他都有办法把门锁撬开溜出来;不给他吃饭,他自己上树摘果也能吃得饱饱的;打就更打不得了,打了他他还会还手。 于是徐桂居大手一挥,让他每日练完功以后去藏经阁抄书,把《堂规》抄三十遍,给每个弟子人手发一份。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给他的饭里放肉。 几天没饭吃高轩辰还能摘果子,一直吃不到肉那就是天大的折磨了。高轩辰没办法,只好在练完功以后垂头丧气地去藏经阁。 他抱着一打纸在藏经阁坐定,拿出堂规翻了翻。一本《堂规》虽然不厚,但每天利用休息的时间抄写,怎么也要抄半个月才抄的完。他一个头两个大,把纸垫在桌上,索性趴下来睡大觉。 他刚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对面有动静,抬头一看,却是纪清泽抱着笔墨纸砚在他对面坐下了。纪清泽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堂规拿过来,直接开始磨墨誊抄。 高轩辰看见纪清泽帮他抄书,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这自己该干的活的自觉。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默默地看着纪清泽。 纪清泽抄书的时候每一样东西也摆放得非常整齐,砚台砚条镇纸全部都摆成和桌面平行的样子,稍微有点歪了他还用手拨正了才开始干活。他抄完一张纸,就放到一旁晾着。抄完两张三张,紧挨着并排晾干。 高轩辰拿过一张他抄好的纸看了一眼,直咋舌。他本想着纪清泽帮他抄一半,他自己再抄一半,但既然是不同人写的,字迹总得差不多。纪清泽那一个个端端正正好像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字,他觉得打死他也模仿不了纪清泽的笔迹。至于让纪清泽模仿他那手风流倜傥的狗爬字?那纪清泽可能会选择一头撞死。 高轩辰看着被纪清泽垒放齐整的纸张,用手推了一下,把纸推歪了。 纪清泽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纸张码整齐,再开始抄。 高轩辰又推歪了他的砚台。 纪清泽:“……” 就这样,高轩辰推歪一样东西,他就理好一样东西。高轩辰接着推,纪清泽接着理。理着理着,他额角的青筋就开始跳:“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轩辰整个人肩膀都在抖。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不让每一样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放好,纪清泽就什么都做不了。他终于憋不出喷笑:“小端方,你有病吧?” 纪清泽一口气憋在胸口,悬着笔,半晌才红着脸憋出一句:“你才有病!” 就在高轩辰数不清第几次干扰纪清泽之后,纪清泽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笔放下了。高轩辰以为他被惹毛了会收拾东西转身就走,然而纪清泽没有走,只是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想不想吃肉了?” 高轩辰这才老老实实把手收回去了。 纪清泽余光一扫,发现对面的高轩辰竟然一脸凝重地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高轩辰到底在想什么,但只要高轩辰不给他添乱他就谢天谢地了,赶紧继续誊抄。 纪清泽不会知道,高轩辰内心水深火热,陷入了究竟“吃肉更重要”还是“戏弄小端方更有趣”这两难选择之中。 翌日,纪清泽照例一到休息的时间便去藏经阁抄书。 他抄了一会儿高轩辰才来,大摇大摆地在他对面坐下。这回高轩辰连纸笔都没带,已经完全把抄书的重任转嫁到纪清泽身上了。非但如此,他还笑得意味深长,显然藏了一肚子坏水。 高轩辰道:“今天我还没有送你东西呢。” 纪清泽吓得花容失色:“不许送活物!”那只小泥猫他收下了,洗洗干净之后竟然是一只雪白的小猫。他现在正在□□这只小猫,还没教会它不许弄乱东西。高轩辰要是再弄一个来,他势必愁出一头少年白来。 高轩辰往椅子上一靠,两只沾满了泥巴的脚丫子架到桌上,搁在纸张两边,脚趾灵活地扭动着:“送你两只臭脚丫子!哈哈哈哈哈哈!” 纪清泽:“……” 高轩辰方才特意不穿鞋子去淤泥地里跑了一圈回来。纪清泽喜欢干净整洁,他偏要让纪清泽被他两只泥脚夹着干活,改改纪清泽那端方的臭毛病。 纪清泽眼角一抽一抽的,手都没法往桌上搁:“拿开!” 高轩辰非但不挪走,脚趾头扭得更灵活了,已经干了的泥屑悉悉索索往下掉。纪清泽不光眼角抽,整个脸皮都开始抽,完全忍受不了这样的画面。 他刚有要收拾东西走人的趋势,高轩辰就开始长吁短叹:“哎呀,俗话说的话,吃|屎不忘屙屎人。做人要有良心啊!我那天逃课干什么去了来着?” 纪清泽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吼道:“没有这样的俗话!!!” 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又重新在桌边坐下,死死盯着高轩辰的脚丫子。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不抖了,眉毛一挑:“这是送我的?” 高轩辰一愣,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纪清泽道:“那我收下了。”他手中毛笔突然飞出,笔尾一下戳中了高轩辰的位! 高轩辰猝不及防被他定住,震惊道:“你想干什么?” 纪清泽又拿了一支毛笔,用毛绒绒的笔尖在高轩辰的脚底心画了起来。 要不是被点了,高轩辰简直要蹦上天。他脸上迅速充血,浑身肌肉紧绷:“小端方!!纪清泽!!!哈哈哈哈哈哈住手啊哈哈哈哈哈你疯、疯了吗哈哈哈哈!!” 纪清泽才不收手,笔尖越走越快。听着高轩辰崩溃的笑声,他一贯严肃的脸上也开始有了几分笑意。 “哈哈哈纪清泽!!日|你……”高轩辰习惯性的脏话又要出口,猛一下截住了,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破。 纪清泽的动作一顿。 “日|我,日|我,日|我行了吧?”高轩辰挤眉弄眼,“小端方,快来日|我呀!” 纪清泽:“……” 他好气又好笑,终于解开了高轩辰的道,瞪着他道:“拿开!” 高轩辰赶紧把脚丫子收回去了。 纪清泽又开始抄书。 高轩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打量纪清泽认真的样子。纪清泽背挺得很直,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高轩辰看得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去拨一拨。可他刚刚笑得力气全无,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愤愤想到:走着瞧吧,老子早晚有一天日回来!哼,看老子不日|死你! 第十五章 抄书抄到夜里,纪清泽扛不住了,便收拾东西走了。高轩辰在藏经阁里啥也没干,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往回走,路过谢黎的院子,他看见谢黎正在练刀。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休息?”谢黎看见高轩辰,便把刀收了。 高轩辰的目光在他手中的长刀上停滞了片刻,忽而一笑:“谢师,咱俩比划比划?”他向来不讲什么尊师重道,无论年纪大小或是身份高低,脾性相投就是朋友,脾性不投的就是他要搅合的人。而谢黎属于前者。并且是论武堂几位武师之中唯一的前者。 谢黎淡淡一笑:“好啊。” 高轩辰出来没带兵器,直接从谢黎的兵器架上抽了把刀,挥刀就劈了过去! 谢黎错步退开,高轩辰却早有所料,横刀一“拉”,刀刃直逼谢黎胸口!谢黎立刀挡下他的兵刃,同时错手一绞,又想用上一回对付蒋如星的法子卸去高轩辰手中的兵刃。 然而高轩辰却痛快地直接撒了手,他的刀被谢黎绞得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正要落下,他复又抓住刀柄,向谢黎的左侧身子砍去! 谢黎眉峰一挑,再次利用步法变幻错开身位。 这些天来,高轩辰一得闲便反复琢磨谢黎的身法。他自以为已将谢黎的这些套路吃得大透了。谢黎的身法旨在避开锋芒,侯守时机,待对手露出破绽,再一招制敌!高轩辰便故意研究了一套克制之法,他想着谢黎会如何应对,再去破解谢黎的招数,迫使谢黎退无可退。 然而待到真正交手时,高轩辰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黎。谢黎在课上所教,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身法根本没有套路可言,前后左右、快慢远近,身形随兵刃游走而变幻,步距和方位只消偏差那么一分,就能演化出全然不同的打法来。 高轩辰手中的刀如毒蛇吐信般紧追不舍,却永远差上那么分毫。无论他如何努力,不断地提速,可谢黎仿佛能够提前预知他的刀刃会砍向何处,永远都能有惊无险地以那么一步之差避开他的锋芒。 七八招走过,高轩辰发现自己总能被谢黎既看穿,不免开始有些急躁了。若要不被对手看破,自然是要先改变自己的路数。他原想一刀横劈,然而骤然之间心念一动,突然收招改刺! 他招式变得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打法,难免在变招时慢了半拍,露出一个大破绽来,被谢黎虚虚一刀拍在他肩上。倘若他们正在以命相搏,就方才那一下,他便已被人割喉了。 谢黎道:“莫急。调遣兵刃者是你,而不是你的对手。” 高轩辰恍然大悟。他被和谢黎的胶着打乱了心神,他的招式不再是他的招式,而是被谢黎所支配的结果。他以为突然的变招会打破僵局,破了谢黎的稳固,却不料是他自己落入了谢黎的圈套之中! 高轩辰何等聪明,一招失手,反让心堂如明镜一般。他之所以始终被谢黎压制,是因为他自以为看穿了谢黎的套路,提前想好了招式应对。可谢黎不按照他的预设出招,他就成了被看穿的那一个。正如谢黎所说,这天下没有不变应万变,唯有万变破不变。真正不受对手调遣,而掌握主动的打法,应当是以变制变! 高轩辰顿时将先前的所思所想全都抛诸脑后,眼中所看见的,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和手中的这把刀。他长刀一震,再次追上,无论谢黎如何闪避,他都只频频攻向谢黎的左翼! 他弃了招式套路,手中的刀顿时活了起来,专挑那些令人难受的地方打。谢黎神色逐渐认真,不再一味地“伺机”,反而开始主动进攻,高轩辰不露破绽,他便试图给高轩辰制造处破绽来。 高轩辰却越打越兴奋,觑准机会,猛地弓步向前,长刀朝着谢黎劈头盖脸挥了过去! 谢黎自然举刀迎击,刀刃相撞,高轩辰内力灌注两臂之上,用力一“压”,将两刀沉了下去!谢黎立刻抽刀,却不料高轩辰两手递上,突然转腕,把谢黎的刀向右挑了出去! 谢黎的刀被向右侧荡开,高轩辰同时伸出一手去抓他左肩! 原来方才这一招高轩辰又一次以招喂招,就是为了荡开谢黎的刀,让他左侧身体完全暴露出来,而袭他左肩的这一招才是高轩辰真正的目的!这一回总算叫他压准了谢黎的应对,成功教谢黎露了个破绽出来! 眼看高轩辰的手就要抓住谢黎,谢黎却突然出脚一勾,将高轩辰前弓的那只脚勾了过来! “哎哟!”高轩辰重心顿失,生怕谢黎趁此机会一招袭来,立刻收势滚了出去。打了两个滚之后他立刻停住,单膝跪地,一手撑起,准备接招,却发现谢黎方才并没有攻上前来。 谢黎淡笑道:“坏小子。” 高轩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谢师,你以前惯用的兵器不是长刀吧?” 谢黎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未来必不可限量。” 高轩辰倒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造诣了。刚才如果他们真的是以命相搏,谢黎勾了他的脚之后立刻挥刀砍下,他那一滚未必能够避得开。再则谢黎还让了他一条胳膊,所以说到底是他输了。 他却不知道,高手过招,比的不单单是兵刃的快慢和内力的深浅,更多时候能让人出奇制胜或者反败为胜的是“意识”。意识决定了一个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意识决定了一个人在比武时是见招拆招还是走一步看三招。真正比武的时候,招式变化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没有人能停下仔细思考,全凭意识控制身体。而意识则是来自见识和经验。 有的人在同一招上吃亏十次方能在第十一次做出改变;有的人只要交过一次手,第二次便知该如何破解;有的人哪怕不亲自比试,只消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也能形成意识,甚至融会贯通、以一见百。 任何事情都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则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譬如论武堂中的其他弟子,他们看谢黎出招,看到的只是谢黎的刀和谢黎的步法,这便是第一重境界;高轩辰看到的谢黎的步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步法,他看出了不对劲,但他要思考很久才能得出结论,这便是第二重境界;若到了第三重境界,谢黎的刀法还是刀法,步法还是步法,他无需去思考为什么,也不用明白前因后果,在他眼里看到的直接就是谢黎的弱点,然后克制弱点,他便能取胜。 高轩辰毕竟年纪还轻,在这样的年纪已经能够达到第二重境界,确实当得起谢黎一声夸。天下论武堂百花齐放,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再多几年经验的积累,他未来的造化将难以估量。 高轩辰道:“谢师,你的左手怎么了?” 谢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他抬起左臂在空中抓了抓,片刻后又垂下去了。他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很奇怪啊。”高轩辰道,“使长刀的人一般不用这么细致的身法,你这身法倒像是惯用短兵的。”短兵需要近身,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滑步的动作,差一分一豪的距离都可能决定短兵的胜败。 谢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他把短兵的步法和长兵结合在一起,创造了一套自己的路数。只有同时熟悉短兵和长刃的人才能看出这一点,像蒋如星这样只熟悉长刀的,便直接把谢黎的身法判断成了“废招”,却不知其所以然。其实这世上没有废的招式,端看人怎么用,用得好就是好招,用的不好就是坏招。 高轩辰又接着道:“你的左手,我之前只是怀疑,刚才试探了才有几分把握。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你跟蒋如星比试的时候,有那么几招,我感觉你的左手明明能再派上一点用场的,如果你左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你可能就立刻赢了。”他顿了顿,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明白了,“你以前难道是用双刀的?” 谢黎眉头一跳,闪过一抹诧异的神色。如果对手是高手,通过他惯用的身法,或许能判断他惯用的不是长刀而是短兵。但除了知道他身份的人之外,高轩辰是第一个看出他从前是用双刀的人。就连天下论武堂的武师都不知道的事,竟然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猜准了! 他立刻道:“不要告诉其他人!” 高轩辰不解:“什么东西不要告诉其他人?你用双刀还是你的左手?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左手到底怎么了呢。” “都不要说。”谢黎又抬了抬左臂。他平日活动的时候左臂也能行动自如,只是因为旧伤左臂力气有限,很难再当做惯用的手拿兵器了。他之所以选择了改用长刀,是因为长刀有时需要两手交握,实际上他把力气全都压在右手上旁人也看不出来。他道,“我的左臂骨头曾经被人打碎,后来医师帮我接好了,只是……毕竟不如从前了。” 高轩辰好奇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谢黎道:“十年前。” 高轩辰顿时嘴角一抽。十年前还能是什么事?伐魔大战呗!没想到谢黎居然也参加过伐魔大战,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当初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轻轻,就去征讨魔教。高轩辰心里对谢黎的那些好感立刻烟消云散了,他哼哼道:“那你很讨厌魔教哦?” 月光下,谢黎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置可否。他目眺长空,似乎在回忆往事。过了片刻,他终于又开口:“魔教如何?正道又如何?这世上没有穷凶极恶的门派,只有丧尽天良的人。” 高轩辰对他刚消下去的那点好感噌噌又回来了。他感觉有故事可听,立刻兴奋道:“哎?难道不是魔教干的?有人背后阴你?快说说,快说说!” 谢黎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莫问。” 高轩辰不满,心道你让我帮你保守秘密还不告诉我实话,不怕我把你的事抖落出去?谢黎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对他眨了眨眼睛:“方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少年人最需要的就是成就感与存在感,谢黎这一句话直接把高轩辰拉拢成了知己,让他立刻就打消了把秘密说出去的想法。他问道:“谁都不知道吗?这天下论武堂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起来谢黎在天下论武堂中确实是个比较古怪的人。因为天下论武堂地位的特殊,常驻武师每一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唯有谢黎的来历不怎么显赫,好像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辈。用这样的人当武师自然会有争议,然而当初是徐桂居以堂主的身份做担保,力排众议留下谢黎。徐桂居既然能当天下论武堂的堂主,他在江湖上的声望是很高的,所以今日谢黎才能站在这里。 高轩辰道:“不对,你的事‘老规矩’总归知道的吧?”他当着谢黎的面也不避讳,直接把徐堂主叫做老规矩。 谢黎含笑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我不告诉别人。” 谢黎这才满意地笑了:“你这孩子,聪明绝顶,性子跳脱,又不服管束,恐怕心底里不服‘规矩’二字,甚至正邪也看得很淡,唯有情之于义在你心中尚有些分量。我说的对也不对?” 高轩辰不知谢黎怎么突然地就分析起他来了,摸着下巴道:“唔,差不多吧。” 谢黎轻叹一声,道:“你这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倘若你不受这江湖之水的熏染,永远秉持这性子,未来你必会受到许多人的误解。” 高轩辰心道:误解就误解,谁在乎那些?何况他一个魔教教主,难不成旁人还能将他误解成大善人么? 却听谢黎接着道:“孩子,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刀剑,没有不会死的人。唯有赤子之心,立于天地,永不泯灭。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藏好它。” 高轩辰被他说得一阵糊涂,心道:谢黎是喝酒了么?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么多奇怪的话?赤子之心?那又是什么东西? 谢黎道:“天色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轩辰耸耸肩,蹦蹦跳跳地往弟子居去了。他一知半解地发现了谢黎的秘密,也答应了为他保守秘密不告诉天下论武堂的其他人。然而他只答应了保守秘密,却没答应不去挖掘这秘密。他想你不说就不说呗,老子是天宁教的少主,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底细摸出来! 第十六章 翌日一早,纪清泽是被压醒的。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高轩辰大大的笑脸,他脱口而出:“你为何压我?” “哈?”高轩辰莫名其妙,“我压你?你做什么好梦了?” 纪清泽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小猫趴在自己的胸口上睡觉。他无可奈何地把猫抱下床去,扶额:“你怎么又来了?!” 他每天晚上临睡前分明都有好好地关上窗和门,偏偏门闩根本挡不住高轩辰。他又不能为了防高轩辰而把门窗都用木板钉起来,也只好一天又一天让高轩辰成为他醒时的风景了。看得多了,他后半夜都做起了和高轩辰有关的梦,有时清晨起来看见正主,他还迷迷糊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了没醒。 高轩辰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出去吃早点。” 外面的天还没大亮呢,纪清泽脸也没洗,被高轩辰拖出房间。他茫然道:“去哪里?” 高轩辰道:“去镇上!” 天下论武堂是供应弟子们的饮食的,只是堂里的厨子不知是哪里请来的,手艺实在够呛。晚上还知道给练功累了的弟子们换点花样,可每天大清早永远都是一碗白米粥和一碟小菜。早上喝一碗清淡的白粥舒服倒也舒服,可日日都这样,时间久了弟子们难免觉得乏味。 高轩辰在天宁教的时候,作为天宁教的少主,那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一日三餐每天换着花样能连续一个月不带重样。他是第一个受不了论武堂中饮食而去山下觅食的,于是就在山下的灵武镇里认识了豆腐西子。 豆腐西子做的一手好豆腐,甜咸酸辣样样拿手。她的秘制豆腐花,口感肥腻爽滑,又加了葱花、紫菜、花生末和肉糜为佐料。菜是最新鲜爽口的菜,肉糜是油里煎过的,又酥又脆,一口下去,唇齿生香。 高轩辰正待好好给纪清泽讲讲那山下的美食,然而刚走出两步,却被纪清泽甩开了手:“论武堂里有规定,弟子们不可擅自下山。” 高轩辰一愣,好笑道:“就下山吃个早点就回来。我带你去吃豆腐花,保证你喜欢。” 纪清泽道:“不行。堂规就是堂规!你抄了……好吧你没抄。” 他原本大概是想说你都抄了好几天堂规了难道还不知道这条规矩?然而事实上这么多天下来,高轩辰一个字都没写,已经抄好的十几份全是纪清泽抄的不说,高轩辰还给他添了不少乱,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 高轩辰嘴角一抽:“你这人……” 不远处的沈飞琦朝他们招手:“毓澄,清泽,好了没有?快点走吧,再晚就来不及赶回来晨练了!” 纪清泽一看,竟然好几个少年都在路口等着了。 自打高轩辰入了天下论武堂,为了成为一根合格的搅屎棍,为了带歪武林明日之栋梁,他决定先从带着少年们破坏堂规开始入手。然而论武堂的这群少年,说有多规矩那也没多规矩,说有多顽劣却也没多顽劣。他出的那些个馊主意,除了他的铁杆狐朋狗友沈飞琦之外,总是响应者寥寥。 直到他发现了灵武镇上的豆腐西子,头一日拉了两三好友去,第二日成了四五人,第三日又多了六七人……美食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别说堂规了,就连那些个贪睡赖床每日晨练都迟到的少年,也为了能吃上一口美味每天大清早天不亮就起床下山吃早点。 纪清泽见人数竟如此之多,震惊道:“你们……堂规……” 高轩辰道:“别管什么鬼堂规了,快点走吧,一会儿来人了就走不了了。” 纪清泽依旧坚持:“不行。” 在路口等着的少年们急了,其中一人道:“他不去就算了,我们快走吧,别管他了!” 美食当前,小端方依旧坐怀不乱。高轩辰无法,只得抛下他走了。 灵武镇上豆腐西子刚刚出摊,呼啦啦一群少年涌上来,把她的摊点围得水泄不通。高轩辰笑道:“三姐,我又带着大家伙来吃你的豆腐了!多给我添点肉!” 第一次跟来的文宁奇道:“你怎么叫她三姐?” 高轩辰道:“她名字就叫魏三姐。” 一众少年连忙也跟着叫上了:“三姐,我要一碗甜的。”“三姐,我的那碗多放点辣子。” 就属沈飞琦嘴最甜:“三姐姐,你看着做,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喜欢。” 豆腐西子笑道:“好,一个个来。” 豆腐西子并不叫魏三姐,她父亲是个没念过书的屠户,家对面住的是一位落魄秀才。秀才和屠户互相看不顺眼,秀才嫌屠户粗鲁,屠户嫌秀才酸腐。然而两户人又互相羡慕,秀才自己不得志,在衙门当小官得罪了长官被赶回家了,他除了念书什么也不会,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羡慕屠户家里天天有肉吃;屠户也羡慕秀才,屠户不认得字,没念过书,就只能当一辈子屠户。秀才家里养了几个孩子,取的名都和镇上人不一样,别家都是大子二子三子,他家孩子按着伯仲叔齐排行,听起来就不一样。屠户也不甘示弱,学了那套伯仲叔季回来,家里老三是个姑娘,好端端的姑娘被取了个名字叫魏叔。 魏叔今年十七八岁,生的一张圆圆脸盘,笑起来脸上甜甜两个酒窝,不说多漂亮,却十分面善,又做的一手好豆腐,被镇上的人叫做豆腐西子。高轩辰嫌豆腐西子叫起来太长,魏叔又不好听,便开始带头管她叫三姐。 魏叔给少年们打好豆腐花,高轩辰一尝就开始叫唤:“少啦少啦,盐和辣子都太少啦!三姐给我多加点!” 魏叔道:“已经给你添得比别人多了,你还嫌少,以后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和你吃到一块儿去。”说完还是给高轩辰又盖上一勺料。 沈飞琦道:“三姐姐你别理他,你做得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找你好不好?” 高轩辰鄙夷:“得了吧你,我们都快吃完了,你还没动呢。” 沈飞琦最喜欢漂亮姑娘,缠着魏叔三姐姐长三姐姐短,每次就数他吃得最慢,光调戏姑娘去了。 一众少年吃饱喝足准备回山,高轩辰道:“三姐,有食盒没有?我带一碗回去。” 沈飞琦奇道:“你还没吃饱?” 高轩辰道:“给小端方的。” 沈飞琦莫名其妙:“你这人真奇怪,你给纪清泽献什么殷勤?三姐姐,你也给我装一碗回去。” 高轩辰睨他:“你又给谁献殷勤?” 沈飞琦挺起腰板,理直气壮,仿佛他的动机就比高轩辰的高尚百倍:“那当然是给蒋如星啊!” 两人不屑地互相鄙视了一番,各自提着食盒回山去了。 第十七章 晨练结束,纪清泽回屋休息。高轩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纪清泽进了屋子,他便蹲在窗外偷看。 只见纪清泽进门先把脏鞋和外衣脱了,换上一双干净的鞋。他在屋里屋外向来要穿不同的衣物,一天进出多次,他便更衣多次,倒也不嫌麻烦。刚换好衣服,小白猫就跑过来抓他的裤子。他便弯下腰摸摸小猫的脑袋,又去给猫食盆里添水。 高轩辰不由有些着急了。他特意带回来的豆腐花就放在纪清泽的桌子上,纪清泽却像瞎了一般半天没发现。 待料理好粘人的小猫,纪清泽似乎终于闻到了香味,回头看到桌上多出来的食盒,不由愣住。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食盒,看见了里面尚在冒热气的一碗豆腐花。 纪清泽猛地回头,高轩辰立刻矮下身去,躲在窗台下面。他听见纪清泽的脚步声往外走,连忙悄无声息地绕到墙后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高轩辰才又钻出来,回到窗台便偷看。 他看着纪清泽慢慢地,一勺接一勺,将他带回来的那碗豆腐花吃完了。 直到纪清泽咽下最后一口,高轩辰才站起来,揉了揉蹲得酸麻的腿,去敲纪清泽的窗户。 “咚咚咚。” 纪清泽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刻把食盒盖上藏到书后。他回过头,看见窗外站的人是高轩辰,走过来把窗户打开。 高轩辰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纪清泽下意识偏过头去,抿了抿嘴角还沾着油。 高轩辰道:“除了豆腐花,山下还有好吃的大肉包和葱油饼。论武堂的厨子做的简直就是猪食!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呗!” 纪清泽立刻道:“不行。” 高轩辰奇道:“为什么不行?我看见你吃完了,你分明也很喜欢吧?” “堂规。” 高轩辰:“……” 纪清泽这人倒也有趣,高轩辰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端方克己守规矩的人会成为他这五年里最大的敌人,因为他以为名门正道都是一群爱管闲事的家伙,自己假惺惺,还要盯着别人的一亩三分田地,不许别人不守规矩。但纪清泽不是,他始终严于律己,也无意干涉其他人。且无论多少人破坏了规矩,他依旧坚守。 高轩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拧了下他的脸。 纪清泽捂住被拧的地方,惊讶地看着他。 高轩辰道:“你就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纪清泽:“……” “我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也没听你说过一声喜欢。” “你送的……不喜欢!!!” 高轩辰道:“那你喜欢什么?你倒是说呀!” 纪清泽也不知犯起了什么别扭,就是不说话,脸色倒是微微泛红。 “难道你就什么都不喜欢?不会吧?喜欢又不敢说不敢做,你这人要不就是怂,要不就是矫情!” 纪清泽脸上那点红立刻就褪成了白,沉下脸来,冷冷道:“与你何干?” 纪清泽莫名摆起脸色,高轩辰也无端来了火气。他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抱胸冷笑道:“与我无干啊。不过你知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给别人添乱。你不肯坏规矩,我就偏要坏了你的规矩。咱俩走着瞧吧!”说罢转身翩然离去。 高轩辰和纪清泽吵了一架,原以为纪清泽不会再去帮他抄堂规了,他也懒得抄,索性搁置不理。他自己倒还是每天早上下山去吃早点,吃完了多带一份回来,有时候是一碗豆腐花,有时候是一个大肉包,有时候是一张煎饼。纪清泽每天早上晨练都会比别人早一盏茶的功夫出门,高轩辰上了山就先去纪清泽屋里放下早点,再出去晨练。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他又买了早点回来,推开纪清泽的房门,却见纪清泽居然坐在屋里没有走。 高轩辰一愣,还是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将手中食盒往纪清泽面前一放:“呶,趁着热赶紧吃吧!” 完了也不走,就在纪清泽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快吃呀,今天是香菇酥肉饼,我自己是不大爱吃,不过谁知道你呢?我就不信你真的一样也不喜欢。” 纪清泽:“……我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高轩辰心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天天给你送,送到你吃习惯了,我就不送了。那时候你吃不到,又抓心挠肝地想,我便不信你还不肯坏了规矩跟我们一起下山去!嘴上却道:“不怎么,你喜欢我就高兴!快尝尝吧,一会儿该去练功了。” 纪清泽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了厚厚一叠纸放到他面前。是三十份堂规,已经抄完了。 高轩辰没想到他竟然还去抄了,惊喜道:“哎,你不是生我气了吗?” 纪清泽撇开脸:“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高轩辰却没在意他这句话,抱过堂规翻了翻,每一份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端端正正,即使抄到最后,也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他喜道:“小端方,你真好,我终于不用每天打鸟逮兔子吃了!” 又惋惜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不抄了,这几天都没再去藏经阁……好可惜!” 纪清泽的脸色又黑了。可惜什么?可惜没能再给他添乱啊! 他拿起食盒里的香菇酥肉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去晨练!”便把高轩辰给轰出去了。 堂规抄完了以后,纪清泽休息的时候便不用再去藏经阁了,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 下了课高轩辰去他的住处找他,屋子里只有正在睡觉的小白猫,却不见人影。高轩辰又去外面找,晃了一大圈,终于在竹林发现了正在练功的纪清泽。 只见纪清泽立于竹枝之上,先是冥想片刻,突然出剑疾刺竹叶。他的剑如星驰电走,方才还静谧无风的竹林突然响起了一阵叶摇声。他踏叶而飞,身形轻巧如燕,站上另一根竹枝,长剑再次抖开,竹叶如雨般落下! 高轩辰默默看了片刻,拔出剑来,飞身朝着竹枝一踏,在三根竹枝间借力蹬跳,七八步后终于登上高丈许的竹枝捎上。 他道:“你欺负竹叶多没意思,它又不会还手。我来陪你练练!” 他一剑飞刺过去,纪清泽睨了眼他的剑,竟然旋身而起,借力在他的剑上一踏,又飞上了更高的竹枝。他上得越高,竹枝也就越细,倘若没有高超的身法,很难在高处稳住身形。 高轩辰不知道什么是怕,也不知道什么是退,想也不想就跟着攀了上去。然而这一往上走,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立足,细细的竹枝摇摇晃晃,他朝纪清泽飞扑,却因借不到力而飞偏了,幸好用脚勾住了竹竿,要不然他差点摔下去。 再看纪清泽,灵活稳健地在几根竹枝间游走,不见半点狼狈。他出剑,不是劈向高轩辰,而是飞身向下,刺向高轩辰抱住的竹枝下节。竹枝崩裂,剧烈晃动起来,高轩辰赶紧撒手飞向另一根枝头。 然而他飞去哪里,纪清泽就去砍他栖身的竹枝。 来回反复了几次,高轩辰索性撒手跳回了地面上。他在地面上还能同纪清泽好好练练,但到了那样的高度上,他连“稳”都做不到,确实没什么好打的了。 高轩辰道:“这就是青竹身法?还挺厉害的嘛!不过怎么不用你们南龙纪家的游龙剑法?” 纪清泽虽然是南龙纪家的人,但他的母亲俞若男出身青竹门,因此他也兼学了青竹身法。青竹身法脱胎于梅花桩,先人练的是桩上轻功,后人以竹代桩,练出一套登萍渡水、竹间飞行的好功夫来。 纪清泽掂了掂手中的剑,淡淡道:“剑不称手。” 南龙纪家的游龙剑,是剑法中较为凶猛外在的一派,因此配合剑法使用的剑也是厚刃大剑,需专门打造。然而纪清泽大约年纪还轻,尚没有量身定做的宝剑,用的不过一把寻常的剑。 高轩辰随口道:“那我改日送你一把趁手的好剑。哎,你这青竹身法也教教我啊,我到了竹梢上站都站不稳。” 纪清泽有些吃惊地看了眼高轩辰。这天下论武堂虽然讲究“兼”与“容”,但那只是天下论武堂的规矩,不是天下武林的规矩。武林千百门派,无论高低,但凡绝学,就没有不藏着掖着的。走江湖的人都懂规矩,即便心中觊觎别家功夫,嘴上却都不敢说出来。就连进了纪家门的人,想和他偷师两招,也不敢明着说,只能旁敲侧击威逼利诱。 而这高轩辰却偏偏极不懂规矩,轻描淡写就抛出一句“你教教我”,仿佛在说“你教我写字”“你教我剥蟹壳”这样寻常的事一般。 纪清泽呆了半晌,分明应该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说:“我……我问问我舅舅。” 就这样高轩辰还不高兴,嗤道:“还得问你舅舅?怎么这么麻烦。”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很想学,随口一提,然后就揭过了。 他道:“你怎么都不休息,练功练得这么勤做什么?” 纪清泽道:“你也很勤。” 高轩辰伸伸懒腰:“我有困惑的时候才勤快。只要把一招吃透了,我可没兴趣再重复练上几千几万遍。你这人真是好有耐心,三十遍堂规你都能抄完,我看你练功也不知疲倦。你怎么坚持的?” 纪清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伐魔。” 高轩辰原本还嬉皮笑脸的,笑容却在听到伐魔两个字后凝固住了。他从小在天宁教长大,什么正邪善恶他统统不在乎,但就是容不下别人说天宁教的坏话。这要是在路边听见了,他肯定就冲上去把人痛扁一顿。但在天下论武堂,对着纪清泽,他却不好随便打人。 忽地听纪清泽问道:“你怎么了?” 高轩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纪清泽脸上写着困惑和担忧。他很想说伐你个大头鬼啊!但怕暴露了身份,却又什么都不能说。他气得鼓起腮帮子,恶狠狠剜了纪清泽一眼,掉头就走。 走出没两步,他又自己停下了,又转身走回惊讶茫然的纪清泽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泄愤似的拼命晃:“啊啊啊啊啊!” 纪清泽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攀住他的脖子道:“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高轩辰松开他的肩膀,又用掌心去挤他的脸,挤得他做出一个嘟嘴的表情来。 纪清泽口齿不清:“你、发什么疯?” 他想阻止高轩辰,却被高轩辰喝了一声“不许动!”,他大抵是被喝愣住了,竟然真的没有反抗,任由高轩辰玩弄。 高轩辰把纪清泽一张清秀俊俏脸挤压出各种可笑滑稽的表情来,这才稍稍消了气,复又亲密无间地勾起纪清泽的肩膀:“走了!回去啦!” 纪清泽震惊地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高轩辰:“你这个……这个人……” 高轩辰笑眯眯道:“我带你去打麻雀吃,我烤得可好吃了!堂规可没说不准打麻雀啊,快走快走!” 少年心里的阴霾来得快散得也快,他想日子还长着,他们有五年的时光可以相处,总会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十八章 高轩辰说,这不是谢黎的尸体,假的。 蒋如星和纪清泽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高轩辰见他们魂都掉了,连忙抬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把他们的魂召回来。下一刻,蒋如星抓着高轩辰的衣襟就把他给提起来了。 蒋如星的个子分明还矮了高轩辰一头,但是此刻此刻她像个女大力士,倘若高轩辰再轻几分,怕要被她抡上天去。这让高轩辰又想起被孟威像提小鸡仔一样提着的阴影,连忙去扭蒋如星的手腕,挣脱了出来。 蒋如星红着眼睛,似哭又似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纪清泽上前一步,急急道:“你怎么知道?!” 高轩辰拍了拍被蒋如星揪皱的胸口衣襟,道:“乾坤刀,谢景明。这个人你们听说过没有?” 纪清泽与蒋如星俱是一惊。谢景明在江湖上曾经很有名,不过他有名的时候他们年纪还很小,及至他们踏入江湖,谢景明早已不在江湖。乾坤刀指的并不是一把名叫乾坤的刀,而是一把乾刀和一把坤刀,谢景明是个双刀客。他一套乾坤双刀用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不到二十岁就已在江湖上成名,可惜只是昙花一现,二十岁那年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双刀?谢景明?”纪清泽很聪明,一点就透,皱着眉头道:“谢师的身法确实像是短兵的身法,可是他怎么会……” 蒋如星听了纪清泽之言才明白高轩辰的意思,震惊道:“你是说……谢师是谢景明?!可是谢景明不是在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中就已经死了吗?!”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但却是从小听着伐魔大战的故事长大的。又或是像纪清泽那样,家中长辈曾涉身其中。伐魔大战之后,有多少昔年的英雄就此销声匿迹,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受伤后淡出江湖,有的人活着回去了却逐渐没落、声名不再。谁也说不清这样的人有多少。十数来年风云激荡,江湖已不是那群人的江湖。于是当长辈们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那些销声匿迹的英雄豪杰便统统当做已经死了——英雄壮烈赴死,总比英雄没落听起来要激动人心得多。 高轩辰摸着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个嘛,谢黎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乾坤刀谢景明呢?你们猜?” 纪清泽、蒋如星:“……” 此时此刻,他们都很想奋起暴揍高轩辰一顿,但又觉得对方会阻拦自己,所以权且按捺下了。假如他们再更有默契一点,高轩辰恐怕就要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倒也不是高轩辰故意卖关子。他回到天宁教之后,立刻调查当初伐魔大战中是否有双刀客。江湖上用双刀的人本就不多,出名的更少,于是他一下就把目光落到了乾坤刀谢景明这人身上。 乾坤刀谢景明就是天下论武堂武师谢黎,高轩辰就是这样认为的,但他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毕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就只好卖弄一下玄虚,万一弄错了,他还可以抵赖说那是你们自己猜错了,不是我说的。 蒋如星已经被高轩辰一番话给震得神志不清,倒是纪清泽还清醒,暂且先忽略了谢景明这件事,道:“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什么说这不是谢师的遗体?” 高轩辰把手伸进棺材里去,想把这具焦尸的左臂骨拿出来给纪清泽和蒋如星看。 “咔嚓。”非常脆弱的焦骨被高轩辰一不小心捏碎了。 高轩辰:“……” 纪清泽:“……” 蒋如星:“!!!!!” 蒋如星瞬间就像个火药桶炸了一样,高轩辰仿佛已经看到她身上无形的小火苗一窜十丈高,吓得连连后跳,瞬间跳出去两丈远:“啊啊啊啊啊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谢黎啊啊啊啊!!!” 眼看蒋如星抖得像地震了似的,高轩辰哪里还敢装什么深沉,语速快得舌头都要打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么脆啊啊啊怎么被我捏碎了啊啊啊但是你们有检查过尸体的对吧这具尸体手臂骨本来是完整的对吧对吧?”他深知谢黎在蒋如星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地位,谁敢动谢黎,来一个蒋如星剁一个,来一双蒋如星剁一双,就算谢黎已经变成骨头了也一样。这要不解释清楚,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被怒火烧昏了头脑的蒋如星却根本听不见高轩辰说了什么。纪清泽突然伸手搂住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背。在他的安抚下,蒋如星才逐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纪清泽回答了高轩辰方才的问题:“对。” 高轩辰看到蒋如星被纪清泽控制住,感觉自己捡回一条命来,登时松了口气:“谢黎的左臂曾被人打断过。虽然后来愈合了,但是断过的骨头是看得出旧伤的。这具遗骨……”他本来想说这具遗骨的胳膊很完整,没有碎过的伤痕。但是事实上这具遗骨的左臂已经被他捏碎成好几段了。 好在纪清泽明白他的意思。纪清泽又道:“你怎么知道谢师的臂骨有伤?” 高轩辰又一次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这个嘛……你们若是不相信我说的,不如去问问你们的徐堂主?” 谢黎臂骨的伤是谢黎亲口和高轩辰说的,他没有必要捏这样的谎话来骗人,那时的情形反倒像是谢黎面对着一个无害的孩子终于能够说出一些藏在心中压抑良久的话。因为谢黎说过这件事是秘密,高轩辰始终为他保密,从来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而谢黎也不可能到处去说“我把我臂骨受过伤的秘密告诉韩毓澄了”。 因此,高轩辰并不怕他抖出这个秘密会暴露了他自己的身份,并且他有意先提了乾坤刀谢景明,自然能让纪清泽和蒋如星以为他是因为了解谢黎的过往才知道了这些事。 蒋如星刚刚冷静下来,又被震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徐堂主骗人?!” 高轩辰蹙眉。其实他也是满头雾水。如果谢黎没骗他,那么这具焦骨就应当不是谢黎的。焦骨不是谢黎的,那谢黎去哪儿了?如果死了,尸体为什么会被人掉包?如果还活着,怎么跟他一样一年不露面? 谢黎能在天下论武堂当武师,是徐桂居硬保下来的。谢黎说过徐桂居知道他的事情,徐桂居也确实应当知道。可徐桂居要是知道的话,难道看不出尸体有问题? 高轩辰不想表现出“其实我跟你们一样无知”,只能硬着头皮道:“先把韩毓澄的棺材也打开看看吧。” 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可能,当初收尸的人搞错了,把“韩毓澄”和谢黎的尸体放混了。 纪清泽和蒋如星再次上前,拔出楔钉,打开了“韩毓澄”的棺材。他们显然也和高轩辰有同样的怀疑,打开棺材以后第一眼就去看尸体的左臂。 那依旧是一根完整的左臂骨。死者生前并未受过骨伤。 片刻后,蒋如星蹲下身,捂着脸哭了。她在天下论武堂中被同学们叫一声冰美人,整整五年的时光,从来没有人听她喊过一声疼,从来没有人见她流过一滴泪。但她现在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其实高轩辰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且即便那具尸骨不是谢黎的,谢黎也未必就还活着。可她种种心绪涌上心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纪清泽约莫是受了她的影响,眼眶也跟着泛红。他看看棺材中的尸骨,又看看高轩辰。 高轩辰却沉默不语。 这具尸骨的身量确实和他相当,骨头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和伤痕,看来选择尸骨的人是花了一些心思的。尸骨的旁边放着他从前用过的兵刃和一些“遗物”,还有一只雕得略显粗糙的小玉猫。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纪清泽见高轩辰始终不语,用轻轻的、有些茫然的语气道:“你怎么不说,这具也是假的呢?” 高轩辰叹了口气,道:“韩毓澄是你们的同窗,你们知道,他受过什么骨伤吗?” 纪清泽缓缓摇头。 高轩辰道:“烧成这样,确实看不出什么了,又没有什么能辨认的特征。我……罢了,把棺材合上吧。”他正要去拉棺材板,棺材板的那头却被纪清泽按住了。他一惊,小心地注意着纪清泽,然而纪清泽只是又深深看了眼棺材里的尸骨便把手松开了。 两人默默地合上棺材板,高轩辰趁着纪清泽不注意,迅速把手伸进棺材里取出了那只小玉猫。 两个男人重新安放好棺材之后,蒋如星也哭完了。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吸了吸红红的鼻头,发泄完之后倒显得轻快了不少。她瓮声道:“走,去找徐堂主问一问。” 第十九章 他们离开了后山往主峰走,走到半路,却被一群少年给拦下了。 这些少年们正是如今在天下论武堂中学武的孩子,也就是高轩辰纪清泽他们的后生。这些少年年纪小的刚过十岁,年纪大的十五左右,呼啦啦从山上冲下来,各个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敌意冲天。 “你就是魔教的教主?!” 高轩辰扫了他们一眼,皱了下眉头。 打头的少年是西虎鱼家的鱼晚生,他道:“魔教妖人,放了我们的朋友!”说的便是被天宁教掳走的那十二个少年了。 西虎鱼家的虎啸掌法独步武林,修炼此功者皆身形魁梧,想那当家掌门鱼万笑到了鹤发鸡皮的年纪,身形亦壮得跟座碉堡似的,别人能左手提鸡右手擒鸭,他能左手提牛右手擒马。而这鱼晚生不过十二三岁,已身长七尺有余,肌肉健硕,一张童颜小脸长在这副身体之上,有颠倒错乱之感。西虎在武林中领魁首,鱼晚生在一众少年之间亦是领头虎。 纪清泽和蒋如星顿感头疼。 高轩辰也很头疼。天下论武堂算是他的半个师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对天下论武堂下手。但除此之外,他很难再找到牵制各大派不要轻举妄动的筹码。他并不想为难那几个孩子,他只想能够光明正大不受阻挠地查清一年前的事情的真相。 纪清泽对这些少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把人带回来的,给我点时间。” 鱼晚生不服道:“纪师!这家伙既然是魔教的教主,那我们也把他绑起来当人质。要是魔教不把泥巴他们放回来,我们就杀了他们的教主!” 高轩辰诧异地看了纪清泽一眼。这孩子叫纪清泽什么?纪师?纪清泽到天下论武堂做武师了?常驻的还是轮替的?! 纪清泽道:“此事你们不要插手。” “凭什么不插手?!”鱼晚生道,“你们这些大人就只考虑名利声望,还有什么狗屁的武林大局!简简单单一件事让你们办得这么复杂!如今被魔教挟持的是我们的同学,那应该是你们不要插手才对!!” 众少年立刻附和声一片,挥着刀剑就要冲上来了。唯有一绿衣少年挡在众人面前,低声道:“勿急,别乱了阵脚。”此少年便是东鹤武家的公子武清流。东鹤武家所练鹤体拳,讲究的是绵而不烈、以柔克刚。武清流比一般少年还清瘦几分,站在鱼晚生边上如一根细小的早苗。但他身姿挺拔,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的气力却不容小觑。 高轩辰突然觉得有些讽刺。纪清泽并不比这些少年大多少,比他们这里最年长的少年也就大了三四岁。他一年前还是天下论武堂的学生,就只是短短一年,身份变化,他却成了这些少年口中可耻的大人。 然而站在这些少年的立场上,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理所当然。倘若高轩辰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大概连废话都不会说就直接冲上来动手了。这些少年并不认得谢黎,和那个韩毓澄也没什么交情,他们什么都不考虑,心心念念的只是想救出自己的朋友们而已。 “我会放了他们的,一定。”高轩辰低声说了和纪清泽一样的话,“给我点时间。” “凭什么?!” 高轩辰却又笑了:“凭你们还太弱小,什么都做不到!” 一众少年自然被激怒,不顾纪清泽和蒋如星的劝阻,飞身朝着高轩辰攻了过来!武清流还想拦,却已拦不住了。 高轩辰连青雪剑都不出鞘,第一个冲上来的孩子手里拿的是长棍,他站定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抡圆了的长棍朝着他的脑袋砸过来了,他才突然一步错开,抓住长棍的一头顺势向外一抽! 那少年猝不及防,长棍就已经脱了手。他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空举的动作,高轩辰一棍捅过去,正捅在他的麻上。少年哎哟痛叫一声,浑身瘫软,毫无抵抗力地被高轩辰揪着领子丢向一掌拍来的鱼晚生! 鱼晚生吓了一跳,急急收掌,接住自己的同伴。高轩辰的长棍如毒蛇般紧随而来。原本被抛来的少年挡在了鱼晚生面前,奈何鱼晚生的身形太过魁梧,那少年只挡住了一半,长棍戳中鱼晚生的腰侧软肋,鱼晚生立刻瘫倒在地。 也就是片刻,又两名持刀少年逼近,同时从两侧挥刀朝高轩辰砍了过来! 高轩辰手抓长棍中间,来了个“神龙摆首甩尾”,啪啪两下就用长棍的两端击中了两名少年的腹部。两名少年手中兵刃飞出,痛苦地弯下腰去。 又冲上来三个,高轩辰手中长棍连送三下,准确地戳中三名少年的麻,这三个倒霉蛋甚至都还没近身就被一招放倒了。 十几个拦路的少年就眨眼的功夫已经被高轩辰放倒了一大半。这些人在进入天下论武堂之前可都是天之骄子,对论武堂中的武师都不服气,却没想到他们十几个对付一个,连人一根头发都摸不着,一时都被惊到了! 其实这是因为他们进入天下论武堂的时间才刚一年,原本年纪小身量力气就有差距,彼此之间的默契也不深厚。他们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冲过来,对与高轩辰而言不过就是快打单挑。倘若他们能心意相通配合默契,高轩辰就不会那么趁手了。 武清流肃目,对剩下几名少年道:“围住他!” 他方才一再阻拦,并非想要回护高轩辰,而是他知道少年们力不能逮,于是想要讲究阵法配合,合力擒拿高轩辰。可惜他没能挡住鱼晚生带领的一众冲动的家伙,斯须己方就已折损过半了。 剩下四名少年心性相对较为沉稳,不急着抢攻,在武清流的指点下分散开,从四面像高轩辰聚拢过去! 即便这些少年武功不如高轩辰,然而他们一旦合力,高轩辰双拳难敌四手,形势必然不利。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眼看四人分兵,他一改方才守擂般的打法,主动朝着武清流冲了上去! 武清流立刻后退:“合!” 那些少年到底还不够默契,方掉头向外跑,听见同伴呼救,再转身回援,却已慢了一步。高轩辰长棍一扫,攻向武清流下盘,武清流立刻纵身跃起,欲踏向长棍中段,令高轩辰兵器脱手! 高轩辰却早有所料,他原是双手提棍,忽然撒了一手,单手捏着长棍中前段,空出的另一手猛地将靠近自己的棍端压了下去!他以自己的手为承台,利用了长棍的“撬”之力,动作比武清流更快!武清流尚未碰到长棍,长棍尾端就已弹起,狠狠抽在他的小腿上! 武清流顿时捂着腿肚子滚到一旁去了。 武清流倒下,那三名少年顿时失了主心骨,又被高轩辰以单挑快打的方式迅速放到了两个。 剩下一个动作最慢的已经不敢往上冲,犹犹豫豫抓着剑后退。高轩辰却没打算放过他,快步上前。那少年吓得扭头就要跑,却被高轩辰一棍戳中膝弯,跪倒在地!高轩辰飞身抓住那少年后领,那少年立刻旋身欲挣脱,却被高轩辰紧紧抓着拧麻花一般按倒在地,学的就是当初孟威制伏他的那一招。 这一场混战打得是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高轩辰就以不可阻挡之态势成了场上唯一站着的胜者,并且毫发无损。 须知除了少年们技不如人之外,他们另有一大劣势,那便是他们对高轩辰雾里看花,高轩辰却对他们洞若观火。天下武林在百花齐放之后又陷入了固步自封的局面,江湖势力再度僵化,能被送入天下论武堂学武的少年来来去去都是出自那几家门派。高轩辰纵然与这些少年无甚交情,却与他们的兄姐颇有交情。便不认得他们的兄姐,也认得他们家门派来天下论武堂的轮替武师,因此对他们的武功路数颇为了解。他打得又快,这些少年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然被放倒了。 高轩辰冷笑道:“拿我去换人质?别天真了!天宁教没有了我这个教主,他们大可以再重新选一个!你们的朋友,没了任何一个,就真的没了!不会再有一个代替的了!” 他用力敲了最后被他制伏的那少年的麻,感觉手底下的人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才放开了手:“好好练吧,别整天爬树摸鱼不务正业,就这点功夫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是一怔,不由想起那时候在院子的外面听见孟威和谢黎说话,孟威说现在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此时此刻,他居然也油然而生了同样的感觉。这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惆怅。 解决了这一波的麻烦,高轩辰回头一看,发现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个人齐齐站在一旁盯着他看。刚才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都没出来拦一下。 “走啊!”高轩辰道。 纪清泽扫了眼满地呻|吟的少年们,弯了弯腰,本想将倒在他脚边的那个扶起来。但是考虑了一下,却把手收了。他叹了口气:“唉!好好练吧。”说完就跟着高轩辰走了。 蒋如星鼻子还没通,也瓮着声道:“好好练吧。”走了。 回了灵武山的主峰,他们并没有立刻去找徐桂居——徐桂居和他们一样也去参加武林大会了,他们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徐桂居的速度没有那么快,恐怕还要再过一两日才能到,他们就只能暂且等着。 主峰北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排屋子,是给武师们住的,因为天下论武堂经常有武师轮替,人数不定,所以当初盖的时候特意多盖了几间空屋子,正好让他们先住下。 刚进竹林,一道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打斜里窜了出来,冲到纪清泽脚边,却是一只白猫。那猫用身子蹭着纪清泽的腿,用爪子抓他的裤腿,想要求抚摸。 纪清泽这么多天来脸上难得的有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揉揉它的脑袋:“多啦。” 这只白猫便是当初高轩辰找玉佩时顺手捡回来的那一只,刚捡回来的时候还没发现,这只小猫不怕生,极其粘人。纪清泽特意给它搭了个小窝,它却不肯睡,一定要和纪清泽一起睡。它又很贪吃,一顿饭刚刚吃完没多久又缠着纪清泽要点心,纪清泽不给它便抱着纪清泽的胳膊不肯放,缠人得要命。 那时候韩毓澄已经得了个“韩少啦”的绰号。韩少啦吃豆腐花,盐也少啦糖也少啦,什么都少啦。小白猫要得多,这也要那也要,弄得纪清泽每天头疼地在房里训它:“吃太多啦!睡太多啦!太多太多啦!”后来就索性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多啦”。 纪清泽很会养猫。当初高轩辰交到他手里的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泥猫,如今却已然蜕变成一只油光水滑雍容华贵的大白猫了。 多啦缠着纪清泽给他顺了半天的毛,纪清泽把它放回地上,拍拍它的脑袋:“自己去玩。”说罢便带蒋如星和高轩辰往武师房走。 多啦却不肯走,一路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蒋如星直接进了谢黎过去住的屋子,纪清泽则把高轩辰带进了一间空屋子。 进了屋,纪清泽道:“高教主,你就住在这里。” 高轩辰过去把行李放在桌上,多啦也跟过去,先跳到椅子上,又跳到桌上,轻轻地咬高轩辰的手。这是它表达喜爱的方式。 很显然,多啦已经认出了高轩辰。猫和人不一样,高轩辰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声音,又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身份,那些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人们便不再认得他了。可猫还认得。 高轩辰迅速把手收回来,下意识地瞄了眼纪清泽。 纪清泽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多啦!” 多啦莫名被训,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在桌上转了一圈。 纪清泽道:“下去!” 多啦听懂了,还以为主人不喜欢它站在桌上,于是一转身,直接扑进了高轩辰的怀里,高轩辰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多啦扒着他的胸口仰起身子,先是用小鼻头拱了拱他的嘴,又十分欢喜地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和嘴,舔了他一脸口水。 纪清泽登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多啦固然粘人,被他教育了这么多年,分寸还是有的,它只舔它极其喜欢的人,可高轩辰一个陌生人,难不成身上下了什么迷猫妖?他心里极其不悦,眉头拧得要打结,直接上手把多啦从高轩辰怀里抱了出来。 多啦倒也不挣扎,一脸乖巧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大约是方才还没舔过瘾,于是,它再次伸出舌头,舔了舔纪清泽的嘴唇。 纪清泽:“!!!” 高轩辰:“……” 下一刻,高轩辰仿佛看到纪清泽身上无形的小火苗一窜十丈高,就如他捏碎“谢黎”遗骨时蒋如星的反应一样。 纪清泽脸色黑如锅底,一脸冷漠地抓起多啦的后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恶狠狠剜了高轩辰一眼,那眼神仿佛高轩辰是拱了他辛勤栽培多年的白菜的猪一般,刺辣辣的恨不能把高轩辰的脸烧出一个洞! 高轩辰感觉自己很无辜。真的很无辜。 随后,纪清泽狠狠地把门摔上了! 听到屋外的人走远了,高轩辰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有余温的嘴唇。他想起纪清泽那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心里痒痒的,脸上热热的。他心道:小端方那家伙,最有洁癖。多啦亲了我又去亲他,就相当于他又被猫亲了,又被我亲了。他八成是要被气死了。唉!只是可怜了多啦,但愿它不会挨揍。 第二十章 夜里高轩辰睡不着,在想谢黎的事。 谢黎到底死了还是活着?他当然希望谢黎还活着,他此番不惜以身涉险出来查案,除了是他自己的那口气咽不下之外,他亦有心要为谢黎报仇。当然还有其他原因,不过跟这件案子的关系就不是很大了。 可如果谢黎还活着,那这一年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露面?他自己是因为身世特殊,加上身负重伤,除了被那些黑衣人刺的一刀之外,他一身内力被废,天宁教为他找来万艾谷的药师毒师给他折腾了好几个月都没能帮他恢复内力。养父高齐楠又突然去世,把教主的位置传给他……总之这一年来他忙得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出来。那谢黎呢?谢黎总不会也是什么魔教邪徒,躲着不敢出来吧? 不过就算尸体不是谢黎的,也不能说明谢黎就真的还活着。他有可能死后被人把尸首掉包了,也有可能逃过一劫后来又死了。总之他自己打那之后就被送回了出岫山,这一年里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甚清楚,还需慢慢查。 这厢他正想着心事,那厢亦有一群少年深夜未眠,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他的屋外。 鱼晚生急不可耐要往屋里冲,却被武清流拦下了。 “晚生,你在屋外候着,依计行事。” 鱼晚生不满道:“为何不让我打头阵?” 武清流道:“你块头太大,黑夜屋中容易令他发现。你在外断后,倘若我们陷入胶着,再由你出手。” 鱼晚生道:“倘若你们把他擒住了,还要我们做什么?!不如一拥而上,我们人多,他在屋里跑不了!” 武清流道:“什么叫我们把他擒住了还要你们做什么?我们到底是来擒人的还是来较量的?再者,大家白日吃的亏还不够么?还想一拥而上?” 鱼晚生讪讪道:“白日在后山地势开阔,他进攻退守施展得开,又有纪师和蒋家大姐从旁协助,我们才吃了亏。如今把他困在屋里,料他插了翅膀也逃不出去!”他这话说得就不公道了,纪清泽和蒋如星除了刚开始有发声制止,那可是丁点没帮过手。然而他们一群人败在高轩辰一人手里,面子上抹不开去,于是硬给对手加上了莫须有的帮手,好显得自己其实没那么糟糕。 武清流却道:“屋中黑暗,空间狭隘,我们一群人进去,先冲撞了自己人,到时候必然乱成一锅粥,反叫他趁机逃走了。便照我的计划行事,倘若不成,我们再一拥而上,那样也不晚啊!” 这鱼晚生和武清流分别来自东鹤西虎,按理说,进了天下论武堂,门派的恩怨也就搁置到一旁了。然而他们两人之针锋相对,倒颇像是如今东鹤与西虎两家门派对峙的缩影。南龙纪家和北凤蒋家一心只想练成绝世武学,不合也只是因为私人恩怨。而东鹤武家与西虎鱼家的不合却是因为他们都想成为武林中执掌话语者。 到了论武堂里,鱼晚生和武清流也都想当老大。一个是想逞个人之勇令众人拜服,另一个则是想成为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两人谁也不肯服谁。平日里两人“划界而治”,各有各的拥趸,可白天在高轩辰手里吃了大亏之后,一众少年便更愿意听命于武清流了。 鱼晚生只得讪讪闭嘴。 大印门家的文安犹犹豫豫道:“他下午说的话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我们挟持了他,真的能换回泥巴他们吗?” 武清流道:“他无论如何都是魔教的教主,泥巴他们十二人于我们而言是朋友,于魔教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别说十二人,便是一百人,换自家教主,哪有不肯换的?你想想,你要是手里拿着什么人质,人家绑了你爹或者你哥来跟你换,你换不换?” 文安挠了挠头,道:“可是吧,我总觉得,魔教肯放他们这个教主一个人出来,身边不跟上七八十个教众,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在乎这个教主?” 武清流道:“这我也想过,魔教妖人多诡谲,不可用常理揣度。我觉得或许是他自己不愿带人,人带得越多,就越引人耳目。他就是要让我们觉得魔教不重视他。” 鱼万笑正憋着气呢,立刻反驳道:“万一是真不重视呢?”劫持高轩辰交换人质明明是他最早提出来的,可为了和武清流呛声,他连自己的立场都放弃了。 武清流斜了他一眼,道:“假若真不重视,就不会让他带青雪剑出来。我查过史书,天宁教成立数百年,从未有过内部叛乱的事。再则青雪剑是他们的传教宝剑,只有教主才能佩戴。你们想想,他们死了个教主还可以再选,倘若青雪剑流落在外,整个魔教的脸面往哪里搁?他们的立足之本又在哪里?就像纪家的游龙剑,蒋家的凤弋刀,即便家主身死,也绝不肯让刀剑外流的。我们抓了他,直接去出岫山附近找魔教谈判,看看他们敢换敢不换!” 众人想了想自家的传家之宝,深以为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对于已经成名的门派而言,那些代表家门脸面、声望的死物,却往往比个人的性命还重要。有多少英雄好汉最终死在了“面子”二字上。那魔教固然不是英雄好汉,但也是个江湖门派,这些规矩总还是要的。 武清流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依照计划行事吧。一会儿来人了可就糟了!” 屋里,高轩辰正想着心事,忽听门轻轻一响,像是被风吹了,也像是被人不小心碰了。 他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已料到今天晚上不会是个宁静的夜晚,那些小兔崽子们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把手伸到床内,没去拔青雪剑,也没去摸小蒺藜,睡之前他就准备了一条长棍放在身侧,就是备着有人来夜袭的。 果不其然,门被人推开,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悄悄摸进屋来。 高轩辰听了一下脚步声,竟然只来了两个。他一时就有些轻敌了,不再等候时机,直接蹬墙而起,一棍朝着那两名少年扫了过去! 那两名少年却似早有准备。一听见动静立刻向两边散开。黑暗中高轩辰只能听见人的脚步声,却看不见别的,他手中的棍子扫过去,碰到了东西,他心下一惊,立刻抽身后退! 他看不到,却已经猜到了,那两个少年恐怕是手里拿了一张网,想要将他网起来!小兔崽子们已经料到他睡得恐怕不那么安稳,再则他们也不敢杀伤他性命,只想擒住他,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两名少年从两翼向他抄过来,他看不见网在什么位置,立刻向窗边退,一则窗口有月光洒入,视野相对较好,再则窗外也是他的一条退路。 然而他刚退到窗边,窗户猛地被人撞开,一张大网从窗外撒了进来! “我日!”高轩辰大骂一句,手中长棍向后一杵,去顶那张网,然而那网眼很大,正好绞住了他的棍子。 高轩辰暗骂自己太心慈手软,偏偏选了根棍子防身。俗话说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他只想到小兔崽子们人多,要的就是个横扫一片的兵器,又怕混战中自己不一小心刺伤了一个两个。却不想棍无尖刃,遇上大网就碰上了克星! 高轩辰只能搅动手中长棍,把那张网搅和起来,虽然没让那网近身,但他的棍子也被缠住了。身后两人已经逼近,他只能弃棍跃起,攀上房梁。 他正准备扑回床边去取他的青雪剑,然而人还没在房梁上攀稳,只听头顶上轰得一声巨响,房顶竟然塌了! 残砖碎瓦噼里啪啦落下来,高轩辰立刻松手,底下一张大网已经候着他了。他在网上一蹬,两名少年连忙想将网收起,他却一个空翻飞扑出去,跳到桌上。然而头顶上紧接着又落下一张大网来!鱼晚生千辛万苦等到了这一刻,和另外两名抓着网的少年从破损的屋顶上落下来,朝他盖了过来! 高轩辰连气都来不及喘,翻身滚下桌,抓起椅子朝那从天而降的三名少年丢过去! 那三人死死抓着网,却网住了一只凳子,登时撞到一处!鱼万笑身形太壮,直接把另两名纤瘦少年撞得脱手飞了出去! 其余几人却不给高轩辰去取青雪剑的机会,两张大网一左一右朝着高轩辰夹过来,高轩辰正准备滑到桌子底下躲一躲,这时候一道剑光闪过,大网被人斩碎了! 纪清泽出现在屋中,解了高轩辰的围。 旋即,蒋如星也端着烛台走进来了。这回两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他们今晚也无心入眠。 纪清泽在少年之中还是有威信的,一众少年见他来了,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纪清泽冷眼打量屋中的少年们和被打得一片狼藉的摆设,鱼晚生立刻道:“纪师,他……” 纪清泽没让他说下去,严厉道:“堂规第一篇第十二条,亥时必须熄灯入睡。如今已经是子时了,你们在干什么?!” 众少年自然不服,武清流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纪清泽板着脸道,“明日每人抄一遍堂规交给我!” 少年们面面相觑。 纪清泽见他们还不走,冷声道:“两遍!” 那些气盛的少年如何肯走,武清流蠢蠢欲动向众人交换着眼神,想分拨行动,几个人去阻拦纪清泽和蒋如星,几个人再去拿高轩辰。 高轩辰一看这几双贼溜溜转的眼珠便知他们在想什么。他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冷笑道:“跟你们说人话你们还听不懂了?!他们大不了就不要我这个教主,有什么了不起。反正他们早晚都要选个新的教主出来,没准都已经选好了!你们只要绑了我,他们就会立刻杀了那十二人,一了百了,省得我再给他们添麻烦!” 鱼晚生怒目道:“他们敢!他们便是不要你这个教主,难道敢不要青雪剑?!” 高轩辰一怔,没想到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看来这群兔崽子里倒还有一两个脑袋灵光的。原本他此番出来,因生死未卜,他是不肯将青雪剑带在身边的,唯恐传教宝剑毁在他的手里。然而白青杨却以他必须随身携带青雪剑作为放他出山的条件。那是天宁教众们无声的表态。 想到这些,他不免失神了片刻,但很快又摆出一副讥讽的嘴脸道:“知道天宁教是什么地方吗?魔教!小时候你们的长辈就没跟你们说过魔教里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你们想跟魔教谈条件?他们保准今天先送十二只断手,明天送十二只断脚,后天再送十二根舌头来!想谈谈看吗?你们该不会以为比谁更有手段,你们能比得过魔教?!” 武清流道:“他们不敢的。”然而这话却说得万分没底气,声音都有些打颤了,显然被方才那番残忍的话吓到了。 高轩辰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笑!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看魔教有什么事情不敢做?” 一众少年脸上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情。 纪清泽道:“三遍!” 这些少年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蒋如星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走了。 待人都离开了,纪清泽才走过去捡起被大网缠住的棍子,又回头看了眼枕边未出鞘的青雪剑。 高轩辰立刻道:“我可不是想手下留情啊!我手里有十二个人质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多弄出一两条人命来,你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给我自己添麻烦。” 纪清泽慢慢把长棍从网里解出来:“为什么说魔教早晚要选个新的教主?” 高轩辰愣了一愣,旋即满不在乎道:“本来不就是吗?北刀南剑代代更迭,江湖名号辈辈相传。我又不是什么长生不死的老妖怪,早晚都是要让出大位的。” 纪清泽却狐疑地打量着他:“可你……” “你什么你?有话就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 纪清泽沉默了片刻,忽道:“为什么魔教会让你亲自来查案?” “哈?” 之前纪清泽问过两遍你为什么非要来查这个案子,可如今他换了一种问法。为什么天宁教会放任他们的教主亲自来查此案? 高轩辰道:“你这人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既然是教主,当然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伸着懒腰往床边走:“哎呀你也赶紧走吧,被一帮小兔崽子搅了老子清梦,困死了!” 他还没走到床边,忽听身后纪清泽道:“你身体无虞?” 高轩辰动作顿住。片刻后他转过身,抱着胸,两道长眉一扬,挑衅道:“怎么,你以为我丹田虚空,所以就没资格做天宁教的教主了?不然咱俩比划比划,看我一个挑你十个不在话下!” 没想到纪清泽竟然真的把手按到剑柄上,想跟他过两招。 高轩辰赶紧把抱胸的两条胳膊放下了,怒道:“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赶紧滚赶紧滚!” 纪清泽这才慢慢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了。他看看满屋狼藉,门窗都被人打烂了,房顶也被拆了,道:“你收拾下,跟我来。” “去哪儿?” “换屋。” 这屋子被一帮兔崽子砸成了残埂断壁,晚上看着星星月亮睡觉确实不太踏实,高轩辰连忙把包裹和铺盖一卷:“走走走,给我换间结实点的屋子,房顶砸不烂的那种!” 纪清泽带着高轩辰出来,又领他进了隔壁的屋子。 门一推开,高轩辰看着屋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鞋、架子,不由愣了:“你让我……跟你睡啊?” 第二十一章 高轩辰仇恨拉得太稳,在山外每晚被刺客追杀,到了灵武山,又要被天下论武堂的小弟子偷袭。纪清泽和蒋如星原本想着他既然不会跑,那便没必要看着他。然而现在他们发现了,高轩辰跑不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得护着高轩辰,以免他被人掳跑或是暗杀了。 不得已,纪清泽只好把高轩辰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屋,让他在自己床边打地铺。 “换鞋。”纪清泽道。 高轩辰不满:“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穷讲究。屋里屋外不都是地么?地就是用来踩的,就算……” “出去。”纪清泽打断了他的话。 高轩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认命地把鞋子一脱,也懒得换干净的了,反正纪清泽屋里的地儿干净得纤尘不染。 “铺床。” 高轩辰叹着气把地铺打好。 “睡觉。不许触碰屋内任何东西。” 话音刚落,原本已经睡着的多啦被吵醒,走过来蹭高轩辰的脚。 纪清泽额角青筋跳了跳:“……猫也不许碰!” 高轩辰很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他什么都没有碰,是猫主动来碰他的。 纪清泽大约是又想起了白日被猫舔的事来,有些焦躁地抱起多啦扔到床上。多啦平日都不被允许,今日骤然得此殊荣,简直受宠若惊,立刻窝在床上不动了。 高轩辰听见纪清泽用很小的声音训斥了多啦“没良心”。 两人各自铺好床铺躺下,被赶走的少年们没有再来捣乱,一夜就这么将就着过了。 第二天大清早,两人都醒了,猫还在睡。 纪清泽要出去办事,约莫是怕高轩辰出去以后遇上那些少年又惹是非,道:“不可出门,我自会为你将饮食带回。”及至走到门口,又特特叮嘱了一句“不准触碰屋内任何东西”,这才出去了。 他一走,高轩辰又岂会老老实实的待着。老实说,他原本对纪清泽这干净得几乎没有杂物的房间并不感兴趣,然而纪清泽早晚两次叮嘱不准他乱动,反倒让他生出点好奇。 若只是担心摆好的东西被人碰乱,纪清泽应该不会那么紧张——当年他的东西无数次被高轩辰弄得一团乱,他顶多就是叹一口气,都不厌其烦地收拾了。他这样紧张,倒像是屋子里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怕让高轩辰拿走或是碰坏了。 这屋里的格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唯一还能藏点什么的便只有柜子。他把柜子拉开,果然看见柜子底部放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落了锁。 按说他本不该随意翻动纪清泽的东西,可他在纪清泽面前霸道惯了,他自己藏了一肚子秘密,却不准纪清泽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因此见了这箱子,满心好奇占了上风,旁的也不顾忌,二话不说就动手开锁。他有被关禁闭撬锁出逃积攒的深厚的经验,这点小锁完全难不住他。摸出一根铁丝随便杵了几下便把锁敲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了许多杂物,一把弹弓、几只草结的蚂蚱、一只装知了用的小笼子、几支笔和几件衣服等。这里面有些是他送给纪清泽的,有些是他弄坏了纪清泽的东西赔给纪清泽的。 一箱东西,无一例外,全是出自他之手! 高轩辰望着箱子里的东西,惊讶、茫然、欣慰、酸楚……一时间种种心绪涌上心头,复杂到他自己亦不清楚叫嚣着想要从胸膛里喷涌而出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来:不负春光,不负年少。 这时候多啦睡醒了,从床上跳下来,发出的动静令高轩辰回神。他连忙想把箱子阖上,然而多啦却突然蹿过来,哧溜一下跳进箱子里!顿时那些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杂物就被胖嘟嘟的白猫拱得一团乱了! 高轩辰:“……” 他赶紧把多啦抱出来,多啦还不乐意,爪子扒着箱子里的一件衣服不肯放,“刺啦”一声,衣服被它勾出一个大洞来。 高轩辰:“!!!” 把猫丢出箱子,高轩辰连忙整理被弄乱的东西,然而多啦虎视眈眈地在他周围转来转去,随时准备找到机会再往箱子里跳。他只敢把箱子开得剩一条小缝,一条胳膊伸进去整理,就这样多啦还不停给他添乱。 “再捣乱我就把你关进箱子里!”高轩辰威胁道。然而他突然想到。多啦也是他送给纪清泽的,关在箱子里确实挺合适。 在跟多啦好一阵斗智斗勇后,他总算把箱子里的东西尽量摆放整齐,重新给箱子落上锁。之后他也不敢再在屋子里待着,便溜出门去了。 他昨天晚上就没吃饱,饿得肚子咕咕叫,眼下正是山上开饭的时候,袅袅炊烟向云起,阵阵香气勾人鼻。他循着香气一路就摸到了论武堂的食堂之中。 “吃什么呢?这么香?哎哟,天下论武堂的伙食还真不错,有豆腐花吃呢?” 一室的少年原本都安安静静地吃着早点,忽见此人进来,立刻乒呤乓啷地捉刀拔剑,食堂里顿时剑拔弩张。 “干什么干什么,我又不抢你们的。吃自己的啊,别看我!”高轩辰丝毫没有自己不受欢迎的自觉,踱到魏叔面前,“姑娘,豆腐花是你做的?也给我来一碗呗!” 昔年论武堂的弟子们难抵美食诱惑,整日溜下山吃早点,武师们屡禁不止。徐桂居索性大手一挥,把豆腐西子魏叔请上山来,顶替了原本只会做白粥的厨子。如此一来,弟子们再不必每天天不亮就溜下山偷食,各个为徐桂居的英明神武鼓掌叫好。唯有搅屎棍大业中道崩殂的高轩辰对他恨得牙痒痒。 魏叔听见刀剑出鞘声,似乎被吓到了,整个人微微颤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纪清泽正提着食盒准备装些食物带回去,冷声道:“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你半天不回来,我都快饿成人干了。”高轩辰撇撇嘴,“出来吃点东西怎么了,我又不杀人放火。” 纪清泽却怕这些少年按捺不住,不肯叫他吃了,随手拿了两个包子塞给他,抓起他的手腕就将他拖走。高轩辰一边走还一边冲着魏叔道:“这些人真讨厌,不让我吃你的豆腐。明天我再来啊!记得给我留一份!” 他一走,少年们就呼呼啦啦冲上去把魏叔围住了,估计都在商量明天要给高轩辰的早点里下点什么药才能解恨。 纪清泽把高轩辰带回房,怕他再乱跑,便也不出去了,就在屋里看着他。高轩辰百无聊赖,迫不得已只能在他房里看书。纪清泽又能有什么有趣的书?什么《弟子训》、《师则》、《劝进》,把高轩辰看得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睡着睡着又听外面有人叫道:“徐堂主回来了!” 高轩辰一骨碌爬起来,和纪清泽一起冲了出去。 徐桂居一路脚程也不慢,只比纪清泽他们晚了一天回到灵武山。他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纪正长。这纪正长也是天下论武堂的学生,按理说他本该留在山上好好练功,不该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然而纪百武非要让小儿子在武林大会上露面。于是武林大会结束,徐桂居就把纪正长一起带回来了。 一老一少还在山道上就被纪清泽高轩辰蒋如星三人拦下来。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三人查案竟然查到论武堂来了。 纪正长先是看了眼纪清泽,随后却有意忽略了纪清泽,道:“蒋姐姐,怎么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辰阴阳怪气地截断了:“蒋如星,这人谁啊?是你家的人吗?” 蒋如星道:“不是。” 纪正长怒道:“魔教妖人!我乃游龙剑纪家纪正长,我……” 他又一次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辰打断了:“纪家人?哎,纪清泽,这人是你家的啊?是哪个家仆和乡野村妇生的孩子啊?怎么见了面不先跟自家少主行礼,反倒逮着人家姑娘叫姐姐?” 高轩辰如何会不认得纪正长,早看这小子不顺眼,此时也是故意要拿话呛他:“我还以为名门正道都是讲规矩的老古板,你小子不一样啊。怎样,要不要考虑入我天宁教?我们这儿可就喜欢收杂种野种。” “你!!!”纪正长勃然大怒,说又说不过他,急得抽剑就要砍人。 他的佩剑是一把精铁大剑,正是最适合施展游龙剑法的特制宝剑。高轩辰一瞄他的剑,脸色冷下来,蠢蠢欲动要摸自己的青雪剑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纪清泽道:“闭嘴。”是对着不断火上浇油的高轩辰说的。 蒋如星则是颇为惊讶地看了眼高轩辰。 然而到底徐桂居在场,众人也不敢妄动。徐桂居按下了纪正长的手:“你们为何在这里?” 高轩辰吊儿郎当道:“找你问点话。” “何话?” “咱们查案,闲杂人等在边上听着不好吧?万一回头把消息走漏了怎么办?” 纪正长见他又针对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扑上去就要动手,又被徐桂居摁下了。徐桂居道:“正长,你先回去休息。清泽,如星,高教主,你们跟我来。” “堂主!” “回去。” 纪正长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剜了高轩辰一眼,走了。 徐桂居将他们带入山上的议事堂,此地幽静,无人打扰。周遭空旷,藏不住人,亦不怕有人偷听。 徐桂居道:“高教主有话就说吧。” 然而高轩辰却拉开椅子坐下,拿着架子不说话。 堂内沉默片刻,终是蒋如星先耐不住性子开了口:“堂主,谢师可是乾坤刀谢景明?” 徐桂居原本端坐堂上八风不动,听了此话脸上显出几分诧异神色。 蒋如星看他脸色,呼吸不由急促,上前一步继续追问:“堂主,谢师是否左臂曾受过伤?” 徐桂居把目光落在高轩辰身上。 不否认,就是默认。高轩辰此时心里才有了底,终于笑吟吟地开口:“徐堂主难道不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一具西贝货么?” “你说什么?!”徐桂居猛地站起来,此时才是真正惊了! 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倒让堂中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高轩辰道:“堂主既然知道谢黎就是谢景明,也知道他左臂曾经受过伤。验尸的时候难道堂主不曾看过?谢景明左臂骨曾被人打碎,尸体的臂骨却完好无损,”说起完好无损,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下巴,“那不是假的又是什么?” 徐桂居盯着高轩辰,半晌才道:“我只知道他左臂受过伤,所以弃了双刀改用长刀。具体是什么伤势我不清楚,也没细问。” 这话颇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谢景明左臂受了伤,为何不问清伤情?然而转念一想,或许是徐桂居不忍戳人痛处,又或者是谢黎不肯自揭伤疤所以没有细说,倒也合情理。 徐桂居道:“你怎会知道他……是了,他是伐魔大战时受的伤,正是拜你们所赐。你说尸体是假的?那他现人在何处?!” “他人在何处难道不该由我来问吗?”高轩辰道,“武林大会上难道不是你们振振有词地说魔教杀害了天下论武堂的武师和弟子,还想以此为借口再弄个什么伐魔大战!” 徐桂居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议事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几人面面相觑,俱是一片茫然。 这可就奇怪了,看徐桂居的反应,他似乎是真的什么也不清楚。好容易查到谢黎尸体有异,可事情却很难进展下去了。高轩辰不甘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道:“徐堂主,你都知道些什么?倘若谢黎没有死,他有什么地方可去?或者他有什么事情想要做?” 徐桂居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纪正长焦急地跑了过来。 高轩辰不悦,正要训斥,却听纪正长慌张道:“堂主,不好了,大家都中毒了!” 第二十二章 几人赶到弟子居外,只见一群少年和几名武师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异常痛苦。另有几个没中毒的少年和武师正在照料他们。这天下论武堂的弟子被高轩辰挟持了十二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少年,竟有一半都中了毒。 高轩辰箭步冲上前去,正要查看几人情况,却被一条长棍拦下了。 孟威一言不发,提棍就打,全不是当年教训高轩辰时那样“旁敲侧击”的打法,棍尖直杵高轩辰心口!高轩辰立刻侧身避开,孟威长棍一甩,凌厉的带着寒风的长棍抽向高轩辰腰部! 他出手时一声招呼也不打,高轩辰匆忙得连剑都来不及拔,直接抓着剑鞘一挡,却还是被充满韧劲的棍尖扫到,腰部登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孟威一击得手,却不依不挠,收势重发,棍尖再次捅向高轩辰的胸口! 须知棍乃诸兵器之基础,棍无尖刃,若使的是“抽、打”的棍法,则可行切磋、教训之功。然而若以棍当枪,使的是“扎、戳、挑”的棍法,亦能伤人内脏,进而取人性命。孟威此番出手,招招狠厉,毫不留情,已然不想再留高轩辰活路!。 两人胶着之际,斜里窜出一人,长剑拦下了孟威之棍。 孟威又惊又怒:“纪清泽!” 纪清泽道:“孟师,不可伤他!” 高轩辰从战局中脱身,见地上躺着的、周遭站着的,没有一个不拿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他。原先他来的时候还没多想,直到挨了孟威这一棍才真是把他抽打清醒了。——这些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中了毒,可不就是有人想要栽赃他么?并且,在场众人显然相信他就是下毒之人! 他本该生气,最后却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名门正道啊!但凡坏事,不管手段多可笑,只要和我天宁教沾上边,你们便照单全收?如此低劣的栽赃陷害,连句话都不容我解释?” “魔教妖人!少花言巧语!”纪正长拔剑跳出,怒气冲冲道,“你一来,他们便中了毒,你还……” 高轩辰偏偏就跟纪正长杠上了,不容他说完一句话,打断道:“难道不也是你和徐堂主一回来这些人就中了毒?怎么不说是你们下的毒?” 纪正长极为震惊,语调都变了:“我和徐堂主?!我们?!下毒?!”他决定不再听高轩辰荒唐至极的诡辩,一剑“斩蛟式”朝着高轩辰的头顶直劈下来! 然而他的剑却被一把长刀给架住了——紧跟而来的蒋如星也出手护住了高轩辰! 南龙纪家和北凤蒋家的长子嫡女竟然同时对抗论武堂的师长和弟子,为的是维护天宁教的教主,如此百年难遇的奇观令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孟威道:“纪清泽?!蒋如星?!你们在干什么?!” 纪清泽道:“解释。”这话是说给高轩辰听的。 高轩辰从善如流,立刻解释:“不是我下的毒。” 全场静默,连中毒的弟子们都停止了呻|吟,屏息等待。 片刻后,蒋如星震惊道:“没了?!” 高轩辰无奈地摊摊手。飞来横祸,他亦不知该从何解释起。然而他若学侠客义士玩清者自清的那一套,恐怕今天这事儿无法善终。他只能道:“我为何对这些孩子下毒?就因为他们找我的麻烦?找过我麻烦的人太多了,我哪里毒的过来!再说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是我动手,我顶多给他们弄点泻药就得了!” 孟威冷笑道:“魔教妖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向来是个急性子,如今见同僚、弟子们受苦,心急如焚,更是不顾纪清泽和蒋如星的阻拦,提棍又要攻上。 “我人还在灵武山,身边也没带一个帮手。下毒害人,难道我能脱身?正道也好,魔教也好,都是人。你们喜欢叫魔教妖人,妖人就妖人吧,总归还是人。是人,做事就要讲缘由。你们怎么总拿我们当妖魔鬼怪看待呢?” 孟威的动作略顿,一双铜铃眼不可思议地瞪着高轩辰。他大约是第一次听说魔教妖人也是人这种新鲜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不仅是孟威,凡在场还能动弹的,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仿佛“魔教是由人组成的”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般。 徐桂居到底是堂主,比旁人都稳重得多。他没有找高轩辰的麻烦,上来便去检查那些弟子和武师中的毒,此刻终于有了结论。他道:“恐怕是金蛇草中毒。” 金蛇草毒性不烈,中毒者会腹中绞痛,一个时辰后开始上吐下泻。然而腹泻呕吐之后,休养几日,往往也就无事了。此毒并不用来害人性命,而是用来作弄、警告和报复他人。说白了,这就是种比较烈的泻药。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再一次回到了高轩辰的身上。 高轩辰:“……”这真是六月飞雪,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 纪正长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以为……” “闭嘴!” 纪正长震惊:“你叫我闭嘴?你凭……” 高轩辰掏掏耳朵,冷漠道:“就是不想听你说话。所以闭嘴!” 纪正长:“……” “够了!”徐桂居终于出声制止了争执,“其余的稍后再说,我扎针为他们放毒,帮我把他们的上衣都解开。” 徐堂主略通医术,这金蛇草虽然不是剧毒,然而让这些人硬扛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众人只得先上前,将中毒之人的上衣一一脱下。 高轩辰自然是不会上前去帮手的,怕这些人也不肯教他碰中毒者,他于是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事情一出,论武堂的武师和弟子几乎都聚集到了这处院子里,大半的人都中了毒,零星几个弟子和武师安然无恙。 金蛇草毒发时间不长也不短,这个时辰发作,应该是今日上午这些人误食了□□。能叫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怕毒不是下在水里就是下在饮食里。是谁下的毒? 高轩辰心里略一合计,又扫了眼究竟哪些人中毒哪些人没中毒,心里便有了个答案。然而这个答案却叫他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满是不安。 此时所有人都去帮忙了,没人看着他。他默默后退,退到院子的出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须臾,高轩辰便到了后山。骤然出了这样的事,山上的人全赶去看中毒者了,只有魏叔在院子里晒豆子。豆荚已经晒干了,她只要拍打豆荚就能将豆子拍下来,再用扫帚将豆子扫到一处,掏洗干净,便可以磨豆子了。 魏叔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不曾习武,也不曾混迹江湖,只因为做豆腐的手艺吸引了一群论武堂的少年才被请上灵武山当了厨娘。她年纪和少年们相仿,厨艺又好,山上的少年都很喜欢她,闲暇之余常常来帮她的忙。 然而魏叔做事喜欢亲力亲为,不仅佐料要自己亲手配,豆子也非得自己亲手磨,就怕其他人磨得不好影响了豆腐的口感。于是少年们也只能帮她做些晒豆子的活儿。 她一向很有干劲,仿佛不知疲倦,只有听人说一声“好吃”,她就能满足一整日。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心不在焉,豆子飞得满院都是,她还在麻木地拍打。 高轩辰站在院子外默默看了一会儿,嬉皮笑脸地走进去:“魏姑娘。” 魏叔猛地抬头,看见来人是高轩辰,顿时惊慌失措地将簸箕一丢,漫天的豆粒朝着高轩辰撒了过来! 小小的豆子打在身上不痛不痒,高轩辰眼疾手快地抓住一粒朝他脸上飞来的豆子,丢进嘴里。他一边嚼豆子,一边道:“你也看不惯那群小兔崽子总是找我的麻烦吧?你心肠可真好。” 魏叔大惊,转身就往房里跑,高轩辰施施然跟上:“哎呀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又道:“那金蛇草是你加的吧?加得好!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可不能半途而废,每天给他们加点料,泻不死他们!” 魏叔冲进屋内,想把门关上,高轩辰一手顶住了。他即便内力全失,力气也总比一个普通姑娘大得多,门被他轻轻松松就推开了。 他心里原本也只是猜测,早上他去过食堂,本也想尝一份豆腐花,可惜纪清泽怕他惹事,没让他吃上。当时众人都在,他大致扫了一眼,还记得哪些人吃了什么。方才中毒的那些人。几乎都是早上吃了豆腐的。他心里有这个揣测,便来试探魏叔。魏叔的反应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想。 “真是你下的药?” 魏叔只是个爱做豆腐的厨娘,没见过大世面,连谎也不会撒,手哆嗦得厉害,不断后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轩辰微微蹙眉,却还是笑着:“谁出的这种馊主意?想替我出气,就该直接毒死那些小王八蛋,金蛇草也太便宜他们了!” 她被人称一声豆腐西子,能做得好豆腐,皆因为她容不得半点马虎,从集齐豆子之后,她就不会再让别人插手。那金蛇草是有些许涩味的,少年们毫无戒心所以没吃出来,魏叔却不可能毫无察觉。倘若真是豆腐花里下了药,就算不是魏叔亲手加的,她也不可能不知情。她应当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不得已才成了帮凶。 魏叔已经退到床边。她突然把手伸到床下,抓住一个瓷瓶,拔了塞子就往自己嘴里倒! 高轩辰眼疾手快,飞身上前劈手夺过药瓶。药汁顿时撒了一地,黑滋滋地冒着烟。 高轩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这是什么?夺命散?!” 魏叔哆嗦得厉害,见药瓶被夺,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就要抹脖子。高轩辰擒住她手腕用力一按,魏叔被戳中麻筋,顿时痛叫。高轩辰又疾出手点住了她的道,魏叔顿时大半身体动弹不得了。 高轩辰掀开她的枕头被子,又发现了一把短刀。他哭笑不得:“你这是床还是杀人的兵器库?” 然而下一刻他便不再玩笑,肃容道:“是谁?他拿了你什么把柄?你的家人朋友被他挟持了吗?” 绝命散这么毒的药不可能是魏叔自己的,她只是个厨娘,不是医女。而且恐怕绝命散不是为她自尽准备的,满满一瓶,足够毒死天下论武堂所有的弟子。想来是那个幕后黑手,逼迫魏叔将致命毒|药下在饮食之中,然后嫁祸给高轩辰。 绝命散和金蛇草,那性质可就大大不同了。金蛇草不致命,便是高轩辰被迫背下了这个黑锅,也顶多是心怀不忿报复这些少年,众人碍于他手里有人质,把他赶出灵武山也就罢了。然而这一瓶绝命散下去就是好几条人命,只要魏叔一口咬定受他指使,他有理也说不清,早就对魔教积怨深远的众人自然不会放过他。就像方才急怒的孟威那样,拼着不管那十二个人质也不能再放任他荼毒武林,必定要他殒命当场! 此人心计如此歹毒,为了除掉他不惜搭上论武堂众人性命,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魏叔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一张银盘脸胀得通红,两行清泪涌出。 高轩辰见她神情不对,立刻去捏她下颌,强行掰开她的嘴,果见她方才欲咬舌自尽。此时口中已满是鲜血。 高轩辰无奈道:“唉!你们这些姑娘家家的,遇上事了就自尽。你死了又有何用?你不肯说,不敢说,真以为你死了,那人就会放过你的家人?你也太天真了!他怕被人找到蛛丝马迹,必定会来个斩草除根,你就算做了厉鬼也一个都护不住!” 魏叔终于舍得睁开眼睛,泪光点点的眼里满是哀惧。 “我教你。”高轩辰道,“对付打不过的人,不要逞强,不要硬扛,找个比他更强的人把他打趴下!” 魏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她终究还是不敢说。 “你不信任我?”高轩辰默默思索片刻,松开了魏叔的下巴。他突然掉头出去,跳上屋顶四处张望一番,确认周遭没有耳目,又重新回到房里。 就离开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又看见被封住了几处道的魏叔艰难地蠕动着,用头顶去撞床柱,想要一头撞死。 然而下一刻,魏叔的头却撞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高轩辰用手挡在了她的头和床柱之间。他微微苦笑,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声线:“三姐,我和你交换一个秘密好不好?” 魏叔闻声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高轩辰! 第二十三章 纪清泽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魏叔倒在高轩辰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不知死活。他不由大惊,立刻上前探魏叔的鼻息。 高轩辰松开魏叔,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别摸了,死了,都凉了。你要是再来早一点,她没准会把做豆腐的秘方告诉你。现在来不及了。” 纪清泽猛地抬头瞪着他。手下的人确实已经没有活气了:“怎么回事?!” 高轩辰道:“你相信我吗?” 不等纪清泽回答,他又自己接了下去:“好吧,你肯定不信我。但就这件事,你且相信我一次。” 纪清泽看到地上打翻的药瓶和已经变成黑水的药液,还有落在一旁的匕首和短刀,顿时双眉紧锁。他略一思索,缓缓道:“我相信金蛇草不是你下的,你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三姐是自杀的?” 金蛇草是下在早晨的豆腐花里,这事并不难查,问问中毒的人今天都吃过什么,找出共项,马上就能得到结论。因此事情的大概经过,纪清泽心里也有几分数了。 高轩辰“嗯”了一声:“她一看到我就服了毒,不过她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些事。” 纪清泽立刻道:“什么?” “来不及细说了,我得‘畏罪潜逃’了。把她的尸体交给徐堂主保管,就说死得蹊跷,让徐桂居亲自验尸,查个三五日的,别急着下葬。今晚子时,到灵武镇上我们前日住的客栈来找我。”高轩辰急急交代完就往外冲。 纪清泽只迟疑了一瞬就应道:“好。” 高轩辰当然得跑,趁着其他人来之前赶紧跑,要不然他就跑不了了。纪清泽相信他,其他人却不会相信他。魏叔一死,所有的矛头必然指向他,就算纪清泽肯为他作证也没有用,毕竟他们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那些人大可以说他是趁着纪清泽不备的时候偷偷跑去胁迫了魏叔,然后又说他杀了魏叔灭口,反正死无对证。他是魔教教主,在正道眼中本就是应死之人,就算把他错杀了那都不算冤枉的。 高轩辰刚跑到门口,便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立刻掉头,潜入林中小道。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来,也不回头看,专挑那些树丛茂密的小道走。他对灵武山的地势极其熟悉,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别人几十年都没发现的山林小道全被他发现。不多久他就甩开了身后的追兵,逃出山去了。 夜风渐起,瞑色四合。 深夜,镇上的火烛全都熄灭了,百姓们早已入眠,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和铜锣在街上巡夜。 “咚!——咚!咚!”一长两短的锣声响起,子夜三更天到了。 锣声的余韵中,高轩辰在房里听到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很轻,为的是不惊醒睡熟的人们。 他把青雪剑提在手中,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他听出是纪清泽的声音,这才把门打开。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止纪清泽一人,还有蒋如星。 高轩辰笑道:“人中龙凤都来啦?你们没被人跟踪吧?” 纪清泽与蒋如星迅速进入屋内,把房门关上。纪清泽道:“没有。” 蒋如星忍不住道:“你们魔教也用这样的暗号?” 高轩辰道:“那当然不是,我要用我们魔教的暗号,怕你们对不上。”他走到窗口,轻轻推开窗户向外看。更夫已经走开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蒋如星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们用什么暗号?” 纪清泽虽然没有问,但眼睛却忍不住往高轩辰瞟,看来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想知道我们天宁教的暗号?告诉你们也无妨。上句:拔我一毛。” “啊?”蒋如星和纪清泽皆是一脸茫然。 “下句:剃你秃瓢。” “……” 高轩辰又道:“损我一文?” 蒋如星试着猜测了一下:“……抢你钱袋?” “那也太便宜了。下句:刨你祖坟!” 人中龙凤:“……” 蒋如星嘴角抽了抽:“还挺押韵。” 她和纪清泽是天下论武堂上一届弟子里的“人中龙凤”,也是少男少女中最孑然自矜的两个,但纪清泽更一本正经,蒋如星则头脑比较简单。之所以会让人觉得她冷漠,是因为她的心里几乎只有两件事——练刀和谢黎。她对周遭的事情很少感兴趣。然而一旦她有了兴趣,她就会变得特别捧场。 纪清泽不想再听他们胡扯,单刀直入:“三姐跟你说了什么?” 高轩辰却不急着回答,确定街道上无人,率先跳上窗台,道:“别耽搁了,你们跟我走,我路上慢慢跟你们细说!” 蒋如星和纪清泽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他又要往哪里去。这深更半夜,没有追兵,他还要“畏罪潜逃”吗?但高轩辰已经率先从窗口跳出去了,他们也只好紧紧跟上。 三人脚步极轻,迅速地在无人的街道里穿梭。高轩辰在前面领路,竟是向着灵武镇的南面跑,显然是要出城。 还不等龙凤问他到底要去哪儿,却听高轩辰率先发问了:“她的尸体怎么样了?” 纪清泽道:“交给徐堂主了,徐堂主说会亲自验尸,过两日拿出一个结果来,你交代的话我已私下向他暗示。现在山上的人大多认定你下毒之后杀人灭口,又畏罪潜逃,已在搜捕你。我们亦是打着追寻你下落的名号出来的,不会有人起疑。”他一口气把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了,免得高轩辰一句句发问。 蒋如星就在一旁频频点头,显然一切都是纪清泽的主意,她只管跟着跑。 高轩辰赞道:“不愧是端方剑,做事果然缜密。” 纪清泽跟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正想问话,却听高轩辰突然又回答起了他之前的问题:“她死之前,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王’字。” “王?!”蒋如星惊讶道,“难道是王家堡?!” “正是。” 听到这个答案,纪清泽和蒋如星几乎是同时先松了一口气。白日在山上,纪清泽放高轩辰离开,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就这一瞬间他下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赌注。并非他不相信高轩辰,而是他更不愿意怀疑天下论武堂中的人。就在他离山来赴约的时候,他还在想,倘若高轩辰已经远走高飞就好了,他宁愿被高轩辰骗了,也不希望从高轩辰口中听到,说是他们天下论武堂里出了内鬼。 纪清泽道:“到底怎么回事?” 高轩辰道:“想必是王家堡的人抓走了你们那个豆腐娘的家人,胁迫她在饮食里下毒,然后嫁祸于我。咱们现在就去王家堡,看看人是不是被他们给绑了。” 纪清泽这才明白高轩辰为什么不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却偏要急着赶路。假如真是王家堡劫掠了人质,事情发生之后还没过去一天,人质应当还活着,他们也来不及将人质转移。可如果拖得久了,他们杀人灭口或是将人质带走,那就更难查了。 蒋如星松过一口气之后又开始怀疑:“可是……怎么会是王家堡?!” 说到王家堡,那和天下论武堂的关系可就大了。百年前王家堡的堡主、“灵武神鞭”王明河,正是天下论武堂的开创宗师之一。凡是在天下论武堂里学过武的弟子,没有不知道“灵武神鞭”王明河的,议事堂的正堂上还挂着王明河的画像,供武师弟子们参拜。 参拜过祖师爷的纪清泽也有些怀疑:“如果是王家堡……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轩辰道:“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咱们到了王家堡,把王有荣吊起来,让他自己亲口说说不就全知道了!”王有荣便是现今的王家堡堡主。 纪清泽和蒋如星将信将疑的,但还是跟着他赶路, 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灵武镇,再过两个村庄,就能到王家堡所在的地界了。 纪清泽忽又道:“三姐为什么会告诉你?” 高轩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怀疑我骗你们?我把你们骗去王家堡有什么好处?” “不是。”纪清泽指责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轩辰一时语塞。他确实知道,纪清泽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如今必须不停拿话去刺他们,为了不叫他们对他起疑,也为了,让他自己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他们一起待得久了,他们对他的心防卸下了几分,他又何尝不是?然而他早已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不打算更改,也不能更改了。 魏叔害怕王家堡势力大,家人又成了别人手里的人质,所以她才不得不昧着良心在豆腐里下药,她才不敢向任何人求助,甚至不惜服毒自尽。这固然是个天真的坏主意,然而涉世未深的姑娘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可偏偏,她又把幕后黑手的消息告诉了高轩辰这个魔教教主,难不成她觉得魔教的人比纪清泽、比徐堂主都更可靠吗?纪清泽不起疑才怪。 高轩辰自嘲一笑,道:“我可是魔教妖人,哦不,是妖王。我手段多得很!她一看见我,就吓得服了毒,我就威胁她要把她九族都抓起来,先奸后杀!她怕了,于是就说了。” 纪清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却没再问下去了。 蒋如星懵懵懂懂的:“王家堡难道就是杀害少啦与……的凶手?”她现在也不确定谢黎到底是生是死,因此便暂时不提了。 高轩辰心里其实有答案,但他却不明着说,只道:“反正都是要找他问个清楚的,到时候你亲口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王家堡建在一片山谷之中,四面群山环绕,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不多时,三人就到了山下。今夜天气不好,月亮只有一个牙儿,群星更是被笼在云雾之后。这一路过来几乎都是一片漆黑,到了山下,视野却稍稍开阔了些——山上有火光闪动,那是王家堡设置的岗哨。 蒋如星提着刀就要往上冲,被高轩辰和纪清泽一左一右拉回来了。 高轩辰道:“你干什么去!” 蒋如星道:“去王家堡找他们问个究竟啊!” “你心眼能不能稍微拐点弯?你就大大咧咧冲进去,抓住王有荣,让他放人、交代事情的经过?他就老老实实听你的?” 蒋如星一怔。她就是个直肠子,想事情不往深里去想,精力全都拿来练刀了,所以她年纪轻轻一介女流,就能在刀法上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好在她也知道自己不机灵,所以一点都不倔,非常懂得从善如流:“那怎么做?” 高轩辰道:“绕开岗哨,溜进去!” 纪清泽点头,表示同意。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人在山上的小道中游走。王家堡建在山谷之中,地方并不算大,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将四周的山全部封起来,因此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岗哨的缺口,顺利地溜了进去。 然而刚下到半山腰,他们又碰到了第二层岗哨。 第二层的包围圈比第一层小,因此把守也更严密些。他们绕了一阵,竟然没有找到一处缺口,还差点被巡山的岗哨给发现。 这下不光是纪清泽和高轩辰,就连蒋如星都发现不对劲了。蒋如星道:“深更半夜,他们怎么设置那么多岗哨?” 一个门派,守一片地势,设置岗哨防止他人入侵,这本是寻常事。然而这一代的江湖势力除了王家堡就只有灵武山上的天下论武堂,其他门派都远得隔着好几座山好几条河,天宁教更是远在千万之外。可以说,此地治安极好,江湖人士不会肆意闯入他派,小蟊贼更不敢往王家堡里闯。 那么王家堡耗费众多人力财力,设置如此严密的岗哨,是为了防谁?又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如此小心翼翼地藏着? 蒋如星沉声道:“看来三姐家的人真是让他们抓了。” 纪清泽道:“若只是抓了几个平民,尚且用不着如此谨慎。” 蒋如星愣了一愣,也觉有理,于是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纪清泽摇头:“不知。” 好在蒋如星也不过随口一问,纪清泽又没有开天眼,怎会知道里面的情形? 高轩辰冷笑道:“看来这个王家堡不简单啊。” 正如纪清泽所言,倘若只是因为抓走了魏叔的家人,根本不必派那么多人守着。而且这些岗哨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绝不是临时调派,想来王家堡已经这般严密防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纪清泽略一思索,道:“我把岗哨引开,你们先进去,我随后跟上。” 蒋如星点头:“好。” 高轩辰道:“我们进去以后径直往东走,然后停下等你。” 三人一起进退本就容易引人注目,再则纪清泽练过青竹身法,轻功是三人中最好的,应付这些岗哨绰绰有余,由他去引开岗哨最为合适。 于是高轩辰和蒋如星潜伏在草丛之中,纪清泽先去了。片刻后,他们听见前方有人声:“刚才什么东西飞过去了?是不是有入侵者?你们快去看看!”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开了。 高轩辰和蒋如星听着人走远,这才从草丛里冒头。原本由三人把守的岗亭里如今只剩下一人,自然空出了一片视线的死角。他们便由此人死角潜入。高轩辰内力尽失,轻功也大打折扣,幸好有蒋如星在一旁帮衬,倒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守卫。 两人在里面静待片刻,纪清泽跟了上来,果然没被任何人发现。 再往里走,到了山脚之下,他们又遇见了第三层岗哨。毫无疑问,第三层岗哨比前两层布置得更加严密,火光连成一片。 高轩辰道:“这下可有意思了。这王家堡里难不成藏了金山银山?还是什么武林绝学?” 纪清泽神色凝重,悄无声息地跃上枝头,从高处观察岗哨的布置。过了一会儿,他又飞了下来,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笃定了:“我试一试。” 高轩辰道:“王家堡的地形你们熟吗?照这个情形,想必堡内也有许多人把守。就算我们能越过岗哨,到了里面像无头苍蝇似的,怕还没找到人就要被发现了。” 纪清泽不语。他没有来过王家堡,自然是不熟的。 蒋如星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了起来:“数十年前淮北俞家娶了王家堡的嫡女王菱,因王菱思念故乡成疾,俞家便为她仿照王家堡的形制在山谷中修建了一座小堡,我以前去过那小堡。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大体制式是相近的。堡体分为山堡和地堡两部分,山堡环绕,地堡居中。山堡是门生们活动的地方,地堡则是主家活动的地方。如果他们抓了人,我想应该会关在地堡里。” 高轩辰和纪清泽默默听她说完,看了她在地上画的缩略图,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高轩辰道:“王家堡人数众多,便是我们武功再高,闯此堡地,也不可能如入无人之境。唯一的希望,便是趁着这夜色已晚,外面守备森严,里面的人却已都睡了。我们偷偷找到魏叔的家人,救了人立刻就走,千万不要恋战。蒋如星,尤其是你!” 蒋如星突然被点名,莫名地睁大了眼睛。 纪清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了解她。” 高轩辰理所当然道:“那是,好歹也相处这些天了。她可是连碎叶刀都敢追的人! 蒋如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只要别人讲的有道理,她就能虚心受教。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接下来就是尽快行动,要不然等到天亮之后,就更难潜入了。三人还是决定由纪清泽去引开守备,蒋如星和高轩辰偷偷潜入,三人到了里面再碰头。 纪清泽率先朝着岗哨摸了过去,他觑准机会,从草丛中飞身而起,攀上一棵高枝!无风的情况下树叶飒飒作响,自然惊动了附近的岗哨。黑暗中他们分不清是什么东西飞过,于是便分派人手去查看。 一拨守卫被纪清泽调走了。 蒋如星在草丛中观察着前方的情形,正待起身,却被高轩辰按下了:“再等一等。” 他们又等了片刻,黑影再次掠过,是纪清泽回来了。原来纪清泽知道守卫森严他们难以应付,于是把一拨人调远之后又回来,第二次故技重施,再晃掉岗哨的一层守卫。 如此过后,高轩辰和蒋如星才终于行动,从被纪清泽打开的缺口突入。 两人攀上树梢,趁着守卫不备,飞过岗亭。然而高轩辰一口气蓄不住,蒋如星又提不动一个大男人,在掠过岗亭的刹那,高轩辰控制不住身形坠了下去!他立刻猛地一记“鹰踏”,踩在岗亭的顶棚上,复又提气跃起,虽有惊无险地未落入岗亭之中,却难免发出了一声巨响! 岗哨立刻就被惊动了,瞬间有数人跑了过来:“什么人?!” 两人俱惊出一身冷汗,蒋如星拔刀就要迎战,被高轩辰一巴掌拍下去。岗哨四周草丛茂密,今晚天气又差,细月无星,薄雾冥冥,他们弄出了动静,却未必就已经被人看见了。 明明是对方惹了事,自己居然还被打了一巴掌,蒋如星这个委屈啊!然而高轩辰已经几个跟斗翻出去,专往草丛茂密的地方翻,转瞬就已经没入草丛不见了。蒋如星明白他的动机,他们人少,能避战自然还是要避战,于是她暂且压下火气,也跟着往草丛里翻。 两人好似两只轮子,咕噜咕隆滚到能够遮挡岗哨视野的树丛后,这才狼狈地爬起来,顶着一头的杂草泥巴朝谷中撒腿狂奔! 第二十四章 高轩辰一见蛊人出动,立刻吼道:“捡鞭子!!!把脸蒙上!!!” 方才他们杀了几拨鞭客,地上落下了数条长鞭。蒋如星和高轩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外衣上撕了块布下来蒙住口鼻,又将刀剑收起,捡了长鞭握在手中。 那些蛊人的武功未必比鞭客更高,毕竟被剧毒折磨着,原本的功力也会大打折扣。但是他们却远比鞭客可怕的多。他们自己就是兵器,一旦被他们的毒血溅到,后果不堪设想!方才那些鞭客摆出的鞭阵,叫人难以近身,然而一旦近了身,便是高轩辰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可换成蛊人阵,他们就根本不能再近身! 转瞬,大批蛊人就已经冲到三人面前! 高轩辰三人立刻就把长鞭赫赫生风地甩起来,几鞭过去,抽倒大片蛊人!俗话说鞭舞一堵墙,拳打一片星,鞭法的技巧只在劈、套、横、提、拦六字。他们三人都是天下论武堂出身,兼学天下武学,虽不说鞭法练得有多出神入化,至少基础的鞭法都已练得纯熟。又有赖于王家堡的特制软钢长鞭杀伤力巨大,坚韧粗长的鞭身上还长满了倒刺,他们将长鞭甩得有圆无直,舞若飞轮,形成了三道密不透风的墙,一时间真将勇猛的蛊人们截在了长鞭之外。 然而这些蛊人们根本就不畏生死,倒下十个,立刻又有十人补上! 挥舞长鞭极耗力气,高轩辰更是内力尽失,全靠蛮力支撑。很快,三角阵型被蛊人压迫地越来越小,三人几乎已经退到了背靠背的程度。 高轩辰手臂发麻,额上已微微渗出汗水。照这样下去,他们被攻破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必须想办法突出重围。纪清泽靠着轻功应能毫发无损地掠阵,他和蒋如星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与蛊人近身固然危险,不过他们已遮住了大半□□的肌肤,再则就算被毒血溅到,毒性未必那么快就发作,还有一些解毒的时间。 然而高轩辰却道:“去搬救兵。你们先走,我断后!” 纪清泽和蒋如星同时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打乱了他们三人配合的节奏。一个魔教妖人和两名名门正道在一起,却是魔教妖人大义凛然地我掩护你们,这情景着实透着古怪。 纪清泽和蒋如星此时表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异口同声地反对:“不行!” 高轩辰道:“别闹。” 眼下这个情形,想要救人已经不大可能了,即便他们能成功找到魏叔的家人,带着几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平民又要如何破突重围?唯一的法子便只有搬救兵了。先前高轩辰口说无凭,论武堂的人不会信他,如今有纪清泽和蒋如星亲眼所见,肯定能说服众人。 然而这王家堡不可见人的一幕已被他们撞破,王有荣拼死也不会放他们离开。他们尚不知王家堡究竟还藏匿了多少蛊人。他虽然还能一战,轻功却只余十之一二,若是三人同进退,他必将成为纪清泽和蒋如星的拖累。 高轩辰压低声音道:“快走!我有办法拖时间,叫他不敢杀我!” 纪清泽冷冷斥道:“胡扯。” 那王有荣不惜拖上论武堂弟子数条人命也要陷害高轩辰,只要高轩辰落到他手里,肯定立刻就会被他大卸八块。 蒋如星立刻道:“你们先走。我是蒋家人,只要你们能把消息带出去,王有荣未必还敢动我。” “不行!”高轩辰立刻反对。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蒋如星:“……”她只是脑筋直了点,懒得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怎么就蠢了! 三人僵持不下,唯有纪清泽没在这个关头跟他们瞎客套到底谁留下断后的话。毕竟他轻功最好,要走也是他最容易走,放蒋如星和高轩辰出去,只怕他们两个根本就走不了。 纪清泽只是坚定地守着他们的三角阵型,拦下一批又一批冲上来的蛊人,以表明他的态度。 高轩辰右臂越来越酸胀,冷汗将后背都打湿了。他心知自己未必还能坚持多久,可若是他露出破绽,阵型一破,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人难挡四面,又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强提一口真气,从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硬憋出些什么来,将气力全都灌注到持鞭的右臂上。 就在此时,忽见数道黑影出现在四周的山堡之上。这些黑影在堡顶跳跃,身形交错起伏,朝着他们掠了过来! 高轩辰纪清泽他们顿时大惊,以为王家堡又派了高手出来,一时间都有些绝望。 却不想王家堡的人竟然比高轩辰他们更加惊慌,急促的哨声划破夜空,方才退走的那些鞭手们再次出现,亦有一批蛊人分兵,朝那些黑衣人围了过去! 然而黑衣人对王家堡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只见他们手中长绳甩出,绳头竟然绑着四头铁钩。铁钩勾住谷中建筑或高树,他们便借由甩绳之力飞出,手再一抖一提,便把钩子撬出,又将长绳收回,继续飞向下一处。 转瞬间,这些人就已甩开了王家堡的人群,朝着高轩辰他们飞了过来! 高轩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见这些不速之客约有十人。他们远比王家堡的门客们训练有素,光看这一手飞绳的功夫,便知各个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无间。他们身份不明,王家堡将他们视为入侵者,他们却似乎无意与王家堡众人为敌,目标直取自己和纪清泽蒋如星! 高轩辰心头一凛,捏了几枚小蒺藜在手中,随时准备抛出。 黑衣人中为首的终于飞近了,他脸上蒙着黑纱,高轩辰和他四目相对。顿时,两双眼睛同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便是蒙着面,靠那一双熟悉的眼睛,高轩辰也立刻认出了,来人是碎叶刀叶无欲!而这十人,便是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了! 一名杀手又将绳索抛出,这回却不是冲着堡内建筑,绳端铁勾直取高轩辰的心口而来,要将他开膛破肚! 叶无欲急急抛出自己的绳索,铁钩绞住了那人的绳子,为高轩辰拦下这一击。与此同时,他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叫声! 一群黑衣人已突围到了蛊人阵的周遭,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高轩辰他们,此刻只要甩出长钩,便不能钩死高轩辰他们,只要打乱他们的阵型,自会有蛊人冲上去将他们刨成一堆毒肉。然而在叶无欲叫声之后,这一群杀手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几乎是毫不犹豫抽身就走。 纪清泽和蒋如星亦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幸好蛊人们比他们更惊,非但没乘此机会碾压他们,反被他们用长鞭将人群撕扯出一个缺口来。 刚喘上一口气,高轩辰和站在堡顶之上的叶无欲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咒骂:“怎么又是他!” 叶无欲约莫犹豫了那么一弹指的功夫,再次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清亮而短促的叫声。他手中长钩率先甩出,这一回却是朝着妄图追击高轩辰的蛊人勾去! 锋利的长钩钉入蛊人体内,立刻勾出他发黑的肠子,喷出一片青黑的血。正后退的高轩辰差点被飙射的毒血溅到,气急败坏地朝着叶无欲比了一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叶无欲挑眉,收绳的手一震,手里的钩子不知道要往哪里飞。高轩辰立马识趣地把手势收回去了。 与此同时,那数名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们亦纷纷将长钩抛出,勾走了一个又一个蛊人! 围剿之困顿解,纪清泽与蒋如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怀疑这群黑衣人是夜间出来作祟的小鬼。因为在鬼界憋得太无聊,一会儿打这个,一会儿又反水打那个。要不然这种诡异的局面又该如何解释? 好在他们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会儿不是寻求解释的时候。既然已经有了帮手,逃命的事情立刻就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抛诸脑后了,此时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要救人。三人极有默契,立刻朝着地堡冲去。 蒋如星一边跑一边道:“方才那些,什么人?” 还没等高轩辰开口,纪清泽抢先回答了:“风华十二楼!”他亦认出了叶无欲的眼睛,方才蒋如星所处的位置正好背对叶无欲,因此她才没看见。 “哈?”蒋如星震惊道,“又是?那些人到底是敌是友?” 高轩辰促狭道:“跟十二楼只需谈钱,谈何敌友。想必是看你们人中龙凤家境殷实,出去后别忘记多给他们点买命钱。” 风华十二楼是一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只要给足了价,无论委托者是谁,无论要杀的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脏活,就没有风华十二楼不敢接的。风华十二楼的楼主名字就叫风华,他身份神秘,从未在任何行动中露面,因此江湖上对他有颇多猜测,其中就有不少人臆测他是天宁教的走狗——总之不知该往哪儿泼的脏水只要泼给魔教就准没错。 风华十二楼中有十二尊夺命阎罗,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其中就有碎叶刀叶无欲。方才的那些人,应当是叶无欲的手下。十二楼的杀手不会无故出动,这回叶无欲又是接了什么样的活儿?他伊始是冲着他们来的,可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及至打上照面,他几乎都没怎么思考,轻而易举地说倒戈就倒戈了。要知道叶无欲虽是夺命阎罗之一,在整个风华十二楼里也还没大到说一不二,他这样难道不会给他自己惹麻烦吗? 就连高轩辰也想不明白。 突然间,他们前方的地势陡然变高了。 所谓的王家堡中心地堡,并不是指建在地下的堡,也不是指单一座堡垒,而是名为“地”的一片建筑。过了“山堡”,山谷的中间是一片丘陵地,那“地堡”就是建在丘陵之上。若有外敌来袭,主人可在地堡之中俯视全谷,指挥作战——王有荣应该就躲在这丘陵里,方才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指挥鞭阵和蛊人的哨声就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 纪清泽二话不说,直接跃上丘陵!蒋如星紧随其后,踏石飞身而上! 高轩辰落在最后,正欲攀附山石跃上,突然间,胸口一阵刀刮似的剧痛,攀住了山石的酸胀右手无力脱开,仰摔了下去! 喉头发甜,他压抑不住地呕出一口鲜血! 第二十五章 顿时,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朝着他们聚了过来! 无数的火把彻底将夜空照亮,三人再无处藏身,被聚拢过来的人群团团围住。这些人中有人认出了纪清泽和蒋如星所着服饰上的标记,惊呼道:“是南龙和北凤的人!!” 按理说王家堡一个姑且还算是名门正道的门派,又是一代宗师王清河的后代,他们见了南龙北凤的人,应当赶紧收手,礼待有加。然而众人听了南龙北凤的称号,一阵慌乱之后,反而更多人涌了过来,将他们三人铁桶般围住,生怕叫他们活着溜走了一个。 这王家堡以鞭法见长,门生们训练有素,一众人群摆开阵型,无数条裹挟着寒风的长鞭朝着三人卷了过来! 而高轩辰与纪清泽和蒋如星亦有同窗五年的默契在。纪清泽道:“高,西北!” 还没等他说,高轩辰就已经朝着西北方向冲了过去,蒋如星则挥舞长刀冲向西南,三人立刻形成一个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三角之阵! 四面八方数条长鞭席卷过来,长鞭的攻击范围远胜刀剑,高轩辰等人无法接近王家堡的人群,却已被长鞭近了身。高轩辰也不回头看另外两人如何,他先是抛出暗器,打倒了一名鞭客,将鞭阵打出缺口。随后他手中青雪剑横出,缠住了一条长鞭! 卷住他手中剑的鞭客立刻收鞭,想要卷走他手中兵刃。却不料高轩辰早有所料,竟先主动地将长剑朝着那鞭客掷了过去!人亦立刻随剑飞出! 那鞭客大惊,抽身后退,又如何快得过飞剑?被长鞭卷住的青雪剑刺入他的胸膛,高轩辰随后赶到,猛地拔|出宝剑! 鞭客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他非但没能卷走高轩辰的兵刃,反倒让高轩辰顺走了他的长鞭!高轩辰夺过鞭子,迅速抡圆了带着倒刺的鞭子长鞭,卷倒了身遭的两名鞭客!这些王家堡的鞭客们擅长鞭阵,却不善单打独斗,他们更没料到高轩辰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竟然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转瞬如同木桩一般被他刮倒数人,阵型的缺口就这样越来越大。 再看另一边的蒋如星,她挥舞长刀,绞住几条长鞭。那些鞭客们还没来得及抽走她手中的长刀,蒋如星一跃而起,凌空翻滚,借着旋力卷走了那数条长鞭。那些鞭客惯会缴人兵刃,如今却被一个女子缴走了手中武器,顿时都傻了眼。蒋如星随即飞身而出,使出凤弋刀法中的“风雪残云”,放倒一众鞭客! 而纪清泽,他是三人中最游刃有余的一个,数条舞动的长鞭被他视若无物,他身法灵活地越过鞭阵,直接近了那些鞭客的身,手中剑如星驰电走,左突右进,那些鞭客抡出的长鞭来不及收回,就被他砍瓜切菜一般放倒。 方才还密不透风牢不可破的鞭阵不过瞬间就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蒋如星和纪清泽料理完自己面对的麻烦,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趸摸出不对劲来:方才危急关头,他们来不及多想,就只能信任高轩辰。可高轩辰完成得太出色了,这不仅仅是靠着武功高低就可以办到的,这种互相之间的默契,仿佛他们已经像这样共同并肩作战了无数次! 然而还不等他们细想明白,第二批鞭客已经赶到,再次将三人团团包围。 需知高轩辰他们这般打法需要极大的默契和配合,三人形成的三角阵,倘若围得太小,便难以发挥;可倘若分得太散,又容易被敌人切割分开,届时每人腹背受敌,双拳难敌四手,必遭不测。他们若想护住同伴,就只能在一个范围之内进退。 王家堡的鞭客们也看出了此阵的破解之法,先是强行逼近,想将三人压做一团。可这三个年轻人打得极其豪迈,竟然硬是守住了自己的位置半分不退。于是鞭客们又向后散开,想将三人调走。却不想三人竟然保持着阵型同时向一个方位移动,非但不中调虎离山之计,还想强行突破他们的阵法! 而这三人,除了最初纪清泽报了一个方位之后,就完全是用眼神和心念在交流了,默契之固,竟更甚训练多年的王家堡一众鞭客。 此时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突破阵法,闯入地堡救人。已见到堡中情形的纪清泽和蒋如星再没什么顾忌,彻底放开。无论面前有多少阻碍,碾过去! 就这样,鞭阵被一茬一茬地放倒,候补的人群又一茬一茬接上。山谷之中,血气冲天!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哨声响起,众鞭客们得到了指令,立刻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高轩辰他们以为这又是一次妄图切割他们的阵法变幻,于是暂且收手,静观其变。却不料那些鞭客毫不犹豫地退走,在黑夜中隐没不见了。 空旷的山谷中几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三人正觉不解,忽见黑暗中有一批潮水般的人群涌出,又一次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待看清了围住他们的是什么人后,三人同时脸色大变。蒋如星惊道:“是蛊人阵!!” 这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高轩辰还吓唬过蒋如星,这蛊人简直金贵的不能碰,偏偏王家堡竟然养了如此多的蛊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便是不能打也非得打了!情急之下,高轩辰急中生智,立刻吼道:“捡鞭子!!!把脸蒙上!!!” 方才他们杀了几拨鞭客,地上落下了数条长鞭。蒋如星和纪清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外衣上撕了块布下来蒙住口鼻,又将刀剑收起,捡了长鞭握在手中。 那些蛊人的武功未必比鞭客更高,毕竟被剧毒折磨着,原本的功力也会大打折扣。但是他们却远比鞭客可怕的多。他们自己就是兵器,一旦被他们的毒血溅到,后果不堪设想!方才那些鞭客摆出的鞭阵,叫人难以近身,然而一旦近了身,便是高轩辰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可换成蛊人摆阵,他们就根本不能再近身! 转瞬,大批蛊人就已经冲到三人面前! 高轩辰三人立刻就把长鞭赫赫生风地甩起来,几鞭过去,抽倒大片蛊人!俗话说鞭舞一堵墙,拳打一片星,鞭法的技巧只在劈、套、横、提、拦六字。他们三人都是天下论武堂出身,兼学天下武学,虽不说鞭法练得有多出神入化,至少基础的鞭法都已练得纯熟。又有赖于王家堡的特制软钢长鞭杀伤力巨大,坚韧粗长的鞭身上还长满了倒刺,他们将长鞭甩得有圆无直,舞若飞轮,形成了三道密不透风的墙,一时间真将勇猛的蛊人们截在了长鞭之外。 然而这些蛊人们根本就不畏生死,倒下十个,立刻又有十人补上! 挥舞长鞭极耗力气,高轩辰更是内力尽失,全靠蛮力支撑。很快,三角阵型被蛊人压迫地越来越小,三人几乎已经退到了背靠背的程度。 高轩辰手臂发麻,额上已微微渗出汗水。照这样下去,他们被攻破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必须想办法突出重围。纪清泽靠着轻功应能毫发无损地掠阵,他和蒋如星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与蛊人近身固然危险,不过他们已遮住了大半□□的肌肤,再则就算被毒血溅到,毒性未必那么快就发作,还有一些解毒的时间。 然而高轩辰却道:“去搬救兵。你们先走,我断后!” 纪清泽和蒋如星同时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打乱了他们三人配合的节奏。一个魔教妖人和两名名门正道在一起,却是魔教妖人大义凛然地我掩护你们,这情景着实透着古怪。 纪清泽和蒋如星此时表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异口同声地反对:“不行!” 高轩辰道:“别闹。” 眼下这个情形,想要救人已经不大可能了,即便他们能成功找到魏叔的家人,带着几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平民又要如何破突重围?唯一的法子便只有搬救兵了。先前高轩辰口说无凭,论武堂的人不会信他,如今有纪清泽和蒋如星亲眼所见,肯定能说服众人。 然而这王家堡不可见人的一幕已被他们撞破,王有荣拼死也不会放他们离开。他们尚不知王家堡究竟还藏匿了多少蛊人。他虽然还能一战,轻功却只余十之一二,若是三人同进退,他必将成为纪清泽和蒋如星的拖累。 高轩辰压低声音道:“快走!我有办法拖时间,叫他不敢杀我!” 纪清泽冷冷斥道:“胡扯。” 那王有荣不惜拖上论武堂弟子数条人命也要陷害高轩辰,只要高轩辰落到他手里,肯定立刻就会被他大卸八块。 蒋如星立刻道:“你们先走。我是蒋家人,只要你们能把消息带出去,王有荣未必还敢动我。” “不行!”高轩辰立刻反对。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蒋如星:“……”她只是脑筋直了点,懒得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怎么就蠢了! 三人僵持不下,唯有纪清泽没在这个关头跟他们瞎客套到底谁留下断后的话。毕竟他轻功最好,要走也是他最容易走,放蒋如星和高轩辰出去,只怕他们两个根本就走不了。 纪清泽只是坚定地守着他们的三角阵型,拦下一批又一批冲上来的蛊人,以表明他的态度。他向来是最冷静顾全大局的一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叫大局去见鬼!冷却了太久的热血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必须要救出魏三姐的家人,更有太多的谜团想要解开,便是豁出性命,他也决不能把蒋如星或高轩辰丢在这里! 人中龙凤坚守不退,却有人快坚持不住了。 高轩辰右臂越来越酸胀,冷汗将后背都打湿了。内力尽失绝不是开玩笑的,他便是把招式练得再熟,却也是有心无力。他心知自己未必还能坚持多久,可若是他露出破绽,阵型一破,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人难挡四面,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强提一口真气,从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硬憋出些什么来,将气力全都灌注到持鞭的右臂上。人在危急关头难免能激发出潜力,一时间他还真是轻松了不少,疲意尽消。 就在此时,忽见数道黑影出现在四周的山堡之上。这些黑影在堡顶跳跃,身形交错起伏,朝着他们掠了过来! 高轩辰纪清泽他们顿时大惊,以为王家堡又派了高手出来,一时间都有些绝望。 却不想王家堡的人竟然比高轩辰他们更加惊慌,急促的哨声划破夜空,方才退走的那些鞭客们再次出现,亦有一批蛊人分兵,朝那些黑衣人围了过去! 然而黑衣人对王家堡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只见他们手中长绳甩出,绳头竟然绑着四头铁钩。铁钩勾住谷中建筑或高树,他们便借由甩绳之力飞出,手再一抖一提,便把钩子撬出,又将长绳收回,继续飞向下一处。 转瞬间,这些人就已甩开了王家堡的人群,朝着高轩辰他们飞了过来! 高轩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见这些不速之客约有十人。他们远比王家堡的门生们训练有素,光看这一手飞绳的功夫,便知各个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无间。他们身份不明,王家堡将他们视为入侵者,他们却似乎无意与王家堡众人为敌,目标直取自己和纪清泽蒋如星! 高轩辰心头一凛,捏了几枚小蒺藜在手中,随时准备抛出。 黑衣人中为首的终于飞近了,他脸上蒙着黑纱,高轩辰和他四目相对。顿时,两双眼睛同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便是蒙着面,靠那一双熟悉的眼睛,高轩辰也立刻认出了,来人是碎叶刀叶无欲!而这十人,便是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了! 一名杀手又将绳索抛出,这回却不是冲着堡内建筑,绳端铁勾直取高轩辰的心口而来,要将他开膛破肚! 叶无欲急急抛出自己的绳索,铁钩绞住了那人的绳子,为高轩辰拦下这一击。与此同时,他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叫声! 一群黑衣人已突围到了蛊人阵的周遭,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高轩辰他们,此刻只要甩出长钩,便不能钩死高轩辰他们,只要打乱他们的阵型,自会有蛊人冲上去将他们刨成一堆毒肉。然而在叶无欲叫声之后,这一群杀手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几乎是毫不犹豫抽身就走。 纪清泽和蒋如星亦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幸好蛊人们比他们更惊,非但没乘此机会碾压他们,反被他们用长鞭将人群撕扯出一个缺口来。 刚喘上一口气,高轩辰和站在堡顶之上的叶无欲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咒骂:“怎么又是他!” 叶无欲约莫犹豫了那么一弹指的功夫,再次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清亮而短促的叫声。他手中长钩率先甩出,这一回却是朝着妄图追击高轩辰的蛊人勾去! 锋利的长钩钉入蛊人体内,立刻勾出他发黑的肠子,喷出一片青黑的血。正后退的高轩辰差点被飙射的毒血溅到,气急败坏地朝着叶无欲比了一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叶无欲挑眉,收绳的手一震,手里的钩子不知道要往哪里飞。高轩辰立马识趣地把手势收回去了。 与此同时,那数名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们亦纷纷将长钩抛出,勾走了一个又一个蛊人! 围剿之困顿解,纪清泽与蒋如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怀疑这群黑衣人是夜间出来作祟的小鬼。因为在鬼界憋得太无聊,一会儿打这个,一会儿又反水打那个。要不然这种诡异的局面又该如何解释? 好在他们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会儿不是寻求解释的时候。既然已经有了帮手,逃命的事情立刻就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抛诸脑后了,此时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要救人。三人极有默契,立刻朝着地堡冲去。 蒋如星一边跑一边道:“方才那些,什么人?” 还没等高轩辰开口,纪清泽抢先回答了:“风华十二楼!”他亦认出了叶无欲的眼睛,方才蒋如星所处的位置正好背对叶无欲,因此她才没看见。 “哈?”蒋如星震惊道,“又是?那些人到底是敌是友?” 高轩辰促狭道:“跟十二楼只需谈钱,谈何敌友。想必是看你们人中龙凤家境殷实,出去后别忘记多给他们点买命钱。” 风华十二楼是一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只要给足了价,无论委托者是谁,无论要杀的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脏活,就没有风华十二楼不敢接的。风华十二楼的楼主名字就叫风华,他身份神秘,从未在任何行动中露面,因此江湖上对他有颇多猜测,其中就有不少人臆测他是天宁教的走狗——总之不知该往哪儿泼的脏水只要泼给魔教就准没错。 风华十二楼中有十二尊夺命阎罗,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其中就有碎叶刀叶无欲。方才的那些人,应当是叶无欲的手下。十二楼的杀手不会无故出动,这回叶无欲又是接了什么样的活儿?他伊始是冲着他们来的,可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及至打上照面,他几乎都没怎么思考,轻而易举地说倒戈就倒戈了。要知道叶无欲虽是夺命阎罗之一,在整个风华十二楼里也还没大到说一不二,他这样难道不会给他自己惹麻烦吗? 就连高轩辰也想不明白。 突然间,他们前方的地势陡然变高了。 所谓的王家堡中心地堡,并不是指建在地下的堡,也不是指单一座堡垒,而是名为“地”的一片建筑。过了“山堡”,山谷的中间是一片丘陵地,那“地堡”就是建在丘陵之上。若有外敌来袭,主人可在地堡之中俯视全谷,指挥作战——王有荣应该就躲在这丘陵里,方才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指挥鞭阵和蛊人的哨声就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 纪清泽二话不说,直接跃上丘陵!蒋如星紧随其后,踏石飞身而上! 高轩辰落在最后,正欲攀附山石跃上,突然间,胸口一阵刀刮似的剧痛,攀住了山石的酸胀右手无力脱开,仰摔了下去! 喉头发甜,他压抑不住地呕出一口鲜血! 纪清泽与蒋如星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见坠地吐血的高轩辰,俱是大吃一惊,连忙又返身折回。 “你怎么样?”兴许是有了方才患难与共的经历,纪清泽面露焦急之色,去摸高轩辰的脉,却被高轩辰把手抽走了。 “无碍。方才一口真气提不上来,致使气血逆流了吧。”高轩辰擦掉嘴角的血迹,拍拍屁股站起来,确实一副安好的样子,“走吧,我们赶紧上去!” 蒋如星道:“你可还行?不然你且找一处藏身,我们去寻人,寻到了便下来找你。” 纪清泽道:“不好。此地凶险,不可留他一人。”他将高轩辰的手架到自己肩上,要带他上去。 高轩辰也不挣扎,由纪清泽提携确实比他自己上要轻松多了。他又朝着蒋如星一挑眉:“说了不会拖你们后腿,就不会拖你们后腿。只要你们飞来飞去的时候记得带着我点。” “莫要再逞口舌之快。”纪清泽低声提醒道:“抓紧。”便带着他向丘陵上跃去! 高轩辰原本搂着纪清泽的肩,可是搂肩不大舒服,他的手就自发滑下去,滑到纪清泽腰际。他感觉被他碰到的那处肌肉紧绷了一下,旋即就被人懊恼地瞪了一眼。但他们正往上走,这时候纪清泽不好把他甩下去,也就忍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搂腰,然而这腰摸起来比从前清瘦了许多,手感也不大好了。他倒是有心要调侃两句,可一来时机并不合适,二来想要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丹田处针扎火燎般的痛楚让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默默捂住丹田,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第二十六章 三人一路攀至最高地,站在此处观察地势,只见周遭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地,山壁上被凿了几个黑乎乎的洞眼,那就是“堡”了。这王家堡的地堡依山丘而建,开山体为堡,一眼眺去,根本分不清究竟何处是主堡,亦无法看清堡内的情形。而那狡猾奸诈的王有荣,此刻已经躲起来了,简直可谓狡兔三窟。 到了这里,高轩辰也不由感慨一声王家堡修建得精妙。王家堡在“灵武神鞭”王明河驰骋江湖的时候,乃是他们最繁荣的时候,彼时门生多达数千人,方圆千里一带全是王家堡管辖的地界,因此才有开山造堡的手笔。如今王家堡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靠着先人留下的建筑,也还当得起一声“金汤之固”。 倘若是有大敌来犯,这王家堡外面几层岗哨,又有山堡作为抵御,怕没有几个能闯到丘陵上的地堡来。高轩辰他们三人无辎无重,武功高强,又有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们援手,方能到达此处。而且此刻,即便他们已经到了地堡,也不知王有荣躲在哪里,不知还有多少重重难关等着他们。 “那里有人!”纪清泽突然指着不远处山壁上的一个洞眼道。他练的青竹身法,需在竹间穿梭飞跃,细长的竹枝一点轻微的晃动都会影响他落脚,因此他练出了一双好眼睛。虽说夜色漆黑,但他依稀看见黑乎乎的洞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像是人的身体。 三人立刻往那里掠去。高轩辰已经索性双手环抱住纪清泽的腰,整个人无骨一般粘在他的身上,纪清泽倒也没动手把他撕下来。 冲到洞口,拿火把一照,三人大惊,纪清泽猛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高轩辰则也迅速把脸扭开了,唯有蒋如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石牢,石牢里关着数名年轻女子,而这些女子全都丝缕未着,满身伤痕,血迹斑斑,显然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那些女子都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几具肉|体瑟瑟发抖、紧紧相拥,贴在石牢的里侧,根本不敢抬头看蒋如星等人,惊惧极了。 蒋如星先震惊,旋即勃然大怒。她亦是女子,看到其他女子遭受如此对待,恨不得把凌|辱她们的人抓出来乱刀砍成肉末!她猛地抽刀,劈向石牢的铁锁,只听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锁应声落地! 那几名女子听见响声,吓得惊叫起来,互相抱得更紧,恨不能将自己缩入石缝之中。 蒋如星一把拽开铁栅栏,力道之狠,几乎要将铁杆掰弯!她大步冲入石牢内,迅速解下身上的外袍,动作轻柔地盖在最靠外的一位姑娘身上。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声音:“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是三姐、是魏叔的家人吗?” 因两个男人自觉地背过身去不敢进来,来的又是一个年轻姑娘,那些女子终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被蒋如星用衣服盖住的女子目光呆滞,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她们显然被关了太久,都已经不敢相信自己会得救这样的好事了。 蒋如星耐心地重复:“对,是来救你们的。” 那些女子又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哇”一声嚎啕大哭,仿佛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余下几人亦开始激动地哭号,更有人不顾自己还光着身子,跳起来就往外跑。 高轩辰和纪清泽都已经背过身去了,却又一个裸|女奔出来硬是往他们眼里撞,把他们吓得赶紧捂住眼睛。高轩辰一边捂眼睛一边道:“别跑啊!外面太乱,你们自己跑不了的!” 蒋如星赶紧把跑了的人抓回来,又是耐心地安抚了一阵,这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女子才总算冷静些许。这下也终于问明白了,原来这些女子都是附近百姓家的普通女子,被王有荣抓回来,但她们并不是魏叔的家人,也根本不认得魏叔。 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三人难免有些失落,失落之余更多的却是愤怒——这王有荣到底还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按理说,武林门派,据守一方,与当地百姓是鱼水之情。兵刃在手,当以锄强扶弱为己任。然而王有荣却干了些什么好事?!饲养蛊人、强霸民女,荼毒百姓!试问天下有谁会自愿被炼成蛊人?这王家堡能豢养如此多的蛊人,又让蛊人自愿为他们卖命,这里面有多少肮脏的买卖和胁迫,简直让人不敢细想! 若此番不是王家堡,纪清泽和蒋如星也一样会愤怒,只因为是王家堡,他们更加愤怒。身为一代宗师、天下论武堂祖师爷王清河的嫡系,居然是个这样的败类! 唯有高轩辰还算冷静,闭着眼睛问道:“你们可知道这里是否还关押了其他人?” 年轻女子道:“我们自从被抓来之后,镇日被关在这里,不曾出去过。但我听见过北面有哭喊声,想必也有其他人被抓了,就关在附近。” 高轩辰和纪清泽也把外袍脱了给她们,可他们拢共只有三个人,此地却关了七个女子,就算他们把自己扒得赤条条也根本罩不住那么多人。他们还要找魏叔的家人,不便带着这些女子行动,外面又有鞭客们和蛊人们守着,也不能放心这些柔弱女子自己逃出去,因此纪清泽道:“你们在此稍候片刻,等我们办完事,再来带你们出去。” 蒋如星握拳郑重承诺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唯有高轩辰不知好歹地泼了盆冷水:“倘若寅时我们尚未回来,你们就自己跑吧。外面有很多死人,王家堡的人要收拾残局,必定混乱。你们要是运气好能捡两件死人衣服穿上混出去,要不然只能自求多福了。” 蒋如星立刻急地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人真是!”她心里倒也明白,高轩辰说的非是没有道理。他们固然甩脱了外面的鞭客和蛊人,可王家堡真正的高手尚未出动,他们也不知地堡里的情形,又何来十成的把握必能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呢?只是这些可怜的女子刚刚看见希望,总是能叫她们安心就叫她们安心,免得她们再担惊受怕。 高轩辰冷冷道:“我这人怎么了?我这人做不到的事情便不会随便承诺,你如今是叫她们安心了,往后若没能做到,反倒叫她们恨你一辈子,或是徒劳害了她们。” 蒋如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心里是不认可高轩辰这话的,在她看来,承诺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自己的。话说出口了,就是为了让自己全力以赴,不留退路。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之人,愣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又怕他说出更多让女子们惊惶的话来。她只能暗暗磨牙切齿,心道高轩辰这个人怎么这样反复,一会儿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一会儿又叫人恨不得撕烂他这张嘴。 纪清泽则是怔怔地看着高轩辰。 那几名女子虽急着想要逃出生天,也暗怨三人不立刻就带他们走,但听了高轩辰一番话,总算叫她们明白,不是他们不愿意救人,而是王家堡形势凶险,他们也有难处。因此她们只好应了,暗暗祈祷三人能早点顺利地回来。 三人正要离开,高轩辰突然停住脚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对了,那王有荣把你们抓来,都对你们做了些什么?” 瞬间,一左一右两道刀子般的目光朝着他刺了过来!蒋如星愤怒地举起刀鞘就要抽他这张欠揍的嘴,纪清泽则是满脸的失望和不理解。 谁都知道几名可怜的女子被赤|身关在这里会遭遇些什么,谁也不敢揭她们的伤疤,高轩辰这不是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又是什么?! 却听后方一女子伤心地哭道:“他总是打我们,用鞭子抽我们。他还经常带个傻子过来,那傻子有时候看着我们笑,有时候也打我们。” 蒋如星还没落下的刀鞘停在半空中,纪清泽也由失望转为了惊讶。事情和他们想得似乎有些不一样? 高轩辰冷笑道:“哈!果然如此!” 两人正想问他果然什么如此,高轩辰却已经冲了出去,嚷道:“快点找人吧,那王有荣知道我们为了什么而来,再不快点找到,怕他要动手灭口了!” 他们在这女子牢前已经耽误了太久,幸而外面并没有追兵追过来。风华十二楼人虽然不多,却各个都是高手,而王家堡人数虽多,却是一群庸碌之辈。想必叶无欲带的人已经将外面的人牢牢牵制住了,总算是他们今天经历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三人在丘陵间穿梭,寻找其他的石牢,蒋如星却还在挂念先前那几个女子的事:“她们说的傻子……是指王有荣的儿子?” 武林众人都知道,王有荣有一独子,名叫王复乐,悲惨的是,这独子是个傻子。大家自诩正义之士,当然不好明目张胆地嘲笑被人的短处,可实际上王家堡的惨事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当年王家堡在王明河当家做主时简直盛极一时。在他们鼎盛的时候,南龙北凤东鹤西虎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混迹。而把如今正威风的四大门派全加在一起,大抵也就只能堪堪与当年王家堡的声望与势力比肩。甚至天下论武堂的创办以及选址灵武山都和王家堡有莫大的关系。 百年前几大宗师聚集论武,最后论出了个“天下论武堂”。其中的主事者就是当年王家堡的堡主“灵武神鞭”王明河,他出钱出力最多,倘若没有他,就决不会有天下论武堂。因此他才被尊为众学子的祖师爷。 可惜的是,天才不常有。王明河死后,王家堡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王有荣手里,真是可以用“日落西山”来形容了。十五年前,大抵是为了找回声威,王有荣主动请缨,参加了伐魔大战。然而事与愿违,伐魔一战中,王有荣负伤退出,灰溜溜地回到王家堡,从此王家堡声势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不少人都在等着,就看王家堡什么时候把百年前攒下来的家底耗完了,这门派也就该垮了。又或者家底还没耗完,王有荣身死,把家业交到他那傻儿子手里,王家堡的末日也就该到了。 纪清泽道:“想必是。” “想什么必啊,除了他那傻儿子还有谁!”高轩辰道,“赶紧找人吧,还不知道他们关了多少个呢!但愿少一点,要不然咱们把亵裤扒了都不够人穿啊。” 三人在丘陵中不断穿梭,又找到几处石牢,有关押年轻女子的,也有关押不听话的门生的,却始终没找到魏叔的家人。 除了石牢之外,他们亦发现几处山洞的入口。想必那是王有荣藏身的地方,里面必定机关重重,或有高手守卫。他们虽然恨不得把王有荣扒皮拆骨,却没贸然闯入。他们再自恃武功,也知道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救人,余下的可以等救兵到来再从长计议。只要能救人,绝不多恋战。 他们又发现一处石牢,远远望去,那石牢里面并没有关人,只是门大开着。高轩辰和蒋如星掉头就要走,却被纪清泽拦下了:“地上有东西!” 隔得远,高轩辰和蒋如星什么都看不到。跑到石牢的门口,他们才发现,石牢的地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香囊。 高轩辰不由感叹道:“你这眼睛,也忒毒了些吧!” 纪清泽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道:“可惜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永远都只是流于表象的。” 他这莫名的一句话叫高轩辰心里一颤。 那边蒋如星已经把香囊捡起来了。只见香囊上绣着黄花,右下角刺了一个”三“字,这显然是出自魏叔之手!看来这石牢原本是关押魏叔家人的,此时此刻,他们却已经被人带走了! 高轩辰冲到石牢里面,摸了摸地,道:“还是热的,刚带走没多久!” 纪清泽狠狠一皱眉头,道:“走!” 另外两人,谁也没有问要去哪里,却径直跟着他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 高轩辰他们不愿恋战,王家堡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带走了魏叔的家人,故意留下一个香囊,而不是留给他们一堆新鲜的尸体,这显然是在向他们传达一个挑衅的信息:王有荣让他们不要急着走,老老实实去找他。 这三人中原本也只有纪清泽称得上稳重,如今连纪清泽都豁出去了,蒋如星和高轩辰更是一个比一个不怕事,立刻就往方才过而不入的山洞冲去。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在王有荣调动更多人手布置更多陷阱之前杀了他! 到了山洞入口,蒋如星如一支离弦的剑一般就要往里冲,却被高轩辰一把拉住:“你走我后面!” 蒋如星惊讶地看看他:“为什么?” 若说高轩辰想要保护她,也未免太矫情了。练武之人,不说把生死置之度外,至少不会活在别人的羽翼庇护之下。 高轩辰人先不入,手中的火把伸进洞里四处探照一番,确定洞壁上没有附着着什么,这才踏了进去,纪清泽和蒋如星紧随其后。 高轩辰打着头阵,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想要炼制成一个蛊人,那蛊人必定要被多种毒虫毒蛇蛰咬,王家堡养这么多蛊人,你们想想他们要养多少毒物?”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塞子,往手中的火把上倒。那瓶子里装的是一些液体,滴到火上,火烧得更旺,并且烧出了阵阵草药的香气。 纪清泽问道:“驱虫的?” “对。”他又拿药瓶往自己身上洒了几滴,丢给纪清泽和蒋如星。 蒋如星学着他的样子往手腕脖子上洒几滴药水,就抛给纪清泽。纪清泽看他们每人都只用了三五滴,也跟着学,然而当他要把药瓶还给高轩辰的时候,目光却黏在瓶子上舍不得放。 高轩辰被他一个小眼神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其实时隔一年再聚首,他觉得纪清泽变了许多。他所熟悉的纪清泽,是一个有些别扭的家伙,喜欢的东西不敢说喜欢,想要的东西也不敢多要,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也要不到。但他终究还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他心里是有欢喜的。可这几日的相处,他老成持重到让高轩辰觉得他好像就连心底里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渴求也快被摒弃的差不多了,整个人都端方成一尊菩萨了。 进了这王家堡之后,纪清泽一些小情绪不经意的流露,才让他觉得,从前的纪清泽又回来了。 高轩辰没有伸手去接药瓶,只道:“多抹点吧,你细皮嫩肉的,我要是虫蛇,我就专盯着你蛰!蛰得你全身都肿起来,哈哈!”说着说着忍不住摸了摸嘴唇,还真有冲动回头咬上一口,看看小端方瘦了以后咬起来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适口。 纪清泽没跟他拌嘴,赶紧又打开药瓶往身上多抹了一些。 蒋如星见他收回药瓶以后重新藏进怀里,忍不住道:“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这高轩辰看起来两手空空,可每当需要的时候,他就总能从身上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点有用的玩意儿,一会儿是小蒺藜,一会儿是简制火把和火石,一会儿又能摸出点药来。 高轩辰嘿然一笑,不回答,让她自己猜去。要知道他此番孤身出来,冒着极大的风险。虽说他这具身子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多一日也是金贵的一日,他可不想把小命白白丢在一些不值当的地方。自然是能想到的、能准备的,都尽量备妥了。 三人甫一闯入山堡中,山壁极狭,及至入内,里面渐渐开阔。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两道岔路。洞内漆黑,光靠手中火把能见度并不远,幽深两条路仿佛两个无底的漩涡,无法窥伺里面的光景。 蒋如星不爱拿主意,立刻停下脚步,等他们说往哪里走,她就跟。 纪清泽却解下长鞭——他们害怕再遇蛊人,长鞭一直带在身上没丢——朝着洞壁抽了过去! 蒋如星原以为他要试试山壁上是否设有机关,然而两条岔路的山壁都被抽打之后,蒋如星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长鞭与洞壁碰撞发出的敲打声在狭长的甬|道里发出回声,然而两条道的回声听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左边的那条路回声更响,很快就有轰鸣声传了回来,显然不远处洞壁就已见底;右边的那条路回声悠悠,去了便不再回头,可见路更悠远深长。 如此就不必再多言,三人立刻从右边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这洞壁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就越多。果然就如高轩辰所说,八脚的爬虫、毒蛇、毒蝎到处都是,被他手中的火把一熏,那些毒虫就如同潮水般退走。成千上百条虫腿和蛇的腹部在阴冷潮湿的洞壁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简直是他们活这么大以来听过最恶心的声音,一路走一路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情形看来倒也是好笑。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纪清泽继续甩动手中长鞭来探路,他一鞭抽出巨响,伴随着回声,他们听见洞内有人发出受惊的叫声。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叫声冲了过去! 很快,洞内一间石牢出现在他们面前。石牢里关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老的和小的看起来都颇面熟,因他们都长着一张和魏叔十分相似的圆盘脸。这下连问都不必问,这些人必然就是魏叔的家人了。此时,他们一个个都满脸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三人,仿佛被人点了一般,动也不敢动一下。 才到石牢口,腐烂腥臭的味道就扑鼻而来。高轩辰立刻把火把伸入其中,四面打量,并没有看到什么毒物。那腐臭的气味倒像是从前遗留下来的。 蒋如星性子急,刚等他用火把查探完毕,就率先冲了进去。高轩辰和纪清泽便不再入内,守在石牢门口把阵,防止有人偷袭。 蒋如星动手去拉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小男孩,道:“快走!” 那小男孩却全身紧绷,脸皱成一个带褶的包子皮,抱紧身体一动不动。蒋如星立刻去摸他的脉,然而他没有被人点,好像也没有中毒的迹象。除他之外,另外几个人竟然也纹丝不动,只转动着写满惊恐的眼珠子看他们。 蒋如星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报身份,想是被他们误会了,忙道:“我们是魏叔的朋友,快跟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听到魏叔两个字,小男孩眼里不再只有恐惧,更多了些其他的。他泪光闪动,喃喃道:“姐……” 蒋如星正要抱他起来,却听他低声道:“快逃……” 就在此时,守在外面的高轩辰和纪清泽忽听轻轻的“啪”的一响,仿佛有什么原本被扣紧的东西松开了。两人迅速反应,高轩辰一步后退,纪清泽一步上前,长鞭甩出,击飞了箭镞! 瞬间,无数支长箭从前方的黑暗中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纪清泽不慌不忙,再次抡鞭,长鞭极快地飞转,形成一道鞭墙,拦下无数飞矢。高轩辰在旁为他压阵,打掉那些漏网的箭矢。两人再次展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在狭窄的山洞中面对落雨般的乱箭,竟然一路不停地碾近,转瞬就已冲至弓手面前。 一排弓手放完了箭就退后,重新搭箭拉弓,第二排弓手换上。就在这轮换造成的停顿中,纪清泽收鞭拔剑,两人猛地冲出,瞬间撞散了一排弓手,两把剑交错进出,互为倚助,将试图退散的弓手们挤做一团。 高轩辰忽然脚下移动,迅疾如电般在人群中突进,众弓手被他剑锋所迫,闪避退后,不知不觉竟然在他的调动下站成一个弧形。就在此时,纪清泽手中阔剑攸忽抡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利刃连贯地斩断数具骨肉。 前后不过弹几指灰的时间,十数名弓手就已被他们斩于剑下。 纪清泽愈发心惊,困惑几乎喷涌而出:“你……到底是谁?”高轩辰的动作分明已经停下了。却好似在他的脑海中又动了起来。岳华山武林大会的高台上他的连连退让,山脚下他应对蒋如星长刀时突然起来的一滚,山林间他迎上叶无欲的快刀,王家堡中他压阵的配合,还有方才那刻意的走位……这个人,对自己,对蒋如星,彻骨剔透的熟悉! 面对他的质问,高轩辰唯有暗暗叹气。他光想着要查案,光想着他们两的身份已是仇敌。哪想到时局总是逼着他们并肩作战。他原本就已经失了内力,若招式上还要藏着掖着,那就是自杀和坑害朋友。他太了解纪清泽了,可他并不该这么了解纪清泽,多走几招,自然会被看出端倪。 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他的一招一式,已经挑到了如箭在弦的程度了。 可惜王家堡的人不会给他们机会慢慢理清楚。两排弓手已然倒下,然而弓手后方不远处还站着四人,前面三位乃是王家堡三大高手青、紫、兰,而躲在最后的那一个,正是王家堡堡主王有荣! 高轩辰飞身扑出,青雪剑直刺王青!王青不慌不慌,两手托出,仗着自己内力深厚,要以手掌夹住青雪剑。然而他尚未合掌,却见高轩辰左手一震,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但能听到暗器破风的声音。小蒺藜直扑王有荣面门而去! 第二十八章 眼见那小蒺藜就快要射入王有荣脑袋里,王紫突然迅疾如电出手,一把抓住了小蒺藜!他原本大约以为这只是一枚飞镖之类的暗器,听风出手,却不料抓到了一个极恶毒的暗器,瞬间就被小蒺藜上的倒刺刮掉了掌心的血肉,直扎进白骨。 王紫立时发出一声惨叫! 王青已然合掌,夹住高轩辰的剑。他的双手严丝合缝,青雪剑登时如同被焊住的烙铁一般,半分进退不得了。与此同时,王兰一掌拍向高轩辰,高轩辰极识时务地松开宝剑,身体向后一倒,同时左手又朝着王青抛出一枚暗器! 有了先前王紫的教训在,王青不敢硬接,立刻侧身躲闪。他这一动,手下的力气减了几分,高轩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勾起,正踢在他的手腕上,青雪剑被震飞! 高轩辰立刻跃起,去接自己的宝剑。 然而那三大高手又岂会轻易放过他,王青出掌抓向他腾空的腿,方才被他削掉半个手掌的肉的王紫咬牙切齿地将暗器打回,王青亦发现他方才打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小蒺藜,而是地上随便捡了一枚石子糊弄人,大怒追出,要再去抢他的剑。 高轩辰同时被王家堡三大高手围剿,半空中本就接不到力,他虽接住了剑,却把自己变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阔剑从斜里刺出来,截住了王青的双手。同时,高轩辰的后领被人抓住,一股劲道将他向后抛去,那暗器就与他擦身而过,他有惊无险地飘然落地。 “谢啦。”高轩辰对救了他的纪清泽一挑眉。 他不以为意,纪清泽却硬生生被他吓出一身冷汗来:“你要剑不要命了?” 高轩辰哈哈一笑:“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没等纪清泽咂摸出这句话里些许撒娇的成分,又听高轩辰道:“再者说了,我这剑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轻轻刮一下就能要了他们的狗命。我要没了这宝剑那就费劲多了。” 这话纯粹胡说八道,他这一路过来都用青雪剑砍了多少人了,倒是有不少人死在他的剑下,那都是被砍死的,却不是被毒死的。真正厉害的剑客,没有人会在剑上淬毒,剑本身就有两面利刃,又何须画蛇添足?何况毒物伤人亦损剑,若是长期淬毒,再好的宝剑亦会很快生锈老化,爱剑之人没有人舍得这么干。 然而纪清泽知道他胡说八道,王家堡的人却不知道。这高轩辰可是天宁教的人,做事丝毫没有规矩可言,不可以常理揣度。方才夺了他的剑的王青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兰、紫两人出手时亦有些犹豫顾忌了。实则那剑上淬毒或者不淬毒,于他们而言本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毕竟谁都是要避着剑锋走的,可他这样一说,那三大高手心里多了件想着的事,难免受了些影响。 高轩辰一剑挑去,王青不敢再接剑,脚下画了个弧,让出半步。这山洞之内长鞭不宜施展得开,因此三大高手都没有用鞭,或是只凭拳脚功夫,或是手中拿着短刃。王青让出半步之后,又猛进一步,朝着高轩辰膝盖踏去。高轩辰闪身避开,却听一声巨响,那王青竟然将石地踏出一个坑来!这般浑厚的内力,简直让高轩辰眼热至极。 这王家堡的三大高手与外面的乌合之众全然不同,他们内力深厚,招式凌厉。高轩辰与纪清泽虽合力迎战,却被他们打得且战且退,渐渐退回了石牢的门口。 高轩辰手脚不停,嘴上却也不肯消停:“豢养蛊人,劫持百姓,毒害天下论武堂弟子。你们做的这些事——”他这话听着像是要斥责恶行,却突然话锋一转,“我可太喜欢了!我说,你们也早就受不了名门正道的伪善矫作了吧?不过就你们王家堡这点人马,就算闹上天去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何不投靠我天宁教呢?” “你做梦!”王有荣阴沉沉道,“快杀了他们!” “我可没跟你说话!”高轩辰丝毫不给他面子,“我说青、兰、紫三位兄弟,你们与其给王有荣效力,不如跟我混。我封你们三大护法,你们想做多少坏事,就做多少坏事,有我天宁教罩着,难道不比现在的日子更逍遥?” 那三大高手并不听他说的,手下招式不停,越逼越紧。 高轩辰道:“怎么了,你们难道被他拿了什么把柄在手里?说出来听听?是不是你们不听话他就要把你们也炼成蛊人?” 那王紫原本气势汹汹拍出来的一掌竟然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下。纪清泽反应极快,立刻变招,一剑逼退王青的攻势,又旋身倒勾一脚,正踹在王紫颧骨上,王紫登时倒退三步,背部重重撞在石壁上! 高轩辰的暗器紧随而至,那王紫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来不及看清飞过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全不敢接,侧身就躲。他这一侧身,从他的视线死角又飞来一枚暗器,猛地扎进他腰侧!他顿时惨叫一声,跑了两步,又痛得靠倒在洞璧上了。这小蒺藜虽然没打中他的要害,但暗器扎入体内,饶他武功再高,动一动就剜得更深,他已经与废人没什么差别了。 高轩辰退回,继续与纪清泽并肩作战。 他可不会真的把青、紫、兰收进天宁教去,他也不认为凭他三言两语就能临阵撬动王家堡的人反水。然而这个王有荣既然能把自己的门生炼成蛊人,想必他对待手下绝没有多友善,而且他的疑心必然极重。高轩辰虽不清楚三大高手是因何被他信任,但这份信任和他与纪清泽蒋如星那样青梅竹马的过命交情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有嫌隙。这王家堡的三大高手各个武功在他们之上,何况三人加在一块儿,他们几乎已被压制着。他便只好挑动这嫌隙,只要这几人的心思乱了,他们的胜算就更大一些。 王有荣一直躲在后面,他看见自己的爱将被废了一人,登时勃然大怒:“别上他们的当!”他对高轩辰恨得兼职咬牙切齿,欲给青、兰下命令把他大卸十八块。可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握了把短匕在手中,阴惨惨地冷笑道:“别把他打死了,留条命。” 高轩辰挑眉。方才王有荣还叫嚣着杀了他们,这会儿又反悔了。显然不是王有荣突然良心发现打算手下留情,而是恨意加深,深到他非要亲自动手才能解恨。 “王堡主,”高轩辰笑道,“你怎么总是躲在别人后面不敢出来呢,十五年前伐魔大战听说你受伤了?可有伤到要害啊?” 此言一出,王有荣勃然色变,雷霆怒喝道:“高轩辰!!!” “怎么了怎么了,你该不会你已经伤成废人了吧?所以就只敢当缩头乌龟?要是你已经废了,可别耽误青、兰兄弟了,他们大好前程,还是来跟我混吧。” 可惜这番话只激怒了王有荣,王青与王兰有了王紫的前车之鉴,简直好像把耳朵堵上了,根本不去听高轩辰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有荣气急败坏地举着手中的匕首大叫道:“抓住他!!抓住他!!!” 王青一只枯手如猛蛇出洞,突然从袖中窜出,袭向高轩辰的胸口。高轩辰险些被他触到,顿时几个滑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纪清泽的剑紧随而来,挡下咄咄逼人的王青,护了他的驾。 “千万别让他们把我抓了。”高轩辰从纪清泽身后掠过,青雪剑刺向想要上前的王紫,低声道,“那变态想阉了我。” 纪清泽眉头一跳。听了高轩辰这番乱七八糟的话,他总算有点明白王有荣十五年前到底伤在了什么地方。他这些天下来不知在高轩辰手里受了多少气,此时默契地并肩作战共进退,倒激发出他一些少年的气性,不禁泼起了冷水:“那可好。” “好你个头!”高轩辰跳脚,“妈的,死之前总得撒一泡不是童子尿的,要不然真是亏死了!” 纪清泽又好气又好笑:“你?童子?” 这两人时而拿话激一下别人,时而互相拌嘴两句,虽暂时落了下风,却也打得豪迈,反倒是王青和王紫一路把他们压制得已经退到了石牢的门口,却觉无比辛苦。 在后面缓缓跟着的王有荣突然阴笑,随后吹响了一声口哨!这山洞内原就狭窄,他的哨声有弹力的球一般,被洞璧左击右撞,阵阵回响,一路传至石牢之内。 高轩辰与纪清泽心道不妙,却没工夫回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忽听一直在石牢内守着魏叔家人策应的蒋如星急急叫道:“小心!!” 高轩辰余光瞥见一条巨蛇如雷电般直扑纪清泽的后心,他来不及思考,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瞬间,巨蛇冰凉的牙齿狠狠扎入他的大腿里! 29.第二十九章 蒋如星急急追上来,一刀斩断那巨蛇的脑袋!可惜她动作慢了,巨蛇被她斩得只剩一个头,那头还凭借着一双利齿死死吊在高轩辰的腿上。高轩辰把蛇头拽下来,痛得一哆嗦。 蒋如星急道:“你怎么样?!” 方才石牢里太暗,他们没看清楚,原来这石牢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石头,有的是几条盘起的巨蛇!魏叔的家人怕的也不是他们,而是那些剧毒的蛇群,所以他们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只是方才石牢中太暗,蛇群又盘着不动,是以他们没有发现。 高轩辰迅速用剑划开自己的伤口,往外挤毒血。可惜毒血流得太快,他刚挤没两下,伤口就已经不痛了,被蛇咬了的地方开始发麻,是毒性发作了。 纪清泽又惊又急,却连去查看高轩辰伤势的机会都没有。王青王兰两人左右夹击,高轩辰退下之后,他便需独身一人应对王家堡两大高手,左支右拙,越发狼狈。 蒋如星亦手忙脚乱。石牢里的蛇群蠢蠢欲动,有的想要将关在牢中的魏家人当做食物,有的想要冲出石牢扑向高轩辰与纪清泽。蒋如星手中长刀风驰电掣,拼命斩杀巨蛇,想护住她能够护住的每一个人。可她没长三头六臂,又如何护得过来?高轩辰流出的毒血吸引了几条毒蛇,登时那些毒蛇如离线的箭一般向他弹过来,蒋如星连忙来救,却听身后一身惨叫,一名女子被粗大的蛇身死死缠住了。 高轩辰语气轻松:“别管我,让它们咬吧,王家堡既然能炼制活着的蛊人,这些蛇毒应当相互压制才对。我死不了。” 蒋如星将信将疑,但确实高轩辰已经中毒,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她不得不把心思放在魏叔家人身上,咬牙说了句“对不起”,就撇下他冲了回去 高轩辰想说有什么对不起的,还想爬起来帮忙,但一股寒意席卷他的全身,让他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寒意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感觉自己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却又觉得手中的剑重达千斤,握也握不住。他以为自己站起来了,却迈不开脚步走路,挣扎半天才发现地仿佛成了一个装着米浆的桶,正牢牢地吸着他,叫他全然脱不开身。 他的感知已和他实际的状况产生了偏差,他产生了幻觉。这种感觉在他刚刚被错丹手毁去丹田的时候亦曾有过。 习武之人的内功就如同骨血一样重要,它植根于血脉,一日一日随着身体的变化而累积,就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个字一个读音地学会了说话认字。练功练到后来,眼睛能够看多远,耳朵能够听多轻,能够跳得多高,能够跑得多快,那都与内功息息相关。骤然被人毁去一身内力,乱了内息,就如同突然忘记了语言,莫说和人交流,就连用何思考都是一片空白。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走着路都会莫名摔倒,端着饭碗会突然脱手,几乎与废人无异。 人就是不懂得知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后来当他知道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的时候,他又觉得哪怕只能当个废人,只要能活着就好。而现在,蛇毒在他体内肆虐,他的死亡或许又要被提前的时候,他又后悔了。早知道何苦这样折腾,管他什么凶手什么复仇,就该高高兴兴地过几日算几日。 “清泽,别打了,谁也别管了,走吧。快点走吧。”他想说这话,但身体已经不听指令,他好像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因为他自己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一种奇怪的轰鸣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王青一掌拍向纪清泽,纪清泽身后就是倒在石牢门口的高轩辰,他已无路可退,被凌厉的掌风击中右肩,顿时内府巨震!他猛地反手,用剑杵住石壁,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王青再次出掌,带着浑厚内力的手掌破空而来,击向他的心口!眼看大局已定,王兰已经驻足观战。却不料纪清泽竟然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身上向后倒去,抽回手就是一剑! 阔剑迎向王青的手掌,王青大惊,仓皇收手,凶猛无比的剑气斫去了他的长袖,鲜血从他手腕喷涌而出。 王兰见状,立刻上前相助。然而纪清泽挨了一掌之后,就像没受任何损伤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剑的凶性毕露,毫不畏惧地迎向王青与王兰二人! 游龙剑一向是剑法中最为凶猛外放,武林之中多少名剑,独独游龙剑能在江湖中被冠之以南龙南剑之名,足见其不凡。然而这一路过来纪清泽只用了游龙剑中的一招半式,更多的时候则是随机应变。此时此刻,他却突然使出了游龙剑之精髓,手中阔剑如同呼啸的长龙,快到极致,烈到极致! 王青与王兰左右夹击,先前明明逼得纪清泽狼狈不堪,却突然被他扭转了局势,凶猛的阔剑将他们步步逼退,打得他们全无招架之力! 王家堡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颇为慌乱,可毕竟是高手,片刻之后也就镇定了。他们料定纪清泽是在垂死挣扎,福至心灵的变化也只是昙花一现——他们一路过来凶险重重,高轩辰更是已生死不明,若是有真本事,谁又会留到这个时候才出手?无非是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击罢了。 于是王青一步逼上前去,全身内力灌注双臂之上,猛地合住纪清泽的剑!与此同时,王兰的枯手朝着纪清泽的的喉咙锁去,试图拧断他的喉管! 然而王青双掌刚刚合上,却像握住了着火的箭矢,强大的力量令他根本镇不住手下的剑。只听“砰”一声巨响,阔剑因两股巨大的力量角力而被震断,王青尚未回过神来,断剑的剑柄就已刺入他的心口之中! 王兰一掌也抓了个空,仰仗于青竹身法的灵活,纪清泽一边与王青角力,竟还能分出神去移动步伐,脚下轻轻几个移步,分明只在方尺之间,竟让王兰感觉他的身形变幻莫测,难以捕捉。 纪清泽猛地拔出王青胸口的断剑,又向王兰刺去!如今三大高手已去了两个,只剩下王兰一人,纪清泽又在瞬间仿佛被夺舍重生一般蜕变,叫王兰气势上先虚了七分,心里又添了七分疑虑,动作更是迟缓了七分,顿时被压制得全无招架之力。 纪清泽蹬壁而上,爆喝一声,手握断剑朝着王兰扎了下去!王紫匆匆忙忙去架他的剑,无可匹敌的力量却让他一击就退,断剑猛地刺入他的颅骨!坚硬的头骨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王兰连一声惨叫亦发不出,就双目圆瞪地跪倒下去。 王家堡三大高手就此尽数折在了这阴冷漆黑的山洞里,然而纪清泽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便看见王有荣朝着高轩辰飞扑了过去! 方才王青王兰落了下风之时,王有荣便心知不妙,顿时也不做什么缩头乌龟了,趁着纪清泽和蒋如星两头被牵制,他冲向已被毒的神志不清的高轩辰,无论是抓个人质谋求全身而退也好,又或是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也好,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纪清泽杀红了眼,蒋如星也急红了眼,两人匆匆忙忙回援,却已经来不及了。王有荣扑到高轩辰面前,一手去提他的衣领,正要把他拎起来挡在自己的面前。高轩辰却如同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猛地睁开通红的双眼,轻飘飘一掌拍向王有荣。 他的手看起来很轻,仿佛只是推的动作。王有荣却感觉一股强大炽热的力量涌进他大,真正轻的是他的身体,他像是一团烂肉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纪清泽终于赶到,蒋如星也已杀完了群蛇,两人一左一右扑向高轩辰。先到的纪清泽刚刚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高轩辰看起来太虚弱了,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反倒是让后来的蒋如星扶住了高轩辰:“你怎么样?!” 高轩辰全身是汗,目光迷离地越过蒋如星望向不知所措的纪清泽,有气无力地一笑:“你的大招怎么要酝酿这般久?” 还没听见纪清泽的回答,他双眼一闭,无知无觉地滑了下去。 30.第三十章 王家堡一战,他们本只想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溜进去救人,却不想竟毫无准备地闹了个天翻地覆,几乎把整个王家堡都掀了个底朝天。 高轩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睁开眼睛,只见纪清泽坐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纪清泽才率先开口:“你醒了。” 高轩辰想要坐起来,然而他浑身酸痛无力,难以动弹。这样的感觉固然很糟糕,不过糟糕的感觉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此心情算不上太烂。他躺着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灵武山上纪清泽的房间里。 纪清泽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高轩辰问道:“王有荣呢?” “死了。” “啊?!”高轩辰隐约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王有荣扑过来抓他,他想把王有荣推开,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下没有力气,所以他用了最大的力,结果他却像拨开一层轻纱似的随便就把王有荣给拨开了。当时他还在想,那王有荣也忒中看不中用了,平时的饭量一定很小,人就跟件衣服一样轻。难不成他随手就把王有荣给推死了? 纪清泽道:“我们本想把他带回天下论武堂,但他在路上自尽了。” “哦……”高轩辰想到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个人要带一大群人离开,还要把他这具半尸扛回来,一时没看住王有荣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死之前,该说的都已说了。” 高轩辰点点头。他一动,牵扯得全身肌肉酸痛不已,登时龇牙咧嘴。 “你不问他说了些什么?” “大概都猜到了。”高轩辰说,“十五年前他不自量力地跟人跑来打我天宁教,受了伤,伤着那玩意儿了是吧?是彻底不能用了还是不好用了?应该是彻底不能用了。他只有一个傻儿子,没人继承王家堡的家业,他劫了一堆女人回去,自己生不了了,就想让他的傻儿子赶紧给他生几个孙子。可惜他的傻儿子也不通人事。王家堡算是绝后了。” “……”纪清泽道,“哦,他倒没说这个。” 虽然确实是这么回事,但都到人生的最后关头了,还跟人探讨自己房事遇到的困难,王有荣还没那么有趣。 “那说什么?说他虽然恨我,但其实更恨天下论武堂?想趁着这个机会毒死天下论武堂所有人,然而栽赃给我,让武林正道杀了我,一箭双雕?” 纪清泽“嗯”了一声。 这天底下憎恶魔教憎恶高轩辰这个魔教教主的人有许多,但却没几个人会丧心病狂到为了陷害高轩辰不惜拖上一群少年做垫背。除非,这个人本来就恨天下论武堂。他要魏叔下在饮食里的药不是什么金蛇草,而是绝命散,仗着魏叔深受论武堂上下信任,想毒死越多越好。 这灵武山本来是王家堡的地盘,当初天下论武堂会选址定在灵武山,正是王明河一力主张,他出钱出力最多,还不惜贡献出自己的地盘来。王明河本来是一片好意,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天下论武堂能越办越有起色,要不然兴许会另选一个更加中立的地界。 高轩辰接着分析道:“王家堡的先人开办了这天下论武堂,结果到了他们这一辈,他们是半点好处都捞不着了,还把地头也让出去了,把名号也让出去了。那个王有荣生了个傻儿子,想送进天下论武堂都送不进去,他必定气死了。都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灵武神鞭王明河种下的‘天下论武堂’这棵大树让千百外人乘了凉,自家后人却连一片叶子都沾不上。” 自从王明河去世以后,灵武神鞭的继承人只是庸庸之辈,王家堡的地位也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因各方势力角逐,不愿让天下论武堂在王家堡的势力管控之下。于是王家堡受到排挤,只好彻底让出了灵武山。这是高轩辰口中说的让出了地盘。 想当初提到灵武二字,所有人想到的都是灵武神鞭和王家堡。现如今呢?随着王家堡的日落西山,人们提到“灵武”就只能想到灵武山的天下论武堂,甚至为了避免歧义,提到王家堡的时候绝不再提“灵武”二字,灵武神鞭也成了王家鞭。这就是把名号也让出去了。 这就已经很惨了,却还有更惨的。王有荣只有一个独子王复乐,就这么一根独苗子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数年前王有荣想把傻儿子送进天下论武堂。但王复乐不光傻,有时候还发疯,疯起来六亲不认见人就打。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徐桂居当然不能把他放进天下论武堂来,其他家主们也不同意,所以就把他给拒了。开山鼻祖的后代又如何?衰微了就是衰微了,没人买他这个面子。 高轩辰道:“他自己资质平平,练不出什么成就了。又不甘心,所以就剑走偏锋,炼蛊人。他是想把这支蛊人大军练好了,就‘揭竿起义’,学我们天宁教,自己划地而治,彻底脱离让他深恶痛绝的武林正道。怎么样,我都猜对了吧?” 纪清泽道:“对。” 高轩辰笑了笑:“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想屙的是什么屎?毕竟都是邪魔歪道,他的心思我太能理解了。我要是王有荣,我也大开杀戒,死一个算一个!不,不对,这王家堡离天下论武堂那么近,我要是他,我一个都不杀,全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那些臭小子交出自家的秘笈,然后就可以像我们天宁教一样,兼学十八般武艺,整个新的教派出来。” 纪清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为什么偏要这么说你自己?” 高轩辰微微一怔,立刻道:“我当然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对了,我身上的蛇毒你们帮我排干净了没有?” 纪清泽用力皱了下眉头,摇头:“没有。逼不出来,那蛇毒被你自己克化了。” “哈?!”高轩辰强忍酸痛,不可思议地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他浑身都难受,也分不清究竟是毒发造成的难受,还是因其他的缘故。但既然他眼下还活着,那蛇毒应当就不会要了他的命了。这可真是桩奇怪的事情,他记得自己被好几条毒蛇咬了,难不成还真是他说的王家堡不同毒蛇的毒性互相克制?又或者是他在出岫山的时候被杜仪抓着按一天三顿的量泡药浴,被泡出了什么奇怪的体质? 纪清泽缓缓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高轩辰想了一想,被王家堡抓的人质纪清泽他们肯定都放走了,王家堡留下的烂摊子徐桂居肯定会带人收拾,这都不必他来操心。他问道:“对了,风华十二楼的那些人呢?” “走了。” 高轩辰顿时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明白叶无欲怎么会跑到王家堡来,又在搞什么鬼,但他宁愿他不知道,也不要让纪清泽知道了才好。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纪清泽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叶无欲拦了我,让我把你交给他。” “什么!”要不是全身酸软得厉害,高轩辰差点就从床上弹起来。他立刻在心里臭骂了叶无欲一万八千遍。上回见面叶无欲还想杀他,这回却要带他走,这不是逼着纪清泽和蒋如星起疑么!不过话说回来,叶无欲带他走做什么?他和风华十二楼又没什么关系!而且若叶无欲真要带走他,又带了一众十二楼高手,怎会抢不过纪清泽和蒋如星? 下一刻纪清泽就解答了他的疑惑:“你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说如果他要带你走你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他看你真的在满地找豆腐,骂了一句‘有病’,就带着他的手下走了。” 高轩辰:“……???!!!”他觉得纪清泽一定在跟他开玩笑,绝对在跟他开玩笑,但是纪清泽从来不开玩笑,这个表情也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简直就是最大的玩笑!!!自己不是中毒昏迷了吗?!昏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纪清泽继续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解释道:“有些毒会让人神志不清,如同喝醉酒一般。” 高轩辰:“………………” 刹那间,他居然还真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吊在纪清泽身上,把眼泪鼻涕口水全都蹭到纪清泽脸上,他还模仿蛇一样扭来扭去,啊呜啊呜地咬纪清泽…… 他突然很希望鱼晚生武清流那帮混小子现在立刻马上来一场偷袭,再把房顶搞塌,用残砖碎瓦把他埋起来吧! “还有什么想问的?” 高轩辰沉浸在震惊中,完全不敢问自己‘毒醉’以后说了什么胡话,磕磕巴巴地问道:“给、给魏叔送、送信的细作找到没有?” 那王家堡毕竟是天下论武堂外的势力,他们能抓走魏叔在镇上的家人,却不能亲自闯进论武堂来威胁魏叔。必然有人给魏叔送信送毒|药。 纪清泽道:“找到了,是每日挑粮上山的挑夫。还有吗?” 高轩辰搜肠刮肚找寻着新的问题,眼睛在房里四处乱瞟,唯独不敢去看纪清泽。很快,他看到了摆放在桌上的半截阔剑,是纪清泽在山洞中被王兰挫断的剑。这让他又多回忆起了一些当时在山洞里的情形。 这把断剑让他方才有些慌乱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上一回纪清泽断剑,他和谢黎就出了事。因此断剑让他产生了一种很糟糕的谶感。他理了下情绪,方开口问道:“在山洞里,你的剑法,怎么回事?” 莫说王家堡的人被纪清泽突如其来的游龙剑法吓了一跳,就连跟他相处了五年的高轩辰当时也狠狠吃了一惊。他很少看见纪清泽施展游龙剑的剑招,或许是因为青竹身法讲究“轻”,游龙剑法讲究“重”,两者互有冲突,所以他一直以为纪清泽不用是因为根本没把剑法练好。可当时那个情形,纪清泽那矫如群帝骖龙翔的剑法,无论如何都与“练得不好”搭不上边,别说区区两条王家堡的杂鱼,便是再来他十七八个,纪清泽恐怕都能自如应对。 那他难道是有意藏招?在那种情况下藏招?他疯了吗? 纪清泽神色凝了凝,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涩声道:“我……造诣不够。当时……被逼得急了,忽然所顿悟,融会贯通了……抱歉。” 高轩辰怔了怔,立起手指摇了摇:“啊,算了。总归你顿悟的还算时候。”学武之人,常常会遇到瓶颈,有时候一招半式死活吃不下,练上成百上千遍非但没练明白,反而越练越糊涂,如同邯郸学步。但有时候就是在不经意之间,突然就破开云雾见青天,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头绪全被串在一起,至难无比的武学也都简单得如同穿衣吃饭一样。这样的情况高轩辰自己就有过几次,因此他毫不怀疑地接受了纪清泽的说法。 纪清泽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又问:“你问完了吗?还有吗?” 高轩辰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疑团需要解开的了。 “既然你问完了。”纪清泽盯着他的双眼,漆黑的眼睛里暗潮涌动,蕴藏着太多的情绪。他缓缓道,“那该换我来问了。” 31.第三十一章 高轩辰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懒洋洋道:“哦?你也有问题要问我?说来听听。” 他头望着床顶,不去看纪清泽,然而纪清泽却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逼得他不看不行。纪清泽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高轩辰一愣。他以为纪清泽会问他什么刁钻难答的问题,譬如他为什么会了解那些他本不该了解的事情,譬如他为什么会去挡那条毒蛇。他已经在脑海中迅速编制答案了,却不想纪清泽竟然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有什么想说的?有,太多了。但人活着不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的。 高轩辰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纪清泽一字一顿地,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你,到底是谁?” 这分明是一个很沉重很严肃的问题,高轩辰却连片刻思考也没有,立刻连珠炮似的就把话接上了:“哈?什么叫我是谁?我还能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他反驳得太快了,快到他仿佛时刻准备着回答这个问题,快到纪清泽都微微一怔。旋即,纪清泽苦大仇深地拧起眉毛。他盯着高轩辰看了好一会儿,几番启齿又闭上,脸色慢慢涨红,又慢慢褪回青白,终于气恼地开口:“是不是我问你,为何如此了解我和蒋如星,为何三姐愿意信任你,为何你要以命护着我,你也早就想好了借口?” “什么叫借口?”高轩辰道,“你要问,我就告诉你,但我怎么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已经不打算相信我了又何苦要问呢?” 纪清泽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整个人微微哆嗦,显然是被气的。 高轩辰忍着身上的酸痛坐起来,故作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又惊讶道:“你问我是谁,又问我怎么那么了解你和蒋如星,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有其他什么身份,或者是你们早就认识的人吧?哈,有意思,快说一说你把我认成谁了?没准咱们还真是老熟人,要不看在老熟人的情面上你先把朔望断肠丹的解药给我?” 纪清泽睁圆了眼睛瞪他,不能理解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高轩辰面上是一派没心没肺的欠揍笑容,叹气也只能叹在心里。他在王家堡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心里无比后悔,后悔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这样惨,就该早一些揭露自己的身份,叫纪清泽、叫他的那些老同学们都好好捧着他,他要什么别人就得满足他什么,至少让他享受众星捧月地过完人生最后一段日子。至于他死了以后,那些人是为他而难过得肝肠寸断,又或是只当放了个屁随风散了,那都不关他的事了。 那是人之将死时的想法。可现在他又活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久,至少不会立刻就死。所以那些自私的念头又叫他给压下去了。如果他还能活十年,或者哪怕就再多活两年,那他就把心结解开,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至于以后的事情大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倘若快活和痛苦可以斗量筲计,他想亲人友人死一次的痛苦至少也该用好几年的快活才能抵得清。从前的都已经被抵去了。而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了,再把那些在乎他的人的伤疤血淋淋地揭一次,何苦来哉呢?不值当的。 他笑了笑,道:“纪清泽,虽然我很想讨这个人情,可我真不是故意要救你的,我当时只是脚滑了。本来我没必要解释,但我毕竟是天宁教的教主,倘若传出去,说我发善心,发神经,舍身救一个名门正道,那是丢我们全魔教的面子。所以,别自作多情,更别去外头胡说八道。” 并不是他反复无常,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早晚要死的,可是还能活十年、还能活一年、还能活一个月或者只能活一天,那都会是不同的活法。或许等下一次他快要死的时候又会后悔,至少现在,就这样吧。 纪清泽终于不抖了。他可能是突然不生气了,也可能是突然被气得看破红尘超脱成仙,反而淡定了。他就在床头坐下,自嘲道:“自作多情?”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肯定想太多了。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天宁教的眼线遍布全武林,我知道的事情多也不稀奇。” 纪清泽无语地摇摇头,反复咂摸这四个字,最后竟自暴自弃地一笑:“好,我自作多情,我这个人总是自作多情。” 高轩辰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他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停地抠着衣角,把那个声音压下去。这样就很好,他就是要这样。 他以为纪清泽应该要走了,却没想到纪清泽坐在他的床头出了一阵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时而安静到仿佛已经坐化升仙,时而又突然呼吸急促,暴躁地咬牙切齿。 突然,纪清泽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滑向他的后脑。这只手十分用力,用力地在克制,仿佛稍稍放纵一下手的主人就要发疯。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纪清泽下一刻可以是突然拧断他的脖子,也可以是突然地吻上来。这个动作暧昧到高轩辰也慌了,声音都跟着发抖,着急地、粗暴地用话语做着抵抗:“我困了,等我养好伤再跟你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怪瘆人的。” 纪清泽那只手僵着,好一阵渐渐失了力道。 高轩辰听到他茫然的、颤抖着的声音:“怎么办啊?我怕我连自作多情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一句话叫他的心尖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捏住,浑身的血也不流了,呼吸也停滞了,思绪都凝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纪清泽就已经收回了那只意图不明的手,起身退到桌边,轻轻在桌上放下了一个东西。他转过身去,用手抹了把脸,涩声道:“对不起,你休息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未几,他推门出去了。 高轩辰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纪清泽留在桌上的东西,狠狠怔住了。 ——是他从棺材里顺出来的那只小玉猫。 天黑之后,高轩辰忍着身上的酸痛溜出了房间。他来到议事堂,夜色已深,堂内没有一个人,独独停放了一具棺材。他上前把棺材打开,里面摆的正是魏叔的尸体。 他摸出一副银针,往魏叔身上几处大扎进去,又往魏叔嘴里喂了一枚药丸。静候片刻,棺材里的“尸体”胳膊动了动,他连忙又把银针拔下来了。这是他跟杜仪学的一套假死之法,闭气的药物配合银针封,可令活人宛如尸体。然而此法不可过久,要是超过三天,假死也成真死了。 “三姐,你感觉怎么样?” 魏叔难受地睁开眼睛,双眼好一会儿才有焦距:“……少啦?” 高轩辰把身体僵硬的魏叔从棺材里扶出来,替她揉了揉发麻的腿脚,等她能动了,连忙拉起她往下山的小路走。 “三姐,你回去以后马上带你的家人离开灵武镇,走得越远越好,今天晚上就走,再也别回来了。” 魏叔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少啦?你怎么会……” “别问了。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以后你也别再跟混江湖的人扯上关系。要是又碰上我这样不要脸缠着你吃豆腐的江湖人,你就拿一碗滚烫的豆腐脑扣到他脸上,让他有多远滚多久,别耽误你好好过日子。” 那日时间紧迫,高轩辰为了取得魏叔的信任,迫不得已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但韩毓澄怎么会成为高轩辰,他没有过多解释,也不打算解释,他已经把魏叔害得够惨了,不能再扯她趟更多的浑水。 他抄小路把魏叔带到山下,再次叮嘱:“今天晚上就走,要是不想害了你家人不想害了我,以后就改个名字,绝不要再提过往的事。别人问你也不能承认。” 如今真相大白,王有荣已死,魏叔受人胁迫,想必天下论武堂的人念着情分是不会为难她的。可这江湖不止有天下论武堂的人,这世上也还有“身不由己”四个字。魏叔到底是在饮食里下了金蛇草,此事只要让中毒少年们的各大家主知道了,定咽不下这口气,又没法找已经死了的王有荣出气,少说不得把魏叔和魏家人全都打成“王氏余孽”。小题大做,这是循规蹈矩的人们最擅长做的事。 魏叔虽懵懵懂懂不知江湖险恶,但经此一劫,她亦知事情严重,郑重地点头:“好。” 两人已然下山,高轩辰不便再送,道:“走吧。三姐,再见。” 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冲动,跟着魏叔一起离开,甩下这烂摊子不管了。他活了这二十年,虽然不算很久,却走到哪里就拖什么人下水,搅乱人家好好的日子,简直就是个扫把星再世。 可被他这个扫把星搅乱了好日子的魏叔却不肯就这么走了,突然地红了眼眶,扑过来用力抱住他:“少啦,我会去……” “别告诉我。”高轩辰打断了她的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你看,我才刚说完你又忘了,我也是江湖中人啊。” 他想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嘴脸,可压抑太久了,还是忍不住透了几分柔情:“我们……有缘再见吧。” 魏叔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噙着泪花笑了:“好,有缘再见。那时候我再请你吃豆腐花,你要放多少料,我都给你加。” 她对着高轩辰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投入夜色中,快步离开了。 32.第三十二章 大清早,蒋如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从前谢黎住的院子里发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脑子已经快不够用了。 先是谢黎的尸体有假,再是王家堡出了事。昨天,她还跟纪清泽吵了一架。 她跟纪清泽吵架的原因很简单,是为了决定由谁来照顾中毒的高轩辰。她其实只是为了逃避处理王家堡留下的烂摊子,那里需要人安抚护送被劫持的老百姓、需要人处理堡中一群蛊人和余孽,还有很多乱七八糟想想就头疼的琐事。摊子太大,人手太少,她和纪清泽只能留一个照顾高轩辰,另一个就得被赶鸭子上架去帮忙。 从小到大,她都用实际行动在自己的脑门上写了一行大字——“除了练功和谢黎别他妈来烦我”。纪清泽明明也更擅长处理琐事,以前在论武堂学武的时候他干了不少替人收拾的活儿。偏偏就这一次,纪清泽非要跟她抢那个照顾人的轻松活, 他们争了两句,纪清泽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无比霸道地把人打横抱起来就走,碰都不肯让她碰。她还从来没见过纪清泽这么不讲道理,最后只能被徐桂居抓走乖乖做事。 安抚了一天哭哭啼啼的老百姓,晚上回到山上,累得头一沾枕头就睡了。梦里她和谢黎过招,正打得飞沙走石长空裂帛,忽又被外面喧哗的人声吵醒了。议事堂走水,她爬起来去救火,旁的都没事,唯独魏叔的棺材被人给烧成了一把灰烬,遗骨都烧没了。 救完火回来,梦不到谢黎了,觉也不想睡了。 折腾了一晚的蒋如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继续放空发呆。 没过多久,纪清泽从院子前走了过去,手里提着食盒,显然是要给人带早点回去。 蒋如星连忙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跳起来:“纪清泽!” 纪清泽驻足,回头看她。 “昨天晚上议事堂着火了,三姐的棺材被烧了。” 纪清泽垂了垂眼,平静地“哦”了一声。 蒋如星跑上前来,小声说:“清泽,昨天棺材烧了以后,我没看见里面有尸骨。就算起火了,也不该烧得这么彻底……你说,会不会又像谢师的事情那样……”她为难地咬了咬嘴唇,不敢轻易开口下结论。 纪清泽问她:“徐堂主怎么说?” “徐堂主说,人死了,尸体已经火化,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追究了。我想私下里找他说,但是他不理我,让我回去睡觉。”蒋如星十分茫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纪清泽道:“徐堂主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了。” 蒋如星愣愣地“啊,好吧”,然后就爽快地放弃了。她又问道:“高轩辰怎么样了?” 纪清泽眼神闪了闪:“醒了。” “走!”蒋如星拉起他道,“我去看看他!” 高轩辰正在床上抱着多啦给它梳毛,房门被推开,蒋如星和纪清泽一起走了进来。高轩辰连忙把多啦往地上一扔,好像偷|情被人捉奸在床,心虚极了。 多啦吓了一跳,委屈地躲到墙角去了。 “多啦真喜欢你。”蒋如星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因为你和少啦很像吧。” 高轩辰惊得一哆嗦,纪清泽动作一顿,随后也在桌边坐下了。 高轩辰眼下正愁着呢,他不知纪清泽究竟察觉到什么地步了,但纪清泽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也就继续装傻充愣,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纪清泽并没有发现什么关键的证据,只要他慢慢哄骗,纪清泽自然就会放下这件事。 蒋如星问道:“你好点了吗?” 高轩辰嗯了一声。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高轩辰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不禁微微怔住:“去哪儿?” “找谢师啊!” “……” 高轩辰被她气乐了:“蒋如星,你关心我的话敢超过三句吗?” 纪清泽低声道:“别心急,多养几日,待他好全了再说。” “啊,我只是先问问,没有非要急在这两天。”蒋如星连忙摆手。随后,她又皱了皱鼻子,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不过要是能早点走就好了,王家堡那个烂摊子实在是……而且他们又和谢师、少啦的事情无关。我快头疼死了。” 高轩辰一早就知道王家堡和一年前的事情无关。只是他不惹事,事情要来惹他,他也不得不处理。眼下既然把王家堡解决了,哪怕蒋如星不说,他自然要回到正题上,查明一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还没等高轩辰开口呢,蒋如星又道:“对了,你们在收集‘风花雪月霜’吗?” “我们?”高轩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们天宁教吗?” “是啊!” 高轩辰蹙眉:“谁跟你说的?” “王有荣说的。他说等你们集齐了‘风花雪月霜’,必然血洗武林,掀起一场浩劫。到时候他会在天上笑着看倒大霉。”蒋如星道,“说完他就自杀了。他这是在挑拨离间吧?” 高轩辰看向纪清泽:“王有荣还说了这话?昨天你怎么没告诉我?” 纪清泽嘴皮子动了动,还没开口,高轩辰就道:“好吧,好吧,是我没给你说话的机会。”他先自作聪明地把王有荣的动机分析完了,往后就是关于他身份的讨论了。他可不想再重新掀起这个话题。 “风花雪月霜……”高轩辰想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蒋如星见他竟然不反驳,吃惊道:“你们还真在收集?之前你不是说都是被栽赃的吗?” “没说不是。”高轩辰说,“但我以前觉得,这就只是很普通的栽赃。现在却觉得,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了。” 蒋如星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普通的栽赃?什么又是不简单的栽赃啊?” “比如说,天下论武堂的人吃了绝命散,全都被毒死了,大家说是我干的,这就是很普通的栽赃。”高轩辰道,“有人想要风花雪月霜,却散布消息是我们在收集,这就是不简单的栽赃,明白吗?” 蒋如星非但不明白,反而更糊涂了。怎么着,收集五把宝剑居然比毒杀一堆人都要严重吗? 一直沉默的纪清泽此时终于开了口:“你是说,有预谋,有阴谋?” 高轩辰打了个响指:“还是端方剑聪明。就是这个意思!路边死了几个人,找不到凶手,为了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说凶手是魔教的人,这样就不必再追查了。你们管不过来,我们也懒得解释。这样的事情有很多,我估计那些凶手自己都没想到事情那么便宜就过去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前提,也不会再有后续。” “我有点明白了。”蒋如星慢吞吞地整理着思路,“有人在收集风花雪月霜,但是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做,所以就栽赃给你们……啊!这样他们就可以打着魔教的旗号,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高轩辰笑了笑:“不错。为了‘风花雪月霜’,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吧?” 此言一出,蒋如星和纪清泽的神色都变得严肃了。 其实早在高轩辰还没有离开天下论武堂之前,他就已经听说过“魔教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这个消息。江湖上隔三岔五死几个人,据说是争剑的时候被人杀了,反正最后都算在魔教的头上。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太多了,高轩辰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和谢黎,竟然会栽在“风”上。 在出来查案以前,他曾派了人去查“风”剑的下落,可自从他和谢黎“死”了之后,“风”剑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原本验完了谢黎的尸体,他还打算继续从追查“风”剑下手。可蒋如星一语却突然点醒了他。 他陷入了一叶障目的思路中,只把目光纠缠在“风”剑上,倘若“风”剑一直不出现,他又能等多久?他也等不起多久。 夺了“风”剑的人,是不会仅仅只夺“风”剑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集齐“风花雪月霜”!这五剑本是一体的,他应该顺藤摸瓜,从另外几把剑下手! “沈飞琦……”高轩辰突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老同学的名字,蒋如星立刻挺直了腰板:“你知道沈飞琦?我正想说,即使你们对‘风花雪月霜’有兴趣,我不会让你们对沈家下手。” 高轩辰突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因为扯动了伤口,他疼得一龇牙,皱着脸道:“走吧。” “走?走哪儿去?”别说蒋如星,就连纪清泽都呆了。 高轩辰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去找你们的老同学沈飞琦啊!” 33.第三十三章 纪清泽和蒋如星已经见识过高轩辰的随性,但还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够随性到这个地步。刚刚还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人,一下跳起来就要走,连要去的地方还是他临时想到的,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头绪。 可他的伤还没养好呢,为了排出蛇毒,他用剑在自己的大腿上划拉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的。路过纪清泽身边的时候,纪清泽拦了他一下,他顿时一个踉跄,痛得哎哟哎哟叫出声来。 纪清泽蹙眉,突然一手勾住他的腰,一手抄起他的腿,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送回了床上。 高轩辰惊呆了。 蒋如星也惊呆了。他们从王家堡回灵武山的这段路上,高轩辰因为中了蛇毒神志不清,不停缠着纪清泽抱来抱去,走十米里面就有八米是抱着的。难道纪清泽这是抱上瘾了吗?一言不合就抱人? 纪清泽按了按高轩辰的大腿内侧,高轩辰差点蹦上房顶去:“唉哟痛痛痛痛痛!纪清泽你干什么!!” 纪清泽皱着眉摇了摇头,拧过身对蒋如星道:“我替他换药。” 蒋如星呆了一呆:“啊?” 她没能够正确领悟到纪清泽对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擅自揣摩了一下纪清泽的心思,于是卷起袖子上前:“我来吧?” 纪清泽:“……” 见纪清泽迟迟没有动作,蒋如星直接伸手把他手里的药瓶抢了过来,然后就准备上手扒高轩辰的裤子。 纪清泽:“……” 高轩辰如临大敌地抓紧自己的裤腰带,唾沫飞溅:“干什么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有点羞耻心!!男人的裤子是你随便扒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伤在什么地方啊!!!” 蒋如星又是一呆,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片刻后她再次自以为是地领悟了两人的深意,惊诧地、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你伤到那、那个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纪清泽:“……” 高轩辰:“!!!” 蒋如星从小和一帮男孩子生活在一起,把这些个家伙从男孩看到了男人,每个人穿大裤衩的样子她都见过,有时候甚至会一个不小心看到一些瞎眼的画面。因此她心里压根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概念,对这些男人的身体也丝毫不感兴趣。 在高轩辰爆炸之前,纪清泽接过了药,道:“你先出去。” 其实他早一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蒋如星早就出去了。对待一个思维不在一条线上的家伙,只要少说几个字就会造成天大的误会。 蒋如星一脸愧疚,不停说着对不起往门外退。高轩辰抓狂道:“那个是哪个!!谁伤到那个了!!你什么眼神!!别走啊你听人把话说完!!!蒋如星!!!” 砰!门关上了。 高轩辰:“……” 纪清泽的表情本来是很严肃沉重的,被蒋如星这一闹,他这严肃的脸都板不下去了,却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高轩辰警惕地从他手里抢过那个几经易主的药瓶:“我自己上药,你也出去吧。” 纪清泽平静地说:“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换过三次药了。” 高轩辰:“……” “血把亵裤打湿了,也是我的换的。” 高轩辰:“!!!”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上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至于那根东西……大家都是男人,男人的东西长得应该也都差不多吧???不至于被人看看那啥就认出身份来吧? 高轩辰这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却听纪清泽又开口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走?”纪清泽不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找沈飞琦,却问道,“你很赶时间吗?” 高轩辰啧了一声。他确实赶时间,巴不得明日就把事情的真相查清楚,这样他余下的那段日子才可以安安心心的,不留下什么遗憾。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风花雪月霜”是百年前由大师沈苍明锻造的五把宝剑,如今“风”“花”“雪”“月”四把剑都流落江湖,没有明确的下落,唯独“霜”之一剑,百年来一直存在沈家的手里,人尽皆知。 倘若真的有人在收集这五把宝剑,沈家的那一把必然也是目标。其他四把剑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都已经害死不少人了,可沈家的那把剑这么久了始终没人动,很可能是因为它的目标太明确了,反而不需要着急。 有的剑出现在黑市里,有的剑出现在镖局,有的剑被人暗中悬赏。收集这五把剑的人一旦听到了消息,必须要立刻动手,不然被其他人抢了先,下一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打听到剑的下落了。如果他是那个集剑的人,他一定也会把沈家的霜剑留到最后,一来沈家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贸然对他们动手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二来其他抢剑者都一样不敢妄动,霜剑在沈家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大可以等到先集齐了风花雪月,再去取霜。 以前是这样没错,可现在的局势又不大一样了。半个月前的武林大会,沈家的家主没有露面,只有年轻的沈飞琦代表沈家出席大会。听说沈家家主罹患重病,已危在旦夕。眼下必然是沈家最内乱动荡的时候,也是夺剑者下手的好时机,高轩辰担心耽误久了,霜剑会被人抢走,沈家人也会有危险。 高轩辰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却听纪清泽低声道:“你难道,时间不多了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锤,把他钉在原地,震得他头晕耳鸣,喉腔震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得赤条条地站在纪清泽面前,什么都被他看穿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可他依旧怀揣着那么一点侥幸,只要纪清泽不捅破最后一张纸,只要他忍住什么都不说,那让他担心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纪清泽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扒下了他的裤子,露出他的伤口。 高轩辰虽然没有伤到“那个”,但他的伤口在大腿内侧,确实已经是很敏感的地方。被他刚才这么一折腾,伤口已经渗出了血。 纪清泽沾了药的手指敷上去,冰凉的触感激得高轩辰一哆嗦,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 “疼就说出来。”纪清泽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要自己扛着。” 高轩辰扯出一个笑容:“疼啊,我一直在叫疼,从来也没有忍着。” 纪清泽的动作愈发轻柔,把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抹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梦呓:“我也很疼。” 高轩辰不敢接他的话。倘若他问你哪里疼?唯恐纪清泽步步逼近,他再难以招架。 过了一会儿,纪清泽忽道:“你昨晚出去了?” 他为了照顾高轩辰,晚上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高轩辰趁着他睡着了溜出去放走魏叔,回来的时候纪清泽还原样躺着,他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不敢全盘地否认,反而被抓住马脚,只道:“啊……我起夜了一回。你被我吵醒了吗?” 纪清泽淡淡道:“我已一年难眠。” 高轩辰呼吸窒住。 他看着纪清泽认真为他擦药的脸,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却让他心里百转千回地掀起了惊涛骇浪。很多年以前,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等他要回天宁教的时候该如何脱身?把身份一揭震住众人,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又或是索性让这个原本就不存在的身份假死一次,金蝉脱壳?那时候他还想着,倘若他假死,他的朋友们为了他这个魔教教主难受痛苦,也算他没白走这一遭。 可真的到他“死”了以后,这一年里,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些人的心情,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和暗爽,有的只是懊悔和歉疚。他宁愿自己是不怎么被人在乎的,要不然心里的这根刺动一动就宛如剔骨般要命。他就只好把那些人全都想成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好受一些。 可是纪清泽的每一句话都在拷打他的良心。到最后,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只有他一个人。不,要是他真能冷血无情才好了,也不用这么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他的心底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叫嚣起来,让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凭借着这股冲动,压抑已久的话冲到了嘴边:“清……” 纪清泽却在同时开口了:“明天再出发吧。” “啊?” “你伤在这里,不便骑马。今日我去准备一辆马车。这金疮药的药效很好,过几日你伤口愈合了,再换马,也不耽误赶路。” “……好。” 纪清泽已经替他擦完了药,望着那赤红的伤口出了一会儿神,又抬眼问他:“你方才想说什么?” “什、什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稍纵即逝,此刻那股冲动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哦,就是,你跟蒋如星说一声——我才没有伤到那什么!没有!” 纪清泽沉默。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冷笑一声,道:“她又不要用,你解释什么?”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方起身出去准备明日的车马了。 翌日清早,三人去找徐桂居辞行。 昨日纪清泽已提前和徐桂居打过招呼,因此徐桂居并没有多问,便把他们送出山去了。到了山下,徐桂居默默看了高轩辰片刻,突然开口道:“高教主,你可还记得我议事堂的匾额上挂的是什么字?” 高轩辰莫名其妙,但到底给了徐桂居一个面子,答道:“兼容并济。” 每个初进天下论武堂的弟子,第一天都会被带到议事堂,拜一拜几位祖师爷的牌位,参观一下祖师爷们亲自题字的匾额。 说起来初见那匾额的人都会觉得滑稽,匾额上四个大字是四种不同的写法,也是由四个不同的人书写的。“兼”字出自王明河之手,大气磅礴,遒劲有力。“容”字乃是方俊友所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并”字是由孟老五所写,那孟老五是个大老粗,武功练得好,却根本不识字,也写不来书法,所以把最简单的那个字交给他写,他现学现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压根没有笔锋可言;最后一个“济”字不羁、潇洒风流,乃是风流剑沈苍明所写。 这四位都算得上是天下论武堂的立派宗师,四个截然不同的人,四个风格迥异的字,糅杂在一起,初看滑稽可笑,细想来却又正切了“兼容并济”的主旨。 徐桂居道:“天下论武堂传承至今,难免有些规矩会有所改变。然而我身为堂主,只有兼容并济四个字万万不敢忘。只要曾入过我论武堂的弟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弟子。哪怕有朝一日,穷困潦倒或是日暮穷途,只要不失赤子之心,天下论武堂便还有他的位置。” 高轩辰怔忪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这番话别有深意。 片刻后,徐桂居方缓缓道:“倘若你们还能再见到景明,麻烦替我转告他,天下论武堂永远是他的栖身之所。” 三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个,愣怔良久,蒋如星红着眼道:“谢谢堂主。” 徐桂居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走吧。保重。” 三人上了马车,顺着山道离出山。 方行驶没多久,高轩辰正靠在车厢里出神,突然感觉马车放慢了速度。他撩起车帘,只见山道旁站着一群少年,为首的正是武清流和鱼晚生。倒是纪正长没有来,想是不愿遇见纪清泽尴尬。 高轩辰笑道:“今天还真是热闹了,这天下论武堂的里的人轮番来给我们送行?” 放慢车速的是蒋如星,纪清泽低声道:“别管他们,走吧。”一提马缰,就要加速。 高轩辰却道:“等一等,停车,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蒋如星和纪清泽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把车停下了。 高轩辰从马车上跳下来,反倒是那些少年吓了一跳,各个摆出戒备的姿势。他们今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来了,既没打算开口道别,又没有拦车阻驾。大抵是经过王家堡一事,他们发现高轩辰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坏。可自己的同伴又确实是被高轩辰劫了,轻易放他走了还是不甘心,最后思来想去,也只能来看个热闹了。 高轩辰一瘸一拐地向那群少年走去,纪清泽和蒋如星生怕他们又起冲突,跟在两旁。高轩辰却道:“你们别过来了,我和他们说句话就走。” 于是两人又回去了。 高轩辰在那些少年面前站定,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异常尴尬。倒是高轩辰先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这些后生晚辈,突然想起当初他也像这些少年一般大的时候,谢黎曾和他们说过一番话。谢黎说,让他们珍惜在天下论武堂的这五年,这或许会是他们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他们不懂,只作是寻常。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唏嘘。 高轩辰道:“其实也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办复杂。只是多活几年,在乎的东西会多一点,也更在乎一点。有些东西就只能舍弃了。总归人都是自私的。唉,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实我就是想说,纪清泽他……” 他讲着讲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懊恼地锤了锤额头:“算了算了,跟你们讲这些干什么。走了,不必送!” 说完丢下一群茫然的少年,跳回马车上。马车扬长而去,彻底离开了灵武山。 34.第三十四章 三人趁着马车赶路,待行至城镇,纪清泽去城里置办补给,留下蒋如星陪着高轩辰。 蒋如星平时话不多,没事做的时候她就端着把长刀冥想,想到关键处,突然抽刀比划两下,过一会儿又收了刀继续冥想。 高轩辰闲得无聊,便开始和她搭话:“哎,上次你说我跟你们那个同学,韩毓澄,说我像他。为什么这么说?” 蒋如星想刀招想得兴起,忽然被打断思路,一刀朝着高轩辰劈了过去! 高轩辰吓了一跳,连忙举剑应对。蒋如星的刀没有出鞘,高轩辰的青雪剑也没有出鞘。长刀压下来,被剑顶住,扛在肩头。他头一偏,剑在肩上旋了一圈,把蒋如星的刀顶回去了。 “你的内力还没恢复啊。”蒋如星收刀。 “恢复?”高轩辰好笑道,“你以为内力是什么?肚腩上的肥肉?多吃几顿就能回来?” “你的内力真的没了吗?那天在王家堡,你一掌把王有荣推出去。”蒋如星比划了一下,重现那天高轩辰的动作,“他被你打得重伤吐血,内府俱损。换了我,也未必有这等本事。” 高轩辰一怔。那天因为中了蛇毒,很多事情他迷迷糊糊都记不清楚了。他那一掌竟有这么厉害?! 他立刻盘腿运功,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难受地捂住了丹田处。那里阵阵刀刮似的疼,全身气血逆流,内力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撞击他的骨骼,要把他撞碎。倘若再强行运功,他感觉自己就要爆体而亡了。 “你怎么了?”蒋如星见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干干净净,青白得就像死人一般,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探他的脉。 “没事。”高轩辰故作轻松地推开蒋如星,自己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他受伤至今还没有试过运功,此番一试,他那失去的内力自然还是找不回来,可感觉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高齐楠去世之前曾将自己的一身内力强行灌到高轩辰体内,他的本意是好的,不愿看儿子因为武功被废整日失魂落魄。可他自作聪明的这一举动反而弄巧成拙。高轩辰因丹田被毁,重伤未愈,根本蓄不住内力,而高齐楠在江湖上乃是一流高手,他几十年攒下的内力浑厚极了,莫说高轩辰,便是换个身体健全的高手也未必受得住。于是被灌了一身功力的高轩辰当场气血逆流,吐血昏迷。 他那一昏昏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是杜仪用尽手段才勉强把他一条命给捞回来。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虽然意识不清,却能感受得到痛苦,全身的每一块骨头仿佛都被人用杵子碾碎成渣,再一寸寸拼接起来。若不是他求生欲太强,那一个月他是绝对撑不下来的。 然后?然后他暂时地活了下来,高齐楠给他的一身内力他非但用不了,还深受其害,一旦试图运功就会气血逆流痛不欲生。 然而刚才他又一次运功,虽然痛苦一如往昔,他却隐约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冲撞。他虽想试着控制这股力量,却又不得要领。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胡乱地抓,却只让泥鳅钻进那些他的手伸不进去的缝隙里,越陷越深。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的神智给唤了回来。 “你的内力到底是怎么没的?”蒋如星问道。 高轩辰目光闪了闪:“练功不当,走火入魔。” 蒋如星将信将疑。除了刀法,她并没有对其他事情刨根问底的习惯,于是也就作罢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高轩辰了了撩耳边垂下的碎发,随便擦去额上渗出的汗水,“你之前为什么说我和韩毓澄像?” 蒋如星没有察觉到他在套话,老老实实答道:“从王家堡回来的时候你一直缠着纪清泽。” 高轩辰:“……然后?” “然后?然后你一直冲他撒娇,缠着他搂搂抱抱。” “……所以?” “什么所以?所以你和少啦挺像的。” 高轩辰:“……” 他以为蒋如星会从他的武功路数或是其他一些他自己疏忽了的细节上看出端倪,只要他知道他哪里露了马脚,便还可以补救。却万万没想到,蒋如星竟然会说这个。 “我缠着纪清泽……撒……娇?所以我像韩毓澄?哈?”高轩辰满脸的不可置信,“在你心目中,韩毓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直以为,在他的同学们面前,他是个英明神武剽悍果决的人,他用他的不羁,把小端方磨成了小贤惠。明明是纪清泽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怎么就成了他冲纪清泽撒娇!撒娇?这什么鬼词!简直有辱他的一世英明! 蒋如星认真想了一会儿,用一种老气横秋、一本正经的语气叹道:“少啦这人……有些幼稚。不过他们那些人,除了纪清泽,大多都那样。” 高轩辰登时就不大好了。他心道:撒娇?幼稚?!啊呸!蒋如星,老子真是看错你了!你喜欢谢黎,就看不上别的男人年华正茂朝气蓬勃?!何况你自己一个愣头青,竟还好意思说别人幼稚!!啊呸呸呸呸呸! 蒋如星又补充道:“后来想想,你的武功路数,还有你偶尔说话时的声音语气,也都和少啦相似。”她的心眼直,认定了韩毓澄已死,认定了魔教教主就是魔教教主,分明已经有太多疑点摆在她面前了,她愣是没往一处想。 可惜她这番补充的话已经修补不了高轩辰深受打击的小心肝了。 高轩辰钻回马车里,狠狠把车帘一摔,再不理蒋如星。蒋如星也不在意他,又开始端着自己的刀继续冥想。 纪清泽的剑断在了王家堡,眼下没有功夫专门找人为他锻造一把宝剑,于是就在城里的铁匠铺挑了一把还算趁手的先将就。他买完东西回到马车里,就看见蒋如星正自己练刀,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先被高轩辰迁怒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纪清泽莫名其妙,转身问蒋如星:“他怎么了?” “可能……”蒋如星想了想,“男人会比较介意我说他幼稚?是吗?其实我没有明着说,我已经绕了一圈了,还扯到了别人,但他应该还是听懂了。” 纪清泽:“……” 他揣度着方才的情形,脸上竟难得的有了几分笑意,把刚买的一袋糖炒栗子递进车厢里去,随后便驾马出发了。 沈家和纪家一样同在苏州,三人从灵武山出发,先是坐着马车赶路,过了几日,高轩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又换了三匹快马。 路上纪清泽买了几套新衣服,又让蒋如星和他一样把那些能代表身份的信物全都收了。他们一个南龙纪家,一个北凤蒋家,虽然表明身份在江湖上行走会得到一些便利,可同样会有一些麻烦,更何况他们还带着高轩辰,还是低调为好。 数日后,他们终于赶到了苏州。在进苏州城之前,纪清泽又买了顶草帽戴上。在苏州老家必定有许多人认识他,显然他并不想让人认出,也没有打算要趁此机会回纪家去看看。 三人进了城,都是饥肠辘辘。路上那点干粮早把嘴里吃得淡出个鸟来了,于是非常有默契地直奔苏州城最出名的酒楼拜祭五脏庙。 酒楼小二把他们引上楼入座,等菜的时候,蒋如星继续跟自己的刀亲热,纪清泽藏在草帽后面的眼睛也不知正看什么,而高轩辰则坐在窗口边打量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 少顷,高轩辰忽道:“这苏州城可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宝地。” 蒋如星终于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自己的宝刀上挪开,移到窗户边上往外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乞丐、挑货郎、那边的老叟,都有功夫。” 两人同时无声地把目光投向纪清泽。 纪清泽没去窗口边上看,但他来的路上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本来就是苏州人,对苏州的势力比较熟悉。此时此刻,他微微摇了摇头。 高轩辰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个从走路的步伐上就能看出功夫底蕴的“老百姓”,不是苏州人。 他沉吟片刻,猜道:“十三宗?” 与其他声势浩大的门派不同,十三宗是十三家小门派组成的联盟,把十三宗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方能与其他大家族相抗衡。十三宗没有至高武学,亦没有能在江湖排的上号的高手,但他们胜在人多,鱼龙混杂,消息和人脉都比其他大门派更广一些,因此在武林也有自己特殊的地位。 纪清泽低声道:“应该有,但未必全是。” 高轩辰认同地点头。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人中龙凤解释过,根据一些不能透露来源的消息,他怀疑一年前致使谢黎和少啦出事的原因和“风花雪月霜”有关系,所以他们先从下落最明确的霜剑下手,来找沈飞琦挖挖线索。 纪清泽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蒋如星只要能找到谢黎,刀山火海都不怕闯。 在进苏州城以前,蒋如星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这么多乔装打扮的江湖人士,她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这些人难道都是冲着霜剑来的?” “应该是吧。”高轩辰却反而松了口气。在路上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会来晚一步,可现在看到苏州城里乱七八糟的局面,至少说明沈家还没出事。 忽然,楼下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喧哗,把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别上这儿来讨饭!”酒楼的小二满脸晦气,推搡着一个脏兮兮的、佝偻的老乞丐,“赶紧出去!” 老乞丐不依,满是泥巴的手抓住小二的袖子,哑声道:“行行好,赏口剩饭吃吧。” 小二不肯理他,用力把他往外推。老乞丐被他推搡在地,口里叫唤着“行行好,别打我”之类的话,依旧赖着不肯走。 高轩辰冷眼看着,纪清泽也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那老乞丐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酒楼里就有不少江湖人,谁知道这是要唱哪出戏?显然不止他们这么想,满酒楼的人都安坐着,谁也没有出头。 突然间,蒋如星却像是坐到了一枚钉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抓起长刀,不由分说从楼上跳了下去,冲进大堂!高轩辰和纪清泽俱吃了一惊,满酒楼的人也叫她吓到,就连争执中的小二和乞丐也止了声,纷纷回头向她望去。 每个人都以为这年轻姑娘是路见不平要管这闲事,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讥讽的嘲笑,可嘴角才刚刚勾起,蒋如星就已经像阵风似的掠过了小二和乞丐,冲出酒楼大门。 “站住!!!” 35.第三十五章 高轩辰和纪清泽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乞丐和小二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也不知道蒋如星突如其来发什么神经。在蒋如星从酒楼小二身边经过的时候,高轩辰余光看见有个同样戴着草帽的男人在酒楼闪了一下,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莫名被晾下了的酒楼小二和乞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应该从哪里开始吵起。 店内有人惊道:“刚才那女的是不是……” 蒋如星已经跑得没影了,纪清泽和高轩辰只好顺着蒋如星离开的方向追。 过了好一会儿,就看见前面的路上蒋如星自己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了。 高轩辰问道:“你刚才看见谁了?” 蒋如星抬起头,满脸的茫然,目光呆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梦呓般道:“我刚才好像……看见谢师了。” “什么?!”高轩辰和纪清泽同时受惊。 很显然,蒋如星没有追到那个人,她应该也没有看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谢黎。 高轩辰沉吟片刻,问道:“你追他,他逃?”就算蒋如星没有看清楚,但被人一追就跑,那人也很可疑。 蒋如星依旧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就看见他背影闪了下,进巷子了,然后我追过去就已经不见了。他那是在逃吗?我不确定……可他为什么要逃呢?” 高轩辰啧了一声,嘴欠道:“搞半天你什么都没看清楚啊,那你看清是人是鬼了没有?说不定你这是大白天见鬼了!” 蒋如星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因为他把谢黎说成鬼而发怒。她只是极其忐忑不安地,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师……还活着吧?我们能找到他的对不对?” 高轩辰愣住。蒋如星此时此刻的神情简直可以用卑微来形容,让人不忍心再泼她冷水。可是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过了一会儿,蒋如星自嘲道:“我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嘛。算了,走吧。” 高轩辰确实不敢说什么让蒋如星空欢喜的话,到头来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这句话却不知道戳中了纪清泽哪一点。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着,纪清泽突然低声自言自语:“做不到就不要承诺?” 高轩辰诧异地侧头瞟了他一样,正对上纪清泽讥讽的眼神。 “呵,无论做过什么,只要没有把话说出口,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高轩辰:“……”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喝醉酒或者梦游,不小心干了什么想干却没干过的事。纪清泽这个语气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被他糟蹋过的小白菜? 蒋如星这个愣头青不明所以,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事情当没有发生过?” 高轩辰赶紧把这个话题截住了:“唉,刚点的饭也没吃上。算了,别折腾了,咱们直接去沈家蹭饭吧?” 蒋如星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深觉有理:“也好,走吧!” 两人用目光征询纪清泽的意见,纪清泽微微鼓着腮,一副已经被气饱了的样子,反正是没反对。 于是三人就往沈家走。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沈家和纪家同在苏州,又同时剑客的门派,虽然一直以来关系相处得还算和谐,可倘若离得太近了难免要发生矛盾。因此沈家在苏州的西郊,纪家在苏州的东郊,一西一东拱卫苏州城。 三人行至西郊,还没到沈家大门口,远远地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热闹没有不凑的道理,高轩辰连忙跑过去,隐隐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好像是尸体。他踮起脚尖往里看,只见人群的最中间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白衣女子,边上卷着一摞草席,臭味正是从草席里面散发出来的。 那白衣女子哭哭啼啼道:“小女子愿卖身为奴,只求好心人能为小女子安葬亡父。” 高轩辰心道:噢,果然是卖身葬父!不过为什么这年头全都是卖身葬父的,怎么没有卖身葬母的?葬祖父的?葬祖母的?是当爹的都比较短命吗?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男人,掏了几锭银子出来,弯腰放到那白衣女子面前:“唉,可怜的。一会儿我请人来帮你把父亲葬了,这钱你先收下。” 高轩辰看了眼那好心人,心道:啧啧啧,这家伙一年没见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怜香惜玉。 那女子收了银钱,立刻道:“谢谢恩公,从此以后小美就是恩公的人了!以后必定当牛做马伺候恩公!” “不用不用。”那年轻人连连摆手,“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怎么舍得让你伺候!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扑上前抱住年轻男人的腿不让他走:“恩公,小美孤身一人,已没有活路了,只求恩公收下小美当奴婢,赏小美一口饭吃。” 年轻人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片刻后,回头跟自己的随从说:“温叔,要不然……” 高轩辰咳嗽了一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蒋如星和纪清泽跟进去,和那年轻人打上照面,各个露出惊讶的神色。 “飞琦!” 沈飞琦见了蒋如星,顿时眼睛亮得可怕,嘴角快要咧到二根:“蒋……” 纪清泽突然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把蒋如星的名字叫出口。 沈飞琦看看纪清泽,看看蒋如星,又看看高轩辰。他这点机灵劲还是有的,纪清泽戴着草帽,很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于是他收回了称呼,眉开眼笑道:“你们怎么来了?天呐,我太高兴了!” 这白衣女子还抱着沈飞琦的大腿不放,高轩辰弯下腰,把沈飞琦给他的银子捡起来,塞回沈飞琦怀里。 那白衣女子震惊又困惑地瞪了他一眼。 随后,高轩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回那白衣女子面前:“姑娘长得不错啊。你爹我帮你埋,你卖身给我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白衣女子也是一脸诧异,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有人截胡的。她不去收那银子,抱着沈飞琦的腿不肯放。 沈飞琦立刻道:“不行不行!温叔,还是你回府叫点人来把小美姑娘的父亲埋了吧。”他还把高轩辰当做魔教教主,如果一个清白女子落到魔教手里,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高轩辰道:“别呀,你卖身给沈家当奴婢有什么好?我家里不比沈家穷,我长得也比沈飞琦英俊,我也不要你当奴婢,待遇难道不比跟着他好?” 纪清泽低着头拨弄剑穗。 蒋如星对高轩辰怒目而视,斥道:“干什么你!” 沈飞琦一看冰美人不高兴了,再不犹豫,立刻拉起白衣女子,把她推到温叔怀里:“温叔,快点把小美姑娘带回去让她好好休息。小美姑娘你放心,你爹交给我了!” 那温叔生怕晚一步就让高轩辰把白衣女子生吞活剥了,二话不说,跟阵风似的带着人跑了。 高轩辰:“……” 他用一种深深怀疑的目光看着沈飞琦和蒋如星,很想把他们两个人的脑瓜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苏州城那么大,人来人往的,这女的哪里不去,非要跑到沈家门口来卖身葬父,沈飞琦又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沈家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搅合了这件事,却不想因为他说话向来没个正行,再加上他那特殊的身份,换了谁都觉得他居心不良,反而让沈飞琦急着英雄救美,促成了这件事。 身遭看热闹的人还纷纷鼓掌叫好,以为自己目睹了一出沈家少主力战恶霸的好戏。 沈飞琦洋洋得意地冲着高轩辰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立刻又换上满脸殷勤的笑容抓起蒋如星的手:“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纪清泽低声道:“回去再说。” 沈飞琦恍然大悟,依旧舍不得松开蒋如星的手,带着他们回沈家去了。 第三十六章 这会儿刚好也是沈家人用餐的时候,蒋如星一说肚子饿了,沈飞琦心急火燎地让人赶紧把饭菜弄上来,就差没亲自去厨房烧菜了。 等菜端上来,也就一盘荤菜两个素菜,十分简朴。 就在高轩辰怀疑沈家是不是做了什么亏本买卖把家底都败光了的时候,沈飞琦抱歉地解释道:“对不住,你们也知道,我家最近都乱成一团了,一大堆事情要忙活,我这几天都没什么心思吃饭,所以厨房那边备的菜也简陋。我已经让人赶紧多做几个了。”说着夹了一筷子卤鸭到蒋如星碗里,关怀道,“多吃点,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可真心疼。” 蒋如星道:“不必。” 沈飞琦立刻道:“什么不必!唉,要不是我家里这样,我也得跟着你们一块儿去查案,旁的不说,你在外面那么辛苦,都没个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的下。” 高轩辰搓了搓胳膊的鸡皮胳膊。一面觉得肉麻,一面又还挺怀念这种肉麻的感觉的。 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说要好就数沈飞琦跟他最要好,甭管他出点什么馊主意,沈飞琦绝对是第一个挺他的,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沈飞琦哪哪都对他的胃口,独独有一点让他受不了,就是这小子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平时明明也称得上机灵的一个人,只要一遇到姑娘就犯傻,姑娘越漂亮他傻得就越厉害。对蒋如星更是如此。 那会儿他们每天练完功去饭堂吃晚饭,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唯独沈飞琦还精力充沛——他练功的时候都懒得像块死肉,一下课精神就来了——他总是要端着饭盆坐到蒋如星对面,不停把自己碗里的菜往蒋如星那边夹,一边夹还一边说些肉麻的话:“你长得又漂亮,武功又厉害,头脑又聪明,性格还讨人喜欢。要是我早些认识你该多好?瞧你累的,来,多吃点,这个好吃。” 高轩辰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硬是被他一番瞎话膈应得吃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一把拉起纪清泽的手腕。正在斯文吃饭的纪清泽被他吓了一跳,听他道:“走,咱们去那边!” 不由分说就把纪清泽拉到沈飞琦和蒋如星的边上。 所有人都很识趣地远离沈飞琦和蒋如星不去打搅他们,独独高轩辰这个不要脸的还自己往上凑。他把饭碗一放,夹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半的肴肉送到纪清泽嘴边,掐着嗓子甜腻腻道:“饿坏了吧小心肝?来来来,快来吃我的肉,又香又甜的。” “他的肉”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纪清泽见鬼似的地拼命后退。高轩辰长臂一捞,隔着桌子拉住了他,朝那边便秘脸的沈飞琦丢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沈飞琦恶心他,他就恶心沈飞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看看谁更不要脸,也好让沈飞琦知道他在姑娘面前的表现到底有多膈应人。 沈飞琦果然受不了,道:“莫名其妙。”又转向蒋如星,抬手想替蒋如星擦汗,被蒋如星避开了。 高轩辰继续掐着嗓子嚷嚷:“清泽,你长得又英俊,武功又厉害,头脑又聪明,性格……呃……”他卡了一卡,没过脑地赶紧找了个优点补上,“屁股还很翘!要是我……” “噗!!!”他话还没说完,边上沈飞琦就把刚喝的汤全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蒋如星的饭碗里。 本打算赶紧吃完赶紧走的蒋如星眼角一抽,无语地放下筷子,心道:一群幼稚鬼! 沈飞琦赶紧道歉,殷勤地要去帮蒋如星重新打饭。蒋如星已经没胃口了,摆摆手赶紧跑。 纪清泽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恼地掰开高轩辰抓住他的手,也是扭头就走。 高轩辰在后面笑得直打跌:“心肝小宝贝,别走啊!哈哈哈哈哈,再回来吃点啊!哈哈哈哈……” 他们在天下论武堂五年的时间,类似的场景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沈飞琦作为一个怜香惜玉的好男儿,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姑娘好。高轩辰经常被他刺激得受不了,就把纪清泽拉出来当靶子,反激沈飞琦。可怜无辜的纪清泽多少次莫名被牵连,导致他有一段时间只要看到高轩辰和沈飞琦在一起拔腿就跑,青竹身法能练得如此炉火纯青兴许还有高、沈两人的功劳。 此刻,沈飞琦关怀完了蒋如星,破天荒地又给纪清泽夹了一筷子菜,叹道:“上次在岳华山就想说,你也瘦了很多,多吃点吧。倘若少啦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纪清泽顿住。 高轩辰筷子一松,夹到半道的菜落到桌上,他也不嫌脏,赶紧又夹回自己碗里,闷头吃饭。 沈飞琦关照了半天蒋如星,又关照了一会儿纪清泽,终于开口说正事了:“对了,你们不是在查案吗?为什么跑到苏州来?” 纪清泽和蒋如星不说话,沈飞琦便看向高轩辰。 高轩辰道:“想找你打听打听‘风花雪月霜’的事。” 沈飞琦一怔,神情旋即严肃了:“‘风花雪月霜’?为什么要打听这个?是跟谢师和少啦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谢黎的尸体有假,此事目前只有高、纪、蒋三人再加上一个徐桂居知道,他们也没打算把消息昭告天下,因此其他人还都以为谢黎已经死了。 高轩辰清了清嗓子:“嗯,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调查,一年前谢黎和韩毓澄的事很有可能跟‘风’剑有关。” 人中龙凤的目光投到他脸上。先前高轩辰只说了根据他的消息——就像他为什么知道谢黎就是当年的乾坤刀谢景明一样神秘的消息——他怀疑谢黎和韩毓澄的“死”与“风花雪月霜”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他都没讲过。更别提“经过他们的调查”这种瞎话。 沈飞琦不知其中缘由,震惊道:“和‘风’剑有关?!什么意思,难道少啦和谢黎是因为争夺‘风剑’所以才被人害了?” 高轩辰道:“唔,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呢么!你好歹是个沈家的后人,最近有没有听说过‘风’剑的消息?或者在觊觎你家的‘霜’剑吗?” 沈飞琦还没说话呢,纪清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勃然色变,手抖得端不住碗,啪嗒一声碗和筷子全都落到桌上。三人的目光被他引过去,只见他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高轩辰,目光中震惊、恐慌、茫然,还有浓烈的即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蒋如星道:“清泽?你怎么了?” 纪清泽红着眼,声音颤抖着,十分艰难地问道:“是……为了……我……吗?”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高轩辰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喉结滚了滚,太多话涌到嘴边,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半天,他才找回他那调侃的语气:“哈?为了你?你想什么呢?那么多人在抢‘风花雪月霜’,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蒋如星和沈飞琦都是一脸困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突然间,沈飞琦灵机一现,彻悟了:“啊我明白了!那时候你断了剑,‘风’剑又是一把很适合你们纪家游龙剑法使用的阔剑,所以少啦和谢师是为了你去争剑的?然后就被其他抢剑的人给害了?” 高轩辰恨不得拆下椅子腿塞进沈飞琦嘴里!这小子该聪明的时候蠢得像头猪,该装傻的时候又跟这儿抖激灵,当初怎么没让孟威把他打死! 沈飞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自作聪明地继续分析:“嘶……这种事还真像是少啦会做的,他总是爱逞强。可谢师又是怎么搅合进去的?谢师一向很稳重的……哎哟!” 没等高轩辰动手拆椅子腿,蒋如星的刀鞘已经从桌子底下伸过去重重顶在沈飞琦的肚子上。沈飞琦委屈地揉着肚子,蒋如星给他丢了个眼神,示意他看看纪清泽。 沈飞琦这才发现纪清泽苍白脆弱,仿佛碰一碰就要散架。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搜肠刮肚地找话补救:“呃……那个……我、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刚才说到哪了?哦对,‘风花雪月霜’……‘霜’剑是在我们沈家来着……然后……然后……” 他一慌口就不择言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蒋如星和高轩辰,指望他们赶紧救场。偏偏这两个家伙也心不在焉,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了诡异尴尬的沉默之中。 总算还是高轩辰先开了口:“你知不知道,都有谁在打这五把剑的注意?” 此言一出,沈飞琦就只剩下满脸的苦笑:“我知不知道?我知道,也不知道。世人都道高祖爷爷留下的这五把剑是宝贝,在我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祸害!” 第三十七章 “风流剑”沈苍明身为一代宗师,是个十分具有争议的人物。在天下论武堂的四大开山鼻祖中,他没有孟老五那样高强的武功,没有王有荣那样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影响力,他只有三点让人津津乐道:一是他锻造的手艺,二是他的长寿,三是他的风流。 百年前初创天下论武堂时,他已经是位百岁老人了,但他老当益壮,身骨轻健,依旧活跃于武林之中。他一生没有娶妻,却有无数露水请人和风流情债,百岁那年还让当时的武林第一美女刘婉儿为他诞下一名麟儿。 没有人知道他一共有多少私生子,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但得到他公开承认的有五个,并且他为那五个孩子分别锻造了他一生最出色的作品——便是“风花雪月霜”五把宝剑。 据说这五把剑任何一把单独拿出来都称得上绝世宝剑,它们无坚不摧,削铁如泥,锋利无匹。武学修为的高低,除了习武者自身的能力之外,一把如虎添翼的神兵也能起到至关作用。兵刃的轻重,兵刃的钝利,兵刃的长短,甚至血槽宽一寸窄一寸,都影响到武功的发挥。有些人数年瓶颈无法突破,换一把更趁手的兵刃,立刻有如天助,从普通高手一跃跻身为一流高手。所以一位出色的锻造大师在江湖上的地位不比武学高手低。直到如今,还有许多名家家传的神兵是出自沈苍明之手。 那么可想而知,沈苍明的巅峰之作“风花雪月霜”,自然也会被许多人觊觎。 这样人人都想要的宝贝,却被沈飞琦说成是“祸害”,若换了其他人,必然会大感惊奇,可是高轩辰、纪清泽和蒋如星却都能够明白他的苦楚——怀璧其罪的苦楚。 沈飞琦道:“你们也知道,我们沈家在武林上的地位一向很尴尬,说是高祖爷爷沈苍明的后代,其实连嫡系都算不上。当然,高祖爷爷那个人你们知道,他也没留下什么嫡系。” 高轩辰冷不丁插了一句:“沈家现在就剩你们这一支血脉了,跟嫡系也没啥差别。” “不是的。”沈飞琦摆摆手,“跟血脉没有关系。高祖爷爷那么风流的一个人,谁知道当年他留在犄角旮旯里的私生子开枝散叶的有多少,说不定我家门口摆摊卖烧饼的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堂表兄弟。只是把宝剑传承至今的就剩下我们一脉了而已。” 他用“犄角旮旯”这个词来形容沈苍明播种的盛况,不仅把原本屋中沉闷驱散了不少,也纪清泽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飞琦朝纪清泽丢去一个关怀的目光,纪清泽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你继续说。” 沈飞琦就继续说了:“其实我们家以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啊,都是听我家长辈说的——在武林里是没什么地位的,直到沈家另外几支丢剑的丢剑,灭门的灭门,只剩下我们,加上我们家在剑法上也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造诣了,我爷爷和我爹创出了一套霜华剑法,于是大家就把我们当沈家的正统了,到那时候我们家的地位才高了那么一点。” 另外几人都认同地点头。沈飞琦这番话说谦虚也谦虚,但没谦虚得太过。沈家的霜华剑法在武林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只是要和南龙北凤东鹤西虎这样的大家相比,差距不算小。 “就这样,打我记事以来,觊觎我们家‘霜’剑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好一点的来管我们‘借剑’,狠一点的那就是直接动手抢!要不是有你们纪家在,”沈飞琦说着感激地向纪清泽一拱手,“我们家的下场也不会比另外几家好到哪里去。你们说,那‘风花雪月霜’不是祸害是什么?” 沈飞琦的爷爷和纪清泽的爷爷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纪爷爷又是天下论武堂出身,感念祖师爷的恩情。两家同在苏州,纪家一直对沈家多有照顾,才让沈爷爷能够潜心练武,得意领悟霜华剑法。后来两位老人去世,后辈子孙有世交的关系在,虽然没有那么要好了,也还是能照顾的就尽量照顾。加上沈家自己凭借武学修为把脚跟站稳了,这才算太平。 蒋如星道:“你是说,沈家的另外几支,是因‘风花雪月’而罹难?”她对于武林大事一向关心得不多,所以很多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传闻她都不甚清楚。 “谁说不是呢!”沈飞琦一拍大腿,“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吧,但大家心知肚明啊。远的就不说了,说近的,二十五年前沈轩华那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灭得那叫一个干净啊,据说连条狗都没活下来。‘月’剑也随之消失了。你们说说,惨不惨?狠不狠?过分不过分?也真是讽刺,‘风花雪月’那么美的四个字,结果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沈轩华那一家是保留“月”剑是除了“霜”剑之外保留最久的一支沈家后人,也在二十五年前终结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沈飞琦他们家了。 高轩辰和纪清泽以前都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他们年纪小,离开天下论武堂真正踏入江湖才一年,那些事情离他们太远了,听起来就跟“项羽不敌刘邦在乌江自刎”一样,只是一个故事,在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可如今从苦大仇深的沈飞琦嘴里说出来,却让他们仿佛看到了血光冲天的惨象,并且情不自禁地把沈飞琦一家代入了故事中,顿时一个个都为好友而愤懑、同仇敌忾。 蒋如星不可思议道:“就为了几把剑?那些人全都疯了吗?再好的剑也是别人的,拿到自己手里又有什么用!”好功夫要配上好兵刃,好兵刃也须得有好功夫。譬如练重剑的人就是拿到一把极品软剑,也不可能用得趁手。 “所以说,不止是为了几把剑吧。”当初“杀害”他的谢黎的人就是一群刀客而非剑客。高轩辰道,“沈飞琦,关于‘风花雪月霜’的传说是真的吗?” “传说?你指哪一个传说?”沈飞琦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活了十八年,关于‘风花雪月霜’的传说都听了不止十八种了!最广为流传的就有三种,一个是说高祖爷爷偷了当年另外三大宗师的武学秘笈分别藏在剑里;一个是说剑里有藏宝图,拼起藏宝图能找到黄金万两;还有一个我听得最多,是说高祖爷爷把他长寿的武学心法贮在几把剑里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好像集齐了‘风花雪月霜’五把剑就能一统武林似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些说法高轩辰全都听过,纪清泽听过一些,蒋如星则是没怎么听过。他们北凤蒋家毕竟是练刀法的,对于这些事情本来就关心得少。 蒋如星震惊道:“还有这种事情?这个……都是假的吧?” 高轩辰却道:“假的多,但也不全是假的吧?最后那个听起来还挺靠谱的。” 沈飞琦却犹豫了,没有立刻否认。他心虚地看了高轩辰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撇开了。很明显,有些话他不愿意当着高轩辰这个魔教的人的面说。 纪清泽于是道:“若你信我,也可信他。” 沈飞琦大感诧异地睁圆了眼睛。这话要是从蒋如星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不稀奇,可从纪清泽嘴里说出来就太稀奇了。谁不知道端方剑和魔教有杀母的血海深仇,他明明是最憎恶魔教的人啊?难不成韩毓澄死了以后,这家伙被刺激得脑袋都不清楚了? 蒋如星亦没有要避开高轩辰的意思,问道:“能说吗?” 沈飞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这两位好友在和魔教教主相处的半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大家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建立了根深蒂固的默契和信任,龙凤肯相信高轩辰,沈飞琦对高轩辰的心防也就卸下了不少。 他一咬牙,道:“好吧,毕竟你们也是为了追查杀害少啦和谢师的凶手,我肯定是要鼎力相助的。平时换了别人问我,我都说是扯淡,但我今天跟你们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你们听过算过,可别往外去说。” 纪清泽和蒋如星根本都不用承诺什么,沈飞琦本来就相信他们的为人。高轩辰道:“放心,当然,我发誓。” 沈飞琦这才松了口:“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说我家高祖爷爷偷秘籍啊藏金子啊,我敢拍着胸脯说:胡扯!高祖爷爷风流了一辈子,闲云野鹤四处闯荡,连个宅子都没有,我那些高祖奶奶们全都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他藏那么多金子干嘛?又往哪藏啊?至于偷秘籍,王明河孟老五这些宗师,哪个本事不如我高祖爷爷?秘笈这么容易被人偷?被人偷了秘笈还把他的画像牌位供奉在议事堂里,这也不合理,对吧?就唯有最后那个,长寿的那个……” 他支支吾吾的,蒋如星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在岳华山武林大会开始之前,站在我边上的人说前阵子他的朋友看见沈苍明了,说沈苍明重现江湖了!那时候我以为那人喝醉了,没去听他后面扯的什么淡。是真的吗?沈苍明还活着?” 高轩辰和纪清泽都惊讶极了。风流剑沈苍明还没死?!那他今年都该有两百多岁了,长寿得都快成老妖精了! 唯有沈飞琦不太惊讶:“这个……这个……我是觉得啊,‘我朋友说’‘我朋友的朋友说’,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见的,总归不能尽信吧?你们毕竟是偶尔听说,我作为沈家子孙,从小到大年年听人说在哪儿又看见我高祖爷爷了,我从不信到信再到现在,爱谁谁吧。没准就是哪个人喝醉了酒随口说一句,最后人传人的,大家心里都这么信了,路上见到个长得跟画像相似的就说是我高祖爷爷现世,结果假的也成真的,真的也成假的,实在说不清楚。不光是我高祖爷爷这个人,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 他一番反反复复弯弯绕绕的话,听得另外三个人都是一头雾水,具体怎么回事没听明白,但沈飞琦的糊涂他们是全明白了。 这个事情坏就坏在了“神秘”两个字上。想当初沈苍明是在他一百零八岁以后突然就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有人说这个老王八终于老死了,有人说他是因为情债太多被人杀了,反正在那个时候,江湖上公认的是沈苍明已经死了。他这个人一直是闲云野鹤,死在哪条山沟沟里无人知晓也是正常的。 但是过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有人再把旧账翻出来,说当年沈苍明根本就没死,是隐居练功去了。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了,很多确凿的事情已经变得不确凿了,谁也没办法求证,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翻,就能翻云覆雨。沈苍明偷了几大宗师的武学秘笈的消息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风花雪月霜’不管到底有没有藏秘笈和地图,就冲着这五把剑的价值,它们本来就是抢手货。抢的人多了,乱七八糟的消息就多了,信的人也多了。 “啊啊啊啊啊!”沈飞琦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你们真的不知道,我快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逼疯了!我今天信,明天不信,后天听了新的‘传说’,又信了。我都恨不得自己跟自己打一架!就上个月,我已经打定主意,甭管外面人怎么说,全当他们放屁,我一句都不信了!结果前两天,我爹现在不是不大好了么,我叔叔说了一句,倘若我们能拿到高祖爷爷的五把剑,我爹就有救了。我这心里,我一下子,我……我希望那些都是真的,你们明白吗?” 他说到后面,眼眶竟然有些红了。他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尤其是对着姑娘,他整天关心别人,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今天突然之间把积压已久的话全都吐出来,好像精气神都被人掏空了,实在叫人心疼。 纪清泽默默移了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高轩辰咬了咬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你就没有试过,把‘霜’剑折了看一看吗?” 第三十八章 “折剑?”沈飞琦道,“怎么折啊?” 高轩辰纳闷:怎么折?剑还能怎么折?宝剑再无坚不摧,也是一把剑,锤子敲,榔头砸,不可能折不断,再不济熔了它也行啊。 沈飞琦的目光在高轩辰身上转了一圈,指着他腰间的青雪剑,道:“这就是你们天宁教的青雪剑是不是?如果说你这把剑就是‘雪’,你打算怎么折了它?” 高轩辰拔出青雪剑,上下打量。青雪剑是天宁教的传教宝剑,至今到他手里已经传承了数百年,依旧寒光逼人,削铁如泥。有些粗制滥造的剑,用上几次剑刃就会豁口,又或是剑身与剑格脱离,而像青雪剑这样的宝剑,整柄剑浑然一体。 他心道:若真有什么秘籍,会藏在哪里呢?铸造剑身的时候藏进剑芯里了?或者是剑格和剑首做了什么手脚?可不管藏在哪里,一旦动手,就得毁了这把宝剑。 沈飞琦说:“你折呀!你折了试试?” 高轩辰莫名其妙:“我这又不是真的‘雪’剑,我折它做什么?”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听说青雪剑里藏了你们天宁教先祖韩诩之留下的武功秘籍,你现在练功遇上困难了,只要拿到这份秘籍,你就能突飞猛进呢?” 若只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高轩辰是不会去折青雪剑的。天宁教作为魔教,是个极其随心所欲的地方,就连教主大位,往往都是老教主看谁顺眼就把位置传给谁了,由此可见其毫无规矩可言。教中人无论是喜欢杀人放火又或是愿意拯救苍生,只要不影响天宁教,谁也不管你爱做什么。在这块地方不讲血脉、不讲规矩、更不讲传承。找遍全教上下,唯一从前辈们手中继承下来的,就只有青雪剑了。 武林正道们从自己先辈那里继承血脉、精神、武功、学识……天宁教一剑涵盖所有,它的地位如此特殊,因此每一任教主都相沿成习地好好保存它。 高轩辰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设身处地站在我这位置上想想。青雪剑对你们天宁教意味着什么,那‘霜’剑对我们沈家就意味着什么。哦不,‘霜’剑更重要,你们天宁教不会因为没了一把剑就垮了,但是我们会。” 三人全都愣住。 沈家怀璧其罪,因一把‘霜’剑遭人觊觎。那是因为它的确是块璧。第一,‘霜’剑无可争议的是把绝世好剑,倘若没有它,沈父和沈爷爷也无法悟出霜华剑法;第二,这把剑所代表的意义,是“沈苍明后人”,就因为只剩下沈飞琦一家留住了剑,人们就将他们当做沈家正统、嫡系来对待。固然有很多人想抢剑,但也有不少人被道义限制,不敢明抢,便想搭上人情,以便有朝一日借剑,为此沈家明里暗里得了多少好处?第三,就是那些“传说”赋予“霜”剑的价值。外面的人想要的秘笈,沈家自己难道不想要吗? “只要我今天毁了剑,明天江湖上骂我狼心狗肺忤逆不孝的唾沫立刻就能把苏州给淹成海了。但凡祖宗留下来的,如果是句好听的话,你得拿他当名言警句记着;如果是样宝贝,赶紧上香供起来吧。多少人盯着的东西,折它?我还混不混了?被人记恨上了以后我们家得吃多少绊子?” “再来,我爹眼下还躺在床上呢,大夫说他没几天好日子了。我也想这剑里有能让我爹长命百岁的秘密啊。”沈飞琦苦笑,“但那些狗屁倒灶的传说,管杀不管埋啊!就算剑里面真藏了东西,可谁也不知道藏哪儿。又或者不是藏在剑里面,而是有些其他的机巧,比如说集齐五把剑放在月光下照能照出什么东西,或者拆下五把剑的剑首就能组成一把钥匙……可能性太多了,没弄清楚就折剑,说不定一切全毁了。但凡对‘风花雪月霜’有兴趣的,不集齐五把剑,谁敢随便动手啊?” 高轩辰他们不予置评。沈飞琦说的都是大实话,他这些想法他们未必认同,但是很理解他的想法和顾虑。 高轩辰道:“最近都有谁在觊觎‘霜’剑?” “太多了。”沈飞琦叹气,“之前的武林大会,就有七家家主找我套近乎。有明着说的,有暗着说的,还有些我都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的。” 纪清泽问道:“怎么说?” 沈飞琦道:“反正也跟你们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就全说了吧。就连西虎家主鱼万笑鱼老前辈都来找过我、他跟我说话可和善了,从来没有那么和善过。他说‘小沈啊,听说你父亲最近病了,需要帮助吗?’我那个受宠若惊啊,还以为他要请什么名医来帮我爹治病呢!我差点就要说‘鱼伯伯你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了,他后面又接了一句,说‘我听说有很多心怀不轨的人在打霜剑的注意,有没有这回事?’。我只好说,‘是有一些’。” 他喘了一口气,接着道:“他就说,‘霜剑是沈老前辈留下来的宝贝,不光是你们沈家子孙的福祉,也是我们全武林的宝贝。决不能让这样的宝贝落到小人手里。’当时我这心里就不大高兴了,我高祖爷爷锻造的一把剑,怎么就成了全武林的宝贝了?但鱼老前辈那个人说话一向喜欢夸张,我想他要是派点人来帮我们护住宝剑总归也是好事。没想到他又说‘保管宝剑是我们全武林的责任,我身为鱼家家主,义不容辞。小沈,这样吧,你把霜剑送到我这里来,我们鱼家一定护好宝剑,人在,剑在!’” 高、蒋、纪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高轩辰道:“没看出来啊,那鱼老头子满口虚仁假义,原来这么不要脸?” 鱼万笑毕竟在武林里非常有威望,纪清泽和蒋如星不好意思说他的坏话,只能憋着自己牙酸。 沈飞琦摊摊手:“也有可能他真是拿我们家的事当全武林的事,又拿全武林的事当他们家的事了。反正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只能找借口说回家跟我叔叔伯伯商量一下再给他答复,先拖着再说吧。”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蒋如星记得正题。她低声问高轩辰:“这个和一年前的事情有关吗?” 高轩辰道:“说不好。” 觊觎“风花雪月霜”的人太多,一年前对他和谢黎下黑手的肯定是这些人里的,但到底是哪一家呢?他对沈飞琦道:“你好好理一理思路,把你认为正在打‘风花雪月霜’主意的人全部写下来给我,别管什么东西南北名门望族还是跟你们家有什么私交渊源的,有多少写多少。做得到吗?” “行吧。”沈飞琦点头,“那我回去好好想想,也问问我家其他人,免得漏了。” 一顿饭吃到这里也吃不下去了。沈飞琦给他们安排了客房,让他们先在沈家住下,等他把思路理清楚了再来找他们商量。 高轩辰在房里歇了一会儿,也是无聊,于是就推门往外走,刚推开门就看见纪清泽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门口出神。他也不像是要敲门进来的意思,就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 高轩辰道:“你……怎么不去歇着?” 纪清泽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道:“嗯……” 高轩辰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干笑道:“我有点无聊,随便逛逛哈。” 纪清泽又“嗯”了一声。 高轩辰刚要走,就听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对不起。他的身体登时僵住了。 须臾,他慢慢把身子扭过来,直面纪清泽,平静地问道:“什么对不起?” “上一次你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对不起。” 高轩辰愣住。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韩毓澄,至于那个回答,指的应该是他们在灵武山上开棺验尸的时候,他问纪清泽,韩毓澄是个什么样的人,纪清泽回答了他两个字:混蛋。 他舔了舔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了又一声叹气。他一开始想着狡赖,可是不管他怎么狡赖,好像都已经赖不掉了。到现在,他想的已经不再是刻意欺瞒,而是逃避。他想他和纪清泽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在,因为他们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无法解决的,他的身份、纪清泽的杀母之仇、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相处模式,与其翻脸当仇人,还不如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相处,大家都能轻松点。就算不轻松,那反正也不会再忍受很久了。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你这个人,话很少,却想太多。有些事情别人不说,你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以为全是你的错。为什么呢?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死了住在你楼上的,难道也是你的错?除非你动手打了人,杀了人,或是逼着别人去送死,你有吗?你只是躺在家里睡大觉而已,继续睡就行了。别人不肯说,不愿说,不好意思说,是想……”他顿了一顿,鼻子发酸,人却笑了,“你就给人留点尊严呗。” 一开始纪清泽见他转回身来,眼里顿时有了神采。可听他说到最后一句,眼神迅速晦暗了。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很慢很慢地说道:“好,我知道了。” 高轩辰说:“我出去逛逛。”说完就转身走了。 纪清泽亦转身回屋,他把门关上,一片死寂。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他突然又重重推开门冲了出来,但高轩辰已经走远不见了。 第三十九章 高轩辰这一溜达,就溜达到了今日被沈飞琦“英雄救美”带回来的女子门外。 他透过窗户纸影影绰绰地向里一看,见那女子正坐在屋内,便推门走了进去。 那自称小美的女子正坐在桌边剥葡萄,她见高轩辰进来,丝毫也不意外,娇滴滴笑吟吟道:“公子来看小美呀?快来尝尝小美剥的葡萄。”说着就将小碗将高轩辰的方向推。 高轩辰无动于衷:“贵姓?” 女子朱唇轻启:“闻人。” 闻人?闻人美?光听这名字,很难联想到什么江湖势力,但这也有可能是假名。高轩辰不再废话,抓着青雪剑的剑鞘朝闻人美送去,剑柄被弹出鞘,击向闻人美的肩膀! 闻人美不慌不忙,葱葱玉指一捻,弹出一枚葡萄籽,正击在剑柄端部,把青雪剑打回了剑鞘中! 高轩辰挑眉:这女人真是嚣张,恐怕已经认出了蒋如星和纪清泽,由此也猜到他魔教教主的身份,所以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想必她是觉得,即便他这个魔教妖人说了什么,别人也不会信。 就冲她方才那一指,便知她是个高手,与她柔弱的外表丝毫不符。倘若高轩辰内力还在,或可与她一战,但如今他内力尽失,不见得还是这女子的对手。但他也没有退却的意思,拔剑出鞘,朝着闻人美劈了过去! 这房间虽然宽敞,可有诸多家居摆设,因此并没有多少施展的空间。他一点不留情面,锋利的剑刃直接朝着人身上砍。闻人美还是不避,手里抓了一把刚才吃剩下的葡萄籽当做暗器,再弹出一枚,打偏了高轩辰的剑锋。长剑劈在椅背上,只听一声巨响,椅背顿时裂成两半! 闻人美不见动怒,娇俏地嗔怪道:“公子好不懂得怜香惜玉。” 高轩辰道:“我这人最小心眼,你既然不肯做我的人,那我怜你干什么?”长剑再出,刺向闻人美的胸口。 闻人美一跃而起,避开了他的剑锋。 高轩辰不依不饶地进攻,虽不说手下留情,却也不算杀招频出。他在逼闻人美出手,可闻人美并无伤他的意思,只是避其锋芒。不一会儿,房内的家具就被高轩辰砍得东倒西歪。他抽剑撩向闻人美,闻人美立刻捻起一枚葡萄籽,然而他只是虚晃一招,剑刃在半道中就收回了。 葡萄籽飞出,桌子里。小小一枚葡萄籽,竟好似无比锋利的箭镞,瞬间将木桌击穿,留下一个光滑细小的孔洞。 高轩辰竟然收手了:“打不过你,不跟你打了!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闻人美柳眉微蹙,怀疑地打量高轩辰,又看看那张被她击穿的桌子。她眼中寒光一现,突然明白了高轩辰的用意,疾出手抓向高轩辰的胳膊! 高轩辰一边抽身后退,一边高声道:“沈飞琦,看到没有?我说什么来着!” 闻人美一惊,出手迟疑了片刻,高轩辰已经退到门口,开门就要出去。 又一枚带着内力的强劲的葡萄籽从他耳边射出,高轩辰连忙偏头躲开,就这慢了片刻的功夫,闻人美已经追上,捞向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抓回来! 高轩辰脚下滑步灵活变幻,与那只纤纤玉手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轻功虽被大大削弱,可从谢黎那里学来的步法,最适合短兵相交,危急时刻仅靠身法变幻竟比出色的轻功更有效,两人的距离分明就在咫尺之间,可闻人美上抓下抓,手在空中扑腾半天,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到,转瞬之间竟被高轩辰拉开了数个身位,她甚至都没看清高轩辰是怎么走的。 闻人美气得咬牙切齿,见外面还没人赶到,连忙弃了高轩辰返回屋内,朝着桌子扑了过去。她也不怜自己这香惜自己这玉了,把自己重重摔到桌上! “轰”一声巨响,脆弱的木桌被她砸得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堆木板!方才被她用强劲的内力打出的孔道,自然也都碎得无影无踪了。 闻人美捂着胸口,衣衫凌乱,好像刚刚被骤雨□□过的娇弱小花,带着哭腔道:“公子,你怎么能对小美下这样的狠手?” 高轩辰:“……” 这沈家的下人估计都死绝了,他们打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都还没有一人赶到,闻人美上演的苦肉计自然也只有他一个看客。 高轩辰便不走了,抱胸倚在门框上:“好狡猾的小娘们。” 闻人美装腔作势地抹着眼泪:“哪及公子的十分之一呢?” 刚才那一番过招,高轩辰的用意只在逼迫闻人美出手,并且在屋中留下痕迹。沈飞琦那个一见女人就发昏的脑子是不会相信他的空口白话的,他只能让沈飞琦用眼睛看。他自己内力尽失,虽能用剑,却无法用区区葡萄籽作为暗器打出那样的痕迹,原本那张桌子就是证据,可惜现在也毁了。如今屋中虽一片狼藉,却只有他挥剑乱砍的痕迹,闻人美大可以反咬一口。 不过看到这女人自己砸桌子的戏码,高轩辰也算看了一场好戏,不亏了。他托着下巴回忆方才两人的过招,试图推测出闻人美的来路。 闻人美道:“高教主,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来坏我的好事呢?” 高轩辰心道:她果然知道我是谁。 他道:“我不坏你的好事,却怕你坏我的好事。再者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知道你我无冤无仇?” 闻人美一面和他说话,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第三个人赶来,才道:“高教主放心,你我各有主张,绝无冲突。” “你不肯说你的主张是什么,我凭什么信你?” 这闻人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她武功分明在高轩辰之上,或许是不想开罪了天宁教,或许是好不容易潜入沈家不愿功亏一篑,好脾气地周旋道:“我呀?我最喜欢怜香惜玉的男人,我看上了沈家的少主,想同他亲近亲近,求高教主不要棒打鸳鸯。” 这摆明了是瞎话,别说高轩辰了,换蒋如星站在这里都不会信这种说辞。然而这个闻人美确实很古怪,她武功高强,若是想行刺谁,应当有更好的方法,不必费这等周折。可以确定的是,她想要留在沈飞琦的身边,打听某个消息,或者是等待某个时机。 高轩辰道:“我为‘风花雪月霜’而来,你我毫无冲突?” 闻人美没有片刻犹豫,不屑道:“当然没有!我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又不像你们这些男人爱舞刀弄剑,我要那破剑做什么?” 她这脸皮厚得简直无懈可击,非要把自己说成娇滴滴的小姑娘,好像巴不得高轩辰能揪住这话跟她打打嘴仗。然而高轩辰懒得搭理她,只是朝天翻了个白眼。他道:“我凭什么信你?” 闻人美仿佛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手一抖,袖子里滑出一个药瓶,抛向高轩辰。 高轩辰稳稳接住,拔出药瓶的塞子凑到鼻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味道,很是熟悉。他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 闻人美道:“月神丹。听说高教主在武林大会上被那些家主们逼着服了□□,这月神丹虽然不能彻底拔毒,至少能暂时压制毒性。算是我的见面礼。” 高轩辰惊讶极了。月神丹可谓解毒神药,若是中了寻常的毒,靠一枚月神丹就足以解毒。若是更烈一些的□□,月神丹虽然不能完全拔毒,多多少少都能缓解毒性延长寿命。当初他受了高齐楠一身内力,差点当场毙命,是杜仪下猛药硬把他的命给吊住了,却也因此让他中了一身奇毒。 大抵是他的情况太棘手了,饶是杜仪医术神通,也从来没处理过他这样的病人,救他的方法可谓是拆东墙补西墙。灌毒吊住他的命,又想办法解毒。可是毒入血脉,解不干净,就只能压制延缓毒性的发作。那日他在岳华山上毫不迟疑地服下了朔望断肠丹,是因为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毒多不压身。 杜仪以前曾给他吃过月神丹,因此他认得月神丹的味道。然而月神丹无比珍贵,杜仪到处为他收集炼制丹药的奇花异草,药量还是捉襟见肘。这个闻人美,出手倒是阔绰。 闻人美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朝他抛了个媚眼:“这份礼高教主可还喜欢?” 高轩辰收了这么珍贵的药,非但不道谢,反而冷笑道:“喜欢。不过现在我更觉得你可疑了,为什么要巴结我?“ 就在这时候,沈家的门生终于赶到了。 闻人美脸色一变,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地啼道:“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家的门生们立刻捉刀拔剑,虎视眈眈地盯着高轩辰。 沈飞琦也匆匆赶到:”怎么了怎么了?”他看到躺在碎木片里的闻人美,登时心疼得脸色都变了,“哎呀,小美姑娘!你受伤了吗?” 闻人美软若无骨地攀上沈飞琦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抱了起来。沈飞琦一边心疼地轻拍闻人美的背,一边怒瞪高轩辰:“你你你!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打女人呀!” 高轩辰:“呵呵。” 沈飞琦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有个外号,叫“花匠”。他整天挂在嘴边的话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虽然最迷蒋如星,但一向把护卫全天下的牡丹花视为己任,才得了这样的外号。 沈花匠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先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不能打女人”。那高轩辰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分说的了。他看看手里的药瓶,又看看黏在沈飞琦怀里的闻人美,心思略转了转,打量闻人美一时半刻还不会对沈飞琦不利,于是他默默收起药瓶,决定静观其变。 第四十章 高轩辰掉头就走,沈家的门生要追上去,沈飞琦道:“算了算了,让他去吧。” 闻人美原本住的房子已经叫高轩辰给砸烂了,沈飞琦又给她重新安置了一间,嘘寒问暖了好半天,确定她没受什么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他出了闻人美的房间之后,调了一众门生过来,让他们守在闻人美的房间附近,倘若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倘若她要出去走走,便陪着她走,别让别人伤害到她,但沈家的禁地和家主住的地方万不可让她过去。倘若她有什么事他们解决不了,就赶紧来找他。 嘱咐完这些,沈飞琦正要回去休息,却看见树丛后面人影一闪,高轩辰走了出来。 高轩辰道:“看来你也没那么傻。” 沈飞琦不解:“什么?” 高轩辰道:“你总不会认为是我一个人把房子砸烂成那样的吧?”说实话,还真是他一个人干的,闻人美从头到尾只砸了一张桌子。不过她要是不躲,房间不会烂的那么彻底。但她怎么可能不躲? 反正甭管到底是谁干的,沈飞琦只要不是蠢到无药可救,不可能一点不起疑。他刚才说的话也很有意思,“无论如何”四个字就代表了不管是谁的错,你男人家就该让着点。他叫人来守着,看似是为了保护闻人美,其实何尝不是看着闻人美呢?而且从一开始,沈飞琦给闻人美安排的客房就不和他们在一起,是在沈家的外院里,所以门生们那么久才赶到,他多少还是有点防人之心的。 沈飞琦正色道:“对漂亮的女孩子,哪有傻不傻的!” 高轩辰:“……” “再者说了。”两人开始往回走,沈飞琦低声道,“万一,她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要是她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追杀,我却没能给她庇护,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高轩辰:“……” 这样“兼济天下美人”的逻辑简直让他这个魔教妖人叹为观止。一年不见,沈花匠怜香惜玉的功力好似又更进了一层,这家伙能把对待女人的心思拿出那么十分之一放在练功上,他没准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沈飞琦一回头,见高轩辰正拿一种瞻仰菩萨的眼神看他,好笑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高轩辰道:“她们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不是也特高兴啊?” 沈飞琦一本正经道:“倘若能救她们的命,我当然义不容辞!” 高轩辰再度无语。他无法理解沈飞琦的这种想法,他自己心眼小,能装的人的事只有那么些,再多就装不下了。他道:“我在想,你高祖爷爷沈苍明,没准还真活着,我可能见到了。” “什么?!”沈飞琦大惊,“在哪里?” 高轩辰指指他。沈飞琦顺着他指了指自己,片刻后领悟了他的意思,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高轩辰以前都不能理解,世上哪有那么多傻女人愿意陪沈苍明那个糟老头子玩?可在认识了沈飞琦以后,他好像有那么点理解了。真是傻子碰上傻子,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不过沈老爷子如果真是这种风流性子,那被人害死在哪条山沟沟里也不稀奇了。不对,这种人怎么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的?简直没天理啊! 天色渐渐黑了,高轩辰在外晃了一大圈,心里烦闷,不想回屋去。直到夜色已深,他晃得沈家的门生们都对他起疑了,他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大串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要他一有不轨之举他们就立刻发难。 高轩辰神游天外地晃了一圈,走到墙边了,调头往回走,就看见前面那一排人,把他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天色太晚了,他不休息,也得让别人休息了,于是赶紧回屋去了。 走到客房门口,他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瞥见回廊的柱子下有什么东西蜷缩着,好似是个人。他立刻拔剑出鞘,指向那人。然而那人却一动不动,不发难,也不发声。 高轩辰警惕地靠过去,待走近看清了,不由愣住了——纪清泽抱着膝盖蜷缩在廊柱边,脸埋在臂弯里。他不回房去,却在这里坐着,应该是在等人,可他等得太久,要等的人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睡着了。 高轩辰连忙地把青雪剑收回剑鞘里,轻手轻脚地把纪清泽抱起来。虽然用眼睛就能看得出纪清泽瘦了不少,可这分量抱到怀里,才真正体会得出。他心里酸涩,抱着纪清泽回房,把他稳稳地放到床上。 黑暗里他没空去点灯,在床上摸索了一阵,摸到被子,正要给纪清泽盖上,他的手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他微微一愣,叹道:“唉,还是把你弄醒了。困了就睡吧,天色很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也行。” 他其实有点后悔前面一冲动跟纪清泽说了那么多,他们之间明明有默契地互相不揭穿,但他说得多了,反而打破了这种默契。是以他才迟迟不敢回屋。他说等到明天再说,明天还可以等后天,反正拖着拖着,日子也就过完了。 纪清泽不肯理他这一茬,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轻声道:“先前我说,‘对不起’。你和我说了那么多……” 高轩辰紧张地舔舔嘴唇,想找话来补救,然而他又听到纪清泽继续说:“……都是废话。” 高轩辰:“……”他自以为讲得很有道理很深沉的一番话,他还为此伤春悲秋了老半天,小端方说什么,废话?!日啊! “其实,我只想听你问我,为什么?” “嗯?”高轩辰纳闷道:“什么为什么?”他呆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了,从善如流地问道,“哦哦哦,我知道了。你为什么说……他是混蛋?” 一个“他”字,先给这次谈话定下了基调。纪清泽胸口一闷,气得咬住嘴唇,好半晌才终于继续道:“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高轩辰愣住。他和纪清泽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真的死去,人活着,甭管自己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其实暗暗地总还是期盼着未来的,因此他并没有把“最后一次”放在心上,他想总还会有下一次的。 可是对与纪清泽来说就不一样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纪清泽听闻他的死讯,纪清泽目睹他的“尸骨”,纪清泽盼他盼不回来,所能够回忆起来的,就全都成了不会再有后续的“最后一次”。 高轩辰搜肠刮肚地回忆。那时候他刚被错丹手废去一身内力,多年苦修毁于一旦,难免失衡,迁怒于纪清泽。正好他们在论武堂五年的学业也快满了,他茫然地不知道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态坏了,只要一看到纪清泽,他就拿话挤兑纪清泽,什么难听说什么,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他虽然不记得最后一句到底是哪一句,但可以想见,绝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纪清泽给了他答案:“他说,‘我讨厌你。’” 一瞬间,过去的岁月仿佛飘零的秋叶,纷纷在他眼前落下。一片一片的。有些当初一本正经的,现在回忆起来却只觉得好笑;有些当初痛不欲生的,现在都已经天高云淡了;有些当初漫不经心的,现在却叫人撕心裂肺地后悔。 高轩辰沉默,纪清泽也沉默。 过去的记忆回来了,过去的默契好像也回来了,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要开口了两人却又一起开口。 “其实我……”“其实他……” 于是两个人再次很有默契地一起停下了,等对方先说。 很可惜的是,谁都没把话说完。天色骤然之间亮了,是无数火把点了起来,宁静在瞬间被打破,外面人声喧哗,脚步凌乱:“有刺客!快!快!” 纪清泽:“……”心中的悸动、悔恨、悲愤在瞬间转化为了熊熊怒火,他抓高轩辰的手也用力了几分,恨不得把他这只手给捏断。 高轩辰被他抓得龇牙咧嘴的:“唉哟,痛痛痛!” 不怪纪清泽迁怒,实在是最近这段时间高轩辰打太极打得太溜了,无数次话赶话到了那个份上,都能被他遛走。今天他压抑积攒太久的情绪终于到了火山不得不喷发的时候,天时地利也都有了。现在搞什么?刺客?!他简直怀疑这是高轩辰的安排!!! 两人在屋内僵持,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纪清泽还抓着高轩辰的胳膊不肯放,高轩辰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高轩辰道:“清泽啊,其实……”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可怜的木板门摇摇欲坠。两个人吓得同时从床上弹起来,好似被人捉奸在床一般。 冲进来的人是蒋如星,她吼道:“你们睡死了吗?快出来帮忙啊!” 高轩辰、纪清泽:“……” 纪清泽一口气憋得胸腔闷痛,他一边拔剑一边迅速地问道:“其实什么?” 这回都还没等高轩辰开口,蒋如星吼道:“其实?其实有刺客抢剑啊!!!” 终于,两人抓着剑从房里出来,二话不说投入战局。纪清泽身如飞燕,顷刻间就抢入战局中心,阔剑大开大合,如真龙现世一般,瞬间砍倒三人! 正在苦战的沈飞琦都被他吓到了:“我的妈呀,那是纪清泽?这一年他的剑法也进步太快了吧!” 第四十一章 高轩辰与纪清泽因在房中耽误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局势已经是一片混乱,沈家的门生和一群穿夜行衣的刺客正在混战,那些刺客约有十几人,是一群刀客。高轩辰一见刀客,立刻冲上去,抓住一人就打。 他一剑劈向那刀客,刀客立刻举刀招架,青雪剑一击就走,变招撩向那刀客腰部。那刀客连忙回刀再挡,一面挡一面后退。高轩辰哪里容他走,剑走龙蛇,截下他的后路,继续强攻。 他虽然一身内力尽失,但他的剑法练得十分纯熟,剑招更是变幻莫测,顷刻间已过了三五招,那刀客被他打得晕头转向,只顾着上招架他的剑,竟连半点抢攻的机会也没有,反而被逼的处处都是破绽。 他露了那么多破绽,高轩辰却还没有结果了他,继续喂招。他像是很久没跟人打架,起了瘾头,居然把本该你死我活的架打得好像切磋一般。 那边蒋如星已杀了两名刺客,见他这里一个人都没解决,立刻敢来相助。凤弋刀一旦见了血,再没有半点扭捏和仁慈,这刀客还在苦苦招架高轩辰,忽觉后颈一凉,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蒋如星长刀寒光闪现,切断了那刀客的脖颈,同时不满道:“你在干什么!” 高轩辰本是在试探这刺客武功路数,大半夜这些人来抢“霜”剑,又正好是刀客,他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天夜袭他和谢黎的人。然而几招下来,他也试清楚了,这些人和那晚的刀客并不是同一批人,他还没来得及下杀手,就被蒋如星抢走了人头。 对此他懒得解释,抹了抹脸上的血,便向纪清泽跑去。 十几名闯进来的刺客,虽不算是三脚猫,但也没有出众的高手。他们人数原本就少,高、纪、蒋三人加入战局之后,转瞬就已将这些刺客解决了大半。剩下几人见形势不妙,想要撤走,却被沈家门生包围,很快也都被斩于剑下。 然而他们所在的院落是最靠近主家的院落,沈家养了数百门生,地方很大。外面的校场还有打斗声,看来来的刺客也不止这点人。 沈飞琦对一众门生道:“你们守在这里,保护好家主!”说完就往外面跑。 高轩辰他们自然也赶紧跟上。 他们刚到沈家,立刻就有人来抢剑。高轩辰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今天混进来的闻人美。虽然闻人美说过自己意不在“霜”剑,可她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他心里正想着呢,忽见前面人影一闪,一个白衣女子冲了出来。真是想曹操曹操到。闻人美扭腰摆胯地扑向沈飞琦,娇滴滴道:“沈公子,小美好害怕!” 沈飞琦拨了七八个人去守着她,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七八个废物根本看不住闻人美,又或是刺客来袭那七八个门生被调走了,闻人美竟然一路越过层层阻碍闯到了这里。 沈飞琦都愣了,还不及他做出反应,纪清泽已经一步上前,横剑拦下了闻人美。然而闻人美形如鬼魅,身形轻飘飘一晃,竟然越过了纪清泽,顺利扑进沈飞琦的怀里,无比亲昵地搂住沈飞琦的脖子:“呜呜,外面来了好多人,小美怕死了。” 众人目瞪口呆。 纪清泽虽早就怀疑闻人美不简单,却没料到她的武功这样厉害,才会轻敌地被她这样掠过去。他立刻认真起来,返身一剑刺向闻人美的后心,闻人美却勾着沈飞琦的脖子一转,避开了他的剑刃。 沈飞琦被闻人美紧紧贴着,虽然没被她用刀架着脖子威胁,实际上也和人质差不多了。纪清泽的剑纵使再厉害,却也有诸多顾忌掣肘,三五招下来,没能占到任何便宜。 沈飞琦无比尴尬:“哎哎,这……” 蒋如星再怎么直肠子,当闻人美晃过纪清泽的时候她也看出不对劲了。当下二话不说,加入战局,一爪抓向闻人美的后领,想要把她从沈飞琦身上撕下来。 闻人美胳膊下移,从沈飞琦的脖子滑到了他的腰际,同时踢了下沈飞琦的脚,让他两脚分开。她轻飘飘地从沈飞琦裆|下滑了过去,避过了蒋如星,又贴到了沈飞琦的背上。 局面简直乱上加乱,人中龙凤两边围攻闻人美,闻人美像条美人蛇一样缠着沈飞琦这根木桩绕来绕去,担心同伴的蒋如星和纪清泽竟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飞琦冷汗都要下来了:“小美姑娘,你你你,你干什么呀?” 闻人美贴着他的耳畔轻轻一笑:“只有沈公子懂得怜香惜玉,你的这些朋友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坏。” 高轩辰冷眼看了片刻,见闻人美既没有对沈飞琦不利,也不朝纪清泽和蒋如星出手,正想说先别管这俩脑子有坑的家伙了,咱们赶紧出去解决刺客。就在此时,闻人美突然一顶沈飞琦的膝盖,把他扑倒在地。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飞来,钉入土地中! 这支箭射的正是方才沈飞琦站的地方,倘若没有闻人美,只怕沈飞琦就要“肝脑涂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都傻眼了一瞬,箭镞是从屋顶上射来的,纪清泽当下不再管闻人美,飞身跃上瓦顶,去追那放冷箭的家伙。 闻人美道:“公子,外面坏人好多,你可要保护好小美呀!” 她约莫是演戏演上了瘾,分明都这个时候了,没人愿意捧她的场,她还要装作柔弱女子,自娱自乐。不过她这句话却提醒了已经被她转晕了的沈飞琦,沈飞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多谢小美提醒。快,我们去外面!” 高轩辰心道:提醒你个大头鬼啊!要不是这女人横插一杠,我们本来就是要去外面解决刺客的啊!妈的!我以前到底怎么会跟这种蠢货成为好朋友的? 蒋如星一时处理不了寄生在沈飞琦身上的闻人美,也就不管她了,转身向外跑。她一面跑一面问高轩辰:“她是谁?” 高轩辰心道:虽然你知道的少,但别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我他妈怎么知道? 他没好气道:“她说她看上沈飞琦了。”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信了,毕竟头脑不正常的家伙是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揣摩的。 蒋如星诧异地向后瞟了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纪清泽很快解决了那放冷箭的刺客,追上他们,一起跑向校场。然而一到校场边上,几人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校场上,甚至整个沈家的局面,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混乱”。他们本以为趁夜偷袭的顶多是三两只小猫,可是校场上已经横呈了许多的尸体,有沈家的门生,有黑衣的刺客,而场上还站着的,非沈家人的数量竟然超过了沈家人,入侵者之多,远超几人的预期。 这样的局面已经不像是“偷剑”,简直像是屠杀! 自从沈飞琦七岁那年听说了沈轩华一家被人屠杀的故事之后,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噩梦便是自己一家会重蹈覆辙。如今他多年梦魇变成了真实的画面,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怎、怎么会这样!” 几人心下都是一沉,正要加入战局,高轩辰忽道:“等等!这局面,太乱了吧!”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能看出乱来。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乱中还有乱。那些黑衣人,有持刀的,有拿剑的,还有潜藏在暗处放冷箭偷袭的。有的人蒙着脸,有的人穿着斗笠,刺客不光和沈家人打,亦和其他刺客打,并且源源不断有人加入战局。刺客并不只有一拨,反而有好几拨,各自为伍。 其他几人亦看出来了,闻人美轻笑一声,仿佛觉得很有趣。 稍微机灵一点的,便能推测出眼前的乱局是怎么回事了。沈家家主病了以后,苏州城里骤然多了许多江湖人,他们都是冲着“霜”剑来的。但是各方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在静观其变。 这样的局势非常微妙,稍有一点变数,就会打乱全局。而高轩辰他们的出现,就成了这个变数。白天他们虽然尽量低调,但苏州城里耳目众多,想必他们还是被人认出来了。他们大摇大摆进了沈家,若只有蒋如星和纪清泽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个魔教的高轩辰。世人都道魔教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高轩辰进了沈家,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霜”剑来的?其他人顿时心急了,生怕下手慢一点就被人抢了先。 今夜应该是有几个沉不住气的人打算先下手为强,闯进沈家来“偷剑”。一开始确实是偷剑,但其他人发现了,也不甘示弱跟进来。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打算谋定而后动的人也不能再谋了,才成了这样的乱局。 高轩辰啧了一声,道:“沈飞琦,还是把你的人都叫回来吧,咱们先坐山观虎斗。” 话是这样说,但别人不会允许他们坐山观虎斗。场上一些刺客见沈飞琦露面,立刻冲了过来,想来是打算擒贼先擒王,拿下沈飞琦做人质,便能在争夺“霜”剑之战中赢得上风。 高轩辰等人立刻迎出,把沈飞琦护在中间。闻人美依旧黏着沈飞琦不肯放。她嘴上说着要沈飞琦当她的护花使者,可实际上她却成了护沈飞琦这个花匠的使者,倘若有暗箭来袭,她倒是能轻松地替沈飞琦挡掉不少,因此其他人也懒得管她。 纪清泽一剑劈倒一名刺客,身后“乒”地一声,是高轩辰为他挡下了妄图背后偷袭他的冷箭。 高轩辰道:“小心。” 纪清泽沉着地应了一声,飞身拦下冲向高轩辰的黑衣人。 “少啦。”他终于将这个名字叫了出来。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兜任何的圈子,心里卡着一枚小蒺藜,并非时间久了那蒺藜上的刺就能自行化去,相反只会越卡越深,最后弄得千疮百孔。 高轩辰迟疑了片刻,终于给了回应:“……嗯。” 然而被围攻他俩的刺客听见了,还以为他们嫌人来得太少,登时气歪了鼻子,吹响口哨,唤来了更多的同伴。这些人的同伴从战局中抽身赶来,其余人见了,岂甘心落于人后?也纷纷向他们围拢过来,战局被迅速压缩,形势变得更加严峻。 高轩辰:“……”区区一个绰号就能惹这么大|麻烦,他这个扫把星再世功力又见长了。 纪清泽额角青筋跳了跳,功力催到十成,游龙剑劈山分海之力再现,逼退数人! “一年来我无一日不在后悔。”纪清泽再不肯迂回婉转,哪怕眼下这情形天时地利人和没占到一项,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是怨你气我,是怨你……” 他的剑仿佛突然之间有了生命,阔剑的笨重丝毫不见,成了一条灵活的长龙。沾的血越多,龙就越有灵性,他竟然在招法之中越变越强。甚至就连他的内力,也被一招一式渐渐激发出来,一剑强过一剑。 “我应该问你,我应该求你,求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他一字一句,像是捏着把锤子敲打高轩辰的心肝,“我都改,只要你不说那些伤人的话……” “够了!”高轩辰道,“别说了!”他一口气在胸中激荡,酸胀的手臂被喷薄而出的力量灌满,竟恨敌人不够强悍,让他无处发泄。 “你让我说完!”纪清泽气恼道,“我怨的就是你从来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们两个面对一波又一波汹涌如潮水的敌人,非但越挫越勇,竟还有精力谈情说爱,把一众剑下亡魂气成了地缚灵。 纪清泽道:“我知道……” “叫你别说了!”高轩辰喝道:“你让我说!” 纪清泽被他吼得一愣,拳头捏得咯咯响:“好,你说。” 高轩辰长剑挑出,糖葫芦一般将两名刺客刺成了一串。他猛地拔剑,随着刺客的倒下,眼前终于暂时空出了一片清净。 他转过身,在暗夜火光的照映下,在漫天喊杀声中,他红着眼睛,再不退却地,珍而重之地望进纪清泽幽深的双眸之中:“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他或许没有那么坏,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和纪清泽一路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向纪清泽靠近了一步:“我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借口好说,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骗了你,而且我一直在骗你。我后悔过,但……那些气你的话,绝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时候选择了一条路,走下去的理由已无关初心,只是因为无法回头罢了。 他又近了一步,颤声道:“清泽,你还能不能……当我是朋友?” 他的话说完了,屏息等待纪清泽的回答。 纪清泽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腮帮子咬得太过用力而微微鼓起。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被晾着的刺客都看不下去了,冲过来补刀。 纪清泽飞身跃起,阔剑狠狠朝着赶来送死的刺客劈下去,劈得地动山摇!他暴喝道:“混蛋!!!” 第四十二章 这厢高轩辰与纪清泽战得热火朝天,那头的沈飞琦也很不好受。 沈家家主病倒之后,扛起全家的大梁便落到了他年轻的肩膀上。沈家从沈苍明那一代起闻名于江湖,可从来不是以武功见长,直到沈爷爷创出霜华剑法,沈父将之发扬光大,沈家才在武学上有了不高不低的地位。 然而江湖上的许多名门正派,因前辈已经足够出色,对于后辈而言,从来没有人教他们“开创”,对他们的期望唯有两个字——“传承”。沈飞琦并不是练武的好材料,他从小的心思也不在武学上,可他是沈家独子,倘若他不学好武功,刚刚面世的霜华剑法就后继无人,沈家的未来便无可寄托。 且不说沈飞琦天资如何,也不说沈家如何,放眼全天下,当一个门派以“传承”为重中之重时,它的衰落就只在朝夕了。多少曾经声震天下的名门望族,短短两三代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因为传承到了极致,也只能与前辈比肩,永远无法超越。倘若再东遗西落,最后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沈家所面临的,正是这样的窘境。沈飞琦年纪还轻,尚不满二十,刚从天下论武堂毕业一年,他没在天下论武堂学到“融会贯通”,霜华剑法又只学了一个花架子。所以觊觎“霜”剑的人们才会如此有恃无恐。沈父一倒,再没人把沈家放在眼里,夺剑的唯一阻碍就只剩下其余那些同样觊觎宝剑的人。 沈飞琦焦头烂额地指挥着门生们布阵,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奋力杀敌,他又何尝不是满腔热血?可一来他功夫练得不到家,二来闻人美死死贴在他身上,拿他当提线木偶一般,他的手脚亦不听从自己的指挥。 他无奈道:“小美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人美轻笑道:“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吗?“ 她边说边捉着沈飞琦的手往外一送,打退了一名逼近的刺客。沈家虽有“霜”剑这样的绝世名剑,然而沈家的少主沈飞琦手里拿的却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大抵是因为沈飞琦的武功太烂了,不值当为他配一把好剑。可无论如何,这也有些讽刺,明明拥有宝贝,却用不得,只能供着,好像供一尊菩萨——还是一尊厄运佛。 沈飞琦道:“我……我很想答应,可我还是得先知道你要的是什么。若不然,我答应了,却不做到,那多不好。” 闻人美觉得自己怀里抓着的这个年轻小男人很是有趣。她遇到过很多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其中不乏愿意为她肝脑涂地的,可这些男人也同样对她有所图谋,或是图她的美貌,或是图些其他的。一旦她的真实身份曝露了,上一刻还恨不得把心肝挖给她的男人们立刻就要挖她的心肝,稍许仁慈点的也是立刻对她避如蛇蝎,逃到海角天边去。 闻人美道:“若是我要‘霜’剑呢?” 沈飞琦苦笑:“我能做我自己的主,却不敢做一把剑的主。早两年也就罢了,如今我还指着它能救我爹。” 他看着四周,不断有人倒下,他的同学、门生们为了保护他苦苦奋战,连蒋如星也挥舞着长刀在人群中冲杀,他心里难受,叹道:“唉,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弄成这样。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把剑拿出来,什么好东西一起分享了不好吗?又不是只有一颗长生的丹药,秘笈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么?” 闻人美笑道:“沈公子真傻。‘风花雪月霜’里藏的是钱也好,是武功秘籍也好,是长寿秘诀也好,你道天下人求的是什么?倘若天下每一个人都只有十两银子,那我便要十一两;倘若天下每一个人都只能活一百岁,那我便要活一百零一岁。真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东西,反倒没有人稀罕了。” 沈飞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闻人美道:“好好护着你的剑吧,你若把它丢了,才是坏我的好事。” 说罢她又在心里默默冷笑:这样的好东西,保管叫你穷困潦倒,家破人亡! 只见蒋如星被三名黑衣人团团围住,那三人显然是一伙的,配合异常默契。蒋如星长刀挥出,一人架住她的刀锋,另外两人立刻从她两侧后翼进攻。蒋如星不得不收招,抡圆长刀,斥开三人。立刻又有一人逼上,迎面拖住她的长刀,另两人再次伺机偷袭。 这三人你进我退,不断袭扰蒋如星,令她根本无法发挥全力,短短片刻就身陷困境。 沈飞琦想冲上去相助,却被闻人美吊住不放:“沈公子,你别离开小美呀。” 沈飞琦:“……” 他心急如焚,见形势已经无法控制,忙高声道:“众人听我号令!死守禁地,决不可让贼人突破!” 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凝滞了那么一瞬。今日闯进来的人,虽都是为了“霜”剑而来,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霜剑究竟藏在何处,就连沈家的禁地在哪里也不甚清楚。尤其是很多后来加入的人,看到校场上都打成一片了,还以为“霜”剑已经面世,连忙不甘示弱地加入战局。 沈飞琦话音一落,场上数名沈家门生立刻抽身朝着东面的院子跑去。那些夺剑者见了,连忙争先恐后地跟过去,场上瞬间就空了大半。 而蒋如星这边,眼看她就快要不支,突生此变,围攻她的那三人都迟疑了,不知是该先解决她还是先抢剑。他们这一迟疑,蒋如星立刻将功力催到十成,电光石火间斩杀了一人。余下两人见同伴遇难,当下再不犹豫,立刻也抽身朝着沈家禁地奔去。 蒋如星想也不想就追过去,沈飞琦忙道:“如星别走!” 话音未落,一条赫赫生风的铁链朝着沈飞琦的脖子卷了过来! 如今沈家的门生分了三波,一波在主院护着重病的家主,一波守卫禁地,还有一波还在校场苦战,沈飞琦身边守卫的人已经很少。那持链者是一名蒙面的黑衣人,他不随众人一起走,想必是有同伴先去了,留他趁着守备稀疏先拿下沈飞琦。万一那禁地还有什么难解的秘辛,有沈飞琦这个人质在手就能占得先机。 沈飞琦大惊欲退,闻人美却不让他退,抓着他的手挥剑,迎向那条锁链!“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链被打偏了!沈飞琦手中的剑虽然平凡,倒也很有韧性,被精铁锁链撞得弯折了一个角度后竟又弹了回来,未受半点损伤。 那持链人内功深厚,手腕一震,铁链又飞了回来,再次缠向沈飞琦的腰部! 此人是一名高手。闻人美操持着沈飞琦这个并不算十分听话的“提线木偶”与持链人走了几招,很不顺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终于舍得松开沈飞琦。她指尖一捻,弹出一枚暗器,直射持链人的手臂! 那持链人眼疾手快,连忙拉回铁链,“当”地一声,铁链截下了那枚暗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高轩辰猛地从斜里杀出,青雪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劈了过去! 此人武功虽高,架不住高轩辰时机抓得好,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闻人美射出的暗器上,料不到高轩辰能瞬间近身,眼见已来不及退,不甘心地怒吼出声! 然而千钧一番之际,竟有另一名黑衣人奋不顾身地冲出来为他挡剑。青雪剑被人用血肉之臂拦了一拦,虽砍断了送死者的小臂,却错过了持链人的要害,剑锋擦过持链人的耳朵,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将他的蒙面之布斩了下来! 火光照出那人的相貌,凡看清的人都是一愣。高轩辰“哈”地冷笑起来:“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十三宗漕运帮的老大牛大头么!怎么着,最近漕运不景气,改行打家劫舍了?” 十三宗是十三个小帮派的联盟,在联盟以前,他们尽是一群江湖下九流。有漕运跑船的,有行脚走商的,有吹鼓弹唱的,甚至还有给人修脚剃头的。这帮不入流的大老粗基本都没念过书,也没有能够自成一派流传后世的武学,因此这些人处处遭人白眼。可自从建立了十三宗联盟以后就不同了,这些下九流正是江湖上最灵活、最能干、消息最灵通的人,这行走江湖的人哪个不会跟他们有些牵扯?于是十三宗在武林里的地位迅速提升,好些个鼻孔长到头顶心上的大家主们都不敢再对他们颐指气使了。 这个牛大头,正是十三宗漕运帮的老大,他在十三宗里的地位很高,是宗主陆马的结拜好兄弟,也是十三宗难得的高手。他一手飞铁链的功夫是从前行船抛锚的时候练出来的,虽然不成体系,但很实用。稳、准、快,他甚至能在湍流中准确地缠住河中心的一块石头。 沈飞琦道:“牛叔叔?怎么会是你?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是来帮我的吧?” 这牛大头已经杀了沈家数人,沈飞琦自然不是又犯傻了——他只对女人犯傻,对牛大头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犯哪门子傻?只不过眼下这情形,既然已经让牛大头露了真容,就无路可退了。往下牛大头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就坡下驴知错就改,还有一个就是豁出去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杀人抢剑,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 沈飞琦明知道前一种可能性很小,却也只得努力尝试一下。他方才把乱局都看在眼里,十三宗应该是在场人数最多的一家,他不求把牛大头争取过来,只要牛大头肯暂时收手,沈家眼下的困局就能解掉一半。 牛大头黝黑的脸上因为充血,又黑了几分。他显然是慌了,向后退了半步,“就坡下驴”和“跑为上策”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那么一瞬,然后他就把退后的那只脚收回来了。 沈飞琦心下一沉。 果然,牛大头梗着脖子吼道:“老子……老子是来替天行道的!沈飞琦,快点把霜剑交出来!” 沈飞琦瞠目结舌:“替天……行道?”他知道牛大头会找借口,却没想到这个大老粗居然能找出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借口。另外,牛大头居然还会说成语,这也让他很吃惊。 高轩辰冷笑着剑指牛大头:“估计是说我吧。” “对!说的就是你!”牛大头抖开铁链,精铁打造的长链在他手里发出铮铮响声,令人头晕目眩。他不会说漂亮话,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们沈家臭不要脸!勾结魔教和风华十二楼,你们凭什么拿着‘霜’剑?把剑交出来,老子留你一条狗……”他原本大概是想说留你一条狗命,但话到嘴边噎了一下,瞪眼道,“留你一具全尸!” 在场皆惊。 高轩辰在武林大会上露了一面,世人都知道他和纪清泽与蒋如星在一起,他的身份不是秘密。沈家勾结风华十二楼又是怎么回事? 沈飞琦不可思议道:“牛叔叔你可别胡说,魔教的事且慢再说,风华十二楼的人在哪里?” 牛大头铁链一抖,链端直飞向闻人美的面门:“这骚|娘们儿,可不就是风华十二楼的‘夺命铁橄榄’?!” 第四十三章 牛大头此言一出,无数目光投向闻人美,就连场上一些正在打斗的人也分了心。而沈飞琦身遭空出的半径都变大了。 闻人美不慌不忙,再抛出一枚暗器,震开了铁链。她始终紧贴在沈飞琦的身边,不肯离他三步远。 天宁教和风华十二楼同为邪魔外道,虽然天宁教的名声更臭,但那是因为有百年积威在,近年来天宁教已经甚少在江湖上活动,更多地存在于各种江湖小道消息里——“魔教妖人杀人啦!”“魔教妖人抢剑啦!”“魔教妖人偷秘笈啦!” 然而风华十二楼近年来却十分活跃,只要十二楼的杀手一出动,必定有人身首异处。尤其是十二楼中的十二尊夺命阎罗,他们武功高强,手段狠辣,几乎从不失手。他们的名号一旦被提起,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牛大头身为十三宗漕运帮老大,消息异常灵通,听说过不少关于“夺命阎罗”的传闻。是以方才闻人美一出手,他就认出了此人身份。 高轩辰惊讶地看了眼闻人美,只见闻人美嘴角噙着笑,并没有出言反驳,竟是默认了。 铁橄榄又称核子钉,是一种外形似橄榄的暗器。碎叶刀也好,夺命铁橄榄也好,这些人杀手出身,擅长的功夫都是一击致命的暗杀功夫。铁橄榄本身没有小蒺藜那么恶毒,但那和宝剑名刀上不淬毒是一样的道理,闻人美的武功足够高强,她凭着一手暗器功夫就能够杀人于无形,犯不上在暗器上动手脚,“夺命”二字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了。 高轩辰心思略转了转,提醒道:“沈飞琦,你自己小心!”说罢便不去管闻人美,长剑疾出,再次刺向牛大头! 沈飞琦虽被闻人美这臭名昭著的名号惊到,心里却不怎么害怕。他低声道:“小美姑娘,你真是‘夺命铁橄榄’?” 闻人美娇嗔道:“什么铁橄榄,这名字可真难听。人家喜欢被叫做‘美美小宝贝’。沈公子叫一声让我听听?” 沈飞琦:“……” 青雪剑直刺牛大头要害,牛大头手中铁链迎向青雪剑,双手交错,绞住青雪剑!他双臂往横里一拉,打算夺走青雪剑,却见高轩辰突然双手往下一压,剑锋竟从铁链的空隙中挑出,刺向他的心口! 牛大头不得不撤力后退,让高轩辰顺利拿回了宝剑。 在牛大头的蒙面被砍落之后,场上的形势迅速发生了变化。十三宗的人全聚拢过来,将牛大头围起,以免他被人围攻。可就算他们不护主,其他门派的人也主动退开了,不肯搅这趟浑水。 眼下牛大头身份暴露,另外那些浑水摸鱼的人自然热衷于坐山观虎斗,无论是牛大头杀了沈飞琦和高轩辰,还是牛大头被杀,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甚至还可以将今日的祸事全都推到十三宗的身上。 十三宗的弟子形成的包围圈将纪清泽与蒋如星隔离在外,纪清泽拧身飞起,踏着几个人头轻松突破重围,来到高轩辰的身边。蒋如星没有那么好的轻功,挥刀冲杀,想将人群撕开一个口子入内相助,却听高轩辰道:“如星,你保护沈飞琦!” 这已经是闻人美的身份被揭穿后他第二次出言担心沈飞琦的安慰,莫说沈飞琦不懂,就连蒋如星也不理解他的担忧从何而来。 眼下沈飞琦被闻人美牢牢圈在她身边,有她回护,沈飞琦毫发未伤。根本不用再多蒋如星一个“护花匠使者”。不过十三宗的弟子们正在奋力围攻,想要先擒下沈飞琦。 蒋如星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听从高轩辰的指挥,退回沈飞琦身边,一把长刀将十三宗众人拦下。 按理说,有和叶无欲的交情在,高轩辰应该是对风华十二楼最放心的一人,事实上却正相反。他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十二楼的行事作风。十二尊夺命阎罗是杀手,而且只是杀手。他们一旦受命出动,除了杀人之外没有第二个目的。即使那天在王家堡他们三人得叶无欲率人相助才免遭蛊人荼毒,但一开始叶无欲也是奔着“杀了他们”这个目的而来,只是在认出了他之后才莫名改变了目标。 闻人美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向他们证明了她非敌,却也非友。她若真有心帮助沈家和沈飞琦,就不会仅仅只是打退敌人,而应该“杀死”敌人。甚至牛大头两次三番用铁链攻她,她的铁橄榄都打铁链却不打牛大头,此举绝不是夺命阎罗的作风。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闻人美想杀的人不在这里,那个人还没有出现。至于其他人,闻人美或许是还用得上他们,或许是更喜欢看他们自相残杀,因此才懒得出手。等她的目的达成,她即便不亲自动手杀了沈飞琦,也绝不会再护着他。 高轩辰瞬息之间心思已转了十八道弯,可他却无法说出来。一来怕揭穿了闻人美反而让她提前弃子,二来个中缘由绝非三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出言提醒,然后尽快解决牛大头后亲自回援。 他一剑挑出,刺向牛大头的咽喉。 牛大头将铁链的一端缠了几圈在胳膊上,铁链就成了护臂的铁甲。他抡圆胳膊挡开高轩辰的长剑,左手一拳捣向高轩辰的心口! 高轩辰借着被他荡剑的力道轻飘飘地向后一倒,避开了他的拳头,右手的虎口却阵阵发麻。那铁臂实在硬得要命,若非青雪剑足够坚韧,怕是早被这铁链崩裂口了。然而剑受得住,他的血肉之躯却受不住,软绵绵的手臂竟拿牛大头的铁链毫无办法。 幸好纪清泽已经赶到,一剑劈向牛大头,迫得牛大头后退了两步。他担心道:“没事吧?” 高轩辰甩了甩发麻的手:“没事。” 牛大头震出铁链,甩向高轩辰,被纪清泽挥剑拦下。 纪清泽冷冷道:“找死。” 牛大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十三宗和游龙剑虽然说不上有多少交情,但他和“端方剑”纪清泽这个晚辈打过那么一两次交道。纪清泽无愧端方之名,不喜不怒不嗔,稳重刻板到连比他多活几十年的长者都怀疑他究竟是否血肉之躯。而如今,他竟为回护一个魔教妖人而动了怒! 牛大头骂道:“什么狗屁端方剑,在咱们面前装得人模人样,背过头去却舔魔教妖人的鸡|巴!” 他这个大老粗一向口无遮拦,什么话脏就说什么。还专喜欢盯着别人下三路骂。然而他随口一句脏话竟然骂得纪清泽和高轩辰同时一愣。纪清泽瞬间脸涨得通红,怒喝一声,抡起阔剑朝他当头劈了过去! 高轩辰亦无端红了脸,心道:这牛大头怎么能想出这种话骂人?老子一个魔教教主,只会“日你”“日他”的,居然让他给比下去了!小端方怎么就舔……舔……妈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纪清泽赶来助阵,十三宗的弟子亦不是吃干饭的,众人围上来,想要内外夹击地干掉高轩辰和纪清泽。然而这些下九流出身的人,除了个牛大头之外,就鲜有高手,他们的攻击只能称得上“滋扰”,不至于给两人造成太大的麻烦。 高轩辰和纪清泽配合默契,若一人上前与牛大头过招,另一人便在后面为他压阵,解决那些试图背后突袭的小喽啰。 纪清泽一剑逼退牛大头,高轩辰看似扑向外围十三宗的弟子,突然行云流水似的一转身,竟然斜里突出一剑刺向牛大头的肋下! 牛大头猝不及防被他刺中,怒喝着挥拳砸向他的面门!高轩辰好容易得手,舍不得退,头偏了一偏,手中剑继续向前送,却顶到牛大头的肋骨,无法再进。他不由暗恨自己手下无力,如此好的机会,竟然不能一举攻下! 眼前牛大头的拳头就要砸到高轩辰脸上,他不得不急急忙忙收招,却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牛大头那捆着铁链的拳头就要击碎他的颌骨,突然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冰凉的铁链和裹挟着寒风的拳头险险从他鼻尖擦过,蹭掉了一小块皮。 劫后余生,高轩辰惊魂未定地瘪了瘪嘴。 纪清泽却比他更恼火,把他丢到身后,狠狠剜了他一眼,抢攻上去,喝道:“别逞强!” 高轩辰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下次不会了。” 纪清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 牛大头被高轩辰刺了一剑,却未伤及要害。他索性甩起长长的铁链的另外一端,缠到自己的胸腹,护住了要害。如此一来,他放弃了作为远攻武器的铁链,却为自己穿上了一身铁甲及装了一条铁臂。他一拳捣过去,不敢硬接的纪清泽立刻退走。 他们两人已交替轮换着与牛大头过了数招,竟然只讨到一点小便宜。这牛大头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绝顶高手,然而他装上一身“铁甲”后,偏偏就有了最克制失去内力的高轩辰的打法。纵有宝剑在手,高轩辰劈不开那一身精铁,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斥退两名十三宗的弟子后,高轩辰忽道:“你先扛着。” 纪清泽想也不想便应道:“好。” 应付十三宗的这几条杂鱼,高轩辰尚有余力,便用余光打量纪清泽与牛大头的一招一式。他一面看,一面在脑海中走马观花地闪过无数的招式。 自从失去了内力之后,他唯一能仰仗的便只有招式。约莫是此消彼长,在天宁教休养的日子里,他躺在床上不能乱动,闲得无聊,就只能在脑海里想招式。他越想越快,越想越快,最后只要瞬息之间就能在脑海中过上几百招。甚至想得久了,他手脚亦会酸胀,仿佛自己真的练了那么多的招式。 此时此刻,他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他练过的、他见过的、他招架过的招式。究竟那一招最适合破甲去鳞? 纪清泽一剑砍向牛大头的胸口,牛大头挡也不挡,敞开胸怀,引君入瓮!阔剑撞上铁链,精铁打造的细密的扣环互相碰撞,发出巨响,弹回了纪清泽的剑!与此同时,牛大头的手臂朝着纪清泽的脖颈抡了过去! 纪清泽见铁链难破,急忙收手,身体猛地向后平移,阔剑匆匆招架了一下。砰地一声,阔剑又被铁拳震裂了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高轩辰突然间有如神助一般,飞剑朝着牛大头刺了过去! 牛大头听见动静,故技重施,仗着铁甲护身,再次敞开胸怀,铁拳早已候在一旁。 纪清泽失声叫道:“小心!” 然而高轩辰却仿佛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影响,全神贯注,双眼直盯着青雪剑的剑锋,奋不顾身地一扑,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后路。他的剑尖撞上铁链,轻轻的“噌”的一声,与此同时,牛大头的铁拳已经挥起,朝着他的颈脉撞了过来! 青雪剑直直地刺过来,却在撞上铁链的时候很细微地抖动起来,灵活地挑开铁环,拨出了一道细细的缺口。只听“噗”的一下,锋利的剑刃如同破瓜般刺入了牛大头肋骨的间隙,戳进他的心脏里! 就在铁拳快要砸断高轩辰脖颈的时候,牛大头全身僵住了。他力量顿失,拳头凭借着惯性,无力地撞在高轩辰颈间。 高轩辰迅速拔出宝剑,铁链依旧紧紧缠在牛大头的身上,甚至没有人看得出伤口在哪里。鲜血不断从链条间涌出,牛大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地围观的闻人美突然“咦”了一声,诧异道道:“碎叶刀法?” 第四十四章 风华十二楼的杀手和十三宗的下九流们,在练武一路上,有一点十分相似,那就是他们所能练就的最高武学,都是在日积月累的生活和实战中操练出来的。 十三宗的人们在抛锚、弄潮、跑马、剃头之中领悟武学之道,十二尊夺命阎罗无论武学天赋还是修炼的环境都比他们好得多。毕竟他们能够成为杀手,本身也是风华十二楼的楼主精挑细选出来的。然而他们虽然有人教导,虽然有刀法剑招可学,但他们最终能够在一众杀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夺命阎罗,都是他们身经百战后创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夺命铁橄榄如此,碎叶刀亦是如此。 叶无欲身为一个杀手,他的刀法讲究准和快,他追求的是一击就中,瞬间杀敌——从来没有一个杀手喜欢和要杀的目标大战三天三夜后再分出个胜负来,武功再高的杀手也不会。碎叶刀的快是出其不意,而碎叶刀的准不仅仅是击中目标,更难能可贵的是,准与变化共生。 叶无欲能够瞬间将一片落叶按照叶片的脉络斩成碎片,他在细致的变化中依旧保持着刀锋的准确无匹。他练就此招,是为了能够斩杀移动中的目标,绝不错过要害。方才高轩辰在脑海中过了数百招后,他所想到的,最适合“破甲”的就是碎叶刀法。叶无欲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刀法交给高轩辰,高轩辰也无需将一片叶子斩得粉碎。真正让他有所收获并且派上用场的,是武学的思路。 道理其实很简单,即便换做是七岁的稚儿,也明白应该拨开牛大头一身“铁甲”之后再刺他要害,但是牛大头的铁拳候在一旁,如果不能瞬间让他毙命,就会被他用拳头砸碎脑袋。所以高轩辰真正要做到的,是瞬间的变化和精准的落点,不容半点差错——这就是碎叶刀的精髓所在。 武学一事,道理说来都很简单,可实际上做到却并不容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好在高轩辰成功了。 牛大头倒下后,高轩辰顿时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望向纪清泽,本欲说几句邀功的话,然而在看到纪清泽的脸后他却愣住了——那张脸上,不见喜悦与庆幸,有的只是惊慌失措。 纪清泽向高轩辰走过来,脚下步伐竟有些发飘。他走到高轩辰的身边,哆嗦着抬手捂住高轩辰被铁拳砸中的脖子——好在心脏被刺中后牛大头就失去了力道,起手赫赫生风的一拳最后只是砸红了高轩辰的脖子,刮破了一些皮肉,除此之外并无大碍。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还不过一个呼吸吐纳的时间,在旁人看来,高轩辰就是硬生生挨了牛大头一拳。 高轩辰按住他的手,察觉到就连他手背上的筋都在跳动,可见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他忙低声安抚道:“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纪清泽摸到温热的皮肤和脉搏强劲的跳动,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些血色。随后他勃然大怒,恨不得扑上来咬断高轩辰那险险才保住的脖子:“你答应了不逞强的!!!就连你亲口答应的事,你也做不到吗?!” 高轩辰老脸一红:“也没有很逞强,我有把握的。” 这话纯熟胡说八道。他从来没有练过碎叶刀法,哪里来的把握?只是方才那一刹那,他突然悟到了破甲的方法,又看见牛大头一拳砸向纪清泽,瞬间热血冲头,什么都没想就扑过去了。 纪清泽哪会不知道他在扯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阔剑一送,把一名扑过来的十三宗弟子狠狠顶出去,气恼却又无可奈何道:“我还有好多话,怕你又不给我机会说。我快叫你逼疯了!” 高轩辰无话可说,只能握住纪清泽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纪清泽紧绷的肌肉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了。 牛大头死后,十三宗的弟子群龙无首,瞬间溃不成军,被沈家的门生与其他刺客们绞杀。 沈飞琦看着场上并肩而立的纪清泽与高轩辰,满心惊讶:这两个人怎么搅合到一起去了?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碎叶刀法?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他道:“碎叶刀……是说你们风华十二楼的碎叶刀?!” 闻人美若有所思地看着高轩辰。 沈飞琦道:“他不是天宁教的教主吗?他会用碎叶刀法?你们风华十二楼真的是天宁教的分支吗?” 闻人美咯咯笑道:“你猜呢?” 沈飞琦:“……”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猜”算什么回答?不过这事儿也真奇怪了,倘若风华十二楼与天宁教有关系,闻人美怎么会看着高轩辰身处险境却置之不理?可倘若风华十二楼和天宁教没有关系,那高轩辰又怎么会用十二阎罗的功夫? 在习武之人的心目中,倘若一个人会使别家功夫,要么就是此人偷师,要么就是他光明正大拜师学艺,几乎没人会相信他是看了招式之后自己领悟的。习武和练字有很多共通之处,字写在纸上,招式在人手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可若是依样画葫芦,必定不得要领。 练字的人必要先学会笔顺,学会持力的轻重,经过千万次的练习,最终才能写出像样的字来。倘若练熟了一种字体,再学另一种时能够事半功倍,可也绝非一蹴而就。习武亦是如此。倘若只用双眼看,就能学会一套功夫,那这世上也不必有什么秘籍,更不会再有什么绝学,人人都是武林高手了。 而高轩辰方才所用的那一招,并非是真正的“碎叶刀法”,他只是领悟了碎叶刀法的精髓,然后用自己的剑将其表现出来。那临危一刺亦有运气的成分在,倘若再让他多耍几次,便未必还能成功了。闻人美因与叶无欲相熟,才能看出这一点来,沈飞琦却并不知道各中内情,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高轩辰和纪清泽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退回沈飞琦的身边。 高轩辰低声问沈飞琦道:“‘霜’剑你真藏在禁地了?” 沈飞琦不语。 高轩辰心下便了然了。果然是调虎离山计!倘若剑当真藏在禁地,沈飞琦绝不会这样淡定地还留在这里。 然而眼下的情形依然不容乐观,校场的人已经被调走了一大半,然而沈家的门生也折损过半。至于禁地那里到底是有一把赝品“霜”剑还是什么都没有,又能否骗过一种抢剑者,也是未知数,那些人随时有可能回来。今晚已注定是个杀孽极重的夜晚了。 沈飞琦嘱咐他亲信的门生道:“去找我叔父,让他带着我爹先走,避过了今晚再说。” 那门生得令,立刻走了。 沈飞琦自己却不走,又道:“我得去禁地看看。” 即使真正的“霜”剑不在禁地里,但那里还有许多沈家的门生,沈飞琦不能不管他们,大局必须由他来主持。他迈开脚步,闻人美依旧像是爬墙藤一般紧贴着他。 突然,一道劲风朝着闻人美的后背扑了过来!闻人美有所察觉,立刻拧身,手里攥着一枚暗器要抛,却见扑向她的人竟是纪清泽! 纪清泽提防着她的暗器,尚未近身又立刻退走。闻人美把铁橄榄收了回去,心下莫名,不知纪清泽这虚晃一招究竟是什么目的。她尚未想明白,突然手下一空,一直被她拿捏着的沈飞琦被一股大力拽走了! 闻人美大吃一惊,迅速摆开架势,却见抓走沈飞琦的人竟然是高轩辰。原来他和纪清泽互相合作,目的就是为了从她手里抢走沈飞琦。此刻纪清泽又轻飘飘晃了过来,两个人挡在她与沈飞琦中间,不肯再让她近沈飞琦的身。 高轩辰道:“橄榄娘子,咱们个归个好好走路,缠手缠脚的,多耽误事体?” 闻人美好气又好笑,便知高轩辰始终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唯恐她对沈飞琦不利。她啐了一声:“什么橄榄娘子,叫人家亲亲小美!” 高轩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莫名觉得她和沈飞琦还挺般配。他默默把沈飞琦往蒋如星那里一推,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拉开一段距离。 闻人美见状自然不干,飞身就要扑过去,被高轩辰横剑拦下。 高轩辰道:“你的目标究竟是谁?” 闻人美道:“什么目标?” 她眼见蒋如星真带着沈飞琦跑了,高轩辰和纪清泽却拦着她不肯放,她不由急了,捻起一枚暗器就要射出! 高轩辰立刻举剑,随时准备招架。 然而闻人美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吓唬他,并非真的要与他厮杀。她见他竟不肯退,登时又气又无奈:“你堂堂一个魔教教主,不与我联手,给这乱局火上浇油,反倒整天护着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火上浇油?”高轩辰挑眉。果不其然,闻人美没安什么好心,她之所以迟迟不出手,是想看这些人自相残杀而已。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究竟,突听身后沈飞琦一声惊叫。他立刻回头,只见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个戴草帽面纱的黑衣人,竟然闪过了蒋如星,迅疾如电地抢走了沈飞琦手中那把平凡的长剑! 与此同时,闻人美亦强行突破了他和纪清泽的阻拦,形如鬼魅地朝那黑衣人扑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沈飞琦在剑脱手的瞬间就有所反应,一掌朝那夺剑的黑衣人拍去。 那夺剑人不避,与他对了一掌,反而借着他这一掌的力道荡出去,瞬间将距离拉开了丈许。沈飞琦急了,也不管那夺剑人的武功在他之上,不管不顾往上扑。 蒋如星在愣了一瞬后亦冲入战局,襄助沈飞琦。 她一刀当头朝那夺剑人劈过去,夺剑人竟然直接拔出了刚刚抢到的兵刃,用长剑架住了她的刀。蒋如星气势汹汹的一刀压下去,那剑刃难以支撑,被压弯了一个弧度,然而下一刻,蒋如星却诧异地感觉到一股回弹的力量——不是夺剑人使的力,而是沈飞琦那把看似普通的长剑自身的韧劲! 即使只是回弹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但那已经卸去了蒋如星这一招的杀气。她不得不收回刀,继续酝酿下一招,同时心中暗暗吃惊:这把看似锋芒暗淡的剑,怎会如此厉害? 沈飞琦手中已无寸铁,一掌朝那夺剑人的胳膊抓去,想要抢回他的剑:“还给我!” 蒋如星道:“小心!” 那夺剑人此刻只要回手一剑,沈飞琦连用以抵挡的东西都没有,他全是为抢剑冲昏头脑了,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好在夺剑人并未以兵刃相对,侧身一让,用剑柄撞向沈飞琦的肚子。沈飞琦刚拽住他一片衣角,就被他撞得倒飞出去。他死不松手,只从夺剑人身上拽下一片黑布来。这一下顶得他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爬不起来。 那夺剑人并不恋战,抽身就退。 此时,闻人美终于赶到了,高轩辰和纪清泽也追了过来。 闻人美长袖一甩,竟瞬间抛出去十几枚铁橄榄!方才牛大头那样挑衅辱骂于她,她都只是偶尔打出一两枚暗器自保,可一见这人,竟是立刻出了杀招! 如雨般袭来的暗器挡下了夺剑人的去路。他不慌不忙,脚下步伐变幻,举剑抵挡,只听叮叮当当数声,他打落一片暗器,竟然毫发无损。 他从沈飞琦那里抢来的那把剑,被无比强劲的铁橄榄撞了数下,剑身被磕掉了几块,乍一眼看去,似乎是剑裂了口子,可定睛一瞧,却像是坚果被磕去了外面的皮,露出里面的果仁。随着长剑的武动,□□的剑芯全不似外衣那般暗淡,寒芒闪现! 看清的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来没人听说过除了剑鞘之外还要给剑身套“外衣”的,沈飞琦的这把剑,他像是有意在剑身上镀了一层东西,目的是为了掩盖这把宝剑真正的锋芒——他一直带在身边的这把破剑,其实才是真正的“霜”剑! 高轩辰甫一明白,尤为震惊:这沈花匠也太托大了!就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他竟然把霜剑放在自己的身上,岂不是叫那些夺剑人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可心思稍稍转一转,却又觉得他这样做亦有他的道理:这宝剑不管藏在什么地方,总得叫人看着,只要有人看着,剑的下落就不是秘密;若不叫人看守,他自己都放心不下。那还不如带在自己身上,稍作掩饰。平庸的人配平庸的剑,岂不是理所当然?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有朝一日他这个平庸的人因功夫不到家而叫人害了,也没有人会打他那把平庸的剑的主意,沈家人为他收尸的时候自可取回宝剑。这本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才被夺剑人钻了空子。 闻人美长袖再甩,又一把核子钉朝着那夺剑人的面门撒去! 她内力深厚,洒出的暗器竟如同离弦之箭般势急力猛,看似一把撒出,却又稍有先后缓急。夺剑人方挥剑打下几枚暗器,另几枚又已经飞到面前,他来不及回剑,步法诡异莫测地一变,竟然险险避了过去! 他这步法一变,正欲上前相助的几个年轻人却都惊住了! 蒋如星不可思议道:“谢……师?” 夺剑人置若罔闻,飞身朝着闻人美冲了过去! 长剑疾刺闻人美的心口,闻人美摸出两把短刀来,架住了他的剑! 他们两个自从露面以来,一直都出手“仁慈”。闻人美护了沈飞琦一路,唯一抛出的几枚暗器都只是为了防身。而这个夺剑人,他也不用剑刃对人,只用剑柄撞人。这样两个“大慈大悲”的人,却在遇见对方之后,突然之间转了性子,一出手便是狠辣至极的招式,只想迅速让对方毙命! 转瞬间两人就已走了七八招,他们招招杀机,火光四射,长剑与双刀不断摩擦碰撞,剑身上镀的“剑衣”在交锋中一片一片被剥去,也不是究竟是夺剑人有意借对方的刀“剥衣”,又或是闻人美有意让宝剑面世,“霜”剑原本的光彩渐渐显露。 沈飞琦急得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不管不顾就要抢入战局,被高轩辰按住:“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飞琦想说什么,却又无可奈何。 场上刀光剑影地走,蒋如星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那夺剑人身上。方才夺剑人几个闪避的动作,像极了谢黎,可现在他与闻人美短兵相交,招式激进,却又不大像了。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师,是你吗?” 依旧无人回答她。 闻人美架住夺剑人的剑,同时左手一刀朝那人心口刺去!夺剑人却早料到她有这一手,行云流水地抽身一让。闻人美短刀继续向前送,夺剑人却一剑指向她的咽喉!她不得不停步后退,改攻为守。 双刀一路,虽攻击的距离短,却进可攻退可守,只要练得够好,便可一手攻一手挡,双管齐下,让对手无懈可击。闻人美身为风华十二楼夺命阎罗,凭一手掷暗器的功夫闻名江湖,然而她的双刀才是真正的看家本领——只因为极少有人能比她走到短兵相接的地步,因此她的外号才不叫“夺命双刀”。 高轩辰看两人过招,看得胆战心惊。他不由设想倘若在场上的人是自己,闻人美的一手双刀他招架得住吗?即便招架得住,他又能够突破那严密的防御吗? 此时,战得水深火热的两人又生变化。 若武功的高低是以招式的快慢和内力的深浅做评判,那闻人美的武功应在夺剑人之上。她双刀划出的光影连成一片,倘若面前是一堵石墙,怕也叫她削成齑粉了。可偏偏这个夺剑人,他始终游刃有余,不紧不慢地在刀光剑影之中游走,竟能准确无误地避开锋芒,身上唯一少掉的一块布还是方才叫沈飞琦不要命地抓掉的,全未被闻人美赫赫生风的刀刃碰到一下。 夺剑人忽然一剑疾出,刺向闻人美的手腕。闻人美手心一转,短刀便在她手里转了半圈,被她倒握住,去架那剑刃。然而夺剑人的手突然诡异莫测地变了个角度,力松了半分再加,硬生生撞上闻人美的短刀! 闻人美顿觉虎口一麻,险些松手弃刀。原来那夺剑人几招下来,已把“霜”剑的韧性摸得透彻,他算计好了角度和力度,又与剑本身的力两两累加,一分的力被他打出了十分的效果!这便是宝剑配高手,如虎添翼! 闻人美没因这一震而弃剑,动作却已迟钝了一瞬。“霜”剑立刻打蛇随棍上,挑向她的手筋!闻人美大惊,还是不得不松手丢了自己的兵刃,急急将手抽回,却慢了片刻。 瞬间一串血珠划出,她的手心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然而她亦不是吃素的,在弃刀的瞬间她也有了应对,内劲一震,袖中甩出几枚暗器,直扑夺剑人的胸膛! 始终盯着战局的蒋如星惊呼道:“小心!”同时凤弋刀以破军之势冲出,急急忙忙去截那几枚暗器! 然而闻人美临危一击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她与其说是暗算那夺剑人,倒不如说是以暗器阻挡那人凶猛的攻势,为自己赢得调整的时机。 那夺剑人倒是见好就收,蒋如星一插|进来,他竟然放弃了追击闻人美,抽身后退。 闻人美戾气十足地一瞪前来搅局的蒋如星,再不是“亲亲小美”那娇滴滴的模样,怒喝道:“滚开!否则我连你一道杀!” 蒋如星虽尚不能完全确定夺剑人的身份,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肯放手了。她双手持刀,同样英气十足地吼了回去:“妄想!”杀气十足的刀刃就已朝着闻人美劈了过去! 自从夺剑人横插一杠,抢走了沈飞琦的佩剑之后,场上混战的人群们也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变故。只是他们不知这夺剑人的来路,沈飞琦身边又有一众高手相护,因此那些人们便选择了和牛大头身份暴露时一样的态度:冷眼旁观。 甚至还有人在心中暗暗耻笑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夺剑人:这人是不是吃错了药,抢沈飞琦那个废物的剑做什么?必定是消息不够灵通,把沈家少主的佩剑当做宝剑来对待了。 可是随着战局的变化,“霜”剑逐渐露出真面目,那些在心里暗暗耻笑别人的人都被方才的耻笑打了自己的脸。他们从不敢置信到心生怀疑,再要冲上来争抢的时候,动作却已经慢了。 夺剑人出了战局,竟然不是立刻携剑逃走。只见他右手紧紧抓住剑柄,爆喝一声,劲力十足地捏碎了剑柄! 然而当碎片落下后,就如同“剑衣”剥落时一样,碎裂的是镀在剑柄之外的一层掩饰,里面真正的剑柄露出,鎏金的霜花纹暴露在众人眼前——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霜”剑的风采! 夺剑人猛地将宝剑往地上一掷,剑刃被他强劲的内力插|入土地之中,还露了一半在外面。他又退开两步,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右臂之上,赫赫生风的一掌朝那半截剑身拍过去! 此人竟是想要当众折剑!!! 沈飞琦在他掷剑的时候已经看破了他的用意,当即飞扑过去,竟是想以血肉之躯替那冰冷的宝剑挨下此掌:“不要!!!” 第四十六章 即便今日潜入沈家的人皆是为了宝剑而来,即便为了这把剑已经赔上了不少人命,可倘若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让他们选择是剑被人折断还是自己被人一掌拍死,那恐怕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一把剑赔上自己的性命。 沈飞琦却不同。他没有绝世武学,亦没有声名威望,年纪轻轻却要扛起一大家子。他没这个自己靠自己单薄的肩膀就能撑住沈家,因此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霜”剑上,自以为是地觉得“霜”剑才是沈家的主心骨,而他不是。只要保住剑,沈家就不会倒。 于是危急关头,他反而看轻了自己的性命。 夺剑人亦没想到沈飞琦竟然这样豁得出去,眼见一掌就要拍到沈飞琦的身上,他赶紧变了向,一掌空拍出去! 掌风险险从沈飞琦身边擦过,内力的余劲把沈飞琦掀翻在地,可见此人真是奋力一击。沈飞琦偏偏又是个腰间不要命的,刚摔下去,又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要去抢剑。 那夺剑人对他的手下留情也就到此为止,招式一变,改掌为勾,抓住沈飞琦的后领,把他扔了出去! 可怜沈飞琦像个破布袋子似的被人摔来摔去,背部着地,这下给摔得七荤八素,半晌爬不起来。 夺剑人再次向插在土地里的霜剑扑去,酝酿招式,竟是非要当众把此剑折了不可! 就在此时,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喝道:“住手!” 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沈飞琦愣住了,不可思议道:“爹?!” 本应重病在床的沈老家主竟在两人的搀扶下,出现在了校场上!他是真的病得很重了,不过四十来岁年纪,竟已面目苍老得如同花甲老人一般。 “我不是让你们带我爹走吗?”沈飞琦心急道,“你们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沈家的门生亦是一脸为难,奈何家主亲自下令,他们不得不从。 夺剑人抬头看见沈老家主,动作亦是一顿。然而他也只是稍稍迟疑,还是一掌拍了出去! 那沈老家主病得走路都要人搀扶,然而此刻却突然斥退左右,强提一口气,飞身扑上来,去硬接那夺剑人的掌! 霜剑的剑身刚被拍弯,沈老家主强弩之末的一掌就已经接了上来。他虽有重病在身,可身为霜华剑的传人,他的功力亦不容小觑。两掌相对,夺剑人后退了两步,沈老家主后退了五步,被沈飞琦和追上来的门生扶住。 半身插在土地中的霜华剑,如同狂风中的小草,剧烈地摇摆!然而它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小,渐趋停摆——折剑又一次失败了。 沈老家主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沈家父子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那夺剑人拼尽全力的两掌,一掌险些拍了沈飞琦,一掌拍了沈老家主,那神兵却丝毫无损。正所谓一而再再而衰,那夺剑人脊背僵直地停步片刻,叫人看出他的无奈来。 此刻,那些夜闯沈家的刺客们终于围了上来,如饿狼扑食般争先恐后地朝霜剑扑去! 高轩辰如何能叫那些人抢走剑,率先上前去拔霜剑。那夺剑人是用内力将剑冲进土中的,剑身被周遭的泥土紧紧地固定住,失去内力的高轩辰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剑拽得松动,就听纪清泽紧张地提醒道:“小心!” 一只手朝他肩膀袭来,他猛地先前一扑,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了那擒拿他的手,同时也拔出了地上的霜剑。他单膝跪地,以剑驻地,看着方才向他出手的那个夺剑人,自嘲一笑:“怎么跟你打架我老是在地上打滚?” 夺剑人的脸藏在面纱后看不清楚,脚步迟疑地划了半圈,似是在考虑用什么样的起势来对付高轩辰。 高轩辰从地上跳了起来,低声道:“乾坤刀,谢景明?”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一年前与他在火场里一起“丧命”的谢黎。他方才与闻人美过了数招,虽有意隐藏自己的武功路数,可他依旧暴露了他对双刀功夫的熟悉,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打得那么游刃有余。 谢黎始终没有说话,两手在后腰处一滑,摸出两把双刀来,拉开架势。这就是他的回答——一年后的重逢,他们已然非友。 高轩辰眯了眯眼,竟拔出青雪剑捏在手里,而把刚刚到手的霜剑收进了自己的剑鞘里。他亦是无声地表明了自己护剑的态度。 谢黎率先出手,三两步冲上前来,右手短刀猛地划向高轩辰绑剑鞘的系带! 高轩辰一面移动脚步,一面横刀截下了他的攻击。他有太多话想说,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活着就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仿佛开窍一般,竟突然间懂了许多纪清泽欲言又止没说出口的话。 谢黎的动作顿了一顿,再次挥刀朝他砍了过来! 整个校场上的局势已经完全地乱成了一锅粥。蒋如星正与闻人美纠缠,她身上被闻人美短刀砍了数道口子,却咬牙不肯退却,死死拖住闻人美;沈老家主摇摇晃晃快要倒下,沈飞琦心急如焚地替他顺气;而高轩辰竟然又和疑似谢黎的人打了起来! 纪清泽环顾四周,眼见自己的三个同伴各个处境糟糕,偏偏又有很多不知趣的家伙还虎视眈眈要扑上来搅局。把霜剑放在了自己身上的高轩辰成了众矢之的,无数暗箭指向他,纪清泽不得不先替他解决那些麻烦。 高轩辰和谢黎转瞬之间已过了数招。那双刀本是一门灵活的功夫,双手可交替攻击和防御,让敌人两面为难,防不胜防。然而到了谢黎的手上,这样的灵活却被削弱了一半——谢黎只用右手进攻,左手刀始终驻防。 这样的规律一旦被对手发现,他这一手双刀攻击距离短的弊病被放大,便宜却占不到多少了。高轩辰灵活地移动,始终把距离控制在让谢黎无法近身的范围,低声道:“我有许多话要问你。谢师,你知道我是谁?” 挑出一剑,又问:“你知道多少事情?一年前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接下两击,再道:“为什么要毁剑?你和风华十二楼有什么关系?” 回答他的却只有不断逼近的短刀。 高轩辰简直怀疑谢黎或是被人毒聋了,或是被人毒哑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开口好好说一句话。他不由长叹一声:“都是报应啊!!!”他这些时日来对纪清泽作的孽,他让纪清泽受的憋屈,此刻全都报应到他自己身上了。 高轩辰对谢黎没有太大的敌意,身后别着一把长剑又限制了他的灵活。谢黎突然身法诡异地一晃,竟然晃过了他的剑锋。他急急忙忙回剑,却被谢黎左手短刀架住,一个箭步近身,右手的短刀猛地朝他喉咙割了过去! 纪清泽方斩杀一名刺客,抬头便看见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凝住了:“谢师不要!他是……” 高轩辰在谢黎近身的瞬间迅速向后倒去!他险险避开了刀锋,同时提膝撞向谢黎的腹部! 谢黎手臂向下一压,挡住了高轩辰的袭击,转眼间的功夫,两人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高轩辰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到微微的湿润。方才那一刀还真是险,倘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倘若不是谢黎留了那么一点点微薄的情面——起手时是杀机勃勃的一刀,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刀锋杀意多少退了几分——他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谢黎双刀架在身前,没有再逼上来。他终于舍得开金口,凉薄的听不出喜怒:“那你呢,你又知道多少?” 未等高轩辰回答,他冷冷道:“把霜剑给我!” 高轩辰蹙眉:“你先回答我,一年前的那些人你可知道是谁?” 谢黎冷笑道:“那根本就不重要!——给我!” 高轩辰于是横剑身前:“那么——不给!” 谢黎被激怒,再一次提刀攻了上来! 高轩辰亦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架住他的短刀,长剑一抖,向他胸口刺去!两人的交锋火光四射,再不见师生情面,招招式式直取对方要害。 “你问我知道多少,”高轩辰一剑刺向他的面门,手中长剑杀意不减,说的话却在追忆往昔,“我只知道,你叫我留着的东西,我应该还留着。” 谢黎动作一顿。 “那你呢?谢师,你的赤子之心还留着吗?” 谢黎双刀一合,夹住他的剑,让他不能再进。而双刀也停住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蒋如星终于不敌闻人美,被她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 沈飞琦惊呼道:“如星!” 纪清泽阔剑一甩,斩开两名敌人,冲上去护在蒋如星身前。然而闻人美看也不再看蒋如星一眼,又飞身朝着谢黎扑过去,一面甩出一把暗器,一面对高轩辰吼道:“闪开!” 高轩辰:“……” 铁橄榄都甩到眼前了,不闪也得闪。他抽身后退数步,谢黎也与他对面退开,一枚铁橄榄割破他的面纱,露出他大半张脸。 也就只是一瞬,他用他好容易露出的双眼,一言难尽地看了高轩辰一眼,随后转身跳上高墙,潜入夜色之中,离开了。 闻人美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霜剑,她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谢黎而来。白影如鬼魅一般扑出去,也随着谢黎一通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十七章 谢黎突如其然地来,突如其来地走,还把闻人美也给一并牵走了。 然而他们离开后,高轩辰沈飞琦他们所面临的压力并没有减小。场上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霜剑。 高轩辰既然已把“霜”剑拿到了手上,就不会再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还给沈飞琦。他背着“霜”剑,拔腿就跑,也欲攀上高墙从沈家出去——他这是打算祸水东引,只要剑已经不在沈家,那么场上的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再留下来。沈家之困自然能解。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与他心有灵犀的纪清泽就已经晃到他身边,一把抽出了他背上的“霜”剑。他低声道:“我来。”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纪清泽都比高轩辰更适合做这个“放风筝”的人。纪清泽轻功高强,而高轩辰的轻功早已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苏州,这些人敢惹沈家,却未必敢惹游龙剑纪家。就算敢惹,这一场混战下来,他们早已元气大伤,也惹不动了。 高轩辰心里固然担心,可他亦知道,倘若由他来办,纪清泽的担忧只会更甚。 于是两人匆匆忙忙交换了一个眼神,高轩辰便点头答应了:“好。” 纪清泽拿了霜剑就走,立刻有几人扑上来拦他。他却丝毫不恋战,虚晃一招击退了人就走。他把轻功催到极致,身轻如燕,转瞬飞出数丈远,跃上高墙,隐入夜色中不见了。 纪清泽一走,校场上的形势立刻有了变化,除沈家门生之外,余下的人又分了三拨。 一拨人自然是去追纪清泽。当“霜”剑一落到纪清泽的手里,便有许多人心道不好。只要纪清泽把剑带回纪家,那他们今夜就彻底白忙活一场了。可打了这许久,又怎甘心眼睁睁放弃呢?于是还是抱着侥幸的心里追了出去。 另有一拨人,同伴折损,自己负伤,已知再无抢剑的希望,索性退走了。 还有第三拨人,哪也不去,还在场上打斗。他们其实也已经放弃了夺剑的希望,只是他们方才吃了大亏,同伴被杀,他们的目的已经从“抢剑”变成了“复仇”,揪着敌人死不放手。这些人中尤以十三宗弟子为甚,谢黎退让之后,他们疯了似的全朝着高轩辰扑过来,誓要为牛大头报仇。 然而留下的已经没有什么高手,全是一群杂鱼。沈飞琦压下慌乱,找回理智,将散开的沈家门生全聚集回来,将他们一众人团团护住。 渐渐地,方才还战得热火朝天的校场上,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沈飞琦让门生赶紧带虚弱的沈老家主和受伤的蒋如星去休息,又和高轩辰带人去禁地查看。 沈家的禁地在校场的东面,是一座藏剑阁。然而当众人来到藏剑阁外,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路上尸体横呈,满地都是鲜血,黄土地被染黑,可见此地方才经过了怎样惨烈的夺剑之战。 沈飞琦脸色苍白如纸,缓缓跪倒在一具死不瞑目的沈家门生身边。他心中悲凉又茫然,颤抖着伸出手替尸体阖上眼睛。 方才那些闯禁地夺剑的入侵者此刻都已退走了,高轩辰问沈飞琦:“你在禁地里放了什么?” 沈飞琦抹了把脸,疲惫道:“赝品。” 想必那些人拿了剑也来不及细看,天色又黑,便带着赝品跑到了。等到天亮后消息传开,取得赝品的人发现自己白高兴了一夜,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为了一把赝品都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实在是讽刺。 高轩辰有些担心那些人会再回沈家来滋事,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本是为了“偷剑”而来,已将“偷剑”的性质转成了“抢剑”,此刻剑被纪清泽带走,倘若他们再回来,性质就彻底转变成了“杀人”,损人又不利己,又是何必?倘若沈家不再执念于霜剑,当不至于再引火烧身。 此刻天色已微微地亮了。往日这时候,旭日初升,蝉鸣鸟叫,正是一天里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可如今,蝉也哑了,鸟也走了,整个沈家死气沉沉,再不复往日模样。 高轩辰弯下腰,想将跪在地上的沈飞琦扶起来。然而人还没掺起来,他自己突然一阵眩晕,险些摔在沈飞琦的身上,还是沈飞琦扶住了他。 一夜混战,谁不是强撑到现在。高轩辰在失去了一身内力的情况下,杀了牛大头,与谢黎一场激战,此刻也早已透支了。 沈飞琦忙道:“谢谢你,高教主。你先回去休息吧,往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便让一名门生把高轩辰扶回房去了。 高轩辰放心不下独自带霜剑离开的纪清泽,本想等他回来。奈何他实在太累,等着等着就昏睡了过去。 他小憩了几个时辰,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大亮了。他立刻翻身下床,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名侍女。 那侍女见他出来,忙起身道:“少主吩咐我来伺候公子,公子饿了吗?” 高轩辰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不必,我什么都不要。纪清泽呢?他有消息吗?” 侍女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少主已派人去了纪家,现在还没回来。” 高轩辰愣了一会儿,那侍女见他脸色不好看,忙道:“公子再回屋去歇会儿吧?少主叫了大夫来,只是昨夜伤者太多了,大夫恐怕晚些才能过来。” “不,我没事。”高轩辰迟疑了片刻,又问道,“蒋如星在哪里?她还好吗?” 侍女道:“蒋姑娘正在疗伤。” “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沈家的侍女将高轩辰带到蒋如星房前,高轩辰推门进去,只见蒋如星坐在床上,一名医女正替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昨夜蒋如星强行拖住闻人美,受了不少伤。好在大多是些皮肉伤,休养几日也就好了。 高轩辰走上前去:“你还好吧?” 蒋如星面容憔悴,两眼都是红血丝,似乎一夜未眠。她按住了替她包扎的医女:“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已经无关紧要,于是医女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待房门被关上,蒋如星急不可耐地开口:“昨夜那人是不是谢师?!” 昨晚谢黎的面罩被闻人美割裂,匆匆一眼,蒋如星并没有看清,只有高轩辰看到了。 然而面对蒋如星的一脸殷切,高轩辰却迟疑着没有回答。 “你不是和他交手了吗?我看到他是用双刀的,你说过他是乾坤刀谢景明啊!”蒋如星急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就是他对不对?他果然没有死!” 她急得咳嗽起来,高轩辰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是的,他还活着。我看见他的脸了,他就是谢黎。” 蒋如星紧绷的脊背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即便先前说尸体有假,那也是高轩辰的一面之词,连徐桂居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有几分可信?她死死拽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却又时常地自我怀疑。直到昨天晚上,她亲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步法,她心中的那点小火苗才终于烧得旺了。 蒋如星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道:“谢谢你,真的,谢谢。” 高轩辰微微一怔,怅然道:“有什么好谢的。他没有以真面示人,也没有和你说话……” “那也谢谢你。”蒋如星道,“你不懂,哪怕有一点希望,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平时话说得不多,更不擅长表达情感,词穷得不知该怎么剖白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借用别人的话:“少啦和纪清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少啦出事之前,他们刚刚吵过一架。有一次我跟纪清泽去喝酒,他跟我说,如果那天,少啦在离开以前,能对他说一句‘等我回来’,什么烧焦的尸体也好,什么遗物也好,哪怕他亲眼看见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人再回来。你可能会觉得他很傻,但我真的懂他。” 高轩辰呼吸一窒。 蒋如星又道:“你说,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其实有时候哪怕做不到,能给人留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念想也好。心里有个念想,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心里苦的时候,比死了都难过。” 高轩辰脸色苍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成拳头。过了半晌他方涩声问道:“人已经‘死’了一年了,难道一年了你都放不下吗?” “一年很久吗?”蒋如星道:“有些人,一辈子也放不下的。” 高轩辰没想到竟然能从蒋如星这个二愣子嘴里听到那么情深意重的话,不由感慨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谢师是我最敬重的人。”蒋如星郑重道,“是他让我明白我为何持刀,是他教会我江湖儿女如何立足天地之间。” 天下论武堂的一众武师,武艺高超的不在少数,谢黎未必能排到第一。可教他们为人处世道理的,谢黎却是最多的一个。莫说蒋如星,就连高轩辰都记得许多谢黎说过的话。正因如此,昨夜谢黎身上的种种谜团,就更叫他不解。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坐了一会儿,高轩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道:“我问你啊,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做个假设,你不用当真的。假若说,假若,谢黎再一次站到你的面前,但他的身份已经变了,他变成了……变成了我天宁教的魔教妖人,或者已经投靠了风华十二楼,你会怎么办呢?” 蒋如星惊讶地看着他。 “我真的是随便说的,不是知道谢黎的身份故意不告诉你。但是他昨天晚上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蒋如星认真地想了一小会儿,坚定道:“为他排难解纷,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立场,你的立场,他的身份,你的家世,难道都不重要吗?”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蒋如星道,“难道五年师生,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第四十八章 蒋如星一番话让高轩辰陷入了沉思。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总是觉得明天很长,昨天很短。已经过完的日子,一年还是五年,回首都只是一瞬。他自己都没有放下,却指望别人放下了,凭什么呢? 蒋如星道:“你怎么了?”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人连忙噤声,回头一看,见走进来的人是沈飞琦,顿时松了口气。 高轩辰道:“收拾得怎么样了?” 沈飞琦苦笑摇头。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一时半刻哪里收拾得好?沈家门生折损近半,他要为死者料理后事。还有那些刺客的尸首,也是个大麻烦,他可以通过尸首和物件去查那些人的身份,可查到了要不要公布呢?倘若不公布,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倘若公布,必然又要招来一大堆的麻烦,并且为他们沈家树敌——若今日这事儿不是发生在沈飞琦身上,若高轩辰并不在场,那么最好的解决方法应该是推到魔教的头上,所有麻烦就都能不了了之了。 沈飞琦走上前来,看到蒋如星身上裹着的绷带,心痛得脸都皱了:“你的伤怎么样?” 蒋如星道:“无碍。” 沈飞琦自责极了,只恨不能将蒋如星受的伤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高轩辰道:“纪清泽有消息了吗?” 提起这个,沈飞琦的表情登时凝重了:“我早上就派了人去纪家,方才我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的神色让高轩辰和蒋如星都有了不好的感觉,纷纷坐直站直了。 果不其然,沈飞琦接着道:“纪家的人说,纪清泽从来也没回去过。他们甚至不知道纪清泽已经来了苏州。” “没回去过?!”高轩辰与蒋如星面面相觑。纪清泽不想回纪家,他们是知道的,可昨夜他一个人带着“霜”剑离开,不去纪家他又能去哪儿?!已经几个时辰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会出事了吧! 高轩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被沈飞琦一把拉住了。沈飞琦道:“你去哪里?” “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呢?你这身份,在城里露面,说不定又会被人盯上。”沈飞琦道,“我已经匀了人手出去查他的下落了,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全是被我拖累了。” 高轩辰默然片刻,终是收回了脚步。沈飞琦说的有道理,倘若他一个人出去,在苏州城里没头苍蝇一般乱闯,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恐怕还会再惹出些祸端来!只是他放不下心,倘若不做点什么,就坐立难安。就像是蓄足了力气,周遭却连一朵棉花都没有,让他的拳头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挥,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一脸自责的沈飞琦的肩膀:“别什么都往你自己身上揽。” 沈飞琦惊讶抬头,没想到高轩辰竟会出言安慰他。这位传说是青面獠牙的大魔头,着实与他想象中差得太多了。 下一刻,便听高轩辰道:“你确实很无能。” 沈飞琦:“……” “你也确实有过错。可有人比你更该死一千一万倍。所以在让他们付出代价以前,还轮不到你负责。” 沈飞琦讶然。倘若高轩辰和蒋如星只是一味地安慰他说“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他并不会觉得好受。 这世上的“恶”与人的“欲念”永远存在,美好的事物总是被人觊觎、争抢,即便有道德与法令的约束依旧屡禁不止。恶人若不是甲,也会是乙,后面还跟着一串虎视眈眈的丙丁之流。正因如此,仿佛因为恶是不可断绝的,怀璧也成了罪责。 但是高轩辰却告诉他,无论他的敌人有多少,终是那些人更为可恶。 沈飞琦怔怔地看了高轩辰良久,心绪万千,道:“多谢你,高教主。难怪清泽那么信你,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高轩辰:“……”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高轩辰心烦意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低声道:“倘若有纪清泽的消息了,赶紧通知我。”说罢便掉头出去了。 沈飞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奇道:咦?他为什么不问我他像谁呢? …… 高轩辰回屋之后,什么事也做不了,就只能干等着。他隔三岔五便走到窗口看一看,倘若有人从他门前路过,他总以为是沈飞琦给他送消息来了,可惜那些讨人嫌的家伙总是过而不入,没有一个是真正给他带消息来的。 他耐心实在有限得很,从前也是他叫别人等得多,倘若别人叫他等得太久,他便自己先走了。 几次三番他忍不住要推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继续坐到桌前发呆。 煎熬了许久,外面的天色竟然渐渐暗了,一天都快要过去了。 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决定立刻去找沈飞琦询问情况。假若还不能查到纪清泽的下落,他就要亲自出去找人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高轩辰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门刚被推开一道小缝,他还没看清进来的是什么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消息……!” 推门进来的,竟正是灰头土脸的纪清泽! 只见纪清泽身上披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宽大的黑袍,他把黑袍一解,里面还是昨晚穿的那件青衣,斑斑点点染着血迹,将几处染成了紫色。他手一松,便从袖子里滑出了一把长剑——昨晚被他带出去的霜剑,他没有带去纪家,竟然又带回来了! 高轩辰愣了一瞬,根本顾不上那把该死的霜剑,猛地朝着纪清泽扑了过去! 他本意是想检查纪清泽有没有受伤,然而就在他靠近的时候,纪清泽突然向他张开了双臂。人往往在很多时候动作快过意识,尤其是习武之人,有桩子就想踩,有刀子就想接,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此时此刻,他对着那敞开的怀抱,头脑一空,瞬间忘了自己究竟想做什么,直直地撞过去,用力抱住了纪清泽! 纪清泽被他扑了个满怀,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缓缓合拢,亦要回抱。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搭到高轩辰的身上,高轩辰就已经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了。 纪清泽:“……” 高轩辰看着他身上被血染紫的地方,心急道:“你受伤了?” “没有。”纪清泽缓缓把手放下,摇头道,“那是昨晚沾上的,别人的血。” 高轩辰担心他逞强,把他转来转去上下检查了半天,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才松了口气。他随即怒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整整一天!” 纪清泽答道:“我昨夜把那些人引到游龙剑府外,让他们以为我回去了,但我没有进去,找了个地方躲着。白天城里有人巡查,我不方便行动,申时他们松懈了,我才找到机会回来。” 高轩辰知道他并没有遇上什么危险,这才松了口气。纪清泽与家人的关系实在不好,这种时候亦不想回去。“霜”剑危险,但他偷偷摸摸地带回来,外面的人不知道剑又回了沈家,一时半刻倒也无碍。 高轩辰伸手去接“霜”剑。昨晚匆忙,他虽然短暂地持剑了片刻,却来不及好好看看沈苍明留下的宝剑究竟有什么稀奇。 然而他的手刚摸上剑柄,就被纪清泽一巴掌拍开了。 高轩辰捂着手背不可思议地瞪他:“……” 纪清泽关上房门,把“霜”剑丢到桌上,转过身来,凝视着他的双眼,他眼中波涛暗涌,语气却平静克制:“你等了一天,而我等了一年。” 他叫他的名字:“少啦,韩毓澄,高轩辰,我该怎么叫你呢?” 高轩辰默然。纪清泽没回来的时候,他其实想了许多许多的话要说,此刻并不是又不想说了,只是千头万绪,竟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无论是从追忆往昔开头,还是从一年相别说起,又或是再见时的身份转变,哪里都要解释,又哪里都有难言之处。 他一缄口,纪清泽的呼吸就急了,恨不能拿什么东西塞进他这张嘴里,叫他永远不能闭上。 纪清泽正要发作,高轩辰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耳后。他示意纪清泽自己摸,纪清泽缓缓摩挲片刻,探到一处很难察觉的凸起——那便是易|容面具的接口处了。 他们十四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进了天下论武堂,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一起成长。“韩毓澄”用的那张脸无疑是真实的,而此时此刻纪清泽眼中看到的这一张,才是面具。 他手指一弯,想将高轩辰脸上的假面撕下来,然而却被高轩辰拉开了。 “这张脸是假的,”高轩辰道,“但这个身份却是真的。当年我是天宁教的少主,如今我是天宁教的教主。打从我进天下论武堂,就没安什么好心。我一直在骗你,也是真的。” 纪清泽怔了一怔,没有吃惊,也没有动怒。 高轩辰酝酿片刻,接着道:“一年前我受了点伤,所以回天宁教养伤了。后来才听外面的传言说我和谢师都被人杀了。我原本是想查这案子的,但那时候我养父过世,我继承了教主之位,教中事务繁多,所以才耽误了一年。” 纪清泽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教中的事务略略平定了,我始终觉得一年前的事情蹊跷,所以又回来了。‘韩毓澄’已经死了,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死了就死了罢,那个人,原本就是假的。” 纪清泽终于开口:“除了身份,你还有什么是假的?” 高轩辰微怔。 纪清泽抬起手,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地掀起了他耳后的接口。易容假面被撕去,露出了高轩辰原本真正的容貌。他易容后的是一双因被稍稍拉长而显得冷漠无情的凤眼,此刻假面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狡黠多情的桃花眼。 他已经很久不曾以真容示人,此刻竟局促不安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纪清泽拉住。 纪清泽望着那张熟悉眼,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他并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哀伤,迅速抬头望了眼房梁,微微牵出几分笑意。 “少啦……” 然而高轩辰却体察到他的难过,低声道:“对不起。” 纪清泽蹙眉。 “对不起。”高轩辰自嘲一笑,“我这人可恶得很,总是害你不快活。” “不是的。”纪清泽轻声道,“你没有害我不快活。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人活着还能这样快活。在认识你之前,我一天也没有快活过。你离开之后,我一天也再快活不起来。” 第四十九章 这番话情深意笃,简直打了高轩辰一个措手不及。仿佛有片树叶在他心间上刮过,又疼又痒,叫他不知所措。他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他那么在意纪清泽,纪清泽亦不可能不在意他。只是没料到,这分量会这么的重。 却听纪清泽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会失去内力?” 这便是高轩辰不愿细说的事情了。 他正想打个马虎眼把这话题揭过,纪清泽早有所料,又道:“倘若你伤得不重,或者日后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可倘若你伤情有虞,难道你隐瞒不说,我便不会察觉?” 高轩辰肚子里草稿都还没打好,就被他一棍子打散了,肩膀顿时塌了三分。 纪清泽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或者你以为,拖着拖着,我就会变得薄情寡义,任你出了什么事都可以不管?” 高轩辰又被他戳中,肩膀再塌三分,头低下去,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两人对峙片刻,高轩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纪清泽脸色青白,被他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归位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又能怎么说呢?说我快死了所以你赶紧别拿我当回事儿了? 就算不能偷偷摸摸地死去,也不好提前昭告天下,让身边的人每天都想着他是将死之人吧。不然这日子过得也忒凄惨了些,对他是,对旁人也是。 他迟迟不说话,纪清泽脸色更难看了:“难道你……你……”他欲言又止,像是被高轩辰传染,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轩辰看着他急痛的眼神,突然一个激灵,心道:我在干什么?我越是遮遮掩掩,就越叫他自己胡思乱想,他必定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难道那样便会叫他好受?我……我是真的再没有活路了吗?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杜仪一定会想尽办法医治我,也许我还有希望…… “你……” 纪清泽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高轩辰突然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 他突然之间心情激荡了起来,恨不能把纪清泽揉进自己的怀里。他不想马上就放手,他想要长长久久地下去。他想年年夏天都能和纪清泽一起坐在凉席上,他为纪清泽打扇子,纪清泽为他剥荔枝;他想年年冬天的时候能和纪清泽一起生火炉,他打野味,纪清泽为他烤。他心道:蒋如星说得对,承诺不是给别人的,是用来激励自己的!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今天还活着,明天就还有希望。我想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抱住纪清泽后,纪清泽愣了一愣,旋即立刻反抱住他,双手死死地把他勒进怀里,生怕下一刻又会被他推开。 “清泽,你听我说。我受了伤,是有些严重,万艾谷的杜谷主为了救我,用毒吊住了我的命。解药他现在还在研制,暂时只能用月神丹来缓解毒性。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他炼好解药,我也就没事了。” 纪清泽怔怔道:“他……他真能炼的出解药吗?” “杜谷主是天下第一药毒双全的大师,比你那位后娘厉害多了,天底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只是到时候我可能要去万艾谷待上一段时日,你不必太担心。” 纪清泽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 纪清泽这才什么都不问了,收紧胳膊,将下巴搁进他的肩窝里。 虽然不合时宜,但既然已经到了把话说开的这一步,心里扎着跟刺总是不好。高轩辰犹犹豫豫道:“你同我们天宁教的……” 他还没说完,纪清泽便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缓缓道:“那一年我只有四五岁……你与我同年生……在我心里,你是你,天宁教是天宁教。” 这话他绝不是轻易就能说出来的,他早已看破了高轩辰的身份,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纠结挣扎了多少时间,才最终能做下这样的决定。年幼丧母让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这是他心里扎根多少年的仇恨,不可能说放就放,他便只能将高轩辰与天宁教割裂开。 高轩辰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倘若有朝一日,他或许还会与天宁教为敌。自己亦不好劝什么,惟有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纪清泽不把这个仇记到他头上,已是极大的宽容了。 两人在屋里抱着不肯撒手,忽听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门外侍女小心翼翼问道:“是纪公子回来了吗?” 纪清泽一回沈家,不去找沈飞琦,却来找高轩辰,自然被沈家的人看见了。 高轩辰连忙捡起自己的易|容面具,迅速对镜整装。他可不打算将身份暴露出去,倘若被人知道了天宁教的教主就是当年的韩毓澄,光天下论武堂那里就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所有和韩毓澄接触过的人免不了要被江湖上的正义人士口诛笔伐。因此,还不如让人们继续以为韩毓澄已经死了罢。 纪清泽道:“是我,稍等,我很快出来。” 侍女道:“纪公子,少主想见你。” 纪清泽道:“我马上过去。” 高轩辰将易容修整完毕,两人便带上“霜”剑,一起去找沈飞琦。 方一推开门,便见屋里沈飞琦和蒋如星都在,其他下人都已经被屏退。这架势,显然是要好好把昨晚的事情捋一捋了。 关上门后,纪清泽将霜剑从袖子里滑出来,还给沈飞琦。 沈飞琦惊道:“我以为你会把剑拿去纪家,你竟又带回来了!” 纪清泽道:“我一路回来没被人看见,尚无人知晓‘霜’剑被我送回来了。你若不敢拿着,便送去纪家。”他与沈飞琦虽是五年同学,然而“霜”剑关系沈家上下,他也不敢轻易做主。 沈飞琦思忖片刻,苦大仇深道:“这剑确实不能再放在我家里了,可是怎么处置……容我再想想。” 纪清泽“嗯”了一声。 高轩辰拉了张椅子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全没拿自己当个外人。他心情极好,脸上甚至带了几分笑意,目光时不时往纪清泽身上落。 纪清泽在他身边坐下,嘴角亦添了几分温存的弧度。 这厢沈飞琦和蒋如星还苦大仇深着,不由见鬼似的瞪着他们,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乐得起来。 沈飞琦道:“听如星说,你看清昨晚那人是谢师了?” “对。” 沈飞琦没跟他们一起去验尸,始终以为谢黎和少啦都已死了一年了。昨天晚上发现那夺剑人身法与谢黎相似,他已经十分困惑了,方才又听蒋如星说谢黎没死,想要毁剑的人就是谢黎,他深受冲击,到现在都缓不过神来。 “这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谢师没死,那少啦呢?!少啦会不会也还活着?” 纪清泽与高轩辰默默对视一眼。 沈飞琦看见了他们的小动作,惊恐道:“高教主,你不会就是少啦吧?!”他已经被刺激得稀里糊涂,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更匪夷所思的方向去猜了。 高轩辰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如星先一口水喷了出来。沈飞琦忙抽出一条帕子凑过去替她擦,被蒋如星推开。蒋如星义正言辞道:“你乱说什么,高教主怎么会是少啦?当然不可能!” 高轩辰:“……” 沈飞琦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你现在告诉我小端方是我高祖爷爷扮的,我都敢信了!” 纪清泽:“……” 高轩辰:“……”他就是韩毓澄这件事的离谱程度有那么夸张吗?! 纪清泽道:“你和谢师,和风华十二楼,有过什么渊源吗?为什么谢师想毁了你的剑?” 沈飞琦一脸茫然:“我和谢师有什么渊源?那就是天下论武堂里,我是弟子,他是武师,就这么多了。我练武练得不好,刀法更是学得不好,私底下和谢师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也从来没找过我啊?” 顿了顿,睁大了眼睛:“风华十二楼就更没关系了!我怎会和他们扯得上关系!又要去哪里扯上这关系!” 高轩辰道:“你不曾和他们有渊源,那你家人呢?你问过你父亲吗?” “早上我去探望父亲的时候,他病得很重,我只好大概问了两句,但他的意思,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倒过头来问我。” 几人面面相觑。人人都想得到“风花雪月霜”,偏偏谢黎失踪一年后再出现,剑都已经到手了,他却不为夺剑,只为毁剑。而更奇怪的是闻人美,她似乎早就知道谢黎会来毁“霜”剑,所以早早就来埋伏了。风华十二楼收钱就办事,是谁在买凶杀谢黎?又是谁提前知道了谢黎的行动? 沈飞琦忽道:“说到毁剑,我突然想起一个传闻来,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半年前,有消息说,‘花’剑已经被人毁了。”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显然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唔,我家养了几个消息人,专门调查‘风花雪月霜’的事。我听到的传言大概是这么一件事:半年前有消息称,‘花’剑会出现在行远镖局的一趟镖里,被送往蜀中。于是就有许多觊觎宝剑的人去劫镖,正杀得不可开交时,突然一名戴草帽的黑衣人杀出,抢到了‘花’剑。” “戴草帽的黑衣人”这个酷似谢黎形容让另外三人纷纷坐直了身体,听他说下去。 “其他抢剑人都是带着同伴一起,只有那个黑衣人是独身一人。他趁乱抢到了宝剑,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当场折断了宝剑!当时在场的人都傻眼了,以为遇上了个疯子,结果那疯子说,‘今日花剑已毁,就算你们收集齐风雪月霜,也再无用处,收手吧!’他留了那么一段很潇洒的话,就走了,余下的人因为打击太大,眼睁睁放他离开了,谁也不知道这疯子到底什么来路。” 高轩辰皱眉道:“哪里来的消息?说得这么详细,倒像是亲眼看见的。” “具体是谁说的,我也不大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从十三宗的人那里传出来的。当时夺剑的人里有十三宗的弟子,他们有人亲眼看见了。十三宗那里你们也知道,他们固然消息多,但人多口杂,藏不住秘密。”说到这里,沈飞琦感慨道,“我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修脚剃头的人那么觊觎我高祖爷爷留下的五把剑做什么?他们拿了宝剑,给人抠鸡眼会更顺手吗?” 他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年轻人没有长辈那么深的门第之见,他们倒不是看不起江湖下九流,可也确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爱搅这趟浑水。 高轩辰道:“花剑被毁这么大的事,又有十三宗弟子在场,竟然没有闹得纷纷扬扬?!” 沈飞琦又道:“我刚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我也是大吃一惊,心想这下要出大事了!但还没过两天,就又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有说这是十三宗的阴谋的,说是陆马为了让其他人放弃抢剑编造出这么个消息来;也有说这是你们魔教的阴谋。再过两天,又有消息说花剑现世了,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带着花剑杀了行远镖局的大当家和数名镖师。因为花剑现世,之前的流言就被压下去了,有说根本没有折剑这回事的,也有说折的是一把赝品的。反正传闻这东西,你们也知道,乱七八糟的,人传人,传到后面说什么的都有。总之大家广泛的认知里,花剑应该还是平安无事的,只是不清楚到底落在谁手里了。” 高轩辰双眉紧锁,喃喃道:“折剑……如果这传闻不是假的,那之前那个折剑的人,应该也是谢师了?” 他说完,发现沈飞琦和蒋如星都盯着他看,莫名其妙道:“干什么?这个推测很难得出吗?” “你为什么也叫谢师?” “……被你们带过去了。” 沈飞琦再次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他今天已经受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高轩辰嘴角抽了抽,继续道:“如果,如果谢师……黎真的已经毁过一次剑,那么闻人美能够提前预测他的行动,也就说得通了!” 第五十章 这样看来,“花”剑被人毁去的消息就不是谣言,应该确有其事,只不过毁的究竟是真剑还是赝品就有待商榷了。正因为谢黎曾经毁过一次剑,于是有人便猜测到了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花”剑,而是“风花雪月霜”,闻人美才能提前有所行动。 但买凶的人到底是要杀“折剑人”,还是要杀“谢黎”这个人呢?这两者的不同,直接影响调查的思路。 倘若要杀的是“折剑人”,那谢黎是因为上一次折剑的行动而得罪了人;倘若要杀的就是谢黎本人,“折剑”只是杀手追踪他的一个线索,那就又要牵扯出另外的事端来。 听那时谢黎的口气,他似乎知道一年前“杀害”他们的人是谁。但他的回答却是“那不重要”。高轩辰不明白,那怎么会不重要呢?谢黎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仅是他,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高轩辰忽又另生了一番感慨:“瞧瞧你们这些武林正道,什么屎盆子都喜欢往我天宁教头上扣。当初怎么说来着?说我们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说那些剑已经到了我们的手里。结果呢?明明应该在我们手里的东西一把又一把出现在江湖上,你们自己争得头破血流的。你们总不会又要说,这全是我天宁教的阴谋诡计吧?”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 其实但凡牵扯进这些纠纷里的人都知道,要说那些坏事全是魔教干的,那必定是扯淡。魔教要是有这能耐,早就平定天下了。但要说全是心怀不轨之人自己折腾的,魔教半点没有浑水摸鱼,旁人亦是不信的。 只是他们眼下已经成了同伴,没有必要为此争执,因此也没说什么。 纪清泽道:“那行远镖局,后来如何了?” 沈飞琦道:“这行远镖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盘子,你们以前听都没听过是吧?他们镖局的大当家和最得力的几名镖师都被人杀了,剩下的人自然作鸟兽散了。” 蒋如星不解:“那个持花剑的人,为什么要杀害行远镖局的人?” “这我哪知道呢。”沈飞琦道,“要么是灭口,要么是寻仇吧?” 纪清泽道:“若为了灭口,必定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为何只杀镖局中的几人,而不是灭门?这说不通。那人特意用了花剑杀人,倒像是……”他沉吟着,另外几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蒋如星不耻下问:“倒像是什么?” “示威,炫耀。”纪清泽道,“或者说,昭告天下。” 蒋如星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学生,纪清泽就是师长,师长说一句,她就问一句:“昭告什么?昭告‘花剑在我的手里’?” 方才纪清泽说的时候,高轩辰一边听一边也在思考,纪清泽给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他忍不住插话道:“有道理,天下能用来杀人的兵器到处都是,那个人偏偏要用花剑,要么是为了表明他自己的身份,要么是为了说,花剑并没有被折,现在就在我的手里——他这一杀人,先前断剑的传闻不就被压下去了么!” 话音刚落,沈飞琦激动地差点拍案而起:“不可能!哪里会有这种人!叫是剑不在你们手里,你们想想,倘若你们是持剑的人,你们会愿意昭告天下吗?只会恨不得全天下的人将你忘记了才好!越少人知道,就越少人争抢,要不然可没有一天的太平日子!” 昨天晚上沈家刚刚遭遇劫难,沈飞琦的这番话简直是字字血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高轩辰方才的推断确实显得十分离谱。 蒋如星和纪清泽都默默点头,唯有高轩辰冷笑道:“未必吧。持剑当真只有坏处?一点好处也没有吗?那你们家怎么不早点把剑送人,或者昨晚就让谢黎把剑折了拉倒呢!” 沈飞琦:“……” 他一下被问住了,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持有“霜”剑自然是有好处的,对于他们家而言,“霜”剑是一种家族身份的象征,保有虚名的同时也会带来一些其他的实质性的好处。但这是对沈氏后人而言,对其他人就未必了。 还没等他理清楚思路,这回高轩辰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他摸着下巴道:“不过用花剑杀人的那个家伙是谁?没听说啊?这要是为了炫耀,也炫耀得忒失败了些吧!”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推测了半天,似乎隐隐约约得到了一些线索,可这些线索又不够明晰,并不能助他们推测出整件事情的全貌来。 蒋如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那花剑,到底呗折了没有?” “没有吧。”“不好说。” 沈飞琦和高轩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有的是沈飞琦,模棱两可的是高轩辰。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沈飞琦再一次不能理解高轩辰的想法:“剑要是已经被折了,那后来出现的那把花剑是怎么回事?” “赝品?你不是也备了一把赝品么?那人大可以用赝品出来耀武扬威嘛。” 沈飞琦:“……” 他终于发现他跟高轩辰思维的不同点在哪里了。 他作为“霜”剑的持有者,他承认这把剑曾经给他们沈家带来一些好处。但在收了一天的尸之后,他现在对于这把剑的畏惧之情已经远超敬重。他向来不爱在同伴的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因此此时端坐在这里,看似已从昨夜的劫难中缓过神了,事实上他今天早上亲手把一具具尸体上的门生腰牌摘下来的时候,他无比悔恨,恨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争,为什么不让谢黎把这该死的剑给折了!不,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更早之前,就亲手折剑! 正因为这样的想法,他自己只想“藏”,再也不想“露”。并且也不由自主地用这样的想法去揣摩别人。为了让其他人放弃夺剑而谎称剑已被折断,这才是合理的行为;明明手里没有剑,却要假装自己有剑——这一百个说不通! 不过无论他们怎么说,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罢了。“花”剑到底被折了没有,杀害行远镖局众人的是谁,他们一概都不清楚。若想弄清事实的真相,便只有找知道真相的人去问——比如谢黎,比如行远镖局的幸存者。 天色已经不早,沈飞琦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而另外几人亦尚未从昨晚的乱局中恢复过来,此时伤的伤,疲得疲了。沈飞琦头疼得暂时将”霜“剑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三人亦回房休息去了。 高轩辰与纪清泽一前一后走到客房处。高轩辰在门口站定,道:“回去了?” 纪清泽见四周无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还想和你说会儿话。”方才高轩辰才刚刚坦诚了身份,就叫沈家的侍女打搅了,还有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沙哑,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高轩辰也被他弄得局促起来,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盯着,他才伸出手拉住纪清泽的袖子,同样小声道:“那,去你屋里吧。” 纪清泽紧绷的嘴角松懈了几分,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 两人刚一坐下,纪清泽就要动手去揭高轩辰脸上的面具。他左右看这张脸不顺眼,还是想看他从前的样子。 高轩辰按住他,不叫他乱动:“别闹。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纪清泽嘴唇用力,好似有些生气,憋了片刻才道:“那你别出去让人看。” 高轩辰好笑。他现在在纪清泽的房里,怎么不出去?难不成今晚他就睡在这里了吗? 纪清泽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板着脸,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又要去揭他的面具。高轩辰不甘示弱地去捉他的手,两人正要闹起来,突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高轩辰连忙向后一跳,纪清泽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谁?”纪清泽冷冷道。 “纪公子,少主命我送热水来给公子洗漱。” 纪清泽皱着眉头,好似要拒绝。高轩辰忙道:“进来吧!” 外面的侍从这才推开门,送来了浴桶和热水。沈花匠在这些生活琐事上一贯很细心,纪清泽昨晚从战局中带剑脱身,在外面躲了一天,身上都是血和土灰,连澡也没洗过。沈飞琦知道他一贯很爱干净,唯恐他过得不自在,百忙之中还让人备水为他洗澡。 侍从将洗澡水灌满,又问道:“高公子,你的……” “哦,先放我屋里吧,我一会儿就回去。你们弄完了就出去吧,我和纪公子还有几句话要说。” 侍从领命退下了。 浴桶里呼哧哧冒着热气,让整个房间水汽氤氲。虽说他们的谈话被人打断,但从浴桶进屋的一刹那开始,纪清泽的眼睛就跟沾了胶似的黏在桶上放不开了。高轩辰好笑地用手指搓了搓他手背上一块血渍,搓下一道泥灰来。他道:“趁着水热,你赶紧洗洗吧,可难受死你了。” 纪清泽起身,轻轻道:“你别走。” 约莫是热气蒸的,高轩辰老脸也跟着发热,嘴上却大大咧咧道:“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没看过!我不走,你洗,你边洗咱们边聊!” 第五十一章 小端方行事一贯端方,东西要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说,忌讳也有一大堆。他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也不喜欢被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所以即使在天下论武堂这样一个共同生活的地方,他也总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洗澡,不愿意和其他人裸|裎相对。 从来只有高轩辰偷偷摸摸看他洗澡,这还是他第一回,主动开口请高轩辰看他洗澡——虽然话不是这么说的,但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纪清泽起身,缓缓解开腰带。他倒不是要在洗澡上做什么文章,只是怕高轩辰这一走,下次他们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谈得上话了。当时没想那么多,当要脱衣服的时候才察觉不妥——不妥就不妥吧,管他呢! 于是他迅速解开衣服,迅速钻进浴桶里,仿佛慢一点就要受冻着凉。他又迅速用热水把脸扑湿,热水将脸蒸热,也就顺理成章了。 高轩辰却突然起身,走向门口。 纪清泽惊讶地看着他,当看到高轩辰把手按到门上的时候,他亦伸手去抓自己脱下的衣服了——毕竟高轩辰是他见过最无耻的人,倘若这时候推门跑路,这家伙也绝对不是做不出来的! 就在纪清泽准备抓衣跳起的时候,他听到“嗒”的一声。高轩辰把门闩闩上了。 纪清泽:“……” 于是当高轩辰转过身来的时候,正看见纪清泽木愣愣地站在浴桶里。春光尽现。 高轩辰:“……” 纪清泽:“……” 这样的局面就很尴尬了。 纪清泽率先回过神来,哧溜一下又缩回浴桶里。他缩得太猛,整个人都潜到水下,浴桶里水花溅出来不少。 等他再次恢复了一脸端方,从从浴桶里钻出来的时候,高轩辰已将脸上的易容|面具除了。 说是要好好说说话,可眼下这场景,两人都被热气熏的一阵茫然,迟迟无人开口。 纪清泽缓缓地掬起一捧水,擦了擦自己的胳膊。 高轩辰忽觉自己身上也痒痒的,忍不住挠了挠,亦挠下一道血灰来。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等着纪清泽回来,身上也还脏着。他想找话说,然而头脑空白,脱口而出:“我也还没洗。” 纪清泽:“……” 他勉强维持的端方快要绷不住,脸色几变,想要开口,又咽回去。再要开口,又说不出来。 下一刻,又听高轩辰道:“我屋里的水快凉了。” 纪清泽眼皮狠狠一抽:“……” 高轩辰挠了挠脖子,嘿嘿傻笑了两声:“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想……呃,那什么,一看到你洗澡,我就想到以前我偷你的衣服。其实那天我有个很坏的主意,本来想看你光着身子怎么回去,结果看见你从水里出来,我又觉得不能让别人看见你这样,忍不住就把衣服还给你了……啊,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纪清泽默了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高轩辰一双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倘若盯着看人家洗澡,实在不大好,他倒不是没盯过,只是那时候他躲在暗处,怎么样都是暗搓搓的。如今他身在明处,自己也被人看着,有什么反应都掩饰不了。可若是不看,屋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他忍不住就要偷偷摸摸往那里瞅。 须臾,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我帮你擦背吧。” 纪清泽默认了。 于是高轩辰拿起搓澡巾,走到纪清泽的身后。纪清泽的肌肤十分光滑,只是背上有几道暗淡的伤痕,过了许多年,那伤痕已经长平了,只是颜色与周遭的皮肤不一样。 高轩辰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几道疤痕。他突然想起先前纪清泽和他说的,在遇到他之前,从不知道什么是快活。他用力皱了下眉头:“你爹打的吗?” 纪清泽垂着眼,趴到浴桶的边上,低低嗯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打你?”高轩辰自己从小是孤儿,没有父母在身边,是养父高齐楠和两位护法将他带大的。他自觉他年幼的时候顽劣至极,可就算他把长辈们惹急了,也从来没有挨过打。白青杨自有一套唠叨,不念到他老实决不罢休;白金飞脾气极好,不管他做什么都惯着他;唯有高齐楠凶一些,也顶多那根长棍往他脚边敲两下吓唬吓唬他,棍子没往他身上落过。他尚且如此,纪清泽那么规矩懂事,又怎么还会挨打呢? 纪清泽淡淡道:“从前我以为是我不够好。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这水有些凉了,可听在高轩辰耳朵里,却叫他又气又心疼。他看着纪清泽单薄的身躯,很想弯下腰抱一抱他,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拘束着。这想法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时候懵懵懂懂,与其说不敢,不如说尚且不够明白,所以只能借着插科打诨占些便宜。现在却是真的不敢了。 纪清泽低声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 高轩辰还在想纪家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什么话?” 纪清泽沉默。 高轩辰这才明白过来:“啊,你是说一年前。” 顿了顿,愧疚道:“那时候在天下论武堂的学业快满了,我骗了你们那么久,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又失去了内力,自己心情太坏,便迁怒于你。” 纪清泽诧异地回头:“你那时候便失去了内力?怎么会?我以为是因为风剑!” 高轩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忙道:“是我自己练功练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年纪还轻,以后再练就是了!” 纪清泽急急道:“你练功怎会练岔?” “一个不小心呗。你也知道我是魔教的人,我偷偷练的都是邪魔外道的功夫。唉,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说起来,这一年你的剑法怎么精进得这么厉害?” 从前纪清泽很少会用纪家的游龙剑法,然而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的剑法造诣已非同往昔,甚至能在王家堡以一人之力单挑王家堡两大高手,不可小觑。而且他的功力总是能在打斗之中不断提升,他尚没有发挥出全力,倘若再遇上更厉害的对手,他又能精进到什么程度?无法想象。 纪清泽老老实实道:“是我心急了。我本想去魔教复仇……” “哎?” 原来这一年来纪清泽是怀着这样的信念,那他必定练功练得废寝忘食,进步飞快也就不稀奇了。 高轩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想了想,伸出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纪清泽把他的手拽了下来,拉住就不放了。 片刻后,他闷声道:“你能不回去吗?” 高轩辰惊讶:“不回……天宁教?” 其实他这一次出来,原想着自己命不久矣,查完案子,归还了青雪剑,他也就再没什么遗憾了。天宁教有白青杨和白金飞在,他徒挂一个教主的名号,却向来不管正事,有他没他无甚差别。 他迟疑着没回答,纪清泽抓他的手不由用力了几分。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地开口:“倘若你不回去……我也……不去了……毕竟,你养父已经死了。”说完之后,他就紧张地盯着高轩辰看。 高轩辰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其实很早就想劝纪清泽放弃仇恨,倒不仅仅因为纪清泽想要复仇的对象是天宁教,而是一个人倘若为了复仇而活着,必然活得很辛苦,反而错失了许多值得高兴和珍惜的东西。他自己说是为了查案而回来,其实案子虽然要查,但他大可以不用将自己置身险境,说穿了还是为了自己心底的那点欲念。 终究是他欲|求太多。他爱吃豆腐花,结果把魏叔拖上山来当了厨娘。他说是想要查案,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哪怕换一个身份,也还想再同心里念着的人相处一段日子。倘若只记得仇恨,他又怎能站在这里和纪清泽这样说话呢? 却没想到他还没劝,纪清泽竟自愿为他放弃铭记了十多年的杀亲之仇。多少年的执念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因为一两句话和一个冲动的决定就减淡,人心实在很奇妙。 高轩辰略一迟疑,没有拒绝,亦不敢一口答应下来:“呃……此事事关重大……我得考虑一段时间。” 他以为他不肯答应,纪清泽会很失落。却没想到纪清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倒像是得了额外的恩惠,嘴角亦有了几分笑意。他轻快道:“好!” 高轩辰看他这样子,简直跟多啦得了零食的模样如出一辙,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情亦明快起来。 纪清泽已经整整两天没合过眼了,心里的重担又被卸去,再舒舒服服地被热水一泡,顿时出走一年多的瞌睡虫都回来了。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心里挪走的两座大山却像是压到了眼皮上,脑袋一沉一沉,险些滑到水里去。 高轩辰忙拍了拍他的脸:“哎,要睡着了?去床上睡吧?” 纪清泽“嗯”了一声,游到浴桶边缘,两只爪子扒到桶沿上,准备往外跳——然后他就不动了。 高轩辰等了片刻不见他反应,绕过去一看,只见他下巴搁在桶沿上,两只眼睛已经闭上了。 高轩辰:“……” 他只好把湿漉漉的纪清泽从水桶里捞出来。人还是湿的,直接丢床上必定会打湿铺子,还得他动手帮着擦干。一个赤|条条的大男人往哪里摆都不合适,他一手去拿干布,另一手抄到纪清泽后腰,想将他扶住,结果纪清泽软绵绵的往下滑,他连忙用力一捞,就把人按到自己怀里了! 这还了得?他眼珠子往下一滑,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手放在那里,该摸的不该摸的也全摸了;心眼贼溜溜的,该想的不该想的也全想了! 他心道:日……日……日……日他老祖宗的!完蛋了,这真是要了亲命了,老子连句脏话都不会骂了!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纪清泽抹干,把人丢到床上。 他自己虽然白天小憩了一会儿,可压根就没睡够,困意亦阵阵往上涌,实在懒得去修补脸上的易容,于是用温水随便将身上擦了擦,也头重脚轻地扑到床上,和纪清泽头挨着头睡了。 翌日一早,天边刚吐了鱼肚白,高轩辰就醒了。他睡眠一贯很好,晚上睡得熟,早上醒得早,所以还在天下论武堂学武的时候,他大清早一醒过来,就喜欢跑到纪清泽的房里去。 他最初是抱着使坏的念头,想看到纪清泽一觉睡醒发现大老鼠和大青蛙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后来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了,只是觉得有趣。 纪清泽睡觉的样子很乖很乖,让人心里痒痒的,想用头发挠挠他的鼻子嘴唇,想往他的耳朵里吹吹气,想把他的脸成包子的形状。就是想欺负他。 高轩辰轻轻道:“清泽?小端方?你醒了没有?” 身边的人呼吸静谧,一动不动。 高轩辰看他刚醒的样子看了几年,知道他这样绝对是还在熟睡,嘀咕道:“不是说失眠吗?嘁,睡得比我还熟!” 一大清早,又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反正醒了也是无聊,他便真的抓了一小撮头发,去挠纪清泽的脸:“小端方,你痒不痒呀?” 纪清泽很久没睡得那么安稳过了,被他这样弄,也只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高轩辰还没玩够,从他身上爬过去,翻到床的另一边,继续面对着他。他轻轻掐了掐纪清泽的脸,又捏了捏他的鼻子,再用手指去描他的眉毛。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这样的小把戏,竟让他的心情无比灿烂,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纪清泽忍无可忍地按住了他那只不老实的手,抓住就不放了,沙哑缱绻地从鼻腔里发了一个声:“困。” 把高轩辰逗得嘿嘿直笑。 见纪清泽真的不肯醒来,他也不忍心再打搅。他本想爬起来,然而纪清泽抓着他的手不放,这可就怪不得他了。他便大大方方地开始用目光继续骚扰。 他的目光描过纪清泽的眉毛,又一根一根描过纪清泽的睫毛,继续下移,在他高挺的鼻子上停留片刻,最后来到了嘴唇。 睡了一晚上的好觉,纪清泽的气色都好多了,嘴唇红盈滋润,好似果蔬的汁水一般。高轩辰看得心里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爬,痒极了。 他想管住这些乱爬的“蚂蚁”,把那心痒的劲压下去。然而压得狠了,那些“蚂蚁”暴动起来,不甘心只是爬来爬去,竟用啮齿啃咬他的内腑! 他伊始只当是自己心绪失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可是那劲道越来越足,叫他无法压制——他的丹田绞痛起来! 高轩辰脸色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发病了。他连忙爬起来,纪清泽还拉着他的手,他猛地把手一抽,从床上跳下去,去拿自己的易|容面具。 他的动静太大了,这下纪清泽终于被彻底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困声道:“什么时辰了?” 高轩辰不理他,提着面具满房间找镜子。 可这客房的镜子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墙上没有,桌上也没有。他丹田越来越疼,冷汗已经渗出来,他不想让纪清泽看到自己疼得失态的样子,心情愈加急躁。他一把拉开柜子,柜子里面空空如也,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狠狠把柜门摔上了! 纪清泽吓了一跳,疑惑道:“你要出去?” “对!”高轩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他。 纪清泽披上衣服,翻身下床:“你找镜子?”他拉开抽屉,找到一面小的梳妆镜,正欲递给高轩辰,却被高轩辰劈手夺了过去! 纪清泽不由一怔。 高轩辰迅速将面具贴回脸上,手已经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他平日里偶尔会发病,可大多时候咬咬牙就忍过去了。自从在王家堡被王有荣饲养的毒蛇咬过之后,他病发时疼的程度一次比一次厉害,这回还在加重,汗水就快将衣服浸透了。 他想要弄得更快一些,可易容本就是一件精细的活儿,心急反倒弄不好。纪清泽察觉了他的急切,不解道:“你要去哪儿?” 高轩辰没有回答他。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草草将面具贴上,余光瞥见桌上有一顶草帽,他抓过往自己头上一扣,转身就要冲出去。 纪清泽一把拉住了他。约莫是被他的急切传染,纪清泽竟也有些急躁了:“你昨晚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高轩辰疼得脑子里的弦也跟着一抽一抽,理智都丧失了,实在没心情说话,一把甩开他的手! 纪清泽惊诧地瞪了他一眼,不依不挠地闪身挡到门口,狠狠盯着他看,非要说说句准话才肯放他出去。 高轩辰急了,推了他一把,低吼道:“滚开!” 他伸手去推门,可身后突然一股不容拒绝的大力将他拽了回去!他头上的草帽亦被人掀去,他看到纪清泽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恨不得要咬死他! 下一刻,纪清泽竟真的咬了上来! 纪清泽猛地将高轩辰推到墙上,狠狠吻了上去!他并不会与人接吻,全凭着肺腑里那股要让他爆炸的怒火,小兽一般用力啃咬高轩辰的嘴唇!当他尝到血腥味之后,又换了一处下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家伙咬得千疮百孔,就像他自己的心一样! 当两人嘴唇相触的时候,高轩辰愣住了。从丹田起始的疼痛已经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没有一处不难受。当疼痛来临的时候,他总想拼命地将力气发泄出去,或是用力捏住什么,或是用力捶打什么。纪清泽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发泄的机会。 他苦苦压抑了很久的冲动再也忍不住,脑中一根弦砰地一声崩断——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不拖累!去妈的为了他好!!! 他一把按住纪清泽的脖子,狠狠转了个身,将纪清泽重重压到墙上,反客为主地吻上了去! 第五十二章 这个吻伊始是发泄般的霸道,纪清泽满腔悲愤,高轩辰亦一肚子焦躁。习武之人骨子里多少有些好斗,未必非要体现在拳脚功夫上。他们一个压住一个,一个啃咬一个,谁也不甘示弱,要在唇舌功夫上分出高下来! 高轩辰腹中绞痛,抱着纪清泽不肯放,脚下却站不住。于是两人又滚到地上,你抓我,我吻你,过招一般,你来我往,转瞬就是十数个回合。 等到怨愤都发泄出去了,这吻的性质也就逐渐变了。 纪清泽方才将高轩辰咬得满嘴是血,此刻又心疼了,弥补般舔舐他的伤口,将血吮去;高轩辰宣泄过后疼痛缓解了几分,力气也耗尽了,无力地趴在纪清泽的身上,双眼焦距略略涣散地盯着纪清泽看,安静地任他舔舐。 纪清泽用手擦去高轩辰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感觉到手下的温度过于凉了。 他松开战斗不休的唇齿,惊讶道:“你……” 高轩辰不想解释,啄了啄他的嘴唇,打断他要出口的话。 纪清泽自然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又道:“你怎……” 高轩辰捧住他的脸,轻轻贴上他的嘴唇不放了。 纪清泽:“……” 从霸道的、充满攻击性的吻变成细密缱绻的缠绵,纪清泽无力抵抗,认命地闭上眼睛,搂住高轩辰的脖子。 安心的感觉在胸口漾开,减轻了不少疼痛。高轩辰将舌尖探进纪清泽的领地,本是笨拙的试探,打算浅尝辄止,却渐渐品出滋味,舍不得离开了。 又不知纠缠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互相放过。 纪清泽一有开口的打算,高轩辰就用嘴唇去贴他的唇,一触就走,偏不让他说句完整的话。他自己不愿意说,就不让别人问出口。 如此反复了几次,纪清泽因他无耻幼稚的小把戏又是无奈,又是羞恼,便瞪着他看。 高轩辰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如此僵持片刻,纪清泽目光沉了下来,带了几分责备之意。高轩辰见他真的生气了,撇撇嘴,把头埋进他肩窝不动,开始装死。 纪清泽道:“哪里疼?” 高轩辰耍赖似的趴着不起,闷声道:“不疼了。” 纪清泽摸到他背上,又湿又凉,全是汗。他呼吸一紧,忍了一阵才沙哑地、缓缓地开口:“为什么不说?” 高轩辰蹭了蹭他的脖颈,不吭声。 又是好一阵沉默的对峙,高轩辰察觉到身下的人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 “……求你……说出来……” 高轩辰登时一僵。纪清泽那么孤高的一个人,被他折磨成了什么样,才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他这才舍得将脸从纪清泽肩窝里挪出来,微微支起身子,看着身下人紧绷的脸。他弯下腰亲了亲那单薄的、颤抖的眼皮。 他终于开口,把他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纪清泽,小端方,我喜欢你。” …… 倘若要问高轩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纪清泽的,这问题怕是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初进天下论武堂没多久,他心里的小苗就开始发芽,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他自己的心意自己也不明白。只晓得看见纪清泽就想要欺负,又想同他亲近。 而他们最初的亲近,是从结对练武开始的。 武学一道,倘若永远自己一个人操练,那就如同纸上谈兵,纵然有再好的秘笈也无用。因此少年们刚学没多久,武师就要求弟子们两两结对练武。 结对练武,自然要武学造诣、身手都相当的弟子在一起,你来我往,互相切磋,互相学习,才能够共同进步。要不然强者与弱者结对,三五招内就见分晓,两人都难有所领悟。 月初一的头一堂课,是孟威的课。他让少年们排排站开,目光巡视一圈,点了头两个人:“纪清泽,韩毓澄,你们两个先出来。”这两人是这群少年里最出众的两个,从前又都是拿剑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最适合互相学习的对手。 高轩辰高高兴兴地出列,纪清泽似乎有些不大情愿,但既然武师点名,他也不好推脱,就被高轩辰拉走了。 高轩辰迫不及待地捡了一条长棍,道:“小端方,咱俩比划比划?” 纪清泽不动。那边孟威还在点人,不过让他们先出列侯着罢了,一会儿或许还会有新的变动。因此他道:“孟师没说开始。” “哎呀!”高轩辰道,“早开始晚开始,不都是咱俩练吗?我和你最相配了,不会再换别人了,快别浪费时间了!” 那边孟威又点了几对人,那些人都走到一旁候着。 “快点!”高轩辰不耐烦地用棍尖撞了下他的腿,“我的长棍已经迫不及待了!” 纪清泽:“……” 这便是他不愿与高轩辰结对的原因,他一向恪守规矩,武师不说走,他就不妄动。可高轩辰压根不知道“规矩”这两个字有几笔几画,已开始不断用长棍去杵纪清泽。 他一下杵得比一下重,纪清泽不好站着挨打,便开始躲闪。他越躲,高轩辰就越来劲,长棍灵活地搅动起来,扫他的下盘。 纪清泽终于忍无可忍,腾身而起,避开那一棍。然而高轩辰不依不挠,收棍再杵。纪清泽半空之中无法闪避,只好用自己的棍子架住了他的棍子。 这一开打,不分出个高下,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了。高轩辰步步紧逼,提棍就杵,横棍就扫,打得纪清泽不得不将旁的抛到脑后,认真与他过起招来。 这边乒呤乓啷已经打上了,孟威只是侧目看了一眼,懒得管他们,继续分配弟子。 他点名道:“蒋如星。” 蒋如星正准备上前一步,沈飞琦迫不及待地举手:“我我我!孟师,我和如星一对!” 在天下论武堂的一众武师里,沈飞琦最怕的就是孟威。平日上课的时候能不言语就不言语,最好孟威别注意到他的存在。此时此刻,他却自告奋勇起来。 孟威鼻孔朝天地嗤道:“你?和蒋如星?” 勾了勾手指:“来,沈飞琦,你出来!” 沈飞琦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又回头冲蒋如星谄媚地笑笑。 孟威道:“如星,十招之内,把他打趴下,做得到吗?” 蒋如星认真想了想:“可以。” 孟威一摆手:“打他!” 沈飞琦:“……” 蒋如星捉棍就上,不出三招,长棍打在沈飞琦肩上,用力压下去!沈飞琦“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孟威幸灾乐祸地踱到沈飞琦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他:“你小子,也就会给女人献殷勤,你能跟女人打架?下辈子吧!” 沈飞琦:“……” 天下论武堂共三十一名弟子,全部分配完之后,还剩下最后一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沈飞琦。 孟威摆摆手:“开练!”一声令下,众少年们各自操练起来,只剩下沈飞琦和孟威大眼瞪小眼。 孟威自打被捉弄了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打过人了,他手中的长棍才是真正饥渴难耐,对沈飞琦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春光和煦的笑容,柔声道:“来,我陪你练。” 沈飞琦:“……” 众人各自练开的时候,高轩辰和纪清泽已经过了数招了。 棍乃百兵之首,是最原始也最容易上手的兵器。凡有武学基础的弟子,没有人不会用棍子打人。 然而棍法无常百变,枪的扫、扎、砸,刀的劈、砍、抹,剑的刺、撩、挑都能在棍法上体现。到底要怎么打,那就得各看本事了。 刚开打没多久,纪清泽就已经明显地落了下风。并非是他武学造诣比高轩辰差太多,更不是学得不如高轩辰认真,只是他们刚进天下论武堂才两个月,即便换了一种武器,还是带有自己原本趁手的招式思维。纪清泽更容易将剑法的那一套用长棍来体现,而高轩辰在天宁教时就已经粗通百兵,因此招法更为灵活多变,他一旦掌握了纪清泽的思维定式,就打得如鱼得水了。 纪清泽一棍挑出,被高轩辰滑步错开。倘若此时他横棍去扫,就能立刻将招式接上。但高轩辰速度太快,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头脑尚是空白,高轩辰已经与他擦肩而过,让他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高轩辰长棍回抡,棍头“啪”地一下扫在纪清泽的屁股上。纪清泽顿时浑身一震,回头怒瞪高轩辰! 高轩辰简直可恶极了,他全可以像蒋如星那样几招之内定胜负,但他偏偏不,他在切磋中找到了“乐趣”,玩得津津有味。 纪清泽气恼地提棍向高轩辰劈去,被高轩辰举棍拦下。纪清泽上前一步,高喝一声,手上加力,继续向下压去! 高轩辰不与他硬扛,迅速撤力侧让。 目标骤失,纪清泽因惯性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高轩辰无比灵活地让到他身侧,“啪”地一下,又不轻不重地抽在他屁股上。 纪清泽气得满面通红,咬紧牙关,回头把长棍甩得简直如同神龙摆尾,对准高轩辰就是一顿猛抽! 然而他这一气急,手下的招式看似凶猛,反而失了稳健。他一棍砸到地上,高轩辰立刻踏棍提气而上,从他头顶翻过,长棍一送,又顶在他的! 这世上最可气的事情并不是你遇到了一个可恶的人,而是他那么可恶,可你偏偏就是打不过他!!! 纪清泽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熊熊烈火就要喷出,恨不得把高轩辰烧成一把灰烬! 高轩辰笑得东倒西歪,贱兮兮地对他勾了勾手指:“小端方,来呀,你来打我呀!” 纪清泽提棍,高轩辰立刻后跳半步,饶有兴致地摆开架势,准备继续故技重施。却不料纪清泽掉头就走,朝着正在调|教沈飞琦的孟威走了过去! 高轩辰忙追上去:“哎哎哎别走呀……” 纪清泽已经冲到孟威面前,风驰电掣地出棍,气势汹汹地拦下了孟威正要砸在沈飞琦大腿上的一棍。 孟威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趁机教训顽劣弟子的行为又引起其他少年的不满,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届弟子真是他教过的最不服管教的一届了。然而当他回头,看到横插一杠的人竟然是纪清泽,惊讶道:“哎?纪清泽?你怎么不去练习?” 纪清泽破音地吼道:“孟师,我要换人!!” 第五十三章 孟威还没回过神来呢,惨兮兮的沈飞琦简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恨不能立刻扑过去抱住纪清泽的大腿:“换换换!我跟你,或者我跟少啦也行啊!” 高轩辰追上来,一把勾住纪清泽的脖子,狠狠瞪了眼想拆散他们的沈飞琦,随即朝孟威展开一个天真无邪的大笑脸:“不换不换,孟师,我们不换!” 孟威:“……” 纪清泽恼火地甩开高轩辰的手:“换!” “不换!” “孟师,请换人!” “你打不过我就要换人,羞不羞?羞死人了!” 纪清泽:“……”他心目中,一个人可以无耻的底限,又被突破了! 孟威被他们吵得头大,喝道:“别闹了!”看纪清泽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便知他是被韩毓澄给作弄了。他虽然不知道韩毓澄到底是怎么作弄人家的,大概也能想象其恶劣程度——他可是比纪清泽更早领教了韩毓澄的顽劣! 平心而论,在武学天赋上,韩毓澄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才,跟他结对比武,是一种很好的练习方式。然而天才都有臭毛病,韩毓澄脾气顽劣一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孟威道:“所有人都已结对,没人给你换了!” 沈飞琦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却直接就被孟威无视了。 纪清泽道:“可他!他……他!”胀红了脸,却又说不出口。 孟威老大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甭管他到底做了什么,可你不自己去对付他,却来找要我换人,难道不是因为你真的打不过他?” 纪清泽哑然。 孟威是个喜欢跟人比谁的手腕更粗的粗人,此刻气势昂扬地把长棍往地上一杵,豪迈地激励道:“那你就干过他!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等你比他厉害了,他现在怎么弄你,到时候你十倍百倍弄回去!加油!干死他!” 纪清泽:“……” 在孟威看来,倘若说这天下论武堂里还有谁能治一治韩毓澄,那便只有纪清泽了。他把这重担交给纪清泽之后就甩手不管了,继续专心调|教起沈飞琦来。 高轩辰拉住纪清泽的手,将他拖到一旁,却被纪清泽狠狠把手甩开了。 “来呗,咱俩好好比比。” 纪清泽狠狠剜了他一眼,气鼓鼓地不理他,也不肯和他练了。 高轩辰挠挠头:“不会吧,你还真生气了?” 纪清泽愈发叫他气得肝疼。这家伙最可恨的地方便是他好生恶劣,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恶劣,做了坏事,倒还能够一脸无辜,不晓得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坏事! 高轩辰被冷落了,不管他怎么逗,纪清泽都不肯理他了。他登时陷入了苦恼之中,不知该怎样弥补。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主意,又笑逐颜开,扭腰摆胯地,撅着屁股去拱纪清泽。 纪清泽正抱胸站得巍然得跟尊佛像似的,被高轩辰猛地一屁股拱开,顿时两步跄踉。他不可思议地瞪着高轩辰,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打你打,给你打!你打回来,就不生气了吧?嗯!嗯!你来打我呀!” “……” 纪清泽不光不要打他,见鬼似的往外躲,却被高轩辰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屁股上拍了两下——与其说是他打了高轩辰的屁股,倒不如说,高轩辰用屁股狠狠撞了两下他的手! “好了,这下咱俩扯平了!”高轩辰转过身,却看见纪清泽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形容,羊癫疯似的拼命甩那只被辣到的手。 他又被纪清泽的样子逗乐了,捧腹大笑:“唉哟,你怎么那么可爱?哈哈哈哈哈!小端方,你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好喜欢你啊!” 纪清泽正甩着的手就僵住了。 下课以后,纪清泽还生着气,快步往弟子房走,高轩辰在后面叫他,他也不理。他回到屋里就把门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敲门声,高轩辰叫道:“小端方,快开门,我有东西给你!” 纪清泽的气刚消了一小半,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他开门,只见多啦摇着尾巴朝门口走去。到了门下,多啦轻松一跳,扒上木门,再用爪子一抬,就把门闩给打开了。 纪清泽:“……” 吃里扒外!道德沦丧!猫心不古! 高轩辰进了屋,抱起在他脚边扒拉他裤腿的小猫,吧嗒亲了一口,眉开眼笑:“好孩子,没白疼你。”很显然,多啦已经偷偷摸摸给他开过不知道多少回门了! 纪清泽抱着胳膊自己生闷气,不想去理那两个混蛋。 高轩辰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双新鞋子递到他面前:“喏,给你。我看你鞋子都磨穿了,早上下山的时候买了两双新的。” 习武之人最耗鞋子,再厚实的鞋底三五个月也就磨穿了。纪清泽来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是自己收拾的行礼,他虽然心思缜密,却也难免遗漏了一两样,竟忘了多带几双鞋子来。他穿坏了旧鞋,正想着要去找堂主请示买鞋的事,却不料高轩辰先给他送新鞋来了。 纪清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高轩辰自说自话拿着他的旧鞋丢出去了,又把新鞋放到他脚边:“你试试,合脚不合脚?” 纪清泽把脚踩进去,正正好好,十分舒适。高轩辰便仰起头,高高兴兴地看着他笑。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回,纪清泽刚刚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睬高轩辰了,可他的决心还不到半个时辰,又被打破了,满腔火气烟消云散,半点再找不回来。他心情复杂,低声道:“谢谢。” 又道,“你这人,为什么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又那么坏。” 高轩辰心里坦荡荡的时候,全不知道避嫌两个字要怎么写,说起话来没有半点遮拦。他道:“我坏怎么了,我坏你不也喜欢我么!” 纪清泽登时汗毛倒竖,杏目圆瞪:“谁……谁喜欢你!” 他刚试完新鞋,脚上只穿了袜子。高轩辰一把捉住他的脚,在手指上哈了两口气,便开始挠他的脚底心:“喜不喜欢?嗯?喜不喜欢?” 纪清泽引起为傲的端方,瞬间就被抛到脑后了。 打那天开始,他练武练得愈发勤奋了。 这刚进天下论武堂的少年,都只有十岁出头。虽说武学世家的人从小练功吃苦,但也是爹娘疼着爱着长大的。他们几乎各个都是头一回离家出远门,而且要离家五年之久,或是自己不习惯,或是爹娘放心不下。因此在天下论武堂,弟子们的家人每年有一次到灵武山探亲的机会。 一到探亲的时候,灵武山来往的人多了,山上反倒没有以往热闹了。一群顽劣的少年凑在一起,上天入地,简直要把山都夷平,武师都管不住他们。可他们自家的长辈来了,这帮活生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赛一个乖巧,闹都不敢闹了。 探亲的时间长达五天,这五天为了能让少年们多些和家人相处的时间,课时亦比往日少一些,大多时候都叫少年们自己练习。 自然不会有家人来探望高轩辰,闲暇的时候多了,他那群狐朋狗友都忙着在家长面前装模作样,于是他更多的时候全和纪清泽腻在一起,反正纪清泽也没有家人来探望。 纪清泽在屋里看书,高轩辰就蹲在他的脚边逗猫玩。 他从树林里捡了一堆鸟毛回来,自己扎了个球,用绳子系上,拽着绳子把毛球抛来抛去。多啦就到处追着他的毛球跑,玩得不亦乐乎。 纪清泽看一阵书,又去看一眼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多啦和少啦,摇摇头,继续翻书。 高轩辰玩累了,把毛球往纪清泽身上一丢。多啦立刻扑进纪清泽怀里。纪清泽搁下书,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把它放回地上,又把书拿起来。 高轩辰靠过去,把下巴枕在他的膝盖上:“别看了,咱们出去玩会儿吧。” 纪清泽道:“不去。” 高轩辰虎起脸道:“去不去?” 纪清泽:“……”他无奈地放下书,“去做什么?” 高轩辰想了想,道:“咱俩练练!” 纪清泽挑眉,立刻应道:“好。” 两人来到屋外,高轩辰正要去拿剑,纪清泽却捡了两条长棍,把其中一条丢给他。高轩辰立刻就来了兴致:“哟,这是想报仇呀?一会儿屁股被我打肿了,可不许哭鼻子!”最近一阵子他常常能看到纪清泽在苦练棍法。 纪清泽才不跟他逞口舌之快,哼了一声:“来!” 还没开始动手呢,忽听篱笆外传来一阵脚步,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随之入耳:“星星你不要跑呀,入秋了天气凉,把皮袄穿上,着凉了怎么办!” 声先至,人也到了。蒋如星在前面逃也似的快步走,她母亲拎着一件小皮袄在后面追。蒋如星惨然道:“不不不,我不冷,我真的不要穿!” “你是女孩子,跟那帮男孩子不一样的,千万不可以受凉的!” “姆妈!别说了!” 高轩辰、纪清泽:“……” 蒋如星一抬头,看见他们两个,脸色更是惨然,难得有了几分女孩子家家的羞怯之意,把头一低,撒丫子跑了。 蒋如星的母亲追过来,对两名少年笑了笑,拎着小皮袄,拔腿狂追。 高轩辰、纪清泽:“……” 高轩辰抓了抓头,活动活动筋骨,道:“来吧。” 却不知道为什么,纪清泽竟然有些走神。他恍惚了一会儿,总算回魂,摆开架势。 高轩辰率先抢攻了上去! 他们结对练武已有一段时日了,在高轩辰的“□□”下,纪清泽果真达到了武师们的期待,进步神速。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来年幼力气小,二来缺少历练,便有再高的资质,在武学上亦有长处也有短处。 高轩辰的特点便是博而不精。他从小就什么都学,什么东西都上手很快,可一旦上手了,他就很快又丢掉了。徐桂居曾评价过他,说他缺少雕琢。倘若有朝一日,他遇到一个契机,逼得他不得不把心思沉下去好好钻研,届时他的前途才会真正不可限量。 而纪清泽的优点是钻研,缺点则是太过拘谨。他一旦学了一门功夫,就会认认真真将它吃透。然而他是怎么学来的,便怎么用出去,从不敢自我发散,不敢“改造”,这与他的性情也有关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走了旁门左道。然而任何武功都是由人创造的,每一个人所创造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功夫。可人与人是不同的,倘若不知变通,就会陷入拾人牙慧的苦楚。谢黎私下同他说过,让他不要过于在意世道的束缚与旁人的目光,不要自己将自己拘于方寸之间。 然而人的性格养成绝非三五日,若不是遇到重大的变故,人又岂会轻易改变?因此高轩辰还是浮躁,纪清泽也还是过于谨慎。 这回两人甫一交手,竟是纪清泽占了上风。他这些时日来将棍法钻研得深了,招式更多变也很熟稔了,比高轩辰这个半桶水更显优势。 几招下来,纪清泽一棍劈下来,险些砸到高轩辰。 高轩辰堪堪避开,挑眉道:“我打你的时候都放水,你打我的时候怎么这么凶!” 纪清泽横棍道:“你哪里放水了!” “我只打你的屁股,还叫不放水吗?你见哪打哪儿,万一真把我打伤了怎么办!” 纪清泽暗骂自己怎么蠢到去接他的话,又给他卖弄无耻的机会。他毫不放水,再次提棍攻了上来。 又走几招,高轩辰突然痛叫一声。他被纪清泽的棍尖扫到了小腿。 切磋比武,难免有误伤的时候,双方都会控制力道。真正的高手,可以做到点到即止,但倘若武学修为还不够,收手不够及时,那就要让对手吃点苦头了。纪清泽虽然已经收势,但他起势时太凶,收都收不住。 纪清泽听他叫出声时便愣了。他分明是打算报仇的,可真正报了仇,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阵懊恼,不知所措。 高轩辰揉了揉小腿,估计是淤青了。他着了恼,手中长棍快速搅动,捅向纪清泽! 纪清泽乱了心神,高轩辰却被激发出了斗志。局面立刻翻转,两条长棍碰撞几下,高轩辰一个箭步错身,滑到纪清泽身后。 纪清泽怕他又要故技重施,慌慌张张转过身,却被高轩辰一把抽掉了他手里的长棍! 高轩辰自己也丢了武器,扑过去,把纪清泽压到地上。纪清泽连忙推他,两人在地上滚了数圈。 高轩辰不用棍子,直接上手,把纪清泽面朝下按在地上,对准他屁股就是“啪啪”两巴掌:“快求饶,求饶我就放了你!” 纪清泽如何肯求饶?除了屁股疼之外,心肝脾肺肾更疼。他又气又恼,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在心里第三百四十六次发誓:他这辈子,再也!!再也!!再也不要理韩毓澄这个混蛋了!!! 高轩辰在他屁股上抽了数下,忽又听脚步声传来,赶紧住手,抱着纪清泽又打了几个滚,滚到篱笆下面躲起来。 纪清泽更怕被人看见,吓得紧紧贴住高轩辰,全不敢挣扎了。 “星星,你午饭只吃了那么点,再吃点水果吧!” “我吃饱了,我真的吃饱了!”蒋如星崩溃地跑过去。 蒋母叹着气追过去:“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姆妈都是为了你好!” 纪清泽、高轩辰:“……”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过去了。 高轩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和纪清泽贴得这么紧,两人的鼻子几乎触上,热气互相喷吐在对方脸上。他看见纪清泽双眼漠然,眉宇微蹙。他想了想,伸出手指按在纪清泽的眉间,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纪清泽第三百四十六次发的誓,就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随风飘散了。 两人拍掉身上的灰土站起来,纪清泽低声道:“你家人不来看你吗?” 高轩辰不以为然:“就算你爹来看你,我爹都不回来看我。” 纪清泽惊讶地看着他,正想问他为什么,忽见小道上沈飞琦跑了过来。 沈飞琦一面跑,一面气喘吁吁道:“快、快,你爹来看你了,快去议事堂吧!” 高轩辰与纪清泽面面相觑,互相指着对方道:“你爹?” 高轩辰推了纪清泽一把:“肯定是你爹,快去吧。要不要我陪你去?” 纪清泽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呀!”沈飞琦一拍大腿,“韩毓澄,是你的爹来了!!” 第五十四章 前往议事堂的路上,高轩辰连问了沈飞琦好几遍,是否确认来的人就是他爹,“他爹”要找的人真的是韩毓澄吗?别是听错了。 沈飞琦被他问烦了,不悦道:“干什么,你爹是大罗金仙还是阎王罗刹,他来看看你怎么了?” 高轩辰心道:我亲爹早不知道埋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我养父?一魔教教主挑这种日子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大合适吧? 他心里直犯嘀咕,但沈飞琦坚持说那人要找的就是韩毓澄,他只好先去议事堂看个究竟。 一脚跨进议事堂的大门,果然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那里。光看脸,完全是个陌生人,压根没见过;可看身形,倒是有点眼熟。 对方未语先笑,柔声道:“小辰。”小辰和小澄听起来很像,没人会起疑。 高轩辰愣了一愣,喜上眉梢!他差点把“飞叔叔”叫出口,想起旁边还有人在,飞扑上去抱住那男子:“爹!” 这“便宜爹”那男人正是天宁教的右护法白金飞。他摸了摸高轩辰的脑袋,笑道:“哎,好孩子。” 高轩辰是被高齐楠捡回天宁教的孤儿,他自幼没有亲生父母陪伴,却也不缺宠爱。倘若说高齐楠是他的父亲,那天宁教的左右护法白青杨和白金飞就是他的两位“母亲”,还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位“母亲”——白青杨做事周密细致,但唠里唠叨;白金飞随和放任,宠溺护短。 在自己的三位长辈里,高轩辰打小就最喜欢白金飞。小孩子才不管“我是为了你好”的严厉,谁宠他,他就更喜欢谁。 每回他干了坏事,把白青杨气得吹胡子瞪眼,揪着他唠叨个没完没了,他就逃去找白金飞。白金飞必定会护着他。为此白青杨和白金飞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白金飞唾沫四溅地发飙:“你还护着他?啊?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吗?!他拿鞭炮炸茅厕,差点把屋子都烧了!” 白青杨却道:“这么点小事,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一面说一面把手背到背后,轻轻点一点躲在他身后的高轩辰的小脑袋。 又或者。 白青杨吹胡子瞪眼:“这混小子把教典秘笈全涂黑了!不管教他还了得?” 白金飞却道:“涂了就涂了,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是魔教,哪里来那么多规矩?秘笈让人再抄一份就是了。” 高轩辰从白金飞背后冒出一个小脑袋,对着白青杨吐舌头做鬼脸:“就是就是,我们是魔教!哪来那么多规矩!” 白青杨:“……” 这样的事情多了,白青杨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他每次看到高轩辰又躲到白金飞身后去,便知自己甭管说什么对这个混世小魔王都没用了。于是他索性调转矛头指责白金飞:“苟且!苟且!!白青杨,你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你怎么不改名叫白苟且!” “白苟且”从来都乐呵呵的:“人生得苟且时且苟且。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白金飞来看高轩辰,高轩辰简直开心极了。 “父子”相认了,其余人也就散了。高轩辰领着白金飞往山里走,等到四周无人了,他才道:“飞叔叔,你怎么来了?” 白金飞牵着他的手,低声道:“我来接少主回去。” 高轩辰迈出的脚悬在半空中,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盯着白金飞看:“你说什么?” 白金飞神色平静温和,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高轩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接我?回去?回出岫山?我爹叫你来的?不会吧。爹说过,只要我真的有主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会干涉我的!” 白金飞听他一连串的发问,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候蒋如星和蒋母又一前一后的从远处跑了过去。两人立刻噤声。等人跑远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白金飞望着蒋家母女的身影,低声道:“凤弋刀蒋家?当年他们的家主也参加了伐魔大战。” 这便是为什么他要易容后再来灵武山。如今灵武山上有许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长者,这里面不乏当年参加过伐魔大战的人。如今高轩辰与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对方一拳一掌就可以将这位魔教少主逼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高轩辰却不以为意:“他们又不认得我,不会知道我是谁的!”他不怕那些人,也不恨那些人。当初伐魔之战的时候他年纪太小,没有亲眼见过大战的惨烈景象,并没有袭承长辈的仇恨。 白金飞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原本高轩辰的个子到他的胸口,他这一蹲,便比高轩辰矮了几分,从俯视变成了仰视。他道:“小辰,出岫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当初高轩辰执意要来天下论武堂的时候,白金飞外出办事了,不在出岫山上。白青杨虽然唠叨了三天三夜,但是高齐楠都答应了,白青杨也没有办法,只能一边唠叨一边帮高轩辰收拾行李。 这下高轩辰心里明白了,白金飞并不是得了高齐楠的指令来接他回去的,是他自己来的。于是高轩辰心里那点小慌张登时就放下了,他道:“天宁教当然好,可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不出来。我想看看这个江湖到底是怎么样的,我想知道那些名门正派都是什么样的人。” 白青杨沉默。 高轩辰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啦,扬叔叔跟你为了我吵架的时候总是说,孩子要从小教起,不能耽误了。这天下论武堂是个多好的地方,我的同学们都是名门正派未来的继承人!我在这里待上几年,还不把整个武林全给带坏了!” 白金飞微微摇头,宽厚的手掌按到他的脑袋上。他轻声道:“可倘若你被他们带坏了,可怎么办呀?” 高轩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道:“我不管,我不要那么快回去,这里很有意思,这里的人也很有意思。我在这里还能学他们的武功,不是挺好!” 白金飞无话可说。 高轩辰勾起他的胳膊,引他继续往山里走:“哎,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吧!” 白金飞便跟着他走。两人走过练武坪,穿过竹林,先路过武师们住的院落。武士们有的正在休息,有的在和前来探亲的长辈们交谈。唯有谢黎住的屋子紧紧锁着。 自打探亲开始,少年们的亲人上了山,高轩辰就没再见过谢黎。徐桂居说谢黎病了,下山去治病了,过几天才会回来。 正走着,白金飞突然问道:“他们待你好吗?可曾有人欺负你?” “嗯?”高轩辰道,“都挺好的啊。” 白金飞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当真?” 高轩辰好笑道:“飞叔叔你怎么了?我是什么人,我还能被人欺负了去?” 白金飞却自有他的见解,低声道:“武林正道尽是一群势利眼的狗辈,教主虽为你捏造了一个身份,却算不上名门。天下论武堂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没有势力为你撑腰,当真没有人欺负你?” 韩毓澄在天下论武堂的身份是“五轮派弟子”,这是高齐楠为他找到的能混入天下论武堂的最适合的身份了。他不可能装成江湖上势力最大的那几家名门的弟子,要不然轻易就会被人戳穿。这五轮派在能进天下论武堂的家族里算是最没名望地位的了,但凡这里的人看中这个,他岂不就要处处受人排挤? 高轩辰道:“没有,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我难道是那种吃的下亏的人吗?” 在他还没上灵武山之前,他对武林正道的印象完全是从高齐楠、白青杨和白金飞那里得来的。那时候他以为他的长辈们对武林正道了如指掌,可是进了天下论武堂之后他才发现,养父和两位护法或许和以前的他一样,并没有真正和武林正道接触过,以偏概全地见了一两个人,就把所有人都想成那样。 就好像在正道眼里,他们魔教全是丧心病狂的怪物。在他们魔教眼里,也把正道都当成人面兽心、虚仁假义的伪君子或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卫道士。其实大家都是人,虽然在某些观念上见解不同,但性情却不会差太多。总有活泼好动的人,也有沉稳端重的人。他们魔教里有很多恣意妄为的家伙,也会有白青杨那样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 白金飞的担忧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没有那么严重。刚进天下论武堂的头两天,少年们确实会通过门派出身对其他人形成第一印象。但他们的门派都在千里之外,打架打不过难道能飞鸽传信把爹娘叫来撑腰?时间一长,全都看个人本事了。 弟子们是这样。至于武师,这天下论武堂的常驻武师,都没有门第之见。各大家族派来的轮替武师倒是会有,但那些武师待不长,过阵子就走了,没多大影响。 高轩辰牵着白金飞的手道:“反正你来了,也不急着走,你在这待两天,看看我是怎么过的,你就信了。真的只有我欺负别人,从来没有别人欺负我的!” 白金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轩辰一努嘴,示意他看站在前面院落里的少年:“那个就是我最喜欢欺负的人啦!他可有意思了!” 正是纪清泽。 第五十五章 高轩辰去找“父亲”以后,纪清泽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高轩辰对白金飞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他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绕到纪清泽的背后,然后猛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纪清泽:“哇!” 纪清泽被他吓了一跳,全身僵得像是木板。 高轩辰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哈哈大笑:“小端方,你在想什么呢!” 纪清泽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但碍于长辈在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瞪了高轩辰一眼。 高轩辰把白金飞拉过来:“这是我爹。这是纪清泽,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端方,你看他的样子是不是特别端方啊?哈哈哈哈!” 纪清泽:“……” 他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局促地向白金飞行礼:“韩叔叔好。” 白金飞打量他一番,温和地点头:“你好。” 高轩辰全不拿纪清泽当外人,没带白金飞去看自己的屋子,却直接牵着白金飞进了纪清泽的房间。纪清泽大惊,连忙跟过去,又不好开口阻止。 “你看,这是我们养的猫,他叫多啦。对了,他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少啦!” 从小就属白金飞最疼高轩辰,高轩辰有话不敢和高齐楠白青杨说,却没有不敢和白金飞说的,因为白金飞从来不会责怪他。 纪清泽挤进房间,趁白金飞不注意,赶紧把方才高轩辰乱摆的鞋子放好。又悄悄挪到桌边,手背在背后理了理桌子,把稍稍有那么一丝丝乱的桌子理得更整齐。 白金飞惊讶地打量着纤尘不染的房间:“这是你的屋子?” “啊,是纪清泽的。不过差不多啦!我经常在这里玩。” 白金飞早就注意到纪清泽一直在默默收拾东西,他又深深了解高轩辰的本性,一想便知平日里两个少年是如何相处的。他微笑道:“谢谢你照顾小辰。” 纪清泽局促摇头,刚说了个“不”字,背上就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差点内伤。高轩辰搂着他的肩笑嘻嘻道:“都是他应该做的!” 纪清泽脸皮狠狠一抽。 高轩辰带着白金飞在纪清泽的屋子里好一通“参观”,这才想起把他带去自己真正住的地方。离开纪清泽的事业后,白金飞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道:“他是纪百武和俞若男的孩子?” 高轩辰对长辈的名字都不大熟悉,愣了一愣,挠头道:“好像是的。” 白金飞默了一默方摇头道:“小辰,你怎么和他做朋友?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高轩辰又是一怔。这年华正茂的少年人,哪有什么远见,最多也就想到下一顿要吃点什么,再远的事情就懒得费神了。他倒是有充当天下第一搅屎棍的野心,不过野心这玩意儿和白日梦没什么区别,根本没有周密的计划,全都是凭着当下的心情决定做什么事。 他把白金飞带进自己乱糟糟的房间,关上门以后,直勾勾地盯着白金飞看。他把白金飞看得局促了,忽又跳起来,要去揭白金飞脸上的易容。 白金飞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高轩辰哼哼道:“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飞叔叔。你该不会是杨叔叔装成飞叔叔的声音来骗我吧?要不然你怎么这么啰嗦,你不是该说‘没什么大不了’吗?” 白金飞:“……” 他到了这灵武山,就和在出岫山上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在天宁教的时候,永远笑呵呵的,高轩辰的没心没肺倒有一半是从他身上学来的。而此刻,他却有数不尽的忧心,甚至还想把高轩辰带回去。 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可见他对于高轩辰跑到这天下论武堂来真的十分担心。倘若当初他在出岫山,他必定会大力反对。 高轩辰却始终不以为意:“好啦,飞叔叔你放心吧,我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马上回天宁教。谁敢欺负我,我还像以前那样,头一个告诉你,你帮我报仇!” 白金飞在灵武山上待了几日,果然像高轩辰说的那样,他在一众少年里很是吃得开。他性情跳脱,又有武学天赋,武师们虽然嫌他调皮顽劣,可心里也还是喜欢他的。 几天后,前来探亲的长者们都陆陆续续下山去了。 白金飞亦有事情要处理,在灵武山不能久留。他要离开的那天,高轩辰偷偷摸摸溜下山去,带他去镇上吃自己最爱吃的饭馆。 两人在饭馆挑了位置坐下,高轩辰点了几个菜,兴致勃勃道:“飞叔叔,这灵武镇的东西也好吃。这几日时间太短了,你下次再来看我,我带你去吃别的。” 白金飞低声道:“你若喜欢,便把厨子带回出岫山不好吗?” 高轩辰没想到他还在提这一茬,撇撇嘴,把目光转开了。旋即,他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男子。 高轩辰吃了一惊,起身朝那人走过去:“谢师?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餐馆一隅孤单地吃着东西的人,正是徐桂居口中得了病前去就医的谢黎。谢黎看见高轩辰出现在这里,亦是一愣,忙把目光向他身后投去,想看谁跟他在一起。 高轩辰便指着在位置上端坐不动的白金飞道:“那是我爹。” 白金飞没有前来打招呼的意思,谢黎亦不想生事,两人遥遥点了个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天下论武堂的规矩本是不许新弟子随意下山的,高轩辰自己溜出来,但他为非作歹惯了,没有要避嫌的意思,还主动来和谢黎打招呼。 谢黎似乎心情不佳,亦不同他计较,放下手里的筷子,面前的菜分明还没怎么动,他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饭馆。 高轩辰耸耸肩,回到白金飞面前坐下。 白金飞道:“他也是天下论武堂的武师?” 高轩辰点头,心里觉得奇怪。看谢黎这样子,不像是得了什么病。那他专挑了探亲的日子离山,要么是不想让哪个进山的人看见他,要么是他自己不想看见哪个进山的人。这就有意思了,难道他和哪位家主有仇不成?可看他平日教武时的表现,似乎并没有对哪位弟子特别打压。 高轩辰在想心事,没有注意到他对面的白金飞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 片刻后,白金飞问道:“那位武师,在天下论武堂可有什么奇怪的表现不曾?” “奇怪的表现?”高轩辰不解,“你指什么?他的武功路数倒是真的有些奇怪。” 小二将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两人便噤声了。等到小二离开,白金飞才又开口:“他可有对哪家弟子格外‘照顾’?” 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十分重,叫高轩辰一时难以分辨他指的是真的照顾还是其他特殊含义的照顾。高轩辰想起谢黎说过他曾参加过伐魔大战,那时候他和白金飞或许是有过交集的,只是白金飞易了容,他没将白金飞认出来,白金飞却已经认出他了。 高轩辰的好奇心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上身扑倒桌上,兴奋地问道:“飞叔叔,你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什么?” 白金飞却竟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高轩辰的额头。 他们过去也常常这样。高轩辰年幼调皮的时候,高齐楠没空哄孩子,白青杨倒是有空,但他话太多,高轩辰还不乐意让他哄,所以时常缠着白金飞陪他玩耍。小孩子好奇心重,整天有问不完的问题,但白金飞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他的,这样点一点他的脑袋,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弄明白。等高轩辰年长几岁,心里也就明白了,有些事情问题是他自己体悟了才会明白得更透彻,从别人那里是得不到答案的。但有一些,则是白金飞不愿意告诉他,因此有意敷衍他。 高轩辰登时不悦,嘁了一声,又靠回椅背上:“没觉得他对谁不一样啊。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对我吧?哈哈,谁叫我讨人喜欢啊!他私下里指点过我,还告诉了我他的小秘密呢!” 他刚说完,白金飞却微微变了脸色,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高轩辰吓了一跳:“怎么了?” “白苟且”一改往日乐呵呵凡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神色凝重,认真道:“小辰,离他远一点。” 高轩辰惊讶道,“为什么?” 白金飞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哪些事情可以和高轩辰说,哪些不可以。高轩辰不明白他身为魔教少主为什么还要有事情瞒着他,但因他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倒也习惯了,便静静等着白金飞思考出结果来。 却不料白金飞思考过后的结果,竟是有些强硬地抓着高轩辰的手将他向自己拉拢,严肃道:“少主,你还是随我回去吧。” “哈?”高轩辰震惊过后,亦是强硬地拔回自己的手。两人在饭馆里挣扎了两下,将饭馆里其他的人目光吸引过来,最终还是白金飞先松了手。 “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高轩辰少年气性被激发出来,与白金飞针锋相对,“什么时候我想回去了,我才回去!” 两人对峙片刻,白金飞泄了气,无可奈何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身子亦软下来。他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教主说得果然没错。” 高轩辰没听清他嘟囔了什么,见他态度有所软化,少年人倔强的火气也立刻烟消云散了,又凑过去撒娇似的抓住他的胳膊晃:“飞叔叔,你最疼我了,不会逼我的。吃完这顿饭我送你走,回头我再给你写信!” 白金飞:“……”他也是服了这小白眼狼了,嘴上说着你好你最好,却让他赶紧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两人吃完了饭,高轩辰把白金飞送出去。他还要回山上去,不能送的太远,因此等到出了小镇,牵着马上了大路,高轩辰就要回去了。 分别之前,白金飞弹了下高轩辰的脑壳。从前无论高轩辰做了什么坏事,他都是轻轻一弹,就算教训过了。这回却弹得十分大力。高轩辰捂着脑袋痛叫一声:“飞叔叔你做什么!” 白金飞把恶气出了,方道:“你那位姓谢的武师,十年前曾经参加过伐魔大战,之后便销声匿迹了十年,没想到他竟隐姓埋名跑到天下论武堂来当武师。我不知他心里到底有什么计划,我只知道,倘若他知晓了你的身份,他必定不会放过你。” 还没等高轩辰开口,他又接着道:“还有你的那些朋友们,你一点不在意他们的出身,好,可难道他们也不在意你的身份?” 高轩辰抢话道:“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我在这里玩几年,也就回去了,又不跟他们过一辈子。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再说一遍听听?” 白金飞:“……” “白苟且”第一次体会到“白婆妈”那种苦口婆心结果却出拳打倒棉花上的苦楚,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奇痒无比,恨不得再往高轩辰脑壳上补几下。 最终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丢下一句“有事立刻找我”,在高轩辰殷切的目送之下,骑马扬尘而去。 第五十六章 高轩辰送走白金飞,回到山上,立刻去找纪清泽。然而纪清泽竟然不在房里,练武坪和竹林里也没有。 高轩辰便在山上到处找寻,费了一阵功夫,最后终于在次峰的峰顶上找到了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的纪清泽。 他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纪清泽,纪清泽走神得厉害,完全没有察觉。高轩辰到了他背后,本想用力拍下他的肩膀吓唬他,可手伸出去,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竟舍不得打下去了。然而已经伸出去的手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鬼使神差地将手绕过去,搂住了纪清泽。 “小端方,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的手是在半空中突然变了向,已经没有几分力道了,因此并不怎么吓人。纪清泽只是吃了一惊,立刻回头去看。他回头回得太急,嘴唇从高轩辰脸颊上擦过,两人都是一愣。然而纪清泽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示意他换个姿势。 高轩辰松开他,挨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你家里人吗?” 纪清泽缓缓摇头:“我在想你爹。” “……啊?”高轩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他真好,你什么都能和他说,他也不生气。” 高轩辰哈哈笑道:“他干什么要生我的气,我这么讨人喜欢。” 若是摆在往常,纪清泽必定已经无语地翻白眼了,可今天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后默默地盯着高轩辰看。过了一会儿,他竟微微点了下头。 高轩辰已经从沈飞琦那里听说了很多纪清泽家里的事情,知道纪清泽的爹不喜欢他的娘,所以也不喜欢他,从小就待他不好。后来娶了续弦,有了次子,便把次子当做宝贝。这些家事纪清泽自己是不愿提的,高轩辰也不想惹他不痛快。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纪清泽:“喏,给你带的,快点吃吧。你跑到这个地方躲起来,害我找了你半天,都凉了。” 纪清泽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他最喜欢的香菇酥肉饼。其实并没有凉,一直被高轩辰捂在怀里,还热烘烘的。 纪清泽咬了一口,低声道:“你真好。” 高轩辰大感惊奇地盯着他看:“咦?你怎么不口是心非了?” 纪清泽:“……” 他跟这家伙真是说不了两句好话,索性不理他,低头闷声啃饼。 高轩辰把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头,侧着脸看纪清泽吃饼。他笑眯眯道:“你要是觉得我爹好,那你就认他做干爹,让他也当你爹吧!” 纪清泽被噎了一下,连连咳嗽。高轩辰忙凑过去帮他拍背。好半天,纪清泽终于把咳止住了,面红耳赤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过了一会儿,纪清泽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高轩辰。 平日里高轩辰很喜欢盯着纪清泽看,纪清泽这个人有意思,其实他知道别人在看他,但他不好意思说什么,就假装不知道。但是他装也装不好,他脸皮太薄了,被人盯一会儿他就会脸红。所以他经常一本正经地吃着饭、练着功、收拾着房间的时候,一张俏脸莫名其妙就红了。除了高轩辰之外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还常常有人问纪清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突然之间脸那么红,把在一旁视|奸的高轩辰笑得直打跌。 但是当纪清泽也把目光投过来了,高轩辰一跟他对视,反倒先不好意思了,往地上一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纪清泽突然问道:“少啦,你想过将来吗?” 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人人都要跟他谈未来?想那么多干嘛呢!高轩辰道:“没有。将来怎么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呗!” 纪清泽摇摇头,啃完了手里的肉饼,亦仰面躺下去。 两个少年肩膀挨着肩膀,吹着山间徐徐的凉风,没多久便睡着了。 …… 那时候年纪小,做事不晓得三思而行,说话也不晓得深思熟虑。倘若用孟威的话来说,高轩辰就是个“混不吝的臭小子”。这混不吝的臭小子以为自己重义气,如果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可其实他没心没肺的时候也说了许多不过脑子的话,这些话后来他自己想起来,就像是脸上被人扇了个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譬如他说“我又不跟他们过一辈子”,譬如他说“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譬如他说“等我把他们都带坏了我就回天宁教”。人心这个东西实在太难掌控,人一辈子难免要说些让自己后悔的话。即便当下没有口是心非,可是时过境迁,心情有所转变,以前做过的决定也就不算数了。 高轩辰说完了“我喜欢你”,又把脸埋进纪清泽的肩窝里不动了。 纪清泽又感动又好气又好笑,心情复杂极了,用手去捧他的脸,然而高轩辰摇头躲开他的手,就是不肯把头抬起来。 纪清泽道:“你怕什么?” 他不信高轩辰不懂他的心意。方才他已经忍无可忍地要爆发,是高轩辰不肯落于人后,才先抢话说。此时此刻,得到救赎后终于能够安心的人是他,高轩辰又有什么好躲的? 高轩辰闷声道:“谁怕了!”他抱着纪清泽在地上滚了一圈,依旧搂着他不肯松手。 纪清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正在剧烈地跳动,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后来才察觉原来对面的人与他一样。高轩辰并不是害怕,他只是……害羞了。 纪清泽吻了吻他的鬓角,勾住他的脖子,用袖子擦去他后颈的汗水。 两人缱绻缠绵了很久,终于从冰冷硬质的地上爬起来。纪清泽把高轩辰扶回床上,用床头脸盆里的清水浸湿了毛巾又绞干,替他擦汗。 他太高兴了,以至于他明明知道高轩辰有事情瞒着他不肯说,冲着好容易换来的那一句表白,他可以暂时容忍高轩辰作一炷香的时间。等过了这一炷香,他们的心情都平复了,再把帐翻出来一一清算。 毛巾擦过高轩辰嘴唇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高轩辰疼地龇牙咧嘴,不满道:“你也太狠了。咱们头一次……让你弄得血淋淋的,痛死了!” 纪清泽:“……” 高轩辰声讨过后,便故作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等纪清泽的反应。他把小端方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小端方虽然常常会生他的气,可只要生气之后他能把人哄好了,那这一页也就掀过去了,小端方并不是个爱翻旧账的人。现在他只要等纪清泽说两句软话,他便知道,他易容隐瞒身份的这一本帐,就可以不用清算了。 很可惜,这一次纪清泽没有如他的意。 纪清泽高深莫测地看着他,道:“第一次?” 高轩辰一愣,不可思议道:“你不是第一次?”可他认识纪清泽好几年了,纪清泽本就不是会与人深交的性子,不可能曾与谁有过一段纠缠,他却完全不知道啊! 纪清泽拿半湿的毛巾用力按了按他唇上的伤口:“自己想!” 高轩辰:“……”敢情还是他干的?什么时候?他怎么想不起来了?比起第一次接吻被人咬一嘴血,好像第一次接吻却不记得还更糟糕一点…… 高轩辰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纪清泽解开他的衣襟,准备让他把衣服脱下,这时候才看见他胸口上的一道疤痕。那道疤并不长,正好是一把刀背的长度。一年前就是从这里,有人将刀插|进了他的胸口。如果再偏几寸,就会刺进他的心脏,他今日也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纪清泽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呼吸一紧,手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高轩辰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道:“只是皮肉伤。” 纪清泽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复又用毛巾继续往下擦,只丢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他这个眼神让高轩辰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造次。 纪清泽拿了自己的亵衣来供他换。这厢高轩辰刚脱下衣服,外头就响起敲门声。 “纪公子起了吗?什么时候用早膳?” 高轩辰麻溜地抓起干净衣服就往自己身上披,又拿起自己方才没贴好的易|容面具,跳下床去找镜子。他手忙脚乱的,却被纪清泽一把抓住肩膀,摁回床上坐着。 纪清泽言简意赅,口齿清楚:“没起!不吃!” 门外的人:“……” 不片刻,外面的人识趣地离开了。 高轩辰登时乐了,没羞没躁地凑过去又跟他打了个啵,这才慢吞吞地坐回桌边上,开始仔细修补自己的易容。 纪清泽倒也不阻止他,毕竟现在是大白天的,这里又是沈家,他们早晚都要出去见人。 没多久,高轩辰就动作熟练地补完了一张假脸。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外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沈家人都已起来活动了。高轩辰握着纪清泽的手,依依不舍地搓了搓,道:“先出去吃早点吧,总不能饿着。” 纪清泽道:“好。” 然而高轩辰起身,他却还坐着不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高轩辰不解:“清泽?” 纪清泽仰起头,迎向他的目光。他两手握住高轩辰的手,将它放到自己的心口,轻声道:“我总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高轩辰一怔。 纪清泽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忧愁。他撂狠话也好,他生气也好,他装腔作势也好,高轩辰都丁点不怕,把他吃得太透了。因此他也深知自己无力威胁或逼迫,他便只能剖白自己的心意。 “我不是在说笑,这一年若不去想报仇的事情,我一天也撑不下去。倘若你不曾回来,也就罢了。可你回来了,若你又死了,我也是活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