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翼族》 第1章 一脸懵逼 星星像是萤火一般浮在空气里,浮在高高的山风里。 风吹开薄雾,可以望见嶙峋的绝壁孤峰,如刀剑直劈天际,一道蜿蜒如蛇信的山道曲折地盘在山腰上,那是大型野兽群迁徙时踏出的道路。 穆星两眼放空,安静地躺在干涸的河道里,已经很久了。 河道很狭窄,途径整片森林。 穆星躺着的周围也全是望不见尽头的高大乔木,巨大的树冠像是一顶绿色帐篷盖下来,遮蔽了大多数的光线,零星几束水银般的光芒穿过枝桠,落在了铺满落叶的泥土上。 那些光线来自于夜空中一道似乎由无数颗细碎卫星组成的环带,横跨整个天际,数不尽的繁星点缀其间,令这里的黑夜一点也不显得昏沉阴森。 有些燥热的风拂动树梢,激起一阵一阵哗哗响的绿浪。 几只大得出奇的蚂蚁爬上了她的胳膊,仿佛把她当做了一座高山,准备列队翻越。穆星猛地一甩,将它们抖落。她赶紧坐了起来,挪到了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她抱住膝盖,盯着自己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内心万分茫然。 但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今早,她如同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清晨一般,匆匆忙忙地出门,准备上班。她居住的小区很老了,没有电梯,但小区里的绿化很好,高大的凤凰木已经开花了,远远望去火红一片。她如往常一般,从楼道口出来,绕过花坛,穿过平时老人们爱光脚晨练的石子路,然后走出小区侧门,马路对面就有一个公交站。 但很奇怪,今天这条路上格外清净,一个人也没有。 石子路两边是修剪成方块状的三角梅,后面的草地上间或植了许多洋紫荆。 “咕——咕——” 那微弱的奇怪鸣叫声便是在树下传出的。 紫荆树下落满了花瓣,一片粉白中似乎有什么暗色的物体正在蠕动。 穆星停了下来,蹲下来查看了一番,生长得极为紧密的三角梅挡住了视线,三角梅枝干上还有刺儿,她的手伸不进去。最后,她趴在地上,费了老大劲儿,才用自己的遮阳伞把那个惨叫不断的小家伙勾了出来。 那是一只受伤的雏鸟。 它身上还未长出外羽,全身覆盖着柔软的绒毛,绒毛呈灰蓝色,爪子与鸟喙也是深蓝色的,蔓延着曲折怪异的斑纹,头顶还有两根银色的呆毛。 它翅膀上的毛不知是否被火燎光了,露出深蓝色带银色纹路的皮肤,如蝙蝠般的翼膜破损呈焦黑状,爪子上血肉模糊的,伤痕累累。 穆星经常能看见小区里的熊孩子追猫撵狗的,还有用家里晾衣杆自制的网兜捕鸟,估计这只也是被哪个孩子抓住了,还想把它活生生烤了。 压下内心的愤怒,穆星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它无力地躺倒在穆星手上,虚弱地缩着脑袋,眼皮半睁不睁,偶尔才会发出微弱的鸣叫。它已经有点重了,体型跟一只小母鸡一般大,穆星猜想它大概是一种自己没见过的大型鸟。 感觉情况挺严重的,穆星不再犹豫,打电话给同事说会稍微迟到一会儿,她抱着鸟打算送去附近的宠物医院。 她一直很喜欢动物,每月会到流浪宠物救助站当志愿者。她也曾想过要领养一只狗或者猫,但是医生这个经常加班的行业和不允许养宠物的房东让她对自己是否能承担起一条生命感到怀疑,于是迟迟没有做决定。 她快步地往前走去,但往常一两分钟就可以走出去的路,突然变得没有尽头一般,她一开始没有发觉,直到一阵晕眩,她再抬眼,那只鸟在她怀里消失了。 什么痕迹也没有,就像从未存在过。 穆星摊着两只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鸟是怎么消失的,好像就是她突然注意到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风变热变得干燥了,吹来时充斥着浓浓的草木的味道。 似乎有所预感一般,她猛地回过了头。 熟悉的楼房,建筑,车水马龙的城市,就这么从她的眼前急急退去。所有的景色像是碎裂的积木,被一只无形的手重组拼凑,昼夜颠倒,唯有她不能动弹。她眼睁睁看着这些变化,直到眼前呈现出一片茂密葱郁的森林,她吓得冷汗淋漓,腿软地撑不住身体,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上。 她不断地掐自己,扇巴掌,浑身发抖。 很疼,可是这个幻觉依然存在。 没有想过会出远门,她随身只背了一个小包。里面只有钱包、手机、钥匙、一本笔记本一只笔,一小盒口香糖、几片创可贴、还有一把小得只能遮住一个人的铅笔伞。 她拿出手机,可是充饱了电的手机却偏偏黑屏,无论怎么摁都摁不开,完全成了一块废铁,她把电池抠下来又装回去,不肯放弃地倒腾了两个多小时。 后来她都有些意识模糊,蜷缩在地上无声流泪。 没有任何意义地哭了一会儿,她开始瞪着眼睛思考该怎么办。 却直到黑夜降临,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回忆到这里,穆星已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了,但总不能就这么死去。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成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慢慢站起来,环顾着四周。她至少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暂且度过这个夜晚,然后天一亮,她应当爬到高处去——至少看看这里除了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说不定,山脉背后或者丛林深处藏着一座古城,这里也有人类,也有国家,她或许可以找到生存下来的办法。 但是森林里她一直不敢靠近,在她之前茫然又恐惧地痛哭时,森林深处好几次传来野兽的嚎叫声,还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的动静,每次这种时候,都会激起栖息在树枝上某种数量极多的小鸟,他们哗啦啦地振翅飞起,惊恐地呱呱乱叫。 而河道的另一边连接着一条如同屏障般横向延伸了不知多少公里长的高大山脉,山峰连绵起伏,上面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植被生长,怪石嶙峋,只有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一点野草。 穆星抬头望去,这些山峰的海拔大概都在千米以上,最高的那座山顶覆盖积雪,耸入云端,她绝无可能抵达,而离她最近的这座,山顶似乎有火山口,时不时会喷出点黑烟。 但这座山峰离地面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像平台一样延伸出来,上头有一部分天然的岩石刚好像顶棚一般能够遮风避雨。 这座山峰很奇怪,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几乎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个这样的平台延伸出来,像是一节一节的梯子似的。 穆星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去爬那个离地面最近的“平台”。 她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能够爬到“平台”上应该能躲避一部分的野兽,也能稍微看得远一点。她不敢妄想自己能爬到更高的“平台”,她觉得自己能平安到达那里已经是超人了。 穆星把包包挂在脖子上,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河道,往山壁跑去。 跑动时,她紧紧抱着她的小包,这是唯一一个证明她来处的东西了,也是她现在拥有的所有财产。即使现在,包里的那些东西或许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穆星的手摸到了石壁,这些岩石都不是冰冷的,居然有微微的温度,也许这真的是一座火山。它会喷发吗?穆星心里有点没底了,但比起森林里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危险,她宁愿待在火山上,咬了咬牙,她还是决定爬上去。 山壁极其陡峭,但着力的地方不少,应该是能爬得上去的。 她开始用力向上爬,这真的很不容易,她几乎每次都会滑下来。所幸她平时一直坚持锻炼,最后总算掌握了一些技巧。她调整着呼吸,确保每一步都踩实了。越爬越高了,她心里很紧张,手心不停地出汗。毕竟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现在离地面已经有点高度了,一旦摔下去,也许不会死,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失去行动能力,也离死不远了。 就在她即将爬到第一个“平台”底下时,头顶上忽然传来极为凄厉的长鸣。穆星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猛地从她上方跃了出来,猛兽在夜里发亮的绿色眼睛让人手脚发软。 穆星吓得差点掉了下去,幸好求生的本能让她立马反应过来,她用双手胡乱地抓着石头,死死贴住了山壁。那个猛兽离她极近,就踩在她的手紧紧攀住的岩石上。它浑身灰黑,全身布满斑纹,在黑夜里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长得有些像鬣狗。 它嘴里叼着什么,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血液一滴滴地落在穆星头上。 穆星不敢呼吸,拼命把自己藏进岩石的阴影中生怕被发现。 更高处也传来一声声哀鸣,无数只相似的黑影不知从何处跃了出来,它们的嘴里几乎都叼着战利品,突然间,森林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那些黑影听见后仿佛得到指令,立刻迅速跳下山壁,企图逃窜。 与此同时,远处的天空中有巨大的鸟群呼啸着赶来,尖声鸣叫着俯冲下来,疯狂攻击着那些鬣狗般的野兽。 这些赶来的鸟类全身覆盖着红色的羽毛,翅膀展开将近十米,只有头部的羽冠是黑色,它们冲下来能掀起巨大的气流,穆星看见一只鬣狗(姑且称它鬣狗吧)被一只红色的鸟一扇直接从崖壁上掉了下去,摔死在了地上。 穆星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生怕被红鸟的翅膀扇到。在混乱中,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自己塞进了两块岩石的缝隙里,脚下踩着一块石头,总算比较安全地躲了起来。 原本站在她头顶的鬣狗已经被红鸟长长的鸟喙和利爪撕咬得浑身是血,它愤怒地抛下了嘴里的猎物反击,但那只红鸟无比勇猛,他敏捷地飞起,不断变换着方向俯冲下来,最终鬣狗还是死了,滚落了下去。 在打斗期间,穆星看清了被鬣狗抛落的猎物——那似乎也是一只鸟,但体型比红鸟小了将近一半,羽毛是全黑的,头上有着细长的红色羽冠。这黑鸟已经被咬死了,但奇异的是,黑鸟的胸前挂着一个藤蔓和树叶编织成大大的“口袋”,就算黑鸟死去了,依然还用翅膀死死地挡护在“口袋”的前面。 那是什么东西? 死去的黑鸟坠下了山壁,那“口袋”里装的东西就像是炮弹一样飞洒出来,穆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反射性就伸手去接。里头的东西两颗砸在岩石上,一颗砸在了穆星头上,“啪”地碎裂了,黏糊糊的液体瞬间倾倒了她全身。 果然是鸟蛋。 穆星被砸得后脑都出血了,她粗重地喘着气,抹开满脸腥味的黏液,低头一看。 她接住了最后一颗蛋。 蛋是灰色的,表面有褐色的斑点。 大概有鸵鸟蛋那么大,但却没有那么重。 穆星一手抱着巨蛋,一手按着伤口,还得心惊胆战地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红鸟也死去了不少,穆星左边两米左右的岩石上就挂着一只红鸟的尸体,它在攻击时被另一只鬣狗从后面扑倒,继而被咬断了脖子。 更多的红鸟还在不停地从四面八方飞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场猎杀,又或是一场战争,可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鬣狗几乎有三分之二已经顺利跑回了森林里,红鸟体型庞大,在密密麻麻的树枝间连翅膀都无法完全张开,如果钻进森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它们只能盘旋在森林上空,愤怒而悲伤地鸣叫着,彻夜不绝。 天快亮了的时候,红鸟们陆陆续续地降落在平台上。 穆星眼睁睁看着地平线升起了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心里顿时无比复杂。她告诉自己先活下来,再去想还能不能回去的事情,并把目光放在了红鸟身上。 经过一夜鏖战,他们身上几乎都伤痕累累,耸拉着脑袋,疲惫地相互梳理着羽毛。 这时,穆星发现一个现象,每个平台上只会栖息一到三只红鸟,它们在平台上稍作停留后,就会不断地用鸟喙敲打石壁,直到把石壁啄穿。 这让穆星吓一跳,原来石壁那么薄? 石壁后面露出了一个洞,里头似乎很大,但光线昏暗看不清内部情况,只见五六只黑鸟从洞里飞了出来。红鸟立刻张开翅膀,将黑鸟们护在羽翼下,看起来就像在拥抱一般。 黑鸟们发出了低低的哀鸣,仿佛在哭。 穆星觉得这些黑鸟应该是红鸟这种鸟类的雌性。在鸟类的世界里,雌鸟的羽毛往往没有雄鸟鲜艳,体型也没有那么大。 阳光越来越炙热了,这里两个太阳,温度升得极为明显。 而令穆星震惊的是,随着温度攀升,这些鸟类的体态开始发生变化了,他们浑身厚实的羽毛飞快地褪去,露出了红色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鸟巨大的羽翼也跟着消褪,前肢显露出来,一层半透明的红色翼膜连接着皮肤,之后,长长的尾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红色尾巴。 脸部的变化是最明显的,羽毛褪去后,长喙也变短消失了,露出了类似人类的五官,黑色的羽冠丝丝缕缕地分散开来,成了头发。 穆星呆滞地看着他们由鸟到鸟人的转变。 她无法用任何所掌握的知识去解释这种现象,只能强迫自己接受。 直到其中一只最强壮最早变化成功的红鸟发现了她,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种鸟类的眼睛有点像猫头鹰,晶莹剔透,多数是金黄色的。随着光线的变化,他的瞳孔也会变化,在目前光线强烈的状况下,这只鸟的眼睛闭合成了一条细线,猛地盯住了你,看起来有点可怕。 红鸟沉下了头,他微微张开了前肢,穆星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秒已经连人带蛋被叼了起来,扔在了平台上。 第2章 喜当妈 黑色雌鸟率先围了过来,低着头在穆星身边嗅来嗅去。 穆星一动也不敢动,就算他们变得像“人”了,她还是觉得很害怕。其中一只用尖利倒钩的指爪勾住了她的包,仿佛只是轻轻一划,那结实的皮质带子就断了,另外几只似乎不能理解那是什么东西,歪头看了很久,最后它们对此失去了兴趣,把那个包包丢在了一边。 还有几只用爪子在她身上踩来踩去,在她混合着蛋液和血液的身体上闻了很久。 穆星忍不住战栗着蜷缩起来,这些鸟类的攻击力多么强悍,她昨晚就已经体会到了。她不想被他们的利爪撕成碎片,也不想被他们推下山壁,像那只鬣狗一样摔死。 “啾——啾——” 最开始闻她的黑色雌鸟叫了起来,其他的鸟似乎在反驳她,发出了高高低低不同调子的鸣叫。他们仿佛在争论一般,穆星一点都听不懂,但她听着听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鸟似乎有自己的语言,而他们现在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且很可能,谈话内容还是她。 希望他们不是在谈论如何分割眼前这个无毛猎物。 穆星专注地躺在石头上装死,突然,她被叼了起来,有两只“手”抱住了她。刚刚那只最先闻她的黑色雌鸟用前肢将她搂在了怀里。穆星认出她了,黑色雌鸟们“化人”之后,皮肤也是红色,但是胸前会留下黑色的绒毛,就好像穿了一件黑色抹胸短裙一样。 但这只雌鸟红色的皮肤颜色比较暗淡,呈现着深红色,躯体上的黑色条纹也没那么多。穆星不知道这是不是年迈的特征,她只是觉得这只鸟没有那么健壮。 突然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了穆星脸上。 抱住她的鸟低低地发出凄凉的哀鸣。 穆星想起昨晚那惨烈的一幕,这只鸟的孩子或许也被鬣狗叼去了。 难道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孩子吗?还是亲人或者姐妹? 穆星困惑不已。 而旁边的鸟们也垂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后,那只最为高大强壮的红色雄鸟走了过来,他用胸腔发出威严的声音。 黑色雌鸟停止了哭泣,她依然用前肢抱住穆星,但前肢下的翼膜却鼓动起来。其他的鸟也是如此,另一只黑色雌鸟捡起了那颗蛋,他们做出了要飞行的姿态。 穆星观察着那只黑色雌鸟,看她似乎并不想伤害自己的样子,就尝试着蹬了蹬脚,但抱住她的爪子立刻收紧,黑色雌鸟的力气很大,爪子好像铁箍一般牢牢抓着她,尖利倒钩状的利爪穿过了衣袖,让穆星觉得有些刺痛,她不敢再动了。 然后黑色雌鸟低头在她脖颈边蹭了一下,似乎在安抚她。 强壮红色雄鸟发出了一声指令。 “平台”上的五只黑色雌鸟、三只红色雄鸟一下腾空而起。 瞬间的失重让穆星紧紧地抱住了黑色雌鸟,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的脸被吹得生疼生疼。她看见天空中其他的红色雄鸟也围绕过来,他们也都已经褪掉羽毛化成人形,这时候他们会互相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仿佛在打招呼。 穆星不知道到底飞了多高,但她还记得自己的打算,她竭力睁开眼,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面积极为广袤的大陆,地势西高东低,之前看到的森林就处于低处,有两条宽阔的河流穿过了森林,从高处俯视,那仿佛只是一小块绿色的地毯。西部地势渐高,是一片广阔稀树草原,穆星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动物在草原上移动,但具体是什么,她看不清。 山壁的背后,则是一片荒漠,目光所能企及的最远处皆是黄沙漫天。 穆星有点绝望。 这时,鸟人们降落了。 他们停在了最高的一个“平台”,这个平台上方有非常多的红色雄鸟来回盘旋,似乎是守卫着这个地方。平台后面的石壁已经被鸟类们清理出一个能供一人同行的洞口。黑色雌鸟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红色雄鸟看着她们进去后,就调头飞了出去。 穆星被黑色雌鸟塞了进去,大概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变成人了,如果是夜晚时候的鸟形态,大概是钻不进去的。经过了刚开始的狭窄洞口,里面非常开阔、昏暗和温暖。这是穆星的第一个感觉,等她稍微适应了光线后,抬眼望去,几乎是呆住了。 她望着面前巨大复杂的空间,说不出话来。 这里大概有几个足球场加起来那么大,她的面前就像是开阔的操场,无数只红色雄鸟挤在这个“操场”上休息,他们非常有秩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雄鸟飞起。 “操场”的正上方开了一个“天窗”,可以进出,有一部分雄鸟会留下来盘旋在天窗附近,守卫着这个出口,另外一大部分则飞了出去,穆星猜测他们应该是出去狩猎。因为有些雄鸟飞回来的时候,嘴里总是叼着一些穆星认不出的小动物。 而操场两边的石壁上有着无数个孔洞,每个孔洞都是两米高,像蜂巢一般相互平行悬挂,与地面垂直。每个孔洞之间有一米宽的间距,可供鸟类飞行和停歇。 无数只鸟人携带着树枝或者食物从孔洞里飞进飞出,然后又向上飞出“天窗”。 这座山恐怕已经被这群鸟挖空了,大概每一个“平台”里面,都有这样一个巨大的巢室。穆星再次被那只雌鸟叼了起来,运送到了最角落的一个孔洞里。 如果穆星猜得没错,这里每个孔洞都是这些鸟类用来繁衍后代、孵化幼鸟的地方,但这个孔洞位置不太好,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低一点,但还算宽敞,大概有三四十平米那么大,铺满了干燥的枯枝落叶,踩下去非常柔软。 雌鸟把穆星推到了最里面,然后穆星之前接住的那颗蛋也被塞了进来,雌鸟跟着进来,然后从地上的树枝里挑拣了一下,用前肢不停地。那些树枝竟然十分柔软,并且具有很强的韧性,可以拉扯和随意弯曲,雌鸟手速惊人,几乎一眨眼就编织成了之前穆星看到过的那个“口袋。” 雌鸟把那颗蛋放进了口袋里,在穆星好奇地看着这个“育幼袋”时,雌鸟把蛋塞进了穆星肚子底下,又用前肢收拢了很多的落叶盖在那个口袋表面。 穆星:“???” 黑色雌鸟用头碰了碰她肩膀,似乎安慰了她一下,然后又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穆星懵了,她赶紧爬出孔洞,发现雌鸟钻进了斜下方一个孔洞,那个孔洞里传来一声声细弱的幼鸟叫声,没隔多久,穆星头顶忽的一阵风响,一只雄鸟叼着一只像是土拨鼠的动物飞到了那个孔洞门口,雌鸟立刻出来迎接,他们非常亲密,相互蹭了蹭脸颊,就好像欧洲人的贴面礼。 穆星转头看看周围,有几个孔洞门口也有雄鸟回来了,他们也在蹭着脸颊。 似乎他们是对方的配偶?穆星思索着,看来这种鸟是由雄鸟外出捕猎,雌鸟留守在巢内孵化幼鸟,每一个孔洞应该都是一个小家庭。 雄鸟叼着食物进去了,雌鸟却看见了穆星。 她冲穆星温柔地叫了两声,头摆动了一下,似乎在催促穆星进入孔洞。 穆星皱着眉头。 看着穆星没有动,雌鸟钻进洞里,没一会儿便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出来,飞到了穆星面前,用前肢推着穆星进去,然后又把那颗蛋塞进了穆星肚子下面。 穆星想站起来,雌鸟严肃地叫了两声,用爪子摁住她,不准她动弹。 穆星不动了。 雌鸟把肉放在了穆星手上,然后又用脑袋蹭了她两下,低而柔和地冲她鸣叫,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似乎在无声地说:“吃掉它。” 穆星觉得压力很大,虽然她已经快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了,肚子很饿,可是她不是贝爷,真的没有活吞生肉的习惯,而且这块肉上还有棕色的毛,她拿着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雌鸟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架势,不断地推她蹭她,穆星只好硬着头皮低头咬了一口。她没有咀嚼,只是含在嘴里,但意外的是,肉很嫩,质感有点像鱼肉,但却几乎没有什么血腥味,她心一横,仰起脖子咽了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回不去了,她就得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尤其是这里的食物。 雌鸟看她吃了,似乎终于放心了,她用前肢把蛋往穆星的怀里塞了塞,用那些柔韧树枝绑在穆星的脖子上,并且不断鸣叫,教导穆星要用手抱住它。 穆星几乎是任她摆布的,她心里对这些鸟人有着无法消除的恐惧,哪怕他们现在看起来和人类很相似,但对于穆星来说,这些鸟人都是一个陌生的种族,她不清楚他们的习性,也无法听懂他们的语言,这是很致命的。 那只雌鸟把穆星和蛋安顿好了,她望了望孔洞外面,耸动着鼻子,似乎闻见了什么味道,然后她就非常迅速地飞了出去。 她走了之后,穆星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那颗蛋,真的很想仰天长叹。 “这蛋真不是我下的!” 她很郁闷地抱住了那颗蛋,缩在孔洞的角落里。雌鸟离开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走,但是她很明白,她不会飞,根本无法离开这个巢。 然后她又觉得这种鸟的视力可能不是太好,他们似乎是靠气味来辨别同伴的。穆星身上沾满了之前那只死去黑色雌鸟的血,还有那颗碎掉的蛋,也许就被鸟人们误以为是同伴了。而且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衣裤,和雌鸟人形化以后的样子也有一些相似。 但她没有翅膀,没有爪子,皮肤也是白的,没有纹路。 他们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穆星不明白,但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容不得她多想什么。 她听见了一声极为高亢嘹亮的鸣叫。 然后整个巢就仿佛瞬间被煮沸了一般,穆星把蛋卸下来埋进落叶里,悄悄靠近了洞口,然后她发现每一只红色雄鸟都飞了起来,环绕着整个操场不停地转圈,在歇斯底里地跟着长鸣,雌鸟们都抛下了自己的孩子来到孔洞口,垂下前肢,十分虔诚地跪拜在那里。 似乎在迎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穆星整个神经都紧绷起来。她发现这些鸟类,绝对不是她常识范围里普通的鸟禽,她们群居,有语言,分工明确,还有社会等级,他们似乎就像一个原始部落一样生存着。 也许,在这个世界,智慧种族的进化就是由鸟类开始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许能在这里活下来,并且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穆星决定仔细观察这些鸟。 “唳——” 一个大概两米多高的人影飞了下来。 与其他的雄鸟相比,他红色的皮肤鲜艳得犹如火焰,黑色的纹路犹如血脉一般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并且对称地蔓延在面部和背脊,他比任何一只鸟都要强壮,头上羽冠非常长,倒垂下来,就像留了一头长发,五官也更为接近人类。他肌肉喷张,四肢修长,可以看出他兽化成鸟,翅膀展开会非常大。 他裹挟着疾风,从天而降。 他大概是这里的首领吧。 他煽动翼膜掀起的大风吹起无数尘埃碎石,其他雄鸟也围绕在他身边不断振翅,穆星靠在门边,被吹得连退三步,最后几乎是跌进了孔洞里。 但她还没有爬起来,她就发现,外面的鸣叫不知何时停止了。 洞里光线一暗。 首领径自飞了过来,他没有进来,只是在洞口外嗅了嗅味道,然后抛下了一个东西。 正好就落在了穆星的身边。 那是一个已经变成人形的幼鸟,大概只有人类里五六岁的孩子那么高。这只幼鸟的皮肤是深蓝色的,头上有银色的羽冠,身上的斑纹也是银色的。 穆星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那幼鸟似乎受伤了,只是躺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 这是这种鸟类的幼鸟吗?幼鸟也是人形?但是为什么幼鸟的肤色又是另一种颜色? 而且。幼鸟的人形太像人类的孩子了。 穆星越来越有种感觉。 或许鸟类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吧? 幼鸟短促地着,发出像是呻/吟般痛苦的声音。 听见穆星的脚步声,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穆星看见了一双像是落满星空的眼眸,美得令她一怔,这时,穆星突然发现他眼下一直蔓延到鬓角银色的纹路极其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想出来,幼鸟已经低下头,他用前肢支撑,慢慢地爬了过来。 他蹭到了穆星的脚边。 鸟类的温度比人类高,似乎在四十度左右,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脚腕上,暖烘烘的皮肤贴在了她的小腿上,就在穆星心有点软的时候,蓝鸟猛地长开了嘴,狠狠咬下。 “痛啊!” 穆星反射性一抬脚,幼鸟被她甩开了,撞在冷硬的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咕……咕……”的哼哼。 不过这叫声……怎么这么耳熟? 她连忙低头仔细看向他,他也警惕地仰起小脑袋,一边往岩石后面挪一边用冷冷的目光打量自己,身后细长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着。 这只幼鸟很瘦弱,细胳膊细腿,像柴火棍似的,因此显得脑袋很大。他的躯体与雄性红鸟相似,胸前没有绒毛,穆星因此猜测他是雄性。 穆星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他的前肢上,那里的皮肤有异样的伤痕,好像烧伤一般,连接在前肢上的翼膜破损不堪,似乎被烧焦了,留下黑色的边缘。 而后腿上也是伤痕累累,使他无法站立。 她终于想了起来,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捡的那只鸟吗!! 第3章 喂食 这里的白昼出奇的长,天亮过后又大概过了十个小时,两个太阳才缓缓升到了天空正中。浓郁炙热的阳光通过“天窗”照射下来,在“操场”上圈出一大片温暖的地界。 除了守卫,雄鸟们包括首领都外出捕猎了,雌鸟需要照顾幼鸟,是轻易不会离开巢的。 微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沉浮,让这个午后显得有些慵懒,许多雌鸟用前爪捧着落叶在阳光里铺了厚厚一层,布置好了以后,便挂着育幼袋飞到孔洞外面去晒太阳,这似乎也是她们孵蛋的方式之一。 虽然鬣狗的偷袭让她们失去了很多蛋,但幸存下来的数量依然乐观。还不敢擅自行动的穆星这十个小时一直呆在孔洞里,看见外面的动静,不由好奇雌鸟每次能够产多少枚蛋? 不一会儿,加入“晒蛋”的雌鸟大概有几百只了,其中也包括玛雅。 玛雅,是穆星给那只执意教自己孵蛋的雌鸟取的名字。然后她还给红鸟这种族群命名为红翼鸟,又考虑到这个世界或许还有不同种类的鸟与动物,于是她决定把这种能随意变换鸟和人形态的鸟类都统一称呼为“翼族”。 至于那只害她穿越还把她当食物咬了一口的蓝色幼鸟,穆星给他取名为“阿瑞斯”,这是希腊神话里代表勇武的神祗,她倒是不会和一只鸟记仇,她还希望自己能够把这只受伤的幼鸟救活。 或许这只幼鸟就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破损烧焦的翼膜…受伤的后爪…还有那深蓝色银纹的皮肤……一切都在重合。这只幼鸟一定也和她一起穿越了!或者……穆星看向他——人形的阿瑞斯体型像个七八岁的幼童,地球上普通的鸟根本不可能变人吧?他或许本来就属于这里的,那天在小区里意外捡到他,穿越的是这只鸟,而不是她,结果时空归位,她却躺了枪!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疑问,只能问这只鸟了。 如果她能够学会和阿瑞斯交流,也许可以得到回家的信息也说不定。 尽管这个希望听起来十分渺茫,但有了奋斗的目标还是让她精神倍增,也开始真正地想要在这个世界先存活下来。 她想,等她真的开始融入翼族的社会,她或许会给遇到的每一只鸟都取一个名字。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巢里的光线也越发明亮,看来天窗不仅仅是通道,还是采光口。呼啦啦振翅飞翔的声音时不时回荡在了巢里,玛雅在飞出洞之前,还飞到穆星的洞口来邀请自己带着蛋下去晒太阳,当然,穆星是靠着她兴奋地吱吱呀呀以及前肢的动作才明白的。 穆星想了想,她决定也下去。 她需要制作一些工具,还需要找到能够救治阿瑞斯的药物。顺便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到最下面的“平台”,找找她的包。 包里还有创可贴呢! 目前看来,红翼鸟虽然已经有了初始的社会概念,但似乎并没有任何医学常识,他们的生活应该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阶段,这让穆星头痛,她虽然学医,却还是个实习新手,从没上过手术台不说,更不知道在原始阶段该如何医治断腿的鸟。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离开孔洞,去了解更多的东西。 她用手对玛雅做了个稍等的姿势,也不知道玛雅是否明白,她返回身,想靠近阿瑞斯。 “嘶……嘶……” 阿瑞斯前肢撑在地上,弓起身子不停地对她发出威胁的哈气。 穆星完全无视,一步步靠近他,很奇怪,穆星对他不会产生恐惧的心理。或许是穿越前那短暂的相识,他竟然已变成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熟人”,再者,是幼鸟伤势那么重,她知道他无法真正的伤害她。 “咕!” 发现威胁没有用后,阿瑞斯转身要跑。 穆星轻而易举抓住了他。 “想跑?哼哼哼,就你这个战五渣!”穆星把他抱起来,对他酷似小正太的脸捏了捏。 “咕!咕!咕!”阿瑞斯在她手里剧烈地挣扎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是要伤害你,你别动了,伤口要裂开了!” 但劝说无效,阿瑞斯还是动的厉害。 穆星简直没有办法,她只好抓住阿瑞斯的两只腿。 就在这时,在门口等候的玛雅走了过来,她张开翼膜,对阿瑞斯露出嘴里凶狠的尖牙:“嘶——” 阿瑞斯瞬间老实了。 “……” 穆星把阿瑞斯小心地背了起来。并且把那块没吃完的肉用树叶包着,放进育幼袋和蛋一块儿带走。她不会飞,只能沿着每个孔洞之间不足一米的间隙缓慢地往下走。 离开时,她看见旁边孔洞里一只断了翅膀的雄鸟已经死去了。过不了多久,在这附近巡逻的雄鸟就会敏锐地发现有同类死去了,他们会通过特殊的鸣叫呼唤同伴,然后几只鸟用爪子合作抬起尸体,带到这个巢的深处。 穆星曾趴在洞口看到过这一幕,巢深处黑漆漆如同深渊,似乎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这只雄鸟是大约半小时之前扔到洞里的,因为接连有鸟被扔下来的闷响,穆星这才发觉她似乎处在巢中“老弱病残收容所”的区域,以她所在的孔洞为中心,左右三个孔洞都用来安顿在昨天晚上那场战斗中受伤的红翼鸟或失去父母的幼鸟。 看到这一幕,穆星已经确信红翼鸟是有智慧的。很显然,他们战斗后会在附近搜寻还活着的同伴,并把他们带回巢。虽然只能做到这一步,但对于轻伤者来说还有一线生机,重伤者……至少让他能从容地面对死亡,不用死后还将成为鬣狗或其他天敌的盘中餐。 穆星一边想着一边背着阿瑞斯慢吞吞地往下爬,阿瑞斯并不重,鸟类的骨骼都是中空的,这样他们才能轻巧地飞行在天上,所以她背着阿瑞斯并不吃力。 阿瑞斯在她背上一直很乖巧,因为玛雅也没有飞,然后穆星看见她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追上来三只刚破壳不久还没学会飞翔的幼鸟。 玛雅的幼鸟两只红一只黑,都还是圆滚滚毛茸茸的鸟类模样。穆星看向“操场”中央,发现聚集在阳光下的其他幼鸟也是如此,哪怕有些体型已有成年野鸡那么大,长出了一些羽毛,但仍然没有化形为人。显然,红翼鸟在幼年时期,会一直维持兽状。 只有她背上的阿瑞斯是不同的。 在这个世界遇见他后,他一直都是人形。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品种,但他明显不是红翼鸟的幼鸟,并不属于红翼鸟这个种群。 他会顺便被首领叼回来,可能和穆星是一个原因。 她之前的猜想应该是对的——红翼鸟辨别同伴的依据主要是气味。她可能是因为身上全是蛋液和雌鸟血液的味道,被误认成了残疾的雌鸟才被带回巢。而在“收容所”里呆了几个小时,穆星也在隔壁孔洞里陆续看到好几只明显就不属于红翼鸟这个种群的鸟类,有的根本只有麻雀大小,但他们也被叼了回来。 “吱吱——” 和伤了腿的阿瑞斯不同,玛雅的幼鸟都十分健康,他们叽叽喳喳排成小队跟在母亲后面,会调皮地啄对方的脖子,然后就会扑腾着小翅膀打起架来,但因为腿短体胖,相互都扑了个空,骨碌碌地一路滚到了地面上。 他们相互也不记仇,看见别的小伙伴,这几只毛球就挥舞着小翅膀钻进了别的幼鸟之中,圆滚滚的毛球们扎成了堆,然后穆星就根本分不出来了。 小毛球跑得比穆星快,在巢里,玛雅也十分放松,任由他们撒欢并不去管,反而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等待负重前行的穆星。大概又花了十分钟,穆星才跟着玛雅走到阳光下,加入了一群懒洋洋躺在阳光里的雌鸟当中。 与地球不同,这里的阳光炙热无比,但却不刺眼,穆星有些惊异地抬头直视光线,她就仿佛凝视月光一般,眼睛没有任何不适。 这不符合科学常识,但这里又是有哪一件事能用往常的知识去衡量呢?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很多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所以她大概得学会不要用以前的知识来判断将来会发生的事。 在穆星对阳光感兴趣时,玛雅已经和身边的雌鸟攀谈起来,那婉转而抑扬顿挫的音调虽然让还没学会鸟语的她一脸懵逼,但现在这个场景真的很像小区楼下的大妈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样子,让她莫名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 随后,时常有雌鸟歪头过来看她,穆星觉得她们大概在谈论自己。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有性格更活泼的雌鸟凑过来闻她,还有雌鸟友好地蹭了蹭她的脖子和肩膀,吱吱地对她说着什么。穆星忽然觉得这些雌鸟圆圆的黑脸竟有点可爱。 穆星对她们笑了笑,结果把一个雌鸟吓得后仰了一下。穆星赶紧收回笑容,却见那只雌鸟又歪了歪头,然后也朝她用力呲了呲牙。 没等穆星反应过来,那只雌鸟转头又冲身边的雌鸟呲牙。 于是后者也开始呲牙,很快,就像水波开去一般,所有的雌鸟都学会了呲牙。 穆星哭笑不得。 他们的模仿和学习能力很强,穆星惊讶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先放弃和她们交流。她觉得自己得先照顾阿瑞斯。她把那颗蛋和其他雌鸟的蛋放在一起,有两只雌鸟照看着这些蛋。 然后她把阿瑞斯也放在了阳光中,她一放下阿瑞斯,他就用前肢撑着想逃,穆星赶紧把他拽回来。孔洞里光线比较昏暗,她又没有鸟类的夜视能力,所以她一直没能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现在终于可以看清楚了。穆星用力摁着阿瑞斯,她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很多雌鸟围观,阿瑞斯马上不再挣扎,摊着四肢闭着眼一副装死的样子。 穆星差点笑出来。 但仔细看了阿瑞斯的伤势后,她笑容收敛了。 他的两条腿都受伤了,似乎是被某种利器割伤的,穆星皱着眉,这伤好像是人为的……至少是刀剑之类的东西造成的……可是这里……她观察了很久,红翼鸟虽有超越了鸟类的智慧,但也没发现红翼鸟有大面积使用工具的痕迹。 阿瑞斯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令人触目惊心。再不处理,感染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刚才往下走的时候,穆星就有意识地四下张望,她发现,巢里只有石头和红翼鸟衔来的干草树枝,看不见任何植被,当然也没有什么自己认识的草药。 看来要获取草药,必须得离开巢。 森林里植被茂盛,说不定会有她需要的东西。 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巢吗?似乎雌鸟也会出去采集树叶捡拾野果,但次数并不多,不知道是否可以请求跟随玛雅一起出去?但是她不会飞翔,跑得也不快,擅自靠近森林很容易有去无回,她得先想出保护自己的办法。 穆星一边努力思索着一边将肉拿了出来。 被放开的阿瑞斯立刻弹了起来,他警惕地左右看了半天,然后他发现自己被雌鸟包围了,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不由又僵住了身体。 穆星知道他现在很紧张,但她认为阿瑞斯多晒太阳也有好处,在干燥温暖的环境里,应该比留在孔洞更有益伤口愈合。阿瑞斯自身也需要补充多一些营养,在这样的原始环境下,动物自身的自愈能力是活下来的关键。 她把肉放到了阿瑞斯面前。 “嘶……嘶……”阿瑞斯似乎很饿,但他还不忘凶巴巴地哈她,穆星转过头去,退了几步,果然就见阿瑞斯猛地一个前扑,迅速地把肉叼在了嘴里。可惜……他太虚弱了,他努力把嘴凑了过去,咬在肉上,却撕扯不下来。 穆星叹了一口气,转头轻轻碰了碰玛雅的前肢。 玛雅转过头,歪着脑袋,很奇怪地看着穆星搭在她前肢上的手。 “玛雅,你的爪子借我用一下吧。”穆星对她说,虽然她知道对方听不懂。 穆星靠近阿瑞斯,阿瑞斯立刻抛下肉挪到了另一边。 先不管他,穆星观察着玛雅的表情,试探着把她的爪子放在了肉上,然后抓着她的“手腕”做出左右划动的行为。玛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困惑地看着她。 穆星松了一口气,然后耐心地借助玛雅的爪子把肉分割成了薄薄的小片。玛雅非常配合,后来她发现穆星想要做什么以后,她还主动切下了几片肉。 “你做的很好,玛雅,你真棒。”穆星放开了玛雅的爪,像对待孩子一样毫不吝啬夸奖,“谢谢你,玛雅。” 玛雅似乎能感知她的情绪,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愉快的“咕”,然后就不再看她,一会儿低头看着一片片的肉,一会儿又举起爪子端详,饶有兴趣的样子。 对于所有的红翼鸟来说,这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往常,他们进食的时候从来都是用爪子摁住食物,用强有力的牙齿直接撕下来,这些撕下来的肉大小不等,但几乎都有一斤以上,然而第一次有人示范了食物还可以精细地切割成薄片,甚至条状。 其他雌鸟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雌鸟们看着这一切,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样把肉切割的话,她们的幼鸟也可以提早吃肉,而不是只能委屈地吞下并不美味的虫子。 幼鸟会因此成长得更快,更强大。 真奇怪,为什么之前她们从来没有想过呢? 她们看着穆星抓住了嗷嗷叫挣扎不停的幼鸟,把肉硬塞到幼鸟嘴里,不由发出短促的啾啾,似乎在惊叹着什么。 穆星也紧盯着阿瑞斯,她生怕这么一小块肉片会噎到他。之前,她稍微掰开阿瑞斯的嘴看过,看到他长出了两排像鲨鱼一样的尖齿才认为他可以吃肉的,但毕竟她也不敢完全确定。幸好,阿瑞斯几乎没有咀嚼就“咕咚”吞了下去,然后那双像是星空般的蓝色圆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的手。 “咕!咕!” 他眼眸里的兽性并没有因一块肉而消弥,他用前肢不停地扒拉着穆星的手,甚至想用嘴咬她。 “别急,都是你的。”穆星并不着急训化他,总得先让她和他熟悉起来,这个过程不可避免,以前在救助站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了,大概要一到两个月,就不会一靠近就亮爪子张嘴咬了。 其实阿瑞斯还是长得很可爱的,穆星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就像抱救助站受伤的小狗一样把他抱在了怀里,很快就把那一大块肉给喂完了。 阿瑞斯几乎是狼吞虎咽,但这点肉似乎不够他吃的,吃完以后他到处嗅来嗅去,发现真的没有了,他又蹬着脚从穆星身上跳下来,坐在地上舔爪子。 没过一会儿,他舔着舔着,就疲倦地蜷缩在一起,在阳光里合上了眼。 他似乎很久没有吃饱,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可他依然非常警惕,任何一只雌鸟走动,都会惊动他猛地睁开眼。 穆星也在阳光里躺下,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她侧过头,望着阿瑞斯酷似人类的脸庞,惊奇地发现他也有睫毛,而且如扇子般又密又长。 她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她一直梦寐以求能拥有一只宠物,谁知道,她的第一只宠物竟会如此炫酷。 第4章 自力更生 太阳经过五个小时才逐渐偏移到了天窗外。 其中穆星发现,大太阳移动的速度更缓慢,小太阳率先离开天窗上方之后大约一小时,大太阳才好像笨重地消失在了穆星的视线范围。阳光变弱并且倾斜了,有一部分雌鸟开始用鸣叫呼唤孩子,并且通过嗅觉从蛋堆里辨别出自己的蛋。 穆星依然坐着,她只是有点窘地看着雌鸟挂着蛋离去。 嗯……她的蛋是哪一颗来着? 完全认不出来好吗! 穆星觉得自己再参与下回晒蛋,有必要在蛋壳上刻上“正宗穆家土鸡蛋”之类的字。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怔,在发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她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她看向周围,虽然对爪子更锋利、性情更凶猛的雄鸟还心存惧意,但她现在处在雌鸟堆里已十分坦然自若,并不感到害怕了。 尤其是玛雅,她有时甚至会依赖她。 玛雅先把自己三个幼鸟都依次叼回了孔洞,其中有一只最胖最圆的拒绝离开,迈着小短腿绕着圈吱吱叫,最后被玛雅无情地一扇翅膀,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晕头转向了才停下来。最后抵抗无效,还是被叼,悬在空中嗷嗷叫了半天。 她把孩子放好过后,居然又飞了回来,陪伴在穆星身边。 她对穆星“啾啾”叫了两声,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好像在询问穆星为什么还不走? “玛雅,你要等我吗?”穆星有点感动,在一个陌生的什么都靠猜的世界,她很怕一个人,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走过去,像朋友一样轻轻抱住了玛雅的“胳膊”,说:“你再等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走。” 玛雅低头看着被抱住的前肢,爪子动了动,似乎有点不习惯。 于是穆星冲她笑了笑。 她思索了一下,回报了一个呲牙。 蛋堆里终于只剩下了一颗孤零零的蛋,穆星小跑过去把蛋抱起来,塞进育幼袋,又背起目光疏离又紧张的阿瑞斯,有玛雅在,他一点也不挣扎了。 “走吧,玛雅。” “啾!”她回应了一声,穆星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大概是说好之类的。 她觉得通过表情和相应的动作来猜测大意是一个好办法,红翼鸟似乎并不会刻意伪装自己的情绪,大部分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穆星已经能够猜测出他们一些简单的言行。比如快乐的时候他们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咕的叫声,有时还会拍动翅膀。生气的时候他们会微微沉下身体,两只后爪不安地刨动,用胸腔发出威胁的低鸣……这些她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她想,她可能没有办法模仿出鸟叫,学会他们的语言,但必须尽快听懂。 如果以后回到地球上,她会不会也能听得懂所有地球鸟的话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穆星和玛雅各自回到了孔洞。 等天窗再也照不进阳光时,天空中传来长鸣,雄鸟们也满载而归了。 然后穆星惊奇地发现,随着夜幕降临,红翼鸟都恢复了鸟型! 她连忙走出孔洞,发现雌鸟也是如此。 难道他们化人也是分时段的? 穆星想着,缩回了洞里,她回头,阿瑞斯却没有变化。 他依然维持着人型。 这时,一只雄鸟路过她洞口的时候,大嘴塞得满满的,至少叼了三只之前见过的土拨鼠一类的动物,前肢上坚硬的黑色长爪还各插着两只全身覆盖着浓密墨绿色体毛的蜥蜴,一只大概有成年的绵羊那么大。 红翼鸟的狩猎范围似乎不止小型动物,甚至大型猎物也不在话下,穆星觉得自己得重新评估他们爪子的力量。 外面热闹了起来,穆星却不在看了,她有点害怕完全兽状的翼族。 有了对比,她现在越发觉得阿瑞斯亲切了。 她悄悄朝那边靠近一点,然后,不断抠着自己的皮肤。 她身上很不舒服。 她晒了一整天的太阳,之前黏在身上的蛋液凝固成了一层薄膜,她用指甲一点点撕下来。头发上的血液也结块了,她的头发因此变成了一撮一撮,她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开,凝固的血被她搓成了碎片,落了下来。 然后穆星捧起很多落叶在身上擦,没有条件,她只能先用这种方法清洁自己。 她大概花了两三个小时搞定这件事,她闻了闻自己,那种蛋的腥味好像没有了。她这才坐了下来,把满地的落叶和干草重新规整,并且按照玛雅教的那样把蛋埋进去。 在这过程中,她发现孔洞里真的没有水,巢里也没有看到储水的地方。她很疑惑,红翼鸟不需要喝水吗?还是说他们需要的水分很少,在肉类里补充就可以了? 但她真的很渴。 一想到水,她喉咙里就干涩得快要连唾沫都咽不下去了。 因为一直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排泄。 而且她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按照她今天观察到的,在红翼鸟的种群里,狩猎的任务主要是由雄鸟完成的,如果雌鸟没有配偶,年轻的雌鸟会结伴出去捕猎,年迈的雌鸟则会由她已经成年的孩子代为捕猎。 然后看到今天的雄鸟们成群结队回来后,又现实印证了她的另一个想法:在这里,每只雄鸟都有权地处置自己捕获的猎物,他们不为群体捕猎,不必为群体贡献什么,他们只需要照顾好配偶和幼鸟。 他们会群居在一起恐怕只是为了交/配并且集中力量保护幼鸟。 那么问题来了,她怎么办? 她没有配偶,只有一颗蛋和一只断了腿的幼鸟。 很可能,她得自己捕猎。 但是,她不会飞,她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她也很可能反被当成了狩猎对象。穆星一时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样下去,她很可能活都活不下来,还妄想找到回家的路。 穆星坐在那儿,心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沉思了良久,她决定去找玛雅。 嗯,她也觉得自己这种讨食行为有点不要脸,但渴望生存下去的本能超过了自尊。不管玛雅会不会施舍给她食物,她也还需要玛雅帮忙。如果必须自己外出打猎,她就需要制作工具,否则,她只能啃树皮而已。虽然她吃野果之类的也能勉强果腹,但长期得不到能量,她会变瘦会没什么力气,个体的虚弱在这个世界是很危险的事情。 况且,阿瑞斯要怎么办?他好像和红翼鸟一样,都是食肉鸟。 她看向一回来就迅速藏进落叶堆里,只露出两只发亮眼睛的阿瑞斯。 如果阿瑞斯死了,她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穆星垂下眼眸。 她要活下去,阿瑞斯也是。 穆星走到玛雅的孔洞口时,玛雅一家正在进食。 她没有走进去,因为那只雄鸟警惕地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紧紧盯着她。穆星知道大部分动物在进食的时候都厌恶被打扰,他们会认为你的靠近是想争夺食物,很可能会用武力驱赶你,甚至发起攻击。所以穆星又后退了几步,不敢进去。 雄鸟这才低下头。 玛雅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啾啾”叫了几声,就低头专心地喂幼鸟。 穆星知道自己得不到食物了,因为她看到孔洞里只有两只长毛蜥蜴……玛雅的雄鸟捕获的猎物并不多,大概也就勉强够这一家子吃一顿而已。穆星很理解。 但她没有走,安静耐心地等待他们吃完。 在这过程里,穆星发现玛雅居然在切肉。 对比雄鸟狂放地撕咬,玛雅简直优雅得如同宫廷里的贵妇。 她用爪子把肉切得又细又薄,然后叫来了最大的一只幼鸟,喂给了他。穆星好奇地扭头去看,原本幼鸟吃的是雄鸟从外面带回来的各种各样的昆虫,还有一些葡萄大小的野果。 幼鸟吃下肉后,玛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看着幼鸟。 直到幼鸟拍着翅膀“吱吱吱”叫个不停。 玛雅瞬间眯起了眼睛,切肉速度也越来越快,并且叫来了另外两只鸟。 穆星很震惊。 这样的学习能力超出了她原来对红翼鸟智商的预估。 或许玛雅真的能帮上她大忙。 他们很快吃完了,雄鸟吃饱以后就慵懒地躺进了干草堆里,不一会儿,幼鸟们也打着嗝跑到了雄鸟身边,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各种翻滚打闹,雄鸟半合着眼,尾巴轻微地甩动,好像马上要睡着的样子。 玛雅则在收拾那些骨头。 穆星鼓起勇气叫了声:“玛雅。” 玛雅对她啾啾叫着,似乎没有不欢迎的样子。 穆星尝试着踏进去一步。 雄鸟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穆星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走到玛雅身边。 玛雅似乎正准备把吃完的动物残骸和皮毛丢掉。 “玛雅,可以把这些都给我吗?” 玛雅一点也听不懂,穆星只好一边制止她,一边比划着,费了很长时间,玛雅才理解了穆星的意图,然后她表现出更加困惑的样子,第一次对着穆星发出了很长一串“吱吱吱吱……”似乎在问,你要这些垃圾干什么? 穆星安抚她,然后用一块比较扁平的骨头将其它骨头上残留的肉渣刮了下来,用树叶盛着。玛雅看了她一会儿,便开始用自己的爪子帮她刮肉。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至少能让阿瑞斯垫垫肚子了。穆星叹气。 把骨头上的肉都清理干净以后,穆星用树叶将骨头擦干净。玛雅似乎很喜欢模仿她的行为,于是耶也拿起了树叶在骨头上摩擦,有了她帮忙,穆星很快把骨头都搽干净了。 然后就是切割了。 红翼鸟的爪子非常坚硬锐利,穆星觉得他们既然能挖穿山壁,那把石头或者骨头分割成相对的形状应该也不会太难。穆星再次借用了玛雅的爪子。 她先选择了一块大概是肩胛骨那种扇形的大骨头,抓着玛雅的爪子在骨头上割出了一把刀的形状,然后她放开了玛雅的手,各种比划之后玛雅终于明白了。 玛雅沿着她割出的线条用力切割了下去。 很快一把类似大砍刀的玩意儿出现了。 虽然刀还需要打磨,但穆星已经激动得厉害,她连忙把动物的皮毛拿了过来,再次请玛雅牌切割机把那块皮割成了一块一块,然后她把皮毛包在刀柄的位置,用之前见过的那种坚韧树枝缠绕固定,最后试了试手感。 这种动物的骨头不是很重,但骨头硬度非常不错,穆星做好的大砍刀包括刀柄大概有四十五厘米长,十厘米宽,穆星想象了一下自己肩扛大砍刀外出捕猎的模样,感觉非常炫酷。 然后她又挑选了几款骨头,又做了一把镰刀,一把匕首,再让玛雅切割石块,在石块上钻洞,把动物的大腿骨插/进去,并用软树枝固定,做成一把大锤子。 最后她又用树枝做了几个绊脚的绳套,用那个动物的肋骨做成横踏板和触动杆,牙齿绑在活套结上。但到了这一步卡壳了,她还需要找到类似竹竿有弹性的植物作为弹力的来源。但她现在没有类似的东西,只能外出的时候再寻找了。 她会做陷阱,多亏小时候在乡野农家里呆了好几年,那里的老爷爷几乎都会这些。她也学了点皮毛,会一些简易的小陷阱。其实都忘的差不多了,于是她只能凭借印象不断尝试。 另外,她还想编一个网。这个倒是现成的,那种软树枝就可以用来充当材料。穆星挑了两根动物肋骨觉得可以用来做棒针。她不懂怎么编网,但她会织毛衣。 差不多做完了这一切,夜也很深了,天窗漏下来的银色环带的光亮不足以照亮孔洞,穆星决定先到此为止了。于是成就感满满的穆星肩扛大砍刀,腰别镰刀插匕首,手抡大锤,腋下还夹着陷阱半成品和包好的肉末,顶着玛雅目瞪鸟呆的表情告辞了。 临走前,玛雅从呆滞中清醒,叫住了她,把幼鸟没吃完的昆虫和野果送给了她。 “谢谢你,玛雅。” 穆星艰难地腾出两根手指夹住了这个礼物。 那天晚上,穆星把肉和虫子都喂了阿瑞斯,自己吃了剩下那些野果。酸甜的水分瞬间拯救了她仿佛要着火的喉咙,她这才发觉她已经饿得厉害,那些野果几乎被她一扫而光,最后她用强大的自制力留下了一个给阿瑞斯。 转过头,她才发现阿瑞斯又躲进了落叶堆里,但这回他露出了整个脑袋,他歪着头,似乎有些困惑地望着她,原先眼里那紧张恐惧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阿瑞斯。”穆星对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嗖”的一声钻进了落叶里埋了起来。 穆星笑了。 他的眼睛真的好美,像是落满星光的湖泊。 明天会怎么样呢? 穆星一边想一边在孔洞里找了一块粗糙的石头用来磨刀。 不论怎么样,她都会拼命走下去。 总之,先解决食物不足的问题吧! 温饱都无法解决,谈什么回家啊? 她花了两个晚上才把刀磨好,手都磨起了泡,又花了一天才编制好一张三米长宽的网。这几天,她和阿瑞斯都是依靠玛雅每顿剩下的肉和野果勉强度日。有一个晚上玛雅的雄鸟捕到了大概三只大蜥蜴,红翼鸟又不吃腐肉,于是穆星分到了两只巨大的蜥蜴腿和尾巴,她也是饿得不行了,用刀切下肉,剥掉皮以后,闭着眼也吃了几块,其余都分给了阿瑞斯。 那天之后,阿瑞斯似乎明白她不会伤害他,渐渐地,愿意在她周围活动了。 虽然只是从十米的距离降到五米。 更加不愿意被她抚摸。 每当穆星流露出要摸毛的意图,阿瑞斯都会一口咬在她手上。 但却越来越不疼了。 网织好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那部分落叶搬到阿瑞斯身边,阿瑞斯并不激烈地反抗了一下,穆星把落叶往外挪了一米,他也就不情不愿地从了,扭过身,用尾巴对着她。 他们相互依靠着睡去了。 阿瑞斯像个温暖的散热器,让她很快就觉得眼皮发沉,这是她在翼族世界的第四个夜晚了,她来到这里以后总是失眠,她以为她今夜也会彻夜难眠了,但没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 而光线昏沉的夜晚中,两点淡蓝色的眸光始终亮着。 巢里大多数鸟也都睡去了,四下静谧。阿瑞斯把脸轻轻地贴着身边的那个人。 忽然,洞外想起了振翅的声响,有什么停在了孔洞外。 味道……阿瑞斯瞬间抬起头,死死盯着洞口,胸膛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隔了一会儿,振翅声又起,那个讨厌的气味远离了。 他低头,身边人呼吸均匀绵长,没被吵醒。他紧绷起来的肩膀松懈下来,又警惕地等待了一会儿,外面再没有什么声响,他抖了抖尾巴,悄悄地挪动了一下,换了姿势,把头轻轻搭在身边人手边,缓缓合上眼。 一夜香甜的穆星并不知道曾经发生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天一亮,穆星就专注地实验树枝网的坚韧度。 她把石块全都装进去,并且拖在地上走,然后看磨损程度。 反复实验了几次,她发现这个网大概可以承受五十公斤的重量,再重一点就很容易破了。而且它不太能够对抗尖锐物体,刀子和阿瑞斯的爪子都可以割断它。然而,一只蜥蜴就超过一百公斤,她的网根本连一只猎物也无法承受。 一整天,她又想尽办法想增加网的耐度,她努力地做着即将要外出狩猎的一切准备,但没想到,她很快就获得了这个机会。 大约两个昼夜之后,巢里的温度骤降了不少,外面下了一场暴雨。 然后穆星发现孔洞里的落叶都潮了。 雌鸟们躁动不安,雄鸟也不再全天出去捕猎。 在一次雄鸟们回来过后,玛雅和其他二十多只雌鸟准备要外出采集新的干草和落叶。 穆星连忙腰围刚织好的树枝网,肩扛大砍刀冲出孔洞。 “玛雅!带我飞!” 第5章 意外收获 风声化激流,天空化深海。 穆星趴在玛雅的背脊上,觉得自己像鱼,在盛满阳光的云海里穿行。 极目远眺,天地如此辽阔。森林溪流、山峦荒漠像是铺展在眼前的巨幅画卷。穆星想象着曾经的自己,她曾经默默无闻地生活了二十余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骑着巨鸟振翅掠过千山万水,看银河倾落。 这种体验令她有释放一切,大声呐喊的冲动。 把所有恐惧不安都抛却。 不过,她很快将那些文艺的想法都咽了回去。 突然嗷得一声,吓到玛雅把她甩出去了咋办? 生命诚可贵。 难得上一次天,她并不想掉下去看看。 而且,为了让玛雅带她飞,她讲也讲不明白,最后只能死死抱住玛雅,往她背上爬。幸好玛雅是个性情温柔的鸟,不然她哪能那么顺利说上天就上天? 最让她诧异的是,一见她要离开,从不愿靠近她的阿瑞斯立刻急切地叫着,甚至拖着伤腿爬出孔洞,死死叼着她裤管不放。那双像是星海里涤荡过的眼睛让穆星有点心疼。 “阿瑞斯,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是去为我们寻找食物,等你腿伤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 “好吗?你好好看家,等着我。” 穆星好说歹说才让他明白,但飞离巢时,阿瑞斯还坐在孔洞口。 像是被抛弃了一般,看着她远去。 她想起曾经救助站的站长对她说:“你别看小动物不会说话,但他们什么都知道。” 谁对他们好,谁不好,他们都知道。 虽然阿瑞斯一直有点高冷,但穆星觉得他一定也知道。 对于穆星来说,从草丛里把阿瑞斯扒拉出来的时候起,这特殊的缘分就已经解不开了。而且她一直有点混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阿瑞斯。 该把他当人,还是动物呢? 或许再相处多一些就能明白了。 这次出行的都是雌鸟,鸟群的规模也十分壮观,大概有三十只。穆星原本以为她们到达森林边缘之后就会停下来,她们却一直飞往森林最深处,才接二连三缓缓落下。 森林深处树木更为繁密,脚下踩下去软绵绵的,全是不知堆了多厚的枯枝腐叶。天上两个太阳的光线都几乎透不进来,森林里昏暗无比,耳边能清晰地捕捉到爬虫在不知名的角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每走一步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一般。 穆星心理上有点不舒服,她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错觉,仿佛再走几步,就快有虫子钻进了她的裤子,很快就爬满她全身了。或者下一刻会有一条蛇从树上窜下来,咬她一口。 她紧紧跟着玛雅。 玛雅回头看了她一眼,啾啾地鸣叫,似乎叫她不要害怕。 很快,穆星也发现,她的害怕有点多余。 雌鸟们对这里非常熟悉,也很放松,这里除了一些飞快逃窜的小动物之外,显然没有像鬣狗一般会对红翼鸟产生威胁的野兽。一开始穆星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她走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没路了。 一道深渊横亘在眼前,不知是否因为地震还是原来就这样,这里的陆地有一条裂缝,将森林一分为二,两块陆地间地势有高低差距,他们现在是处在海拔较高的那边。穆星看雌鸟放松的样子,大型野兽似乎都被留在了与稀树平原接壤的另一边。之前在空中因森林植被太茂密而没有发现这一点,看来除了拥有翅膀的红翼鸟能飞越深渊,其他动物都过不来。 没有天敌,让人感觉分外安全。 少数一些雌鸟还将即将成年的幼鸟也带了出来,教导他们如何挑拣树枝和干草,并且辨别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可以食用。穆星心中一动,决定跟着那几只幼鸟后面偷师,于是拉着玛雅和他们同行。玛雅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但也没有特别的意见。 反正需要的树枝落叶到处都是。 这时,雌鸟们已经分散开来了,她们脖子上都挂着巨大的育幼袋,里面没有蛋,都用来装需要带回的干草与野果。红翼鸟已经不像地球上的鸟类一样,为收集树枝树叶来来回回往返,而懂得利用软树枝编制大口袋一次性搬运。 穆星跟在幼鸟后面也为自己捡了很多软树枝,然后看幼鸟吃什么果子也摘什么果子吃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半饱。并且四下寻找有没有灌木或者竹子一类的植物,想用来做陷阱的弹力杆。 但她还没有找到弹力杆,却听见了水声。之前在天上飞过时就看到森林里溪流众多,像蓝色的血脉遍布其中,一直期待能洗个澡的穆星眼睛一亮,立刻像河边跑过去。 这里的溪水冰凉而清澈,水里还生长着比人还高的水生植物,那些植物有芦苇般细长的杆,叶子阔而大,像芭蕉,顶上有碗一般大的淡黄花苞,花苞像郁金香,完全盛开之后就有小脸盆那么大。穆星给这种水生植物取名叫水芭蕉。她伸手摸了摸,惊奇地发现,花瓣很硬很挺,她马上想到,这些花朵可以用来做器皿。只是不知道摘下来枯萎之后会不会软掉。 穆星尝试着摘了四五朵,花朵摘下之后,茎杆上冒出了很多白色的黏液,非常粘手,穆星在水里洗了很久还是觉得黏黏的,最后是擦干后用树枝才刮掉。 这下她学乖了,用树叶包着花朵下方残留的一截茎杆上,才顺利用水芭蕉花舀了满满一盆水,居然真的没有漏。 她开心极了。 另一边,雌鸟已经教会了幼鸟在水边饮水而不过多弄湿羽毛。 见状,穆星也忐忑地喝了一口。 水里有点水草的腥味,其他倒没什么不同。 她其实有点怕自己这个“外来物种”水土不服,也不知道翼族能吃的,她是不是全都能吃。可是没办法,她只能秉持着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在这里生活,毕竟她是独自一“人”。 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她犹犹豫豫地把一“花盆”水喝完了,不再渴了以后,她用“花盆”打水,把头洗了一遍,又摘下几片水芭蕉的叶子遮挡身体,然后把衣服脱了,迅速地洗了衣服和身子。她尽可能拧干了衣服,潮乎乎地穿了回去。湿答答的有点不舒服,但比起之前又是血又是蛋的,此时她已经可以称得上神清气爽了。 她把水芭蕉的花叠在了一起,然后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 她看着潺潺流淌的溪水觉得无比可惜,因为她没有任何可以储水的罐子可以携带。用水芭蕉花盛水,在经过飞行之后一定半滴不剩了。 她又不像红翼鸟,可以长时间不饮水。 看来以后还得把日用品的制作提上日程。 穆星一边想着一边沿着溪流的方向去寻找在下游的玛雅。 走了几步,她突然听见玛雅气急败坏的“吱吱”声。 她连忙拨开树木密匝匝的枝叶,就见到玛雅两只脚已经踏入了水中,全身湿透,前肢上的利爪全都亮了出来,正一脸恼怒地盯着水底,等了一会儿,她猛地往水里一扎。 穆星明白过来:水里有鱼。 但看到其他雌鸟也在水中徒劳地扑腾个不停,她看出来红翼鸟并不擅长捕鱼,或者说,完全没有点亮这一技能点。看了看玛雅站在水里后的深度,差不多到玛雅的腰部。红翼鸟的雌鸟在人型直立状态时,高度一般为一米八左右,雄鸟则为两米左右。 所以可以得出,这条小溪水深差不多为一米左右。 水并不深,穆星隐隐有点兴奋。 她把腰间的树枝网解了下来,她这个网是比较粗糙的,网眼大概有三到四指宽。这本来是用来与陷阱结合捕小动物的,用来捕鱼可能有点勉强。 但穆星想到了水芭蕉的黏液。 她决定把网改装成粘网。 心动不如行动。 “玛雅!!”穆星高声叫道。 玛雅应声回头。 她现在已经知道当穆星发出“玛雅”这个音调就是在呼唤她了。 穆星冲她招手,没有抓到鱼,玛雅有点沮丧地耸拉着眉眼过来了。 “玛雅,我帮你抓鱼。”穆星充满信心地眨眨眼,“等着!” 玛雅当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穆星让她去捡石块的时候,她差不多一遍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穆星现在和玛雅沟通已经越来越默契,她已经很习惯穆星的比手划脚了。 有了玛雅,一切进展得尤其顺利。 穆星在网上涂满了水芭蕉的黏液,并且用树枝和大小不同的石块进行投掷,直到她发现重量在一斤以下的都可以黏住,她停止了实验。然后她在网的底部绑上玛雅加工过的长条石块,请她和其他雌鸟一同帮忙,将网横拦在水流较缓的河段,将长条石头牢牢地插//入了河底的淤泥中。然后穆星让玛雅和几个雌鸟们在上游扰动河水,将鱼赶到拦网附近。 之后,穆星便让玛雅和雌鸟们先去收集需要的东西,过三四个小时再来收网。穆星也开始独自寻找草药之旅。她虽然学的是西医,但祖父却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她想起院子里晒得满满的中药,还有那个抱着她,教她一个药柜一个药柜认过去的温厚老人,她忽然有些鼻酸。 还会有吗?那种日子。 翼族世界里的植物千奇百怪,她几乎都没有见过,这让她很头疼,她在这片森林里转悠了很久,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她发现了大蓟。 大蓟在她的记忆里,花朵呈紫红色,但这里却是白色,她差点就错过了!穆星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发现这里的大蓟真的很大,比记忆中大了两三倍,她挖出了大蓟的根,并且摘了叶子。大蓟根和叶子可以捣碎外敷,有抗菌消炎止血的功效。 穆星采集了很多,最后抱着一袋子的大蓟回去了,发现玛雅她们已经聚集在河边,把网一点一点网上拽了。水声哗啦啦地响,网似乎沉了不少,两个雌鸟居然也有些拽不动。穆星连忙过去让玛雅下水,按照之前下网时的顺序,将石条一个个起出来。 这回网顺利地拉出了水。 好几条细长的银白色的鱼飞了出来,在岸上啪啪地跳着。 雌鸟们先是愣了一会儿,立刻拍打着翅膀爆发出了兴奋地叫声。 随即,她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穆星。 穆星没有注意到,她也正看着一网的鱼高兴呢,这是有多少只啊?她粗略地数了一下就有几十上百只,有大有小,银色鱼最多,还有一些黑色的,看起来比较凶猛,嘴里甚至有尖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熬的白的鱼汤和鲜美的刺身在向她招手,顿时一阵阵咽口水。 蛋还没高兴完,她就被玛雅抓了起来,玛雅激动得又是蹭又是跳,最后甚至围着她飞了起来,拿了好几条软树枝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穆星有点愕然,因为她们那种中了彩票般的激动。 有一只雌鸟都高兴哭了。 看清玛雅的动作后,穆星才明白,原来她们想再下一次网。 穆星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还很充足,这里的白昼很长。 应该还来得及。 穆星开始用两根树枝教玛雅编制网,其他雌鸟们也都围了过来,穆星只是稍微教她们最简单的针法而已,雌鸟们本来就精于编制,很快就学会了,而且她们速度非常快,那快得眼花缭乱的动作,令穆星瞠目结舌。 很快,大概半小时而已,她们共同编好了一张更大的网。 重新摘取了水芭蕉的黏液,因为有了经验,穆星还重新选择了下网的地点。所有的雌鸟都炯炯有神地看着穆星每个动作,神情肃穆,非常安静。 穆星不理解是正常的,她不会知道这对红翼鸟来说,是怎样珍贵的事情。 她们并不以这些银鱼为主食,但她们却非常需要它们。 那种细长的银色鱼,能够增加她们产卵的数量。 但这种鱼非常难抓,它们灵活,机敏,在水中的游速极快,并且滑不溜手。 时至今日,也只有红翼鸟的首领,偶尔能抓住几条。 然而今天,她们一下得到了近百条。 新的网下好了,穆星就和雌鸟们就坐在河边等待,并且把之前的鱼从网上拆下来。 弄完之后,她带着网又到附近转了转。 其实她这次出来的目的几乎都达到了,只是有点可惜没有找到类似竹竿的植物。于是她只好在她觉得比较合适放置弹力绳套的地方,利用森林里分叉的树枝绑住了捕鱼的粘网,并用树枝掩盖了一下,想说下次来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小动物被黏住。 回去以后,她发现,雌鸟们少了十多只。 并且之前装满落叶干草的超大育幼袋也少了一半。 她听见天空中渐渐远去的振翅声。 为什么她们先回去了? 她看向这次带队的雌鸟,这是一只比玛雅看起来年纪还大的雌鸟,因为她胸前的绒毛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变得灰扑扑的。而且她化人后,行动总是比别的雌鸟更迟缓一些。但这次出来的所有雌鸟都非常尊敬她,并且不让她背任何重物,穆星猜测这只雌鸟的在红翼鸟族群中的社会地位一定不低。于是她悄悄给她取名:伊丽莎白。 她看起来和英国那个续航能力超群的女王有点神似。 穆星心里暗笑。 但突然间,她听见了天空中群鸟飞来的声音,并且还有那熟悉的鸣叫。 伊丽莎白发出高高的鸣叫,似乎在告诉他们坐标。 不一会儿,数十只雄鸟来了。 穆星皱了皱眉,一般雄鸟是不会参与雌鸟的采集活动的。 然后她发现雄鸟们也眼神发直地瞪着地上一堆银鱼,随后就像炸了锅似的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叫声。他们围着鱼叫个不停,雌鸟们也跟着叫个不停。然后没一会儿,一只雄鸟跌跌撞撞地起飞,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首领煽动着巨大的翼膜,降落下来。 所有的鸟都跪了下来。 穆星也默默地跪在了玛雅身后。 她一向是最识时务的。 “唳——” 首领环顾了一圈,眼睛也落在那堆银鱼上。 “啾啾……”伊丽莎白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秒,首领就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所有鸟,直直定格在穆星身上。 “啾啾!”玛雅神情兴奋地回头望她,穆星觉得她脸都涨红了。 首领气度威严,缓缓向穆星走来。 带着花盆帽的穆星被傻眼了。 这是闹哪样?? 看她干啥?憋过来,她有点方! 她难道捞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6章 交换 当首领走到她面前时,穆星非常怂地躲到了玛雅身后,把自己像蘑菇一样缩了起来,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牙关都咬酸了,蹲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 其实穆星一直都不是个胆大的人,以前她怕麻烦也怕改变,很少敢冒险地去尝试什么。可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蕴藏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带着她熬过了最艰难的开始,她以为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但真正看着这个两米多长得巨大双翼像个怪物似的鸟人一步步朝她走来时,她还是害怕了。 这个害怕来自悬殊的力量,也来自对发生了什么都未知的恐慌。 玛雅一开始还“吱吱”地叫着想把她拽出来,但她发现穆星浑身抖颤后,她松开了爪子。 首领发出了低沉的鸣叫,似乎在询问。穆星一动不动,于是玛雅低垂着脑袋,恭谨地回答了一串鸣叫。他们相互交流了很长时间,期间,伊丽莎白也参与了讨论,然后伊丽莎白站了起来,叫上了两个雄鸟将河里的网收了起来。 鱼类扑腾的水声巨大,满满一网的银鱼被抛了上来,伊丽莎白将粘网拖到首领的脚边,然后回过神,指着穆星轻声叫唤,似乎在说这一切都是穆星做的。 首领用爪子勾起了那张网,仔细端详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穆星偷偷地看着这一切,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闯祸了,这条河里的鱼可能有什么特殊意义不能随便抓,比如说图腾崇拜之类的。但很快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一开始玛雅和其他雌鸟明显就是想抓鱼,而且,后来鱼抓上来了,她们那股欢呼雀跃恨不得点鞭炮庆祝的劲儿都让她吃惊。 那么,她应该是做了一件有点超出红翼鸟目前发展水平的事情了。 这些鱼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比较难抓的。 就好像工业革命之前,一台织布机的出现,就改变了整个现代化的进程。 这么分析下来,穆星就放松了不少。 一会儿,首领放下了手里的网,对玛雅严肃地叫了两声。玛雅似乎很为难,她回头看了一眼穆星,最后低下头,退开到了一边。首领来到了她面前,他低头俯视下来,让人倍感压力。穆星不敢喘气了,但在这时,她心底突然涌起了身而为人的尊严,这让她强撑着站了起来。 虽然这样并没有什么卵用。 穆星紧张极了。 首领其实已经很像一个人了,他的脸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眼眸狭长,在浓郁的光线下,他金黄色的瞳孔闭合成了一条竖线。他胸膛宽阔,四肢长而有力,微微有点前倾地站在那里,背脊一节节突出皮肤,像红色的山脉。 红翼鸟里,越强壮越高大的雄鸟化人后,模样也更接近人。 这是穆星的一个新发现。 这位首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穆星不由想到阿瑞斯,他比首领更像一个人,而且,他即使到晚上也没有兽化。 他是不是进化得更彻底一点? 所以这个世界不同品种的鸟类进化程度也有差距吗? 她是不是可以设想,进化程度更高的翼族也很可能存在? 突然,耳边传来低沉鸣叫,首领对她说话了,表情非常严肃。 穆星强撑着转头望向了玛雅。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弯腰捡一只笔就像听天书的数学课堂。 对不起老师我听不懂啊! 她想这样大叫。 最后玛雅解救了她。玛雅把那一堆鱼都装进了育幼袋,然后一个一个拎到了穆星面前,两只爪子做了一个“推”的动作,穆星觉得她是说,这些都是她的。然后玛雅又把几个雌鸟一起叫了过来,把一条银鱼交到穆星手中,然后抓着穆星的手做出了一个递的动作。最后又解下雌鸟脖子上装满野果的育幼袋,递给穆星。 穆星愣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她看向首领,首领神情没有变,只是短促地叫了一下。 如果穆星没有想错,玛雅大概是想告诉她,依照红翼鸟的捕猎习惯,个人所得均归个人,是不用交税的,所以她今天利用粘网捕捞上来的银鱼,理应所有权也全都归她。但由于这种鱼似乎非常珍贵,首领希望,她能够拿出少数一部分,给需要的鸟。但也不是让她白给,他们会拿出自己的猎物进行物物交换。 领导就是领导,这脑子转得多快啊! 穆星略微思考以后,捡了根树枝,把地上的落叶都扫开,开始画图。 她在左边画了一条鱼,代表银鱼。 在右边,又画了两只长毛蜥蜴,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等号。 然后她指着那个图,抬头看向首领。 首领俯身看了这图大半天。 那时间长得令穆星以为自己这个灵魂画手画得太抽象了,导致首领已经懵逼。 所幸首领理解了。 但首领还没开口,玛雅已经比他更快地行动了起来。 在赶来的数十只雄鸟中,也有她的配偶,只见她冲着自家雄鸟一顿狂叫,然后她的配偶拍拍翅膀就火速飞起,直接从巢里把刚刚捕捉回来的两只长毛蜥蜴叼了过来。 “扑通”扔到了穆星面前。 穆星心领神会,立刻就从袋子里抓了一只银鱼给她。 玛雅激动得两眼放光,直接就一口吞了。 于是所有鸟人也明白了,顿时一阵沸腾。不少雄鸟跃跃欲试要回家搬蜥蜴,甚至亮出爪子要去现抓的也有,但被首领一声长鸣喝止了,首领抬头看向天空,原本明亮的阳光不知何时被灰蒙蒙的云遮住了,森林里顿时犹如黑夜。 顿时,鸟人们的激动之情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伊丽莎白开始指挥着雌鸟收拾东西打道回府,穆星捕捞起的两网银鱼则由雄鸟们抬回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在首领的带领下,陆续离开。 穆星嗅到了一丝不太平常的味道,也连忙爬到了玛雅背上。飞行时,不断有雌鸟飞过来,冲她小声地啾啾叫个不停,似乎在不停地说:“务必给我留一条鱼啊!蜥蜴要多少有多少!” 为什么他们那么爱吃鱼? 这种鱼是有什么包治百病的功效吗? 要不要给阿瑞斯吃几条? 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十全助孕大补丸的穆星如此默默地想着。 从天窗直降下来的体验,犹如高空蹦极。 穆星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从玛雅身上爬下来。 然后她就看见她的孔洞口已经堆满了山一样高的蜥蜴,一袋袋银鱼摆在另一边,许多雄鸟们吱吱叫着围在门口,里一层外一层,却没有一只鸟去争抢那些鱼,这让穆星发觉红翼鸟对同伴几乎是绝对信任与单纯。 不过,穆星突然在那一片嘈杂中听见了完全不同的鸣叫。 甚至可以说是低沉的,凶狠的低吼。 阿瑞斯死死地守在孔洞口,他弓着身子,不停地刨动爪子,即使他孱弱,受伤,但他仍然拼尽全力,不许任何鸟类踏入孔洞一步。看着他第一次露出刚刚长出来的两颗尖牙,穆星想起离开前她似乎随意对他交代了一句:“要好好看家哦,等我回来。” “阿瑞斯!” 那一瞬间,穆星忘却了她对雄鸟的恐惧,拼命挤了进去。 雄鸟们见到她叫的更欢了,甚至有一只雄鸟举起了蜥蜴,又跳又叫。 “鱼!鱼!换鱼!” 即使听不懂,穆星也肯定百分之八十是这样的。 令穆星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阿瑞斯见到她,立刻张开前肢将她拨到自己身后,挺起皮肤下肋骨隐隐的胸膛,继续冲他们嘶哑的咆哮。 穆星在他身后,几乎愣住了。 好长一会儿,穆星才忍下眼里的酸涩,从背后抱住了他,轻轻地安抚他的背脊,“他们没有恶意……阿瑞斯,你做的很好,不要怕了,我回来了,不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穆星不厌其烦地低声重复着,阿瑞斯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犹豫着缓慢地松弛下来。 “你看,他们是来给我们送食物的。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耗费了一小时,穆星才劝服了阿瑞斯,给了他几条银鱼,让他回到孔洞里去。 她留在门口给已经等不耐烦的雄鸟们换了鱼,并且每只鸟都多给了好几条。 可她发现,她的洞里还是很快堆满了蜥蜴。 她赶紧打住,然后在地上一边画图一边比划着告诉他们,她可以把鱼先给他们,但他们每天轮流为他们运送来野果和猎物就可以了。穆星还专门用十条鱼换取了一只雄鸟作为她的长工,每天用水芭蕉花为她运水回来。 反正鱼可以再捞,她现在却还没有办法能长期保存这些食物。 就这一洞的蜥蜴都够她烦恼的了。 穆星给自己留了大概四十条鱼,毕竟她不想老是生吃蜥蜴谢谢。 夜幕也随之降临了。 红翼鸟们骨骼暴涨,羽翅迅速生长,浓密的羽毛覆瞬间盖住了他们全脸。 他们又兽化了。 夜空中,银色环带的光芒从天窗中泼洒进来,明亮得仿佛一道倾泻而下的瀑布。穆星觉得这光芒似乎比昨晚要耀眼不少,是不是像月亮一样,随着季节变化会有阴晴圆缺的变化? 穆星没有在意,亮了反而好点,她这个没有夜视功能的废柴人类无法离开光明。 在一堆蜥蜴里,穆星挑了一只最肥的留给了阿瑞斯,然后又挑出四五只让玛雅带回去。之后,她拿出了她的匕首,开始游刃有余地解剖那些鱼。 穆星是个野草一样的孩子。她的父母去世得早,是祖父抚养她长大,因此她什么都会一点,因为她身后没有能够为她打点一切的人。她把鱼肉剔骨一片片剖下来,放在叶子上。然后她翻找了一下野果,扯出一条枝桠,上面缀满了一簇簇红色的小果子。 这些果子很酸,于是穆星就管它叫小柠檬,她把果汁挤在了鱼片上。 最简单的刺身完成了。 “咕……咕……” 阿瑞斯艰难地咬着蜥蜴的尾巴拖到离她最远的角落,然后才趴下来吃。 穆星抓起一片鱼,走过去:“阿瑞斯,来尝尝看?” 阿瑞斯一脸防备地把蜥蜴藏在身后。 穆星哭笑不得:“刚刚你护着我的劲儿呢?这么快就不理我啦?” 亏她还想从此把他当人类看待,在这个世界,她真的太孤独了。她也想把玛雅当朋友,可是看到红翼鸟兽化,她还是清楚地明白,不一样,他们和她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最酷似人类的阿瑞斯让她本能感到亲切。 虽然她也知道,她不是人。 穆星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阿瑞斯趁她发呆,迅速仰起头,张嘴一咬,把鱼肉从穆星手里抢了过去。 吞咽时,牙齿轻轻碰到了穆星的手指。 他完全没有用力,穆星只觉得痒痒的,她笑了起来。 想那些干嘛呢?她总会回去的。 “不给你吃了,臭鸟!”穆星哼了一声,抽回手。 阿瑞斯却没有放开,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清香的酸味引诱着他。 穆星不明所以,只觉得他此刻像极了粘人的犬科动物,就笑着推开他:“你这蠢鸟,这是我的手唉,不能吃的。” “咕咕……”阿瑞斯却一直追着她的手指舔,穆星一边笑一边躲,最后后脚跟被蜥蜴毛茸茸的尾巴一绊,摔在了厚厚的皮毛上。阿瑞斯乘胜追击,张开破损的翼膜,直接扑到了穆星身上,舔了舔穆星的脸,发觉味道没有了,他又不停地嗅来嗅去。 “我去,口水……” 穆星胆向两边生,用两只手捏住他两颊往外扯,然后看着他变形的脸哈哈大笑。 “咕!”阿瑞斯顿时伸出爪子跳开,不悦地眯着眼睛看她。 穆星见他跑开了,正好继续切鱼。 最后,穆星和他一起分享了这四十多条鱼,她也终于发现,阿瑞斯只是喜欢小柠檬而已。 她不由愤愤:“为了吃没有底线的蠢鸟!” 饱餐之后,穆星哼着走调的歌割下了蜥蜴的毛,铺在身下,依靠着阿瑞斯睡去。 之后,穆星再也不用想方设法捕猎,每天都有雄鸟会为她送来新鲜的蜥蜴或者土拨鼠,穆星彻底过上了小康‖生活。而且在吃下银鱼的第二天,不少雌鸟就开始产蛋,这让穆星终于领悟了银鱼的妙用。她不由有点窘……她吃了无数条啊无数条!不会悄悄被改变了什么体质吧? 但她身体并无不适,也就暂且抛到了脑后。有一次,送来的蜥蜴中还有活的,她把大蓟的根和叶子捣成的汁抹在了蜥蜴的伤口上。第二天,蜥蜴还活着,并且伤口开始奇迹般地结痂了。 穆星开始也给阿瑞斯外敷大蓟,其中她还外出了两次,特地叫玛雅带她回到之前那个平台,但她的包包已经不见了,她和玛雅飞到河道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被野兽叼去了吗?穆星失落了很久。然后她又回到森林深处看了看她的陷阱,但很可惜,网破了,用陷阱捕猎宣告失败。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收获,又找到两种似曾相识的中药,分别是田七和凤尾草,她又在蜥蜴身上试验过后,效果非常显著,她发现在这个世界找到的中药都变异了不少,有的药效得到强化,有的毒性变得更强,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每次给蜥蜴实验过以后,她就专心地为阿瑞斯治疗。 当阿瑞斯已经可以行动自如时,她发现她用石头在墙上一昼夜一刻的刻痕已有了六十多条。 离她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时,她已经能够读懂大部分鸟人的意思,也能够更顺畅地和鸟类交流了。 这对她来说真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阿瑞斯也像吃了膨化剂一样迅速地长大了,之前骨瘦如柴的样子已不复存在,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的变化着,有一天穆星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一大早站在石头上舔爪子洗脸的阿瑞斯已经超过一米八,她震惊了。 他的双翼变宽变长,后肢的爪子又大又长,身上银色的斑纹也愈发明显。他头上银色的羽冠长长地垂落在身后,身躯变得高而挺拔,当他用那双蔚蓝的眼眸望着你,就像电影里曾经把穆星迷得七荤八素的精灵族王子。 妈哒,那些蜥蜴里有化肥吗? 怎么才吃了俩月就长这样了? 但一看玛雅家里也还没化形,体型却十分庞大的三只幼鸟。 穆星沉默了。 大概鸟类的生长周期就是这么短。 自从银色环带的光越来越亮以后,天气越来越干燥,越来越冷,玛雅她们都减少了外出捕猎的次数,并且不论白天黑夜都是身披厚实羽毛的巨鸟形态。 穆星和阿瑞斯居住的孔洞比较偏,光照不足也比较阴冷,于是她用蜥蜴的毛编进软树枝里做了床垫和棉被,这段时间都是和阿瑞斯挤在一条“被子”里睡,阿瑞斯也格外喜欢钻进“被子”里休息,大概是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没有羽毛吧。 于是这提醒了穆星——阿瑞斯是果的啊! 温热的皮肤,健壮的肌肉,还有近在咫尺的脸庞…… 穆星是真的不大好意思和阿瑞斯“同床共枕”了。 当晚,穆星默默地卷起一半铺盖睡到了孔洞另一边。这让刚进食完正在玩尾巴的阿瑞斯非常不解,他飞掠到穆星面前,“咕咕”叫了几声,直接用翅膀把穆星连人带铺盖扇回了原位。 穆星大怒,小伙子,你翅膀硬了啊! 反正你这么高冷从来不给撸毛,也不给抱,还睡个毛! 她抢回铺盖,又一次搬走,但阿瑞斯力气大了,她每次都会被叼回来。 僵持了一晚上,穆星认命了。 跟他计较什么呢? 他不是人,他……什么也不懂。 阿瑞斯满意地蜷缩在穆星身边,他的尾巴微微弯曲着,仿佛把两人拢在一块。 这天晚上,穆星莫名没能睡着。 她怔怔地望着阿瑞斯沉睡的脸,目光又停在天窗外落下的银色光芒。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突然,有一片片白色的东西被风吹进天窗,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是…… 她慢慢睁大了眼睛。 下雪了啊。 第7章 储粮 雪下了一夜。 不过几个小时,温度直逼零下。 阿瑞斯身上散发着热气,穆星费劲儿地蜷起手脚,往他身边靠了靠,他懒懒地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似乎也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他难得没有嫌弃地推开穆星,而是微微张开翼膜,将穆星护在了自己双翼之下。 大雪铺天盖地。 穆星看见他困倦地合上眼,心里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她微微仰起头,阿瑞斯削瘦的下颌轻轻摩擦到了她头顶,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眼角,她心中惊了一下,又连忙低下头来,紧紧闭着眼。可她一直没能睡着,她只好在脑海里数鸟,一只阿瑞斯两只阿瑞斯……但却越来越清醒。 于是她只好开始想以后的事。 这里的冬季来得并不是毫无预兆,白天时温度差别不大,但到了夜晚,巢里便总是风声大作,呼啸的夜风猛地灌进来,让人招架不住。一周前,穆星就不得不用蜥蜴的骨架搭在洞口,然后用厚厚皮毛包裹在骨架之外挡风,天亮了再用蜥蜴肉使唤阿瑞斯搬开。 同时,红翼鸟开始疯狂进食,他们的食量比以往增加了数倍,不到一月便胖了好几圈。并且,雌鸟们外出采集落叶与干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们用落叶堆满了孔洞,将蛋埋在最底处,并几乎一整日用肚子温暖鸟蛋。这在气温降低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天气一点点变冷,穆星也一直在为冬季的到来做准备。 她最近每次都随着玛雅和伊丽莎白一起外出,不仅钓起更多的银鱼、捡拾果实,她还扩大了活动范围,有一次她在靠近稀树平原的那头呆了几个小时,那时玛雅紧张着浑身羽毛都炸起了,但她在那里收集到了一种极为细长的藤蔓,穆星给它取名叫针线草,这种草可以用来缝制衣物,对她这种无毛人类来说,极其重要。 她还发现一种带有辣味的瓜,她决定把它切片晒干后磨成粉,作为调料保存。前天还找到一种生长在土里外表类似红薯的果实,生吃甜甜脆脆,而且很容易生长。她摘了一大袋作为粮食储存,还连带泥土一起,拔了几株幼苗回来,种在了晒干的水芭蕉花里。 之后,玛雅和雌鸟们几乎不再离开孔洞,寸步不离地孵化鸟蛋。而穆星那颗从鬣狗口中救下的鸟蛋至今还没有动静,穆星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孵坏了,但她又不敢就此放弃。由于她没有羽毛,也不可能整天孵蛋,她只好想了个办法——用蜥蜴皮毛把蛋层层包裹,塞进育幼袋里。然后趁阿瑞斯不备,挂在了他脖子上。 “阿瑞斯,想吃吗?想吃就好好孵蛋。” 穆星拿着小柠檬露出迷之猥笑,只要他肯整天抱着蛋,就奖励他一颗小柠檬。于是穆星在忙碌之余,就能看到阿瑞斯尽职尽责地窝在“被子”里严肃地孵蛋。 另外,她还拜托雄鸟们为她带回非常巨大的岩石,并请求他们替她挖空中间,做成了一个个水缸,用来储存水和饲养吃不完的银鱼,顺便还做了好几套石头锅碗瓢盆。在那次穆星送了他们大量银鱼,并且丝毫不藏私地教会雌鸟们编织渔网自己捕捉银鱼后,整个红翼鸟族群都对穆星非常友善,他们乐意为穆星做任何事,哪怕穆星要他们收集蜥蜴的粪便并带回来。 是的,穆星收集了大概一百公斤的粪便,全堆在隔壁废弃的孔洞。 起因是有一天,穆星有了圈养长毛蜥蜴的想法。 她为一只作为食物丢到她面前的蜥蜴包扎并且喂了点树叶,然后把它用软树枝栓在了一个废弃的孔洞里。虽然这只蜥蜴最终只活了三天,因为它每日要吃三十公斤的草和树叶,穆星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饲养它。但穆星却意外发现,蜥蜴对她而言不仅仅是食物和皮毛的来源,它的粪便更是可以作为燃料而存在。 穆星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蜥蜴是食草动物,它的粪便类似牛粪,里面同样具有大量没有消化的粗纤维,她尝试将那只可怜蜥蜴的粪便晒干,发现它的粪便变得疏松而不那么紧密,非常适合燃烧。这对于穆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有了火就有了温暖和光明,还有烤肉烤鱼烤红薯水煮鱼水煮肉片鸳鸯火锅了好吗! 她完全有本事在异世界弄出八大菜系好嘛! “阿瑞斯!!可以撸串啦!”穆星一兴奋,跑过去就对着阿瑞斯一顿揉。 然而她忘了她刚刚徒手掰大粪。 阿瑞斯毫不防备,习惯性闻了闻。 “呕——” 这秃毛兽的爪子辣眼睛! 天亮以后,穆星就开始制作冬衣,她一直有意识地收集蜥蜴的皮毛,于是之后雄鸟为她带来蜥蜴后,她都拿出解剖考试的小心来剥取蜥蜴皮。让阿瑞斯将蜥蜴固定好之后,她纵向切断气管和血管,将血全部放出,这些就不会让血弄脏皮毛。 之后的剥取就十分顺利了,用钝刀刮干净血肉,最后平整摊开,挂在通风口晾干。 打磨好鱼骨,穿上针线草,穆星花了一周时间给阿瑞斯做了件毛绒绒的背心,因为他有翅膀,穆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做袖子。裤子倒是简单了,她在屁股那里剪了个洞,把阿瑞斯尾巴拉了出来,用蜥蜴尾巴的皮毛给阿瑞斯的尾巴也做了个皮套。 穆星也给自己缝好一套简陋版的皮衣皮裤,成就感超群。 穆星还特别恶趣味地在阿瑞斯的胸口用针线草绣了“我主人超正”五个大字。 当然,一开始,阿瑞斯是拒绝的。 后来穆星冒着被他挠死的危险又牺牲了一花盆的小柠檬才给他穿上。最后还花了两周才教会阿瑞斯如何脱裤子方便,然后训练他学会用“猫砂”。 是的,穆星还是个尽职尽责的铲屎官。 她无法忍受阿瑞斯和玛雅他们一样,排泄在休息的孔洞里,每隔一段时间才清理一次,虽然他们每天也吞食大量植物,排泄的粪便被纤维包裹,没有什么异味,但穆星还是觉得受不了。于是她在外出时总会从河道里装许多泥沙回来,然后铺在一个特别制作的宽敞石盆里。 石盆放置在左边没有红翼鸟居住的孔洞,穆星现在有了可以使用的三个孔洞,一个吊满了正在风干的蜥蜴肉、鱼肉,底下堆满了干草落叶。另一个堆满了粪便燃料并作为厕所。石盆里的泥沙每天清理一次,每当穆星蹲在石盆前,用小石铲铲屎,阿瑞斯都会用一种又嫌弃又震惊的眼神望着她:这家伙为什么每天偷屎? 穆星表示她不想和他说话,并向他扔了一盆猫砂。 至于穆星自己,以前每天都随着玛雅外出,她也就在外面悄悄解决了。但冬季玛雅她们都不再外出,而阿瑞斯的翼膜还未完全恢复无法飞翔,她也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猫一起用泥沙了。 穆星一直想把她的厕所推广开来,这样巢里的蚊虫会减少,卫生干净防止疾病。但玛雅她们并不领情,倒是格外有兴趣地观察穆星制作肉干存储粮食的行为。最后伊丽莎白请来了首领考察她那风干蜥蜴肉的储粮室,首领立刻带领一群雄鸟用利爪开辟出了一间两边通风的孔洞作为仓库,对于他们来说,食物不足永远是冬季里最大的难关。 雄鸟们开始每天和穆星学习如何将蜥蜴完整地解剖开来,剔除内脏,用木棍撑开胸骨,一具具吊在仓库里面。穆星在每只蜥蜴上留下时间和数字,这样才能明确风干程度。 最后,只要想办法取得火种,她觉得她就一定能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个冬天。 可当这个世界真正的寒冬来临时,她才发现,她太天真了。 第8章 火和入侵 穆星用刀柄将抵在平台口的其中一块岩石顶开了一条缝。 天空阴晦苍灰,如鬼哭般的狂风撕扯着鹅毛大雪,整个世界像被打翻的面粉簸箕,在风中翻卷着,滚动着,搅得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暴雪连续下了六天,从天窗外落下的雪已堆得一米多深,肆虐的暴风雪将山壁拍得砰砰响,这几日,穆星揉着眼睛把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立刻就会被冰寒刺骨的寒气激得一个哆嗦。堵在孔洞口的骨架已经变成了两个,到了晚上孔洞里还是吱溜溜地钻风,直像小时候老街上的剃头匠拿生刀子在你头上比划。 储存在水缸的水全都冻成了大冰块,蜥蜴肉也被冻成了硬石,外表爬上了一层白霜。在这种极度干燥寒冷的天气里,穆星想不出一点办法将它们解冻,让她大伤脑筋。总不能用体温去捂吧?生火成了最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但是她这几日尝试着钻木取火都失败了。 穆星裹着厚厚的蜥蜴皮毛盘腿坐在毛垫上,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一块已切割好的不知名树木的木板。这种木板质地比较柔软,边缘处被她用匕首挖出了一个“v”型的小槽,她又选了几根比较坚硬的木头作为钻头,在木板底下垫着一片枯树叶和一点绒毛。 这个办法是之前出去野营的时候听朋友说的,穆星还认真问了“v”型凹槽的大小和深度,没有穿越之前,她一直有一颗背包旅行独走天涯的心,所以很留心这些小知识,但没想到用这样奇异的方式实现了。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是她的力气不够大吗? 穆星陷入了苦思。 大雪中的巢很安静,雄鸟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外出寻找食物,雌鸟则留守在孔洞中孵化鸟蛋。红翼鸟的举动令穆星有些担忧,她不知道暴风雪会下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的冬季会持续多久,巢里的食物足够吗?穆星没有任何概念。但长期生存在这里的红翼鸟一定深知寒冬的可怕,他们冒着被冻死冻伤的危险也要尽可能寻找食物的行为就像一个不详的信号。 穆星觉得她也有必要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沙——沙——” 她转头一看,阿瑞斯又在蹭墙壁了。 最近几天他一直都这样,穆星一开始还以为他得了什么皮肤病,紧张地观察了好久。后来发现他身上的银色斑纹不断扩大,深蓝色的皮肤开始脱落,而新生长出来的皮肤是白色的,摸起来也更加厚而坚韧,就像河马和海象之类的厚皮动物一般。 穆星觉得他在蜕皮。 这种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周,然后穆星就看见了一个皮肤雪白的阿瑞斯。 他身上仍然遍布着银色的纹路,但这时看起来已不太明显,他站在穆星面前,背后双翼伸展。这期间他的翼膜也重新生长,曾经被烧焦的伤痕已经蜕去,完整而巨大的翼膜收拢在两侧。穆星被这种变化惊呆了,她觉得阿瑞斯只差头顶一圈光环,就可以扮演北欧神话里的天使。 似乎发现穆星发直的目光,阿瑞斯走了过来。那一刻,他如同一个高大英俊并且赤|裸的人类。当他走近时,穆星注意到他瞳孔的颜色也变淡了,像雪山顶冰蓝色的湖泊,又像是挪威浮着薄冰的海洋。 穆星感觉阿瑞斯的五官更接近欧洲人种,就像是某个寒冷国度里长大的绅士,并且家庭富裕,居住的地方有花园式庭院,壁炉里明亮的火光跳动着,他捧着书坐在沙发里,落地窗外面是静谧的雪原。 “咕?” 阿瑞斯的手指触碰到了她,高于人类体温的热度让她惊醒过来。 灰暗的洞,鸟类的鸣叫,她被拉扯回现实中。 穆星有些怅然若失地垂下眼睛。 来到这里后,她依然能够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忘记。 她太想回到故乡了。 “阿瑞斯。”穆星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木板上来,招呼着,“过来坐下。” 阿瑞斯没有动,头也没回一下,自顾自地舔着爪子。 “阿瑞斯!”穆星声音大了一些。 他终于看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眸让他显得比平时更冷淡,目光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是让穆星最无奈的一件事。和阿瑞斯相处了很久,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生疏。阿瑞斯在进食时依然会把猎物拖离穆星身边,也会格外警惕。吃饱喝足之后,他虽然会变得比较松懈,会允许穆星轻轻摸他的头,捏他的脸,玩他的尾巴,也喜欢夜晚休息时两人靠着同睡,但一旦他睡饱了,立刻就恢复高冷,大部分时间都离穆星远远的。 最可恶的是,阿瑞斯已经明显能听懂穆星的话了,但基本上他都选择无视。 除非拿食物引诱。 “阿瑞斯!”穆星拿出了一枚小柠檬,“过来。” 阿瑞斯眼睛一亮,哒哒哒地小跑了过来。 “坐下。”穆星的手往下压。 “咕!”阿瑞斯有点不耐,磨蹭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眼睛一直盯着穆星的手。但他没有伸手抢,因为他拿到小柠檬一点用处也没有。穆星从来不藏小柠檬,都是堆放在水芭蕉花里,但因为小柠檬的皮是苦的,阿瑞斯之前咬了一口就嗷嗷地吐了出来,还痛苦地呕出了中午的食物。 他不会剥皮,只能求助于穆星。 “不听话啦?叫你过来帮忙都不肯,白养你了。” 穆星瞪他,把小柠檬从左手抛到右手,阿瑞斯的头就跟着左转又右转。 “爪子伸出来。”她又发出一道指令。 阿瑞斯犹豫了一下,伸出了爪子。 “把这根棍子抓起来,你看我……对,就是这样,嗯,放在这个地方,立起来,对的。”穆星决定让阿瑞斯来钻木头,她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她力气不够大,钻得不够快,才一直钻不出火来。 “咕!”阿瑞斯发出渴望的声音,他只是依葫芦画瓢地按照穆星的指令做着,眼睛还一直望着穆星手上的小柠檬。 穆星趁热打铁,从外面把着他两只爪子搓动了一下,说:“然后两只爪子这么用力地转,转……对对对,用力,快点……” 她放开了手,阿瑞斯就像一只通电了的小马达,转轴在他手中飞快转动,很快,穆星就闻到了她梦寐已久的焦糊味,一缕白烟冒了出来,紧接着火花一闪。 “成了成了!”她几乎跳了起来。 枯叶被烧着了,穆星连忙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引火物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一星火光扩大。阿瑞斯却有点害怕,他丢掉了手中的木棍,飞快地躲到了角落里。穆星忙碌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神情非常委屈。 “别怕啊,阿瑞斯。”兴奋至极的穆星将小柠檬用刀切开,然后抛给了他作为安慰,便继续守护着她的火堆。她找来几个石块围成一圈,树枝架在里面,火舌迅速地舔舐开来,火光跳动着,将穆星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个巨大的怪兽似的。 火越来越盛了,穆星在上头架了一个石锅,她为了这一天,这口锅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她颠颠儿地跑去敲下了一大块冰,又从储粮室解下四五条银鱼。 噢!石锅鱼!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就在她兴致勃勃准备做菜时,天窗下突然传来凌乱而锐利的长鸣,鸟类振翅的声音灌满了耳朵。她伸长脖子一看,只见许多雄性的红翼鸟击败了在天窗周围盘旋的守卫一个个冲了进来。但令人诧异的是,闯进来的鸟类也是红翼鸟。 穆星纳闷了,不理解怎么就打了起来。 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她皱起眉——这些红翼鸟似乎有点不对。 这群红翼鸟非常瘦,羽毛也凌乱而稀疏,并非在这个巢里居住的鸟群。 他们的眼睛凶狠而透露着贪婪的目光,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孔洞里留守的十几只雄鸟不停地对着这群红翼鸟同样发出了驱赶和威胁的鸣叫。无奈对方鸟多势众,对方疯狂地攻击着试图阻挠他们的守卫,不顾性命。 不一会儿,地上已躺下了好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穆星心道不好,她连忙搬来石头和蜥蜴骨架挡在洞口,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这些红翼鸟和她生活的这一群不是同一群,虽然是同类,但在食物匮乏的冬季,生存的本能赛过了一切,为了熬过这个冬天,为了获得食物,就算是抢掠同族也在所不辞。这在兽类的世界是很正常的事,不管是争夺地盘、配偶、食物,同种族间经常会发成冲突。 阿瑞斯早已闻见陌生鸟类的味道,他张开翅膀,猛地飞掠到门口,爪子上长长的指甲都亮了出来。停下来后,他仍然没有收起翅膀,维持着攻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洞口,嘴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穆星蹲在火边,把砍刀用力攥在手里。 目前巢里只有十几只雄鸟和力量完全无法比拟的雌鸟和幼鸟。 等外出的雄鸟回来,一切都晚了。 她该怎么办? 她不能失去食物,更不能失去性命。 那群入侵者咬住守卫的脖子将他狠狠摔到石壁的画面依然在眼前。 穆星的心在狂跳,手脚冰凉。 在雄鸟回来之前。 她一定要守住,否则就没有活路了。 第9章 抵抗 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中。 尸首散落一地。 穆星胆战心惊地从骨架缝隙里窥视出去。 那十几只守卫已尽数被侵略者杀死,他们的尸首甚至被啃食。紧接着,入侵的红翼鸟把目光投向了雌鸟,以及孔洞中储藏的食物。他们显然预谋已久,在他们的首领指挥下,每三只雄鸟为一队,共同袭击一个孔洞,杀死抵抗的雌鸟与幼鸟,掠夺食物。 有三只雄鸟像炮弹一般从天空中朝着穆星所在的孔洞猛地俯击下来,狠狠地撞在蜥蜴骨架上。他们尖利的爪子穿过了骨架缝隙,猛地一扯,骨架就散了一半。那近在咫尺的黄色眼眸直接盯住了穆星的脸,大张的长喙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叫。 穆星吓得几乎要尖叫,生命的本能拉响了警报,大脑告诉她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但她拼命控制住了自己。她颤抖地闭了闭眼,她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没了食物死在这个饥饿的冬天! 再睁开眼,已是满眼的决绝。 她转过身,猛地抽出了石锅底下烧得通红的木棍,冲上去狠狠戳进那只红翼鸟的眼睛。 “唳!!”鲜红的血液喷涌出来,入侵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呼。他拼命挣扎,宽大的羽翅用力地拍打着岩壁,无数碎石四下飞散。 早已在等待机会的阿瑞斯鸣叫着扑了上去,一爪子割断了那只雄鸟的喉管。他仰面翻倒了下去,砸中了下面几层一些叼着食物正准备撤离的红翼鸟,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唳!唳唳!”另外两只雄鸟看到同伴死亡后大怒,他们用双翼和爪子疯狂地攻击,早已摇摇欲坠的骨架顿时散了,他们与入侵者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阿瑞斯立刻将穆星一翅膀扇到了身后,张开巨大的翼膜,发出愤怒至极的大吼,这次他发出的叫声与往常截然不同,穆星耳边被震得嗡嗡作响,那声音仿佛具有撕裂一切的穿透力,让人想起雷霆般的龙吟。她不由捂住耳朵后退了几步,跌倒在一小堆蜥蜴粪便旁。 那是她之前为了煮食物搬过来备用的。 红翼鸟兽化后几乎接近三米高,两只雄鸟挤在洞口,远古巨兽一般遮天蔽日的强大。还不足两米高的阿瑞斯在他们面前像个脆弱的玩具,几乎一爪子就可以扫倒。但他鼓动着双翼,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流动着烈焰,正一点一点烧得通红。 “吼——”阿瑞斯又发出了一声低吼,他气势悍然,那两只入侵者竟与他僵持住了。洞外是雌鸟们凄厉不绝的鸣叫还有绝望的反扑,衬托着这紧绷的僵持格外安静。 阿瑞斯的爪子上残留着入侵者的鲜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面。 好一会儿,穆星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了,她悄悄把手伸向背后的蜥蜴粪便。那一堆蜥蜴粪便燃料大概只有十几块而已,穆星趁机飞快地捡了起来,用皮毛兜着,全部扔进了火堆了。 刹那间,火光大盛,浓烟弥漫。 门口的雄鸟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他们狂怒地冲向了阿瑞斯,阿瑞斯也嘶吼着扑了上去,他的爪子狠狠刺向了其中一只雄鸟,但后背也被另一只用长喙叼出一个大血洞。穆星看到阿瑞斯腹背受敌,也知道那些雄鸟杀死阿瑞斯后,最后的目标就是她和这洞里的食物。最应该庆幸的是她把那颗蛋埋进了角落里,还没被侵略者发现。但可悲的是,她将大量食物都储藏在另一个洞里,那里没有任何人看守,此时恐怕已经被别的雄鸟搬空了。 所以这里的食物,她死活都要保住! 反正没有食物也是死! 生了死志的穆星用砍刀从火堆里挑起一块已经烧起来的粪便,猛地朝雄鸟扔去。 雄鸟身上都是羽毛,燃烧极快,她不管不顾,像是疯了般拼命投掷过去。可惜决心和悲愤无法把她一下变成超人,她的准头依然不太好,有的掉在了地上,点燃了铺在地上的落叶,所幸有一些还是打在较靠近的雄鸟的后背,他很快全身都被点燃,疼痛让他嘶吼着飞了出去,在空中胡乱转着圈,可惜没飞出多远,就像个火球似的坠落在地上。 另一只非常凶悍,还狠狠地咬在阿瑞斯的前肢上,爪子还撕裂了阿瑞斯的胸口。 这时,穆星已经没有可以投掷的武器了。 看见阿瑞斯喘着气差点脱力跪下又硬撑着站起来的样子。 穆星终于明白,她可能在劫难逃了。 压抑已久的满腹委屈与愤慨终于爆发超过了恐惧。 既然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们全部陪葬! 谁都别想活了! 穆星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即不要命地抽出了所有还在燃烧的木材,她的手被烫得几乎失去知觉,一股脑朝那雄鸟过去后,她提着刀冲了上去。 木材几乎都没有命中,只有零星一些擦过了雄鸟的羽毛。入侵者彻底被激怒了,他狂吼着飞了起来,金黄色的瞳孔恶狠狠地盯住了穆星,这时,他放弃了阿瑞斯,高高地抬起后爪,似乎是要踩死穆星这个不自量力的矮小物种。 “吼!”阿瑞斯猛地飞挡到穆星面前,一个弹起也飞到空中,和那只雄鸟缠斗起来。穆星看着他被那只雄鸟又抓又咬,一会儿就浑身血淋淋。她开始拼命捡地上的石头往鸟上扔,但她力气太小了,几乎都落了空。终于,她有一块石头砸中了雄鸟,雄鸟嘶叫一声,被阿瑞斯逮到机会一爪子一翅膀扇到了地上。 很久之后,穆星回忆起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觉得那时她大概只剩下了被逼迫到尽头的绝望——她大叫着举刀冲过去,拼尽了她二十多年来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一刀扎到了雄鸟的脖子。 她被烧得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死死地握着刀柄,她从雄鸟金黄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渺小的倒影。这时,她觉得她已经失去理智,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好像也脱离了神智的控制。 她爆发出了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力量,那股力量促使她顶住了雄鸟不停扇动的羽翼,无数破碎的石块砸得她头破血流,她没有后退一步。 拼命地大叫着,她横向切断了雄鸟的动脉,比以前任何一次解剖考试都还利落。 用力过大,甚至手腕都脱臼了。 “唳!”雄鸟吃痛得扬起脖子,鲜血狂涌飞喷而出,全身都痉挛地踌躇,双翼狂扫。 穆星被他一扇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墙上。 黑暗瞬间弥漫上来。 失去意识之前,她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阿瑞斯暴怒地咬下了雄鸟的头。 无头的尸体瞬间倒塌。 阿瑞斯双眼血红,踏过了尸山血海,朝她飞奔而来。 他没有看见。 背后,又有数只红翼鸟朝他飞速俯击下来。 “快跑……” 穆星想发出声音,喉头却只涌出鲜血,她的身体擦着岩壁落了下来。 岩石上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10章 伤心 穆星做梦了。 梦见大雨里空旷的老街,半旧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哗啦啦地溅起地上积水,像一只霸道的座头鲸,巨大的鱼尾露出水面,水花四溅,又很快潜下,穿行在深海里。 穆星有点紧张,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容易胡思乱想,她披着一件淡黄色的雨衣,又打了一把伞,她还很懊恼地盯着自己那双塑胶雨靴。跟自己生了半天闷气,她悄悄地,把头转向了几步路外那个正在等车的高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将他整个人的身形拉扯得颀长又挺拔。他戴着一块很旧的卡地亚手表,皮质的表带已经磨损得严重。那块手表,是他妻子去世前为他而买,当时穆星也在场,她是个小实习医生,刚刚为他妻子换完药准备离开。下班前,她还分到了一块蛋糕。 他妻子去世后,穆星再也没见过他。 这次偶然的重逢,令她心砰砰直跳,可是她知道,她什么也不会说。她曾经默默地看着他在手术室外守候到深夜,也看到过他躲在无人的消防通道捂着脸流泪。 穆星决定上前和他打一声招呼,算是对那场单恋最后的纵容。 她缓缓走向他,男人听见脚步后转过头来。 穆星对上了一双仿佛沉浸在星海里的蓝色眼眸,男人五官深邃的脸上慢慢爬满银色的纹路。 她脚步猛地一顿,愣住了。 世界破碎,四季轮回,城市倾倒,高山拔起。 她吸入了寒冷的空气,闻见了焦糊的味道,疼痛感越来越明显。 她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 一开始视野模糊不清,眼前一片混沌,像装了扇磨砂玻璃。四周光线昏暗,犹如夜晚。唯有天窗外漏下几束白光,映亮了被血染红的雪地上。穆星仍然在梦里的脑子才缓缓回到现实中。是的,这个地狱一般的环境才是现实。 雨中的家乡,暗自喜欢过的人,通通都已成梦境。 穆星的心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这时,一直搭在她胸前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她才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一向拒绝她靠近的阿瑞斯从后面抱着她。穆星微微抬起头看他,他闭着眼睡得很沉,脸上还沾着血,眉头像个中年人一样皱着,似乎累极了,睡着了。 但即使沉沉睡去,他的前肢仍然紧紧搂抱住她,守护般地张开巨大翼膜盖在她身上。外面雪似乎已经停了,可天气依然冷得出奇。他不会用火,干草也烧没了,他只好让穆星靠着他暖烘烘的胸膛,所有仅剩的皮毛都裹在了穆星身上,包括穆星为他做的那件毛绒绒的背心,自己却裸/露着皮肤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穆星还注意到头很晕,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八成是脑震荡了。她全身都疼,左腿尤为强烈,她试着动了一下,觉得可能骨折了。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有的地方皮都烧没了,但都是外伤,倒是还好处理,大蓟之类的草药她还有一些。幸运的是没有感染化脓,她对这冷得刺骨的天气表示感谢。 大概是她不安分的动作打扰了阿瑞斯,阿瑞斯那密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穆星再次看见了那双她梦见的蓝色眼眸,她恍惚了一下,才冲他轻轻一笑:“阿瑞斯。” 阿瑞斯的眼里竟有一些血丝,他沉默地看了穆星很久,才突然低头凑过来,在穆星脸上舔了一下。莫名被糊了口水的穆星傻了:“阿…阿瑞斯?!” 阿瑞斯没有理她,反而用前肢捧起了她的脸,后肢和尾巴夹住了她开始挣扎的身体,一下一下地舔掉她脸上的血和污垢,他的动作用力又有些莫名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很悲伤的咕哝。穆星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被勒得发疼,又不知他是不是对之前的遭遇产生了心理阴影,只好安慰他:“阿瑞斯,没事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她蓦然睁大了眼,嘴唇上的湿润将她剩余的话都堵了回去。 阿瑞斯在她的嘴上舔了好几下,甚至牙齿还轻轻碰了她的唇,像是热情的亲吻一般。 穆星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 过了很久,她呆了很久,阿瑞斯像是要将她全身都清洗一遍般舔得没完没了。直到阿瑞斯听见了什么声音,猛地抬起脑袋,迅速放开她,将她整个人都塞到角落里藏了起来,他挡在她面前,对着孔洞外发出嘶嘶的低吼,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可怕而狰狞。 洞口出现的是一只雄鸟,穆星见到他瞳孔猛地一缩,居然不可遏制地发抖,她眼前瞬间闪过了那些入侵者从空中俯击下来的样子,她想起那叼着阿瑞斯血肉的长喙,那双阴狠的黄色眼睛。 她猛地就大叫了起来。 阿瑞斯感觉到她的恐惧,立刻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并且冲门口咆哮了起来。 那只雄鸟没有进来,只是远远地放下了一只蜥蜴。 他转身飞走了,穆星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隔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她的理智渐渐恢复了,只是那种对雄鸟的恐惧再次回到了她心里。其实,她已经认出了来到门口的那只雄鸟并非那些入侵者,而且玛雅的配偶。这说明外出的雄鸟们已经回来了,这个巢暂时又安全了。 昏迷之前的画面一个个在穆星脑海里重播。 她压下心头的战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除了骨折了一处,她身上大多都是外伤,头上破了好几块,手臂大腿全是擦伤和淤青,目前都已经止血了,在她昏迷时,阿瑞斯似乎帮她舔过伤口,伤口上的灰尘和血都干净了。她让阿瑞斯拿来匕首,将头发都尽可能地割断,然后找出洞深处晾晒的草药敷在了头上和手上的伤口处。 阿瑞斯伤口不比她少,他似乎自己为她和自己都舔了很久,所以他们俩人身上浅显的伤口已经有结痂的趋势,穆星怀疑他的唾液是不是有杀菌消毒的功效。但她还是用草药给阿瑞斯糊了一身。 阿瑞斯厌恶地拍着翅膀。 最后,她叫阿瑞斯找来之前钻木取火的木板和软树枝,稍微固定了一下左腿。 简单地处理完过后,她对阿瑞斯指着洞口:“阿瑞斯,我要出去看看。” 阿瑞斯不高兴地发出一声:“咕!” 她耐心地说了好几遍,并且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阿瑞斯终于妥协了,他不情不愿地用前肢托起了穆星,让她趴在他的后背上。 穆星觉得阿瑞斯突然乖了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让阿瑞斯误以为她之前可能死了。 所以舔她的时候他那么伤心。穆星想起曾经见过流浪狗被汽车碾死,它的同伴死死守在一旁不肯离去。阿瑞斯是将她当成同伴了吗? 穆星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寒风扑面而来,穆星趴在阿瑞斯的背上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一片狼藉,操场上堆满了尸首,那一大堆尸首显然不是巢里战死的守卫,因为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的死状都极其惨烈,里面还有好一些雌鸟,就好像是故意泄愤一般将他们折磨而死。穆星想,这些应该是入侵的红翼鸟那一群。 尸体旁边,则堆满了蜥蜴和一袋袋未孵化的鸟蛋。 穆星转过头,操场的另一边还摆放了一具具尸体,那里面大多数是雌鸟和幼鸟,有很多幸存下来的幼鸟围绕在死去母亲身边,不停地用头去拱母亲不停悲哭。 穆星在那些尸体里看见了玛雅。 她的三个孩子都还活着,可想而知,她真的拼尽全力了。 穆星眼眶一酸,眼泪落下来了。 她内心里有愧疚涌上来,混乱中,她太害怕了,她忘了玛雅…… 虽然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可现实是玛雅死去了,她还活着。 穆星有点厌恶自己。 首领就站在自己族群的尸首前面,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长鸣,很快所有的雄鸟都鸣叫了起来。 那声音里有很深的悲伤和仇恨。 穆星知道,首领应该也带着雄鸟去捣了那群鸟人的老巢,而且他们赢了。 他们杀死了雄鸟和雌鸟,还抢来了他们的孩子和食物。 可是玛雅死了。 穆星觉得自己对红翼鸟的所有感情好像也随她而去了。她觉得很累,她一点也不想关心这些了,她现在对所有雄鸟都充满了恐惧,只想远离他们。 她让阿瑞斯带她去了储粮室。 里面一片狼藉,她晾晒起来的蜥蜴和银鱼都没有了,只有地上还掉了些残胳膊残腿。她看着空空的孔洞,只有寒冷的风来来去去,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可还是一场空。 眼泪拼命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滴在阿瑞斯的背上。 自从决定在这里拼命活下去以后,穆星再也没流过眼泪,可是现在她压不住一心的疲累和绝望,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第一次觉得她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阿瑞斯一开始不知道她哭了,因为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特别不喜欢在人前痛哭,可是她有点忍不住了。 阿瑞斯感受到了湿漉漉的水分,他回头,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穆星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是一个人啊,她一直是一个人啊。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咕!咕咕!”阿瑞斯有些无措地团团转。 穆星哭得稀里哗啦,他不懂该怎么办。 好一会儿,他抬起了头,望着天窗之外高高的天空。 他好像突然决定了什么,一蹬脚,双翼鼓动大张。 他背着穆星飞了出去,朝着某个方向,头也不回。 第11章 包包 溪流浮着薄冰,森林郁闭,高大乔木遮蔽了大多数的光照,星星点点的光斑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稍稍驱散了森林中经久不散的浓雾。 穆星把积雪扫开,坐在一截覆满苔藓与菌菇的枯木上。 头顶的树枝一阵晃动,阿瑞斯叼着两只看起来像野兔的动物探出头来。但这应该不是兔子,穆星想,兔子不会爬树,野外的兔子是居动物,并不生活在树上。 穆星刚刚已经收集了一些干树枝和石块,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灶。 阿瑞斯挥着翅膀落到她身边,把那树兔吐到她脚边,然后蹲在她身边,凑过来,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低而温柔的咕哝:“咕!”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铲屎官别哭了,我可以养你!” 穆星眼眶一热,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流的眼泪有点多,有点丢脸,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树兔抓到手中,开始发愁:“我们的刀没带出来呀……还有我的蜥蜴大便…还有你的小柠檬……还有我们的蛋,孵了那么久还没孵出来……” 她又看了看四周。 他们飞得不远,从天窗出来以后,阿瑞斯便一个劲儿往森林里飞,最后他在那道忘不见底的深渊边停下了。 穆星踮起脚,远目眺望深渊对面的话,就是以前经常跟玛雅一起去抓鱼的地方。 穆星想起玛雅,想起无数次骑在她背上飞越高山河流,想起玛雅递给她的第一块肉,想起她在自己穿越最初的慌乱和迷茫里陪伴自己,她一下沉默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向阿瑞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这里是你以前呆过的地方吗?” 阿瑞斯抬头看她一眼,眯起眼咕了一声,又垂下脑袋拨弄那两只树兔。树兔被他咬断了喉咙,已经死了,他从爪子划开了树兔的皮,竟学着穆星之前处理长毛蜥蜴的步骤,很完整地将树兔的皮剥下来了。他用两只爪子拎起那块皮歪着头检查了一会儿,像是满意一般点点头,然后他把那快皮递给了穆星:“咕?” 穆星觉得他大概看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认为她喜欢皮毛吧。 怪不得刚刚她明明看到树洞里有条又粗又大的蛇在冬眠,但阿瑞斯看也不看就窜上了树,费了挺大周折才把这两只树兔捕捉到手。 “谢谢你啦,我已经没事了。”穆星对他笑了笑,知道他在尽可能安慰自己,对大部分习性都还是兽类的阿瑞斯来说,这太难得了。她在周边捡了些树枝,用阿瑞斯的爪子当刀子削了几下,再让他按照之前的办法生起火来。火光腾地亮起照亮两人脸的时候,阿瑞斯又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咕……” “别怕。”穆星一瘸一拐地蹭到他身边,看了看头顶银色的光带,对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们既然出来了,就不回去了,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着手离开。我在这里烤肉,你快去快回,把我们的刀和蛋带回来……其他就算了,小柠檬也可以再摘……” 但这个指令对阿瑞斯来说有点复杂了,穆星在地上画了半天,又和他比划了将近一小时,阿瑞斯才好似明白了过来。但他不肯离开。 “咕!咕!” “没事的。”穆星摸摸他脑袋,“这里有火,野兽不敢过来。” “咕……”阿瑞斯仰起头,看到穆星的手落在他头顶,又缩了缩脖子。 最后,阿瑞斯还是和她一起吃完了树兔。没有任何调料的树兔肉并不好吃,但已经比生肉好多了,温热又散发着肉类原本就具有的香味。穆星吃得不多,阿瑞斯似乎第一次吃熟食,手长脚长的他蹲在那边,被烫得直伸舌头,又迫不及待地张口咬。 吃完后,他们一起把火灭了,阿瑞斯背着她四处搜寻了一会儿,把她塞进了最高的一棵树上的树洞里,还给她捡了很多石头堵住了树洞口。 穆星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放下以后,阿瑞斯也怔怔地抬起爪子摸了摸。 “去吧。”穆星对他说。 阿瑞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穆星趴在树洞里看着阿瑞斯展开双翼飞过天空。 银色的环带光芒落满了他肩头,让他看起来原本就从天上来似的。 直到看不见阿瑞斯的身影,穆星才躺了下来。 她在想以后该去哪里? 这个世界她完全不熟悉,原本打算在红翼鸟的巢里多待一段时间,至少对这个世界的情况有点底以后再一步步往外扩展。她原本还想着,在红翼鸟的活动范围里多收集一些不同种群间动物的特征和习性,最好能够遇见阿瑞斯的同伴。 但不知阿瑞斯种群的栖息地不在这里,还是阿瑞斯这种鸟类是独居的,她一直没有见过和阿瑞斯相同的鸟人。难道阿瑞斯是某种非常珍稀的品种? 穆星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边的碎石块。 不过红翼鸟的巢她不会再回去了,她不想面对那些雄鸟。 现在首要任务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如果留在森林里,捕猎当然会容易一些,这里植物茂密,食草类动物的数量惊人,因为就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仍然有许多坚韧不惧寒的植物破雪而出。但是这里风险也多,鬣狗之类的野兽可能已经饿了一个冬天了。 要到稀树平原去吗?还是翻越山脉,到另一边碰碰运气? 穆星想着,又有些坐不住了,她用手撑起上半身往外望去。 她现在可以说是身处高处,虽然不可能一览纵山小,但森林里大部分的情况还是能够一览无余的。但比较倒霉的是,现在是晚上,光线本来就不足,森林里又长期昏昏暗暗,穆星还真没看出什么好地方能提供给她养伤的。 这时候,一片昏暗之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有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从石头缝隙里警惕地望过去。 那晃人的东西来自对面的那颗树。 她皱着眉头看了很久,茂密的树枝间有个挺高大的阴影,但她却看不清是什么。 她的心已经剧烈地跳动起来。 阿瑞斯还没回来,她又断了一只腿,如果有危险……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树梢突然一阵晃动,哗啦啦一阵响,有个脑袋从密匝匝的树叶里探了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地,上面的亮片被银色环带一照,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穆星猛地瞪圆了眼,她几乎快叫出来。 那……那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她的脖子上挂着的正是穆星丢失已久的包包! 第12章 新品种 夜空的游云被风推挤着,银环的光芒随之忽明忽暗。 当头顶漏下的光重新明亮起来,穆星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模样。 不,或许不应该称呼她为“人”。 她只是很像人而已。 空气里的细微尘埃与虫子在光芒里飞舞,她轻盈地站在树梢上,瞭望着远方。她的面容如同人类般精致而美丽,长长的黑色羽冠披在身后,像是束了一把马尾。她身上没有玛雅一般的绒毛,也没有羽毛,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莹白色,覆盖着蛇一般的鳞片,但她背后生长出的双翼证明了她也是一名翼族。 穆星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这个翼族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或者说是先进。 她身上围着羽毛制成的彩衣。 脚踝、手腕处都佩戴着羽毛或打磨过的兽类牙齿做成的饰品。 她的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口,还拿着一个明显为人工打造的圆形物品,物品表面闪烁着指示灯一般的红光,偶尔会发出轻微地“滴滴”声。 这个很容易令人联想起“科技”、“文明”、“人类”的东西让穆星呼吸急促。 这里会有人类吗? 如果这一切都与人类文明无关,那么,这里的某些翼族文明水平是否已达到了人类现代社会的水平?或者……更加先进?有没有可能,这里的翼族已先进到能够脱离三维四维的限制,往更高维度发展,摆脱时空的桎梏,能够穿越到别的世界? 但她之前所接触的红翼鸟族群明显还处于原始部落的状态,那么这个翼族所代表的族群,他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们会是这个世界最高等的智慧生物吗? 她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穿越的答案吗? 就在穆星各种猜测不停时,这个雌性翼族忽然将那东西搭在了嘴边。 浑厚如号角的声响撕破静谧的夜。 难道这是个乐器,还是传递信号的物品? 穆星不得而知,她紧紧地盯着雌性翼族的每一个动作。 吹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当翼族放下那圆圆的物体时,随即,深渊深处回应了相似的声响。 雌性翼族转头听了一会儿,将那圆形物体塞进了穆星的包包里,她“嗖”地一声,重新钻进了树枝中间。然后穆星便看见了震撼无比的一幕。 雌性翼族的身体仿佛融化了一般,软绵绵地滑下来。她就像个无脊椎动物,双脚柔软地缠绕在树干上,像一只蛇一般飞快地游弋到了地面。她收拢起双翼,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厚厚的落叶层下,往深渊的方向爬行,到了悬崖边缘,她又露出头来,前肢一撑便紧贴着岩石就这么爬下了深渊。 穆星呆呆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 直到阿瑞斯回来,搬开了树洞口的石块,穆星才回过神。 阿瑞斯身上挂满了两三个软树枝口袋,嘴里还叼着好几块皮毛,满满地压着他。穆星连忙往后退,阿瑞斯有点艰难地钻了进来。 穆星把他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阿瑞斯带回了刀、仅剩的几条银鱼、半只蜥蜴和满满一袋的小柠檬,另一个袋子里装满了落叶,落叶中间是那颗蛋,最后一个袋子里全是穆星冻起来的野果、野菜和草药。她把东西都放好,皮毛铺在身下,今天晚上恐怕就要在这个树洞里将就一下了。 等天一亮…… 穆星想着,转头看去,阿瑞斯坐在她身边,舔着弄脏的爪子。 她想让阿瑞斯带她去深渊底下看看。 她有一种预感,或许可以从那个与众不同的翼族得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穆星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把草药都拿了出来,给阿瑞斯和自己重新换了一次药。 然后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 她受伤的那条腿已经肿了起来,她重新固定了一下木板,在这种条件下,她没办法为自己治疗。她想到了那个雌性翼族,如果雌性翼族的族群已经能够开采金属,还可能发现了电之类的能源,说不定医疗水平也已经足够先进。 不过,穆星也没有那么乐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深渊遭遇什么。 但她别无选择了。 在这个世界,又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咕?咕?” 阿瑞斯忽然叫了起来。 穆星扭头一看,发现他在盯着装蛋的育幼袋。 穆星爬过去,把蛋抱了出来。 蛋裂开了。 穆星把耳朵搭在蛋壳上听。 里面有微弱的鸣叫。 穆星和阿瑞斯都有点傻,这蛋就这么孵化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总算有结果了。穆星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把蛋放下来,她把蛋用落叶埋住了,这样或许能让他暖和一点。然后她让阿瑞斯把那个育幼袋抱在怀里。 阿瑞斯不是很愿意,于是穆星给他剥了一颗小柠檬。 他很快乖乖地抱着蛋睡觉了。 或许明天起来,就有只小鸟冲他们叽叽喳喳叫了。 穆星躺在他身边,树洞不够大,他们得紧紧挨着。 阿瑞斯是个天生的暖炉,穆星挨着他,闭着眼睛又想起那个入侵者冲进来的夜晚,阿瑞斯挡在她面前,浑身肌肉像石头一样就紧绷,眼里像是燃烧着火焰。穆星有些后知后觉的悸动,阿瑞斯和她相处了那么久,第一次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 而且他从此之后也不会叼着食物离开她到别处吃了。 穆星摸了摸他的眼皮,阿瑞斯之于她,是什么呢? 穆星没有答案,但她觉得她越来越依赖他了。 “咕……”阿瑞斯眼皮也没睁,尾巴一甩,圈住了穆星的腰。 树洞里昏暗而温暖。 穆星将头靠在阿瑞斯胸前,安心睡去。 这次她没有做梦,却也没能一夜好眠到天亮。 外面天气很阴,浓重的乌云又开始聚集。 穆星被一种焦虑的近乎暴躁的低吼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其他感官也逐渐苏醒,她听见远处传来有些熟悉的浑厚号角声,而那低吼几乎就响在自己的耳边。她猛地一惊,转过头去,便看见阿瑞斯动作异常地盯着外面,他把堵在树洞口的石头踢了出去,双翼微微张开了。 “阿瑞斯?”穆星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出去吗?” 阿瑞斯没有理她,那号角声持续不断,越来越大声,树林里的其余鸟类都吓得呼啦啦群飞而起。穆星紧张地靠近阿瑞斯,她发现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他并不是在害怕。 “你怎么了?”穆星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阿瑞斯瞭望着深渊,喉咙里一声声低吼,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更不是恐惧。 像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向往与急切。 他仿佛被那号角声蛊惑,他对穆星的声音充耳不闻,身后双翼张得越来越大。 穆星吓坏了,她几乎是反射性地扑向洞内抓起了育幼袋和那把砍刀。 那一刻,阿瑞斯身子已经前倾就要飞离树洞。 穆星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阿瑞斯的背上。 几乎还没抓稳,已经腾空而起。 阿瑞斯要是独自飞走了,断腿的她可能会困死在这棵树上。 他们径自朝着深渊飞去了。 穆星紧紧抱着阿瑞斯,她想到昨晚阿瑞斯像是有目标一般将她带来了森林。 或许他原本的目标就是这道深渊。 但他没有马上飞下深渊。 难道他是在等待这个号角吗?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密闭的箱子,但这一刻,这个箱子的一角就要在她眼前掀开了。 深渊底下到底有什么? 还是,阿瑞斯原本就来自那里? 或许,那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第13章 团灭 深渊近在眼前了。 阿瑞斯毫不犹豫地俯冲下去。 深渊之中浓雾缭绕,银环光也照不透,底下似乎还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穆星听见了风拂动树枝沙沙的响声。由于地势低,穆星明显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升高,空气湿热蒸郁,有种让人难受地黏糊糊的感觉,鼻腔里瞬间充满着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味道。 深渊里光线更暗了,穆星几乎看不见什么,就见一片一片硕大的阴影,有的是树木,有的是两边悬崖凸起的石块。 风吹得穆星两边脸颊都仿佛变形了,她从来不知道阿瑞斯全力飞行下速度能那么快。 这时候,她特别害怕在这样急速下降的时刻蛋从她手里飞出去,她能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叫,还想撞出来。 她只能紧紧抱着那颗蛋。 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了,穆星突然有这种感觉。 她只觉眼前一花,有一种红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让她整个人飞了出去! 但她很快就着陆了。 穆星头昏眼花地想要爬起来,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是以脸朝下的姿势着陆的,不是落在地面上,而是黏在了一张大网上。 穆星费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将自己从这张网上□□,但幸好她的头不大,正好穿过了网眼,这让她好歹还能抬头看看。 这个网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构造像蜘蛛网一样,直接横拦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连接着两边的崖壁。看得出来,这东西绝对不是自然生长在这里的。就像穆星之前往河里撒网捉鱼一样,这个网很容易让人想到用来拦截鸟类的陷阱。 “嘶——嘶——” 阿瑞斯落在她不远处,在网中徒劳地不停嘶吼,拍打着翅膀挣扎。 但很快,他动作幅度越来越小。 穆星心道不好,连忙大喊:“别动了!越动就缠得越紧!” “咕……”阿瑞斯不再动了,实际上他也很难动弹了。他的挣扎看似让网丝破裂了,但细小的丝线却随着他的挣扎更加紧密地黏在他身上。没一会儿,他的翅膀就缠满了白色的网丝,死死黏在了身上。阿瑞斯呼呼喘着气,穆星无奈地看着他,发现他之前那种仿佛中了药一样的神情消失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穆星:“咕?咕?” “别怕,别慌。”穆星看着阿瑞斯,让他冷静下来,也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使劲地伸手,用指甲一点一点去抠缠在她手腕的网丝,让她的手能往旁边移动一些。她的砍刀因为之前绑在腰上,就落在她手边不远处。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网微微颤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 颤动没有停止,不知一只。 穆星全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她僵硬地绷着身体。 然后她听见了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音。 她逼着自己扭过头,她先看到的是一双白生生的腿,如果不是脚掌的部分三趾向前一趾向后,指甲又尖又长,穆星估计会以为这是一双人类的双腿,而且还是极为美型的那种。她缓缓抬起视线,看见了自己的包包,一身羽毛彩衣,然后是一双湖泊般翠绿色的眼眸。 是之前那个雌性翼族,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雌性和几个体型更为高大的雄性。 穆星的目光落在跟在最前面的那个雄性身上。 他和阿瑞斯一样,银色羽冠,浑身蜕皮后的雪白,银色的斑纹布满全身。 难道这里是阿瑞斯的同族生活的巢? 但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向后看去,其他的雄性各种模样都有,长得一点规律也没有,他们有的甚至是绿色的皮肤,尾巴像蜥蜴一样粗大。 雌性翼族瞥了阿瑞斯一眼,发出一声短鸣。 跟在她身后当中最高大强壮的那个雄性应声走上前,他蹲到了阿瑞斯面前。 “嘶——嘶——”阿瑞斯发出威胁的嘶吼。 还不等穆星为阿瑞斯担忧,那个雌性翼族就向她走了过来。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雌性翼族身材非常修长纤细,踩在网上行动自如,并不受黏性的困扰,穆星怀疑这个网就是她吐的也说不定。但穆星的内心因此而产生了极大的困惑,这种违反生物学规律的事情是存在的吗?鸟类应该属于脊椎动物门,所以她的骨骼可以支撑身体。但她又可以瞬间变得像爬行动物一般。然后现在,她很可能还拥有蜘蛛的基因。 这在动物的进化历程中是可能的吗? 穆星真的有点懵逼了。 但她也没空想这个了。 雌性翼族微微低下头来,用一种奇异而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穆星。 这目光让穆星有点毛骨悚然,她来自于人类敏感的本能开始拉响警报。 雌性翼族的眼神太单纯了,就是单纯在考量:“这是什么?能吃吗?” 很快,她似乎得出了结论。 能吃。 之后的事情,穆星有点记不清了,她就看见那个雌性翼族突然张大了嘴! 天知道她的嘴为什么可以张那么大,她的上下颌似乎像蛇一样可以移动,方便他们可以吞下和自己体型相当甚至更大体型的猎物。她看见那尖利的牙越来越近,她尖声大叫起来,死亡的恐惧一瞬间掠夺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感官,生命的本能让她发疯一般挣扎起来,但这一切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尖牙利落地咬穿了她的脖颈。 她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了,神经毒素让她全身麻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奇异的是,那个翼族没有再咬她,也没有吃下她。 她发现翼族抱住了她,翼族的身体柔软而冰冷,紧紧地缠住了穆星。 穆星感到了湿润。 翼族的身体开始大量分泌某种物质。 这期间,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很快被那种冰凉的奇异的东西完全包裹了起来。 之后,穆星的意识就断了,她迷迷糊糊的,眼前有时黑暗一片,有时又突然醒过来。她看见那个蹲在阿瑞斯面前的雄性也对阿瑞斯这么做。与她不同的是,雄性没有毒牙,阿瑞斯从头到尾剧烈地反抗,还咬了那雄性几口,直到被那种分泌物完完全全吞没。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穆星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像是坠入无边无比的深海,虚无将她包裹,只剩下顽固的意识还在苦苦支撑。后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被放在油锅上煎烤,她很热,有什么在掠夺她的意识,她拼命地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想着年迈的祖父,想着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想着雨天滴滴答答的屋檐,她想着春暖花开,想到阿瑞斯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想到他突然凑过来,舔掉她脸上的血痕,轻碰到她的嘴唇。 她想起所有的美好与眷恋。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股一直要将自己吞没的力量消失了。 穆星睁开眼。 她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却觉得五官极其敏锐。 她能听见很遥远的振动翅膀的声音,她能辨别出每一种植物的味道。 好像一切都被打通了一般,她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蒙着一层纱的感觉消失了。 眼前有个身影在晃,他似乎跪了下来,对她温柔地鸣叫。 “歌丽安女王。” 她很轻易地听懂了,但她有点不明白。 女王?谁? 等了一会儿,她的视力渐渐恢复,她看见了那个模样与阿瑞斯相似的雄性,他俯身下来关切地看着她,似乎在观察什么,一片银色的羽冠垂落在他肩部,微微晃悠着。 穆星的目光从茫然转为了困惑,她想说话,却自然地发出鸣叫:“阿瑞斯呢?” 那个雄性的表情骤变,他难以置信。 “歌丽安,难道是你被吞噬了吗?” 第14章 地下弃族 头顶闪烁着点点微光,有的像蛇眼石一般呈现淡蓝色,有些则是红酒般浓郁的红色,还有一部分是翠绿色与淡黄色的。它们是一些裸||露在外的原始矿石,这些矿石中可能含有类似萤石的成分,使得这个狭小的洞能在黑暗中保持明亮。 穆星慢慢地从一个铺满干草的圆形鸟窝上坐了起来,她仔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打量自己的手脚。那名雄性翼族所说的那句话让她吓了一跳。吞噬?那是什么意思?歌丽安是那个雌性翼族的名字吗?那些将她整个人都包裹的分泌物是什么?她被吃掉了吗?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而且骤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与感应时,她总有一种即将被掠夺的危机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入侵了她的身体,想要杀死她全身的细胞,抹去她作为人类的所有痕迹。她全身都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感觉那一刻,她体内所有的白细胞都在拼死反击。 在反反复复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后,穆星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居然有种荒诞的错觉,她会长出翅膀与爪子,变得不再是个人。 所幸,她还是她,骨骼也一如既往坚硬,身上没有多出什么用来吐丝的腺体。 她是人类,她没有被吃掉,也没有变成怪物。 唯一的区别是,她身上的伤口全好了,皮肤雪白光滑,之前骨折的腿也活动自如,而且她觉得自己好像更瘦了,好像还长高了一点?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分泌物自带美容瘦身效果? 另外,她身上的衣服全不见了,就好像被溶解了一样,一块碎布破线头都没剩,反而披着那个歌丽安的羽衣,脖子上也系着她缀满了矿石与兽齿的项圈。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穆星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做了一些心理建设,她把头转向了旁边。 那个长得和阿瑞斯有些像的雄性翼族还跪在她面前,眉头死死地皱着,表情从之前的万分震惊||变得十分严峻与沉重:“怎么会呢?从来没有女王会被吞噬,从来没有……” 他喃喃自语,不自觉地重复了很多遍。 穆星听了一会儿,还是得不到答案,但她居然有点不耐烦了。 “为什么不会有女王被吞噬呢?”穆星突然开口,轻而婉转的鸣叫让她自己微微一怔。那个雄性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甚至有些激动地向前靠近了一些。 他是个完全成年的雄性翼族,身高两米有余,跪下来也比坐着的穆星高大一倍,但穆星心中竟然一点恐惧也没有,只有居于上位一般的平静与淡漠。她内心惊愕地发现自己正无比傲然地看着他。 “歌丽安,你还在吗?” 雄性的目光仿佛想要穿透穆星的骨骼血肉要看清她身体里谁是主宰一般。 “我和你们长得都不一样,你看不见吗?”穆星与他对视,无比清醒地回答:“我不是歌丽安,这是谁的名字?” “吞噬后血脉融合,外表发生改变是非常普遍的,可是……”那个雄性眼神已经有点绝望,但却还在挣扎一般,看着穆星解释到:“歌丽安,这是你的名字。你是老女王克蒂亚所生下并存活的第五只雌鸟,你继承了女王强大的血脉,按理说除了你的几个姐妹们,没有谁的血脉如此强大能够吞噬你。你还记得你成年时的雨季吗?碧丝击败了你成为整个鸟群新的女王,你和苏西亚被迫离开沙洲,苏西亚死在了迁徙的路上,她对你说她后悔选择了离开,可你说你不会臣服碧丝,你一定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新鸟群……” “但是,似乎再也不可能了……”雄性看着穆星,眼里仅剩的希望一点点暗淡,又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里,“身为女王的你为何会被吞噬呢?没有谁的血脉可以吞噬王族,就算岩猫与蝮蛇也不能啊……新的幼鸟刚刚出生,难道要和我们一起赴死吗……” “吞噬……是什么?”穆星听得云里雾里。 那雄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那是我们生命延续的方式……” 他说了很久,用了很多穆星还不理解的词语,但渐渐的穆星也听明白了。用人类的语言来说,他们这种鸟类,有着特殊的进化方式。他们这种进化方式很像穆星之前在世界地理杂志上看到的一种海蛞蝓,它们拥有“盗食基因”的能力——那种海蛞蝓通过进食藻类,吸收其叶绿体并“夺取”藻类细胞核中的基因,可以获得光合作用的能力。 他们也一样,不同的是,他们“盗食基因”的能力更为强大,可以夺取各种各样的动物、昆虫与植物的基因,为自己所用。他们之中也有同伴选择并食植物,可以光靠晒太阳和饮水而长达半年不用进食。这种吞并他人基因的过程就是他们所说的吞噬。 盗取其他种族的基因完成个体进化,还能遗传给下一代! 穆星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想想人类从猿变人经历了多久,这群鸟人开挂啊! 但是这个外挂并不是很稳定的。“掉线”和“卡机”之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比如,曾经他们这个种族里的一个鸟人想要吞并一只鬣狗,最后双方的基因在博弈中,鬣狗赢了,鸟人的主意识反被鬣狗占据,最后那一群鸟人差点被这个“鬣狗”鸟人引来的大群鬣狗灭族。 又比如,一个鸟人吞并了另一种鸟人,结果两个鸟人的基因旗鼓相当,最后相互吞噬两败俱伤,这种情况下,鸟人往往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病症,最后死亡。 不过,在长期的繁衍过程中,他们的族群里出现了一些幸运的雌性,她在长期吞并别人基因的过程中从没有“被吞噬”过,经过强强联合的基因重组,她们和她们的雌性后代在整个族群中变得格外强悍,基因延续性也最强,可以吞噬任何动物,获得想要的能力。 但是这种异变却“传母不转公”,只有女王的雌性后裔才能完整地继承她的强大。 于是鸟群渐渐演变成一种奇特的母系社会,基因强大的雌鸟建立了自己鸟群国度。并且新的女王成年后,将与自己的母亲、姐妹进行殊死搏斗选出最强者,成为整个鸟群的女王。而落败者将有三个选择:死亡、臣服新女王或者从此远离新女王的领土,永不涉足。 歌丽安便是那个落败的女王候选人之一。 但她即使落败,她也是女王的后代。 在这群翼族的眼里,女王的后裔是不会“被吞噬”的。 穆星挠挠头,其实在翼族眼里不能理解的事情,她觉得没什么奇怪。 她可是更新到最新21世纪版本的高配人类啊!她可是经过上万年的自然淘汰后最终站上地球食物链顶端的物种啊!对于文明水平仍处于初始阶段的翼族来说,人类的基因和他们相比,就好像一串无法解密的病毒代码,一旦进入程序,你这台老式电脑就准备瘫痪吧。 大概了解了情况,穆星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这个洞挺宽敞的,应该就是这群鸟类挖出来的,她摸了摸墙壁,有点潮湿。她向后看去,身处的洞后面还有一个小的洞,目前是空的,不知道是用来放置什么。前面则是很狭窄的洞口,长长的通道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这些鸟类在这种特殊进化中,已经不能用寻常鸟类来衡量了。 穆星收回目光,看向这个雄性:“你叫什么名字?” 雄性愣了愣,低头回答:“我的名字是阿尔,是成年之前,你给我取的。” 穆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歌丽安,我叫穆星。” 雄性低着头不再说话。 “阿尔,那个和我一起的雄鸟在哪里?”穆星看着通道外面,“带我去找他,可以吗?” 阿尔听了立刻皱起眉头,质问道:“你是说那个身上带着碧丝信息素的雄鸟吗?他是碧丝的雄鸟,为什么会到穿越荒漠到这里来?你也是碧丝派来的吗?” 穆星愣了:“什么信息素?” “你闻不出来么?”阿尔瞪圆了眼,“成年之前没有‘吞噬’过任何种族的雄鸟,是被女王从小就挑选出来作为配偶的雄鸟,他们身上沾染着所属女王的味道。除了被挑选的雄鸟,其余雄鸟都会在成年前的‘吞噬’后失去生育能力,他们将成为鸟群最忠诚强大的卫兵……” “等等等等……”穆星抬起了手,“每个女王后裔小时候都会挑选自己的雄鸟作为配偶?你是说阿瑞斯是你的同族,而且还是那个碧丝的配偶,你是歌丽安的配偶?” 全民订娃娃亲的种族? “当然了,不然他怎么会对女王的号角产生血脉的共鸣呢?在鸟群里,每只雄鸟出生后都会被女王和女王后裔所挑选,最强壮且美丽的那些就会成为女王们成年后的配偶。配偶不只是一个,像歌丽安原本有60只雄鸟配偶,但现在只有23只雄鸟配偶,其余都在迁徙途中死去了……”阿尔还叹了一口气,“碧丝却拥有上百只雄鸟配偶,她是沙洲的女王,不用两个春天,她的鸟群一定会变得非常庞大的,到时候……” “为什么女王需要那么多雄鸟?”穆星呆呆地问。 阿尔歪了歪头,很不能理解穆星的问题:“为什么不呢?只有女王们可以通过交|配繁殖最强大的后代啊,除了女王们,其他都是短翅雌性,他们并不需要雄鸟就可以产卵啊……” 穆星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又傻傻地询问了阿尔好久才搞明白,阿瑞斯确实和他们是同一个品种,为了不让自己产生混乱,她决定先暂时命名阿瑞斯这个种族为银斑鸟。 银斑鸟是一种神奇的鸟类。 他们在性别分配上有点像蚂蚁,地位最崇高的鸟群女王和她的雌性后代,这是鸟群的核心,鸟群是否能继承延续就靠他们了。其次是女王们的配偶,为了保证银斑鸟基因的大部分延续,他们将在成年前都不能参与“吞噬”。接着,就是在幼鸟期就要先“吞噬”他人,变异成为飞行速度极快、力量超群但无法生育的卫兵鸟,他们负责捕猎和护卫鸟群的安全。另外,是矮小的雌鸟,她们不用□□就可以单性繁殖产蛋,她们繁殖能力强,翅膀短小,只负责筑巢、挖洞、采集食物、饲喂幼鸟。 所有的雄鸟和矮雌鸟都是单性繁殖的后代。 因为长期的基因融合,他们每一只鸟都形态迥异,大小不同,所以他们身上有腺体,可以分泌信息素,这成为分辨谁是谁的重要依据。只有幼年被选中没有吞噬过基因的雄鸟还具有原始的银斑鸟模样,但一旦成年,大部分雄鸟配偶也可以吞噬别的物种,所以他们长得又很随机了,因此他们身上除了自己的信息素,还终身携带自己女王所分泌的信息素。 而卫兵鸟和普通雌鸟也会自己分泌不同的信息素。 每个鸟人的味道都有微小的差别。 虽然穆星并闻不出来。 说完,阿尔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凑了过来,上上下下地闻穆星的味道,他惊喜万分:“歌丽安的味道没有变!你一定不会是碧丝,她的味道像是烤过头的石鳞鼠,有一股焦味!” “哦?你们还会用火,果然比较先进……”穆星的重点却在别处,她揉了揉发涨的太阳:“阿瑞斯不会是那个什么碧丝派来的,我想去见他。你前面带路吧。” 阿尔犹豫了一下:“就算歌丽安被吞噬了,你的味道没有变,你仍然是我们的女王,如果你要去见他,我无法违抗你的命令,但你恐怕会认不住他来。” 穆星很想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味道,她也不是他们的女王,她只是想去找阿瑞斯,然后弄明白穿越是不是和银斑鸟有关。她是一定要走的。原本她还想带阿瑞斯回人类世界去,可现在……这里就是阿瑞斯的族群,他会愿意跟她走吗?带他走还合适吗? 而阿尔最后那句话让她把这些思虑都咽了回去。 穆星着急了:“阿瑞斯被吞噬了?他……他怎么样?” 穆星其实想问:他还在吗? “哦,他还没醒来。”阿尔已经往洞外走了,“歌丽安原本想杀了他,因为他身上有碧丝的味道,但后来她改变注意了。碧丝的雄鸟配偶都是最好的,我们现在鸟群太弱小了,为何要浪费一个强大的生命呢?因此,歌丽安让我们之中最强壮的费洛将他吞噬。” 穆星的手越攥越紧,但她咬着牙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这是鸟人间的弱肉强食,她无法怪罪任何一方。 可是阿瑞斯若是消失了…… 她会一把火烧了这个该死的鸟窝! 他们穿过了狭窄却很高的通道。 通道两边的墙上有很多小洞,数十个矮小的普通雌性在里面忙碌着,她们手里托着一个个木质的小盆,里面放着打成浆状的肉。银斑鸟会用火,还会制作工具,穆星默默在心里记下。她很想知道银斑鸟的文明到什么程度了。 之前歌丽安手里拿的东西,阿尔好像说那是‘女王的号角’,那是什么? “咕咕……”幼鸟的鸣叫从里面传了出来。 穆星忍不住抬头去看,好几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像星空一般纯净的蓝色圆眼望着她。 有的就像她捡到的阿瑞斯一样,有的还更小一些。 她的眼神忽然就有点软了。 “再过一段时候,他们之中强壮的就会率先蜕去羽毛,完成第一次特化。”阿尔顺着穆星的目光看去,但他眼里更多的是忧虑,低声呢喃,“可是,他们还能平安等到那一天吗?” 穆星刚想张口询问这话里的意思,阿尔却停下脚步:“到了。” 她眼前是一个比她的洞大了一半的巢室,里面吐满了白色的丝织成了一张张网,网上包裹着无数巨大的茧。穆星终于明白阿尔说的那句:“你恐怕认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吞噬期间大家都会变成这样。”阿尔说,“‘成熟’的一瞬间,身体会散发出高温,丝网会被融化,他们就会自己掉下来。然后雌鸟们会将他们搬运到各自的巢室。” “我也是这样吗?”穆星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是的,但你不会在这里,你一开始就在最安全的王室中,我和卫兵鸟昼夜不眠地守护着你,直到‘成熟’那一刻到来,他们才离开出去捕猎。” “哪一个是阿瑞斯?” 阿尔闻了闻,指着中间那个最大的:“那个。” “你说的‘成熟’,还要多久?” “不知道,每个人的时间都不一样,但不会超过三个昼夜。你是在第二个夜晚醒来的,如果一切顺利,他最迟今晚就会‘成熟’,可是你看那个……”阿尔仰着头指向旁边另一个泛黄的茧,“即将‘成熟’的茧会变黄,他却没有。” “那……这代表了什么?” “很可能出问题了,或许他和费洛的血脉一样强大,还在相互压制。”阿尔忧心忡忡地摇摇头,“这样的话,‘成熟’后,不论留下来的是谁,他们都可能活不长了……” 穆星的心如坠冰窖,她很久都没说出话来。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包裹阿瑞斯的巨大的茧,茫然无措。 “那他们会在里面呆多久?” “谁也不知道,之前有一个茧整整悬挂了一个冬季,掉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死了。”阿尔垂下眼睛,“一整个冬季没有进食,他早已经干干瘪瘪的……” 穆星闭了闭眼:“我要在这里等他。” “等?”阿尔诧异地转过头看她,“不,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说什么?” 但阿尔却没有再理她,他沉默了很久:“等也没有用,我们没有办法,只能靠他们自己。” 之后,他似乎有些烦躁,崩溃地转来转去:“所以这就是我不愿意去吞噬的原因!谁也没有办法控制,谁也没有办法!现在怎么办呢?我们没有歌丽安了,连费洛也可能会失去……我们该怎么熬过春天?我们都会死的!” “春天?”穆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春天怎么了?春天不好吗?” “你疯了吗?”阿尔红着眼眶,大喊,“春天才是最可怕的!暴雨与融雪会将河谷与大半个平原淹没,所有动物与鸟类都会失去家园!我们只能迁往横切山的另一边。而那边是一片大荒原!那里全是岩猫和蝮蛇,就算我们没有被岩猫吞进肚子,侥幸穿过了荒原,却又到了碧丝的领地!碧丝会杀了我们的!她鸟群庞大,根本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背叛她的弃族!” 穆星木木地看着他。 阿尔已经痛苦地哭了:“如果歌丽安还在,或许我们还能在荒原边缘抢夺下一小块地盘,只要熬过融雪期,我们就能回到这里,至少还有希望……” 穆星转头看向那颗巨大的茧,很久很久,她蹲下来拍了拍阿尔的肩膀。 “别哭了。” “你不是说我仍然还是你们的女王吗?” 阿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我以前可是流浪动物互助之家的优秀志愿者啊,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们不管的。说起来,我也没地方去了……”她轻轻笑了笑,“既然荒原那边还去不了,那我们就不去了吧。” 阿尔呆住了:“不迁徙吗?” “是啊,那边不是很危险吗?” “可是!”阿尔着急得要跳起来,语无伦次,“河水暴涨,淹!全都——” 穆星想了想:“嗯……我可能有个办法……” 第15章 船和茧 冬季的第二场暴雪来临了。 这场雪来得更为凶猛,不过一夜,悬崖上的森林已被白雪覆盖,溪流彻底冻上了,树被积雪压得弯折下来,像一个个列队鞠躬的巨人。 深渊下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飘散的雪在半空中便化成了水,淅淅沥沥地降下雨水。 阿尔在巢口落下,用力抖了抖翅膀,把怀里那一窝吱吱叫的长尾甲幼兽抓了出来。这些幼兽一共有六只,正蜷缩在一起,粗短的四肢四处乱爬,他们都还没有睁眼,更没有成年长尾甲那令人讨厌的黑褐色鳞甲,看起来鲜嫩美味。 阿尔吸了吸口水,忍下想吞掉它们的。 穆星说了不能吃。 嗯,是穆星,不再是歌丽安了。 想到这,阿尔不免有些沮丧,他垂头钻进了巢。 穆星不会飞,也没有爪子和尖牙。 她连山猪的皮都咬不穿。 如果要争夺地盘,碧丝一个爪子就能杀死她。 可是能怎么办呢? 歌丽安都被她吞噬了,她的血脉如此强大。 他们之中谁的血脉都比不上歌丽安,更比不上穆星。 鸟群不能没有女王。 那她就是他们仅剩的希望了,毋庸置疑。 银斑鸟习惯于依赖血脉的继承,他们之间的等级鲜明而不可逾越。 就算所有同伴都担心鸟群是否还能生存下去,他们也不会产生“谋朝篡位”的想法。 女王就是女王,生来就决定了。 所以,身为雄鸟,他只有尽全力保护穆星,哪怕牺牲一切。 只要女王还活着,他们的族群就不会消失。 这么一想,阿尔轻松多了,他抱着幼兽向新挖出来的“养殖舍”飞去。 这名字也是穆星取的,古怪得很。 她的行为更古怪,在决定在这里度过春天后,她让阿尔叫来了所有翼族,然后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活捉性情温和、体型庞大、吃得不多的大型猎物,最好是母兽和幼崽。 阿尔以为她饿了,可是她接着又让矮雌鸟挖出了一个比王室还更大的洞,并且用带着尖刺的树枝做了一个可以打开、闭合的“栅栏”,还在“栅栏”上涂满了鬣狗的尿液与血液,那就是“养殖舍”。 阿尔到达养殖舍时,先被卫兵鸟抓到这里的长尾甲母兽正在养殖舍里横冲直撞,大声吼叫。无数矮雌鸟全副戒备地守护在门口,以防母兽冲出来。 但母兽没有,它每次靠近树枝栅栏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阿尔很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穆星说的很对,天敌的味道会让母兽乖乖地待在里面。 “你找到它的幼崽了?”穆星从隧道另一边走来,“把幼崽还给她,不然她不会安静的。” 阿尔低头看了一眼鲜美的食物,很是舍不得地塞进了栅栏里面。 长尾甲兽听见了幼兽的叫声,她视力似乎不好,她四处闻了闻,然后迅速将幼兽抱进了怀里,然后它退到了角落的干草堆里,全身蜷缩成球,又厚又尖的鳞甲会将掠食者的嘴严重割伤,它们常用这种办法保护腹部和幼兽。 穆星见母兽已经安静下来,便不再过去,向他招手:“跟我过来一趟。” “为什么不吃了它们呢?”阿尔一边走还在一边咽唾沫。 穆星严肃地说:“这些不是用来吃的,你要这么告诉所有人。” “好吧,可我们为什么要养它们呢?” “因为我们一无所有啊!”穆星神情很是悲催。 目前巢里只有23只雄鸟,50只守卫鸟,200只矮雌鸟,60只新生幼鸟。这是之前向阿尔了解到的数目,而且她还询问了一下碧丝的鸟群有多少,阿尔也不太清楚,但是他知道在克蒂亚老女王的时代,光是守卫鸟克蒂亚就拥有上千只。 那才是银斑鸟群该有的规模,才能统治并守卫一片领土。 这么一对比,穆星终于清晰地了解到,歌丽安真是逃亡来的。 但她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当然要想办法抵御住即将到来的洪水。 阿尔告诉她,这里的冬季一般会下四次暴雪。 第四次暴雪结束后,温度就会开始迅速升高,冰雪消融,然后会连续降四十日雨。 这天气简直了好嘛…… 根据之前第一次降雪,连续降了六天,然后晴了大概半个月,今早又开始下暴雪了,穆星大致可以估算出距离冬季还剩下两个月多月。 穆星知道自己必须在温度升高之前准备好抵御洪水的一切。 时间紧迫。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并且初步了解鸟群的规模和文明水平后,她立马打消了之前想要移动性拦水闸的做法。对于目前的银斑鸟来说,这太天方夜谭了。 所以她决定先造一艘大船,一艘能够抵抗住超大洪水和飓风的船。 至少捱过这第一个洪水泛滥的春天再说。 所以,她需要大量的木头和劳动力。 可她能投入的劳动力包括完幼鸟都还不到四百!所以她暂时只能准备一些畜力来节约劳动力。而且,这个项目必须全民参与,不然根本完不成。可是矮雌鸟还需要日夜看护幼鸟,这是她们的本能,穆星要想办法让她们能腾出手来做事。 她回到了王室,也就是她一开始醒来的那个洞。 这个洞处于整个巢的中间,以她的洞为圆心,往外一圈则是孵化幼鸟的凹洞。再往外是永远忙碌个不停的矮雌鸟,然后是狭窄的“守备室”,基因变异后的巨大守卫鸟连尾巴上布满毒刺,他们一般不进入巢的深处,除非女王下令。他们在外面捕捉到的猎物通常直接扔进通道,矮雌鸟会搬运切割并分配给所有鸟人。 而现在,五十只守卫鸟把王室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粗|长的尾巴都不得不叠在了一起。 穆星看见他们就想起一堆健硕的肌肉男。 他们的骨骼比一般雄鸟要更大,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结实而有力,包括脑子里的也是。 是的,极致强化攻击力的代价,不仅仅是失去了繁殖能力,还使他们的脑容量永远停留在了幼年时期,他们保留着对鸟群和女王的忠诚,什么也不能令他们退缩。守卫鸟没有过多的情感。他们认定了自己女王的味道,将永远为她而战。 穆星走到他们面前,在酝酿自己的语气。结果,所有的守卫鸟都全身紧绷,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双翼贴在地上,仿佛信徒叩拜心中的神明一般:“歌丽安女王!” 她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对这种阵仗,阿尔倒是平常得很,只是有点不满:“您怎么能让他们踏入王室呢?” “我只是想给他们做一下分工。”穆星缓了缓,拍拍手,“都起来都起来。” 守卫鸟们相互推挤着,激动又娇羞地站了起来。 能想象一堆健美肌肉男露出娇羞的模样吗? 穆星努力地克制了一下自己。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穆星扫视他们一圈,然后尽量用鸟语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你们之中有领队或者队长之类的吗?” 守卫们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那你们当中,谁捕猎捕得多?” 有几只格外强壮的守卫鸟挺着胸脯站了出来。 “很好,那你就是伐木队一队长、你是二队长……你是三队……”穆星给这五十个守卫鸟分了五队,用兽类的血在一块块蜥蜴皮上写下数字,然后把蜥蜴皮用软树枝串好做成“袖章”,绑在每个队员的手臂上。队长的袖章上则多画了一颗红星。 红星照我去奋斗嘛。 穆星叫他们每天捕猎后,再到悬崖上砍下不同种类的木头,每个队负责一种。 砍完不用搬回来,就堆在统一的地方就可以了。 然后穆星就让他们走了,王室里一下宽敞起来,阿尔看见穆星走到“办公桌”,然后坐在了“椅子”上。阿尔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的双手放在了那个方形的木板上,用树枝沾了一些兽类的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命令矮雌鸟为她打造了一些古怪的东西,阿尔新奇地到处看。 桌上还放着一个“台灯”,穆星是这么告诉他的,她让矮雌鸟将洞顶部散乱的萤石都敲了下来,然后打磨光亮,一起镶在了一根切割过的石条顶部,石条底部像是倒置的喇叭花,能稳稳地竖立在桌面上,用来照明。另外,她还让矮雌鸟帮她将兽皮晒干铺平,切成大小相等的块状,她说那叫“蜥蜴皮卷”,是用来写字的。 可是“写字”又是什么? 阿尔一边想着,一边往另一边看去。 矮雌鸟刚刚为她做好了一张“床”。 “床”,真拗口,但他记得是这么发音的。 四根木棍支撑着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木板,“床头”是用一整个老树的横切面做成的。然后矮雌鸟在她的指挥下为木板铺上干草,最上面是两层柔软的蜥蜴皮毛,那又有个名字叫“毛毯”。阿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有点想去抚摸那些温暖厚实的“毛毯”。 那张“床”看起来似乎比原来的鸟窝舒适多了啊。 穆星是怎么说的来着? “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说,老是睡在地上湿气太重不健康。” 嗯,完全听不懂呢。 不过,回去以后就叫矮雌鸟也为他做一张吧。 他摸了摸下巴,巢室里的鸟窝已经发黄了呢。 在床的两边放了两个树墩,上面也放了一只“台灯”,台灯旁边放着晒干的水芭蕉花,那是“灯罩”,矮雌鸟说穆星睡觉不喜欢光线,那是用来将萤石的光芒盖住的。 床的对面,矮雌鸟在洞墙壁上掏出了一个拱形的小洞,掏出的石块就整齐地摆放在那个小洞外面,圈出了一小块区域,里面码放着晒干的蜥蜴粪。现在那个小洞里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蜥蜴粪,温暖的火光摇曳着。 嗯,这叫壁炉。 王室的改造还没结束,在阿尔发呆时,洞口飞来了好几个矮雌鸟,她们手里共同拿着一整块拼接起来的兽皮,灰色的是毛熊皮,花斑的是鬣狗皮,这些大小不同的皮毛用黏性十足的丝网黏成了一大块儿,然后铺在了王室的地上。 阿尔无处下脚,被赶到了门口。 矮雌鸟干完活,在洞口放了一个小木盆,里面叠着一张张薄荷叶。 “以后你进来之前,”穆星站起来吹了吹画了奇怪符号的蜥蜴皮,抬头笑眯眯地对呆愣住的他说,“记得自己把爪子擦干净知道吗?” 阿尔低头瞪了那盆薄荷叶好久,才困惑地捻起一片瞧了瞧,然后他犹豫了很久,才用薄荷叶随便抹了抹爪子,又犹豫了好久,才踩在了软绵绵的兽皮上。 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好、想、打、滚、啊! “好了,别傻了,”穆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我要跟你说正事了。” 阿尔的膝盖都已经弯了下来,听见穆星的声音连忙又站直了。 穆星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咱们跟横切山上住的红翼鸟……他们的关系好不好?” “关系?”阿尔歪了歪头,“他们的肉不好吃。” “……”穆星扶住了额头,“我的意思是,我们通常什么情况下会见到他们?” “抢食物的话。”阿尔轻蔑地撇了撇嘴,“他们很笨,抢不过我们。” 哦,那就是不好。 穆星有点苦恼了,她咬了咬手上那个树枝笔杆。 “如果想借他们的巢……” 阿尔连忙摇头,尾巴也使劲摆动:“不可以的,他们把横切山都挖空了,春天到了,雪水和雨水会直接灌入他们的巢,然后再从巢口冲出来。他们春天也不会留在这里,第三次暴雪来临前,他们就会走了。” “我没有说我们要住在那。”穆星咬着笔杆,思考着,“可是……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再开工估计来不及了……” 船要修的,但也要有两手准备。 她可不是造船专业毕业的,她对船的理解也就是一个大概。 要是船没造成功,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当然不行。 他们还得有一个避难所。 按照阿尔提供给她的信息,洪水会淹没平原和河谷,暴雨连续下四十日。 深渊这种低洼地带就更不用说了,完全就成为一个巨大水杯了。 只有海拔最高的横切山上的红翼鸟巢可以躲一躲。 可是横切山积雪融化,大量雪水又会倒灌进红翼鸟巢。 穆星扯过一块蜥蜴皮,默默思考了起来。 以前家里装修的时候……排水系统是怎么弄的来着? 她还没想出来呢。 外面突然吵闹起来。 阿尔立马飞了出去,穆星还没走出去,他又匆忙回来了。 “不好了穆星,阿瑞斯和费洛的茧被那只幼鸟咬开了!” 穆星傻了:“啥玩意儿?” “就是你带来的那颗蛋啊!他早已孵化了!” 日,她忘了她还有个蛋! 第16章 地龙鹰 巢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矮雌鸟们在隧道里飞上飞下围追堵截,半空中那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却灵活得很,在无数只翅膀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倒引得抓她的矮雌鸟频频发生相撞事故。 那小东西得意得很,刚刚孵出来不过几天,身上胎毛都没褪干净,已经懂得在空中扑腾着翅膀捧着小肚子窃笑不已。她飞到角落的阴影里,正想趁着追捕者还没找着她,溜回那个有着熟悉味道的大白茧上头。刚一扭头,忽见细细密密的白丝铺天盖地落下来。 她一下被黏住,“啪叽”掉到地上。 “吱吱……”她在地上奋力挣扎,最后累得直喘气。 头顶忽然暗了下来,她抬头一看,一圈形态各异的大鸟围着她瞧,其中有一个披着羽衣的,还没有翅膀。她立马乖乖地不动弹了。 “她应该是闻见了母亲的味道,毕竟幼鸟成年之前都会跟在母亲身边。”说话的是一只前肢后肢骨节仿佛昆虫的雄鸟,他叫奥兰多,吞噬了一只巨足蛛。刚刚吐丝的就是他,横拦在悬崖下的那巨大无比的蛛网也是他织的,只需每日蹲守在一边,不费吹灰之力就为巢提供了许多食物。 “她是雌鸟?找不到妈闻来闻去把阿瑞斯当妈了?那她怎么不来找我呢?”穆星注意到奥兰多说话时用词的不同,从地上将她拎起来看了看,小东西立刻鼓起眼睛,警惕地冲她嘶嘶叫呢。 但奥兰多还没回答,穆星已经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的愚蠢。 她身上满是歌丽安的气息。 小东西已经认不到她了。 在这样一个陌生巢里破壳而出,她当然循着气味去找阿瑞斯了。 想通了。穆星揉了揉眉头:“是谁照看她呢?先把她带回去,别让她乱跑了。” “我在这里,歌丽安女王。”看守着幼鸟的矮雌鸟飞过来,擦了擦满头热汗,“她是一只雌性幼鸟,可是她看起来像是生活在海湾地带的地龙鹰的幼鸟。她性情蛮横,出生不过四天,就总是殴打同巢室的幼鸟了,还总是抢他们的食物。幼鸟们都不敢靠近她。” “地龙鹰?”穆星诧异地再次拎起幼鸟打量,幼鸟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古老的小型翼龙,长喙巨大,里面已经开始长出有一排排锐利的牙齿了。 “是的,歌丽安女王。”矮雌鸟恭敬地回答,“有时候地龙鹰会到这里过冬,他们的蛋和红翼鸟的蛋看起来非常相似,他们经常会认错彼此的蛋,直到幼鸟孵化出来。” 所以红翼鸟那些瞎子又把别人的蛋叼回来了? 穆星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请你和其他矮雌鸟为我打造一个笼子,不用树枝,那迟早要被她咬断,到外面寻找一块岩石,中间挖空,四面做成养殖舍的栅栏一般,你们能明白吗?然后把她关进去,挂到我的巢室里,我会亲自照看她,教她做鸟。” 穆星吩咐下去以后,就转头看向奥兰多和阿尔,神情凝重:“你们跟我去看看阿瑞斯。他现在的温度一直在下降,即便呆在火边也没有丝毫改善。” 阿瑞斯脸色苍白地躺在穆星的王室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王室被烘得暖烘烘的,但阿瑞斯的体温还是一直在下降。 意外从茧里掉落后,他一直没有意识。 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偶尔抽搐的四肢证明他还活着。 他被发现时,茧已经被幼鸟咬开了大半,蛛丝无法再承受他的重量,他掉在了地上。 突然的响声惊动了矮雌鸟,于是才造成了骚动。 阿瑞斯身上还沾着许多蛛丝,穆星坐在他身边,为他一点点清开。 穆星不知道吞噬进行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谁占了上风,从外观上看,阿瑞斯突然强壮了很多,他的体格更靠近吞噬过大型岩猫的费洛,身上银色的斑纹也变成了类似于虎斑的深色纹路。但他的容貌并没有多大变化,他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像个贵族少年。 阿尔看了奥兰多一眼,他踌躇地说:“从来没有鸟在吞噬期间破茧而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和费洛的融合还没有完成,我们只有等待。” 这话说的有些心虚,但穆星那沉默的模样让阿尔说不出实话。 费洛…或者阿瑞斯……很可能会死。 “难道就这么等着?”穆星不是傻瓜,她知道恒温动物体温一旦下降到生命能承受的底线会是什么概念,“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些茧能为他们提供什么?” 穆星眼神锐利地投向奥兰多,他一定知道什么。 茧是他制造的。 “温暖和安全。”奥兰多是个表情不多的翼族,他说话总是透着一股冷漠,“吞噬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斗,不论是谁都会拼尽全力,在夺取的过程中,大多数鸟人都会失去行动能力,他们无法自行进食,也无法为身体提供温暖,因为所有的能量的都用来保全自身了。” 穆星眉头紧皱:“如果你再将他包裹进茧中可以吗?” “我不敢保证会起作用……而且……”奥兰多看向阿瑞斯,他抬起步子,靠近了一些,轻轻地嗅着,然后皱着眉头说:“不必了,他快要醒了,或许就是今晚……” . 夜晚,火光跃动着。 穆星伏在那简易的办公桌上拿着画人体骨架的认真画着船的设计图,她将龙骨、船身以及每一个部件都单独画了出来,兽类的血很容易晕染开来,她画得很吃力。 “喀呲…喀呲…” 穆星抬起头,一只石笼就挂在一根插/进石壁的木棍上。那只地龙鹰的幼鸟正蹲在里面啃着石鳞鼠的大腿骨,啃得津津有味。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她一直对着阿瑞斯叫唤个不停,穆星被她烦得脑袋都快炸了。 她又转过头,阿瑞斯还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他有的时候会像抽筋一般动一动,其余时候都安静得很。 穆星拿水芭蕉花盖住了桌上的莹石灯,她走向床边,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阿瑞斯的体温已经下降到她摸着都觉得冰冷了。 她将皮毛通通都包裹到了他身上,在床边还放了三个烧着蜥蜴粪的火盆。 她隔着皮毛抱住了阿瑞斯。 别死啊,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了啊。 她心里一遍遍念叨着,睡去了。 半夜时,她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动了动。 她猛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星空般的眼眸。 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她有很多想说的,可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阿……” 对方却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歌丽安女王。” 穆星浑身僵住了。 第17章 告别与急救箱 “歌丽安女王。” 阿瑞斯勉强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向着穆星跪下。 穆星往后退了两步,她有点不敢相信事实。 隐隐的,她心底也有过这种结果的猜想,可她不敢深想。 她有私心,一直祈祷着留下来的是阿瑞斯,即使这对费洛是不公平的。 她垂下眼眸,看着跪下来的阿瑞斯,他神情坚毅而稳重,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浸透了见惯了生死的淡然与岁月才磨砺得出的沧桑。他仰起头,向着穆星伸出了手。 “歌丽安。” 他握住了穆星的手,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响在穆星耳边。 穆星一动不动。 “我可能只能陪伴您到这里了,”他的眼里透出了一丝遗憾与悲伤,“我们一同长大,一同学会飞翔,一同穿过危机重重的荒原,我从未离开过您,我以为还能见证您登上王座,很可惜啊……似乎来不及了……” “你……”穆星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支撑不住地摇晃了一下,但他用手撑在地上,稳住了身形,然后,他郑重并且决绝地在穆星手背上落下一个轻轻地吻。 “您一定要如愿以偿啊……”他笑了笑。 费洛,这一定是费洛。阿瑞斯没有这样的眼神。 穆星愣愣地看着他,他好似突然被什么袭击了一般,一下就倒下了,他着,脸瞬间布满潮红,他望着穆星的眼睛渐渐涣散了开来。 “再见了,我的女王。” 那一刻,穆星竟然觉得无比悲伤,好像有一只手用力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无法控制地流下眼泪。 但她知道,那些悲伤不属于她,而是被她吞噬殆尽的歌丽安,最后一丝意识。 “嗯……嗯……” 泪流不止的穆星被呻//吟吸引了。阿瑞斯蜷缩成一团,呼吸短促,粗重地着。他突然浑身都在发热,就像当时歌丽安吞噬她时一般,她也感到了无比的炙热。那是一种讯号吗?穆星不知道,她连忙拭干了眼泪,蹲下来想将他重新扶,却被痛苦不堪的阿瑞斯粗鲁地挥开了。 “你很难受?”穆星紧张地盯着他。 “呼呼……”只有重重的回答她。 “阿尔!奥兰多!”穆星转头向洞外呼唤。 银斑鸟发出呼唤时,声音悠长而极具穿透力,女主的呼唤将整个沉睡的巢都惊醒了,没一会儿穆星的洞口外就传来了气流被急速扰动的振翅声。 阿尔和奥兰多先后出现在了穆星的洞口,阿尔制止了正要往里飞去的奥兰多,给他塞了两片薄荷叶,自己率先擦干净后递给了奥兰了一个眼神:“学着点。” 奥兰多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爪子擦擦擦。 “你们还磨蹭什么,快进来。”穆星费劲儿地把阿瑞斯扔上了床,“你们过来看他怎么回事呢?” 奥兰多飞掠过来,观察了一下,说:“这是最后了。” “等他醒过来,就完成吞噬了。”阿尔说,“主意识的争夺似乎结束了。” 穆星松了一口气,她想起费洛的告别,心里有一点愧疚。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住啦,歌丽安也已经不在了,你留下来会更伤心吧? 当然不会有回答,阿瑞斯呼吸越发紊乱了,他紧紧地压制着自己,似乎身体里关着一只躁动的巨兽,身体里的痛苦几乎要撕裂自己一般。 穆星不由有点担心:“这大概要等多久才会结束?我们能让他不那么痛吗?” “他得自己熬过去,穆星。”阿尔摇摇头,说,“我们帮不了他,这是他获得力量的第一步。” “应该不用多长时间。”奥兰多瞥了一眼阿瑞斯,“黎明破晓时分,吞噬多是在那时候完成。” “那我不睡了,我等着。”穆星想了想,“你们俩也先别走,我有事情交代。” 阿尔苦了脸,奥兰多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只问:“什么事?” “我想要给每个同伴都准备一个急救包。”穆星让他们到桌上看,她将急救包的设计摊开给看起来一头雾水的两只雄鸟看,“你们看,急救包里有足够一到两个昼夜食用的肉干、莹石做成的小型手电筒、充气救生衣、雨衣、防止长期浸泡在水里而皮肤溃烂的草药。” 阿尔和奥兰多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研究摆在面前的设计图。 穆星的素描水平还是不错的,因为兽血不方便画复杂的东西,所以她都极力突出特点而线条简洁明了。她画了一个整体的急救包外观,然后里面每一件物品的大小用途都用图画的方式单独画了出来。然后又画了一张披着雨衣、穿着救生衣模样的翼族是怎样的。 虽然翼族会飞,但暴雨中飞行很容易被雷电击中,并且大量雨水打湿双翼,很容易发出坠落事故。而且,他们能连续飞四十天吗? 如果造好了船,却因洪水凶猛而没能抵抗住,翻船或者漏水之后,救生衣和急救包至少能让翼族们在洪水中存活一到两天,这给了他们最大的生存机率。而且救生衣制作简单,穆星以前在医院经常能接触到这一类急救用品,她很有信心能把这东西做出来。 唯一缺少的就是防水皮实的材料。 在这个世界,要做出什么尼龙什么纤维什么泡沫材料就先算了吧,穆星首选只有动物的皮,最好像牛皮一样坚韧又弹性。 穆星把问题抛给了面前的两只雄鸟。 阿尔是一脸茫然,他现在都还没理解穆星要做的事情。 奥兰多却是拿着穆星画的翼族漂浮在水中的画陷入了沉思。他倒是理解了画上的意思,但他只是有点无法相信,这样一件小小的方块形的玩意儿就能使翼族浮在水面上不沉没下去。 “山猪的皮富含油脂,晒干后可以防止雨水渗入,”最终奥兰多选择了相信女王的一切举措,“矮雌鸟们时常用来修补巢。” 穆星眼前一亮:“我们还有没有山猪皮?” 阿尔打着哈欠说:“我去找黛西来,我记得她昨天才在晒那些臭气熏天的玩意儿。” “很臭?”穆星眨了眨眼。 奥兰多严肃地点头:“是的,山猪为了不被吃掉,每次被抓住就会分泌出腥臭无比的信息素,所以我们都不吃它的肉。”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抓它?” “修补巢,或者给幼鸟玩儿。” “……” 等那个叫黛西的矮雌鸟来时,穆星又问了问奥兰多伐木的进程,听说守卫鸟们进展神速,已经砍下了需要数量的一大半后,穆星摸了摸下巴。 看来,那些长尾甲兽可以派上用场了。 穆星刚摆出一副班主任的脸想要对雄鸟们布置一下明天的任务,奥兰多突然转头看向了床上:“比我想的还要快。” 穆星转头看去,阿瑞斯正坐在床上发呆。注意到穆星的视线,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犹疑不定地在两只雄鸟的身上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穆星身上。 穆星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而阿瑞斯愣了一会儿,突然对她呲了呲牙。 那是他们意外留在红翼鸟巢里时,他被玛雅她们带歪的笑容啊。 穆星差点落下泪来。 第18章 女王的号角 夜已经很深了,银斑鸟的巢不像红翼鸟一般开着天窗,巢里的所有照明都来自天然的萤石。含有不同矿物质的萤石呈现着不同的光泽,让巢有种地下酒吧的奇异氛围。王室之中萤石是最多的,但穆星为了不影响睡眠,将它们都敲了下来,只挑选出光芒最柔和的那些,用软树枝吊在巢室顶部,抬头望去,像繁星一般。 阿瑞斯就沐浴在萤火般的柔光里,因与费洛的基因融合,他的羽冠变短了,有些凌乱地垂在后面,光洁的额头整个露了出来,眉眼深邃,倒显得精神了不少。 穆星让奥兰多拿来了食物,一大块石鳞鼠的背脊肉。银斑鸟是真正的“共|产|主|义”,每一只翼族的食物都由矮雌鸟按需分配,并且将多余的储存起来。 “吱!吱!”见到肉,那只地龙鹰倒是激动起来,跳上跳下,将笼子撞得四下摇晃。 穆星切下一块抛给她,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将肉用兽皮垫着放到床边,轻声问:“先吃点东西吧……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之前语言不通,穆星也不知道他是否辨别得了她语言的意思。 “我叫穆星,你还记得吗?” 阿瑞斯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正在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好长一会儿,他紧紧拧起眉头:“你的味道变了……” “呸,你的味道才难闻呢。”阿尔皱着鼻子出现在门口,吞噬完成后,费洛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阿瑞斯身上碧丝的信息素,这让阿尔非常排斥,“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回到沙洲去!” “阿尔。”穆星警告地瞪他一眼。 阿尔悻悻地闭嘴了,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捧着一整块山猪皮的黛西。黛西在模样身形都仿佛复制黏贴一般的矮雌鸟中显得有点特殊,她身形臃肿,腹部明显突出。 “谢谢你,黛西,东西放下你就回去吧。”穆星觉得黛西应该是即将产蛋了,她不想劳累一个孕妇,而且救生衣也只能她自己捣鼓,别人帮不上忙。然后她转向奥兰多和阿尔,“你们也回去吧,天亮以后把雄鸟都叫来,我有事吩咐。” “是,穆星。”阿尔狠狠瞪了阿瑞斯一眼,才飞了出去。 奥兰多却没有动,他脸上是一贯地严肃认真:“穆星,你已取代了歌丽安,所以你要明白,我们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女王的。”他顿了顿,看向有些紧张地绷起身体的阿瑞斯,“他也是,就算他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碧丝,但他一定会回到碧丝身边。有朝一日,你们会变成敌人。” 穆星怔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奥兰多离开了。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对他说出心里的实话。 阿瑞斯永远也不会是她的敌人。 永远。 王室里一下安静下来,穆星很快把奥兰多的提醒通通抛开,抬起山猪皮放在了壁炉边烘烤。之后,她走到阿瑞斯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目光,看向阿瑞斯紧紧攥住的手,“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嗯……我们的味道不一样……他们说我不属于这里。” 阿瑞斯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觉得呢?你记得碧丝吗?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阿瑞斯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他的眼里满是混乱和空洞:“我不记得了。” 穆星安静地等着,什么也没有说。 他努力回忆着,脑中却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那时他似乎还很小,漫天的火光骤然腾起,灼伤了他的眼睛他的双翼,他身上的绒毛已经被点燃了,他拼命地飞,想逃离那炼狱一般的牢笼。 “有火,很疼,很热……”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号角引诱着我们,一直环绕在耳边,躲不开,我们只能听从号角的命令……” 他说的没头没尾、颠来倒去,穆星心里却有了数,第一次在小区见到他,他浑身都是烧伤的痕迹。一开始她以为是熊孩子的恶作剧,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沙洲那边恐怕发生了一场火灾,也有可能不是灾难,而是人为造成的事故。 阿瑞斯说“我们”,也许他只是幸存者之一。 “我明白了。”穆星不打算向他解释这些猜测,她温和地摸了摸阿瑞斯的脑袋,阿瑞斯把肉吃了,然后起身去抽屉里拿出了她的包包。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手伸进了包包里,握住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她将那个黑色的金属物品递给阿瑞斯,“是这个吗?你说的号角。” “是。” 女王的号角。 穆星重新将这个东西握在手中。其实之前穆星就拿出来研究过,但她一直分辨不出这个东西的材质,摸起来像铁,可黑得发亮的颜色又不太像。号角是镂空的,里面有一颗散发着红光的萤石,吹动或者晃动,萤石会与这种不知名的金属发生碰撞,声音有如电子产品发出的滴滴声。 穆星问过阿尔,他说除了女王,谁也不知道号角的秘密,也不懂吹响号角的方式。 确实,穆星试过,吹得肺都要炸了,她就是完全吹不响。 每个女王都有属于自己的号角,吹响号角时,鸟群会觉得血液沸腾,无比强烈的臣服的冲动甚至会让他们迷失自我。而一个无法号令鸟群的女王,还算什么女王呢? 这让阿尔再一次陷入萎靡不振当中好久。 穆星不懂这是什么科学原理,或许这种矿石有什么放射性元素,能和银斑鸟产生共鸣。看这东西的神秘程度,很可能是王权的象征?毕竟只有王族才能拥有。而且这个东西向她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银斑鸟已经懂得如何加工矿石,对于火的运用有可能已经到了煅烧或冶炼的程度。第二,女王已经具有集权的意识,并借助号角控制民众。 但跟随歌丽安逃亡到此的同伴却没有这方面的常识。 说明制作号角的技术没有普及,并牢牢掌握在女王及其后裔的手中。 多么熟悉的愚民政策啊。 沙洲……碧丝……女王的号角……大火…… 看来有些秘密要到沙洲才能解开。 举起战旗,回到故乡,那也是歌丽安的愿望吧? 如果可以帮她实现…… 穆星拍了拍自己的脸,算了。 她知道自己急不来。 当务之急,先度过即将到来的洪水吧。 她打起了精神,命令吃完了肉的阿瑞斯去睡觉,自己则坐到了壁炉边,开始用奥兰多的蛛丝和山猪皮缝制救生衣。 温暖的火光跳动着。 地龙鹰在笼子里睡得四仰八叉,打起了呼噜。 阿瑞斯却没有睡着。 他看着穆星,穆星的体型比所有的雌鸟都要娇小,她没有双翼也没有羽冠,她的头发柔软而纤细,她不是很呱噪,像现在一般安安静静地忙活着什么的时候居多。橘色的火光将她低下头时白皙的侧脸映得分外温柔美好。 他有点怔忪,为什么那些伤人的火焰,在这一刻,会显得那么柔软? 穆星。穆星。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渐渐睡去。 梦里却只有一片黄沙漫天的荒漠,一座倾塌的沙堡从绵延起伏的沙丘尽头露出一截断壁,大漠的另一端,一个黑点正顶着肆虐的风沙缓缓前行,凄厉如鬼哭的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缕乐声。 时远时近,时断时续,却始终清晰在耳。 “杀了她。” 血液被鼓动着,脑海深处传来冰冷的命令。 第19章 啦啦啦 大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天寒地冻,吸入的空气都像夹着冰渣。 阿瑞斯醒来的时候王室里只剩他一个,他埋在厚毛毯里发了一会儿呆,他脑中一片混乱,梦里的情形已经记不清了,但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包围着他。他垂下眼帘,摸了摸胸口,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跳着。 “吱吱!吱吱!” 越发大声的鸣叫让阿瑞斯渐渐回过神来,他扭头一看,地龙鹰在笼子里扑腾个不停,她似乎把脑袋顶在笼子上打瞌睡,结果睡得熟了不慎卡进缝隙里,正瞪着眼儿嗷嗷叫得拔不出来。 他过去推了她一把,小家伙跌倒在笼子底部,立马又翻身飞起来,软软地叫着蹭他的爪子。阿瑞斯没有收回手,他认得这只幼鸟的气味,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心点。” 王室外传来很轻的风声,他转过头去,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矮雌鸟,她脸上的斑纹都黯淡了,皮肤像苍老树皮一样皱,但她的声音很温和,让他下意识伸出来的指甲又缩了回去。 “你醒来了?”她毫无所觉,手里端着一个小盆,里面是幼鸟吃的肉糜,她把小盆塞进了地龙鹰的笼子里,扭头对他说,“女王在新挖出来的‘食堂’里进食,让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醒了一起过去吃。雄鸟们都已经过去了呢。” “食堂?” “除了幼鸟,和同伴们共同进食的地方。” 没搞懂,但阿瑞斯不打算再问了,他沉默地点点头,跟着她飞了出去。 他心里其实还想着别的事情。 穆星真的成了女王,他昨天还有些发懵,并不敢相信。 但似乎的确如此。 他当然还记得飞下深渊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号角的呼唤令他再次丧失了自我。落到网上的那一刻,嗅见了歌丽安的味道。他猛地惊醒过来。他拼死挣扎,望着穆星的方向嘶吼得嗓子都裂了,却无能为力。他很愧疚,很悲伤,他知道无可挽回了,他亲眼看着歌丽安吞噬了她。 对于女王的敬畏从出生起就存在于他的意识里,他清楚地知道女王的血脉是无法战胜的。 吞噬之后,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躯壳还在,真正的自我却不复存在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又很可悲的状态。 但穆星还存在,甚至完全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就是这一点,歌丽安仅仅只改变了她身上的气息,甚至连外表都没能改变多少,歌丽安的血脉被尽数吞噬干净,没有多少血脉真正被融合了,更别提能夺取她的意识。 穆星……她到底是什么种族呢?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没有厚皮没有翅膀没有爪子甚至连尖利的牙齿也没有。 这样脆弱的物种真的能活下来? 或许就是因为太过脆弱,所以只剩下穆星一个了? 在“穆星是濒危动物”的路上越想越远,阿瑞斯心中不由得涌上了满满的同情。 太可怜了,都快灭绝了。 穆星要是知道他的心思,估计会满脸黑人问号。 直到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和引人垂涎的香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来到所谓的“食堂”。 眼前是一个刚刚掏空的极为开阔的洞。挖出来的岩石经过打磨后,根据大小不同,做成了和王室里类似的“桌椅”,差别是这里的桌椅都很长很大,也没有抽屉。 “桌椅”整齐地摆放在洞里,纵横间都留有空隙,可以供翼族进出。在洞的最前方,则放置着一条长桌,盛满肉块和野果两个大木桶放在上头,两个矮雌鸟看守着木桶,翼族们端着盆,一个接一个上前领用食物。每个翼族都能分到两大块肉和两颗小柠檬。 没吃饱可以重新排队。 吃完的,都得乖乖把空盆放到另一边的空桶里,有专门的矮雌鸟负责清洗。 这是前所未有的,阿瑞斯站在门口都不敢进去。 还是穆星先看到了他,笑容满面地冲他招手:“阿瑞斯,过来这边。” 她和所有雄鸟坐在一起,往边上挪了一个位置给他。 雄鸟们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有好奇有疑惑有漠然有嫌恶,唯独没有善意。 阿瑞斯没有过多的犹豫,顺从地坐到她让出的位置。 他和所有翼族一般,对于“坐”这个姿势十分生疏,于是落在椅子上,就仿佛椅子上长了钉子,像其他高大的鸟人那样,有些神情怪异地扭动着庞大身躯。 “你吃我这个吧。”穆星把自己面前的肉推给他,然后招手让矮雌鸟再拿来一份,笑着说,“今天的食物很新鲜哦,是我教黛西放在石板上煎的,山羚羊肉排,撒了辣瓜籽,香得很。” 面前的山羚羊肉被煎烤得滴油,辛香的辣瓜籽洒在上头,配着油脂明亮的色泽令人看了就食欲大动,肉排的旁边还配着切开的小柠檬果肉,他下嘴咬了一口,肉质又嫩又紧,咸香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他烫得不行,却舍不得松口。 “哼。”见他吃得欢愉,阿尔突然在旁边不满地哼了一声。 穆星看他那别扭样儿就来气,从桌下踹了阿尔一下:“哼个毛,吃你的!” 阿尔委委屈屈地低下头,不吭声了。 穆星在心里叹息。 她不是没有发现阿尔他们的眼神,但她没有过多地去劝,劝是没有用的,她越是偏袒,阿尔他们越是会记恨阿瑞斯。这种属于不同鸟群之间的隔阂,在翼族们的世界里是无法一下就抹去的,他们没有掀桌而起和阿瑞斯大打出手,就已经算十分文明礼貌了。 所幸之后雄鸟与阿瑞斯之间倒没发生什么摩擦了,毕竟有什么事儿是一大块山羚羊肉排不能解决的呢?如果有的话,那就两块。 吃完了以后阿瑞斯都还在回味,别桌的守卫鸟们吃相十分豪放,已经吃得打嗝还不罢休,脸埋在盆里试图舔干净最后一滴油。穆星看阿瑞斯一直盯着他们蠢蠢欲动,显然也有点像他们那样做的冲动,穆星笑了,拍拍他脑袋:“别馋了,等从外面回来了,晚上一起吃火锅。” 阿瑞斯不懂什么叫火锅,他注意前半句,问道:“要出去?” “嗯。”穆星点头,对桌上的雄鸟们说,“都吃好了吧?那吃好了就干活吧。” 阿尔听了一副末日来临的样子,哀嚎:“真的要吗?” “试试看啊,让你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啦。”穆星跃跃欲试地叫来了黛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通宵研究了一晚上,做废十多张山猪皮,终于把救生衣搞定了! “是,女王,按照您的要求和指导,我们已经把山猪皮都缝好了。”黛西毕恭毕敬,其余矮雌鸟捧着一件件缝制成背心模样的救生衣飞了过来了,救生衣外面都涂上了莹石磨成的粉,这样即使在夜晚也十分显眼,容易被救援人员找到。 系带的地方,穆星还加上了一个小竹哨,那是因为“女王的号角”得来的灵感。如果意外落水,又无法自行脱险,可以找机会吹响哨子,如果附近的同伴听见了,就可以前来驰援。 “给他们穿上。”穆星指着二十三位雄鸟,“有个口可以往里面充气,穿好自己吹。” 阿瑞斯看着他们一个个像是套在膨胀的气泡里,差点笑出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穆星亲自拿了一件过来:“穿上,我特意给你做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也成了个胖气泡。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穆星忍着笑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憋住,然后咳了一声:“走吧,试着就这么飞到深渊下面去,黛西告诉我底下有个温泉,所有人都在那边集合就行。” 巢通道狭窄,一群圆滚滚的鸟人蜂拥而出,飞得相互碰撞,你推我搡才挤出去。 等飞出了巢口,在空中习惯了一会儿,倒没增加什么负担。 就是看着有点好笑。 穆星暗暗点了点头。 飞行没有问题,现在就看浮力够不够了。 如果是按照标准规格生产的海用救生衣,都有它的浮力标准:一般成年为7.5千克/24小时,儿童则为5千克/24小时,这样才能确保胸部以上浮出水面。穆星没办法流水线作业,也不太清楚鸟人们的重量,于是只能最笨的办法去实验。 但悬崖上的河都已经结冰了,就算凿开了冰,温度太低也不适合实验。她本来还苦恼,想着要不要叫矮雌鸟弄个大澡盆出来,烧热水来实验,后来黛西说她们在外面采集干草野果时经常会经过一个“咕噜咕噜发热的湖泊”,她立刻就激动起来了。 温泉啊!这不是瞌睡送来枕头么? 深渊底下的温泉,掩藏在原始森林深处,白雪点点,寂静无比,幽幽地冒着热气。这温泉不知从哪里发源,也许是有流经银斑鸟筑巢的那座莹石矿山,泉水里积淀了不少矿物质,整片水域呈现出老翡翠一般幽深的翠色,颜色美得令人心悸。 雄鸟们一个个从天上落下来,穆星拿出早就备好的软树枝拴在他们腰上,以防浮力不够沉底了,然后把踌躇在岸边磨磨蹭蹭的阿尔第一个踹了下去。 在惨叫声中,温泉里就像下饺子似的热闹了。 “救命!救命!我要死了……我要……”阿尔闭着眼睛大喊了一顿,然后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浮着呢,他瞪圆了眼,“我真的浮起来了!这是神迹吗?” 奥兰多也一脸惊讶,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并且想办法从水里飞起来,发现完全可以做到。 他看向在岸边紧张观测效果的穆星,心里第一次产生了震动。 他为什么会浮着? 这是为什么?他只是被套上了绑着空气的山猪皮而已啊! 穆星看来知道一切,她如此自如而信心满满。 这就是看似脆弱的她隐藏的力量吗? 奥兰多神情严肃了起来。 他们好像遇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穆星完全不知道她在奥兰多的心里已经成为了神圣先知类的人物,她留意着下水的所有鸟人。阿瑞斯也下了水,他比较轻,救生衣在他身上正好。他浮在水上,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四肢不自觉地乱划,后来发现淹不到头,倒新奇地感受起水中漂浮的感觉。 其他人也差不多。唯一有只雄鸟,叫布莱顿,吃得多又爱葛优躺,就生得胖一些,一下淹到了脖子。穆星忙让爱雌鸟们把他拉上来,又叫她们用山猪皮现做两个小气囊,绑在他的胸前。矮雌鸟是缝纫和建筑的天才,没一会儿气囊就成型,这回再下水浮力就够了。 但他胸前两个e罩杯似的圆形气囊,怎么看怎么有点污。 救生衣应该可以大规模生产了,之后的工作交给矮雌鸟就行。穆星心里轻松了不少,她走到另一边,也坐在岸边泡泡脚,微微有点烫脚的温度让她惬意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一直都赤着脚,鞋早就没了。人类社会的印记似乎一点点在减少,有时候一觉醒来还有一瞬间错乱,梦里的万家灯火就像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一般。 幸好她还是人的模样,不然,她可能都会忘了她来自哪里。 阿瑞斯从水里探出头来,一回头就看见穆星坐在波光潋滟的湖边,微微仰着头看着悠悠洒下雪屑的天空,她的眼神出奇的寂寞。阿瑞斯看着她,玩乐的心忽然也跟着淡了,他费劲儿地往岸边扑腾过去,穆星离他越来越近了,但他却还是觉得很遥远。 远得好像随时就会离开。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厌恶,他一把抓住了穆星的手。 穆星有些惊讶地低下头来。 “阿瑞斯?” 他没有说话。 阿瑞斯。这是穆星为他取得名字,他不懂这名字有什么含义,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三个音节从她嘴里吐露总显得十分温柔。他以前有名字吗?他忘了,或许曾有人呼唤过他,可他都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只有大火和逃亡。 在被红翼鸟首领抓住之前,他拖着断腿在森林里已经流浪了很久,他捕捉不到食物,饿得啃泥土,土里偶尔会有昆虫,他胡乱嚼着吞咽下去。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唯一只有活下去的本能支撑着他。他遇见的每一个动物都想伤害他,都只会驱赶他。 只有穆星会将食物全都留给他,照顾他。 他不想……离开她。 “你怎么了?”穆星伸手为他梳理好湿漉漉的羽冠,看他低头沉默的样子,“不想在水里泡着了?那你跟我去附近走走吧。” 穆星想去收集一点树皮、木头之类富含植物纤维的材料。 用兽皮和兽血写字的感觉简直日了狗。 她之前的效率太低,“诺亚方舟”设计图都才画了三分之二,而且已经拼出了快两米的兽皮了。而且鸟人们看不懂字,她只能尽可能完善地描绘出每个零件,甚至每个角度都要画出来,尽可能让他们能更准确地理解。 她必须要在守卫鸟们准备好木头之前,把设计图完成。 所以她想做出简单的草纸,然后再用烧过的木炭和树枝做成木杆笔。 之前忙,也是没想到,现在弄起来也不晚。 趁机还可以制定出鸟语的拼音,教鸟人们习字。 学的当然是中文字,只是发音变成了鸟语的发音,这样他们学起来比较快。 《新华鸟语词典》什么的。 穆星觉得很有必要。 银斑鸟是很聪明,穆星觉得自己可以着重培养一些有创造性思维的翼族,然后将基本的物理、化学、生物交给他们。或许有一天,有了基本知识的储备的银斑鸟,就像一栋大楼打好了地基,他们动起脑筋来,说不定会研发出什么惊人的发明。 穆星并不想搞什么愚民政策,鸟群想要发展壮大,走封建集权的路子是不成的。第一,她并不想和上百只雄鸟交|配并生下女王后裔,这是她坚决拒绝的,她可没这个义务。 而且她生不生得出还是个问题。 再则,她根本不认为女王的基因会是一个种群进化的关键。银斑鸟们或许对女王的力量无比敬畏,穆星却是嗤之以鼻的。或许吞噬是进化的一种捷径,但也有像人类一般踏踏实实摸索成长到地球霸主的例子。而且个体的进化并不会带动整个种群的进步,银斑鸟目前都还停留在初期的文明水平就可见一斑了。 女王的思维还是很短视的,她们只想着确保自身力量凌驾于族群。 在穆星眼里,这就很无聊了。 吞噬一群智力开发水平和比自己还不如的动物有什么用? 只有自己的头脑“进化”了,才是真正进化。 第二,毛爷爷说的好啊,走群众路线,发动群众的力量,人多力量大啊。 不然光靠她一个人捣鼓这些,那得捣鼓到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才能积蓄够足够的力量到沙洲去了解那些有关穿越的秘密,并且还能不被碧丝和她庞大的鸟群秒杀?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科教兴国啊! 总之,科教就先从造纸开始吧。 穆星在心中握了握拳。 没让矮雌鸟跟着,穆星沿路收集了一大箩筐的烂树皮、破木头块、一些植物的根茎,然后通通让阿瑞斯拿着。出门在外,有个雄性动物在身边哪有让女士拎重物的道理? 阿瑞斯任劳任怨,对于穆星挺重的东西,在他手里游刃有余,还嫌轻。 由于对穆星族人都灭绝的猜想,让他对穆星很多匪夷所思的举动都充满包容。 捡树皮木头算什么?她开心就好啊。 穆星顺道还采集了一些草药,止痒的马齿苋、防止皮肤癣菌的山茱萸等等。回到温泉边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深渊里一时变得鬼影幢幢的,雄鸟们早早从水里上来了,脱了救生衣四处捕猎,温泉边上堆了好一些猎物。 穆星这才想起来忘了叫他们没事儿可以回巢里去。他们没有得到女王的命令,又不敢乱走,只好找点事情来做——所以这附近的大小动物都被连锅端了。 既然这样,穆星就不打算赶回去了,让矮雌鸟回巢里搬了几口石锅,就地生火烤肉煮火锅,并且把在悬崖上头辛苦伐木的守卫鸟们也叫了过来。 银斑鸟是不畏火的,他们甚至有些崇拜火焰,因此篝火燃起,守卫鸟和雄鸟们都兴奋地仰头长鸣,唯有阿瑞斯沉默地往后退了一点。 他对于火的惧怕,来自于幼时留下的阴影。这让穆星心底疑虑更深。 沙洲深处掩埋了什么秘密? 苦思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 穆星摇摇头,重新低下头指挥矮雌鸟们将肉块片成薄片,再叫几只矮雌鸟在附近采来无毒的菌类、野果、捞起河虾鲜鱼,好些矮雌鸟飞上高枝掰下来了一个个冬瓜大小的大果实,里面像椰子一样全是水分,但味道完全不同,尝起来竟然有点发酵后的果酒味,醇厚甘甜。 有酒有肉有朋友,穆星看着被火光映红的雄鸟们的脸,不由微笑了起来。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真好,她心里安宁地想。 火锅汤是兽类大骨、菌菇和河虾做汤底,放了许多辣瓜作为调料,鲜得令人流口水。 穆星教他们用树枝做成的筷子,涮肉烫菜。 一开始等不及要吃生肉的雄鸟们在喝下第一碗骨头汤的那刻,身心都臣服了。 一个个笨拙地举着筷子严阵以待,肉一熟,便争先恐后往锅里捞。 “闪开!让我先捞!” “那块是我的!” 我国长期用火锅征服世界,果然不是假话。 穆星很快吃饱,那边还抢得热火朝天,她独自躺在草地上回忆造纸的过程。她当然没有造过纸,但是高中历史讲到古代四大发明的时候,她好奇查过资料。造纸的过程说起来倒也还简单,总结起来就两步:一是将树皮之类的植物纤维碎成纸浆,二是将纸浆处理成纸张。 制造纸浆只需将原料按照材料不同浸湿研碎、磨木粉碎,断开植物纤维的连接;接着筛去颗粒、高温蒸煮,等待自然发酵使纸浆成型。之后,放在平整的模具里,滤水、压制、烘干,将纸浆脱水制成类型不同的纸张。 以她现有的条件,制作草纸并没有任何问题。她还可以麻烦奥兰多提供一些废弃的茧作为辅料,蛛丝具有黏性,这样纸张会更为坚韧,容易成型。 办法已经有了,这并不难,回去后让矮雌鸟试试吧。 她惬意地眯着眼睛想。 当女王的好处大概就在于她终于不用累死累活地大包大揽了吧…… “阿瑞斯!你是碧丝的雄鸟,你应该回沙洲去!你别留在这里,你身上的气味真难闻,像烤过头的臭鼬……啊不……是石鳞鼠……”阿尔大着舌头的一通胡叫让穆星回过神来。 她循声转过头去,发现雄鸟们已经抱着那个大椰子都喝得东倒西歪,横尸遍野。 唯独阿瑞斯还像一颗孤零零的劲竹,笔直地立在那儿,一只手还倒拎着喝空的大椰子。 他拂开阿尔快戳到他鼻子上的爪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说的不算,我哪儿也不去。” 阿尔被他气得往后一仰,结果真的倒下去了,躺在布莱顿软绵绵的肚子上,浑身无力也站不起来,迷瞪了一会儿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很快就睡了过去。 “阿瑞斯。”穆星喊他。 他回过头来,眼神空而木然地四处游移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定格到了穆星。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发红,水汽蒙蒙,穆星知道,他也喝醉了,只是不想在阿尔他们面前露怯,强撑着罢了。 他摇摇晃晃地朝穆星走去,眼前全是晃动的虚影,还剩一两步时被凸起的石块拌住了脚,整个人就往前扑到了穆星身上,所幸他反应还算快,前肢撑在了她耳边的地上,没全压下来。 “醉了吧?”穆星伸手拨开了他覆住眼眸的羽冠,有些担心,“你们喝醉了会难受吗?” 阿瑞斯茫然地摇摇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在穆星脸上蹭了蹭。 “穆星。” 咬得很重的语气,滚烫的呼吸就在耳边,有点痒。 “嗯?” “我不记得碧丝。” 他神情有点委屈。 “别赶我。” 穆星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抱住了他。 “好。” 话音刚落,他神情一松,滚到一边,睡着了。 她转过头。阿瑞斯睡着的样子很像人类,或许是从小和她一块儿呆的缘故。但也有点不同,他总是戒备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双翼却习惯性地张开,这样能够虚虚地盖在穆星的身上。 是一种下意识保护她的姿势。 这样的他,怎么会是她的敌人呢? 自从醒过来,穆星还没见过阿瑞斯和其他人主动说过话。他对别的翼族总是警惕过多,哪怕他们才是他的同族。穆星凝视着他的睡颜,心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这种依赖大概连阿瑞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她却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她很想告诉他,他的不安全感都是多余的。对她来说,阿瑞斯不仅仅是她与家乡唯一的纽带,还是她在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唯一熟识的伙伴。 即使他来自一个对立的阵营,有一天,这会成为阻碍。 但这又如何。 碧丝最好是不要他,等她弄清回去的办法,索性把他带回地球去。 已经把碧丝假想成虐待儿童的暴力狂的穆星愤慨地坐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发现火锅连汤都喝得不剩了,只有野菜还剩一点,她本着不浪费的葛朗台心理装了起来。随后高声呼叫矮雌鸟,把这群醉醺醺的鸟人通通都抬回巢里去。 回去路过“养殖舍”的时候,穆星发现圈养的长尾甲兽数量已经增多到了三十头。 门口的栅栏已经换了,没有了鬣狗的味道,但它们也不会想要逃出来。 有一只叫柯西的矮雌鸟负责为它们喂食。 她按照穆星交代的,每次喂食时都发出相同的鸣叫,久而久之,长尾甲兽们一听见那个声音便会站起往栅栏边上来。现在看来,驯养还是很成功的。 穆星笑眯眯地奖励给柯西一只额外的石鳞鼠,她高兴得满脸通红。 慰问完饲养员,穆星回到王室。 地龙鹰看着她回来,嗅觉灵敏地闻到了美食的香味,不由大发雷霆。 嗷嗷叫地那翅膀扇她。 穆星拿野菜塞了她一嘴:“你可消停会儿吧,那么大只鸟了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都胖成啥样儿?晚上黛西不是给你喂食么?肚子那么鼓还叫什么?你别那么凶下回就记得带你啦,乖啊别闹,你阿瑞斯麻麻正睡呢。” 安抚完小家伙,她突然想起没给她取名字。 算了,回头醒了让阿瑞斯给她取吧。 第二天,穆星就将草纸的制作方法告诉了矮雌鸟。原料都是现成的,工序也不复杂。矮雌鸟们在几天后就为她带来一摞漂漂亮亮的草纸,而且因为加了蛛丝的缘故,草纸挺括而淡白,如果忽略纸上偶尔出现的一些小疙瘩,简直可以媲美现代的a4纸。 炭笔的制作则是她自己随手就做好了,用兽皮包裹着削成长条的木炭,很快搞定。 穆星如获至宝,设计图的勾画进度飞快。 当第二次暴雪结束,守卫鸟们也完成了任务。 穆星伏在阿瑞斯的背上飞上悬崖,怀里藏着厚厚一叠设计图。 地龙鹰也被她放了出来,小家伙兴奋得在空中直翻跟斗。 后面还跟着运送数十只长尾甲兽的矮雌鸟后勤队。 给长尾甲兽套上笼头,用皮带连接上穆星刚刚请矮雌鸟打造出来的四轮平板车。 这是专门用来运货物的平板车,轮子是用整块木头做成的,这种车轮比较轻便,易于操纵。而四轮车的优点是载运量大,运行平稳,非常适合拖拽木头。 穆星要把所有的木头都运送到横切山下面,她要在那边弄个船坞。 她并不打算让“诺亚方舟”随波逐流。 路上不知道会碰撞上什么,船很容易被损坏。 把这种损坏将到最低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决定直接将方舟搁在船坞里,建好了也不挪动。 选址是个问题,穆星对于避风港的选择原则还停留在高中地理:港阔水深有利于停泊靠岸避风。所以说地势平坦地质稳定很重要,穆星趴在阿瑞斯的背上在半空中来回飞了一遍一遍,最终选了横切山中部的一个地方,那里靠近平原,地势开阔,勉强算合格了。 穆星决定让矮雌鸟在那个地方挖出一个高十米深十米的凹槽,地面呈滑坡状倾斜,方便水位上升时能够放船下水。之后她把设计图拿了出来,让所有矮雌鸟、守卫鸟、雄鸟都围过来听。 造船是个技术活啊。 穆星仔仔细细、极为耐心地讲了一整个上午,将所需要的每一部分都讲清楚。 她的船当然不需要美观,最主要功能就是——抗风别沉皮实! 她采用专人分工制,一部分矮雌鸟专门打磨以矿石为原料的钉子,一部分打造贯穿首尾的龙骨等等。在穆星的设计图里,船体两侧下削,粗壮的龙骨贯穿首尾,船底成v字型,便于船能够在水里行驶。船内采取密封隔舱,加强船的安全性。 很快,银斑鸟们投入了工作,穆星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哈着白气,躲在一边监工。原本她也想上去帮忙的,没柰何力气小身上皮肤又薄,没搬起木头还被木刺扎得一手血,最后被阿瑞斯一翅膀扇到边上去呆着了。 于是她只好搞好后勤,在边上架锅,今儿吃蜥蜴大骨汤、干锅石鳞鼠和水煮羚羊肉。 香味是一阵一阵,随风飘扬啊。 “大伙儿好好干啊!管饱!” 弄得一群鸟人一边奋力挥锤子一边狂吸口水。 穆星时不时抬头看他们。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这可是整个鸟群生存的希望。 但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救生衣,鸟群显然对她充满了信心,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地龙鹰落在她肩头,没一会儿又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吱吱叫着也不知道干啥。第一次离开巢,她都不馋吃了,光顾着四处乱飞,在森林里钻进钻出,弄得一头树叶子。 快到天黑的时候,矮雌鸟们回去了一半,还有嗷嗷待哺的幼鸟在巢里。 穆星一边看着鸟人们狼吞虎咽,一边想怎么才能尽可能减少照顾幼鸟的人手呢?有的幼鸟还小,长期需要保持温暖,穆星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皮毛,并且在育幼室也挖了壁炉,这才勉强解决保暖的问题,不然矮雌鸟一个都不能脱身。 但喂食这件事……穆星想到了宠物医院里猫狗的自助喂食机。 勉强可以一试吧。 她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转头才发现身边传来鼾声。 阿瑞斯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满头都是木屑,靠在岩石上睡着了。 手上还捏着剩半块肉都没吃完。 他累坏了。 不仅仅是他,连最强壮的守卫鸟都面露疲惫。 要是有机器就好了,这么大的船全靠手工啊,真他妈累人。 她不由心疼起他们来,又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剥削人民的黑包工头。 穆星伸手把阿瑞斯手里的肉拿掉,扶着他肩部倒下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他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到是她,便又合上眼,随便穆星摆弄。躺下来了,凭着本能自己转了个身,抱着穆星的腰就睡了。 穆星被他这么一贴僵硬了一会儿,等他呼吸绵长睡熟,才慢慢垮下来。 之后,她就一边出神一边玩他的头毛。 他们最多就睡半晚上,后半夜还得起来忙,不然真干不完。 人啊人啊,缺人手啊。 唉,还得想想办法啊。 天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长鸣,有夜归的红翼鸟飞过,落在了对面的山壁上。 穆星立刻抬眼盯着他。 心里冒出一个声音:雇佣工人这条路子不晓得走不走得通? 那只红翼鸟正在平台上梳理羽毛,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穆星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反正排水系统要弄也该开始了…… 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渐渐也睡去了,梦里还梦见自己像个恶毒地主婆似的挥舞小皮鞭,一脸凶神恶煞地鞭打着鸟人:“干活干活!快起来给老娘干活!” 梦没能做完。 “唳!!!” 银斑鸟愤怒的鸣叫充斥耳边。 她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挡在阿瑞斯的双翼后。 他弓着身子,浑身紧绷,冰蓝色的眼眸渐渐又充满了血红色。 她抬眼望去,发现对面还有一群全是由守卫鸟组成的陌生银斑鸟群。 穆星这边的守卫鸟们张开了翅膀站到了最前面,将所有同伴都挡在身后,似乎做好了牺牲自己、冲锋杀敌地准备。 就在这时,对面那群银斑鸟中间飞出一个雌性翼族。 她与穆星一般身披华丽彩衣,身上挂满了装饰物,她容颜美丽,眼眸乌黑饱圆,与歌丽安的容貌还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她似乎更年幼许多,倒像个半大的孩子,满脸都是娇蛮与暴怒。 “歌丽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快把偷了的东西还给我!” 穆星还一头雾水,更不知所措。 耳边忽然听见阿尔发出了有些颤抖的声音。 “碧碧碧…碧丝……” 第20章 啦啦啦啦 暴雪已经停了,矮雌鸟用造船的边角料架起木堆,在旷野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 火光照亮了四周,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的鬣狗群悄悄地离开了。 大肆砍伐树木,似乎无意间破坏了鬣狗的家园,鬣狗们不得不迁往森林边缘。然而银斑鸟战斗力格外强大,他们多次偷袭报复都没落下好,穆星几乎可以从他们冒着绿光的眼中看出阴测测的恨意。 过几天寻个空,得把这群鬣狗赶得远远的。 鬣狗虽然是不能特化为人形的野兽,智商却不低,他们也很记仇。 留下来就是隐患。 穆星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毫不客气地坐在石锅边大快朵颐的碧丝身上。 “味道不错。”碧丝的爪子异于常鸟,指甲呈倒钩状,完全亮出来足足有半米长,像弯刀一样尖锐无比,阿尔说,这样的凶器令她能轻而易举穿透厚皮动物的胸膛,直接将他们的心脏掏出来。如今,她正把她这双恐怖的爪子当竹签似的往锅里扎肉块儿,一扎一个准,串成肉串以后,吧嗒吧嗒吃了起来。 她的守卫鸟们也是狼吞虎咽,把穆星为自家苦力们准备的饭吃了个底朝天。 虽然肉疼,但穆星暂时一点也不敢有意见,她和自己鸟群离碧丝大概十米远,躲到了刚搭出个底部框架的船身后面,默默地看着他们。因为阿尔和奥兰多说碧丝曾吞噬了一只沙漠巨蜥,她的舌头从此伸缩自如,弹出来能四五米长,瞬间就能将猎物卷入口中。 这他妈……还能行? 穆星不死心地数了一下碧丝的人马,她带来的全是守卫鸟,个个身强体壮,个头都比穆星家的守卫鸟高半个翅膀,大概有一百五十只。穆星的守卫鸟数目只有她的三分之一,虽然加上矮雌鸟,他们在数量上稍微占了优势,但低声询问了阿尔以后,她不得不面对残酷的实事——让矮雌鸟参与争斗,简直就是顶上去送人头。 以前电视上演手撕鬼子觉得很可笑,这里的守卫鸟却真的能手撕矮雌鸟。 而且穆星一点也不希望自家的鸟人有什么损伤。 这么久相处下来,不管是娇羞肌肉男守卫鸟还是有整理癖的矮雌鸟,她都很喜欢。 和他们一起喝酒,看他们高兴地围过来讨肉吃,每个鸟人的眼里都是最纯粹的信任和快乐。她觉得自己只是力所能及地为他们煮了东西吃(那些猎物还都是他们打来的)。可他们就已经每次望着她眼里都仿佛流露出表情包一般的呐喊:“我家女王真好!我爱她一辈子!” 她一点也不想让碧丝伤害他们。 穆星紧张地观察着碧丝的举动,如果两个鸟群发生冲突,死扛的话,鸟群一定损失惨重,可她最近忙着造船造纸改善饮食,居然疏忽了制造武器和陷阱。碧丝来得太突然,她现在想做什么也晚了。如果鸟群还能存活下来,她一定要想办法要武装所有鸟人。 但令她迷惑不解的是,碧丝除了一开始叫嚷着要歌丽安将“偷”去的东西还给她后,她没有别的挑衅举动,因为银斑鸟灵敏的嗅觉让她很快被那几大锅煮得正是火候的食物吸引了目光,然后碧丝就吃到了现在。期间还远远对穆星夸赞了好几次她们鸟群烤肉技术不错。 她到底是干嘛来的? 穆星悄悄地问阿尔,阿尔胆战心惊:“一定是来杀我们的!” 于是,通过阿尔,穆星终于了解到了碧丝的过去。 就像穆星看到的,她眼中的碧丝更像个半大的孩子。的确,她刚成年不久,是克蒂亚老女王七个女儿之中,最小的女儿之一。 为什么说之一呢,因为碧丝是个双黄蛋。 一颗蛋里,孵出了两只幼鸟。 这在银斑鸟群里也是十分罕见的,矮雌鸟们非常精心地照料着碧丝和她的同壳妹妹。 就像双胞胎里面总有一个比较强壮一个比较弱小一般。 碧丝是那个强壮的。 她的妹妹莉莉安生出来时,体型只有她三分之一大,鸣叫都微弱得听不见。 不过,碧丝个头也比其它幼鸟大不少。 她很强壮,所以从小就很会抢食,扑腾着翅膀把姐姐们挤走,从别的幼鸟嘴里抢东西吃的光荣实例屡见不鲜。最夸张的是,碧丝还没特化成人形,就已经能打赢成年雄鸟了。很不幸,那个被碧丝胖揍了一顿的成年雄鸟就是阿尔,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雄鸟中的笑柄。 穆星听到这里不由恍然,怪不得阿尔每次说起碧丝时,眼神都那么凄惨慌张。 #那一天,阿尔终于回想起一度被碧丝所支配的恐惧# 估计是被虐惨了。 很显然,碧丝继承到了最强大的基因,这让克蒂亚老女王也不知如何对待她。 银斑鸟是没有家庭观念的。 幼鸟出生后,通通都交给天生保姆矮雌鸟抚育。 克蒂亚很少关心这些日后要杀死自己夺得王座的女儿,但她知道这是银斑鸟生存下来的法则,弱肉强食,自然淘汰,她不会感到悲哀,也不会恐惧,这就是生存。 碧丝年纪小,特化后的人形也比姐姐们娇小,力大无穷的暴力萝莉形象逐渐深入人心。 没人敢惹她,她似乎也是天生的战士,没事儿就去找守卫鸟练手。 一开始还总是输。 直到成年后,她一个人跑进沙漠深处,吞噬了一只巨蜥。 从此沙洲鸟群里,再也无人是她对手。 所以那场女王的争斗结局似乎在开场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克蒂亚老女王终究还是老了,她死在了碧丝的尖牙下。 被夺去性命的,还有碧丝最年长的两个姐姐。 排行第三的菲娜在争王之前便逃走了,目前不知所踪。 第四、第五的苏西亚和歌丽安被碧丝咬伤,狼狈地驱逐出沙洲。 迁徙的路上,本就受伤较重的苏西亚伤口溃烂,死在了荒原。 最识相的是莉莉安,她从一开始便退出了争斗,选择臣服于她的双胞胎姐姐。 刚刚成年的碧丝就这么成了整片沙漠的主宰者,银斑鸟世代居住在沙洲,在地下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无数只银斑鸟振翅从地下飞出,非常壮观。 听完了“战斗女王养成记”的穆星沉默了。 这时,碧丝也已经吃饱喝足了,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然后亮着半米长的指甲,开始舔。 她的守卫鸟估计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动作整齐划一地清理自己。 但他们的动作落在穆星的眼里根本就等同于在磨刀。 期间,碧丝懒洋洋地越过鸟群,瞥了穆星一眼。 穆星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能再等了。 “威克,你带上飞得最快的几只守卫鸟,护送所有矮雌鸟回巢!”穆星回头沉声吩咐,“回去后带上幼鸟和食物,离开这里,飞得越远越好!” 威克肩上还绑着伐木队一队长的小红星,一听这话急了:“我们怎么能离开女王呢?” “这是女王的命令!难道要我吹响号角你才肯听吗?”并不能吹响的穆星一脸肃然地看着他,“听话,快走!幼鸟还活着,我们的鸟群就还有希望,你尽快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如果……你还想回来,你就回来。” 和银斑鸟的观念不同,穆星不觉得女王有什么特殊。 让妇女和儿童先走,这却是她的原则。 “我一定会回来的,女王。”威克的眼中燃起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光芒,他低头抹了抹发酸发热的眼角,叫上同伴和矮雌鸟,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入黑夜里。 穆星看着他们的身影飞进了银环光芒照耀不到的森林中,再也见不到了。她叹了口气,转向阿瑞斯,她嘴巴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阿瑞斯已经摇头:“我不会离开的,穆星。” 他其实想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但不知为何,出口时,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将“你”说出来。 穆星知道劝不动他了,只好去看碧丝有何反应。 这边的举动是瞒不过她的。 碧丝当然也看到了守卫鸟和矮雌鸟的离开,但她眼中满是疑惑。 为什么? 守卫鸟本就不占优势,歌丽安不怕被她杀死吗? 她当然知道她的到来对歌丽安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场输赢早已注定的战斗,她想过很多种歌丽安的反应,她想过歌丽安会逃,想过歌丽安会拼死反抗,却没有想过歌丽安会安排原本就不多的守卫鸟送矮雌鸟离开。 碧丝眼睛眯了起来,她这次来可没安什么好心。 她的羽冠里满是荒原的沙尘,皮肤也被肆虐的暴风雪刮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她带着她的守卫鸟辛辛苦苦千里跋涉,忍饥挨饿,可不是只为了来抢歌丽安这么一顿饭。 不过哦,歌丽安鸟群烤得肉真好吃,她以前觉得生肉味道更好,熟肉不是烤过头就是被煮得的,实在是影响胃口,让她吃不过瘾,但今天她改变了想法。 烤肉真好吃!那些会辣得人流泪的汤也好吃!她现在肚子都还觉得热烘烘的! 明天还想吃! 不知道这是哪只矮雌鸟的手艺,等她吞并了歌丽安的鸟群,一定要把那只矮雌鸟抓来天天为她烤肉,这么想想真幸福啊。 等等……她是来吞并歌丽安的鸟群的啊! 碧丝晃了晃脑袋,对哦,她是来吞并歌丽安的鸟群的。 差点忘了。 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歌丽安要反抗,她就杀了她。 如果歌丽安跑了,那就让她跑吧。 她一点也没把歌丽安放在眼里,她这个姐姐空有野心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成年后就喜欢吞噬各种各样的动物,什么蝮蛇啦什么巨足蛛啦,以为这样就能赢过她了,真是可笑啊。 打败了歌丽安,她会接管她少得可怜的鸟群,她会杀死所有守卫鸟,驱逐雄鸟,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背叛歌丽安了。但她会留下幼鸟和矮雌鸟,这些她一爪子就能拍死的小家伙们就像是沙洲里的一粒一粒沙土,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但却只有他们才能垒起一座巨大的沙堡。 想想觉得很不错呢。 高高点亮了攻击力却疏忽了智力开发的碧丝觉得自己的计划简单明了又天衣无缝。 但对面的穆星心里头只有争先恐后地冒出无数疑问,最大的问号拍打着她的理智:暴力萝莉突然到这边来干什么?据她所知,沙洲离河谷森林地带远得半死,而且每一步都危机重重啊! 碧丝只带了那么点人,也不符合常理啊。 在阿尔的描述里,沙洲银斑鸟群可是有成千上万只。 她抛下了自己的鸟群,带着一百多号守卫鸟来找她麻烦干什么? 碧丝吃饱了撑的? “阿尔,碧丝和歌丽安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穆星小声问。 阿尔认真思考了一下:“除了莉莉安,她对所有姐妹都一个样。” 喜欢姐姐们的东西和食物就张口要,要不到就抢,因为抢总会抢到的,没人打得过她。要说深仇大恨,应该是所有女王后裔们对她恨得牙痒痒又没办法吧。 那她干嘛还追到这边来啊?穆星懵逼了。 如果一开始不想放过,早就赶尽杀绝了,现在才来下手是闹哪出? 等等……穆星联想到了之前阿尔与阿瑞斯说的话。 阿尔说,阿瑞斯是碧丝的雄鸟。 阿瑞斯却说,他被号角蛊惑,差点被大火烧死。 按理说,被选中为配偶的雄鸟在银斑鸟群里的地位仅次于女王,在巢里猎物脂肪最多最嫩的部位,除了优先供应给女王和幼鸟,都会提供给雄鸟。他们也是族群的希望啊。 碧丝更加不会脑子有坑下死手去伤害自己的配偶。 就连歌丽安的雄鸟,她都没有追杀一只。 那么,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沙洲,出事了。 碧丝……穆星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么强悍的你,也被赶下王座了吗? 所有的一切都因这个猜想而串联了起来。 碧丝千里迢迢穿过荒原来到这里,身边能够繁育后代的雄鸟和矮雌鸟一只都不剩,只剩下无法生育的守卫鸟。其他女王的雄鸟是不会和她交|配的,这是要让她的血脉就此断绝的节奏啊。 所以,她不是来找歌丽安寻仇的。 但她肯定也没安好心,这个阴沟里翻船的女王心里一定不服气,她就像逃亡的歌丽安一样,满心都想要重整旗鼓回到故乡,狠狠给那个敢抢她东西的家伙一爪子。 不过,穆星却稍微安心了一点。 有所求,就有弱点。 穆星突然站了起来,她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守卫鸟,将自己暴露在碧丝的爪牙下。 这个举动太突兀了,碧丝警惕地张开了双翼,她身后所有的守卫鸟齐刷刷亮出了尖爪。 “保护女王!” 穆星的身后也响起了这样的吼声。 局势一时间剑拔弩张。 穆星却仿佛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她只注视着碧丝,微微一笑。 “碧丝,我们合作吧。” 碧丝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姐姐莫名变得娇小的身子,不由皱了眉头。 歌丽安那个笨蛋又傻乎乎地吞噬了什么东西? 她的翅膀呢?她的爪子上面光秃秃的指甲是怎么回事? 瞧她现在那儿样! 她一爪子就能拍死她! “碧丝,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穆星对她大喊,“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合作吧?” 共同的敌人? 碧丝心头猛地一震,思维还很单纯的翼族惊愕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也太好套了吧? 穆星微微怔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脸上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碧丝,你知道的,姐妹里谁也没有你那么强壮,我打不过你,这不丢脸!因为你是真正具有力量的王者,沙洲女王的王座让给你也无可厚非!可是……今天,你却像个丧家之犬一般逃到这里来!你简直丢尽了克蒂亚母亲的脸!统治沙洲的女王不再是你了,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无法接受!” 一向强势惯了的碧丝瞬间涨红了脸,她几次张嘴想为自己解释什么,却古怪地咽了回去。 她面色阴沉,低头生闷气。 碧丝在生自己的气,她觉得很丢脸,但更多的是伤心和委屈。 为什么会这样呢? 碧丝没有反驳,自己果然猜中了。 穆星心情很复杂,这意味着沙洲的新统治者比碧丝还强大。 这就日了狗了。 而且碧丝的表情很奇怪,她没有仇恨那个将她赶走的鸟人,眉目间满满的失落和难过。 穆星心里稍微有点底了。 “碧丝,你不想和我合作吗?你不想回去吗?”她继续问,“你知道的,我战胜不了你,我不是你的威胁不是吗?而且……碧丝,我已经不想回沙洲去了,我只想在河谷好好活着,我不会和你争夺王座的。你是想回去的吧?你的雄鸟配偶都在沙洲,还有你的鸟群,你一定很想回去吧?我可以帮你的,帮你重登王座。” 重登王座…… 她想,她想回去! 可是…… 碧丝的头却更深地垂落下来了。 “没有了……” “什么?” 碧丝深深地埋着头,死死地攥着爪子,憋住快涌出的眼泪。 “我的雄鸟……” “他们全都被烧死了。” 第21章 啦啦啦啦啦 同一时间,沙洲的深夜。 裹挟着砂石的热风逐渐冷却了下来,蝎子翘着带有毒刺的尾巴悄悄地钻出地面,岩猫蹲在高高的弧形戈壁上远望,眼前,绵延起伏的沙丘又被吹成了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模样。 但对于这些长年在沙漠生活的居民来说,星辰的方向与猎物的气味会指引着它们往哪儿去,永远不会迷失。像往日一样,地下又传来振翅声,巨鸟腾空而起,银环的光芒像是轻纱,披在他们平展的巨大双翼上。 岩猫幽绿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再平凡不过的狩猎。 每一天都会在沙洲上演,岩猫是地上的王者,它吃银斑鸟,有时也会死在银斑鸟的爪子下。 如果从那只银斑鸟飞出的出口望进去,可以看见一条阴暗狭窄的地道。沿着地道蜿蜒而下,一个几乎覆盖了整片沙洲的庞大巢逐渐展露在眼前。数不清的巢室纵横交错着,无数的银斑鸟在里面忙忙碌碌,飞来飞去,幼鸟的清脆鸣叫此起彼伏。 在这个地下王国的最深处,尽头有一个极深的洞,像一口井。 洞四周都是打磨极为光滑的黑色矿石,毫无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洞里有水声,水下无数条黑影游弋不定,唯有一块露出水面不足一米的山石可供落脚。 石头上沾满了血迹,坚硬的矿石表面也布满一道道爪痕。 “果然困不住她啊,这些蝮蛇反而成了让她生存下去的食物。”站在深洞边缘往下望了望,莉莉安捋了捋垂落在耳边的长羽,有些遗憾地说。 “她毕竟曾是沙洲的王者啊。”她身后一名高大而英俊的雄鸟接口道,“您对待碧丝太仁慈了。在争王之斗的那个雨季,碧丝可是一口气杀死了克蒂亚老女王和您的两个姐姐。” “因为她具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即使面对再强劲的对手,她也绝不会害怕,只会斗志昂扬地迎头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碧丝了,我从小就和她待在一起,我连走都还走不好时,她已经能飞了……能用花粉将她迷惑,囚|禁在此,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沙洲里最勇猛的守卫鸟也没有把握能咬死她,何况是我呢?”莉莉安垂下眼眸,她与其他银斑鸟相比,过于纤弱的手臂上慢慢生长出了绿色的枝叶,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了她的身体,她回头,“巴赫,尼古拉斯被她带走了吗?” “是的,碧丝逃到地面后,立即用假的号角呼唤了那一百多只被放逐的守卫鸟。”巴赫肯定地回答,“尼古拉斯也在其中,他们已经一同往荒原的方向逃离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碧丝的目标应该是横切山另一边的歌丽安。” 莉莉安微笑起来:“歌丽安么?她可不是碧丝的对手,那样碧丝可倒捡了个大便宜了。”她转过身,身上的藤蔓还在不断伸长,有几条缓缓地爬向了深洞,探入水中,不一会儿,水面便猛地震动起来,水花四溅,一条巨大的蝮蛇翻着肚皮浮了上来,藤蔓扎入了它的体内,渐渐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巴赫知道,那条蝮蛇的血已经被吸干了。 巴赫看向眼前身形瘦弱的雌性翼族,心中不免感慨万分。通风口吹来了地面上还有些燥热的风,莉莉安那头灰白色的羽冠在风中拂动着,莉莉安生得和碧丝很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和碧丝的不同,她体型弱小,羽冠没有光泽,脸颊削瘦,使得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大。 她甚至无法吞噬任何动物,吞噬需要分泌出大量的液体,可她分泌的液体却连吞噬一只石鳞鼠都很难做到。所以成年后,她一直以来都还是银斑鸟的原貌,深蓝色的皮肤,稀疏的银色斑纹从她的眼角蔓延至耳后。 一直以来,她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她沉默寡言,无法独自狩猎,倒喜欢摆弄花草植物,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苏西亚甚至指使她的雄鸟去欺辱她。苏西亚命令雄鸟将她的双翼咬伤,叼出巢,扔到了最远的绿洲,在空中哈哈大笑,看她无法飞起,狼狈地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还是碧丝听到了雄鸟们在巢里嘲笑她,把苏西亚胖揍了一顿,带着守卫鸟来找她。 否则,她可能会死在那里吧。 很多时候,她就像是碧丝的一条影子。 听说她还是一只鸟型幼鸟时,她和碧丝曾不小心被蝎子蛰过,碧丝身强体壮,喂了一点仙人掌就活蹦乱跳了。她却差点没能活下来,吃不下食物,连爪子都开始腐烂了。夭折的幼鸟太常见了,克蒂亚老女王命令矮雌鸟将她扔到地面上自生自灭,最后也是碧丝将她从岩猫的嘴里救了下来。 巴赫不由想,难道是曾经的情谊,莉莉安才没有派遣守卫鸟去追杀碧丝吗? 可是,巴赫却觉得,莉莉安内心深处,也是憎恨碧丝的。 争王之斗开始的那个雨季,碧丝毫无疑问地夺得了女王之位。 莉莉安在自己的巢室里浇花,没有出去。 谁能知道不过几天之后,一切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呢? 女王的位置居然落在了这个连矮雌鸟都打不过的莉莉安头上。 巴赫看着莉莉安苍白的侧脸,因为先天不足,她看起来并没有其他女王后裔那样美丽。但巴赫毫不介意,在那个阳光炙热的发情期,所有的雄鸟都精心打扮,整理着自己的羽毛,希望能被碧丝或者歌丽安选中,她们是女王后裔中最美丽最强大的两只翼族。 每个女王后裔都会在那天尽可能地捕回猎物,那些猎物就像是傲人的资本和礼物。女王们会将猎物通通堆放在雄鸟的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也是间接向姐妹们证明自己的实力。那天,碧丝扛回了两头巨蜥和三只岩猫,这些都是银斑鸟的天敌,最难抓的猎物。 碧丝秒杀了她的所有姐姐,炫耀般地终结了这场暗暗较劲的展示。 莉莉安只勉强带回了一只小骆驼。 所有雄鸟都对莉莉安唯恐不及,当莉莉安向巴赫伸出手时,雄鸟中发出了一些嘲弄的笑声。但巴赫却看着莉莉安出了神,她脸上脏兮兮的,身上也全是伤痕,为了带回这只还未成年的小骆驼,她被骆驼母亲踢中了好几脚,她拼尽全力,她也渴望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雄鸟。 不是碧丝施舍给她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属于她的。 巴赫被那种拼尽全力的渴望打动了,他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莉莉安,相互交换了腺体,将对方的气息永远地烙印在自己身上。 所有的雄鸟都觉得他疯了,看他的眼神无比惋惜。 巴赫曾是那一窝幼鸟中第二强壮的雄鸟。 第一强壮的是他亲哥哥,同一只矮雌鸟生育的约纳斯。 约纳斯理所当然地跟随了碧丝。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能被歌丽安选中,没想到…… 巴赫却觉得没什么好惋惜的,他仍然记得莉莉安那天的笑容。 但想到这里,巴赫脸上流露出一丝忧伤。 他想起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他想起了约纳斯焦黑的尸体。 他怔怔地发起了呆,然后狠狠甩了甩头。 别去想了,巴赫。他凝视着莉莉安的背影,在心里告诫自己。 在他到了莉莉安身边后,他才发现所有的同族都对莉莉安太不了解了,包括他自己。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废物——她很聪明,还懂得隐藏自己,像沙洲狐狸一样狡诈。这几个词语大多情况下都是和银斑鸟无关的,至高无畏的力量,才是所有银斑鸟的向往。 他们不屑于做那些背后的小动作,但莉莉安却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自己。 巴赫发现她早就已经开始制定计划了,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吞噬了一头食人花幼苗,这种食肉植物生长在绿洲深处,很少银斑鸟见过。食人花奇异的香味能够制造幻觉,迷惑动物靠近,然后张开花瓣一口咬下。 它的汁液里还有麻痹神经的毒液。 那次吞噬很完美,没有在莉莉安的外表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她体内的结构已经完全改变了。 她不再是完整的翼族了。 食人花的幼苗以她的血液为食,在她体内生长。 她身体里全是纵横勾结的藤蔓,她的血液减少了,心脏也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包裹着,就算是碧丝那样尖利的爪子刺穿了她的胸膛,她说不定都还能有一线生机。她不再畏惧水,也不需要太多的食物,最好的补品便是阳光和各种各样动物的血液。 她能存活很久,保养得好,甚至可以像沙洲最顽强的植物一样几百年几千年地活下去。 就连碧丝都以为她可怜的妹妹还是个没有获得其他种族天赋与能力的银斑鸟,甚至很担心连矮雌鸟都能一爪子掀翻她。何况其他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的翼族呢? 似乎从那时候开始,莉莉安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些什么了。 她隐藏着自己的秘密,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在争王之斗的雨季到来之前,她就曾用花香引诱过苏西亚的守卫鸟,并且用神经毒素让他陷入昏迷,随后,她让自己的守卫鸟去吞噬他。 由于毒素麻痹了神经的缘故,苏西亚的守卫鸟在血脉的争夺中几乎毫无抵抗,这样的吞噬十拿九稳,最后主意识清醒过来的都是莉莉安自己的守卫鸟。 有时候气味会发生改变,莉莉安就会让他悄悄地回到苏西亚的鸟群中。 苏西亚有太多守卫鸟了,她不会发现其中一只发生改变。 而守卫鸟接近于零的智商,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同伴有什么不对。 外貌发生了变化?大概是又吞噬了别的什么东西吧。 如法炮制,莉莉安将自己的眼线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所以巴赫一点也不奇怪碧丝会被莉莉安囚禁,他是唯一不惊讶的人。其实,早在碧丝夺得女王之位、掌握了沙洲鸟群的那天,巴赫就隐隐感觉会有这么一天了。他能感觉得到莉莉安和所有银斑鸟都不一样,她谨慎,沉默,她像是一只吐丝织网的蜘蛛,步步为营。 没有一只银斑鸟能做到这一点,巴赫几乎本能地心生敬畏。 如果穆星在这里,她就会告诉他,颤抖吧少年,这就是所谓智商的差距。 大概是因为天生弱小,为了生存,莉莉安只好想尽办法,脑细胞的运用次数比其它银斑鸟多多了,量变到质变,这个过程也许很长,但一旦跨越,那些还毫无所觉的人就追赶不上了。 这才是真的进化。 但银斑鸟的翼族们还不明白。 “回去吧,沙洲一到夜晚就越来越冷了。”莉莉安偏过头对巴赫笑了笑。沙洲女王的王室在巢的正中央,由雄鸟和守卫鸟层层护卫,也是最温暖的地方。莉莉安能操控植物,赶走碧丝后,她将王室用鲜花和藤蔓装饰一新,用来睡觉的鸟窝也摒弃了干草,而是充满清香的绿叶和花朵。 除了交|配期,女王是不会和雄鸟同巢的。但巴赫不一样,他每一日每一夜都陪伴在莉莉安身边,这是莉莉安要求的。“我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她说。 即使她现在已经拥有很多很多的雄鸟了。 “莉莉安,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巴赫躺在了鲜花铺就的鸟窝上,他五官生得很柔和,垂下眼眸时总令人感觉温柔和安宁,“为什么不派遣守卫鸟去追击碧丝呢?如果她吞并了歌丽安的鸟群,过不了一个冬季,她就会带领鸟群回来跟您决斗的,我很担心……莉莉安!” 他无奈地看着像个幼鸟似的往他怀里钻的沙洲女王,很少笑容的莉莉安这时候看起来十分孩子气。他抚摸着莉莉安黯淡的羽冠,眼眸深处弥漫开深深的担忧。 “别担心。”莉莉安感受到他的情绪,抬起胳膊依恋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她蹭着他的脸颊,轻而温柔地说:“我还想在雨季过去后的夏天能生下和你的幼鸟,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碧丝回来复仇呢?我已经准备好一份礼物,交托给尼古拉斯,代我送给我亲爱的姐姐了……” . 而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守卫鸟被掉包的碧丝正跟着更加不知道守卫鸟还能掉包的穆星飞下了深渊,来到了穆星的巢。 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同情:“居然住在这种地方,歌丽安你真可怜啊……” 穆星干脆地说:“那你别住!” 碧丝屈辱地闭上了嘴。 她刚刚答应了歌丽安,提供人手帮她造船熬过春天的雨季。 歌丽安则收留他们,并且同意她在发情期向新生的幼鸟展示自己的强大。 如果有雄鸟喜欢她,她可以和其中一只交换腺体,然后等他长大。 碧丝想到这里兴奋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闻见了一个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不知为何变淡了很多,还沾染上了别的气味,但确实是…… 碧丝四下张望寻找起来,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歌丽安身边那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高个翼族身上。刚刚和歌丽安谈判的时候,她就觉得歌丽安有些鬼鬼祟祟地藏着什么,一见她同意结盟并且走了过来,就用臭烘烘的山猪皮把身边一个翼族给套住了头。 她被那山猪皮熏得差点摔一跟头,而且大晚上的她也没看清。 后来,歌丽安说明天还请她吃烤肉,她一高兴,又忘了。 现在,她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后,她气呼呼地一拍翅膀,冲了上去。 该死的歌丽安!不仅偷了她的号角,还偷了她的雄鸟!!! 第22章 啦啦啦啦啦啦 听见身后碧丝突如其来的怒吼,头套山猪皮的阿瑞斯猛地反过身,将穆星护在身后。 “嘶嘶嘶——”他发出了威胁的声音。 比起穆星的笃定和自信,他依然对碧丝和她的守卫鸟心生警惕。 即使对方身上有着令他动摇的气息。 当他感受到碧丝身上释放的可能伤害到穆星的怒气后,他手心都出了汗,身体的本能一直试图控制他让他对碧丝臣服,可是心头涌上的情感却做出要他保护穆星的指令,他觉得自己好像裂成两半,不断地交战。 最终,似乎还是他的心赢了。 碧丝其实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对于银斑鸟的嗅觉来说气味过分强烈的山猪皮熏得她头晕,而且也更加地暴躁了:“歌丽安!” 经过刚刚一番交谈,穆星觉得自己已经清楚碧丝的脾性(其实是碧丝真心是个出奇简单的鸟,在她生命里可能只有分她打得过和她打不过这两种人。)所以穆星不是很担心自己,她担心的是别的……她若无其事地从阿瑞斯身后探出半个头:“碧丝,你这是抽什么风?” 并没能理解“抽风”这个词语含义的碧丝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横眉竖眼:“把号角和雄鸟都还给我!歌丽安你这个窃贼!你怎么像狐狸一般尽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我什么时候偷你的号角了?别乱扣帽子。”穆星理直气壮,不管是不是歌丽安做的,反正她不背这锅,“先不说这个,你不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落到……现在这地步的吗?” 在听到穆星前半句的时候碧丝气得都跳起来了,但一听下半句立刻就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蔫了吧唧地垂下头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莉莉安她……” 完全没有意识到被转移话题的碧丝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莉莉安。这个名字让穆星耳朵警醒地竖起来了。 “到我屋里说吧。” 从阿尔那边听来关于莉莉安的情报非常简单,用一个字总结:弱。用两个字总结:废柴。据说那么大了,连吞噬其他动物都无法做到的可怜银斑鸟。 但是从现实来看,这个莉莉安一定不简单。 趁着碧丝还没回过神来,穆星凑过去跟阿瑞斯小声地咬耳朵:“等会我让奥兰多陪着我,你和阿尔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吧,你们都还饿肚子吧?我已经让黛西准备了肉。” 阿瑞斯张张嘴,但余光瞥见了碧丝后,他内心又是一阵混乱。 于是他默默地低下头,离开了。 穆星看着阿瑞斯的背影,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充满了惆怅。 这一天,那么快就来了吗? 她曾经也想过,阿瑞斯可能会离开她。 毕竟他从来不是属于她的,就好像她曾经救助过一只流浪狗,到后来那只狗的主人找来了,她看着那只狗欢呼雀跃地冲过去,它用力地扎进了主人的怀抱里。 它没有一点的犹豫,也没有回头。 穆星远远看着,只有她一个人不舍而已。 就像生存是这世间所有生命的本能一般,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去对抗本能。 她注定是要失去阿瑞斯的。 她这么阻止碧丝和阿瑞斯重逢并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碧丝以前有很多的雄鸟,她甚至不一定记得阿瑞斯,可是现在碧丝一无所有了。 一切都不同了。 阿瑞斯反而成了她的唯一,而女王一直以来都是雄鸟乃至鸟群的唯一。哪怕这个女王狼狈地逃亡,哪怕她失去所有,哪怕追随到最后面对的也只有死亡。 雄鸟们义无反顾,盲目地跟随着自己的女王。 穆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支开阿瑞斯。 大概是想要离别来的晚一点吧。 或许就是这种心理在作祟,穆星在王室里听碧丝说起沙洲的“政变”时,给碧丝倒了一杯又一杯的大椰子,后来干脆让矮雌鸟拿来四五个,堆在她面前,让她用芦苇管子吸着喝。 银斑鸟长期生活在沙洲,哪儿见过这种果子,碧丝一边大倒苦水一边好无防备地大口喝着高纯度果酒。所幸碧丝体魄比别人强大许多,喝得两眼迷离了,说话还算保持着条理。 但穆星越听神色越来越严峻。 在碧丝的口中,莉莉安的形象也十分片面,弱小,无能,一直在碧丝的庇佑下才得以存活下来。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两只大蜥蜴去看她,她的翅膀幼鸟时曾被雄鸟咬伤,之后一直飞不大高,也使不上什么力气。她又只有一只雄鸟,守卫鸟也都是别人.挑剩下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废物。所以我隔三差五就会带着猎物去找她,让她能吃的好一些。” “当上女王之后,我还是喜欢自己捕猎,那群守卫鸟都笨手笨脚的,抓的蜥蜴还没有我多。而且我总是亲自去喂莉莉安打猎,她只能吃母蜥蜴的肉,她身体很虚弱,很容易拉稀。守卫鸟们不明白这些,所以那天我带着蜥蜴去找她了…嗝……” 碧丝打了一个嗝,眼神变得更涣散了。 “她走到我身边,带着笑容,我忽然闻到一股很特别的香味,甜腻腻的,就像雄鸟们发情时的香味,我脑子忽然就迷糊了,之后突然觉得一痛,眼前莉莉安的脸就渐渐模糊了。但我没有睡过去,我意识到出了问题,可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胡乱地攻击一切靠近我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莉莉安在我耳边呼救。”碧丝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我转过头想去救她,背后被一只爪子刺穿了,剧痛让我再也无法保持清醒,回过神来时,我被困在了一个非常深的洞里。洞非常狭窄,翅膀无法展开更无法飞翔,洞周围都是光滑得泥鳅也爬不上去的莱氏石……” “莱氏石是什么?”穆星插嘴道。 “那是制作女王的号角的石头,只有沙洲最深的地下才能找到,莱氏石十分坚硬,漆黑,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从那个洞里爬上去。洞里有许许多多的腹蛇,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腹蛇,要知道腹蛇无法穿越沙洲,它们不是生活在绿洲就是在靠近横切山的荒原上。” “沙洲没有腹蛇?” “当然没有,歌丽安你怎么忘了呢?” 那就是有人故意养在那儿的。 穆星心里觉得格外不妙。 “后来我…好饿,差不多三天没有进食了,我逼不得已,抓了腹蛇来吃。腹蛇成群结队地攻击我,我在那么狭窄的洞里无处躲藏,我只能拼死一战。小小腹蛇还想吃了我?简直可笑!最后腹蛇的尸体都堆叠起来了,我惊喜地发现我可以依靠腹蛇而离开这里,真是太好了!” 啊你终于想到了真是恭喜……穆星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暗暗吐槽,要是她有杀害腹蛇的牛逼技能,她早就把腹蛇首尾相连,结成长绳爬出去了。 “离开洞之后,我想去找莉莉安,我怕她也被囚禁起来了……”碧丝声音变小了。 卧槽,你居然那么傻白甜??穆星露出了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 “然后,可是我只看见了冲天的大火,我的雄鸟控制不住自己,他们通通冲进了火堆,我大叫着,想让他们回来,却听见了号角声,我抬起头,看见了莉莉安。”碧丝低低地说,“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冷漠的表情,她的眼睛变得血红,那是只有内心满是杀意时才会产生的变化。” “我向她飞扑过去,她身上突然冒出了无数根树枝藤蔓,向我抽了过来。”碧丝满眼疲累,“藤蔓上有毒……我行动越来越迟缓,再次被丢进了那个洞里……里面腹蛇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我没有办法再爬上去了,后来我在那个洞里被困了很久很久……” 穆星:“……” 这一根筋的傻孩子啊! “后来……我偶尔吃一条腹蛇……不断地尝试爬上去。”碧丝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对那段岁月深痛恶觉,“但都失败了。最后,我开始胡思乱想,然后……我想到了你歌丽安!正因为想到了你曾经那傻乎乎的行为,我才爬出了洞。” 穆星指了指自己:“我?” “对,”碧丝得意一笑,“我也吞噬了一条腹蛇。” “……” 那真是太好了…… “后来呢?” “当然是立刻去找莉莉安报仇啊!” “……” 脑子是个好东西,真希望每个鸟人都有……尼玛啊,碧丝你的脑壳按在脖子上单纯只为了显得比较高吗? 穆星心底已经飞过了满屏的弹幕。 “我没找到她。”碧丝似乎还蛮遗憾的,“我被她的守卫鸟发现了,她已经将所有鸟群里即将成年已经吞噬过的雄性幼鸟都变成了她的守卫鸟,我无法与整个鸟群相抗衡,所以我…我…我逃了……” 她很耻辱地低下了头。 “我逃出了巢,我用号角呼唤我的守卫鸟,希望他们没有被杀死,可是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号角失灵了!号角的声音无法和任何一只银斑鸟发声共鸣,这个是假的!我的号角声甚至惊动了莉莉安的雄鸟巴赫,他是个斤斤计较的胆小鬼,立即带着莉莉安的守卫鸟追击我,他们试图包围我,但是我成功地飞出了他们的包围圈,后来,我被驱逐的守卫鸟尼古拉斯第一个找到了我!巴赫一见到他,立即便怕得离开了……最后……我穿过了荒原……来到了这里……” 穆星已经捂住额头了。 神他妈冲破了包围啊!神他妈别人怕了啊!这不明摆着是个套嘛! 人家故意引诱你去和守卫鸟汇合的好吗! 穆星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那个莉莉安已经很明了了。 银斑鸟里面终于诞生了一个怪物。 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心机婊。 这就有点棘手了啊。 穆星陷入了沉思。 那边碧丝却突然大叫了一声:“号角!” 穆星被她吓了一跳,就见她瞪着眼:“差点忘了,尼古拉斯说他亲眼看见你偷走了我的号角!快把号角还给我!歌丽安你真是哥奸诈的狐狸!” “又是尼古拉斯说的?”穆星大叫冤枉,“这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怎么有空去有你号角啊!你不觉得不合乎常理吗?” 就算是清醒的碧丝也得费劲跟她解释她才能理解常理这种东西,何况是喝醉了的碧丝?穆星这回总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碧丝一点也听不进她的话,爪子一亮就扑到她面前:“不仅是我的号角,还有我的雄鸟!!还给我!” “呲拉——” 血液飞溅,尖锐的爪子在身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温暖的怀抱,强有力的臂膀,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她。 没有任何疼痛,血腥味来自挡在她身前的人。 穆星睁开眼。 她首先看见的长长的银色羽冠,在空中飞舞。 然后就是那双让你忍不住沉溺的蓝色眼眸。 她愣愣地看着阿瑞斯。 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碧丝狂怒:“滚开!即是我的雄鸟,你怎敢违背我的指令!” 阿瑞斯没有回头。 他深深地凝望着怀中的女人。 “你不是。”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说什么?”碧丝惊愕。 阿瑞斯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让他看起来无比温柔。 “我的女王只有一个……” 他一点一点收紧了手臂。 “她在我的怀抱里。” 第23章 啦啦啦啦啦啦啦 连夜赶制出来的超大号铁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地龙鹰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悠闲地晃着。 不远处是浩大的造船工程,纵横交错的主次龙骨已经完美地拼接在船只底部。这多亏了碧丝带来的一只守卫鸟伊万。他曾经吞噬过一只笨重的长毛象,因此皮厚力大,身高四米,重达十吨。虽然无法飞翔了,可他还残留着鸟人的灵巧,双脚就跟锤子似的,只要将矿石钉子在需要的地方立起,他控制着力度,一脚一个,又快又准。 这让穆星生出了为鸟人们做人口普查的心思,收集好鸟人们姓名、性别形态、各自吞噬的物种和获取的能力,用来发挥他们的特长,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件事情,穆星打算交给阿尔和奥兰多去了解。她特意没有告诉两只雄鸟在没有文字无法记录的情况下如何将那么多鸟人的信息收集统计起来。她就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造船大业加入了碧丝的守卫鸟后,造船速度大大提高了。 穆星再也不用担心人手不足,这些守卫鸟一个顶俩,执行力超群。 另一边,森林里传来辘辘的车轮声,“驾~驾~”柯西和另外十几只矮雌鸟按照穆星教的办法赶着货车队向船坞所在地前进。货车队新增加了三头长毛蜥蜴,它们虽然走得比长尾甲慢,却更稳当。比较重的巨木都交给它们来运输。 地龙鹰一见车队露头,“啾”的一声便飞了过去,像个称职的牧羊犬似的,时不时俯冲下去将走歪了走慢了的蜥蜴们赶回队列中去。 为了方便运输木头,曾经齐腰深的厚厚积雪已经铲开。 穆星闲来无事,在路边堆了两个雪人。 一个有翅膀,一个没有。 阿瑞斯从河底衔来两颗黑黝黝的小石子,按在个子更矮小的雪人脸上。之后又找来树枝和石头,各种打扮了一通,最后出现的就是两个手拉手的花枝招展的胖墩。 穆星哭笑不得,他自己倒满意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穆星。”他指着雪人笑,“很像你。” 穆星忽然觉得心都软下来了。 她招手把他叫过来,两人坐在炖锅旁边烤火。人数充足后,穆星就把人分成了两班,一班工作俩小时,这么轮换着。这会儿正好阿瑞斯那拨休息,穆星偷偷给他开小灶,拿一根木棍往火堆里扒拉了几下,里头滚出一只包着泥壳的“叫花鸡”。 这“叫花鸡”是拿小斑雀做的,那是森林里常见的小型鸟,长得像芦花鸡,栖息在很高的树上。平时银斑鸟嫌弃它们体型小,肉少,一般很少去捕捉。但穆星看到它们口水都快下来了。特意叫阿瑞斯给她抓了几只,留下一公一母生蛋,其他都烤了吃。 用开水烫了毛,剔除内脏,在肚子里填上菌菇辣瓜肉丁,拿水芭蕉叶子包住,再裹上湿泥巴,扔进火堆里慢慢地煨熟,熟了掏出来,往地上一拍,整只鲜香扑鼻,油润光亮,肉质酥嫩。阿瑞斯蹲在边上等得十分认真,这玩意儿他一口能吃半个,骨头都不吐,味都渗进骨髓了,嚼吧嚼吧越有滋有味。 穆星刚把一整只“叫花鸡”剥开,就见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过来一只爪,半米长的指甲扎进肉里,直接就带走了。 碧丝飞到高枝上,一个人默默地吃。 被抢了食物的阿瑞斯本来自己拍案而起,但一瞧是碧丝,他愣了会儿,又低头坐回来了。 穆星不由想起以前阿瑞斯有多护食,自己从小跟他在一块儿,都磨合了好一段时间,他才不会叼着食物远远躲着不让人靠近了。 可见碧丝对他来说还是不同的。 穆星想起那天他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似的宣告:“我的女王只有一个。” 她已经挺满足了。 “给,可别再被抢了。”穆星重新扒拉出一只,吹了吹,迅速塞到阿瑞斯嘴里。 碧丝在树上瞪着眼,她翅膀都鼓起来了,明显就想再抢一次。 没抢着,她又蔫头蔫脑地蹲在树上发呆了。 自从,阿瑞斯违背她,拒绝回到她身边后,她就经常这个样。 看着本该是自己的雄鸟已经忘了自己,她心中说不出来的感觉。 味道也会骗人吗? 碧丝陷入了迷惘,看着阿瑞斯安安静静地坐在歌丽安身边,他的眼神让碧丝有一点恍惚。 他看着对歌丽安的样子,她很容易想起约纳斯。 约纳斯也是她的第一只雄鸟。 虽然是巴赫的亲哥哥,却比巴赫能干多了。 冬日的暖阳软绵绵地照射在她身上,却带来不了一点温暖。 碧丝瞭望着远方,横切山阻挡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想象着自己飞过了荒原地带,回到了金黄色的沙洲深处,沙丘尽头有一个高高的身影,在等她。 她每次出去狩猎,不喜欢任何人陪伴。 只有约纳斯会悄悄地跟着她,有一回,她的后肢被岩猫咬伤了。 约纳斯驮着她回去。 晚风渐凉,从身后吹来,卷起细细的沙子,眼前的光线也明灭如星火。天空被黄昏和霞光调和成了另一种很温柔的颜色,夜幕就这么低低地笼罩了下来,远处银斑鸟巢的地下出口处亮起稀疏的火光。 约纳斯背对着黄昏,双翼被岩猫的爪子抓得一道一道,头上的羽冠凌乱极了。碧丝从后头偷偷看他,他的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紧紧抿起的嘴角。 “碧丝。” “嗯?” “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第一次说得那么认真,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让碧丝那句煞风景的“可我能单手把你抡地上完全不用你保护啊”憋回了肚子里。 因为翅膀受伤,他没有选择飞翔,就这么慢慢地驮着她走着走着。 时间长得让碧丝在他背上睡着了。 所以每次回想起来,她总觉得那条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风柔柔地吹着,一直走一直走…… 碧丝揉了揉泛红的眼角。 她想约纳斯了。 可惜,再也见不到他了。 只剩下她自己了。 眼前掠过了在大火里挣扎嘶吼的焦黑身影,她认不出哪个是约纳斯。 雄鸟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血肉模糊。 她突然觉得胸口很痛,她不敢再想了。 莉莉安,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碧丝攥紧了拳头。 碧丝就这么在树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了。 篝火又点燃了起来,矮雌鸟大多回巢去了。利用白天的时间,穆星经过多次实验,捣鼓出了利用杠杆原理制作的简易粗糙版自动喂食机,但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喂食机里的肉糜也大概吃光了,矮雌鸟们需要回去给幼鸟们添水舔饭,顺便打扫一下巢。 而这个时间,大部分守卫鸟离开去捕猎了,包括阿瑞斯。 只留下一小部分还在锯木头。 这几天风又大了起来,第三次暴雪应该很快就到了,暴风雪期间捕捉到猎物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趁着这几天天气晴朗,银斑鸟会储存大量的食物。 船坞可以利用横切山作为遮挡暴风雪的天然屏障,倒是没什么影响,但是木头就得趁这几天都运到船坞里才行,风雪肆虐,就算是利用畜力也不好运输。 穆星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制作“鸟语拼音”和“幼儿识字卡片”。 拼音就是中文拼音的形式,为了适应鸟语发音,四个声调扩展成七个声调,穆星以前会说闽南话,闽南话就有七个声调,发音十分复杂,穆星直接在闽南话的基础上设计起来倒还算容易。识字卡片是图文并茂的,穆星还打算做一套拼图版的。 画花草虫鱼动物翼族人类这些东西还挺好玩的,穆星干劲十足,连碧丝凑过来了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碧丝指着那些卡片问。 “文字。” “文字?” “是啊,以后你说的话都能看见,是不是很好?” 碧丝似懂非懂地抓起卡片,指着卡片上的图案说:“这不是鱼吗?” “嗯,鱼就用这种方块字表示,你可以试着记起来这个字的样子。以后你见到这个方块字,就是说明它在表达鱼的意思啦。” “哦……”碧丝像个歪果仁似的愁眉苦脸地认起了字,穆星画好一个她就抓过去看,然后嘟嘟囔囔地说,“这些方块根本都长得一样嘛……哎呦这不是你现在的样子吗?这是个什么动物啊,这个方块好简单,这个好记!” 穆星低头一看,是写着“人”的卡片。 火光映着碧丝兴奋的脸,穆星微微一怔,才低声说:“这个字,叫做人。” “人?” “对。人类……他们不会飞没有爪子皮很薄,跑得也不快。” “就像你现在一样。” “是的。” “那他们好吃吗?” “……应该不好吃…我没有吃过。” “为什么?听你说他们很好抓的样子啊。” “因为……”穆星顿了顿,脸上油然而生的自豪,“他们很聪明啊!” “比狐狸还聪明?” “对,比全部动物都聪明。” 碧丝严肃地点点头:“怪不得我都没见过,看来太难抓了。” 穆星被她逗笑了,可是笑容很快又淡漠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和鸟人讨论起人类,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物第一次得知有人类这种动物的存在吧。可是回忆反而让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异类。 她不属于这里,孤独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穆星仰躺了下来,她望着像是用画笔挥洒在天空中的银环,呆呆地出神。 碧丝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了下来,却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 听着她格外有规律的鼾声,穆星都有些困了。 她眼皮打架,突然听见草丛里有轻微地声响。 一开始还以为是风,后来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水滴在脸上。 有点腥臭。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疼痛!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将她拖拽出了十多米! 穆星尖声大叫,她看见了鬣狗丑陋狰狞的脸。 它的嘴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胳膊,飞快地窜进了密林中。 守卫鸟们刚反应过来,在森林中却飞不快,好几只鬣狗还留下来阻挠他们前进。明显是蓄意已久的偷袭!鬣狗没一会儿就把守卫鸟们甩开了距离。 穆星一直在喊叫,却见猛地身边窜过两三只鬣狗。 看清后,穆星有一瞬间被噎住了。 那三只鬣狗合力咬着碧丝的翅膀,也叼着她飞奔。 由于碧丝皮厚,所以不觉得什么疼痛,她只觉得有点晃得头晕。 于是她居然只是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什么,又合上眼皮睡了!睡了!了! “暴力萝莉!憋睡了!我们要被狗叼走啦!” 穆星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她奇异的……不怎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