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拯救悲剧男主》 1.初 神霄玉清府中,辛回扯着南极长生大帝的袖子,一个劲儿地抹眼泪,一边忙着掉泪珠子,一边嘴巴还不得闲地控诉道, “帝君啊,当初你命我接这司命星君的差使的时候,可没说还要下凡历劫的啊... ...” 玉清扒拉开辛回挂在自己袖子上的手,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袖子上的鼻涕眼泪,苦着脸劝道, “谁叫你得罪的是玉虚那个坏脾性儿的神仙,此番本君也帮你不能了,本君好说歹说磨了半晌的嘴皮子,那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你也不必怕,你只需下凡改一改玉虚在凡世的命格,待他气性下去了,你便能重返天宫了。” 辛回哭得正起劲儿,却也抽了个空听了一听玉清的话,拣了句重要的问道, “可紫薇帝君在凡世之时经过了百世轮回,若待我把这百世的命格都改了过来,怕是天府宫的桌子凳子都成了精了。” 玉清默默将又被辛回扯过去擦鼻涕的袖子拯救回来,努力严肃道, “胡说,你看我也活了这数十万岁了,神霄玉府中的桌子椅子不也没成精么?况且旨意虽是这么说的,你也用不着跟着去百世轮回的,待意思意思过个几世,便也算罚完了,玉虚出了气,你便也能回来了。” 辛回演了半日的苦情戏,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最后还是认命地回第一天府宫,翻找往年她写过的紫薇大帝在凡间时的命格簿子去了。 这第一天府宫原本是司命星君的府邸,只是辛回从未见过司命,听说司命星君已经离家出走了两千多年了,两千年前,自己飞升三十三重天,南极长生大帝正因司命走了,无人写命格簿子而焦头烂额,正巧便从凡间飞升上来一个冤大头,这个冤大头便是辛回了。 说来也奇怪,辛回自化形始,便不能感七情六欲,在凡间时,倒是见过不少人间七苦,自己虽不能感受,但依着样画葫芦还是能做的,于是从此以后,命格簿子的文风便转向了狗血虐心的不归路,天下人的命运便一起走向了悲剧。 在这两千年来,阴间地府的阎君很苦恼,因为凡间自戕自尽的人直线上升,每日都有熬夜也写不完的报告;鬼差也很苦恼,天天加班引魂,休个假还能听到整个地府悲惨的鬼哭狼嚎;众神仙也很苦恼,原本没事还能下凡历个劫增加点生活乐趣,现在谁还敢下凡,所以众神仙闲得很苦恼。 但是不管是谁,都比不上北极紫薇玉虚帝君的苦恼,玉虚在两千年前自请下凡感人生七苦,直至轮回百世,方会重返天宫,于是玉虚他就这样被坑了一百世。 这一百世来,一世比一世凄惨,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苦是实打实的苦不说,鳏寡孤独残更是一样不落,玉虚的每一世都这样享受了辛回送的人生悲惨大礼包。 听说玉虚回紫薇垣的第一件事便是问, “如今第一天府宫写命格簿子的神仙是哪个?” 然后辛回便得了玉帝一道下凡感受人生的旨意,且要去的是玉虚所在的每一世,还说明务必让凡世的玉虚悲惨的结局改变,还他每一世一个圆满。 辛回一接到旨意便跑到神霄玉清府找玉清哭诉去了,然而并没有什么鬼用,辛回在心中暗自忖度了一下,然后绝望了,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上统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乃诸天星宿之主也,玉帝也要看他三分脸色,更何况自己一个小仙吏。 辛回站在轮回台上时,玉清正抱着一大摞命格簿子挑挑拣拣,挑来拣去发现每一本命格都挺悲惨的,拯救起来都挺棘手的,便随便挑了一卷道, “要不便这卷了罢,瞧着还不错。” 辛回不知他说的不错是怎么个不错,反正自己瞧着都挺绝望的,便也随便了。 这轮回台是用来去往过往的凡世的,从这里走,只需要用命格簿子催动阵法,便能到命格簿子中所编写的那一世,且到了那一世,是个什么时候,又是个什么身份,便看自己的运气了,玉清从紫薇垣采了一朵玉兰让辛回带在身上,这样回到那一世了总归是不会同玉虚毫无干系的人。 玉清催动阵法前说道, “进了轮回台,你便能感你所宿之主的情感,你不是总抱怨不能感七情六欲么?此番正好去感受感受,爱恨情仇、贪嗔痴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临走前,辛回看了一眼这三十三重天,咬牙便跳下了轮回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后那一瞬,她似乎瞧见了一袭紫色在祥云后闪过。 2.美救英雄 春意料峭的二月天里,春日懒洋洋地挂在当空,日光漫不经心地打在人间,镀了一层融融的暖意。 京城朱雀大街悠然居二楼的雅间儿里,坐了个穿着一身竹叶青撒花烟罗裙的姑娘,那姑娘手里捏了块芙蓉糕,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顾盼流转,将手中的糕点丢进嘴里后,对着垂首立在身后的男子道, “晴方,你去打听打听,今岁入京赶考的举人中,可有一个唤作季献的举人。” 身后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得了令利索地拱手应下,恭敬退出了雅间。那姑娘又从盘子里拣了一块金丝枣泥糕,刚要入嘴,身后的一个翠纹裙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姑娘身侧恭谨地唤了一声,“殿下。”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在糕点上试了试毒,见银针并无异样,复又退回身后。 看着被银针戳了一个小眼的枣泥糕,那姑娘蹙了蹙眉,将糕点又丢回了盘子里,托腮靠在窗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感觉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那姑娘便是辛回了。 从落入轮回台之后醒来,自己便成了如今这陈朝的公主,且还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嫡公主,宫中虽锦衣玉食,但规矩太多了,在天宫都没这样多的规矩,辛回自打醒来后,除了初时觉得新鲜,后来便觉得日子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才盼到玉虚进京参加春闱,这不偷偷溜出宫来,打听情况来了。 辛回倚在窗台上,回想玉虚这一世的命格,自己这公主除了初时暗恋过这一世中了状元的玉虚几天,后来实在同他没什么干系。 在这一世,玉虚的名字叫做季献,豫州人士,年幼时,家中还算富庶,与门当户对的沈家指腹为婚,却在十二岁时,家道中落,父母亲先后去世,少加孤露,无依无靠,沈家背信弃诺萌生了要退婚的念头。 季献与那沈家小姐沈潋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中自然舍不下那沈潋滟,可是最后竟是那沈小姐亲自找到季献提出了退婚,说是自己已经同那宋知府家的公子互诉衷肠,许下了终生,还希望他成全,季献便也只得忍痛应下了。 退婚后,季献寒窗苦读,白日里做苦工,夜里挑灯夜读,终于中了秀才,后来便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的差使,之后又中了举人,且是乡试第一名,那是他们县里出的第一个解元,此时那沈家人便有些后悔了,不过好歹那宋公子也中了举人,两家便在那时定下了亲事。 季献攒了钱银,却在准备动身上京赶考之际,被同窗好友偷走了全部钱财,季献咬着牙,一路乞讨进京,最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从此官运亨通,可是这才只是悲剧的开始。 季献在朝中越来越受皇帝器重,前途无量,这时那背信弃义的沈小姐又找上了门来,说是自己后悔了,心中最爱的还是原来的竹马,季献便也尽弃前嫌,娶了沈小姐,成婚不到一年,沈氏早产生下一个麟儿,阖府大喜,沈氏对这独生子也是极尽宠溺,将那孩子生生宠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几年后,老皇帝去世,新皇登基,季献虽官至宰相,却被新皇猜忌,季献平素里谨小慎微,以免落人口实。 可是他那纨绔儿子还是闯了祸,打伤了国舅爷的公子,偏生那国舅是个出了名的护短小气的,从此以后,时不时就让自己的贵妃妹妹在皇帝枕侧吹耳边风,皇帝便看季献愈加不顺眼起来,最后季献被政敌陷害,皇帝象征性的查了查,便判了满门抄斩,秋后行刑。 这时沈氏跪在地上求一纸休书以求保命,还要带走独子,季献不忍,还是给了休书,然后道, “我何尝不想让我儿活命,可是他终究姓季,哪里是能轻易走得了的?” 沈氏嚎啕道,“我儿才不是姓季,他并非你亲生儿,而是当年我与宋家公子的儿子。” 季献晴天霹雳,死之前还成了个笑话,舍身取义地丰富了满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最后没等到秋季,便在天牢里含恨而终了。 辛回想一回掉一回鸡皮疙瘩,想不到以前自己喜好这种虐身虐心的狗血套路,简直就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睹,不过略一思索便已经有了计较,待寻到季献,便一切好办。 说起来,季献以后的悲剧便是从他不计前嫌娶了那沈小姐时开始的,只要这一世,他不娶那沈小姐,便不会有后来那一串悲剧事件。 于是辛回决定,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比如先来一个棒打鸳鸯。不过无数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人生它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不会让事情进展得如想象般顺遂。 一个时辰后,晴方回来了,跪地回话道, “公主殿下,奴才找遍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并没有叫季献的人。” 辛回托着下巴沉思了小半刻,心下暗自忖度,这季献既然是一路乞讨进京,自然是没钱住客栈的,更没钱赁院子,我转头问道, “这京城里一般身无分文的人住在哪里?” 晴方垂首想了想,身无分文的人也能在京城活下来?身后翠纹裙的晴好见状,想着替晴方解围,屈膝答道, “殿下说的可是花子的落脚处?” 辛回见到季献时,是在城北叫花子常常落脚的杏花巷。 他穿着浆洗干净的旧青布衫,脸色蜡黄,却遮不住如画的眉眼,身量高挑,清瘦羸弱,背却挺得笔直,此时立在满树杏花下吹奏长箫,脚下放着一个半大的碗,此时他的身边围了一些听箫的人,一曲毕了,不少人掏出几个铜板打赏,辛回暗忖道,原来他是这么乞讨的。 从午后申时到酉时,季献只顾着吹奏长箫,既不理会旁人的搭讪,也不去看碗中的钱银多少,酉时过了一刻,季献收起地上的碗,似乎是要收工了。 季献站着吹了一个时辰的箫,辛回便在暗处站着听了一个时辰,此时见他终于要走了,甩了甩酸麻的腿,心中暗喜,准备暗中一路跟着,想着找个适宜的时机来个完美的初遇,毕竟两人有了交情后,行事也比较方便。 只是季献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见旁边大摇大摆走出来几个锦衣少年,其中一个鹰嘴鹞目的公子哥儿挑衅地拦住了季献的去路,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了季献一番,最后从鼻子里哼出几口气,讥讽道, “不过一个花子罢,还以为是个什么东西,你便是考中了解元又如何?看你此番会试还能不能有这般好运气!” 季献脸上无甚波澜,只是将长箫收好,准备离开,鹰嘴公子却一把拦住了他,又顺势将他推倒在地,季献的箫徒然滚落,那公子哥儿抬脚狠狠踩在长箫上,咔擦一声,是竹箫碎裂的声音。 辛回在一旁本来就快看不下去了,那鹰嘴少年还想将脚往季献是手腕上踩去,辛回终于没忍住,跳了出去,大声喝道,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般无法无天欺辱人?” 那少年脚下一顿,抬眼看过来,见只是一个小姑娘,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季献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在看到辛回时闪过一丝不解。 那盛气凌人的少年见辛回穿着打扮很是不俗,满身尊贵之气,想来身份不凡,况且这京城是随便丢块儿石头都能砸死两个官儿的地方,眼下也不敢托大,他眼神微动,然后略带威胁开口道, “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辛回也不说话,只是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晴好会意,走到一棵杏花树下,一掌下去,碗口般粗的一棵树,拦腰折断,几个锦衣少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一致怂包了,不敢上前,那踩碎了长箫的少年恨恨地看了地上的季献一眼,又转而怒目对辛回说道, “奉劝姑娘一句,别人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辛回手背在身后,扬眉一笑,回敬道, “本姑娘也奉劝公子一句,莫欺少年穷。” 那少年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一群怂包不甘不愿地离开了。辛回走到季献面前,此时季献已经坐起身来,拾起已经碎了的长箫,一阵苦笑。 辛回看着他,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来一场唯美一些的邂逅,结果竟是这般模样,而后又觉得季献怪可怜的,一想到他这么可怜是自己造成的,心里便不禁心虚起来,说起来,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辛回一心虚就忍不住摸鼻子,此时,她一边心虚摸着鼻子,一边对在坐在地上的季献道, “公子先起来罢,地上怪脏的。” 季献抬头,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然后就注意到眼前的姑娘正捂着鼻子,他心中思绪转了转,自己昨日才在河边沐浴换过衣裳,难道就已经有了味儿?她还嫌自己坐在地上脏? 辛回见季献神色古怪,不明所以,却还是心虚地不敢多问,话说心虚它是种病,得治啊! 季献心情复杂地朝辛回作了一揖,道谢道,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在下不胜感激,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当报今日姑娘相护之恩。” 虽然在辛回听来,季献这么说呢,意思就是想赖账,但是想到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拯救他的,便也不加计较,如今季献居无定所,唯一用来谋生的长箫也坏了,现下正是自己表现的好时候。 “公子是此番进京参加春闱的举人么?” 见季献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点了点头,辛回努力自然地笑着说道, “公子不必客气,我见公子似乎于身外之物上有些难处,不如我先借给公子钱银解了燃眉之急,待公子金榜题名后,才还我也不迟。” 季献眼中黯然起来,敛眉道, “君子无功不受禄,姑娘不必怜悯在下,在下虽不才,却也还是晓些孔孟之道的。” 辛回摇了摇头,严肃认真反驳道, “公子误会了,我赠你钱银,不是因为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瞧上你了。” 在场的人除了辛回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当场。 季献:刚才你不是还嫌我脏来着? 晴好:糟了,公主殿下又犯病了... ... 晴方;我仿佛感觉到我脖子上的这玩意儿它要掉! 3.桃色绯闻 辛回看着石化了的三个人,无奈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我瞧上了公子的才华,认为公子此番定会金榜题名,所以我才愿意相助公子,想来公子若是日后高中状元,也会投桃报李的不是?” 晴好:这借口,听不下去了... ... 晴方:如果这公子中了状元,届时就算被圣上知晓了二人之间有些什么,反而是一段佳话,到时候我也不用掉脑袋了。 季献看了看对面表情各异的三人,清咳了两声道, “姑娘,你看我这副模样,像是会中状元的模样么?” 辛回闻言便真正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人,季献不自在地回避了目光,然后便听见辛回道, “啧啧,公子真真是天生一副状元相!” 季献面皮抽了抽,心道这姑娘除了眼神不大好,带着傻气之外,人还是不错的。 几番退让拉扯,二人终于达成协议,辛回资助季献的吃住,而辛回要外出时,季献便要替辛回驾车,辛回想着,自己总归不常出宫,择了两日出宫来,意思意思让他驾个两回车便好。 眼见便到了二月初九,春试第一场考试便在这一天,因着辛回的帮助,季献在京城有了一个落脚处,吃住不用发愁,倒是安心地看了几天书。 原本季献对会试的看中,也无非是堵着一口气,而今,他却开始有了一些压力,他怕自己让那个倾力帮助自己、对自己期望很大的姑娘失望。 入考场那一天,他到了贡院门口,却发现辛回的马车,正疑惑间,便见辛回从马车里下来,眉眼带笑,对他说道, “放心罢,我此番来不是叫你驾车的,想着今日春试第一场,你难免紧张,便来看一看,你且放宽心,考得上考不上皆是命格簿子上定下了的,不必太过忧心。” 被辛回一番莫名其妙的安慰后,季献倒是少了几分紧张,只是为什么总觉得这姑娘有些傻气呢? 最后辛回递过来一个三层的食盒,里面是一些吃食,又交待了两句便离开了。当日下午,皇帝的桌案上便出现了“清晏公主同一会试考生举止暧昧,关系匪浅”的折子。 皇后知晓后,气得晚膳都没用,夜里将辛回提溜到椒房殿好一顿训斥,还被禁足十日。辛回耷~拉着脑袋回到她的朝阳殿时,心情依旧郁郁。 晴好见状在一旁安慰道, “殿下莫再伤心了,待季公子高中后,殿下求一道赐婚恩旨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禁足以后出宫恐怕就不大方便了,不过奴婢可以替公主传信的。” 辛回初时敷衍地听着,待听到“赐婚”二字时,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不仅皇帝、皇后误会了,连这小妮子都误会自己对季献有意思,她转头刚想说一句“我真的没这个意思”,便见晴方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不过三四日,满京城都在传,当今皇帝陛下最最宠爱的清晏公主,看上了一个寒门士子。 辛回身为这桃色绯闻的女主,有点苦恼,全世界都认为我看上了男主怎么破! 如今这件事闹得这般大,皇帝老爹肯定早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季献的底细,此时恐怕季献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辛回有一小点忧心,虽说有命格簿子在,可那也是自己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走向,有了自己这一番折腾,不知会不会影响季献考试的发挥。 唤来晴好替自己送了封信给季献后,辛回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现下春意融融,御花园里的迎春开得烂漫得很,被禁足后闲的长蘑菇的辛回躲在亭子后面的迎春花花丛里,偷看亭子里的几位妃嫔娘娘你来我往的打机锋。 丽妃轻抚着手上的翡翠镯子,慢腾腾说,“皇上近来赏了本宫好些个新奇玩意儿,姐妹们要是喜欢,便来长信宫拿罢,太多了宫里都快摆不下了呢。” 安嫔掩嘴笑道,“妹妹我素来不爱那些金石翡翠的,只爱那一味春令时鲜的鳜鱼。”说着手轻轻抚上腹部,娇羞道,“自打有了身子一来,更是愈发馋了起来,皇上知道后,特命人从澄江打捞上来便八百里加急送来京城呢。” 丽妃和安嫔的父亲在朝中的势大,自然得宠,安嫔如今更是身怀龙子皇嗣,众嫔妃绞着手绢儿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却也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 偏偏有一人安静待在一旁,此时媚眼一挑,哂笑道, “皇上近几日夜夜翻我的牌子,可把我折腾坏了。” 开口便是今年新进宫的林贵人,出身不高,偏偏生就了一副无骨一般柔软的身子,容貌也是上乘,媚眼如丝,叫她看上一眼,身子都酥了。 这下众妃嫔脸色集体黑了,黑中还带着酸。 辛回正听得兴致勃勃,眼风却扫到了一抹明黄,自家的老爹正严肃地看着自己,辛回愣了愣,淡定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猫着身子离开了。 回朝阳殿后,便接到了自家老爹的旨意,禁足加到一个月。 辛回怒摔,你小老婆那么多,我偷看个把个又怎么了?小气! 就在辛回禁足的第六天,放了榜,季献果然一甲第一等,状元及第,金榜题名。 “听说季公子既是乡试第一等解元,昨儿个又中了会试第一等会元,今儿殿试,竟又被皇上钦点为状元,连中三元,这是咱们陈朝开国以来头一位呢。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了。”晴好在一旁连比带划欣喜地说道。 辛回打了个哈欠,这事儿自己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我还知道他以后会被戴绿帽子呢,你知不知道啊? 殿试之后,皇帝照例在太液池旁边的太极宫设宴,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同前三甲进士。 辛回躲在太液池畔的八角凉亭里吹着冷风,晴好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围着大氅还在不停地抖,劝道, “要不公主还是先回宫歇着,奴婢在这里守着,状元爷一出来奴婢便请他过去。” 辛回摇了摇头,牙齿打着颤说道, “不必了,在这里说两句话便行。”不然被人瞧见金科状元进公主寝殿便更加说不清了。 晴好看着自家公主殿下在寒风中倔强立着的身影(?),眼眶红了红,公主平素里虽然总是不着调的模样,一旦动了情,却是这般情痴,当真可叹,日后驸马一定要对公主百般好,才能对得起公主这番痴心呐。 就在晴好已经脑补出自家公主同状元郎生的第一个孩子的模样时,那厢终于宴罢,一群朝服的命官鱼贯而出,可是辛回还是一眼便瞧见了人潮里一身锦袍玉冠的季献,他今日依旧眉眼如画,气色也大好,噙着笑恭谨地同身旁的许丞相说话。 突然间,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他偏头望向八角凉亭这边,正好同辛回打了个正面,辛回隐在夜色中,季献看不太真切,可是直觉里他知道,那里站着一个傻气可爱的姑娘,此时正在等他。 只一眼过后,季献便收回目光,又同一旁的交谈去了,晴好有些急了,对辛回道, “殿下,奴婢去请状元爷过来罢。” 辛回笑着摆了摆手,阻止了晴好,她知道他知道。 约莫又在八角亭等了一刻钟,便见有一人踩着月色往这边来了。季献见到辛回,先是解颐一笑,然后跪地行礼道,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回免礼看了座,然后言笑道, “本宫早便说过你会高中,看来本宫果然慧眼识珠。” 季献笑了笑,却不敢再像往常那般直视辛回,毕竟如今身份有别,辛回见他依旧沉默寡言,便不再寒暄,而是单刀直入主题道, “季卿,有一件事本宫今日定要同你说,因为此事,事关你的前程。” 季献难得见辛回神色这般严肃,当下便郑重起来,直起身子认真听着,然后便听见辛回说道, “前夜里本宫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老神仙告诉本宫,说是季卿你最近红鸾星动,会有一场桃花劫,这可是一场大劫数,所以这一年内,你都不能近女色,更加不能娶妻,不然便会有害你的前程。” 晴好快给自家公主跪下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见到季大人又犯病了?神仙托梦是什么鬼?还有公主殿下你确定,你不是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最近季大人遇见的桃花,可不就只有您么。 季献听完后一时没有说话,静默了半晌后,才拱手答道, “唔,原来如此,那微臣谨遵殿下旨意。” 辛回满意地点头笑了笑,又嘱咐了两句, “记住,任何女子都不可以亲近,认识的不认识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都不行,年轻人嘛,事业为重,是?” 季献低眉一笑,答了声“是”。 而晴好虽然理解公主想将季大人占为己有的心情,但是还是觉得神仙托梦什么的说法太蠢了!果然恋爱会拉低人的智商。 季献离开后,辛回便心情大好的回了自己的朝阳殿,如今天下皆知季献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算算沈潋滟来找季献也就是这几日了,但只要季献足够坚定,沈潋滟便也没法儿再影响季献的命数,就算季献到时还是想娶那沈潋滟,自己先给他过了话儿了,到时候自己棒打鸳鸯也打得有理有据不是。 皇帝自然还是知道了辛回私下会见季献的事,不过这次倒是没说什么,辛回依旧禁着足。 而季献因着一甲状元郎的身份,循例被授了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自古以来,便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这入翰林院,便离宰相不远了。 季献每日从午门的东侧门入宫,从午门到翰林院便要经过太液池,辛回被禁足的期间,便常常清晨等在八角亭与季献来个偶遇,但凡遇见了必要交待一句关于避开桃花劫的事,季献也必定笑着答是。 眼见便三月了,宫里的宫娥也开始换上了绿纱春装,一个个水葱似的,辛回瞧着也赏心悦目得很。 明日辛回的一月禁足期满,便能解禁了,现下正在宫中与晴方、晴好商议着明日出宫去玩。 不过刚刚过了宫中解禁的时辰,辛回便带足了银子,拉上晴方和晴好兴致勃勃出宫去了,皇帝也知道这一个月来这皮猴子早已经闲不住,便也由得她出宫去耍,免得闲来无聊了便开始觊觎自己的后妃。 晴方赁了一辆马车,辛回看见马车便想起季献做了几日自己的马车夫,心里不觉好笑,只是却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喜悦么? 正费神思量着,晴方在车外道, “殿下,咱们到悠然居了。” 辛回下了车,一走进悠然居,掌柜的便迎了上来,满脸推笑道, “可是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姑娘光顾小店了,您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今日正巧进了几条鲜美的鳜鱼,姑娘可要试一试?” 辛回丢了个元宝过去,豪气万丈道, “有什么好东西都端上来。” 掌柜的脸上笑开了花,一面接了银子一面送辛回三人上了二楼,只是辛回刚踏上二楼便怔住了,就在几步之遥,一眉眼如画的锦袍男子正搀着一湖蓝裙子的娟丽姑娘,口中还急切问道, “潋滟,没烫着罢?” 4.前未婚妻 见到眼前这一幕,辛回登时火气便上来了,自己每日每日地叮嘱他,不曾想他却是个阳奉阴违的,口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来照样是美人在怀,惬意得很嘛。 晴方,晴好跟在辛回身后,见辛回突然停下了脚步,便往前望去,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前面的二人。听见季献叫那女子“潋滟”,辛回便知道她就是季献的那个小青梅了,可是晴好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此时因为季献的红杏出墙朝三暮四而满脸愤懑,却又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辛回。 辛回不过恼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已经整理好情绪了,她理了理衣裙,扶了扶头上的朱钗,便昂首挺胸大步往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因季献是背对着二楼的楼梯口的,沈潋滟却是瞧见了,一肤光胜雪、明睐皓齿的锦裙姑娘正朝着他们二人走来,然后便见那姑娘停在二人旁边,眼皮一抬,嗓音凉凉地说道, “哟,这不是季大人么?我说怎么几日见不到人,原来是幽会佳人来了。” 季献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来,便见辛回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嘲讽,他原本想要行个礼,但见周围人多眼杂,以免暴露了清晏公主的身份,便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 辛回这才瞧见他们二人身旁还蹲着一店小二,此时正在收拾打翻在地上的菜肴,站起身来,还在不停同季献他们二人赔罪, “怪小的冒失,小的该死,冲撞了爷和夫人,幸好没伤着尊夫人,今日两位的单便全免了,给二位陪个不是,还请宽宥则个。” 见店小二误会了,沈潋滟低头娇羞不语,季献皱了皱眉,刚想要出口解释,便听见旁边略带了薄怒的声音响起, “什么夫人!没见人家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小姐么?不长眼的东西!” 那店小二又被辛回的话吓着了,接着诚惶诚恐地谢罪,辛回摆了摆手,将那店小二赶下楼去了。然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小鸟依人躲在季献身后的女子来。 双眉修长,面上虽薄施粉黛,却是脸如白玉,面若桃花,一身雪白衫裙柔柔弱弱站在那里,端得是楚楚动人,翩翩婀娜。此时正双眸含水,委委屈屈地瞧着季献。 辛回撇了撇嘴,姿色也不过一般尔尔嘛,不过是胜在楚楚娇弱罢了。 季献见辛回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沈潋滟,便想起了她多次嘱咐过自己远离挑花的话来,怪不得一上来便这么大的火气,他心里不觉好笑,牵动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来。他敛了敛心绪,对辛回拱手道, “不想这般巧又遇姑娘,今日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辛回在心里不优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可不是天大的要紧事,若此番老娘不出来,只怕你又要掉进悲剧人生的深渊了,今后还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做别人家儿子的便宜老爹了你知不知道。想到此处,原本缓和了几分的神色又倏而凝了起来,凉凉地看了二人一眼,缓缓说了句, “没什么事,还不许我出门来玩耍了?不过相遇便是缘分,不若今日便由我做东,请二位尝一尝这悠然居的招牌菜?” 沈潋滟轻轻揪了揪季献的袖子,轻蹙眉头眼波微转的瞧着季献,眼中有几分乞求,季献看着沈潋滟叹了口气,转而对辛回拱手道, “那便多谢姑娘了。” 辛回见沈潋滟神色僵硬起来,便双手背在身后甜甜一笑道, “客气甚么,反而外道了不是,叫我阿晏就成。” 季献一句“微臣不敢”差点儿脱口而出,抬头见辛回已经朝雅间走去,复又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道, “快过来呀,在这边。” 辛回和悠然居的掌柜才是混熟了的,进了雅间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菜便已经上桌了。 辛回许久没来,确实有些馋悠然居的八宝鸭和葱炙羊肉,客套了一两句便拿起筷子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晴好见沈潋滟温柔优雅坐在一旁,再看看自家公主,只觉得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季献没想到辛回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便也拿起筷子,而沈潋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也不怎么动快,辛回此时没有功夫理旁人的小心思,毕竟完成任务后便要离开这个世界,好吃的是吃一顿少一顿了,况且只有待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棒打鸳鸯不是? 三人正场面干干的用饭,突然便听见外间一阵吵闹,辛回正在同那鸭翅膀做斗争时,倏地听见哐当的一声,自己这雅间的门被踹开了。 三人具是一惊,而在看到来人后,沈潋滟脸色猝然惨白起来,季献眸色也几经转变,只有辛回看了来人一眼,继续淡定地将那个鸭翅膀啃完了。 这来的人,正好三人都认识,正是沈潋滟如今的未婚夫宋鞅,也便是那日在杏花巷,恰被辛回撞见找季献麻烦的鹰嘴鹞目的男子,辛回姑且在心里唤他鹰嘴兄。 辛回吃完,擦了擦手,凑到季献耳畔自以为很小声地道, “他定是来找你麻烦的。” 耳侧的姑娘凑得太近,季献甚至感受到了她说话时口中带出的温热,闻到了女子的发香,他略微不自在,几不可见地往一旁微微侧了侧,避开那股香气。 沈潋滟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然后便见宋鞅几个阔步向前,走到沈潋滟的身侧,一把抓住沈潋滟的手腕将她强行拉了起来,怒极反笑道, “好你个沈潋滟,你才同我定亲几日,便想着要红杏出墙了么?当初说的好听,陪我上京赶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还惦记着你这个老相好!” 看着宋鞅指着季献,辛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厮便是沈潋滟移情别恋的对象宋公子,怪不得那日想要对季献逞凶,原来两人是情敌么,一个凶狠骄纵,一个自私凉薄,倒也是般配。 沈潋滟重重咬了咬唇,才抬起头直视宋鞅道, “是,我心里依旧爱慕他,当初答应嫁给你,也是被我爹逼迫的,如今我想通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同你回去。” 听了这话,宋鞅眼睛都气红了,而季献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因着宋鞅是硬闯进来的,雅间门口早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辛回感觉情况不妙啊,这番下去,若是有认得极季献的人,明日恐怕便将“状元郎冲冠一怒为红颜,重赢昔日心上佳人芳心”的八卦传遍满京城了,若是恰恰还有一个半个识得自己的,怕是还要加上一句,“清晏公主被拒泪洒当场”。 一想到此处,辛回打了个冷颤,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僵持着的二人说道,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如二位回家去慢慢说?” 宋鞅见是那日救下季献的姑娘,更是没有好脸色,冷笑道, “怎么,姑娘还要将在下这一桩闲事也管上一管?” 辛回抄着手,眯着眼说道, “你的闲事本姑娘没心情管,我只管他的事。”说着伸出个手指来指了指身后的季献。 季献原本安静地待在一旁,此时突然被点名,摸着鼻子偷偷扬了扬唇。 此时悠然居的掌柜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谄笑着对辛回说道, “各位贵客,在此处理论起来难免不好看,平白丢了身份,不如几位先去咱们悠然居的后院,心平气和坐下来吃杯茶谈一谈,如何?” 辛回赞许地看了掌柜的一言,点了点头,宋鞅看了看四周,想着若是闹将开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传到父亲耳朵里更是少不了责骂,便也僵着脖子点头了。沈潋滟被宋鞅强拽着,她的意愿暂时可忽略不计,而季献... ...这厮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几人到了悠然居的后院的亭子里,立即有懂事伶俐的小二上了茶水来。 沈潋滟挣开了宋鞅的手,满是委屈的望向季献,宋鞅一见她那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指着季献和沈潋滟道, “你们好得很!好得很!沈潋滟,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你们沈家来求的,如今见你的旧情郎飞黄腾达了,便又要弃了我们宋家,拣高枝儿攀了么!” 沈潋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而后又倔着脸道, “我同季哥哥本就是真心相许的,早已海誓山盟过,当初是我没守住本心,迫于无奈,听从了我爹爹的话,才同季哥哥解除了婚约,如今,只要季哥哥还肯... ...还肯要我,我便......愿意不顾旁人的闲言蜚语,一生跟着季哥哥... ...” 说道此处,她脸上满是娇羞,偷偷拿眼瞧了瞧季献。 而季献却没有看她,只是拿起茶壶斟了一盏茶,递给了辛回,而后又自己斟了一杯小呷了两口。放下茶盏才慢慢悠悠开口道, “潋滟,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知道你向来心性儿高,所以你提出解除婚约,我并不怪你,如今你又说你欢喜我,若有一日,我一无所有,又回到了几年前那般家徒四壁、穷困潦倒的境地,到时你还愿同我在一处,跟着我一辈子么?” 沈潋滟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双眼蓄满了盈盈水光,怔怔地望着季献说道, “潋滟自然是愿意的,季哥哥,我欢喜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真真正正欢喜你这个人,你不相信潋滟了么?” 辛回看着沈潋滟,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真想将手中的茶水泼到她脸上去,怒吼一声:“相信你大爷!”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可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爷”两个字,还在后院里波拉壮阔地回荡,余音犹在。 晴方看向晴好:公主殿下一不小心在心上人和情敌面前暴露了本性该如何挽救? 晴好捂脸:不好意思,我选择狗带。 5.宣誓主权 悠然居的后院没有什么人进出,相比前楼的客盈满座,实在是显得静得很,只能听到三月的风缓缓而过的细微声。 因着辛回语出惊人,此时在座的人具是讶然望着她,连辛回自个都被吓了一跳,然后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还好没有想着想着将手中的茶水也一并泼过去。 沈潋滟被辛回这么一吼,初时有些愣,待反应过来后,一双眼盈满了委屈,手绞着帕子,咬了咬唇,泪盈于睫地望向季献,也不言语,眼中仿佛藏了千丝万缕的情愫,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辛回尴尬地清咳了两声,呷了口茶,而然慢慢悠悠道, “沈姑娘,你可知道当今圣上重用臣子有甚么忌讳么?”见沈潋滟依旧只是泪眼朦胧不说话,辛回便自顾自说道, “那便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人性使然,任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那便同一百次没甚么分别,用人是这么个理儿,这用情也是一样。沈姑娘,第一次你说是自己糊涂,没能守住本心,那若有第二次,你恐怕还是会选择糊涂下去,既然如此,大家不如来个好聚好散,日后相见,还有年幼相识的情分在。强求来的抓不住,抓住了也怕抓不紧,可是感情一旦抓得太紧,便会伤人伤己了。” 辛回说完后,连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没想到,自己也是可以文艺一把的。但是... ...辛回的文艺同她那声“大爷”出来的效果是一样的,都......造成了冷场。 宋鞅率先略带感伤的叹了口气,站起来道, “你这姑娘这一番话说的在理,强求的也没甚么意思,沈潋滟,既然你执意要退婚,那我便如你所愿,今日回去,我便修书家里,从此以后,我们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宋鞅说完,反而脸上多了一丝松快,朝辛回和季献赧然着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沈潋滟听到宋鞅的话,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 “姑娘根本不了解我同季哥哥之间的事,你又怎能替我断言我日后会如何?我与季哥哥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便能一笔勾销的,这既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姑娘又何苦横插一脚,姑娘又是以什么名义来插手呢?” 辛回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 “沈姑娘委实是误会了,我管的不是你的事,而是季献的事,既然提到名义的话......季献是我瞧上的人,那我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倒是沈姑娘,既然你们二人的那段往事已经成了往事,那苦苦抓着也不是个事儿,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又何必吊死在你舍弃过的那棵树上呢?” 说罢,辛回觉得口渴,原来吵架是这么费口舌的一件事,低头,却发现季献已经又添满了她空了的茶杯,便拿起喝了两口,放下茶盏后,站了起来,对着季献说道, “被方才那么一打岔,我午膳没用够,不如再去回香斋买几盒点心?我掏银子做东。” 季献抬头,对辛回道了一声“等一等”,便转过头看向沈潋滟。沈潋滟见季献终于看向自己,心中不禁暗喜,缓了方才同辛回理论的神色,露出一个温柔婉转的笑来。 辛回见他这番模样,神色一僵,合着方才自己费了半晌的口舌,是唱了独角戏了?季献叹了口气,对沈潋滟道, “潋滟,既然事已至此,今日我们便把话说个明白罢,你我前缘已断,今后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沈潋滟听他说得决绝,突然没了刚才的底气,她含着泪光,嗓音柔柔地问了一句, “季哥哥,你当真不要潋滟了么?” 季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对沈潋滟道, “话已至此,潋滟,你还是回豫州罢。” 说罢,便同辛回一起出了后院。 沈潋滟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尽白,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扬唇冷笑。 “季献,我不想断的缘分,谁也不能让它断了,此生只有我不要别人的份,既然我要了,你便得欢欢喜喜地受着,你且等着罢,总有一日,我要你不得不娶我。” 辛回当初还以为季献舍不得那小青梅,想到自己误会了,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季献此时倒也摸清了新会的脾性儿,知道她凡是心虚时,便会这么个小动作。想起当日初见时,他误会了她,不觉好笑。 “季献,你当真是放下了么?” 季献乍一听见辛回问话,没有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 “放下什么?” 辛回翻了个白眼,心道还能问什么,自然是与沈潋滟的那段旧情。她不得不补充了一句, “沈潋滟。你放下了么?” 季献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未拿起,谈何放下呢。 他自小便知道,以后沈潋滟会是他的妻,他要娶她的,既然那是他该做的,那他便娶。对于沈潋滟,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习惯而已。 后来季家败落,自己尝尽人清冷暖,沈潋滟要退婚,他也半点不惊讶,他了解沈潋滟,从小,她便甚么都只要最好的,穿着要比别人的别致,吃食要比别人精贵,夫君自然也要比别人高上一筹才行,她看不上自己,自己也不必非得让她看,对于退婚,几乎没什么犹疑便答应了。 而今,她又来找上门来,他也明白,沈潋滟只是因为不甘心,当初被自己舍弃掉的,不要了的,今日居然成了稀罕物件儿,所以她不肯放过自己。季献想,若是照着自己以往的性子,恐怕便是娶了沈潋滟也没什么,总归要娶一个妻子,沈潋滟又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如今,季献却很是抗拒,他清楚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不想娶沈潋滟,说不上缘由,可是心便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辛回见他半日不回话,心里犯嘀咕,恐怕季献一时半刻还是放不下过往的,毕竟十多年的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不是?来日方长,总归能让他迷途知返,此刻手抬起拍了拍季献的肩膀,安慰道, “世间上的好姑娘千千万万,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只是沈潋滟绝非你的良配,你娶了谁都胜过娶她。” 季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听到辛回的话,总觉得辛回从一开始便对沈潋滟抱着几分敌意,好奇问道, “为何?” “因为......” 辛回被问的一愣,为什么呢,总不能回答说因为她以后会给你带绿帽子,让你帮别人养儿子,你还会被这个便宜儿子推波助澜地搞死,临了临了她还是会为了保全自个而弃你而去,害得你成了个天下人口中的笑话,最后郁郁而终,死不瞑目。 辛回顿了半晌才顺口接着道, “因为......昨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有一个老神仙告诉我,唔,他说你不能娶姓沈的女子,不然便会妨碍你的前程......不对不对,是会有害你的性命,嗯。” 季献忍俊不禁,揶揄道, “为何神仙总是向殿下示警微臣的事呢?” 辛回噎了一噎,支吾道, “唔,许是老神仙见我有仙缘罢......” 季献这次倒是没再打趣,反而正经了脸色,对辛回认真道, “我不会同沈潋滟再有甚么牵扯了。” 辛回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舒展了眉眼,盈盈一笑,对着季献说道, “嗯,那便好,毕竟神仙的话可不能不听,是?” 季献微微低着头,牵起了嘴角。辛回原本略领先两步走着,倏地转过身来,笑着对季献说道, “对了,以后在宫外便不必讲那些虚礼,殿下殿下的反而暴露了我的身份,你便唤我阿晏罢。” 季献一听立即垂首说了声:“微臣不敢。” 辛回撇了撇嘴,倒也不再勉强,暗自叹息道,季献人倒是不错,就是有时太迂腐呆板了些,近来还同许相那个天字第一号老古板交往走动,恐怕以后离食古不化的许丞相也不远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到回香斋买了些糕点,又围着京城转了转,而后季献便将辛回送到了宫门口。辛回领进宫的时候,问季献道, “若是以后我再出宫,该到哪里去寻你。” “梧桐巷的季府便是微臣的府邸,不过若是休沐日,殿下谴人递个口信儿给微臣,届时微臣来此处接公主便是了。” 辛回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何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找不着路。天色渐晚,你快回去罢。” 辛回今日心情不错,棒打鸳鸯的计划也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待再过个几日,沈潋滟自觉没什么希望,应该便会回豫州去,到时候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任务,离回天宫又近了一步。 一路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回去之期近在眼前,正暗自欢喜,一不留神撞到个人。 辛回被撞了个踉跄,而对方的身量因为比她高出一截所以纹丝不动地站着,她仰头一看,心中警铃大作,面前的少年眉眼间同自己很是相像,此时正慎重其事地望着辛回,一板一眼老成道, “阿姐,你又偷偷溜出宫了。” 6.御前对簿(捉虫) 辛回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立即朝着少年心虚的笑了笑,讨好道, “哈哈,阿桓,你误会了,阿姐我是方才只是去御花园转了转,没有出宫。” 刘桓在心里叹口气,却也拿自家阿姐没法子。他只得耐着性子,又同辛回讲了一番大道理,翻来覆去不过就是身为帝姬应当自持身份,修身养性,矜持贵重才是皇家人应当有的性子,方是不辱没身份。 辛回照例小鸡啄米地点头听着,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眼前的少年正是小了清晏公主两岁的五皇子,与清晏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为皇后所出 。说起来也不怪姐弟二人脾性天壤之别,皇后所出的公主只要活泼伶俐,能识大体,能得皇帝的喜爱便可;可是皇后所出的皇子却要从三岁起便要夙夜匪懈的读书习字,焚膏继晷,日日苦学不缀 。 故而清晏自小便有几分骄纵,而刘桓却是自小养成了一丝不苟的古板性子。姐弟两人感情还不错,但是越是长大,刘桓愈发担忧起自家姐姐的性子来,那般不稳重不沉静的性子,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所以才每每见到阿姐行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便忍不住端起大人的谨慎劝一两句。 辛回自打成了清晏公主,没少听刘桓的大道理,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谁叫自己没底气呢。 见他数落自己数落得差不多,辛回挂着笑问道, “桓儿来朝阳宫找我有什么事么?” 刘桓依旧一副老成模样,可是神情里带了几分柔和,语气轻和道, “桓儿是来向阿姐辞行的,近来匈奴屡屡犯我边关百姓,父皇亲点了奋勇将军前去肃边,桓儿自请同往,父皇已经应允,此去归期不定,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载,往后母皇就托付给阿姐了。” 辛回惊愕不已,半晌才讷讷道, “你一个未成年的嫡皇子去边关做甚么,况且你如今不过十四岁,听说那匈奴人凶残暴戾,如今边城也不太平,伤着你可如何是好。母后晓得么?” 刘桓见自家阿姐这般担心自己,心里暖意融融,神色却还是没有半分动摇,坚定说道, “母后已经知道了,阿姐不必担心。父皇如今迟迟不肯立储君,泰半是因为外祖父家权势太盛,父皇很是忌惮,收回外祖父的兵权不过就在这一两年了,如今就连对母后也是防备得紧,若是我还不争气,只怕将来连母后和阿姐都护不周全。” 辛回嘴唇翕动,终是没再说出一句话来。良久,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眼前的少年不过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便要去担负这些大人间的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可见凡世为人确实是受苦来的。 辛回留了刘桓在朝阳宫用膳,姐弟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不过戌时一刻,刘桓便要回宫继续上晚课,辛回亲自送他出了朝阳宫,心里有些感慨,只是自己再怎么感慨,除了季献的命格以外,旁人的命格辛回自是能不改便不改,况且自己不知几时便要回天宫。 只是自己顶着这清晏公主的身份,白得了这许多宠爱,捡了个爱罚自己禁足的娘亲,一个爱说教的严肃正太弟弟,待回第一天府宫后,定要去阴司问一问他们二人来世的去处,与他们写一个美满喜乐的命格,不要再像这一世这般,日日困在皇城,翕伏着性子去博自己丈夫、父亲的宠爱与信任。 御花园的迎春花盛开凋谢,也不过数十个日月更替罢了,算算日子,刘桓已经离开京城将近两月了,天气也一日日回暖,辛回无聊时在朝阳宫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葡萄架,想着待蝉声阵阵、流金铄石的时节,正好放个软塌在架下纳凉。 最近宫里不太平,先是安嫔的孩子小产,接着便查出是丽妃下的手,安嫔没了孩子身子大大亏损了不说,日日躺在床榻上竟像是没了生趣的形容,好在命是保住了,只是每日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般。 而丽妃因残害龙子,被打入了冷宫,听闻她夜夜啼哭喊冤,那冷宫的手段辛回还是略有耳闻的,没几日便传出丽妃病故的消息,只是究竟是怎么死的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愿意知道。就连丽妃的母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丽妃的父亲被纠察出卖官鬻爵的大罪,丽妃死后没多久,阖府上下被判了秋后问斩。 这买官卖官牵扯出的岂止丽妃娘家一家而已,好几个二品官并封疆大吏皆被查办了,如今前朝后宫皆是人人自危,连春日的风都不怎么从皇宫里过了,气氛沉闷得紧。 辛回倒是并不怎么在乎这四周的惊涛骇浪,总归同自己没有多大干系,她要做的只是管好季献便好了,闲来无事便往季府跑,再打探打探沈潋滟的动向,日子倒也不无聊,左不过近来皇后皇帝都不得空来管束她,正乐得自在。 只是没自在几日,便被皇后喊去椒房殿训斥了一顿,毕竟是未出阁的公主,日日往臣子的私邸跑,总归不像话,如今已是满京城的闲言碎语,说是清晏公主苦恋状元郎,季献身为臣子不卑不亢,于是清晏公主便日日去府上痴缠状元郎,这倒是成了最近百姓最爱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男子赞季献风骨峭峻,女子叹公主痴情难得,辛回与季献二人着实丰富了京城百姓的八卦新闻。 辛回满不在意,而季献总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模样,辛回便也不怎么把流言放在心上,如今被皇后斥责,然后便是单方面交流后的固定节目——辛回又被禁足了。 在朝阳宫种了几天蘑菇,辛回觉着自己离发霉不远了,不过长了几天蘑菇后,她便被个惊天大新闻砸得七荤八素,而至于相比之下,让她觉得长蘑菇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务农活动。 听说季献被御史台参了。 要说被御史台参本,那便谁都没有辛回的经验足,自打做了公主以来,十天半个月便被参个两三次,皇帝也明白,御史台的人平日里闲得很,便只有参本这一项乐趣了,今日上折子说尚书府的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明日又奏表将军府的下人逞凶行恶仗势欺人,他们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事没事都要搞点事。 但是季献的这一桩事却让辛回有些苦恼,因为与许久不见的沈潋滟有关,自从第一次见面后,辛回便只在季府大门口见过她一次,但听说季献对她避而不见,辛回便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御史台奏本,说季献强占了沈潋滟,至使沈潋滟被未婚夫厌弃,而今沈潋滟腹中已经怀了季献的骨血,季献却将沈潋滟拒之门外不见,沈潋滟伤心之下便去跳了护城河,结果被人救了起来,恰巧救她的人是御史台脾性最硬的御史中丞,这才有了御案上那一本折子。 辛回并不相信季献会做这么蠢的事,但是她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皇帝爹相不相信。 清心殿中,皇帝高坐龙椅,下面跪着肃着脸的御史中丞,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沈潋滟,以及从头到尾除了初时御史中丞呈言时皱了皱眉,而后便一直面无波澜的季献。 御史中丞一番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后,御座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问季献道, “御史中丞所言的罪名,季卿认不认?” 季献恭敬地伏地叩首后,对皇帝说道, “非臣所为,臣不敢认。” 沈潋滟原本安安静静地跪着,此时见季献不肯认,咬白了唇,旋即便泪盈于睫,要掉下泪来。 季献像是没有看见一旁的沈潋滟一般,无动于衷,皇帝的目光在季献与沈潋滟的身上几经逡巡,最终开了尊口,对泫然欲泣的沈潋滟道, “沈氏,朕问你,你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属实?若有失实,欺君可是死罪。” 沈潋滟终于掉下泪来,却又强忍哽咽,哭诉道,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半分不敢欺瞒圣上,民女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二那一日,季......季大人他来了掖柳巷民女栖身的小院,然后便......再后来,民女便发现自个有了身孕,民女不得已便去找季大人,没想到大人他转眼便不肯认了” “民女也省得,季大人定是还在记恨民女记恨沈家当年退婚一事,民女也不愿拖累大人的名声,更不愿使家族蒙羞,便想着就这般结果了自己罢,却不成想被御史台的大人救下,民女想着,既然老天不想让民女就这样了结,定是怜惜民女腹中的孩子,如今,民女只愿能保住腹中胎儿,求季大人能给这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季献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淡淡道, “要给你腹中孩儿一个身份,那便该去找孩子的父亲,同我有什么干系?” 沈潋滟听季献这么说,终于放肆大哭起来,声泪俱下, “季哥哥,你好狠的心,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连太医都诊出我腹中已有两月左右的身孕,难道我会用自己的清白来构陷你么?你究竟还想要我如何?或许当日我死在那冷冰冰的水里,便是遂你的愿了......” 说着便又簌簌落着泪,她面前的地面都已经被不咸不要钱一般的泪珠子给浸湿了。 季献身子笔挺地跪着,依旧淡淡道, “如果你此番是为了让我娶你才这么做,那我便告诉你,我今日便是死在这殿上,也不会娶你。” 沈潋滟哭白了一张脸,还想开口说什么,便听见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 “父皇,儿臣有事要禀。” 7.身不由己 辛回着了公主仪制的赤金广袖服,从容淡定地走进了清心殿,朝着皇帝盈盈一拜,起身后,一众臣子又皆向她跪地行礼,辛回抬了抬手,免了众人礼,而后才在皇帝下首的位置上施施然落了座。 辛回此时才得空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季献直挺着背脊看不出神情,而沈潋滟则低垂着头,看样子好一番哭过。 皇帝素来知道辛回同季献的事,此时她突然过来,泰半是为了季献。他捻了捻短须,问道, “皇儿此时过来有何事要禀?” 辛回颔首道, “父皇,儿臣在朝阳殿中听说季大人惹了一桩官司,特意过来瞧瞧,到门外时,正听到这位姑娘在声泪俱下分辩,只是越听越替季大人委屈。” 皇帝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配合地问道, “哦?为何?” 辛回扶了扶自己宽大的袖子,慢腾腾道, “因为这姑娘满口雌黄,而季大人却因有所顾忌而不敢言明真相,只得任由着姑娘抹黑而不得分辩,所以儿臣替季大人委屈。” 沈潋滟方才听到这位公主的声音时,便觉得熟悉,只是不敢抬头去看,但越听越觉得像是那日在悠然居的女子,只是说话的气势和遣词酌句间又同那女子不太一样,一时心中惊疑不定,待听到她说到“满口雌黄”时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去,那张清丽娇妍的脸,与想象中重叠。 沈潋滟心中骇然不已,但细思了片刻,却又强自镇定下来,俯首道, “陛下明鉴,民女所言绝无半句假话。公主殿下,民女当日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恕罪,只是此事还请公主高抬贵手,勿伤公道。” 辛回拿起桌上的一盏茶,望着盏中上下浮沉的茶叶,不急不缓道, “那姑娘的意思是......本宫挟私报复,冤枉你咯?” 沈潋滟头又低了两分,声含委屈道, “民女不敢。” 辛回略带了些气力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而后冷声道, “不敢?本宫看你倒是胆大,在御前也敢信口雌黄,胡乱攀咬!” 沈潋滟被辛回一吓,立即伏在地上,没料到那日看着不过是有些娇蛮任性的姑娘,今日竟浑身散发着冷冽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辛回踱步到沈潋滟身边,缓缓问道, “本宫且问你,你说季大人是哪一日去的掖柳巷?” 沈潋滟不知她此问到底是何意思,只是觉得置身于寒风之中,不敢轻易动弹,只能顺从回答道, “三月十二日。” “你撒谎!那一日季献根本不肯出现在掖柳巷!” 沈潋滟此时顾不得面前女子高高在上的身份,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辛回说道, “我没有!”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垂下头,向皇帝拜了一拜,说道, “陛下,民女有人证,那日季大人在我院中,更夫也看见了。” 不消片刻,那短揭打扮的更夫便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那日如何路过沈潋滟的住处,如何见到季献与沈潋滟拉拉扯扯进了屋子的事说了出来。 只是还不待他将最后一个字说完,便听见辛回猝然怒道, “一派胡言,那夜乌云避月,天色昏暗,你是如何肯定你见到的便是季大人?” 那更夫被辛回这么一吓,险些尿在当场,簌簌抖着身子道, “小、小的并没有看清楚,只是听见那女子唤了那男子一声......季、季献。” 清心殿中倏然静了片刻,辛回看了一眼地上跪着不发一言的季献,沉声道, “那夜在掖柳巷中的人绝无可能是季大人,因为三月十二日晚上,季大人整晚都与本宫在一处谈论茶经。” 此言一出,殿中死一般的沉寂,人人脸上都堆满了震惊,就连季献也抬头皱着眉看了辛回一眼。皇帝终于神情有了变化,大声呵责道, “胡闹!清晏,你在胡说些甚么?还不回朝阳宫去!” 辛回俯首跪地道, “父皇,儿臣说言句句属实。还望父皇明察,莫要使良臣含冤心寒。” 沈潋滟自知此时再不辩白恐怕自己性命都要丢了,立即惊慌磕头道, “陛下,陛下明鉴,陛下,民女真的没有说谎,公主殿下她......民女不知公主为何这般说,但民女真的没有说谎,民女怎么可能自毁清白来构陷季大人呢?望陛下明鉴啊陛下。” 辛回眯了眯眼道, “沈姑娘不可能自毁清白来诬陷季大人,那便是本宫自毁清白来诬陷你咯?” “民女不敢!” 皇帝拍了拍桌子,呵斥道, “够了!” 皇帝平了平怒气,只是略微一思量,便有了决断,威严开口说道, “沈氏,你满口胡言,诬陷朝廷命官,毁坏季卿清白不说,还犯了欺君的大罪,其用心歹毒,即刻投入天牢,念你腹中已有身孕,今日便先判你拔舌之刑,看你以后还如何造谣是非,胡乱攀扯!待产下孩子后,再行问斩!” 沈潋滟一听,即刻瘫坐在地,形容也狰狞一来,大声喊叫着, “不,不,我腹中的孩子就是季献的,就是季献的!他必须得娶我,这就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娶我!” 眼见沈潋滟要被拖下去,季献叩首道, “陛下,沈潋滟虽有罪,但求陛下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饶过她一死,无论如何,此事也是有臣而起,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便道, “既然季卿也都愿意以德报怨,不再追究,那朕便饶她一死,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拔舌之刑不可免。” 沈潋滟已经有几分痴呆了,任由侍卫将她押了下去。 辛回见事情已经完结,便也向皇帝告退,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让她退下了。最后却将季献留了下来。 季献也猜到了几分皇帝的用意,却并不敢言明,只是恭谨道, “陛下肯相信微臣,臣感激不尽,日后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的信任。” 皇帝负手站在案前,沉声道, “季献,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朕也确实有心重用你,可是季献,荣华富贵朕可以给你,只一样,朕的公主,那不是你该碰的。” 皇帝此话说得不急不慢,却字字含着威严,季献立即扑通跪在地上,敛眉垂眼道, “微臣不敢!微臣同公主殿下并无半分的不清白。” 皇帝静静地看了两眼跪在地上的季献,好半晌,才开口道, “朕的臣子同公主自然是清清白白,以前清清白白,以后也只能清清白白,季卿,你明白么?” 季献背脊僵了一僵,最终伏在地上,叩首道, “臣明白了。” 辛回从清心殿回去的第二日,便被皇后叫去了椒房殿,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禁足的打算,可是这一次,皇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训斥禁足,而是怜爱地望着辛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望得辛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母后,您有话直说,就是打我骂我,清晏也是听的,您这副模样瞧得清晏心慌。” 皇后叹了口气,才慢慢道, “晏儿,母后知道,你这个孩子是最较真的,认定的事便不肯撒手,可是人生不如意十有**,季翰林是不错,可是他是你父皇看中的状元,注定当不了你的驸马。” 辛回没想到皇后是这个意思,着实是愣了一愣,而后问道, “为何他不能做我的驸马?” 皇后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 “近来这宫中生了这许多事,丽妃之死,安嫔的小产,哪一件不是关系这前朝的政局变化?皇上不想外戚势大,丽妃与安嫔的母族皆是与你外祖父家交好的,你外祖父也明白皇上的忌惮,想着这几日便告老还乡,可是季献既然是皇上选中的臣子,那必定得是无依无靠、保持中立的寒门士子,若是同你在一处,那便是同桓儿有了牵扯,一旦涉及到皇储,那便是你父皇不能容忍的。” 辛回原本想说自己同季献并没什么的,只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皇后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难免怜惜,却也不得不把话同自己的女儿说清楚。 “晏儿,就算你不在乎,可是季大人呢?他难道也不顾及自己的前程么?此时断开最好,长痛不如短痛。” 辛回胡乱地点了点头,最后回朝阳宫时还有些心不在焉。晴好不知皇后同自己公主说了什么,但见公主脸色不好,便猜也许同季大人有关。辛回在自己宫里发了几天的呆,最后还是决定去问一问季献,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虽说自己并不喜欢他......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么? 但还是想去问一问。 辛回到了季府的门口,却又踌躇起来。晴好和晴方见主子似乎在苦恼什么,又不敢相问,只是跟她左右。辛回转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两人,她想了想,若是到时候自己被拒绝了,难免丢脸,便谴了晴方去回香楼买糕点,又将晴好支去买首饰去了,二人眼瞧着主子到了季府的门口,才放心离开了。 辛回在季府门口却又犹豫了起来,几经徘徊,咬了咬牙,便抬起手来要扣门,后额却突然被什么砸了一下,她刚想转过头,却被人捂住了嘴巴,之后便陷入一片黑暗。 辛回醒来时,发现自己嘴里塞着味道奇怪的破布,人被绑在一张床上,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粗布衣服,朝四周看了看,自己应该是身处一间布置比较简陋的屋子里,再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像是淬满毒的眼睛。 沈潋滟居高临下地望着辛回,狞笑着,却发不出来声音,因为她已经没有舌头了。 她先是拿着一把匕首在辛回脸上比划了一会儿,可是辛回便半分惊慌之色都没有,就像那日在清心殿中那般,满身从容气质,那是公主高高在上的自信和尊贵。沈潋滟恨极了眼前女子的这副不温不火的神情,她越是高傲尊贵,她便越想把她拉入尘土里,一根根剔掉她的傲骨,抽了她的傲气。 想到此处,沈潋滟狰狞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手,片刻,两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男人推门进了屋子,那两人骨瘦如柴,脸上生了大大小小的恶疮,有些还化了脓,此时满脸□□地望着床上的辛回。 辛回忍住满腹的恶心,冷冷地望向那两人,沈潋滟从袖中拿出两块碎银子丢给那两个男人,讥讽地看了辛回一眼,便抬脚出了屋子。 那两个男人肮脏的手触上辛回的的肌肤时,辛回心中一片冰冷,她想,自己大抵是这天上地上最最窝囊丢人,也是最最倒霉的神仙了。 8.做个邻居 晴好赶到掖柳巷的院子时,眼睛都气红了,她手起刀落结果了那两个恶徒,还想再补上几刀,又怕吓到公主。转过头,看见向来一副调笑嬉戏模样的公主,此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晴方和季献在后面赶来,刚到屋子门口,晴好朝门外大喝一声, “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准入内!” 晴好这才慢慢走向床边,见辛回衣衫凌乱,但好在裙裾还好好地穿着。晴好眼里泛酸,压住情绪翻涌,轻轻去解辛回手脚上绑着的麻绳。麻木地睁着眼的辛回终于有了几分知觉,感觉到有人触碰,身子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将身子往后缩去。 晴好又放缓了动作,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辛回的背,温声说道,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 辛回听见晴好的声音,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来望着晴好,哑着声音道, “晴好,你来了。” 晴好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偷偷抹了泪,辛回将自己的外衫给辛回换上,而后又让门外的晴方去驾了马车来,又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裙,辛回坐在马车上,神情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对旁边一直陪着她的晴好道, “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让父皇母后知晓,季大人还在外面么?” 晴好点头,又听见辛回吩咐先在季府停一停,她有话要与季献说。 听闻辛回的话,晴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道, “殿下,奴婢已命人去抓沈氏,还望殿下能将她交由奴婢处置。” 辛回疲惫地点了点头,靠在软枕上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马车在季府停下时,原本一直跟在马车边的季献下了马,然后到了马车前。晴好下了马车,垂着眼睑请季献上了马车。 季献掀开车帘,见到的是穿戴整齐的辛回靠在车里,神色虽然疲惫却很平静。见到他在看自己,辛回淡淡地说了一句:“季卿,上来罢。” 季献看到辛回神色越是平静,他心里却越忧虑。季献恭敬地坐在一旁,并不敢开口。当时他虽然没有进屋,可是他却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却不敢信,那一瞬,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心里像是灌了风雪,冻住了血脉,却将心吹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他想,或许圣上是对的,他不该离公主太近,因为他只会给她带来不幸,他何德何能,能配得上那一份纯粹的心意。 辛回抬眼看了季献一会儿,那些原本想要问的话,此时却像是沉到湖底的卵石,她讷讷张了口,最终声音像是从湖底捞出来的一般,带着凉意,还有一些不安。 “季献,我知你素来最是克己守礼,可是季献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的便是你的克己守礼,母后说,我以后不能再来寻你,我只问你,如今你敢不敢唤我一声‘阿晏’?忘掉你我之间的身份之隔,你不是皇帝的朝臣,我也不是公主殿下,你敢不敢......” 敢不敢,喜欢我? 季献身子僵硬起来,依旧恭谨地低垂着头,良久,缓缓拱手道, “微臣不敢。” 辛回闭上眼,又靠回去,低哑的声音响起, “罢了,本宫知道了。你下去罢。” 季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 “多谢殿下那日替臣解围,只是连累了殿下的名声,臣实在不安。” “你不必感到不安,本宫不是为了你,只是顺了本宫的心意。”辛回依旧没睁开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季献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一番, “那腹中的孩子与臣并无任何干系,我与沈潋滟之间清清白白。” 辛回“嗯”了一声,季献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下来马车,待马车里彻底没了动静,辛回才睁开了眼,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清晏公主的爱和痛,爱而不得,所以痛。心里那种钝痛,是以往自己从未有过的,毫无章法也丝毫不得纾解的痛。 辛回哂笑,原来这边是长生大帝所谓的七情六欲。 自那日回宫后,辛回便再为踏出皇宫半步,整日待在朝阳宫,却仿佛并没有以往那么难熬了。 几日后,晴好来回禀了沈潋滟的死讯,辛回只是略微一怔,而后便又释怀了,不说其它,她若死了,自己也不需要再担心她影响季献的命格,想来离开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皇后见辛回近来安静了许多,也不似往日那般闹腾惹事,原本欣慰了一些,只是见自己的女儿眉眼再没真正舒展过,又觉得自己对她太严苛了些,少年时感情总是最最放不下的。 人间有一句,叫做岁月如梭,辛回觉得很是贴切,一晃六年过去,不过白云苍狗,白驹过隙罢了。林花谢了春红后,原本承诺了“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载”的少年,终于在第六个年头回来京城。 刘桓也大致知晓自己阿姐与季献之间的一些纠葛,只是他知道阿姐平日里看着没有正经,可是于大是大非上,向来是拎得清的。季献不肯娶阿姐那是他眼光被狗吃了。 可这满京城,恐怕只有刘桓一人这么想,要知道,清晏公主这位大陈唯一一位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的大龄单身剩余公主,早便成了百姓平日最爱谈论的对象,对于公主迟迟不肯出嫁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其中最多人认可的便是公主痴恋季相六载,可季相却始终如那天上皎皎孤月轮,不肯违背心意娶公主,此种说法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季献是大陈唯一一位二十六岁却依旧没有娶妻的丞相。 二十二岁的辛回整日躲在宫里打发着剩下的时日,二十六岁的季献却已成了右相。 说来也怪流言太凶猛,传闻清晏公主苦恋季相,于是自然没人敢去求娶公主,辛回的皇帝爹自觉对辛回有愧,也并不逼迫她的婚事,反正皇家的公主总归不会愁嫁;而季献,一个被公主看中的男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勾搭? 于是两人一起愉快地当起了大龄青年。 宫里成年的皇子纷纷出宫开了府,成年的公主也纷纷嫁了人,辛回一个早就成年的公主也实在不好意思在赖在宫里,刘桓回宫以后,便向皇帝请求出宫开府,皇帝自然允了,想着自己的大龄公主搬到宫外或许没两日便能嫁出去了呢?便大手一挥,让辛回想将公主府建在哪里便建在哪里。 可是刚颁了圣旨没多久,皇帝便后悔了,因为辛回京城大好的地段不挑,偏偏要将公主府建在季献的隔壁。皇帝脸有点疼,好气哦,还要保持围笑。 两个月后,辛回大大方方,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公主府。按着风俗,搬进府那日还给邻居家的季府送去了一些糕点和菜肴。 季献看着隔壁送来的芙蓉糕,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更多的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可是总觉得隔壁的姑娘不会太安静。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季献在后院泡了壶茶拿着一本古籍看时,便听见不远处的墙头上有动静,抬起头,便看见墙头上冒出一张清丽的脸来,而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正十分欢乐地摘着自家树上的果子。 辛回见被发现了,讪讪地收回手来,对着季献笑道, “季卿,本宫见你院子这满树的杏子委实长的好,你介不介意我借个两颗泡酒?” 季献放下书,扬唇笑道, “噢,介意。” 辛回撇了撇嘴,转过头对扶着梯子的晴方、晴好道, “晴好,你去拿一个篮子来,越大越好。” 她赌气地将“越大越好”四个字大声着重说了出来,晴好得了令,见公主难得恢复几分往日的活泼,便立马跑去找篮子了。 要说这公主府与丞相府建得委实是太近了一些,两座府邸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季府后院的杏子果树的枝丫伸到了公主府的院子里,辛回见那杏子一个个黄橙橙挂在枝头,一个累着一个,鲜嫩清香,这才来了兴致爬上梯子去摘,结果被抓包了。 晴好拿来篮子后,辛回便放开手脚整整摘了满满一篮子,最后对着亭子里坐着的季献得意一笑,说道, “季卿,多谢了。” 看着墙头的姑娘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季献不自觉牵了牵嘴角,时隔太久,他仿佛一直在等着那个姑娘对着他嗔骂怒笑一般,一直等到他的二十六岁,她的二十二岁。 9.稀稀尾声 距离公主府建成已经一月有余,原本备好了瓜子板凳的吃瓜群众却没见过公主踏入季府半步,这让广大人民百姓很是失望。 而传闻中没踏入过季府半步的辛回,正顺着梯子爬到墙头,够墙那边的果子。 在下面扶梯子的晴好心惊胆战地望着,真的不明白自家公主怎么了染上爬梯子这个癖好。 辛回使劲地想将手再伸长一些,可是那果子偏偏就还差那么一点,委实可恨。辛回气恼地甩了甩手,目光下移,就看到了树根旁边的地上,横放着一架木梯。她眼珠一转,解颐一笑。 季献踏入后院时,见到的便是一张躲在绿叶中的顾盼流转的脸。辛回见季献在那边,立即向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 “季卿,快过来与我扶一扶梯子,喏,就是下面的梯子,你将它靠着墙立起来就行。” 季献顺着她的指示,看到了那副倒在地上木梯,无奈地走过去,将那梯子靠着墙架了起来。辛回翻上墙头,又蹑手蹑脚踩在另一副梯子上,缓缓地向下挪动,小半盏茶的功夫,才顺利地踏在了季府的地上。 辛回拍了拍手,对着季献指了指树上,无辜地说道, “没办法,那头的果子都被摘的差不多了,这边的摘不到,所以到你家院子来方便行事。” 季献看她爬梯子看得心惊肉跳的,便说道, “公主要是想吃,只需吩咐臣一声便好了,不必亲自摘。” 辛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腹诽道,道理是要听的,果子是要摘的,这梯子嘛也是要爬的。 在季府后院的亭子里,只见一个雪青色锦绣裙的姑娘一手拿着着杏子啃着,一手捏了本书,不消半个时辰,石桌上的一盘子杏果便见了底,而另一边原本专心致志处理公文的青衫男子却立即注意到了石桌旁的动静,他手上不停地提笔写字,淡淡地说了一句, “生果吃多了该腹痛了,适量为好。” 辛回熄了想在摘几颗的心思,站起身来,提了提裙子,说道, “既然没得吃了,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季献也站起身来,朝辛回拱手揖了一揖,辛回见他礼数周到得很,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撇了撇嘴便转身翻墙走了。 辛回自从到了凡间,才有了时间过得很快的感觉,不过弹指间,又是两年的光景。 这两年来,辛回不时便翻墙往季府跑,有时是为了什么吃食,有时是为了一本闲书,有时甚至是毫无理由的,就是无聊了想去逗一逗季献。 这么一蹉跎,清晏公主终于从二十二岁的剩余公主变成了二十四岁的剩余公主,这下皇帝不急皇后急了。一直忙着给辛回相亲,半年来,相了好几十个所谓的青年才俊,皆被辛回花式吓跑了。 原本辛回以为这以后的每一半年恐怕都要在相亲中度过,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匈奴终于还是对大陈用兵了。 边关告急,不过回京两年的刘桓又自请前去抗敌。今时不同往日,刘桓在边关历练过六载,对边关的情形自然十分熟悉,不管皇后如何反对,皇帝还是派了刘桓出兵。 辛回得知消息时,刘桓已在点兵准备出征了。这一次同上一次不同,此次是战场上的厮杀,肯定是凶险万分。辛回虽然担心,却也知道,这一切皆是命格簿子上写好的,刘桓经此一役,才算是被皇帝认定为储君,可是她忘了,命格终究抵不过人为。 自刘桓走后,辛回便日日进宫陪伴皇后,而季献自然也是整日整日地忙。战报频频传回京城,听闻此战打得十分胶着,已经整整两个月,双方依旧僵持着。 又过了一月,刘桓所在的上疆城被匈奴围困,战况不容乐观,刘桓上了折子,请求从河间调兵,皇帝允了,立马传旨至河间郡。 原本安定的中原这一下也是人心惶惶,百姓开始担忧匈奴破了上疆城,直上吴都,那离中原地段便也不远了。此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五皇子刘桓身上。 可是刘桓败了,上疆失守,因为河间的军队比预计的时间晚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城中弹尽粮绝,刘桓誓死同上疆城共存亡,最后被匈奴的大将生擒。河间军与匈奴在青铜关对峙,匈奴经过一战,还未彻底恢复过来,可是他手中有皇子作为人质,一时间,河间军也不敢擅动。 匈奴发起战争也不过是为了资源,匈奴地处草原戈壁,以畜牧为主,可是不过一场瘟疫,牛羊死没了,他们便打起了陈国的主意,这下有了人质,自然更愿意用人质来换更多的东西,而不是耗着继续打下去,于是便提出和亲。 只要与大陈联了姻,也不怕陈事后反悔,又来秋后算账,因此还指名了要皇帝的亲生公主和亲。 如今皇帝膝下还未成亲的成年公主,便只有清晏一个。 匈奴可汗的手书传到京城后,皇帝便开始了思量。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都是皇后嫡出,可是皇子是个有用的能带兵的皇子,可公主是一个大龄未嫁时常给皇室抹黑的公主。几乎一瞬间,皇帝便做出了决定,可是于一个父亲来说,他又自觉对不起清晏。 辛回知道匈奴要求和亲的消息时,她正准备去椒房殿,想了一想,又折了回去,待到了亥时,她估摸着,季献应该已经回府了,便又翻墙进了季府,甫一落地,便看见季献掌了一盏风灯,独自一人站在亭子里。 她笑着走过去,对季献说道, “季卿是在等本宫么?” 季献眸色几经转变,最终也只是神色晦暗不明地将辛回望着,并不开口。 辛回想着,恐怕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被用来和亲了,所以连请安行礼的礼数都忘了,只是怜悯地看着自己。季献有些挣扎,他看着辛回穿着单衣立在夜风中,身形纤弱,像是即刻便要随着风飘走了一般。 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就算只是说两句“更深露重”的废话也行,可是他开不了口,一出了清心殿,他便等在亭子里,直觉告诉他,他会来找他,可是她真的来找他了,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辛回站在风里有些冷,那风仿佛也吹进了心里,呼啸而过,刮成一片荒芜,她依旧笑着说道, “今日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也是最后一次问你。季献,你敢不敢娶我?” 季献只是站着,眼中的神色愈加复杂起来,风在灯上打了个转,勾的烛火几番明暗,火蕊倏地跳动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光终于灭了。 世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季献目光却还是紧紧锁在眼前人身上,他隐约看见辛回手负在身后,然后就听见她如同往常捉弄人那般促狭一笑,说道, “季献,我知道,你不敢。” 语毕,便见她身形移动,往后走去,回了公主府。 第二日,清晏公主进宫,自请前往和亲,换回自己的亲弟。 辛回出嫁那一日是个大风天气,不过初秋时节,京城外的树便开始扑扑簌簌地掉叶子,风一刮,便是一群纷飞飘落的蝶。 不知道塞外是个甚么模样,有没有春华秋谢的叶,有没有悠然居令人闻之便食指大动的八宝鸭,有没有喜欢穿着一丝不苟还总爱垂首说“微臣不敢”的男子。 季献隐在城墙边上,看着那时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姑娘穿着大红嫁衣出了城,那嫁衣红得鲜亮,有一瞬,他仿佛生出了几分错觉,那红色蔓延开来,染红了天,染红了地,染红了他的目之所及的所有。 公主的送亲队伍出了关,进了匈奴的草原,那厢上疆城终于解了急,刘桓被放回。他重获自由后便听说自己的阿姐和亲到了匈奴。他想去追回阿姐,可是有人将他打晕带回了京城,不过刚到京,送亲的一名侍卫便满身是血的快马赶了回来。 那侍卫跪在正早朝的大殿上,颤着声音哆哆嗦嗦道, “清晏公主在大婚当晚手刃了匈奴的可汗,而后......而后自裁了。” 皇帝听闻心头一泠,想起那日,自己向来最为宠爱的女儿跪在大殿里,从容平静地说道, “父皇,儿臣愿前往匈奴和亲,儿臣身为大陈公主,享荣华富贵,便也该担公主的责任,以己身为大陈的江山社稷尽几分绵薄之力,只是儿臣走后,希望父皇带回桓儿,善待母后,还有......替季献指一位身世清白,贤淑纯良的好姑娘。这是儿臣最后所求。” 皇帝疲惫地闭了闭眼,原来,他从没有看懂过自己这个自诩最为宠爱的女儿。 季献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听到“自裁”两字后,便只觉那侍卫的声音起起落落,片刻后,他看见侍卫嘴巴在动,群臣也好似在不停地议论,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大殿像是虚幻的一幅画,人在动,他却听不见半点的声音。 可是就算听不见,他却依旧保持一副百官之首应当有的从容神色,他从容地跪了安,从容出了皇宫,从容地回了府,一直到了自己的书房,他都没觉着自个有什么不好,就是世界太安静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甚至还能从容地让管家去请个大夫回来,替自己瞧一瞧这突然失聪的耳朵,下一刻,他喉头一甜,便吐出一口血来,灵台尚且清明的最后一瞬,他好像听见有一个姑娘在他耳边笑着说,“季献,我知道你不敢”。 那笑声初听时只觉是促狭顽皮,后来一遍一遍环绕于耳,越听越觉凄凉绝望。 那夜在黑暗中,他没有看见,那逞强的姑娘泪流满面地强笑着说,“季献,我知道,你不敢。” 10.番外 清晏公主死后不到五年,老皇帝驾崩,先皇临去前终于下诏立了储君,五皇子刘桓天资粹美,深肖朕躬,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太子刘桓在先帝去后便登基为帝,新皇当政不过三年,大陈便打得匈奴节节败退,最后匈奴愿以十座城池换两国五十年和平,可是这新皇帝却不肯收降书,许多先皇时便在朝的大臣知道,圣上是还念着先长公主的仇。 清心殿外臣子们乌拉拉跪了一地,皆是劝皇帝接受降书的,这两年打仗,匈奴没讨着好处,陈朝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战事,早已耗尽国库,百姓终日民心惶惶,如今匈奴愿以城池换停战,正是两全其美。 可是皇帝依旧无动于衷,不肯宣见任何人。从早上跪到傍晚,已经有好几个老臣子经不住晕了过去,又是一阵急吼吼地传来了太医。 晚上约莫戌时,皇帝终于有了动静,要传召季丞相。季献到得清心殿中时,见不过三十出头的陛下两日间像是苍老了几岁,行礼问安后,皇帝问他, “降书的事,季相怎么看?” 季献心头一凛,弓着身子答话道, “臣认为此时确实不宜在战,百姓需要修养身息,此番匈奴肯降自是最好不过... ...” 不待季献说完,皇帝拿起手边的奏折便向季献砸去,季献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季献,你的心够狠,你们都忘了阿姐的死,朕忘不了。” 季献将头伏得更低,沉声答道, “若是清晏公主还在世,必定也是希望看到国泰民安......” “你不配提她!” 挨了一顿怒火后,季献被赶出了清心殿,众位大臣立即充满希冀地望着他,季献苦笑着摇摇头,诸臣子具又愁下脸来。 最后,还是惊动了慈宁宫的太后。 太后进了清心殿便看见散落了满地的奏折,她叹了口气,温声说道, “听说皇帝又斥责了季相?” 皇帝此时疲惫地坐在龙椅上,哑着声音道, “朕知道朕不该,可是朕心中有怨,一想到阿姐当初一人孤零零地死在异国,朕便心里喘不过气来,朕怨他负了阿姐,朕更恨自己,若不是为了我,阿姐又怎会去和亲,若是连我都忘了阿姐,还有谁能记得呢......” 太后听到皇帝提起清晏公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抹起眼泪来,皇帝见状,不禁自责起来,若论痛惜悲恸,必定是母后为最了,如今自己提起旧事又徒惹母后伤心,便又安慰起太后来。 最终,皇帝还是妥协接受了匈奴的提议,两国停战五十年。 —————————————————————————————————————————— 自从大陈与匈奴停战后,百姓又渐渐安定起来,不用再担心战事后,京城百姓又开始了饭后没事闲磕牙,八卦起贵人们的密辛来。 其中被谈论最多的便是当朝季丞相的怪病。 丞相府近年总有大夫进进出出,听说是丞相得了什么怪病,时不时便咯血,还会伴随暂时失聪的症状,从宫里的御医到民间的方士,皆去瞧过,都找不出病因来。 丞相府的管家近年来那是操碎了心呐。自家丞相这怪病是从十年前,清晏公主薨的那一年便得了,说来也真真是怪,初时丞相只要一听到“自裁”二字,便会暂时听不见看不见,有时候还会咯血。 得知这个情况后,府中再没人敢提起那两个字,丞相便好了许多,后来,院子里那棵靠墙的杏树竟渐渐衰败起来,像是要枯死的模样,原本也没什么,可是丞相知道后,又开始咯起血来,御医来看过,只说大人身体无碍,就是气血不稳,可是谁经得起这么咯血。 几经思量后,管家决定把那棵杏树移走,但丞相却开始亲自照料起那棵树来,管家便不敢动了。半年后,那树还是枯死了,灰扑扑的枯枝枯干,那般立在偌大的院子里,打眼得很。 树死了,丞相也病了。 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各路大夫都来瞧过了,都说恐怕活不成了。管家这下急了,情急之下,对着昏迷不醒躺在病榻上的季献说道, “相爷,那棵杏树又活过来了,您睁开眼睛瞧一瞧罢。” 别说,季献便真的又枯木回春,回过气来了。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问, “那棵树呢?” 急得管家满京城找与后院那棵一般大的杏树,急吼吼地将枯树替换了。 待丞相能下床之后,便去院子里瞧了瞧,管家很是心虚,生怕自家丞相瞧出来这是棵假冒的树,又倏地一下病倒了。 半晌后,季献说道, “把它移走罢。” 管家惊了一惊,还是听吩咐将那棵树移到别处去了。 然后,便见到自家相爷寻了棵杏树树苗在那空下的地方种了起来。丞相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打理那棵小树苗,晚上也定要瞧一瞧那树苗才肯入睡。 以前那棵大杏树还在时,旁边总放着一架梯子,方便用来摘果子,如今树没了,相爷还是命人放着一架梯子,就靠在树边那面墙上,没人敢动。 白驹过隙,转眼小半个甲子过了,那小树苗已经又成了一棵大树,正逢杏子成熟的时节,一个一个黄橙橙的果子挂在树上,喜人得很。 原先的老管家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便让自己的儿子在丞相身边伺候,接了自己管家的职。 现在这个管家一时摸不清丞相的脾气,但是知道丞相每一日都要在院子里坐一坐,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丞相去岁便已经递了请辞的折子,毕竟年愈半百,又痼疾缠身,是该颐享天年了。 只是丞相终身未娶,听说是因为早年有过情伤,不过做下人的也不敢探问太多主人的事。 可是近来管家发觉老丞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膳食却用得越来越少了,大夫来瞧过,说只怕就剩这个把月的时间了。 老丞相知道后,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每日去后院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时常盯着那棵杏树便能瞧上半日。 一日午后,管家照例陪着老丞相在院子里小坐,见老丞相盯着成熟的杏子看,管家说道, “相爷,可要命人摘几颗果子下来尝尝?” 季献怔愣了半刻,神色有些恍惚起来,良久,才摇了摇头。 此时微风拂过,日光正好,季献仿佛瞧见有一个姑娘趴在墙头,笑嘻嘻地瞧着自己,她指了指一旁的杏树,脆生生道, “季卿,借你几颗杏子泡酒成么?” 季献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两个字,管家连忙俯下身子,恭敬问道, “相爷,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季献摆手,然后合上眼小憩,管家便不再扰了他休息。 夜色将至,眼见便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管家轻轻唤了一声, “相爷,咱回屋罢。” 没有回应。 “相爷,相爷?” 管家心下慌乱起来,颤着伸手去探了探老丞相的鼻息,只触到一片冰凉。 那两个被风吹散了的字,再无人能听见,那是季献此生从不敢启于口的两个字,因为他怕一开口,心里那些疯长扎了根的心思便会再也藏不住。 最后回忆起,却是锥心蚀骨的悔恨,恍惚中,似乎时光流转,岁月正好,一笑颜盈盈的姑娘站在面前,兜了满裙子的杏,拿了一个最大的递过来,朱颜灿烂。 他接过杏子,眉眼缓缓,藏不住的笑意,口齿轻启,吐出那两个在心里流转过千遍白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字。 “阿晏。” 阿晏。 11.捡个美男 三十三重天上,依旧祥云环绕,仙气盈袖,辛回蹲坐在轮回台旁边的石阶上等着南极长生大帝来替她催动下一世命格的阵法。 玉清袖子里揣着一本命格簿子往轮回台来了,远远的便看见辛回一个人坐在那边,显得孤零零的,瞧着有些可怜。玉清幽幽叹了口气,捏了个诀,一眨眼便到了辛回面前。 发觉面前站了个人,辛回抬起头来看了看,见是玉清,便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来。 “帝君,这便是你所说的七情六欲么?真不是什么好滋味儿。” 玉清俯下|身来揉了揉辛回的额前发,顺势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然后便开始讲大道理。 “凡尘人世便是这般了,然其实神仙同凡人并无甚不同,说是人生而在世要受七苦,然则神仙亦是免不了的,只是神仙不大在意,也不似凡人那般执念,神仙的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已经不爱计较那些爱恨痴缠,再深的执念也被一轮一轮的沧海桑田给磨平了。” 辛回托着腮听着,难得神情认真起来。半晌,她拍了拍裙裾,走到轮回台边上,释然地对玉清道, “帝君,催动阵法罢,也许待我习惯了这七情六欲的滋味便也不觉得那般难受了。” 玉清也站起来,从袖中拿出那红封的命格簿子悬在轮回台上方,玉清指尖蓝光闪现,法力注入轮回台,辛回闭着眼往前两步,便落入了一片虚无。 玉清见辛回已经消失,便收回了法力,对着身后的柱子道, “你倒是沉得住气。” 那柱子前面隐隐显现出一袭紫袍来,半晌,一声叹气响起,四周的祥云淡了颜色。 ———————————————————————————————————————— 南疆般若山北面的一片茂密的丛林里,猫着几个身带暗器的蒙面人,密林中蛇虫鼠蚁盛行,几个人从早晨便弓着身子藏在丛林里,而今太阳都快落山了,其中一个桃花眼、瓜子脸的少年又挠了挠颈脖处被山蚊子咬的红包,顶着满头大汗,苦着脸对最前蹲着的灰衣道, “少主,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见半个人影,我们还是回去罢,这两日教主便要回总坛,指不定便是今日,若是被教主晓得我们私自下山,会被责罚的。” 那灰衣终于动了动,伸了个懒腰,一掌排在手臂上,灰色袖子上便留下了一抹蚊子血,然后便听见一略带着朦胧睡意的清灵声音响起, “唔,都都这个时辰了?叶番,你怎么都不叫我?” 桃花眼的少年嘴角抽了抽,合着这满林子的蚊子都没法阻止自家少主的睡功么?叶番木着脸道, “少主,我们回般若山罢。” 那灰衣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脚,转过头来,才看到原来是一张妍丽妩媚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若涂丹,双瞳略微带着一抹淡淡的蓝色,嘴角微翘,霎时似万树锦花绽放,明艳无伦,眼眸的那抹蓝色似乎又浓了几分,这副容貌,即使身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衫衣裳,也遮不住的明艳。 只是她手下的人都知道,这位少主无论上一刻笑得如何怎么倾国倾城,下一刻也能突然晴天霹雳,震得你一个措手不及,教中上至教主长老,下至扫地大爷,没一个不怵她的。 灰衣少女对着身后蹲着的一干手下爽朗豪气道, “罢了,既然等不到便先回罢,今儿本少主请客,咱们去城里的八方楼好好喝一顿。” 一行人终于欢欢喜喜地出了密林,也不去管身上被山蚊子叮了多少个包,喝酒才是最最要紧的。 那个被唤作叶番的桃花眼少年轻轻皱了皱眉眉,低声对灰衣少女道, “少主,教主今日怕是便要回般若山总坛,我们还是不要在城里逗留了。” 那灰衣少女手抵着下巴想了想,便拍着叶番的肩旁对他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山躲在山脚探听一下,我爹究竟回没回来,若是回来了便来八方楼报个信儿,若是没回来你便自去后山寒洞待两个时辰罢。” 叶番一听“后山寒洞”四个字差点儿哭出来了,那是用来处罚教众的,里面机关重重,进去一次便要掉一层皮,他上个月才刚去过,屁|股上的上还没好利索呢。当下也不再管什么教主了,立即哭丧着脸可怜道, “少主,叶番知错了,咱们这便去八方楼罢。” 灰衣少女又勾唇笑了笑,一笑生辉,灿若烟花,连天尽头处的夕阳霞光具都黯然失了颜色。叶番松了口气,又不禁心下感叹,少主要是不那么凶残就好了,多好的一个美人儿啊,唉,可惜是个火爆美人儿。 几人在八方楼喝了好几大坛子酒,终于打道回府了。到了般若山半山腰的四角亭,叶番见自家少主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说道, “你们先回去罢,我在这吹吹风。” 进了般若山便是他们般若教的地盘,四下皆有人把守,倒不怕少主出事,只是若他们还不识趣地赖在这里,他们怕是便要出事了。 不过眨眼间,人便都散光了,辛回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吹风,想醒醒酒。 辛回坐一会儿,吹一会儿风,又叹了一口气,反而更有些气闷。想到这一世她托生在中原人所谓的,五大魔教之首的“般若教”教主哥舒天的女儿哥舒尔尔身上,而北极紫薇大帝偏生是那第一武林大派青峰门的大弟子。可不是巧了,一个正派,一个魔教,便是她想插手玉虚这一世的命格,也得有机会啊。 这一世玉虚生为青峰门大弟子柳承风,自幼被青峰门掌门收养传授武艺,与掌门的女儿薛灵若小师妹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原本人生便可以这般顺风顺水下去,日后求娶小师妹,接替掌门之位不在话下,可惜若是这样毫无波澜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呢?于是当年辛回在命格上开始了她呕心沥血的创作。 在柳承风十八岁这年,他的掌门师父会收留一个满门惨遭灭门的少年,那少年名唤林决,天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天赋异禀加之后来又师父指点,渐渐武功已与柳承风不相上下,深得师父喜爱,而小师妹也渐渐疏远了柳乘风,转而与小师弟来往频繁。 原本柳承风也不怎么在意,总归是一个师门的师兄弟,可是渐渐地门派中众人总是拿林决同他做比较,在江湖上,众人也知道了青峰门新收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比之青峰门大弟子而毫不逊色。青峰门中的弟子也在谈论恐怕这掌门之位还不知会落在谁的手上。 原本一心只想复仇的林决心思也便发生了转变,变得越来越爱抢柳承风的风头,后来顺手又抢了小师妹,抢了师父的宠爱,最后觉得还是不够,借由一场正邪两派的大战,嫁祸柳承风勾结魔教,于是柳承风被废了武功挑断了手筋脚筋,而后逐出师门。 柳承风不甘心,最后得到魔教前辈的指点恢复了筋脉,练成绝世武功,可是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在最后那场大战中,心甘情愿死在了小师妹的手里。 辛回又吹了两盏风,觉得有些苦恼,如今自己这个身份怕是难得接近柳承风,恰好辛回记得自己在命格里写过柳承风这几日会到南疆一趟,具体什么时候忘了,但她分明记得柳承风会路过北面那片密林的,怎的蹲守了好几日都不见人影呢? 一想到待自己那个女儿控的教主爹爹回般若山后,自己怕是很难下山了,辛回就觉得人生何其艰难呐! 伤春悲秋一阵后,辛回理了理灰扑扑的衣裳,这才闻到自己满身的酒气,加之在林子里蹲了一整天,身上不少被山野蚊子咬出的疙瘩,又出了不少的汗,此时美美的沐个浴才是正经。想到此处,便往后山的流萤湖走去。 这流萤湖一到夏季便飞满了星星点点的流萤,当真是一方美景,只是可惜在般若山的后面,等闲无人敢来赏景,而般若山的人等闲没有这个雅兴来赏景,所以这流萤湖倒像是辛回独有的一般。 到了湖边,辛回便褪去了衣衫,走进了湖里,湖水虽然还带着太阳的余温,还是消去了不少暑气,辛回正舒服的泡澡,突然觉得在萤光下,这一方的湖水颜色有些怪异,闻着怎的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辛回抬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那色泽在左侧的大石头四周最为浓重,便慢慢往那大石头的方向去,果不其然,石头后面躺着一个受伤的人。 以往辛回也不是没在这湖边捡到过受伤的动物什么的,毕竟这湖水并非死水,而是连着一条河流,所以偶尔会从上游飘一些什么来,只是飘下来一个人还是第一次。 辛回站在湖水里借着月光和流萤的光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又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靠的近了,辛回才看清他的相貌,是一个容貌清朗俊秀的男子。 这男子虽然闭着眼,但辛回认为他定有一双如墨色般的眸子,那双眸时常古井无波,但有时会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那时就像是盛了漫天的星河流转。 她竟然觉得这男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可在细细打量他的模样,又确实从未见过。辛回摸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一见如故,一见钟情? 正在她费神沉思时,那厢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的男子睁开了眼,辛回恰好看过去,瞬时四目相对,于是辛回对着一个受了伤后,手无缚鸡之力的美男子耍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流氓。 “少年,我看你生得眉清目秀,花容月貌,正适合压寨,有没有兴趣随我回山上做个压寨相公啊?” 那男子目光微微下移,然后带着受伤后的沙哑嗓子,平静说道, “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衣裳穿上行么?” 辛回顺着他的目光下移,然后这才惊觉自己还光溜溜地站在水里,于是她又捕捉到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娇羞和矜持,学着戏里被占了便宜的女子那般拍了男子一巴掌,又羞又恼道, “流氓!” 额,显然她忽略了眼前的人身受重伤,能不能耍流氓还是一说,她更加忽略了自己这日日练武的女汉子的气力,那男子被辛回那么一巴掌拍下去,刚刚转醒过来的人又吐血闭眼昏睡了过去,见他猝然又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辛回霎时一惊,忙去触他的鼻息。 “呼,还好还好,没让我造下一桩杀孽。” 于是,辛回穿好衣裳,吭哧吭哧地将她造孽未遂,调戏未遂的美人儿给背回自己山上的屋子了。 12.赠尔之名 辛回将人带回了山上,连夜叫了教中的巫医来查看伤势,于是乎,整个般若山的人都知道,少主带回来一个男人,且还是个俊俏体弱的男人。 巫医用了药,对辛回说道, “少主放心,这位公子虽然伤势严重,但并未伤及心脉,将养个把月便能痊愈,只是头部的伤恐怕会留有淤血,不过一切还是要待这位公子醒来,方能问清情况。” 辛回点了点头,便放了巫医回去。 她一不小心捡了个人回来,瞧他样子像是江湖人,不过这般若山最不缺的便是会功夫的江湖人,难不成真让他做压寨相公?辛回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做个相公还是不错的,只是向来仙凡恋都没什么好结果,此事还得仔细想一想。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犯人。 翌日清晨,天不过刚刚擦亮,晨光微熹中,辛回的院子外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辛回打着哈欠开了门,便见门前的人一下子作鸟兽散了,辛回眼疾手快,逮住了才迈出了两步的叶番,眯着眼睛道, “叶番,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便将照顾他的责任交给你了。” 叶番苦下脸来,跟着辛回进了院子,这才见到了床榻上躺着的重伤男子。瞧着有些清瘦,容貌却是清新俊逸的,眉如泼墨,美如冠玉,叶番撇嘴,心下暗道,原来少主喜欢小白脸。见他还穿着染满血和着泥水的衣衫,叶番便回去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给他换上了。 辛回见男子有人照顾,便又开始去打听青峰门柳承风的下落了。 傍晚时分,辛回看着从各方暗线传回的消息,都说没瞧见什么青峰门的人,辛回托着下巴发起了愁。幽幽叹了口气,又转去了那受伤男子的屋子里,叶番不在,想来是用膳去了。男子依旧紧闭着眼,辛回认真地盯着男子的脸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这么一想,辛回又觉得季献的眉眼间似乎也如这男子有几分相似,可是这样一想,又恍惚觉得季献的眉眼似乎也与什么人很相似,什么人呢?正暗自看着他沉静安睡的脸想着,便对上一双沉寂的眸子。 辛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料到他会突然转醒过来,霎时只觉得尴尬,两次被抓包自己盯着人家看,不自觉地摸着鼻子讪讪笑了笑,走到他床侧问道,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适?” 男子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动,声音带着大病初醒的沙哑, “姑娘究竟是何人?” 辛回思绪一转,开口便道, “我唤哥舒尔尔,你受伤倒在山下,是我救你回来的。所以我是你的恩人,你想一想怎么报答我罢,看你身无分文,想来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男子听完后也不见讶然神色,只是有些怔愣,良久,讷讷道, “那.....我又是谁?” 这下辛回毫不留情地吃了一惊,方又想起巫医的话来,看来这人是真的脑子给伤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辛回凑近男子认真看了看,这迷茫的表情还是很真挚而真诚的,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恰好叶番回来了,辛回又将他踹出去叫巫医来再诊治一番,辛回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床塌上的人说道, “你当真连你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那自然也忘了你从何处来了?” 男子望着辛回,不置可否,而后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身处之地的四周,问道, “照姑娘之前所说,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辛回屈指敲着桌沿,瞧他思绪清楚得很,半点也不迷糊,想来以前也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正费神想着,巫医便来了,一番望闻问切后,巫医说道, “公子这症状在意料之中,因公子之前伤到头部,脑中又淤血,不过只要每日施以针灸之术,想来很快便能恢复记忆。” 辛回素来很会听重点,此时眯着眼问道, “很快是多快?” 见自家少主又露出这副算计人的表情,巫医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磕磕巴巴道, “这个要视情况而定,快的话也许十天半个月月,要是情况不好,恐怕要耗上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辛回剜了巫医一眼,淡淡道, “这也叫快?” 巫医吓得胡子一抖,此时额头上是真的冒出了汗,被吓出来的冷汗,刚想开口讨饶便听见床榻上半半卧着的男子开口道, “姑娘不必为难这位大夫了,尽力而为便好。” 辛回撇了撇嘴,挥手让巫医退下了,明目张胆地又打量了男子一番,复又顺势坐在男子身旁,扬唇道, “也不知你几时能恢复记忆,伤好之前你便留在般若山罢,既然你没了往日的记忆,也便没了姓名,在你记忆恢复以前也不好称呼,不若我送你一个名字?” 男子安静地坐着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不过在辛回看来,只要没拒绝那便是答应了的,当下便偏着头皱眉想起名字来。不过小半刻,男子便见辛回舒展了眉眼,笑着对他说道, “有了,你便叫叶弥罢。这般若山,只要以前丢了姓名的人来到这里后,我爹便让他们都姓了叶这个姓氏,而我名字唤尔尔,便给你取了个‘弥’字。” “都姓叶么?为何?” “怎么?姓叶有什么不好么?这是我娘的姓,我爹说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很是动听呢。今后你便叫叶弥了,这样你的姓里面有我的至亲,名里面有我,以后你便不能忘了我,待你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后,也要记得知恩图报,明白么?” 男子表情依旧淡淡的,不过好在没反驳,辛回便自动解读为他答应了,便高兴起来,又让叶番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 辛回在叶弥的屋子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见他神情似有了倦色,便带着叶番离开了。路上,叶番不解地问道, “少主为何对那人那么好?况且他如今来历不明......”说到这里,叶番便停住了,他还没忘记今天巫医因为那男子而被少主“温柔”的威胁的情形。 而辛回罕见的并未生气,而是一副深思的模样,半晌,才听见她叹了一句:“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13.山雨欲来 第一日天一亮,辛回便去了叶弥住的屋子,到的时候,叶弥已经醒了,正在屋前的桃树下站着。 辛回好奇地走过去,却发现他只是站着在发呆,想来是在试着找回记忆?见辛回来了,叶弥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笑了笑,然后便坐在了树下的石桌旁,辛回见他气色好了许多,便问道, “今日可好些了?” 叶弥一便提起茶壶斟了盏茶,一边道, “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那位大夫医术果然高明。” 辛回暗笑道,那巫医的医术可是南疆之最,当初魔教老爹还不容易拐了山上来的。不过这么说倒像是自夸了,辛回话锋一转又问道, “看公子的装扮,应该是中原人,也不知怎么到了南疆来。” 叶弥抬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缓缓道, “在下确实是不记得了。” 辛回见他神色微恙,知道他是误会了,以为自己不相信他是真的失忆,才想要试探他,于是急忙安抚道, “一时想不起来也无甚大碍,只要你愿意,这般若山你便能一直住下去。” 叶弥见辛回略带慌张的脸,终于提起嘴角笑了笑,复又点了点头。辛回见状也不禁笑了起来。 辛回派人找着柳承风,自己便在般若山上等着消息,每日去叶弥的那里坐一坐,倒是这就般在山上安安静静地过了好几日。 一日恰是午膳时分,辛回闲来无事又晃荡进叶弥的屋子,这才看到他桌案上的饭菜竟然只有一碗稀米粥,一碟子青菜叶子。辛回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谈笑自若地坐下来一起用了饭。回去后,不动声色地将叶番提来问话。 见少主过问叶弥的事,叶番心里一紧,脸上却还镇定地反驳道, “少主不是说要让公子吃得清谈一些么?” 辛回笑了笑,这都多少天了,还给人吃那些半点油水没有的东西,明明就是故意针对。叶番见少主笑了,便知这顿罚跑不掉了,他确实是故意为难叶弥,只因少主对他太好了,可是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然比之他们几个从小跟在少主身边的人更受信任,叶番心里很是不好受,这才小小为难了一下。 当晚,辛回罚叶番在后山寒洞待了一整晚。在那之后,般若山再不敢有人对叶弥不恭敬的。 叶弥见桌上的吃食一顿比一顿丰盛,难免多问了送饭的小弟子一句,听说叶番被罚的事,神情依旧无甚波澜,好似不管吃的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又过了几日,负责消息传递的叶稳回了般若山,辛回这才知道,自己的教主爹爹已经好几日不曾传过消息来。 “照理说,教主今日也该到了,可是等在山下的人却一直没等到教主,而与教主传递消息的教徒也联系不上了。” 辛回心里微震,面上却还是维持着一派从容,听叶稳说完,皱眉道, “多派一些人手去寻教主,我爹向来说风便是雨,许是一时又被什么新奇玩意儿绊住了,不过近来武林九大门派皆派了弟子来南疆,还是小心为上,见了教主,即刻请回来,若他不肯,便说我离山出走了,届时他自会回来。” 叶稳得了令,便退下了。眼下事情繁杂,辛回便也分身乏术,找柳承风的事恐怕得放一放了。 叶弥的伤好了许多,已经能随意走动了,每日晚饭后,辛回便都拉着叶弥去后山的流萤湖走一走,散散步。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辛回按耐不住笑意,扬唇笑了出来。 叶弥转过头见到的便是一张明艳无双的笑颜,心头微颤,又垂下了眼睑不敢不再看。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初见时的地方,辛回便扯着叶弥的袖子笑道, “我便是在这里救的你,当时你躺在一片血水中,可把我吓了一跳。” 叶弥笑了笑,想到那一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的模样,哪有半分像是被吓到的模样,当下也不戳穿,只是点头应着,可是也许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笑意中带了几分亲昵的揶揄。 辛回见他明明在笑自己,却一副“我相信”的模样,起来坏心,双手背在身后,眼中波光流转,言笑晏晏道,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甚么?” 叶弥只是笑着,并不回答,辛回向前一步跳到他面前阻了他的去路,追问道, “那公子究竟愿不愿意做我的压寨相公呢?” 见辛回笑得促狭,叶弥心里也突然起了捉弄顽笑的心思,略一停下来,将手搭在辛回肩上,温煦地笑着,挑眉道, “尔尔,成亲之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等你父亲回来在商议如何?” 辛回被叶弥一笑晃花了眼,心律微乱,而后不甘示弱道, “那是自然。待我爹回来,我便娶你回来。” 叶弥摇头失笑,两人信步而行,路过竹林时,辛回随手摘了一片竹叶吹奏起来,曲子倒是难得的好听。叶弥问道, “听着倒不像是这关外的曲子。” 辛回捏着竹叶,认真答道, “这是我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我娘确实是中原人,想来是她家乡的曲子。” 哥舒尔尔的娘是中原武林世家叶家的女儿,当年与叶家决裂嫁到般若山也是一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不过那位夫人不过二十来岁便去世了,叶弥见提到了尔尔的伤心事,便不再多问。 两人又谈笑绕着湖走了几步,夏日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湖里的水汽,既不凉也不热,暖得刚刚好。 一晃将近半个月过去了,如今般若山有些动/乱起来,原因无他,只因般若教的教主彻底失了音信。教中有几个倚老卖老的长老素来不服哥舒天坐上教主之位,此时少不得出来危言耸听。 般若山山顶的总坛里,辛回坐在大殿之上,睨视着殿下的一干人,声音清冷道, “教主离开般若山时,曾与我说过,此行恐怕还要绕去中原的即墨城一趟,去寻公输班的后人,故而晚了回来的时日也是有可能的,我已派人前去即墨城找寻教主,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 教主素来爱折腾一些新奇玩意儿,之前确实也十分痴迷这机巧机关术,说是去寻精通机关术的公输后人,依着教主那个性子,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少主都这般说了,一干教众更是不敢再多话,教中上下皆晓得这少主的脾气向来古怪,等闲无人敢忤逆这小魔头,而一些忠心于哥舒天的人也吃了颗定心丸,各回各处了。 叶番跟在辛回身后,回了辛回的院子,叶番小声问道, “少主,教主真的是去了即墨城么?” 辛回神情肃穆,刚想开口,忽而警惕地转过头,对着柱子后厉声道, “谁在那儿!滚出来!” 14.九派围攻 清风微抚,柱子后人影一晃,然后便看见一袭白衣露了出来,叶弥眉清目朗站在柱子旁道, “是我。” 辛回神色一松,无奈地说, “好端端站在柱子后面做甚么?我方才没吓着你罢。” 叶弥摇头,解释道, “我刚想去外面走走,不料恰巧碰见你们在谈话,便想着退回去,可还是叫你发现了。” 辛回对着叶番使了个眼色,叶番便退下了,辛回这才走进几步道, “你的伤可大好了?最近忙得很,也没顾得上你。” 叶弥展颜笑了笑,摆手道, “已无大碍,巫医每日都来为我诊治针灸,皮肉伤早便好了。” 听见叶弥这么说,辛回放下心来,踌躇片刻后,又问道, “那......记忆可恢复了一些?” 叶弥有半刻的怔忪,脸色静穆,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辛回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松了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转眼到了夏至,辛回想着叶弥重伤初愈,身子还没好透,怕他被暑气打着,便在他屋子里放了不少消暑的冰盆,山下的边城也因为久不降雨,竟然开始旱了起来,辛回知道后,派了几个弟子带了些存粮在山脚的小镇里救济。 好在不过几日,天公作美,降下甘霖,不过那几名弟子回山时带了几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回来,说是家里养不起的,便带回了山上。 那几名弟子来回禀时,辛回正在院子里同叶弥下棋,听完他们的回禀,并没多言,只是吩咐将那几个孩子交给叶番去安排。 叶弥落下一子,眼睑微抬,问道, “原本我以为只是你喜欢收留落难人,原来你们这般若山都有这么个习俗么?” 辛回一面望着棋盘执子苦思,一面抽空漫不经心答道, “山上的好多人都是我爹收留的,或是被仇家追杀,或是被官府通缉,或是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的,我爹见到一个便带回来一个,教中弟子早便习惯了,因为他们中一大半便是被捡回来的。” 说完,执子冥思苦想的辛回突然眉眼舒展,松快一笑落了子。而叶弥听完,低头看着棋盘,手里拿着棋子,有些怔愣起来。 半个多月过去了,哥舒天却还未回来,这下辛回是真的急了,派人寻人的弟子一拨又一拨,皆没有消息。 只有辛回自己知道,什么去即墨城寻公输班后人,不过是自己编出来稳定教中众人的托词罢了,若是再过几日,依旧没有哥舒天的消息,这般若教恐怕要乱起来了。 辛回想着届时自己倒是能轻易离开,只是叶弥失了记忆,不管以前会不会功夫,此时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还是要早作安排,让他下山去比较安全。 辛回在心中暗自思量了一番,便到了叶弥的住处,略坐了半刻,便想开口问问他的意见,却听见院子外面突然有了脚步声,来的是叶稳,叶稳神色有些凝重,对着辛回恭谨道, “少主,前些时日少主曾吩咐过,在南疆寻青峰门的人,一直没有下落,今日在山脚,守山教徒发现有人触发了后山山脚的阵法,前去查看,居然是两个青峰门的弟子。” 辛回惊疑不定,难道是柳承风自己送上门来了?转念一想,见叶稳明显还有话说,便问道,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青峰门的弟子?” 叶稳又说道, “他们二人皆佩戴着青峰门的玉牌,其中的女子手上还有青峰门掌门的佩剑——青商剑,想来应该便是少主提过的青峰门掌门之女,薛灵若。” 叶稳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继续道, “还有,在他们二人身上,搜出了教主的......罗刹令。” 听到前面的时候,辛回尚能神色如常地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待听到罗刹令时,她脸色大变,凝重了神情道, “当真是罗刹令?” 叶稳从袖中拿出一方约莫半个巴掌大的赤金令牌出来,那令牌上方方正正刻着三个字,罗刹令。 辛回心中大骇,接过那令牌,盯着细细看了许久,连左下侧那道自己去岁偷了令牌来玩,不小心划出了划痕都一模一样。 般若教的教徒都知道,谁手里有罗刹令,说便是般若教的教主。这罗刹令是历任教主至死不离身的,除非......教主已经死了。 辛回手攥紧了令牌,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起来。她凝了凝心神,便要往关押人的欺崖洞去,到了门口,顿了一顿,转过身来,对叶弥道, “近来般若山不太平,你便在我院子里待着,尽量不要出去走动,知道么?” 叶弥像是才回过神儿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待辛回走后,叶弥迟疑了片刻,便抬脚出了院子。 欺崖洞是般若教关押囚犯的地方,是一个悬在崖上的山洞,用来做囚牢再合适不过。辛回到了欺崖洞,便看见了被绑住手脚关在玄铁门后的一对年轻男女,二人皆穿着白衣。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鹅蛋脸,远山眉,肤若凝脂,面若桃花,一双眼尤其灵动,只是那双灵动的眼,此时正戒备而忿恨地看着辛回。 而旁边的男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容貌清朗,眉眼狭长,只是眼睛便不若那女子那般清澈,一眼看过去,眸光幽暗,看着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像是隐着千千万万的波涌。 辛回看了看叶番手上的青商剑,暗自猜测,既然那女子是薛灵若,那这男子不是柳承风便是林决了,谴退了一干人等,只剩下叶番、叶稳两人,辛回拿出罗刹令,向铁门后的两人问道, “这令牌你们从何处得来的?”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而那男子眸光微动,说道, “在山脚下捡来的。” 辛回拿着令牌左右掂了掂,并不急于说话,半晌,走到铁门前,扬着唇灿烂地笑了笑,声音却像是从寒冰雪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话是对那男子说的,眼睛却左右仔细地打量着那女子。 “你说,这张漂亮的脸蛋儿,是左边划一刀好看呢,还是右边右边划一刀好看?或者,左边右边都划上那么一刀,到时候,你应该便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这令牌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了。”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面上却还强自保持镇定,男子终于冷了脸色,对辛回道, “无论你信不信,这令牌都是从山脚捡来的。” 辛回勾唇笑着,朝身后伸了伸手,叶番会意,递上了一把匕首。辛回将匕首拿过来,在手中转了转,倏地将匕首对准那女子,女子一惊,忙向后面退去,可是他们二人是被绑在玄铁门旁边的石柱上,再怎么想往后挣扎,却移动不了半分。 眼见那匕首便要碰上女子的脸,男子虽然脸上满是愤恨,却始终不肯改口,辛回这一下便确定了这男子应该是林决,若是柳承风,只怕早就开口了,柳承风可是最后心甘情愿死在薛灵若手上的痴情种,对薛灵若他是死也不会看着她受伤才对。 辛回又将匕首晃动了两下,女子被吓怕了,闭着眼大叫道, “你这个妖女,我乃青峰门掌门之女,你要是敢动我半分半毫,我爹定会踏平这般若山替我报仇!” 辛回依旧扬唇笑着,手上却还拿着匕首,听见女子的话,说道, “我知道,你是青峰门掌门之女薛灵若,我还知道,你旁边这个打定主意看着你被划上几刀的是你的师弟,林决。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手上的这把匕首够不够锋利,划在你脸上痛不痛啊?” 薛灵若像是被辛回吓着,也不哭喊了,只是怔怔望着辛回,半晌后,才像是回过神来,讷讷问辛回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和师弟......你真的抓了大师兄?” 林决听到薛灵若的喃喃,终于神色大变,对着愣神的薛灵若道, “师姐!不要被这妖女迷惑!大师兄好好的,他定会来救我们。” 辛回神色一转,早先便知道他们三人是一起上路的,眼下不见柳承风,还以为柳承风是隐在暗处等着救人,但听到二人这番对话,难道柳承风早就与他们走散了? 薛灵若听到林决的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最终还是敛了神情,看着辛回道, “你尽管划罢,你划一刀,我爹和大师兄日后便会还你你一刀,你要是划两刀便也还你两刀。” 辛回看着薛灵若明明心里惧怕却还大义凌然闭眼威胁自己的样子,想着终究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骄纵千金,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只是还不待她再想好逼问的说辞,便听见外边跑来了人。 “少主,不好了,九大门派在攻山。” 15.般若山灭 辛回乍一听到九大门派攻山,惊疑不定,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心中早已很不安,立即收了匕首,往外边走,却还不忘吩咐道, “看好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跑。” 一旁被困住的薛灵若和林决听闻九大门派攻山,神色皆是一松,而辛回不敢再逗留,立即往山门处去。 经过自己的院子时,进去拿了自己惯使的长鞭,又想到叶弥,很后悔没有早一些将他送离般若山,便想去交待他一声,到了他的院子里却发现屋子里没人,她随手揪住一个守门的小教徒问道, “叶弥呢?” 那小教徒连忙摇头说不知,辛回也顾不得许多,只要山门一时不破,山上变还是安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般若山,想到此处,不敢耽搁,拿起鞭子便往山门走。 哥舒天痴迷机关术,对五行八卦阵法更是沉迷,便在这般若山上布了不少的五行八卦阵法,等闲人无法破阵,这也是这么多年武林的正派人士不敢攻山的原因,只是如今他们突然攻山,定是有什么倚仗或是有别的缘由,想到哥舒天的罗刹令竟然离了身,难道哥舒天叫他们抓住了? 辛回一边分析着,一边到了山门前,山脚处石飞木移,显然是有人正在闯阵,哥舒天不在,若真叫他们攻了上来,免不了一番恶战,自己恐怕也要死在这般若山不说,教中还有不少弟子和妇孺恐怕也走不了了。 想到此处,辛回面色凝重起来,命人在山腰处也布起阵法,又在山门处设了好些机关,般若山地势易守难攻,想要在短时间内攻山终归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对方人数占优,而如今山上有没有哥舒天坐镇,自己一个人恐怕是守不住般若山了。 但无论如何,辛回想着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将山上的老人妇孺送走才是要紧的。 部署好机关,辛回便又回到了山上,她召集了三十人功夫不俗的青年,护送教中的老人妇孺从流萤湖沿着水路往外走,那是般若山与外界第二条通道,也是除了山门唯一的一条通道,除了教中较有地位的几名弟子外,没有人知道这条路。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了,辛回总算放松了两分,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再去寻一寻叶弥,却见叶弥就站在院子门口,辛回面上一喜,疾行两步到了他身侧,欣喜道, “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别出来么?如今有人攻山,恐怕撑不到明日午时,他们便会杀将上山来,你快跟我走,从流萤湖......” 还不待辛回说完,她便见到叶弥身后站着两个人,辛回霎时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愣在那里。 那两个原本应该关在欺崖洞的人,此时好端端站在他身后,拿着刀剑警备地看着辛回,准备对她出手。 辛回向来自以为傲的从容不见了,此时震惊地望着叶弥,想开口问些什么,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何必要显得自己更加蠢呢。 薛灵若走到叶弥身侧,说道, “大师兄,就是这个妖女欺辱我,快快结果了她罢,我爹爹他们便要攻上山来了。” 辛回往后退了半步,并不理会薛灵若的敌视,只是看着叶弥,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傻得可以的话, “你是柳承风?你没有失忆,你骗我。” 是啊,自己太傻了,一句话问着问着变成了陈述。 而柳承风神色复杂,既不动作也不言语。 辛回手握紧了腰侧的长鞭,薛灵若见大师兄并不出手,心下生出几分怒气来,握着青商剑便向辛回攻去,林决见状,眼神略带深意地看了柳承风一眼,便也拔剑去相助薛灵若了。 哥舒尔尔的功夫是从小在后山的寒洞里练出来的,因为是少主,她便事事都要得了好字才行,为了练一套鞭法可以两天两夜不合眼,在教中渐渐得了武痴了称号。 现下林决、薛灵若二人虽合而攻之,便依旧占不了多少便宜,林决见状,眸光一闪,向身后的柳承风道, “大师兄,你不用管我们,快去后山的流萤湖接应二师兄。” 辛回听到流萤湖三个字,乱了心神,从流萤湖走的都是些老人孩子,若是他们遇到几个高手,护送的三十个弟子哪里是对手。当下也不敢恋战,长鞭一收,便往流萤湖飞身而去。 薛灵若见状,执意要去追,林决便也跟着去,临走前,转身看了柳承风一眼,说道, “大师兄还不走么?” 柳承风这才握紧手中的长剑,跟着他们往流萤湖去了。 辛回到的时候,便听见沿着河水那边有打斗声传来,足尖轻点,便要往前走,可是紧跟而来的薛灵若和林决旋即便出招绊住了辛回。 辛回不得已,一面以招压招,一面往那打斗声的方向而去。 声音渐渐近了,辛回恰好看见一个十来岁半大的孩子死在那群白衣人的剑下。而四周护送妇孺的弟子已经死伤殆尽,残留几名负隅顽抗的弟子抽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辛回眼睛一红,运足真气,长鞭一挥将薛灵若的青商剑抽落了,再将鞭子一钩,缠住了薛灵若的颈脖,林决见状,立即提剑来攻辛回的下盘,柳承风见薛灵若被辖制,踌躇半刻,也持剑向辛回而来。 辛回心中冷笑,一面躲避着二人的进攻,却不肯松开薛灵若。 恰在此时,叶番带了几名教中弟子赶来,见少主被围攻,立即运气相助,几相缠斗,柳承风的功夫本就同哥舒尔尔不相上下,加之又有林决,尽管有叶番几人相助,辛回终究难以支撑,不得已放开了薛灵若。 叶番在辛回耳边急急说了一声, “九大门派已经攻上山了!” 辛回一惊,怎会这么快便能破阵,眼光在柳承风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痛色,悔恨铺天盖地而来。 薛灵若得了自由,捡回了青商剑,此时一边捧着脖子咳着,一边对柳承风道, “大师兄,你不要再糊涂了,今日你若放过了这个妖女,你以为她日后会放过你么?如今哥舒天那个魔头已死,只要除了这个妖女,魔教便气数已尽。” 辛回、叶番听闻哥舒天已死,又想到那从他们二人身上搜到的罗刹令,对视一眼,两人已经信了个**分,一时皆是震惊悲恸不已。 叶番自小由哥舒天抚养长大,此时怒极,提着长刀不管不顾向他们三人冲过去,辛回想叫住他,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坏了,出不了声,耳边惨叫声不绝于耳,眼光四移,地上满是昔日一处吃饭喝酒的弟子的尸首,流萤湖的水早便已经染红,红得刺眼。 一时间,脑中纷杂不已,许多画面不停地闪现,一会儿是哥舒天为了哄她开心替她猎来了半个后山的兔子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与叶番他们几名弟子偷偷下山偷酒喝,可最后,都变成了眼前血色的修罗场。 叶番被林决一剑刺中腹部,辛回心中气血翻滚,双眼充红,手中长鞭如银蛇出洞,带着劲风劈向林决,薛灵若见状,又来相拦,口中还叫着柳承风动手。 辛回眼中只看得到叶番的血浸红了他的衣裳,她心中急切想救下他,至少叶番不能死,不能被自己害死。 念头一出,手下杀招毕现,薛灵若又遭辛回打飞了剑,频频后退,眼见那长鞭便要穿心而过,可是就在那一瞬,长鞭像是灵蛇突然失去了生息,倏地垂落在地。 辛回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处正赫然插着一柄长剑,血色自心口处蔓延,渐渐染透自己的一身灰衣。 辛回顺着剑柄看去,握着剑的人正是她费力从此处救回去的人,那个常常与她一同在此处散步的人,而这个人,此时手一收,剑带着自己的血肉脱离。 夏风带着湖水的水汽迎面吹来,辛回感觉心口冷得很,许是因为被戳了一个洞,此时正呼呼地过着风罢。 原来被一剑穿心不痛,就是心里凉得慌。 最后一瞬,辛回看着叶番倒在了血泊里,她感到眼睛酸涩得发痛,眼前瞬间模糊了起来,她想到薛灵若说过,若是她划了她一刀,那柳承风便会还她一刀,果然不假,这不,她这刀还没划上去,柳承风那一刀便还过来了。 辛回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闭眼前,朝着柳承风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柳承风身形一颤,看着眼前的灰衣姑娘断了气息。 第一次见哥舒尔尔是在湖边,尔尔笑着说,少年,我看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花容月貌,正适合压寨,有没有兴趣随我回山上做个压寨相公? 最后一次见她,没想到也是在这湖边,她依旧笑着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恨你。 16.改貌重生 辛回脑中白光闪现,灵台霎时失了清明。待脑中混沌除尽,睁开眼便见到了南极长生大帝。 玉清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辛回道, “你呀,怎么能连玉虚这一世的脸都认不出来呢?还平白丢了性命。” 说着手一抬,四周云雾散尽,辛回这才看见他们身处的便是般若山的上空。而下面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玉清抬手捏了个诀,便见哥舒尔尔的尸身凭空消失了,眨眼那浑身是血的尸首便到了眼前。 玉清看了哥舒尔尔一眼,沉吟道, “还好只是心口上多了一个洞,待我用天河里的星石补上一补,这副身躯还是能用的,只是这副容貌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你回到凡间,顷刻便要被人打杀了。” 辛回目光从血色中的般若山上移回来,神情死寂,半晌,沉着声音道, “我恨柳承风,就算回到凡世,也不会再帮他改命格。” 玉清摸了摸辛回的头,温声道, “丫头,恨他的该是哥舒尔尔,而不是你。” 辛回抬起头,眸光微澜,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玉清在手上凝了法力,向般若山的方向一点,不过瞬间,火光大盛,火舌舔上般若山的房舍,片刻之后,那些杀戮血腥便化为了灰烬齑粉。 辛回眼中眸色晦暗不明,眼看着般若山成了一座枯山。良久,低声问道, “般若教还有活下来的人么?” 见整座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泥土石头,玉清又对着般若山捏了个决,山上的火瞬间便熄灭了,听闻辛回的问话,答道, “那个唤叶稳的少年带着几个弟子逃了出去,现在正往南疆北面的观兰城去,寻求五毒门的帮助。” 辛回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玉清又对着哥舒尔尔的身体弹了弹指,眼前的躯体便换了一副容貌,又奔波到天河河畔,捡了一颗石头,做了这副身体的心脏,玉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副新的身躯,而后又望向辛回。 辛回垂了垂眼,终于还是顺从地进了哥舒尔尔的身体里。 玉清临走前细细嘱咐道, “丫头,既然你换了容貌,便不再是哥舒尔尔,我从新替你寻了个身份,在到凡间你便是中原武林叶家的幺女叶花朝,那哥舒尔尔的亲娘便是叶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嫁给哥舒天,便同叶家断绝了关系,此番叶家正好会送一个女儿上青峰门,缓和一下关系。只是那叶花朝月前便死在了流寇手中,正好让你顶了个缺,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再念着哥舒尔尔的恨,替那柳承风改了命格,早日回天宫才是正经。” 说完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清风隐去了。 辛回变换了容貌身份,再回到人间时,已经是一月之后。想到长生大帝临走前的话,辛回心中微哂, “帝君,你总说那是哥舒尔尔的恨,不是我的,可是,我不就是哥舒尔尔么?” 青峰门正殿。 辛回站在青峰门的大殿之上,朝着掌门人三叩首拜了师。青峰门掌门薛圣澜慈爱地捋着胡子笑了,让辛回起了身。辛回站起来后,这才得空看了看大殿上的人。 好奇打量自己的薛灵若,无甚表情的林决,还有当日在屠山时见过的一些青峰门的弟子,只是唯独不见大师兄柳承风。 显然薛圣澜也发现了柳承风的缺席,严肃了神情问道, “承风呢?怎的又不见人影。” 薛灵若连忙答道, “大师兄自般若山一战后,精神一直不好,今日便没有来,在他的院子里休息。” 薛圣澜面色一冷,终究还是没在新弟子面前落了他那个大师兄的面子,一番吩咐后,自有弟子带着辛回去她的住处。 安顿好之后,辛回便在青峰门四处转了起来,走着走着失了方向,到了一处柳树成荫的院子里。见走错了,辛回便想离开,却听见了薛灵若的声音。 “大师兄,你究竟还要消沉多久?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妖女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回去找她的尸首了,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死,我也不会放过她。” 然后,便是那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回去找她了,可是般若山遭受了天火,早成了一片废墟,若是她没死......若是她没死......” 说道后面,柳承风喃喃低语起来,薛灵若见他那副模样,怒道, “柳承风,你已经入了魔无药可救了!” 说完,薛灵若怒气冲冲离开了,辛回躲在假山的另一侧,心中冷笑,当时那一剑刺得不是挺痛快的么?现在却又做出这副模样,哥舒尔尔死了,又给谁看呢。 辛回偷听完毕,又在心中讽刺了一番,便想偷偷离开,不料刚刚抬脚,就听见身后柳承风的声音响起。 “既然听完了墙角,何不出来一见。” 辛回此时抬着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良久,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见到柳承风的那一刻,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会情绪失控,甚至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他,他瞧着憔悴消瘦了许多,虽然辛回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 柳承风也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早便发觉有人躲在假山后,当时没有声张,却没想到是个不曾见过的小姑娘。 “姑娘瞧着倒是眼生,不是青峰门的人罢?” 面对柳承风的试探和打量,辛回并不回避,而是抬起头一面与他对视,一面轻轻拱手一礼,开口淡淡答道, “大师兄,我是今日才拜入师门的,方才拜师时师兄不在,故而并不识得我。” 柳承风瞧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熟稔,鬼使神差一般,柳承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辛回直直地看过去,有些恍惚,就在两月前,他还问过她是谁,不久后的今日竟然又问她,她是谁,而当日在般若山的一切悠远得像是一个梦,辛回朱唇轻启, “叶花朝,我叫叶花朝。” 柳承风脱口而出:“你......姓叶?” 发现柳承风的失态,辛回竟有几分报复得逞的快感,嘴角一挑,反问道, “姓叶怎么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有何不好么?” 柳承风霎时愣在那里,神情恍惚,半晌,目光移到辛回脸上,又徒然清醒过来,喃喃说了一句, “没什么不好的,叶这个姓......很好。” 辛回感觉自己在柳承风的心上割了一刀,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会痛呢?就像是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刀,刺伤了别人,自己也会流血,但是只要能让他痛上一分,她便是痛上十分也值得了。 在那之后,辛回很少见到柳承风,门中的弟子也极少见到这位大师兄,整个青峰门都知道,大师兄自从般若山回师门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对外也只说是在养伤,辛回偶尔听到青峰门中弟子谈论当日的屠魔之战,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漠然。 在青峰门的日子过的还算波澜不惊,辛回每日除了修习武功,便是在后山竹林的大石头上躺着发呆,说是发呆,其实她是在苦恼。 尽管她不情愿替柳承风改命,但若是因此惹恼了紫薇大帝,恐怕便真的要在这轮回中耗上百世光阴了,若是能有什么法子,既能使柳承风免遭林决残害,又能让柳承风以另一种方式痛苦一世,不得圆满呢。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眼见天色渐晚,辛回迎着余晖,只觉得人生苦闷,随手摘了片竹叶吹奏起来,一曲未毕,便听见有人靠近,身后响起一声带着颤意的嗓音。 “尔......尔?” 辛回曲声一停,看着来人,心下钝痛,微哂道, “尔尔?哥舒尔尔么?那妖女不是已经死在大师兄的剑下了么?听闻当日大师兄一招快剑穿心,斩杀了那妖女呢。” 柳承风身形一僵,神色大变,辛回却跳下石头,对着柳承风勾唇笑道, “大师兄的记性可真是不大好。” 柳承风看着这一笑,有些微愣,转而恍惚起来,只是眼前的女子眉眼淡淡,柳叶眉,瞳色也是中原人的墨色,比不得记忆中那张倾国倾城、明艳无双的脸。 可是看见眼前的女子言行举止,总是同她那般相似,让他时时刻刻记起那个死在他剑下的人,就如同方才那首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曲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伤疤。 “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辛回扬了扬手中的竹叶,淡淡一笑答道, “听我父亲吹过,便会了。” 听她这么一说,柳承风便又释然起来,哥舒尔尔的母亲是叶家女儿,叶花朝也是叶家的女儿,会同一首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方才像疯了一般循着曲声而来的行为,当真像是魔怔了,师妹说得对,自己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 柳承风自嘲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辛回看着柳承风落寞的背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大师兄,你后悔么?” 柳承风听闻此言身形一顿,竹影幢幢,婆娑飘摇,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是凄清孤寂。 “花朝听闻,那般若教早年虽行事狠辣,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从哥舒天娶了我堂姑母后,更是弃恶从善,与山下的百姓相处也十分合宜融洽,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徒,为何一定要灭了般若教呢?” 柳承风并未转身,静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寂, “自古正邪不两立,那般若教早年也残害过不少武林侠士,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平静,像是回答了辛回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辛回却是被他这一番话气得反笑起来,讥笑道, “好一个一报还一报!那些孩子何辜?老人何辜?正邪不两立,在我看来不过是胜者为正,败者为邪罢了。” 柳承风终于转过身来,很是讶然地望着辛回。而辛回早已收起不甘和愤恨,只是不以为然勾唇笑了,扬了扬手中的竹叶,说道, “大师兄不必惊讶,般若山与我们叶家关系匪浅,我自然也知道一些般若山的事。” 直到柳承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辛回才复又疲惫地躺倒在石头上,可是回忆翻滚搅动,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因着柳承风在剿灭魔教一役中斩杀了魔教少主,一时之间,各大门派对他的风评又好了几分。而此时的林决,还不足以同柳承风角力,只是因着柳承风自从般若山回师门后,便一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让薛圣澜心中很是不满。 日子过得很快,辛回除了习武,同时也暗中打听着叶稳的情况,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叶稳的情况是打探到了,只是随之而来的消息是,叶稳归顺了五毒门。 如今五毒门联合了另外三教攻入了中原,此时正带着弟子教众驻在秭归城外的红叶山,离秭归城另一边的青峰门只隔了一个秭归城的距离。 中原武林九大派一时人心惶惶,只是魔教一直按兵不动,让九大派吃不准他们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两厢僵持了七日后,五毒教终于率先攻入了青峰门,而其余三教便攻入了另外相近的几个门派,青峰门上早有准备,山下也有几代掌门先后布下的阵法,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原本能抵挡一阵的阵法,就像当日九大派攻破般若山的阵法一般,不过两个时辰便被攻破了。 薛圣澜带着众弟子在山门前抗敌,临时让弟子变换了剑阵,终于还是抗住了五毒门的进攻,五毒门暂时退到了山脚,青峰门的弟子却半刻也不得松懈。 青峰门大殿上,林决跪在薛圣澜的面前,掷地有声道, “师父,门中定有内鬼。” 17.命盘转动 青峰门内,终于因为林决的一句话,更加人心惶惶起来。山下的阵法是几代掌门的心血,不过两个时辰便被攻破确实十分可疑。 在薛圣澜的房间里,薛圣澜捋着胡子并不说话,似乎在沉思,半晌,对林决说道, “暗鬼的事你怎么看?” 林决似乎就是在等着薛圣澜的这句话,立刻俯身向前,在薛圣澜耳边低语了起来。 如今五毒门与青峰门,一个围在山脚,一个守在山上,互相对峙僵持,皆不敢轻举妄动。 青峰门中人心浮动,每个人都像是绷着的一根弦,整个青峰门,恐怕只有辛回最是悠闲自在,没事便在后山晒太阳,并不理会门中的纷乱,左右那五毒门还未攻上山来,就算攻山,自己也不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自从五毒门进攻青峰门一来,柳承风总算拾回了一些斗志,近来忙着督促弟子练习布阵之法,也时常在山上各处巡视。 这一日正好经过后山,远远便听到那竹叶曲,悠悠扬扬,倒是显出吹曲人一份难得的悠然平和。 辛回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柳承风,当下也懒得赶着回头,口中曲调不停,直到一曲尽了,才故作惊讶地回头,又故作惊讶地说道, “大师兄,好巧。今日怎么得闲来后山闲逛?” 柳承风似乎是清浅地笑了笑,随手把剑放在地上,也坐了下来,手撑着地,仰头看着白云悠游的天空,开口道, “这得问你,是你的曲声唤我过来的。” 辛回撇嘴,扬手便将竹叶丢掉了,也毫不顾忌形象的翘着腿,以手枕头,躺在草地上,看着胖乎乎的云朵来来回回。 “我后悔了。”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卧着,悠然看着风轻云淡的蓝天,谁也没开口说话,然而静默半晌后,柳承风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辛回不明,转头看他,于是便对上一双水光微漾的眸子。 “那日,你问我是否后悔。” 柳承风睫毛微颤,声音也悠远地像是乘风万里而来, “悔极,恨极。” “我不止一次想,若是当初我不曾听师妹的话,绕过般若山去与师父汇合,而是直接穿过那片林子,回了中原,那便不会和师父、师弟们合力击杀身受重伤的哥舒天,而我也不会为了救师妹而落下山崖。” “即便就是我落下了山崖,顺着河水飘流到般若山的后山,若是尔尔没有救我就好了,那我也不会到了般若教,收到师父暗令,偷走阵法图纸,更不会有后来的九派围攻般若山。” “就算我被救到般若山,若是我的失忆之症永远都不会复原痊愈,那我便不必记起自己的身份,最后情义难决,恩怨难分。” 辛回手心沁出了一些冷汗,掌心冰冷。原来他最开始是真的失忆了啊,而哥舒天也确实被他所杀。 柳承风似乎是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可是那般若教的巫医偏偏医术高明得很,不过半月,我的伤便好了囫囵,记忆也悉数拾回。尔尔太信任我了,她从不避讳我,也丝毫不怀疑我,直到最后还想着将我安全送走。可是最后,我却杀了她。” “可是我杀了她之后,我的剑却再也杀不了人了。几乎就在她死的那一刻,我便后悔了,我知道,那是我倾尽一生,也无法释怀的悔恨。我日日夜夜无法入眠,只是想着要是当初这样,而没有那样就好了,最最后悔的是,那日在流萤湖,她对我笑时,我没有看她就好了。没有看到,便不会刻在心上。” 辛回听着他一字一句地叙述,他的恨不当初,眼前渐渐迷离起来,若是哥舒尔尔没有遇上柳承风,那她永远不知,爱恨原来本是各为因果。 “你有时候很像她。”柳承风坐立起来,一瞬不错凝视着辛回,眸中暗光流动,接着说道, “但是若你真的是她,此时恐怕已经一剑刺进我心口了,哪里还会听我说这些废话。在这世上,有一个像她的人存在,挺好的。” 辛回心绪动漾,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裙裾上的草屑,便要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悠悠留下一句话, “可是再像,这世间也再无哥舒尔尔。” 辛回不急不慢地往山下走,不过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柳承风两步作一步到了辛回的面前,一把抓着她的手,似乎还有话要说,却不料恰巧听到了不远处有人声。 薛灵若和林决。 辛回和柳承风对视一眼,一致打算不会出声打扰,只是薛灵若一句“阿决,你还不明白么?我欢喜的人是你,与大师兄何干”终究让二人有片刻的失神。 辛回小心的打量了一下柳承风,见柳承风眼中微微闪过惊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弥漫开来,但是自己却看不懂,略一费神思量后,又转而自嘲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要担心他的情绪么? 不过还不待二人醒过神来,便破空而来一支飞刀,柳承风反应快,拉着辛回堪堪避过,然后便看见林决、薛灵若两人并肩走了出来。 四人数目相对,都明显吃了一惊。 而先前辛回、柳承风听到薛灵若诉衷肠便罢了,不过是偷听的小尴尬,但因为柳承风的手还拉着辛回,惹得薛灵若和林决不禁多看了几眼,辛回这才察觉,匆匆收回手来,而柳承风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怔愣。 薛灵若似乎要对柳承风说些什么,看了一眼辛回,又侧首看了一眼林决,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林决则是立即恢复如常,朝柳承风和辛回微微颔首后,便拉着薛灵若离开了。 辛回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离开,转头对柳承风说道, “薛师姐和林师兄好似误会了我们什么?” 柳承风眼睑微垂,低声安慰了一句,“无妨,我会同他们说清楚的。”说完便快步离开了,辛回这下更感到莫名其妙,索性懒得理,悠然踱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原本平静了几日,以为五毒门被击退后,一时不敢轻率攻山,不料当日入夜后,五毒门派了百十来个弟子偷袭青峰门,而青峰门自然早有防备,两派的人又在山门前打了起来,不巧的是,今夜守门的弟子中便有辛回。 她拿着剑同青峰门的弟子一起抗敌,而事实上,她并不在意五毒门会不会攻上青峰门,她只是想看一看叶稳是不是真的安好。 果不其然,在那一批偷袭的人中,辛回见到了叶稳,只是自己容貌大改,他定是认不出自己的。而那厢,叶稳正在与青峰门的二师兄打斗,叶稳显然不是敌手,辛回原本正在与一个五毒弟子缠斗,见状立即故意到了叶稳他们身边,做出不敌的样子,果然二师兄便分了心神来帮辛回,叶稳侥幸得以脱身。 此次偷袭依旧没有成功,临撤退前,叶稳回头深深看了辛回一眼,辛回依着往日的做派,对着叶稳勾唇一笑,笑得那叫一个邪魅娟狂,与哥舒尔尔别无二致。 叶稳心神一震,仓促转身下了山。 第二日,一只暗箭飞入辛回的屋子,那暗箭似乎并不是对着人而来的,箭上绑着一张字条,辛回狐疑地将字条打开,是叶稳的字迹。 叶稳约辛回三更时辰在后山的竹林一见。 原来他们果然在青峰门内有内应,只是辛回并不关心这个。是夜,辛回一面避开巡逻的弟子,一面小心翼翼到了竹林。见到叶稳,辛回终究还是没有对叶稳坦白自己的身份。 “属下是教主放在青峰门的暗线,听闻般若山被灭后,属下便一直等着教中人来。” 叶稳看着辛回,想到她故意救了自己,还有那与少主九分像的笑,到底还是信了,然后,便将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告知了辛回,让辛回助其成事。 辛回只是略微一听,结合着命格簿子,便知道了个大概,心神不宁的回了屋子。 柳承风的劫还是来了。 原来林决与五毒门暗中联手,他要的是除掉柳承风,而五毒门要的是做五教之首的位置。 辛回一夜没睡,虽然知道林决最近会对付柳承风,只是终究不知道他会怎么动手,熬过了一个晚上,她最终还是决定一直看着林决的一举一动为好。 只是她终究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五毒门围攻青峰门的第七天,柳承风收到了一封信,柳承风当日与哥舒尔尔朝夕相对一月有余,哥舒尔尔的字迹他是认得的,他拿着那封信,手有些颤抖,尽管自己如何不敢置信,却还是出了门。 当天夜里,他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后山,等到的却是自己的师父师弟拿住了一个黑衣人,对着自己的怒目而视。 “好你个孽障,枉顾为师对你的一番教诲与期许,你竟敢与魔教勾结!” 辛回看着大殿之上笔直跪着的柳承风,手中的剑握得紧了紧。 18.曲终人散 深秋的风带着肃杀的味道,带着万物一步步走向凋零,青峰门大殿前的梧桐随风飘摇,却并未从枝丫上落下,似乎是受到了大殿之上肃穆气氛的影响。 柳承风跪在大殿之上,面对薛圣澜炽盛的怒气,背脊挺得笔直,硬着声音道, “师父,徒儿没有同魔教勾结。” 薛圣澜将他身上的信纸甩在他脸上,怒道, “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狡辩!昨夜捉住的那个魔教的人已经在重刑之下招认了,难道还要叫来与你对质么!” 柳承风依旧只是笔直地跪着,翻来覆去就一句“徒儿没有”。 如何辩白呢,辛回看着那信纸上的字迹,虽然没有落款,但那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尽管柳承风已经知道了自己怕是中了圈套,他也不可能说出哥舒尔尔的名字来,即便说出来,只怕反而会更加不清不楚了。 辛回的目光又在殿中巡回一圈,心下暗自嘲讽道,大殿之上竟没一名弟子为这位大师兄求情。想来是大家都知道,大师兄自从般若山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就连从小一起长大薛灵若也只是痛心地将柳承风望着,昔日的大师兄,今日成了门中的耻辱和败类。 薛圣澜气极,但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不忍取其性命,痛心之余,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罪徒柳承风,废去武功,今日起逐出师门。” 几名弟子便上前拿住柳承风,柳承风竟然也不反抗,只是对着薛圣澜重重地磕了个头道, “多谢师父多年的教诲与养育之恩,徒儿这一身武功皆是师父所赐,今日师父要收回去,徒儿便还给师傅。” 说着竟是要自废武功,辛回心下一冷,想不到柳承风这般傻,要是今日他被废了武功,明日林决便会挑断他的脚筋手筋,到时候说什么都迟了。当下也不敢迟疑,弹出一颗石子,打中了柳承风想要自废武功的手。 这一下,整个大殿的人都将目光转向了辛回。辛回硬着头皮走上前,对薛圣澜拱手道, “师父,大师兄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花朝听说,当初在般若山还是大师兄与九大派弟子里应外合,最后又杀了那魔教妖女,为攻破般若教立下了大功,又怎么会与魔教勾结呢?倒像是有人嫉妒大师兄,故意设下圈套!”辛回说着,眼光微微掠过林决。 薛圣澜只是望着柳承风,并没有立即开口。林决眸光微动,上前说道, “师父,虽然证据俱全,但既然有弟子不服,况且我们也是一贯知晓大师兄的品性的,不如再将昨夜抓住的那魔教之人押上来在审问一番,许是那贼人故意构陷大师兄也说不准呢。” 薛灵若听见原本就与大师兄不清不楚的叶花朝出来替柳承风说话,且明着暗着针对林决,便带了几分怒气道, “叶师妹,没有证据的臆测可不是能乱说的,听闻你同你口中那妖女是表姐妹,倒是不知你此言此举是为了什么?” 辛回不客气反唇相讥道, “我倒是不清楚我与那哥舒尔尔是不是表姐妹,我只知道我们叶家向来与魔教势不两立,师姐这说这话难不成是想让叶家与九大派离心不成?” 薛灵若还想反击两句,却听到薛圣澜威严的声音响起, “将那魔教之人带上来。” 辛回一边垂首立着,一边飞快想着待会该怎么让那人露出破绽来,可是在看到那黑衣人的模样时,心头一震。 叶稳。 看来今日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叶稳被锁着铁链押上了大殿,然后便看见了柳承风身边站着的辛回,一时惊疑不定,最终还是按着计划吐出柳承风便是暗线的话来。 薛圣澜眸色沉了沉,还是叫来那几名弟子,要废去柳承风的武功。辛回横剑挡在柳承风身前,趁着众人惊异之际,拉着柳承风的手,说了声:“跟我走。” 柳承风也和众人一样,被眼前的姑娘惊住了,他原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是毫无缘由的,他鬼使神差地任由叶花朝拉着他出了大殿。 身后无数弟子追了上来,最终二人被逼到了后山的悬崖边。 二人退无可退,柳承风声音有些苦涩,对着辛回道, “虽然不知你为何要救我,但到此为止罢,我不想再连累旁人。” 辛回冷冷瞪了他一眼,开口道, “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早便同你的命运绑在一起了。” 柳承风听到她的话心神微震,心中那个曾经萌芽过的荒谬念头又冒了出来。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聊天的好时候,薛圣澜、林决带着人追了上来。 辛回眸光微转,对着面前的人道, “林决,事到如今,难道你要将我也杀了么?” 众人便又随着辛回的话望向林决,还不待林决说话,辛回又道, “既然你不仁,便不要怪我不义,当日你同我门主说好了,我们替你除了柳承风,你便打开一道缺口让我们上山,可是如今你只顾杀柳承风,全然不顾当日之约,我便偏不让你如愿!” 林决脸色铁青,怒道, “你这妖女,胡说什么!你定是与柳承风一道的,都是魔教的人,眼见被揭穿,还想要来个离间计。” 辛回嘴角微扬,没有温度地笑了。 “林决,你别忘了,你的青峰门弟子玉牌还在我们门主手里,你想要翻脸不认人,也要看你能不能摘得清!” 听见这话,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林决的腰间,本该挂着弟子玉牌的地方空空如也,林决显然也看到了,辛回心中冷笑,幸亏自己早早将他的玉牌偷了来。 林决恼羞成怒,当下也顾不得解释,提剑便想辛回攻去。辛回也拔出剑回击。眼见两人正动手,几名弟子显然不止该怎么做。 薛圣澜手一挥,众弟子便不再顾忌去帮林决了,毕竟叶花朝已经自爆身份是魔教的人,而林决的身份还未查明。 辛回学习剑术并不久,被众人围攻,渐渐落了下风,情急之下,弃了剑,反而从一旁扯了一条又长又粗的藤蔓,当做鞭子使了起来,毕竟自己这一世惯使的便是鞭子,这有才少了几分颓势。 柳承风原本在一旁惊疑不定,但见到叶花朝那般熟练的鞭法,心中的惊异如同波涛翻涌,神情怔忪。 而一旁,辛回再怎么武功盖世,也难敌众人的围攻,渐渐体力不支,她心里知道,今日恐怕又要把小命丢在这里了,边战边退,想要靠近悬崖边,到时候跳崖而死也好过落在他们手里。 只是辛回没有料到,柳承风往这边跨了两步,竟像是要出手帮她。但是若他帮了自己,那自己所做的一切便白费了,他终究还是会安上勾结魔教的罪名,心念一转,辛回向薛灵若靠近,藤蔓一挥,将薛灵若绑了过来。 柳承风想要帮辛回的动作一顿,显然没想到辛回会绑了薛灵若。辛回心中微凉,原来在自己同薛灵若之间,与他而言,终究还是薛灵若的分量更重一些,对哥舒尔尔,恐怕有的只是愧疚与亏欠罢。 想到此处,辛回心下突然便有了计较,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来架在薛灵若的脖子上。薛圣澜见状,立即让众人停手。 而此时,只有柳承风离辛回最近,薛圣澜与柳承风对视了一眼,柳承风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可是手上的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指向辛回,最终看着辛回的匕首已经将薛灵若的颈脖刺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来,柳承风终于迟疑着抬起了剑,缓缓向前两步,终究无法刺出那一剑。 辛回却像是无意一般,身体微向后倾,不偏不倚撞在了柳承风剑上,柳承风震惊地望着辛回的血染红了自己的剑刃,而辛回手上失了气力,薛灵若终于得了自由连忙退到了薛圣澜的身后。 辛回向前两步,血肉终于脱离了冰冷的剑,冷不防带动了鲜血,溅到了柳承风的手上,他竟然觉得那血滚烫得很,烫得他心头一痛。 辛回缓缓转过头来,对着柳承风惨白一笑,用仅有两人的能听见的声音道, “此番,他们应当不会再怀疑你了。” 柳承风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悲恸和痛楚,颤声问道, “你究竟是不是......不,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这般做......” 辛回一手捂着伤口,可依旧是血流不止,她脚步微晃,声音也有些微弱,可依旧是字字清晰地传到了柳承风的耳中。 “你看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花容月貌,我怎么舍得你白白送死。” 柳承风脸上仅剩的镇定终于坍塌了,他眼中震惊,想靠近辛回一些,好听得清楚一些,看得清楚一些,可是辛回终究没能让他如愿,她脚步微移,便到了悬崖边上,风声作响,可是辛回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叫柳承风听清楚了。 “你这一剑,没有上一次刺得好,没能叫我一剑毙命,还疼得厉害。” 后面辛回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是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她已经身体后仰,乘风而下。 辛回闭眼听着耳边烈风呼啸,忽然感觉到手上温热而有力的触感,睁开眼,才看到柳承风抓住了她。 抓住了她,然后一起往下坠落。 刀风刺骨,温言婉转。 “尔尔,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你。” 19.尾声 很多时候,辛回是一个不会转弯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执拗,在她看来,爱恨可以分明到不需要犹豫的地步,比如一开始她没有怀疑柳承风,不是因为柳承风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而是因为她愿意相信他。 又比如现在,她不想让柳承风那般轻易便将两人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所以她不愿意让柳承风就这么死了,这么轻飘飘,毫无负担的死了。 因为这么想着,所以她用尽力气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藤蔓,然后又用尽力气将柳承风往上抛去,当然,让他心甘情愿却又不甘不愿地活着还需要一点小心机,所以她最后对他说, “你必须长长久久地活着,才能对得起我长长久久的恨。” 这是一句诅咒,一种判刑,她用自己的死画了一个牢笼,然后用他的不能死作为刑罚。不能死不代表活,而是代表生不如死。 事实证明她耍心机的时候还是很有心机的,柳承风瞳孔倏地放大,脸上原本的解脱被恐惧所替代,看着辛回离得越来越远,远到他已经抓不住她。 柳承风毫发无损地落到了地面上,他还想往崖边去,却被青峰门的弟子拿住了。下一刻,颈上一痛,便昏了过去。 柳承风醒来的时候,四周很暗,应该是夜间,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怔忪,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没有什么后山的悬崖,没有什么魔教奸细,也没有什么死而复生。 可是不过片刻后,他便发现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他看到了自己周身的铁链,自己四肢皆被铁链锁住了。 柳承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自己原来身处的是青峰门用来处罚犯错弟子的暗室。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自己的师父把自己关这此处的。 铁链冰冷的触感让柳承风渐渐恢复了感知,记忆也渐渐地在脑海中流转。然后心里的某些地方开始塌陷,开始冷冰,像是下了一场雪,又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 他心口一窒,呼吸变得不顺畅,他手抓着衣领处,开始剧烈地咳嗽,怎么也停不住,仿佛要把什么堵在心里的东西给咳出来。 空荡的暗室里只有咳嗽声,片刻后,那咳嗽声变成了笑声,那笑声刚开始有些低沉,而后渐渐放大,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悲怆,像是悲鸣的号角。 可是那个笑的人,正在掉眼泪。止也止不住,他也全然不在意自己现在这副疯癫的模样。喉头一甜,竟是喷出了一大口血来。那血溅到了自己白色的衣衫上,很是刺眼,他目光下移,看到衣角也有一块乌黑的血迹,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 “尔尔,你竟然恨我恨到了这个地步么?恨到让我再一次杀死你......” 枯坐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了响动,应该是来送饭的弟子。可是柳承风像是陷进了沼泽里,看不见也听不见了,除了还在呼吸,与一个死人没什么分别。 青峰门中,薛灵若听着送饭的弟子口中的话,眉头轻蹙,想到父亲虽然将大师兄关了起来,却并没有再提废去武功的事,可是薛灵若和柳承风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明白,大师兄是自己不想活了,因为哥舒尔尔或者叶花朝。 傍晚时分,薛灵若提了食盒到了暗室。只看到柳承风身形憔悴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着,脸上何有血迹,眼中黯淡,再无光彩。 薛灵若轻轻走过去,将食盒放到柳承风面前,不禁有些恍惚,不过短短数月,他们二人早已从无话不谈的师兄妹,渐行渐远,变成了互相不信任的两个人。 “大师兄,这世间难道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你留恋了么?” 回答她的依旧只有沉默。 “其实我开始理解你了,当初我生气于你对哥舒尔尔的犹豫,因为我无法忍受一向是非分明的大师兄变得犹豫不决,正邪不分。” “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我只道你被妖女迷惑,却从来没想过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后来我明白了,却无法接受。” “如今到了我自己,我终于感同身受。大师兄你知道么?父亲在暗中调查林决,这几日他越来越奇怪,我隐隐觉得那日叶花朝的话是真的,可是我不敢相信。” 隐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生机,薛灵若叹气,最后只说了一句, “大师兄,答应我,好好活着。” 原本一直目光呆滞的柳承风听到“好好活着”这一句,终于神情有了变化,他仿佛记得有个人在他耳边判了刑,要罚他长长久久地活着。 那个人是谁呢?是谁呢?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自己承受不起。 他原本麻木的脸上,神情大变,觉得心头又开始无休止地痛起来。 薛灵若见柳承风脸色苍白,神情很是痛苦,额上已经是大汗淋漓。 她慌乱地唤了几声“大师兄”,却看着柳承风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薛圣澜听闻后来替柳承风查看了一下伤势,把过脉后沉吟道, “并没有什么内伤,只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心脉已经被他生生震碎了,一身武功修为尽数化作青烟,他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分别了。” 听到这句话后,薛灵若怔愣了,望向柳承风的眼神里有些怜悯。而薛圣澜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向来最为倚重的徒儿,也是神情复杂,幽幽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自那之后,柳承风终于不再一心求死,但也不刻意寻生,只是活着而已,因为他记得他还有罪没有赎清。 半个月后,薛灵若又趁着月色来了一次暗室,这一次她的形容憔悴了许多,因为薛圣澜查出了林决勾结五毒教的罪证,如今林决逃走了。 薛灵若坐在柳承风身旁,神情却很平静,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个娇蛮千金的模样。二人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薛灵若转头看向柳承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心中竟是从来没有的宁静。也不知坐了多久,薛灵若如往常一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对柳承风说道, “大师兄,我要走了。” 柳承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薛灵若凝神望着柳承风,停顿了片刻后,说道, “叶花朝就是她对不对?” 这一句话在黑暗中几经回响,依旧没有答案。 “大师兄,其实有时候,你真的挺无情的。” 夜凉如水,满室寂静,最后只剩下了关门声。 林决叛逃了,薛灵若一个人偷偷离开了青峰门去寻她。而柳承风终于被放了出来,只是他没有回青峰门,只是独自住在了后山悬崖边的小草屋里。 天上白云卷,人间一甲子。 一年复一年,崖间的青藤枯了又生,青峰门中又多了不知多少新弟子,他们都知道后山的悬崖是青峰门的禁忌,等闲无人敢去,偏偏就有胆大的忍不住好奇。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弟子,原本以为后山关押着什么穷凶极恶的凶兽,结果发现只住了一个没有半分武功的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 十三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很多烦恼,自从发现那个老人没有任何杀伤力之后,他便经常来后山找他说话,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不过他需要的也只是能有一个人听自己说话,但有时也会觉得气闷,因为那老人从来不说话,脸上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和呆滞。 没有人知道,自从柳承风被关进暗室的那天大哭一场后,脸上便再也没有过别的什么表情,无悲无喜,行尸走肉般活着便是唯一的目的。 一日午后,那少年依旧趁着同门都在练功的空档,偷偷来了后山,但是那小草屋里却没有人,他感到很是奇怪,因为那人每日都坐在崖边,今日居然不在,正想回去了,却听见了后山竹林那边传来一声声哀嚎。 少年心下生疑,提着剑便往竹林去,只是远远便看见一佝偻老人跪在竹林前那块大石边,而哀嚎正是由他发出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老人满脸的泪,喉咙里有呜咽的哭泣声,一声比一声哭得悲戚,而他的双手在不停地抠着大石头上的某处,像是想将什么抠下来,十指早已是血肉模糊,也将石头上那处染成了红色。 少年不知道为何老人会突然失控,并且麻木的脸上竟有些疯魔的迹象,他想着还是先将老人带回小草屋,只是没想到他使了全力竟然拉不开老人,突然间,那老人呼吸一窒,哀泣声停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眼睛还睁着,手也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只是少年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脉搏已经停了。 被眼前的变故吓到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老人应该是死于心疾,一口气没缓上来便去了。 他轻轻地替老人阖上了眼,没想到原来生死竟是一瞬间的事,伤怀了片刻,他想着还是将老人找个地方安葬了,只是临走前,很是好奇老人方才究竟是在抠什么。 少年拿衣角擦了擦那石头上的血迹,只见血色中隐隐有两个字,他努力辨别了半晌,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字体很是娟秀,应该是女子的字迹。 一笔一划,入石三分。 写的是,叶弥。 ——————————————————————————————————————————— 神霄玉清府中,玉清看一眼命格簿子,便叹一回气,在叹了一百二十七回气后,床榻之上的辛回终于微微转醒。 将将睁开眼的辛回还没恢复了清明,半晌,翻身坐了起来,见到玉清便问, “我是又死了一次么?” 玉清终于叹了第一百二十八回气,不无伤感道, “**凡胎,坠万丈高崖,自然是粉身碎骨了,哪有不死的道理。” 辛回一愣,嘴唇微动,最终讷讷道, “帝君,我能看一看我死后,那一世的结局如何吗?” 玉清手掌向上,掌心旋即便出现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辛回知道,那是幻清镜,能看到过去之事,玉清往那镜面一点,白光微现,便显现出人影来。 在辛回坠崖之后,薛圣澜关押了柳承风,终究还是怀疑了林决,查出了林决所作所为,不料被林决察觉了,在薛圣澜动作之前,林决便逃离了青峰门,却没想到薛灵若对林决情深至此,独自一人下山去寻林决,最终两人都死在了叶稳手上。 而柳承风,果真按照辛回的话,活得长长久久,一生不得开怀,几近疯魔,死于心疾。 而后正魔两派纷争不断,数十后终于有人出来平定纷乱,武林重归安宁,只是百年过去,再没人记得在南疆北面有一座般若山,在那山上,曾经有一个姑娘救下一个男子,最终恩仇两难,归于尘埃。 看过那一世的过往,辛回只是低垂着头,并不言语。玉清将辛回腰间佩戴着的略显枯容的玉兰花取了下来,然后挂上了另两朵鲜艳的玉兰。 “想来就是因为那玉兰花的香气淡了,你便又成了个同玉虚关系不大的人,这下放上两朵,应当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你且放心罢。” 辛回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玉兰,闷声道, “看来改命之事确实很难,但我并不后悔那般做,就算紫薇大帝责难我,我也并不后悔,让他最后带着对哥舒尔尔的悔恨,长长久久地过一生,这是我能想到最让他痛苦的方法,帝君你是知道的,我就喜欢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有恩就该报,有恨就该解。” 玉清摸了摸辛回的额前发,安慰道, “我自然知道你的脾性,所以并不怪你,我知你当时心中有恨有怨,毕竟那时你便是哥舒尔尔,你既不愿违背哥舒尔尔的仇恨,又不愿放弃自己改命的责任,自然生了最后那般的结果。” 玉清收回幻清镜,又拿出一卷命格簿子来,对辛回说道, “只是前世既然已经了结,便无需再介怀,总归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你不必担心,我瞧着玉虚的口风松了不少,想来不会多久,你便能回来了。“ 辛回将手从玉兰上收回来,点了点头。玉清松了口气,便又带着辛回到了轮回台。 白光闪现,又是一世轮回始。 20.初见 初秋天气,黄叶纷飞,姜国城楼外的孤山下,一个宝蓝色锦袍的少年一手捂着右侧受伤的肩膀,一手握着一柄银光四溢的长剑,目光冷冽,恨恨地瞪着围在他面前的几个黑衣人。 少年瞧着不过十四五岁,正真是个少年,只是原来白皙如玉的脸上染满了鲜血,看不清楚容貌,而他周围护着他的侍卫也所剩无几,当下正是孤立难援的时候。 黑衣人拿着剑步步紧逼,原本护着少年的护卫一个个倒地。少年目光狠厉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握得更加紧,指节发白。 终究受了伤,几名黑衣人群起而攻,少年拿着长剑负隅顽抗,不过瞬时,左侧手臂又添了一道不浅的伤口,其中一黑衣人,手中弯刀一转,眼见便要割到少年的喉咙,突然一支箭矢穿风而来,直直射中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大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应声而落。 不过眨眼间,四周浓烟四起,一道黑影闪过,待白眼散尽,眼前哪还有什么少年的影子。 辛回扛着肩上的人一路疾驰,不敢耽搁半刻,两个时辰后,眼见已经出了姜国的地界,行至一小溪边,辛回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将肩上的少年放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那少年将将落地,辛回的颈脖处就多了一柄寒气四溢的匕首,那匕首甚是华丽,刀柄赤金打造,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刀刃锋利,此时正闪着幽光。 辛回想,若是现下这匕首没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话,自己兴许还能赞叹着观赏一番。 而少年眼中满是戒备,虽浑身是血,狼狈得很,眼神却半点也不显萎靡,杀机四溢。半晌,哑着声音问道, “你是谁?” 辛回此时才想到自己还带着面具,也是一身黑衣,怪不得少年这般戒备,于是想抬手拿掉蒙面的面具,只是她才微微动了一动,少年的匕首压得更近了,辛回甚至已经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一丝痛意,当下不敢再动,只是带着善意说道, “公子莫怕,属下并非歹人,而是王上留下的影卫。” 听见是女子的声音,少年依旧警惕地看着辛回,半晌,匕首上移,挑开了辛回面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眉色淡淡的脸来。 “你说你是影卫?可父王死之前还未来得及将影卫交给我,你怎么会擅自行动?” 辛回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匕首的刀刃,恭谨道, “王上去的突然,当时属下恰好在大王身边,大王令属下保护公子。” 少年将信将疑,辛回左手微动,从袖中滑落一块令牌来,少年定睛望向令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影卫云照,手上的匕首这才松了一松。 辛回见他终于松手,连忙弯腰捡起令牌,递给少年仔细查看,少年神色间少了一些戒备,又想到若是她要害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救下自己呢,半晌,他将令牌还给了辛回,问道, “你叫云照?” 辛回颔首答道, “是。属下云照,奉命誓死保卫公子。” 少年终于收起了匕首,辛回见状,便端着小心建议道, “公子受了伤,不如属下先替公子包扎。” 少年点了点头,辛回从自己的衣衫裙角撕下两块平整干净的布,又先去河边浸湿了一块,替少年擦拭伤口,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少年的伤口上,辛回看着少年死死地咬牙,额上青筋毕现,想来应当是疼得难受,手下不自觉将动作放轻缓了许多。 包扎好后,已经是夜色弥漫,辛回便索性捡了一些干柴,在溪边起了一个火堆,又猎了一只山鸡,架在火上烤着,而那少年至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看着辛回的动作。 待辛回烤好那只鸡,她撕下一只香气浓郁,油光满满的鸡腿,递给少年,可是少年并不吃,辛回无奈,知道他肯定还未完全信任自己,便自己先啃了一口,然后又递给了少年。 原本只是神色戒备的少年,这下眉头皱了皱,满脸嫌弃。 辛回抽了抽嘴角,这大爷也忒不好伺候了。但还是动作飞快的又将另一只鸡腿切了下来,递给少年。 少年略微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鸡腿,吃了起来,明明已是饿极了的模样,吃相却依旧优雅无比,辛回微微咂舌,果然是九州四公子的公子临,举止间的风华气度非常人所能及。 少年吃得并不多,一只鸡大半是辛回解决的,果腹后辛回又打了一些水回来,让少年净了净手,而后便准备歇息了。 只是那少年看着像是闭眼歇着,辛回哪里看不出他正聚精会神时刻注意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原本他便已经逃了两天,这样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了。 辛回思忖片刻,从怀中掏出了小拇指半大小的一块香屑,不着痕迹地丢进了火堆里,小半刻后,幽香弥漫,少年的神色终于松懈了下来,辛回走近看了看,应当是已经睡熟了,辛回这才将剑靠在树干上休息起来。 辛回半靠在树干上,却没什么睡意,闲来无事便开始看起星星来。北斗七星高悬,南斗六星却少了一颗,辛回知道,那是司命星君还没归位。一眨眼,又看到了紫微星熠熠生辉,亮在中天,心里便生出几分气闷来。 自己这一久的凡世奔波都是拜这位帝君所赐,垂了头,索性不再看天,低头却又看见了对面的少年。 辛回叹气,如今这少年这般不信任自己,想要完成任务很难呐。 这个少年便是这一世的玉虚了,是姜国国主的嫡次子姜临,而自己托生为了姜国国主的影卫之一。 现下这一世,天下四分五裂,各占封地,自立为王。九州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国家少说也有百十来个,但正真数得上号的便只有七个,楚,荀,燕,魏,赵,齐,姜。 其中楚国最为强势,地广人多,兵强马壮,于是便仗着自己国强,隐隐以天下之主自居,各国敢怒不敢言。而姜国在七国之中本就算不上强势,偏偏姜国国主姜寻是个宁折不屈的直性子,分毫不懂得转圜,言辞间得罪了楚国国主,楚国便寻了个借口对姜国用兵了。 自此,姜国国灭,楚国占领了姜国,姜临侥幸得以逃脱,但一夕之间便从锦衣华服、才冠九州的公子临,变成了楚国追杀的对象。 姜临带着仇恨前去荀国,寻求父亲好友荀国国主荀复的帮助,可不料那荀复却是个两面三刀的角色,早已投靠楚国,最后将姜临送给了楚国的平陵君——楚歇,天下皆知楚歇是个爱好亵玩娈童的变态,天人之姿的姜临落到楚歇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这楚歇早已对九州四公子中姿仪最美的姜临垂涎已久,此番得偿所愿,便卖了荀复一个大大的人情,而姜临被楚歇软禁将近五年,姜临便卧薪尝胆了五年,汲汲营营隐忍五载,最终杀了平陵君楚歇,手刃楚国国主,复国之后,又带兵屠了荀国,将仇人绞杀殆尽,而他却始终不满足。 彼时,姜临已经是威震一方的霸主,为人却愈加暴戾恣睢,杀人无数,他此生最恨别人说起娈童二字,又再五年,他一统天下,却成了一代暴君,疑心病也愈来愈重。 坐稳天下后,杀了自己一起打江山的亲信,焚书坑儒,杀人屠城,犯了天下人的众怒,最后是楚国公子婴带兵攻上皇城,姜临最终走投无路,**而亡。 天下人拍手称快,只是再没人记得,当初姿容似雪,清雅出尘的公子临,也曾手扶诗卷,剑指苍天,笑得恣意洒脱,那般莲华容姿,无人敢直视,深恐一念坠尘。 辛回细细回忆了一番玉虚的命格,甚是感慨,但一想到这命格出自自己之手,又甚是心塞。 心虚地往姜临睡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后,辛回收回视线,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改变玉虚的命格。总之绝对不能让他在落入楚歇那个变态手中。 翌日天将擦亮,晨光撕破黑幕,乌金伸了个懒腰,磨磨蹭蹭爬上了东方的天幕。 姜临一睁开眼,便又警觉起来,辛回刚好兜了几个野果回来,恰好看到姜临似乎是在埋怨自己昨夜怎的就这般睡着了,辛回不禁失笑。 姜临看到辛回,立马站了起来,辛回将果子递给他,然后说道, “此处没什么吃食,只好委屈公子了。” 说着便又拿出金疮药,从裙裾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等着替姜临换药。 姜临神色微有些不自在,胡乱啃了两个果子,便任由辛回替他换药。休息了一晚,两人精神都养足了,辛回将地上的火堆埋了,销毁了有人逗留过的痕迹。 二人一路往姜国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整天,总算到了一个有人烟的小镇,镇子虽小,但还算热闹,辛回拿出为数不多的银子,买了两匹马,又给姜临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 姜临看了看辛回递给自己的衣服,又转头看了看辛回一身已经被撕掉了一大截的黑衣,嘴唇翕动,却没说什么。 辛回看见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于是想到姜临自小锦衣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而自己买的这两套衣裳虽然也算舒适,但又怎么比得上他昔日在姜国王宫里的穿着,想来他应当是从没穿过这种平民的衣裳,这么一想,便开始温声劝道, “情势所逼,公子见谅,这衣裳虽不华丽,但好在干净舒服。” 姜临拿着衣裳的手一颤,神色倏地僵硬起来,看了辛回一眼,没说话,闷声不语回了自己房间。 辛回摸摸鼻子,自己都这么温声细语的解释了,也不知道这大爷又生的哪门子的气。 在这小镇歇过一晚,第二日辛回一醒过来,便想去叫姜临,只是到了他的房间,敲了半晌的门,却没有人应,辛回一急,推门一看,里头根本就没有人,辛回有些慌了,想着姜临该不会是因为生自己的气,所以偷偷跑了罢? 21.逃亡 辛回见人不在,便于是又急急地下楼问店小二,却都说没看见,辛回便想着要立马找到人才行,便跑着到了后院想着去牵马,却在他们的马前,看到一青衣少年正在喂马。 辛回瞧着那衣裳像是自己昨日给姜临买的那一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缓步朝马厩走去,少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 辛回便这样看到了传闻中风华绝代的公子临。 但见他丰姿隽爽,萧疏轩举,细眉长目,凛凛眉目犹如山水相逢,不过一个回眸,一眼便叫人望进了他那双眸子里,仿若被卷入了一场晴日里的风雪,看得人心头一窒。 彼时晨光斜斜打在他身上,更显得他色若春晓,清雅出尘,一身青衫,不自藻饰,却难掩自然天质,傲然风华,竟让人心中毫无来由的生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诗句来。 辛回看得痴了,喃喃低语感叹了一句:“当真绝色矣。”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才惊觉自己这句话有多失礼,姜临是最讨厌别人谈论他的容貌的。辛回低头暗骂了自己一声,再抬头,却将姜临像是没听见一般,又从容地转过头喂马去了。 用过早饭,两人便又开始赶路,有了马自然走的比较轻便些。只是不知是不是辛回的错觉,总觉着姜临似乎在生自己的气,从早上到现在,他便没同自己说过话,也没正眼瞧过自己。 原本两人只是本能地朝着离姜国更远的方向走着,但现下已经暂时脱离了楚国的追杀,总要想个去处才好,于是辛回总算找到了一句听起来不像是搭话的话, “公子,现下我们往哪里去?” 空气依旧静默着,辛回尴尬地摸着鼻子,原以为姜临还在气着,不肯同自己说话,半晌,却听见清越的声音响起, “往东边走,去荀国。” 辛回一听便惊了,去荀国,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只是若是自己毫无理由地阻止姜临去荀国,他原本便对自己有着戒备和怀疑,加之他对荀复很是信任,与同在四公子之列的荀缙更是交好,自己劝不动他不说,可能反而会更加不信任自己。 可是若是就这样让他去,等到了荀复的地盘,再想走就难了。 辛回心中万般纠结,反对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又想着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反正此去荀国至少还有五天的路程,说不定过两日姜临便能与自己亲近一些,到时自己说的话他兴许也能听一两句罢。 这么一想,辛回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姜临,依旧冷着脸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好,任重而道远。 两人马行的快,想着天黑以前赶去下一个镇子,便弃了官道,走了一条山路。 这条路少有人走,很是荒凉,可见大家还是很有远见的,这不他们二人刚刚绕到山脚下,便被一伙蒙面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瞧样子应当是在姜国遇到的那一伙,楚王派来的杀手。 辛回手按在剑柄上,不过一瞬,长剑出鞘,剑气如练,而那起刺客杀招毕现,一招一势间便能看出是训练有素的,有的使刀,有的使剑,还有的一副流星锤,辛回心中微哂,楚王为了除掉姜临也是煞费苦心。 姜临自小习六艺,功夫还不错,只是少见过这些刺客的杀人手段,原本在酣战的辛回不过一个转头,便看见一支暗器飞向姜临,辛回剑一脱手,剑击落了那枚暗器,自己的后背却受了一刀,辛回连忙一个旋身,好在只是伤到皮肉。 姜临见辛回分心看护自己,脸色一凝,今日总算朝辛回说了一句话, “不必管我,专心对敌,我尚能应付。” 辛回接过飞回的剑,微微愣了愣,点了点头。可是每当那些刀剑要落到姜临身上时,总有一柄长剑替他格挡住。姜临见辛回表面上没有看着自己,可是分明仔细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因此脸色又黑了几分,手中的剑舞得更狠了几分。 一番厮杀,两人渐渐占了上风,云照身为影卫,本就是专司暗杀,应付起这些人来却依旧有些吃力。 眼见便将刺客斩杀殆尽了,不料最后剩下的那一黑衣人拼着一口气,手一挥,便朝姜临飞出了一枚暗器,辛回见状急忙去拉姜临,另一只手将剑掷出,一剑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只是手上被那每暗器划破了一个口子。 姜临眼波微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关切地看了辛回一眼,自己身上没被伤到半分,而辛回却是挨了无数刀,且大多是替他挡下的。 辛回见姜临神色不好,忙问道, “公子可有伤到哪里?” 姜临摇头,又觉得自己的表情太生硬了些,加了一句, “我无碍,倒是你.....”说了一半,却又住口了。 辛回听他语含关切,柔和了眉眼,摇头道, “皮肉伤而已,并无大碍。” 确实只是皮肉伤而已,只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渗着血,身为的影卫的云照,这些小伤从小到大不知受过多少,辛回并不如何意。 姜临看着那些伤口,凝眉道, “我不是让你不必管我么?你前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又阳奉阴违起来。” 辛回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更无辜地小声辩驳道, “属下不敢,属下一直以公子之命是从的。” 姜临终究没有忍心责骂,无奈看了辛回一眼,牵回两匹马来,两人修整了一番,便又上路了。 可走了没多远,辛回便感觉手上那个被暗器划破的伤口越来越痛,还带着灼热感,像是火烧火燎一般,辛回不想耽误赶路,低头偷偷看了一眼,见那伤口处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分明是有毒。 就这么撑了两个时辰,辛回感觉眼前的一切竟然渐渐变成了红色,强自压制着,眼前又恢复了几分清晰,原来这毒物竟然最先影响的是眼睛。 可是就在此时,却又遇到了另一波黑衣人,辛回知道自己现在不宜与他们硬拼,可是躲又躲不掉,只能提剑应战,姜临看出了辛回脸色很不好,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便小心护在辛回左右。 眼见不敌,便要撑不下去了,姜临想着看来自己要死在这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外了,还是与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女子死在一起,心中苦笑不已。 辛回堪堪避开一击,便听见耳边响起一阵笛声,悠悠绵长,却又高亢清亮。片刻笛声一停,便又听到一个清亮含笑的男子声音响起。 “哟呵,以多欺少?本公子最看不惯这种下流手段。” 语毕,几支箭矢流星一般飞来,不过瞬间,眼前的黑衣人便已纷纷倒地。 22.得救 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一惊,辛回讶然,姜临也是面带疑惑,辛回看了一眼黑衣人身上的箭,黑色的箭羽,箭尾处印着金色的凤凰图样,顿时便有了猜测。 又听一声衣袂翻飞的声音,一袭蓝衣便停在了面前。 落地的是一男子,墨发并未规规矩矩地束好,只束了一半,余下的一半随性地披散着,背后背了弓箭,手中还拿着一支墨玉玉笛,桃花眼,长剑眉,嘴角上挑,天生一副笑颜,此时正双手抱胸打量着辛回和姜临。 辛回看了一眼男子腰间佩戴的凤凰玉佩,又想到方才箭尾上的金色凤凰,便已大概猜到眼前的男子应当便是九州四公子之一的公子殊,燕国国主的次子——燕殊。 姜临却是早便见过燕殊的,不仅见过,早前因为荀缙,二人还用拳脚问候过对方,但当下大家都还是客客气气的,端着公子的尊荣姿态,姜临客气地颔首对男子拱手道, “原来是公子殊,多谢相救。” 公子殊将玉笛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笑道, “公子临不必客气,我就是见不得美人落难而已。” 说着眼神飘向了辛回,瞬时又滑了回来,落在姜临身上。 辛回暗自憋笑,看来两人确实是过节。 这个燕殊,听说是四公子中最不正经的,言行轻浮,不爱江山只爱满江湖的跑,平生最爱美人和美酒,最是精通射艺,百步穿杨的箭术为人称颂。 辛回自觉云照这副模样眉眼寡淡,清冷有余,娇柔不足,顶多算得上是清秀,哪里称得上美人,燕殊这是明着暗着调笑姜临是个美人呢。 姜临此生最最忌讳被人拿他的容貌说事,容颜浓烈炽盛,美过女子的容貌总是被人挂在嘴边,也难怪姜临这般在意。 这么想着,辛回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姜临,果然脸色都黑了两分。而燕殊像是没看见一般,又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黑衣人,挑着眉笑道, “看来公子这麻烦不小啊。” 姜临也看着地上的尸首冷笑了一声,声音清冷, “他的麻烦恐怕也小不到哪里去。” 燕殊收回目光,又对着姜临说道, “二位是要往哪边去?若是顺路,我还可捎带二位一程。” 姜临垂了垂眼睑,客气说道,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若是连累公子,某于心难安。” 燕殊扬天而笑,声音舒朗,像是他的笛声一般,朗声道,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燕殊怕的事。” 说着便以手抵唇,发出一阵哨声,片刻,一驾马车压着石子路便往这边来了,两匹雪白的骏马拉着装饰华丽的车,乖巧地停在了燕殊身边。 姜临与辛回骑的马在方才的打斗中,早被那群黑衣人斩杀了。现下两人受了伤,确实需要休息,姜临看了一眼辛回的伤,终于点了点头。 燕殊看着不拘小节,马车中的布置却是十分精致,奢华又不失舒适。 车内空间很大,足够三人容身,辛回原本便中了毒,方才一番打斗已经是强撑着,现下却也不敢放松,且不知这公子殊究竟是否有敌意,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那毒似乎已经蔓延到了心脉,整条手臂已经动不了了不说,辛回的眼睛不经完全不能视物了,姜临终于注意到辛回脸色苍白,额上出了豆大的冷汗。 姜临刚想问辛回,便听见辛回半合着眼,气若游丝地开了口。 “公子......” 一句“公子”出口,尚未说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辛回醒过来的时候,是被痛醒的,一醒过来便看到一位白衣白裙带着白色面纱的女子正在给自己诊脉,那女子带着面纱看不见容貌,但通身的幽兰气质确实挡也挡不住。 想到此处辛回很是奇怪,自己不是看不见了么,怎么这会儿又好了,低头看见手臂上插着的银针,辛回才明白过来,应该是这位姑娘的原因。 见辛回转醒,姜临往病榻靠近了两步,面上虽不显,但眼中的担忧却遮不住。辛回想朝他笑一笑,说一声没事,但就是提不起力气。 那女子似乎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对身后的姜临和燕殊道, “我要替她施诊,你们且先回避。” 燕殊点头,而姜临则是看了榻上面色苍白的辛回片刻后才慢慢出了房间。见姜临很是担心,燕殊劝道, “放心罢,凤至乃是医圣的亲传弟子,医术闻名九州,可比拟其师,定能手到病除。” 而那位名唤凤至的白衣女子收回搭在辛回腕处的手,声音平静道, “你中的毒名唤‘嗜光’,无药可医。” 辛回不过刚刚醒来,还没回神,便听见她这句话,有些蒙。 凤至继续说道, “但我有两种方法医治,我之所以将他们支开,只是因为两种方法各有利弊,命是你的命,所以要你自己来做决定。” “若我此时替你换血拔毒,你有三分存活的机会,且必须有人与你换血,换句话来说,需要一个人替你去死,此种方法我也只有三分把握,但一旦成功,便再无性命之忧;若是我施诊替你压制此毒,辅以放血排毒,你至多还能活十年,但其间一定要保持气血平和,尽量不要大悲大喜。” 凤至的声音很澄澈,而且平稳,像是看透了生死的那种平稳,辛回愣了半晌,终于懂了,原来自己不过刚刚找到玉虚便又要死了。 屋子里很静,门窗紧闭,连风都没有吹进半分,只能听见有些重的吐息声音,可是呼吸间却是对生死的抉择。 “我不能赌,十年尽够了,请姑娘为我放血施针罢。” 凤至轻叹一声,似乎早便知道这个结果。 “云照还有一事,还请姑娘帮我。” 23.喝药 辛回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她动了动受伤的手,还好,手没废,还能动,也还活着。 还来不及细细回忆凤至是怎么替自己医治的,便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公子?” 姜临手上抬着一个青花釉的碗,但隔着老远辛回便已经闻到了那股子药味儿。见床榻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姜临愣了一愣,脸色依旧是淡淡的,开口的声音里却含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欣喜。 “醒了?你睡了整整两个昼夜。” 说着,走过去,将手上的药递给辛回。 那药还冒着热气,药味儿浓得很,辛回闻得眉头一皱,很是抗拒这股味道,却还是乖乖接了过来,放在口边时,眉头轻皱,动作一顿,又将碗放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对姜临说道, “这汤药有些烫,我晾一晾再喝罢。” 姜临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也带了几分了然, “好,待你喝完,我将碗带走。” 说着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辛回硬着头皮点头,然后两人便安静地坐着,两人相顾无言,就等着辛回晾凉那碗药。 辛回想着自己的毒既然已经压制住,应该不需要喝药了才对,怎么还有这一茬,皱着眉有些苦恼。 “你好些了吗?”辛回闻言抬头,这才看出姜临神色间很是疲惫,不过愣一半刻,便毫无犹豫的点头说道, “只是还有些使不上力气,不过那位姑娘医术很好,我的毒已经尽数除了去,说起来真的要好好谢谢那位姑娘。” 姜临没有说话,但神情放松了很多。 初秋的天气,风已经有些凉意,不过半刻钟,那碗黑乎乎的汤汁便已经没了热气,姜临看了一眼汤药,又抬眼望着辛回,意思再明显不过,“药凉了,再放该冷了”。 辛回原本正苦恼这怎样躲过这一碗又黑有苦的东西,突然被姜临这么一望,仿佛被满枝的春花一打,还带着微醺的春风,吹了辛回心中涟漪阵阵,美人当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眼见着姜临将那碗汤药递给了辛回,难得温和地说道, “凉了,喝罢。” 辛回只是呆愣着接过,听话地递到嘴边,一口喝了个干净,喝完了才后知后觉,被苦得脸色骤变,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不停地用手朝口中扇着风,然后便见眼前出现了一颗蜜饯,姜临举着蜜饯,辛回抓住这颗救命的蜜饯,就着姜临的手便吃进了嘴里。 突然而至的柔软触感,让姜临愣了一愣,将手收回袖中,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微蜷,而辛回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只顾着消除自己口中的苦味,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高冷影卫的人设可能蹦了,于是大着舌头解释道, “公子莫见怪,我就是吃不得苦。”说罢,才发觉有些歧义,便又解释道,“我是说我的舌头吃不得苦,我是吃得苦的。” 这么一说,辛回觉得好像更不清楚了,却听见姜临说道, “比没醒的时候好喂一些。” 辛回一愣,喃喃道, “我就说睡着的时候,怎么嘴巴这么苦。”而后又好奇问道,“我怎么会肯喝这东西?” 姜临装作不大高兴地样子说道, “自然是灌进去的,还洒了我一身。” 辛回嘴角抽了一抽,这厮竟然在自己不省人事的时候,做了这般丧心病狂的事。 辛回尚在腹诽着,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门并没有关上,辛回一抬头便见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门口。 那少年清雅出尘,长眉星眸,一身白衣胜雪,映得整个人霞姿月韵,和光同尘,真真乃浊世佳公子也,此时正化开了眉眼和煦地笑着,如朗月入怀,撩了袍子跨步进来,抬眼时目光正与辛回的撞个满怀。 “姑娘醒了?这下好了,阿临不必日日担心了。” 姜临手一顿,而后淡淡道, “我倒是无甚担心的。” 那少年进得屋子来,笑得温和,对着将临道, “是是,不过每日守在榻前罢了,算不得有多担心。” 辛回还在看着那少年,倒是没怎么注意两人之间你来我往说了些什么。辛回之所以一直看着那少年,并不是因为他的俊美,而是因为他不但俊美,且美得同姜临有七八分相像。 愣了一愣,辛回指着那白衣少年问道, “公子,原来你还有一位兄弟尚在的么?”可是姜国其他的几位皇子不是已经死在楚军的马蹄之下了吗? 姜临脸色微僵,见到姜临的的神色,辛回便后悔了,那白衣少年见状,立马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 “在下荀缙,姑娘应当不认得我的。” 辛回一听到“荀”字,心便提了起来,荀缙,很是耳熟,姜临见辛回那副迷茫的模样,解释道, “这位是荀国的公子缙,现在我们已经快到荀国国境了。” 辛回怔了一怔,是了,怪不得这个名字这般熟悉,可不就是荀国国主的第三子荀缙么,九州四公子之一的公子缙。 九州四公子,姜临以惊人容貌与天生聪颖闻名,楚婴以莲华气质与博闻强识闻名,燕殊以潇洒桀骜与超高箭术闻名,只剩下这位公子缙,因着与姜临又几分相似的容貌被人熟知,又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为人见面七分笑意,叫人生不出厌恶来。 荀缙治世文才比不上楚婴,容貌聪颖不及姜临,武功又比不上燕殊,但也渐渐有了一个温润如玉玉公子的称号。只是同其他三人放在一起,难免不出彩,也难怪云照一时没想起来。 只不过辛回现在并没有心情关心这个问题,她在意的是,他们已经快到荀国国境了?! “那位白衣姑娘和燕殊公子呢?”之前不是还和燕殊在一起吗?怎么就变成了荀缙。 辛回对荀缙并无甚了解,在命格上也只说公子缙为人圆滑玲珑,但其父荀复对其并不喜爱,因为荀缙出身不高,荀缙的母亲不过是荀王宫的一名扫洒宫女,偶得帝王恩泽,不料竟怀了孕,这才成了夫人,只是宫中的人都不大瞧得起他们母子。 荀缙自己找了椅子坐下道, “两日前我路过堪舆城,恰好见到公子殊和你们二人,姑娘又重伤昏迷,我知阿临如今处境,便想着带阿临一起去荀国,如今已经到了汝南了,最迟后日我们便能到荀国了。” 辛回见姜临并无反对,便知此时不是反对的时候,辛回对着荀缙笑了笑,也没说话。 荀缙又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出门了,辛回这才知道,他们只是暂歇在汝南,今晚一过,便又要启程往荀国去。 “公子,我们真的要去荀国么?” 姜临对辛回总算没了以前那般多的猜忌与不信任,安抚道, “放心罢,荀国国主荀复是我父王数十年的好友,荀缙也是与我自小一同长大的,荀国很安全。” 辛回:安全?!安全个大头鬼啊!你要被卖了你知不知道啊! 但是还在辛回还有几分理智,她没有咆哮出声,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公子,如今这个时候还是谨慎些好,荀国再如何,也抵不上楚国的威压的。” 姜临点了点头,面色也沉重起来,辛回又想到方才自己很蠢地揭开了姜临的伤疤,心中有愧,便又柔和了声音,宽慰道, “公子不必忧心,无论将来如何,都有云照与公子共生死,同存亡。” 姜临听到女子这句没带什么力气却很是坚定的话,似乎笑了笑,端起那空了的药碗,说道, “你再怎么阿谀奉承我,明日的药也还是要喝的,好好歇着罢,待会儿会有人送晚膳来。” 辛回嘴角又抽了抽,论毁气氛,谁及得上毒舌的公子临! 看着姜临的身影彻底出了视线,辛回才又重重地躺回了床榻上,一会儿是凤至清冷平静的声音,一会儿又想着该如何拯救貌美如花的公子于苦海之中。 对于自己寿命无多的事,辛回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尚有十年的时间替姜临改命,只是如今是最紧要的时候,一旦进了荀国,自己再如何也抵不过万千铁骑,要不,自己先去杀了楚歇那个变|态?可惜自己现下受了伤,去了恐怕也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怕是只有揭穿荀复的真面目,让姜临看清他那位慈爱的叔叔的面孔。 第二日,果然天一亮,一行人便启程了,辛回原以为荀缙应该是只身一人,毕竟这还带着天下人都关注着的公子临,自然要悄悄的,不料出发时,辛回才看见荀缙一行起码有两三百人。 “那日阿缙正好带了三百精兵在堪舆追剿逃兵,这才遇到了我们。” 姜临如是解释道。辛回却始终很是不安,怎的就那般巧合,在堪舆追剿逃兵呢? 一行人都是骑行,走得就很快,到了晚上,便已经到了荀国最边上的一座城——嘉禾城,明日便要进荀王宫了。 荀缙带着众人歇在了嘉禾城中的驿馆里,这驿站不小,足足占了半条街,想来是时常有驻兵歇在此处。 姜临与辛回的屋子安排在一处,就在隔壁。因为辛回的毒刚刚除去,还有些余毒尚残留在体内,需得继续服药。 辛回看见姜临端着一大碗的黑不溜秋的汤汁站在自己房门口时,内心颇有些复杂。这般好看的一个美人,要是不是来逼自己喝药的就好了,如此大好夜色,说不定自己还能与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姜临老远便看见了辛回紧紧皱紧了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他不动声色地进了屋子,将药碗放在桌上,然后便坐下来,说道, “我知道,你定是要晾凉再喝的。” 辛回看见姜临这副样子,竟然看出几分无赖的味道来。 辛回气性儿一上来,索性大义凛然地端起那碗药,便要往嘴里灌,姜临还来不及阻止,便见辛回已经将喝进去的黑汤汁喷了出来,然后在清雅出尘的公子临面前爆了粗口。 “他大爷的!好烫!” 24.怀疑 辛回吐着烫伤的舌头,喉咙也被烫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拿眼很是哀怨地望着姜临。后者被辛回那眼神望着,很是无奈道, “你别看我,谁叫你动作那般快,我还来不及劝阻你便豪气万丈地一饮而尽了,好喝么?” 辛回听见这厮带着揶揄的话,肝火大动,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地垂着脑袋,姜临说完,看着辛回的可怜模样,又于心不忍,转身出了房门,不多时便拿了一碗冰块进来。 这种天气冰块并不多见了,辛回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的。姜临又坐到辛回面前,拿出一块冰来,说道, “舌头伸出来。” 辛回一眼伸出舌头,然后时刻注意着姜临的动作,然后就看见姜临拿着冰块的手顿在离自己舌头的咫尺之处,脸上难得出现了困窘和不自在。 辛回这才恍然大悟,毕竟男女又别,这般亲密的举止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二人身上,姜临更是自小守着一国公子的雍容和闲雅,虽私下并没有多少将这些束缚放在心上,但在人前,言行间皆带着温文尔雅、进退有礼的从容,等闲不会叫人挑出一丝的不合礼数来。 领悟到这一层,辛回立马自告奋勇拿过那冰块,大这舌头说道, “公子,还是属下自己来。” 说着便将冰块放在舌头上,后来发现并不用这么麻烦,只需要含在嘴里不就行了么?只是可惜这冰块没什么味道。 姜临望着空空的手,眼神有些空,心里也有些空,而后又自嘲起来,国都不在了,还守着那一国公子的优雅礼数做甚么。 这一番不算愉快的小插曲过后,姜临回了自己的房间,而辛回望着姜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这小公子不会又生气了罢。小半个时辰后,便又见到姜临拿着食盒进了自己的屋子,辛回这才放了心。 姜临将食盒放在桌上,辛回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布包,然后便见姜临将布包递到辛回面前,神色略带了不自在道, “今日外出顺手买的,给你的。” 辛回迟疑着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原来是女子的衣裙,而且有雪青色,湖蓝色,丁香色好几套。看着姜临愈加不自在的神情,辛回终究还是忍住了拿出来仔细瞧一瞧的**,只是嘴角掩不住的笑意,认真地道了谢。 而后两人便凑在小桌上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一开始辛回看见姜临摆出了两副碗筷,内心是很惊异的,毕竟再怎么落魄,主子也与下人同桌而食的道理,看着将临已经将饭菜摆了出来,辛回讷讷道, “公子也要一起吃么?” 姜临一挑眉,反问道, “这么多菜,难道你想一人吃独食么?” 辛回摆手,连道“不敢”。相处的越久,辛回越觉得这个公子的高冷人设是个迷,反正她看到的只有傲娇、别扭和毒舌。 而姜临呢,初时相见只觉这姑娘板正清冷,这几日相处下来,才发现原来就是个怕喝药爱腹诽的不听话姑娘,渐渐对辛回少了许多戒备,多了一些连自己都没发觉的亲近。 九月的天气说不上冷,夜风却是带着冷意阵阵。 姜临收好了碗筷,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而辛回一面很是愧疚美人公子的服侍,一面又很可耻的享受着这种服侍,这种复杂的心情曼妙得很。 用完饭,辛回在房中百无聊赖,便想着去处转一转,偷偷打探些什么,虽然内里的伤没有好完,但行动已无大碍。迎着月神清冷的明辉,她顺着花园的小径走着,眼见便要到了荀缙的住处,便听到不远处的亭子里似乎有人语。 辛回现下不好施展轻功,便只好小心翼翼地往那边移动,却又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躲在假山后偷听,风声啸耳,听得并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见面”“务必擒住”“交待”等只言片语。待辛回还想再靠近一些,便感觉那边突然静了下来。 辛回心中一凝,已经察觉身后有人,自知自己如今不是那人的对手,几乎是一瞬间,辛回便有了应对,一边假意左看右看,一边一脸疑惑迷茫地往前面走去。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一袭白衣站在不远处的亭子前,辛回立马作欣喜状,如释重负道, “缙公子,好巧,你是在赏月么?正好我迷了路,遇见熟人便好了。” 荀缙依旧笑容满面,温文尔雅道, “原来是云姑娘,这么晚还出来?” 辛回叹道, “自从我受了伤,便没出过屋子,白天又要赶路,只好晚上出来活动活动,希望能快些好起来,不然岂不是会连累我家公子?” 荀缙笑着宽慰了两句,辛回也笑着附和了两句,两人一路交谈着往回走,直到二人分别,辛回都不敢放松,一路紧绷,往姜临的住处走去。 待到了姜临所住的院子,辛回才放松了两分,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方才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虽然自己并不怎么怕死,也知道这凡尘一世也只是虚幻罢了,但当时那一份惊怕与提心吊胆确实那么真实,那应该是云照的情感。 辛回三步两步跨进了院子,联想到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又怕姜临出了什么事,来不及敲门便急忙推门进了姜临的屋子,口中还焦急地喊着“公子”,结果一进门便看见了姜临光着身子坐在浴桶中。 哦,姜临他正在沐浴。 辛回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美人沐浴画面时,脑海中便浮现了这恍然大悟的一句话。 然后便看见姜临晦暗不明的一张脸,挑眉问道, “你还要看多久?” 辛回如梦初醒,立马跪地请罪道, “属下有罪,不经请示擅自进来,冲撞了公子。” “所以?” 辛回不敢抬头,只是想着姜临那语调上扬的“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所以你还不出去?”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辛回又一次恍然大悟了,恭谨地垂着头站起来,退到了门外。 只是临出去时,又假装漫不经心,微不可见的往姜临那里看了一眼,浑然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看了个完整。 姜临捏着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辛回便听见里头有水声,应该是姜临已经起身了。辛回也长长地叹了口气,美人就在咫尺,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出浴图,但是却不能看,悲剧啊。 姜临穿戴整齐,才出了门,是决计不肯让辛回再进他的房间了,便想着去外边的院子里说话,但是辛回却一把拉住姜临,凑近姜临的耳畔小声道, “公子,属下有一件十分紧急又隐秘的事要同公子禀告,最好在屋子里说。” 辛回敢拍着胸脯摸着良心说,她真的是怕荀缙的人听见,毕竟自己便是这般偷听来的,绝对不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参观美人公子的房间,以及那刚刚出浴还未收拾的狼藉。 但是辛回明显眼光太热烈,这让姜临很是怀疑辛回的良心。而在房间里一番环顾后,辛回总算找回理智,对姜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 “公子,方才属下不小心在后花园里听到了荀缙公子与旁人说话,他们好像在密谋什么事,属下还听到了公子的名字。” 好,最后那一句纯属辛回瞎编,但是只要能让姜临断了进荀王宫的念头,她说个把谎话算甚么。况且,还有方才那与荀缙传信的人,前一刻还在同荀缙说话,下一秒便能到了自己身后,这等功夫,决计不弱,自己的轻功也自认达不到这般境界。 姜临起先还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后面时,却是眉头一紧,然后盯着辛回的脸,并不说话。 辛回见姜临神色不对,便知他此刻肯定在怀疑,只是不知是怀疑自己还是荀缙了。辛回当机立断,举着四根手指便开始表忠心,树诚信。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只叫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辛回一边发着毒誓,一边想着,自己去向雷公电母讨要个小小的人情,他们应当还是会给这个薄面的罢,于是便心安理得地发起誓言来。 姜临只微微一愣,便说道,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也没听全阿缙他们究竟说了甚么,便也无法断定是在密谋些什么。” 辛回忙点着头,又接着说道, “是云照鲁莽了,只是公子,如今我们处境艰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起见,我们还是不忙着进荀王宫罢。” 姜临略一沉吟,迟疑道, “明日便要进荀国都城,若是不出意外,晚上便能进宫,若是我此时说不进宫,岂不是叫人生疑?不如这样,明日我假说要去为你寻一位坊间的解毒圣手,多拖延一天,看看情况。” 辛回见事情有转机,便又高兴了起来,点头如捣蒜,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到今晚听到那人好像提了一句见面,那荀缙必然会外出去见相见才对,辛回想着,心中已有了一番计较,明日若是荀缙真的悄悄出了门,那必定是试探自己,便说明他们那一番话确实是不能让自己听到的密谋,且他很是忌惮;若他光明正大出了门,那就又待再试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辛回便隐了气息,猫着身子躲在荀缙住处前的那个歪脖子树上,倒是个隐蔽的藏身之处。 果不其然,晨光微熹之时,荀缙便换了装束,扮作个小厮模样出了驿站。辛回心下有了底,也不跟上去,既然是试探,跟上去岂不暴露了? 辛回偷偷摸摸下了树,拍拍身上的树叶,又镇定自若回了自己的屋子,等着美人公子叫自己用午膳。 姜临因为撒了个寻找名医的慌,便只好这一整天都带着一干人在深山里晃荡,谁叫姜临说那位圣手是隐居嘉禾城外深山中的高人,不得不做戏做全套。 姜临在深山里一边扇着蚊子一边躲避蛇虫时,竟有些觉得好笑,明明已经看出她昨日里说的话中有假,却还是配合地撒了谎,做这些自己都觉得荒诞的事情,或许是她的眼神太急切焦灼,让他不由自主便想要相信,又或许他就是知道,她并没有恶意。 约莫晚膳时分,辛回拉着才回到驿站的姜临出了驿站一路往城外走去,他们在跟踪一个人。 那人带着黑色的帷帽,隐在夜色中,看不清容貌,但是姜临凭着多年的熟悉,已经看出了那人是谁,真的认出那人时,姜临的心中还是并未认定什么。 约莫走了一炷香之后,那人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一进小宅子前,他轻轻叩了三下的门环,一短两长,然后便见有人应声来开门。 待那人进了宅子,门口再无动静,辛回和姜临才一个足尖点地,飞身落在了围墙上,只是刚扒上墙头,便见那里头灯火通明,一群人拿着火把围在他们落脚的围墙下面,而围墙外,也一下子涌出来乌压压的一群人。 那院子亭子里,赫然坐着一个赤金锦袍的中年男子,国字脸,丹凤眼,颧骨高耸,面带冷笑,对着待帷帽的人说道, “折腾了这许久,还是要我亲自动手,荀缙,这便是你所谓的计谋么?” 25.真相 姜临看着院子中那个戴着帷帽的人,眼中波光暗涌,闪过一丝痛色。 而那男子不急不缓地摘下了帷帽,对着面前的赤金锦袍男子恭谨道, “平陵君见谅,这天下人皆知姜国公子临与我荀缙在一处,若是他在我手中出了什么差池,我荀国岂不是不好交待。” 平陵君,楚歇。 辛回手中的剑紧了几分,十分戒备地看着楚歇。 “呵,你同你父亲一样,明明是一条吐着毒液的蛇,偏生要做出一副光风霁月的虚伪样子来,小人就是小人,装什么君子?” 荀缙躬身不语,只是行了一礼,便说道, “既然荀缙已将人带到,便先告退了。”他显然无论如何都要与姜临的死摘清关系。 而楚歇只是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荀缙,任由他离开了,片刻后,他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围墙上的姜临身上,丹凤眼一扬,笑中带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语含轻佻挑逗之意。 “公子临,许久不见,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我?去岁燕国的九曲流觞百花宴上,我们还说过话。” 辛回一面在心里骂着变|态,一面脑中急速想着该如何脱身。 说来都怪自己鲁莽,若荀缙真是存了坏心的,既然能蒙骗姜临这么多年,又怎会是个简单的人。原来他早已识破了自己的心思,就等着自己上乖乖送上门。 荀缙这招借刀杀人使的漂亮,这番就算姜临死了丢了,也是落到了楚歇手中,楚国势大,自己无能为力,却有了仁至义尽的好名声,旁人也会想,怪只怪姜临大晚上乱跑,这才落入楚歇手中。 辛回心中冷笑,看这样子,只怕荀国与楚国早已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的,姜国国主至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被荀缙父子骗了许多年,难说此次姜国国灭没有荀国暗中做手脚。 只可惜这命格向来是要写得言简意赅,往往只简明扼要地写明前因后果便可,姜临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于命格簿子上,亦不过三五行罢了。不然辛回也不必这般抓瞎。 姜临手抚上剑柄,如今这个情形下,自然懒得回楚歇的废话,只是回过头来望了辛回一眼,语含镇定道, “莫怕,不多时打斗起来,你抓|住能逃走的缝隙便赶紧离开,知道么?” 辛回转头,第一次在姜临面前勾唇笑开了眉眼,风带起两缕额发,辛回轻声道, “属下自然是惜命的。” 语罢还不待姜临说话,辛回便长剑出鞘,眨眼间已旋身飞下墙头,手中长剑寒光闪动,剑气如练,只是那几名蒙面的黑衣人,比之辛回、姜临在路上遇到的刺客,功夫只高不弱,招招尽显杀意。 姜临见状,也不再多思,只是提剑加入了打斗,只是对面人数上便已经占了上风,又都是专业的杀手,两人并不占优。 辛回一把从怀中掏出两颗烟雾弹,靠近姜临身侧,急急说了一句“走”,便见四周烟雾四起,一片混沌,辛回抓|住空隙,拉着姜临便往外冲。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一道强劲的剑气挡住了。 他们前面拦着一个人。 辛回认得这股子气息,当时便是这个人逼得自己不得不在荀缙面前现身。是那个与荀缙传话的人。 辛回一把推向姜临,说道, “公子先走,待属下解决了这个人便会跟来。” 姜临似乎早已料到辛回会这般动作,辛回那般运足了力气的一推,竟没有将姜临推出去半分,反而一眨眼,姜临便到了自己的身侧,近的不能再近。 “要死便一起死罢,一个人未免孤单。” 辛回听着近得几乎是擦着说耳朵的一句话,难得怔愣了片刻,而后便见姜临的长剑已经风驰电掣向那浓雾中的人攻去。 辛回当下顾不得其他,只得提剑相助,又想着要是待会儿姜临被擒住,自己宁可一剑结果了姜临,而后再自尽,也不要叫他落入楚歇那个老变|态手里。 浓雾渐散,辛回这才看清楚那人,一身玄衣,满面杀气,一招一剑尽是凌冽的戾气。又是一记快招,辛回急忙横剑格挡,终是被剑气震得退后两步,而姜临的身上已经挂了彩。 辛回暗道,这次恐怕是逃不过了。眼见那玄衣男子的剑便要落在自己的颈脖上,突然一支箭矢裂风而来,隔开了那一剑。 不过霎时间,便见数十名面带夜叉面具的黑衣人挡在了辛回和姜临的面前。身后传来马蹄声,姜临眼疾手快,抓着辛回便上了马。辛回却挣脱了姜临的手,说道, “公子先走,属下还有一事未决。” 说着便翻身下马,往那院子走去,如今那高手被拖住了,虽不知那些帮助他们的黑衣人是什么身份,有何目的,但辛回知道,此时正是杀了楚歇的好机会,只有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而姜临眉头皱了皱,却还是下了马跟着辛回进了院子,只是一进去,便看见辛回直直奔向楚歇,到了跟前,一言不发便拔剑刺去,杀意毕现。 姜临没想到辛回折回来是为了杀楚歇,且是非杀不可的架势。而楚歇既然敢亲自来拿姜临,除了近身的高手如云外,还因为他自己也身怀武功,而且不弱。 不过辛回心中早已认定,没了方才那高手保护,他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一边想着一边剑气如虹尽数奔腾而出,楚歇果然有些不敌,原本冷静的神色有了几分松动,辛回等的便是他的这份的松动,当下抓住时机,不管楚歇刺过来的剑势,只是一心直取楚歇的心口处。 不过瞬间,便见辛回肩胛出染开了一朵殷红的花,而楚歇却颓然倒地,他的心口处赫然一柄长剑,长剑倏地拔|出,犹嫌不够一般,又在楚歇颈脖处补上了一剑,看着楚歇彻底没了气息,这才收了剑,转身离开。 辛回一转身便看见了身后的姜临。 姜临没说什么,神色也犹自平静如常,只是向前两步拉着辛回往外走。辛回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却看见了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把姜临的手也染红了。 辛回这才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裙也早已是满身血渍,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件衣裙,是昨日姜临送给自己的其中一套,丁香色的颜色,自己很喜欢。 夜色如水,寂静安然的长街上有快马疾行,马蹄阵阵,刺破这片静谧。 辛回一手紧紧揪着姜临的衣角,一手提着剑,警惕地望着身后的动静,见无人追来,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这心还没放到实处,便听见一声长哨,马儿闻声而嘶鸣,生生改变了方向,往左侧的街道跑去。 辛回心中又警惕起来,抓着姜临的手也紧了几分,姜临倒是从容得很,轻声道, “这人既然救了我们,自然应当见上一见。” 片刻后,那马儿便停在了一处园子前,牌匾上龙飞凤舞书了“愁眠阁”三个字。 园子前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下一匹雪白的骏马正打着响鼻老神在在地嚼草,而树上隐隐约约坐了个蓝衣少年,姜临施施然望向那树上的人,语音清越, “燕殊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26.楚婴 树上的少年闻言,翻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辛回同姜临面前。 “临公子,还有这位......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呢,上次匆匆一见,又匆匆一别,实在仓促得很。” 辛回见到燕殊,神情多了几分警醒,也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是垂首回答道, “云照见过殊公子。” 燕殊摸着下巴勾唇一笑,调笑说道, “原来是阿照姑娘。” 姜临往前一步,堪堪挡住辛回,对燕殊道, “承蒙公子两次搭救,某感激不尽,若是公子有何用得上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让某还了这份恩情。” 燕殊一手顺着一旁刚刚驮着辛回他们二人回来的那匹白马的鬃毛,笑道, “公子客气了,不若我们进去再慢慢说话?” 说着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辛回看向姜临,而姜临则示意辛回先按兵不动,二人不过略一对视,便抬脚进了阁楼。 燕殊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道, “要说道谢,你们倒是应该谢谢另一个人。” 姜临不动神色问道, “哦?不知是何人?” 燕殊语气一顿,往一旁的亭子一点头,笑道, “喏,就在那边。” 顺着燕殊的视线,辛回同姜临一起望将过去,之间一白衣锦袍的男子坐在亭中,被葱郁的锦葵遮了半个身子,暂且看不清容貌。 燕殊则老远便对着那男子笑道, “人我带来了,快来见一见这天下第一貌美的公子临。” 听燕殊这么说,虽并无轻视调笑之意,辛回却听得眉头轻皱。待走得近了,这次看清楚眼前男子的容貌。 形相清癯,美皙如玉,身长七尺有余,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端得是芝兰玉树,龙章凤姿。比之姜临没了那份惊艳,却多了通身的清冷气质,逼得人不敢直视。 虽同是着的白衣,却比荀缙多了几分的贵气与清华气质。 辛回注意到他腰间佩戴着楚国王室才有的麒麟青玉,又有这等风姿的人,恐怕便是那位九州四公子之首的公子婴——楚婴了。 果不其然,燕殊到了亭中,看见桌上放着的酒壶,对着男子怒道, “楚婴,你又偷喝老子的酒!这仙子醉老子统共只得了两坛,你倒是不客气得很!” 楚婴眉风不动,只是又取了一只杯盏,斟了个满杯,放在了一旁空着的位置前,对姜临说道, “公子请坐。” 燕殊也坐在了另一个空位上,冷哼一声道, “你倒是会借酒献美人。” 姜临也不理会燕殊这句话的误伤,只是施施然落了座,却并不急着喝那杯酒。燕殊见状,对姜临笑道, “怕有毒?正好,那我便勉为其难替你饮了这一杯罢。”说着已经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对着辛回说道, “怎么能我们坐着,反而让姑娘家站着呢?而且阿照姑娘还受了伤,怎么能站着呢,过来坐下。” 姜临也看向辛回,辛回这才从姜临身后走到了剩下的那一方石凳上,坐了下来。 辛回心想,方才燕殊说他们要谢的是楚婴,想来应该是楚婴使了不少力气。也是,除了楚国的公子,旁人怎么会知道荀缙会暗中卖了姜临。 至于楚婴身为楚国公子为何会救姜临,也并不难猜。 如今楚国当政掌权的是楚歇的叔叔,可是楚国原来的国主却是楚婴的父亲,只是二十年前楚王英年早逝,那时楚婴又还是襁褓婴儿,只得由楚王的弟弟坐上王位。 而如今却楚婴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公子婴,当年便有传闻楚王是被人谋害的,楚婴与这位叔父也一直是不冷不热,既然楚婴救下姜临,那看来这楚国不久后便要易主了。 如今的楚王暴戾恣睢,屡次侵犯别国,早已犯了众怒,天下早已是流言四起,不少的人希望楚婴能取而代之。 楚婴此时手中捏了个酒杯,细细呷着酒,半晌才不急不缓对姜临道, “公子难道不好奇么?” 姜临只是端正坐着,好整以暇道, “好奇什么?为何救我?并不难猜。” 楚婴放下酒杯,依旧无甚表情,声音一如他的人那般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某从来不做无偿之事,有一事恐怕要劳烦公子了。” 姜临挑眉,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平静问道, “救命之恩,自然要报,公子单管直言。” 静默半晌,一句仿佛夹带着冰雪的话浮于夜色中。 “我要楚歇的命。” 姜临面不改色,只是难得沉默了片刻,不过片刻后,便郑重答道, “他已经死了。” 燕殊在一旁只顾着饮酒,似乎并未在意二人的对话,却在听到这一句时,喝酒的动作稍稍一顿,只是转眼便又是一副风流模样。 楚婴也难得静默了半晌,然后才道, “那这桩买卖还算合宜。” 姜临却抬眼问道, “公子何以认为我能杀得了楚歇?今次若不是公子相助,我此时恐怕已经是一缕冤魂了。况且公子身边能人无数,难道还杀不了一个楚歇?” 楚婴依旧面静如水,说道, “楚歇死在谁的手里都行,但不能死在我的手里。至于为何你能杀他,是因为他会给你这个机会。” 辛回咋一听这句话,面色一冷,便知楚婴也知道了楚歇对姜临的心思,而他居然想利用这份心思,让姜临涉险去杀楚歇,看来这公子婴也不是什么好人。 姜临早前虽也听过一些楚歇的传言,但从未往这一层上想过,还只当是因为楚歇奉命前来捉拿自己回楚国交差,所以楚婴想让自己借机刺杀楚歇而已。 而后又很是好奇到底楚婴与同是王室宗亲的楚歇有何深仇大恨呢?但也明白这是别人的私事,便也不再多问。 而辛回看着眼前这闻名九州百国的三位公子,一个沉静,一个冷冽,一个放浪,这几天倒是好运气,不过几日,倒是如看走马灯一般,将九州四公子见了个遍。 细较之下,还是自家的美人公子最好看,辛回先前还觉得姜临脾气不好,难伺候。 但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四人一比较,荀缙表里不一,狡诈歹毒;燕殊吊儿郎当,言行轻浮;楚婴为人冷淡,不近人情。而姜临竟然只是有些少年的傲娇和别扭,就连毒舌也变成了一种可爱,相较之下姜临竟是脾性最正常的那个。 真真是造化弄人啊。辛回尚在感叹着,眼风一扫,却见面前多了一只斟满了酒的杯子。 燕殊一边笑着,一边手支着脑袋,说道, “既然你家公子不肯喝,你便替你家公子喝一杯。” 辛回挑眉,却还保持着面瘫脸,只是心中早已得意地笑出了声,想当初,自己在三十三重天,什么琼脂玉酿没喝过,且是千杯不醉,喝倒一众神仙,难有敌手。 这么一想着,于是便眼皮不抬地抬手就饮了个干净,动作之熟练,倾杯之潇洒,只是辛回忘了,自己现下所用的身体是云照的,所以当她脑袋开始发昏时,她很是不能理解这突然而来的迷醉。 燕殊看着辛回那一气呵成的动作,不禁抚掌而笑。 “阿照姑娘果然豪气,巾帼不让须眉啊。” 话音刚落,便见那“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姑娘身子一歪,趴倒在了桌上。 27.醉酒 看着辛回趴在了桌上,显然是睡着了,燕殊先是愣了半刻,而后便开始拍桌狂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吐槽: “那模样看着唬人,不想却是个一杯倒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酒里下了药呢。” 而姜临则是面色一黑,站起身对楚婴道, “谢过二位相救之恩,看起来这恩情也还了,便先告辞了。” 燕殊原本看着辛回正笑着起劲,此时见姜临要带辛回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强忍笑意道, “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便在我这愁眠阁住下罢,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里他们是不敢来搜查的,想来明日我们便要离开荀国,届时再随我们离开荀国岂不更好。” 左右一番思量后,姜临还是住了下来。 将那醉倒的人背回了房间,姜临还在恼着,抬眼看见了她肩胛处的伤,心情很是复杂,这不是小伤,却一路上忍了这么久,便吭都没坑一声,又想到她击杀楚歇时的狠厉与拼命,完全看不出是个怕喝苦药的姑娘。 不过这姑娘醉后倒是难得的乖巧安静,只是埋头大睡。还不待姜临夸奖完,便见床榻上的姑娘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 姜临被突然“诈尸”的辛回吓了一跳,见她眼睛睁着,便问道, “你没醉?” 而辛回只是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循声转过头来,看到是姜临,便咧开嘴展开眉笑了起来。 见她突然这么一笑,姜临又想起了今夜在墙头上辛回那一笑,不禁有些怔愣。 而就在这怔愣的空空档里,辛回一手勾住了姜临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一带,霎时鼻尖抵着鼻尖,四目相对,两人离得近得不能再近了。 “我认得你,美人公子。”辛回说出的话还带着酒气。 姜临眉头微皱,微微扭头避开辛回吐出的酒气,又抬手捏了捏辛回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还醉着?” 辛回却听到了这一句,不依不饶问道, “谁醉着?” 一边问着还一边四下张望,可是房间里除了他们二人便没有别人了,然后辛回便双手勾着姜临的脖子,额头抵着姜临的额头陷入了沉思。 姜临无奈,便去掰辛回的手,不曾想她醉着的时候气力这般大,竟然拉不动,又不好硬拉,便沉声说了一句, “手先放开。” 辛回却有了反应,听到这句话,虽然眉头轻皱显得不情不愿,还是立马乖巧地“哦”了一声,依言放了手。 姜临奇道,辛回平日里清醒的时候,总是阳奉阴违,凡事不管她愿不愿,都是答应得干脆,转眼便又随心所欲起来。这下醉了倒是乖得出奇。 “你要是平日里都这般听话就好了。” 辛回仰头,满脸疑惑道, “我平日里难道不听话么?” 姜临挑眉,抬了抬眼皮道, “何止是不听话,还总爱骗人。” 辛回仿佛吃了一惊,讶然道, “我竟是这般讨人厌的么?”说完嘴角便瘪了下来,大有一副“你敢说半个是字我便哭给你看”的模样。 姜临哭笑不得,安慰道, “怎会?你这般讨人喜欢,哪里讨人厌了?” 辛回半信半疑,问道, “真的?那你也欢喜我么?” 姜临无奈,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 “欢喜,欢喜得很。” 得了这一句话,辛回终于又展了笑颜,只是片刻后又变了脸,一副委屈模样道, “你才是骗人,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了,我......”辛回表情越来越可怜,小声说道,“我的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我不是一个好姑娘,你定会觉得我既凶残又毒辣,你才不会喜欢我.....” 姜临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心下一软,细声哄道, “即便是你杀人,也不能证明你不是一个好姑娘,只是......当时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楚歇呢?”总不可能是因为提早便知道了楚婴的条件。 辛回听到楚歇两个字,小脸顿时变得气鼓鼓的,瞪着眼睛生气道, “他对公子图谋不轨,我当然要杀了他!” 姜临先是一愣,而后又想起了方才楚婴的话,心中一顿恶心,脸色难看起来,原来楚婴是这个意思,只是自己当时并未将楚歇对他说的话同他的传言联想在一起。现在想破这一层,依旧只觉得难堪与发怒。 辛回见姜临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凑近姜临身侧,不眨眼地将姜临望着,认真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美人公子。” 姜临懒得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称呼的问题,只是听到她这一句话,心下暖意缓缓,她将自己看得太重,而自己除了危险,什么也不能给她。 辛回还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姜临看,眼神无比纯净,再不复提剑血战时的厉害,而姜临也不出声,只是任由辛回盯着自己看。 “哎呀,怎么能生得这般好看。比那个第一公子楚婴还好看。” 姜临听到楚婴的名字,微微挑眉,问道, “那比之荀缙呢?” “切,阴险小人。” “燕殊呢?” “痞子流氓。” 姜临嘴角轻扬,眉眼带笑,捏着辛回的脸,揶揄道, “还知道溜须拍马,看来还没醉得糊涂。” 辛回抓下那只捏着自己脸的手,对着面前这个笑得倾国倾城的美人看得呆了。半晌,她又凑近了几分,姜临知道她现下醉着,多半又是要凑近说什么话,便也不躲,然后下一刻,一片温热便落在了眼睑。 辛回收回犯罪的嘴唇,离开前还舔了一舔,姜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点了穴,胸腔里的鼓点越来越快,而始作俑者此时还惦记着那次没能看到的美人出浴图,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问道, “美人公子,你要不要沐个浴呀?” 说着便跳下了床,要去烧水,姜临一把拉住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不要。” 辛回霎时泄气,嘴一瘪,垂眼说了声“哦”,然后便乖乖坐在一旁。姜临捏着眉心,整理有些乱的心律,不过安静了半刻的辛回又凑了过来,可怜巴巴问道, “真的不要么?” 姜临放下捏着眉心的手,重复道, “不要。” “确定不要?” ... ... “......不要。” 然后两人便开始了无限循环并且毫无意义的一问一答,一直闹到三更天,辛回才按捺不住醉意,睡下了。 而姜临则是拿了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辛回伤在肩上,姜临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紧张,又怕惊醒了她,好一番功夫才包扎好了伤口,最后替辛回盖好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辛回醒来时,先是觉得头疼,然后是肩膀疼,看了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辛回一边懊恼着,一边后悔不该喝那一杯酒,想不到云照竟然是一个一杯倒,失策啊失策,忒丢面了。 起身梳洗了一番,便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想着将身上这一身满是血迹的衣裳换掉,打开包裹后略微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了自己往日穿的一身窄袖的玄色衣裙换上了。 收拾了一番,便出了房门,这才发现还在昨日的愁眠阁里。姜临与燕殊正在院子里说话,听到这边的动静,具都转过头来看着辛回。 燕殊一看到辛回便开始笑,而姜临的脸色就有点精彩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转换的堪比走马灯。 辛回看到二人的神情,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难道昨天自己喝醉后干了什么出糗的事? 辛回越是这么想着,便越觉得这是事实,而姜临只是给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便没有再理会她。而燕殊笑嘻嘻地跟过来,说道, “女壮士,来来,我带你去厨房。” 辛回嘴角抽了抽,又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燕殊,几经挣扎,终于问道, “昨日,我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 燕殊则是摸着下巴饶有趣味的看着辛回,答道, “你一杯饮下便醉得倒桌睡过去了,哪还有做......”说到这里,燕殊一顿,而后桃花眼轻轻向上一挑,故作疑惑道, “不过,姜临带你回房后,好半天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房中时你有没有趁机对着姜临耍酒疯,我便不得而知了。” 辛回听闻面上一紧,依着自己的个性,还真有这个可能。燕殊笑道, “你可是女中豪杰,怕什么。姜临还能吃了你不成?依着他那别扭性子,顶多与你耍耍小性子,过个十天半个月便好了。” 说罢,拍了拍辛回的肩膀,正巧是辛回受伤的那一边肩膀,辛回吃痛,燕殊赶忙放手,这才想起来她还带着伤,一时脸上讪讪的。而辛回则是怒气冲冲地看了燕殊一眼,不理会他,只是往厨房走去。 燕殊理亏,只是尴尬地摸着鼻子,跟在辛回身后。不料辛回一个转身,燕殊差点儿没撞上去。 “殊公子看起来很闲啊,要不然总跟着我作甚?” 听闻辛回略带讽刺和不耐烦的话,燕殊难得一愣,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人这样同他说过话,因为很少有人不喜欢他。 不是他自恋,而是他有这个自恋的资本,身份高贵,嘉誉远扬,样貌不凡,就算有人不喜欢他,至少面上还是维持着客套。 上一次被别人这样不客气的诘问,还是在两年前,那是在燕国举办的九曲流觞百花宴上,那也是燕殊第一次见到传闻中惊才绝艳的公子临。 那时姜临同荀缙站在一起,看着二人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旁人自然便知道略次之的那一个是荀缙,燕殊这人有个毛病,便是遇见看不惯的人和事,会毫不犹豫地竖起他的刺来将对方刺上一刺,俗称中二病。 当年燕殊比之现在尚年幼,隔三差五便要犯病,且当他犯病时,既不讲究身份,也不怕得罪人,而当时,他对荀缙便是处在一种看不惯的状态下。 荀缙此人虽有玉公子的雅号,但在燕殊看来只是一个虚伪逢迎的小人,认为他不配与自己同列在九州四公子之列。 虽然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但在当时,包括姜临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荀缙温文尔雅,待人和善,是个君子,所以在燕殊嘲讽了荀缙之后,姜临为了替荀缙打抱不平,与燕殊打了一架。至此之后,天下人皆知公子殊与公子临不合,却很少有人知道是因为什么而不合。 燕殊这人,别人越是对他甩脸子,他便越往上凑,想来是有点受虐体质。就如当年,姜临与他打了一架之后,他反而对姜临更加感兴趣,这几日对姜临的相救,有意无心皆有之。 所以此时对着辛回的嘲讽,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趣,嬉笑着答道, “对,小爷我就是闲得很,女壮士陪我说说话罢。” 辛回对他这嘲笑自己酒量的称呼很是不满,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我忙得很,一点也不闲。” 燕殊故作伤心的表情,问道, “为何你对姜临便那般千依百顺,对着我连一个笑脸都没有!” 辛回头也不回,只是忙着在厨房中翻找吃的,随口回答道, “你有我家公子好看么?” 燕殊怎么也想不到,是因为这个肤浅又伤人的理由,当下便蹲在地上作西施捧心状,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眼睛还可怜巴巴地望着辛回求安慰。 辛回终于找到了蒸屉里的馒头,转身看到蹲坐一团的燕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定地说了一声:“借过。” 然后就绕过燕殊出了厨房。 徒留燕殊一人蹲在厨房的地板上,任由悲伤逆流成河。 28.脱身 燕殊突然发觉这个叫云照的丫头很有意思,他对感兴趣的人,向来很有耐心,见辛回用过了早饭,便硬要拉着她去看自己的坐骑。 辛回原本不想理他,但想到昨日那匹雪白的马儿,自己还没向它道谢呢,便跟着他到了后院,辛回这才发现,后院竟然是一片偌大的草地,上面还开着星星点点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燕殊到了后院,曲指放在唇畔,一声哨响顺风而行,不过片刻,两匹雪白的马儿便奔腾而来,到了燕殊的身侧,用鼻子亲昵地拱这燕殊的掌心。 “这匹通身雪白,无半分杂色的唤作月落,日行千里不再话下,而这匹眉心有一点墨色的唤作乌霜,是大宛的宝马,中原九州都不见得有几匹。” 辛回听到两匹白马的名字后,就一直静默着,然后不理会燕殊的得意,只是问道, “你这名字取的太随意了罢。这方园子叫愁眠阁,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还真是省了不少取名的功夫,只是毫无诚意。” 燕殊朗声一笑,说道, “这才叫雅俗共赏。” 辛回懒得理他,只是用手摸了摸月落的鬃毛,温声说道, “昨夜蒙你搭救,多谢了。” 那马儿仿佛听懂了一般,也用头回蹭了辛回,惹得辛回轻笑出声。燕殊看着一直板着脸的辛回此时笑得温柔,只觉得人不如马。 而后又觉得这姑娘笑起来也难得的好看,只是不明白好好一个少女,何为非喜欢穿一身黑衣黑裙,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不敢靠近的冷漠。 两人给马儿刷了鬃毛,辛回犹疑片刻问道, “上次那位为我医治的姑娘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燕殊动作一顿,向来不正经的神情严肃了下来,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姜临僵着脸走了过来,对辛回说道, “行礼收拾好了?” 辛回略带请求的眼神望向燕殊,燕殊心领神会,不再对凤至的事多言,只是对着姜临长眉一挑,一双桃花眼霎时变得狭长起来,问道, “待楚婴料理完楚歇的尸首,最迟也要午后,左右还早着,急什么?” 而辛回则是眼含迷茫,讷讷问道, “除了随身的一个包袱,还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 姜临脸色一黑,拂袖离开了,留下一脸迷惘的辛回和幸灾乐锅的燕殊。 因为天下皆知公子临到了荀国,所以楚歇与楚婴出现在荀国显得很理所当然,但是楚歇死在了荀国这就是个问题了。 不得不说楚歇这一死很是微妙,荀国定是要给楚国一个交代的,但是若是此时荀国将姜临推出来,那先前的费尽心思树立的仁义模样便会瞬间倾塌,就算楚王相信荀复的说辞,两国之间也会留下些龃龉。 午后,楚婴便带着楚歇的尸首,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地荀国离开了。 姜临藏在楚歇尸首所在棺材的夹层里,然而那夹层窄小,只能一人容身,故而辛回则是直接盛装打扮,又带了幕离,同楚婴同车而行,届时众人只会以为是楚婴要带回楚国的美人,自然不敢让辛回摘下幕离来查看。 而燕殊没有同楚婴他们一道出城,以免引人注目,便决定等辛回、姜临他们出城后再离开。 楚国一行人到了城门口,那守城的将士因为得了命令,任何人出城都要严加盘查,但是对楚婴护送的护灵队怎么敢细查,连棺材都没干碰一下,只是循例问了车上是何人,听见楚婴出声便要放行了,谁知却突然听到了一声“且慢”。 辛回心头一凝,她认得这个声音,是荀缙。 楚婴也没想到荀缙会突然出现,看出辛回身形僵硬了起来,声音依旧冰冷,说出的话却让人生出几分安心来。 “不必担心,既然我答应过,便会守诺,无论如何,今日必定让你们安然出城。” 说着便躬身出了马车。 辛回掌心出了些冷汗,手不自觉地伸向坐垫下的剑。 听得马蹄声渐近了,然后便是荀缙的声音。 “婴公子,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恐怕要看一看您的马车。” 楚婴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寒冰,眼神望向队伍中的棺材,冷声道, “安全?你所谓的安全便是让我楚国失了一位股肱之臣,多了这副棺柩么?” 荀缙一身月白锦袍,持剑立在一旁,闻言静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肯让步,拱手说道, “此事是我荀国理亏,必定还楚一个交代,正因如此,更不能让凶手有逃脱的机会,望公子见谅。“ 楚婴则是一身蓝衣,负手而立,面上寒霜更重了。 “其他的你尽可随意查看,只是这马车不能。” 荀缙立在马前,并没有动作,却突然身形一动,一个翻身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马车中有女子受惊的声音响起,然后又看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婴突生怒气,拔剑攻向荀缙,大喝一声道, “竖子敢尔!” 众人再回过神来时,只见两位闻名天下的锦衣公子已经刀光剑影地缠斗起来,剑气四涨,四周尘土纷飞,于是大家心领神会,那马车里应该是楚婴看中的美人,所以才会因为荀缙的无礼行为而这般生气。 正打得难舍难分之时,一支黑色箭矢带着劲风到了跟前,正好打落了荀缙的剑,楚婴顺势一剑拍在荀缙的身上,连衣裳都没有划破半分,但只要荀缙和楚婴知道,那一剑蕴着内力,震得荀缙连退了两步,硬生生压下了一口生血。 然后便听见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这欠揍的语气,不是燕殊又是哪个。 那厢燕殊骑了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腰间一支墨玉笛子,此时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堪堪收起弓箭,端的是一副少年风流。 被这么一闹,城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荀缙心中再有不甘,也不敢再拦住他们出城,毕竟楚歇死在荀国已是一桩麻烦,再不依不饶地拦住楚婴恐怕只会让楚国更加动怒,最重要的是自己受了伤。 最终一行人还是安然出了城门。 行了约莫半日,便在途中稍事休息,辛回坐在车里闷了大半日,且还是对着楚婴这个冷脸的闷葫芦,早就坐不住,便想下车透透气,下车才想起姜临还在棺材里,便又过去开棺,放他出来。 燕殊在一旁看着,也不帮忙,只是抱着手打量着辛回。 “想不到女壮士打扮打扮还是能看的。” 辛回连白眼都懒得分给他,只是将姜临扶了出来,细声问道, “公子,你没闷坏罢。” 姜临看着辛回盛装的模样怔了半刻,而后摇头,燕殊看着眼前的两人,眸光微暗,便悄然踱步离开了。 一行人就地修整,辛回他们四人坐在一处吃了一些干粮,辛回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又想到方才的天下四大公子,三个合起来欺负了一个,不觉有些好笑,又觉得荀缙怪可怜的。 燕殊往火堆里丢了两根干柴,然后一边烤着手里的鱼,一边对着姜临说道, “你此番脱险后,便不要再去荀国了,荀缙此人阴险狡诈,比之其父更甚,你姜国灭国,便是他向楚王献的策,他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公子,一步步成为荀复最为看重的儿子,可见其心志手段不一般,你先前也遭他蒙骗这许多年,若是想要报仇,便要先活命。” 姜临神情不便,辛回却看见他手指微蜷,身形有些僵硬。一时间收回了方才对荀缙那一丁点的同情,一字一句道, “终有一日,我必手刃荀缙!” 燕殊笑了,挑眉道, “女壮士就是女壮士,有志气。” 辛回依旧没理会燕殊的调笑。略微修整了半刻钟,一行人便又启程了,直至楚国与荀国的国境,辛回与姜临才离开。 姜临郑重地对着楚婴和燕殊行了一礼,辛回也跟着行礼。楚婴依旧眉眼淡淡,吝于言语,只是拱手回了一礼,便离开了。 燕殊则是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对着二人说道, “后会有期。” 言罢便要策马离开,辛回向前一步,朝燕殊说了一声:“等等。” 燕殊回过头来,眼中有些不解,还有一些自己都没发觉的期待,桃花眼一挑,带了几抹风流颜色,笑问道, “怎么?舍不得小爷我?” 辛回忍住想揍人的冲动,从剑柄上扯下剑穗,递给燕殊,郑重道, “婴公子的相救之恩已经两清,只是早先你救过公子和我,这一恩情却没有还,我便以剑穗为凭,届时你拿这剑穗来寻我,无论何时何事,我都照办。” 燕殊难得有些怔愣,半晌回过神来,接过剑穗,依旧勾唇笑着,只是笑意有些淡了,说道, “我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好,我一定来找你,到时候你别赖账就行。” 说完,一骑扬尘而去,姜临皱眉,对辛回道, “要还也该是我来还,左右是我欠下的。” 辛回偏头想了一会儿,理所当然说道, “公子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公子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同我要杀荀缙一样,我应承燕殊一件事岂不应该?” 其实辛回更多的是想回报燕殊愿意替自己隐瞒的人情,想到此处,辛回不自觉握手成拳,指甲刺得掌心微痛。 听到辛回的话,姜临脸色稍霁,口中却还是嗔怪道, “你总是自作主张。” 两人没有骑马,徒步往一方山脉走去,姜临走在前面,辛回听了他那句似是而非的责怪,摸不清他是不是在生气,便小步跟在一旁,小声道, “公子,云照知错了。” 虽然她不知道她哪里错了,但认错就对了。 姜临心中想笑,却还是假装绷着脸问道, “哪里错了?” “公子说哪里错了就哪里错了。” 姜临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仿佛带了春风,吹得辛回心中微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浅浅一笑,刹那芳华,却叫她再移不开眼。 姜临俯首将自己剑上的剑穗取了下来,系在了辛回的剑上,说道, “既然你是替我送出去了一个承诺,那我便也赠你一个承诺,只要你有所求,我必应。” 辛回手拿着剑上下摇晃,那剑穗也一上一下的晃了晃,姜临唇角漾着笑意走在前面,辛回赶忙追了上去,一路上不停地问道, “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归来山。” “去归来山做甚么?” “寻一个人。” 辛回心中思绪一转,才想起来姜临确实是在请到了传闻中不世出的一名高人,最后才复国成功的,只是这一世时间提前了整整五年。 归来山就在楚荀两国的交界处,只是两人在山中转了整整两日,别说高人了,连丝烟火气都没有。虽说辛回确实相信有这么一个人,但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但是姜临却似乎很是坚定,辛回想着现在不是应该趁着楚国与荀国正扯皮,回去整理旧部重拾山河么? 又过了两天,就连姜临都开始动摇了,准备下山的时候,二人歇在一条小溪旁,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辛回立马警惕地抓起身边的剑,姜临则是以为有什么野兽,顺手抓起火把便向身后掷过去,然后便听到一声惨叫。 两人很是诧异,因为这分明是人的声音。不多时,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一个人。惨绿的一身布衣,身量中等,脸色有些苍白,瘦削清淡,样貌普通的一个年轻男子。 看见辛回和姜临,那男子委屈地摸了摸被吓到的小心肝,可怜巴巴道, “师父不是说你们是来找我的么?怎么还这般凶地打人?” 29.安邦 冬末的夜暮时分,荀国都城的战鼓声终于停了,八千骑兵在洛河完成了最后一次击杀,洛河上满是残缺的浮尸,血色笼罩了整片水域,潮湿的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味儿,河畔两旁的树木尽数被折断,看着很是悲凉肃萧。 残阳似血,西风悲鸣。 辛回已经拔掉左臂上的箭矢,闭着眼任由军医给自己上药。只是虽然闭着眼,但却不能将耳朵也闭上,所以她不得已听着耳旁不停的聒噪唠叨。 一惨绿衣衫的男子站在一旁,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辛回。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突袭有多险,若依着我的计策行事,你和这八千将士何至于受这般重的伤。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护自己,你自己的身体如何你不清楚么?你的毒.....” 听到这句辛回终于睁开了眼睛,那男子似乎也知道自己提了什么不该说的禁忌,突然停了下来,神情略微缓和,转而温声劝道, “你这样硬撑,能撑到几时呢?” 辛回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便挥手让军医下去了。 “就是因为时日不多了,我才更珍惜时间,最好能速战速决。” 那男子叹气,也不再劝辛回,只是望着四周一片肃杀的景象,疲惫地说道, “好在,这场战争总算能暂时停下了。” 辛回不语,只是尽力压制心口处的那道痛感,她望向洛河两岸,却只看到了一片红色,不是因为血染红了洛河,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快到极限了。 凤至当年说过,若只是压制毒素,那辛回最多还有十年可活,可若毒素压不住了,那最先被影响的便是眼睛,因为此毒名为“嗜光”,哪里有光,它便往哪里去。眼睛是最亮的地方。 转眼五年过去了,当年姜临与辛回一同到归去山拜访那位传说中的高人,高人没寻到,却寻到了高人的徒弟,便是眼前这位绿衣男子。 此后,姜国便有了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关河,而后辛回身披银鳞盔甲,面覆恶鬼面具,姜国又有了一位可止小儿啼哭的阎罗将军。 姜临复国也不过只花了一年时间。 辛回微微抬手,看着自己这双手,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为了杀人而生的,不过短短几年,自己便屠了无数座城,姜国人皆言阎罗将军天生将才,只有辛回自己觉得,自己依旧只是那个专司杀人的影卫,只是杀的人更多了而已,但为了自己要保护的人,不得不双手染血。 关河也负手站在河畔,静静看着战争过后的死寂与新生,声音有些疲惫。 “如今荀国已灭,你应当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不论你与王上的那些纠葛,且说这姜国的六十万大军,总要有一个人来接手。” 辛回将手收回袖子里,抬眼道, “可终究还是没有抓到荀缙,只要荀缙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枕。还有......我同王上有什么纠葛?天下人皆言你关河金口玉音,平日里你说话注意一些行么?” 关河还想再说什么,眼风掠过辛回悄然落在剑柄上的手,缩了缩脑袋,十分理智地怂了,及时咽下了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话。 如今九州大地,名义上的百国早已各自划分了阵营,原来的七国,燕国吞并了齐国,而魏国则是依附于楚国,姜临复国后,赵国与姜国交好,天下皆知姜国与楚、荀两国的恩怨,所以此番姜国灭荀,除了楚、魏两国有意见,其余三国皆是隐隐有支持之意。 更加重要的是,没有人愿意得罪姜国的阎罗,辛回自从穿上战甲,便以勇猛狠厉著称,五年来,从无败绩,听闻三年前有一敌军将领弃城逃跑,而辛回硬是带了二百轻骑追了那人三天三夜,直至将他斩杀剑下。 而天下人也具都知道,这位姜国的阎罗曾立下誓言,此生定将手刃荀缙。 坊间有云,姜国能在五年之内迅速崛起,全倚仗阎罗将军云照和神机妙算关河,反而对于姜临,众人并没有太多忌惮,时过五年,连姜临的天下第一姿容的名声也渐渐淡了。 只有辛回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十五岁的少年清浅一笑便繁华了红尘。 第二日,辛回带兵进了荀国王宫,所有王室中人尽数斩杀,只留下了一名中年妇人,荀缙的生母。直到整座王宫成为了一座死寂的宫殿,辛回才回了军寨。 关河知道辛回又杀了不少人之后,还是忍不住皱眉劝道, “杀戮太重不是好事,有时候何不留别人一条生路呢?” 辛回一边擦拭着手中的剑,一边凝眉答道, “多给敌人留一条生路,自己便会多一条死路。” 关河摇头,不再多言,他明白辛回对曾经背叛过姜临的荀国有着很深的执念。 大军在荀国境内修整了两日,便班师回朝了。 到得京城,自然少不得一番嘉奖庆贺,如今荀国已灭,天下成三分之势,楚国不久前才历经内乱,公子婴替父报仇,手刃了楚王,取而代之,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同姜国的情况差不离,只有燕国最是强盛,但只有燕国的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姜临照例在庆阳殿大摆筵席以示庆贺,辛回向来不爱这种热闹,但身为这场宴席的主角自然躲不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席首不时动两下筷子,酒自然是不敢沾的,云照这酒量实在不敢恭维。 席间的各位大臣也不敢来搭讪辛回,因为没有人不怵这位阎罗,哪怕是同僚。只是他们不知,这位阎罗是个女子。 辛回一身玄色戎装坐在一旁,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手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疤痕,肤色比之前几年也黝黑了许多,眉眼很淡,只一双眼睛仿佛藏着无数凛冽的光,等闲无人敢直视,这般模样,没有人能将辛回同女子两个字联系起来。 而姜临平静地坐在上座,神情无甚波澜,只是眼光几不可见扫过辛回所在的方向,半晌淡淡吐出一句, “黑了些。” 站在姜临身侧的内侍官向来最是能体察圣意,此时却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低眉垂首问道, “王上是有何示下?” 姜临摆手,一言一行皆是风华,姿容依旧绝世无双,只是再没有年少时的意气与稚气,只余下帝王的威严。得到示意后内侍官垂手退下,只是姜临却好似陷入了沉思。 酒过三巡,月已中天。 百官纷纷告退,辛回也站起身行礼欲告退,不料冷不丁听到一句, “云卿,有关荀国余孽的事,孤尚有一二不明。” 辛回动作一顿,还是恭敬应下了,朝着宫门相反的方向,随姜临到了他的寝殿明光宫。 闲杂人等皆退出了内殿,只有姜临贴身服侍的内侍官还在一旁伺候。 辛回拘谨站在一边,低眉说着此番灭荀国的细节,又想到方才姜临说要询问荀国余孽,便对荀缙的行踪做了诸多猜测。 “那荀缙应当是北上往楚国方向去了,臣以为应与楚王休书,请他协助.....” “这些都是小事。” 辛回话没说完,便被姜临一句“小事”给拦截成了两半。辛回微抬头,便看见姜临清雅的面庞皆是疲惫,一句语含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国事纵然不可荒废,也当劳逸有度才是。” 姜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说道, “这几月来,我都不敢深眠,就怕错过了你的消息。” “臣谢过王上的担忧。”辛回回答依旧进退有度,姜临却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一般,诘问道, “既然谢我,那你为何还要害我?” 辛回抬头,满脸惊愕,脱口问道, “我几时害你了?”意识到自己的不敬,辛回复又垂首道,“臣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姜临眼神扫过茶盏,内侍官立刻会意斟了一杯热茶,姜临趁着这会子功夫,继续对辛回道, “礼部力谏选秀之事你不是出了不少力么?听闻你还有过‘国师孙女堪为国母’的言辞?” 辛回尚在想着怎么回答,便又听见姜临语含不满道, “听闻那国师的嫡长孙女平日里只爱好诗词风月,行事也不够大气,岂能堪当国母,怎能母仪天下?” 那国师家的小姐可说是闻名天下的才女,竟被姜临说成是不够大气,辛回不敢答话,她现在已经摸不清姜临的心思了。 就比如现在,辛回不明白为什么姜临的脸色又突然黯然了起来,姜临斜眼一抬,内侍官会意,出了殿门,不多时手里捧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盏玉壶并几样小菜,辛回看着那玉壶,远远地便闻到了酒香。 姜临朝辛回招招手,辛回依言坐到了姜临旁边,然后便听见酒入杯盏的声音,辛回这才发觉,内侍官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内殿,而姜临正在斟酒,然后是酒杯落在自己面前的声音。 “陪孤喝一杯罢。” 辛回愣愣地看着那杯酒,脸色复杂,自己的酒量...... “王上恕罪,臣酒量浅得很,怕喝醉后冲撞了王上。”就像当年一样。 姜临却开始叹起气来,自斟自饮了一杯后,幽幽道, “如今,孤虽高坐王座,却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自主,便是吃酒解闷儿的人也无半个......” 辛回听姜临满口的苦闷,心下也不忍,犹豫半刻后,还是抬起了酒杯,说道, “云照愿为王上解忧,无论何时,只有王上有命,云照定当遵从。”说着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姜临则是放下酒盏,抬眼望着辛回,不过瞬息,眼前的人便眼神迷惘,趴到在了案上。 烛火摇曳中,姜临的声音含了些许无奈和自嘲。 “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夜色凉如水,月光寻着丝缝隙,从东侧的窗隙而入,铺在殿内的地板上。殿内的灯盏并没有全部点亮,显得有些昏暗。 辛回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睛。愣神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半晌后,嘴角一扬,漾出了一个深深的笑来,双手托腮,朱唇轻启。 “我认得你。” 30.为难 辛回手托着下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开口也不再是服从和敬重。 “我认得你,美人公子。” 姜临也不忙着理会她,只是抬起案上的酒呷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道, “既然如此,你可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 辛回偏头皱了皱眉,似乎是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迷惘道, “什么承诺?” “你可曾说过,今生常伴我左右,死生不论。” 辛回现下不清醒,却也认真回忆了起来,自己好似确实说过,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姜临放下酒杯,靠近了两分,对着辛回勾唇一笑,刹那星辰璀璨,辛回看得呆住了。 “那你是否该守诺?” 辛回原本就迷迷糊糊的,此时被姜临的笑晃花了眼,更是没了判断力,只是顺着姜临的话点头。 “那你便是答应嫁我了?” 还是点头。 “既然答应了便不能反悔了,知道么?” 依旧点头。 姜临嘴角盈了笑意,靠近辛回,温柔地捏了捏辛回的脸,眼里星星点点都是缱绻依恋。 “阿照,余生若没有你,对我而言长得可怕了,以前我总觉得我这副容貌是个拖累,但一想到能让你念着一两分,我反而有些感谢上天给我这副容貌。” “阿照,不管你愿不愿意,也忍耐着陪我过完这一辈子,好么?” 不知为何,辛回看着姜临的模样,竟看出了几分乞求和不安,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她有些心疼,一边顺从地点头,一边伸手环抱住姜临的腰,安慰道, “好。”说完,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保住姜临的手一顿,倏地伤心地哭了起来,那种悲伤像是从心中突然萌芽了一般,跗骨而生,从心脏开始生长,顺着血脉,蔓延四肢。 辛回第一次那么难过,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一辈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承诺注定只是一个谎言。 想到这里,辛回抱住姜临的手紧了紧,姜临回抱了辛回,却发现了她的情绪,辛回将鼻涕眼泪蹭到了姜临的玄色锦袍上,而后抬起头,捧着姜临的脸,一口亲了过去。 感受到唇上突然而至的柔软,姜临一愣,倏地唇上力道加重,回吻过去,起初姜临还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地轻啄,渐渐呼吸紊乱,心里有一个声音,还想要更多一点,更多一点。 两人唇齿之间极尽缠绵,攻城略地,难舍难分。辛回环着姜临的脖子的手渐渐下移,到了姜临的腰,伸手便要去解姜临的腰带。 姜临身形一僵,捉住辛回不安分的手,呼吸之间已经方寸大乱。 “云照,你可知道你在做甚么吗?” 辛回手上使劲,努力缩小着两人之间被姜临拉开的距离,闻言,眼中似乎清明了两分,然后认真点头道, “知道,睡觉。” 姜临却还是不肯轻易放过,又问道, “那你可看清了你眼前的人是谁了?” 辛回被问地有些不耐烦了,将姜临往怀中一带,趴在姜临耳边说道, “知道,姜临嘛。睡的就是你。” 姜临眸色一暗,任由辛回解自己的衣裳,见她解得辛苦,还好心地帮忙,等到姜临只剩下亵衣时,辛回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姜临又发挥了友好互助的精神,一把抱起辛回,往内室去,脸上是少有的调笑表情,说道, “我教你。” ——————(拉灯拉灯,这里是河蟹的分割线)———————————————————— 辛回做了一个荒诞却又食髓知味的梦,她醒之前想着,原来自己居然对美人公子居然有这般龌蹉的心思,真的是好羞耻啊。 然后她就摸到了一把肉,不是自己的肉。 手感不错,但是真的不是自己的肉。 辛回一个激灵就醒了。睁开眼便看见了尽在眼前的一张清雅出尘的脸。 被这么一刺激,辛回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不过她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逃。于是辛回小心翼翼地扯过一旁的衣裳,又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姜临抱着自己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动。 姜临嘴角一扬,随手便把好不容易移动到了床边的辛回拉回了怀里。辛回惊愕地望着姜临星光浮现的眼睛。 姜临双手紧紧环住辛回,戏谑道, “怎么?想不认账了?” 辛回手抖了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我......” 半天没“我”出下文来,殿门外却因为里面有了动静,响起了内侍官犹豫的声音, “王上,国师求见,已经在偏殿候了一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禀告。” 辛回这才得空打量了一眼周围,原来是在姜临的寝殿,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显然已经过了早朝了。辛回把脸买进锦被里,造孽啊,不过好歹能正常说话了。 “王上,既然国师有急事,那便以国事为重罢。” 姜临回头看了一眼辛回,似乎掂量了一下,国师想来稳重,想来确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 “你便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辛回急忙点头,姜临笑了笑,便准备起身,辛回这才注意到姜临没穿衣服,忙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姜临心里好笑,抬手摸了摸辛回的头顶,温声道, “这次可不许骗我,孤的王后。” 辛回不敢回头,待到身后没了动静,才敢转头去看,殿内已经没人了。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端着热水低眉顺眼地进了内殿,不敢抬头看榻上的辛回,恭谨道, “主子,奴婢伺候主子梳洗。” 辛回敛了敛心神,平静对小宫女说道, “你先去替我寻一套干净的衣裙来。” 小宫女第一次在王上的寝殿见到女子,想着这女子定是不简单,不敢不恭敬,连忙去寻了衣裙来。 姜临在议政殿听完国师的禀告后,脸色有些不好,燕国国主病逝后,几位公子争夺王位不是什么秘密,几位公子中,只有燕殊游戏江湖躲过了这些争斗,只是近年来燕殊渐渐回归朝堂,朝中竟隐隐有些臣子拥戴公子殊,如今他这位哥哥按耐不住,给这位弟弟安了个罪名,如今正满天下的捉拿燕殊。 “臣今日得到线报,公子殊进了我姜国境内,如今燕王正带兵往我国压近。” 姜临听完眉头一皱,如今好不容易哄的云照愿意嫁给自己,定是不愿意再有战事,不然指不定这门婚事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若是燕殊真到了姜国,念着当年他的相救之恩,也不可能将燕殊交出去,此事确实有些棘手。 “国师先行回去,查探一下燕殊的踪迹,孤自有决断。” 国师走后,姜临心急地往明光殿去,一进殿便见殿中宫女侍卫跪了一地,姜临心头一凝,问道, “人呢?” 那伺候的小宫女哆哆嗦嗦道, “奴婢,奴婢失职,姑娘说要吃粥,结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姑娘便......” 姜临烦躁的摆了摆手,也知道凭云照的身手,哪有人能拦得住她。他苦笑一声,让内侍官去准备文房四宝,他要拟旨。 辛回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裙,偷偷摸摸地回了自己的府邸,避开了下人,翻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只是一进房间,她的神经立即便绷紧,房间里有其他人。 辛回不动声色,反手拔出墙上的剑,便往屏风后飞去。 屏风后闪出一个蓝衣身影,而后便是熟悉的哀怨声音响起, “哎呦,许久不见,女壮士下手还是这么狠呐!” 31.生离(捉虫) 春风抚面的时节,窗外的海棠开足了颜色,花沾露水,一簇簇迎着晨光,霎时耀眼起来,倒是给屋内冰冷的摆设添了几分可爱。 只是屋内的情景就不怎么雅致了,燕殊嘴里包了一大口燕窝粥,手里还抓着两个馒头,一副不吃撑不停口的架势让辛回频频翻白眼。 “我说殊公子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吃穷我将军府的么?你多久没吃过饭啦?” 燕殊咽下那口粥,抽空道, “我还不是为了来看你,一路上连饭都来不得空吃。” 辛回选择性忽略了他的油嘴滑舌,看着燕殊风尘扑扑还透着狼狈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你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燕殊吃东西的手一顿,随后调笑道, “小爷我可是燕国公子殊,谁敢给我麻烦。你不要每回见了我就巴望着我的不好,不就是一枚剑穗么?值得你这般记挂,总想着收回去。” 辛回撇嘴,想来也是,若是燕殊出了事,那必定是燕国出了事,而燕国出事自己这将军府怎会没有消息来。 燕殊三两下喝完了粥,净了口,从怀中拿出一个褚陶瓷瓶来,辛回习以为常地接过,然后便听燕殊开口道, “这次我央凤至多给了些药,短时间内我恐怕来不了了,你可别为了快速压制毒性就多吃,食多了于身体有反噬,反而不好。” 辛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就算没有反噬,自己也恐怕时日无多了。 燕殊目光在辛回身上流转片刻,语调有些伤感起来, “我要走了,此次一别,恐相见之期远矣,你也不要太想我。” 辛回忍住拔剑的动作,将药收好,面无表情道, “公子多虑了,一路好走,慢走不送。” 燕殊又恢复了三分风流七分欠揍的神色,朝辛回送了一筐的秋波,眨眼道, “下回再见,你若还没嫁出去,小爷我便舍身取义收了你罢,不用太感动,谁叫小爷我心善。” 见辛回手已经伸向了一旁的长剑,燕殊大笑着跳上了窗台,丢下一句:“走了,别送了。”便不见了人影。 辛回摇头,这人每回来送药都是来讨骂一般。燕殊刚走,将军府的管家便急忙往辛回的院子来了。 “将军您可算回府了。” 管家在辛回身侧耳语了一番,又将袖中的纸条交给辛回过目,看到纸条落款处“凤至”二字,辛回脸色便骤然一变,对管家道, “多派一些人,速把燕殊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此时应该还未走远。” 管家踌躇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将军从荀国带回来的那妇人,昨日夜里自戗而亡了。” 辛回怔愣了半刻,叹了一声“罢了”,管家会意,不再多言是,得令速去办事了。而辛回换上了朝服,不过犹豫片刻,便去了王宫。 姜临坐在王座上,正提笔写着什么,辛回行礼后依旧跪在一旁,惹得姜临眉头一皱,开口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微臣恳请陛下救燕公子殊。” 姜临挥豪的手终于一顿,反问道, “云卿此请是为国家大义还是为了私情?” 辛回匍匐在地,叩头一拜,坚决道, “我知道,王上故意阻拦了消息,就是不想让云照插手此事,云照也不愿为姜国添战事,所以云照恳请王上罢了云照将军一职,此后无论云照做什么,皆与姜国无关。” 姜临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太久,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染了一团墨迹,看着很是碍眼。 “若是孤不肯呢?” 辛回像是早便料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荷包来,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枚赤色的剑穗。那是姜临给辛回的承诺。 姜临呼吸微滞,似乎很是生气。半晌,还是叹了口气,示弱道, “孤知道了,你先起来罢。” 辛回站起身来,将剑穗双手奉还给姜临。而姜临却一手拿过辛回用来放剑穗的荷包,把案上将将写好的纸细心折好,放到了荷包里,又将荷包挂在了辛回的腰间。 “我允你这件事,但你需记住,十日之后,一定要回来,回来嫁我。” 辛回听了这句话,一下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姜临,模样有几分呆。 姜临难得见她这般傻气的模样,勾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含了一丝愉悦道, “这可是你昨夜里答应了的,也不枉我丢了清白。” 辛回不敢直视姜临明亮的眼睛,有些羞恼又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应了两句,便逃也似的出了姜临的寝宫。 待辛回走后,关河从屏风后走出来,担忧道, “王上真的准许云将军救走燕殊?” 姜临负手而立,神情却有些萧索,声音疲惫道, “若是这样能让她消除对燕殊的歉意和感激,有何不可呢?况且,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她摆脱那身盔甲,孤也能名正言顺娶她入王宫。” 关河站在姜临身后,有些欲言又止,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开口。 姜临转身又对关河吩咐道, “偷偷放出消息,就说燕殊在姜国王宫,然后暗中护着燕殊和阿照离开姜国。” 辛回回到自己府邸时,管家已经追回了燕殊,因为燕殊不肯配合,管家不得已将他五花大绑捆回来的。 燕殊见辛回冷着脸朝自己走了过来,自己又动弹不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讨好地朝她笑了笑。 辛回却完全不领情,轻哼一声,鼻孔对着燕殊,睨视了他一眼,拿剑拍了拍燕殊的俊脸,语气淡淡道, “燕殊公子怎么不跑了?怎么?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燕殊见辛回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犯怵,连忙告饶道, “女壮士,女侠,姑奶奶,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说你两句?” “怕,特别怕。”燕殊讨好地看着辛回一个劲地点头。 辛回又冷哼了两声,终于不再讽燕殊了,给他解了绑,闷声道, “你且休息休息,明日我送你离开。” “我的事你还是别管了,我那位兄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辛回不管他,只是眼光上下移动打量着燕殊,燕殊被她这么盯着看看得心里发毛,然后就见辛回往燕殊怀里一摸,扯出一个带玉的青色剑穗来。 燕殊赶忙伸手去夺,结果落了空。 “诶诶?这是我的。” 辛回白了他一眼,将剑穗收回怀中,说道, “这次我是救定你了,这东西我也收回来,以后便两清了。” 燕殊急眼了,不满道, “你说两清便两清了么?小爷我不要你救,东西还我!” 辛回看了燕殊一眼,平静道, “你若再不用这剑穗讨我一个人情,这承诺恐怕就要过期了。” 燕殊与凤至交好,自是最为清楚辛回病情,一时神情微变,良久,才问了一句, “姜临知道么?” 辛回到像是没事人一般答道, “我自然是得了允准才敢带你离开。” 燕殊气恼道, “我是问他是否知道你的病情!” 辛回身形一顿,没有说话,似乎也并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她眉眼微垂,留下一句“明日辰时启程。”便离开了。而燕殊看着辛回离开的身影,神情倏地黯然下来。 不过两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燕王正在捉拿叛臣燕殊,而燕殊便在姜王宫。一时之间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辛回带了稍作易容的燕殊尽拣繁华的大路走,两日下来倒也平安无事。 只是听说燕王到姜国去要人,那是辛回已经带着燕殊出了姜国国境,而姜临也宣告天下,姜国大将军云照携燕殊潜逃,废去大将军之职。 辛回等到姜临这一道旨意时,已经是五日后,她与燕殊已经到了姜国旁边的一个小国百色国。 两日前,辛回接到了凤至的书信,告知她在百色国会合,于是辛回二人便在百色停了下来。奔波数日,两人正好休息休息。 燕殊到是全然没有逃命的自觉,一路上吵闹着吃喝游玩便也算了,辛回没有允他,到了百色,他便非拉着辛回去逛集市。 “女壮士,不是我说你,好好一姑娘,整日里穿一身男子服饰,哪里有半点女儿样。来来来,小爷我给你捯饬捯饬也是能看的。” 说着拉着辛回进了一家成衣店,一进店便指着一件丁香色的裙子道, “这件便很好看,你在荀国时不是还穿过这个颜色么?店家,拿下来看看。” 辛回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然后连忙摆手,淡淡道, “确实很好看,但与我不相配。” 说完便自顾自出了铺子,燕殊不知又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赶忙跟了出去,又是好一番哄才让辛回神色恢复了正常。 两人在百色不过逗留了一日,燕国的人便找到了这里,两人一合计,也不等凤至了,收拾了包袱就牵着马离开。 辛回估摸着知道凤至应当快到白色了,便只送了燕殊到百色国边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一向嬉笑的燕殊听着辛回的话,有些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 “你知道么?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说为了美人出头,那个美人说的是你并不是姜临。” 辛回正想着怎么回话便又听见燕殊接着道, “你那天砍人的动作真的美极了,手起刀落,姿势优美。” “......” “真的!” “你再不走我动手了。” 燕殊如往常一般仰头大笑起来,待笑够了,对着辛回拱手道, “我这次是真要走了,女壮士。” 燕殊转身打马而行的动作很潇洒,只是辛回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竭力压制了翻涌的毒素,刚刚恢复一两分清明,便看见一个人影又近了。 燕殊勒马回来,像是下来什么重要的决心,收起往日调笑的神情,对着辛回郑重道, “你跟我一起走罢。” 辛回一边忍着痛,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九州百国,你喜欢哪里便去哪里。或者去哪一片深山老林避世隐居也可,你....你觉得如何?” 辛回咽下喉中的腥甜,眼前终于能分辨清楚四周了,她第一眼看见便是燕殊略带期许和恳求的脸。目光后移,是一驾两匹白马拉着的华丽的马车,车旁站了一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辛回朝那女子颔首一笑,那女子亦回了一礼,燕殊还在等着辛回的回答,却只听见辛回说了一句,“凤至是个好姑娘。” 燕殊的表情猝然失落,声音含了丝苦涩, “我早便知道会是如此。” 辛回抓紧缰绳,对着燕殊难得地郑重道, “燕殊,后会无期。” 燕殊看着一骑绝尘而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他一向自信,只有对着辛回,他小心翼翼,不敢言说,多少真心话,借由玩笑话说出口,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个玩笑,没什么可伤心的,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心,那现在也不该伤情。 辛回离开了百色,却也并没有朝姜国的方向去,只是信马由缰,慢慢地行在一条小道上。她拿出燕殊给她的药瓶,倒出两颗丹药咽下腹中,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只是头一低便看见了腰间那个天青色的荷包。 辛回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荷包,辛回那日看见姜临在里面放了一张纸,可是打开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是一纸婚书。 婚书上,自己的名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应当是那日自己酒醉后写下的,而姜临酋劲的落款旁染了一团墨迹。 原来他真的一心想着娶自己。 真是可惜了。 姜王宫中,姜临等到了第十日,却还不见辛回回来,有些慌了,连忙传唤了关河。 “云照如今到了哪里?前日不是说已经进了姜国国境么?” 关河苦笑,垂首道, “云将军恐怕不会回来了。” 32.尾声 明光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关河垂首站在一旁,神色肃穆地回着话,随着他将知道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明,姜临的脸色便一寸一寸惨白起来。 关河看着姜临的模样,突然有些不忍心,当日他第一眼见到辛回时,观其面相便知她心脉有损,自己于归来山跟随师父学习多年,于医道上也算略知一二,不能医,但能诊。 他常年在深山中,起初并不懂得辛回为何隐瞒,但是他能看懂辛回的乞求和挣扎,所以他闭口不言,后来在红尘中行走了几年,他渐渐知一些人情世故,但是却越来越瞒不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这样对姜临委实不公平了些。 当年辛回和姜临到归来山寻到他,他便也随着他们二人下了山,师父告诉他,姜临是一个可以辅佐的帝王之才,但是关河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下山看一看。 彼时他们三人将将相识,关河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了他们二人间流动着的不寻常,但那时他还没见过什么叫做儿女情长,终于某一日,他本着求学好问的精神问姜临,“公子喜欢云照么?” 当日姜临是怎么说的呢。 “喜欢二字太轻了,配不上她。这世上,若是没有云照,便没有姜临。除了仇恨,阿照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关河当时不过愣头青一个,只是觉得姜临这情话说的不错,只可惜没让云照听到,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苦。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辛回的毒发作的比预想中快那么多,快到已经瞒不住了,姜临自以为用燕殊之事正好可以抓住辛回,却不知辛回却借此脱离了姜临。 “欺瞒王上,臣有罪。”关河说完缘由便开始请罪。 半晌,王座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关河不敢抬头,只是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音。约莫半刻钟后,关河终于听到了姜临清淡的声音响起。 “这一摞折子是这几日需要过问的重要事宜,这边的是我的退位诏书,若是孤四十九日之后还没回京,便拿出这诏书,禅位于宗室子姜颐。孤走后,对外称病不朝,你每日来我寝宫中仿孤字迹批阅奏折。直至孤返朝,或者.....待四十九日之期至。” 关河这下是彻底蒙了,半张这嘴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看到姜临已经拿出诏令影卫的令牌,关河才猝然清醒过来,扑通一声跪地,焦急劝道, “王上三思啊。” 姜临复兴姜国不久之后,便隐隐有提拔锻炼姜国幸存的几位年幼的王室宗室子弟,姜颐便是其中各方面都出挑的一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行事颇有主张,与国事上也诸多见地。 关河原以为姜临只是感慨于宗室子弟调零,想着要多提拔栽培一二而已,毕竟姜临自己正当盛年,只是没想到,原来这是他留给姜国的一条后路么? 姜临自从说完那番像是交待后事的一番话后,便不再离关河,只是进了内殿,换了身便服,便准备出宫。关河自知拦不住,可是不拦一把又不甘心,最后居然被姜临扣在了明光殿。 走的匆忙,姜临连影卫都没带几个,关河又不敢对看守他的侍卫说出真相,姜临怕关河出宫后去截他,特意吩咐要关押关河足足满了两日才能放行。 两日,足以生出无穷的变化,比如云府的海棠两日之间谢了个干净;又比如辛回的毒性蔓延到了心脉处,已经严重影响视物,需每日服药压制;再比如,姜临在路上遇伏,被擒住了。 关河刚一出宫,还不到半日,便得到了姜临被擒的消息,而对方隐在暗处,不是是谁,只是指名要辛回前去才会放过姜临。 关河略沉下心来一想,便隐约猜到是背后是谁,只是如今他是真的寻不到辛回,而且,辛回自从离开姜国那一日起,她便是个局外人,刀尖儿上行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离开了这些风雨,想安安静静过剩下的日子,关河不想再将她牵扯进来。 这么一想,关河反而镇定了下来,就如同这几年他与辛回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一样,他出谋划策,她总能很好地实现关河的演算,他们合作了这么多年,很默契,也很信任彼此,最后的这一次,他要为她守住姜国,守住姜临,守住她最后的宁静。 可是,关河没有想到,尽管他不说,姜国王宫中的暗卫皆由辛回一手调教出来的,这件事又怎么瞒得过她。 辛回一路追踪,几乎与关河一起到的荀国,关河看到辛回,只不过愣了一瞬,然后叹了一口气,终究没说什么,就如同当年他不懂姜临和云照一般,如今他依旧不懂,不懂姜临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去找云照,也不懂云照为什么在濒死的最后时间里,还要来折腾。 自从辛回灭了荀国,荀国便成为了姜国的属国,但是还是有不少没有铲除干净的荀国旧部,就如同当年姜临那些幸存的旧部一样。 眼前的院子辛回很熟悉,当年她就是在这里手起刀落一剑结果的楚歇。 辛回知道此时院子里必定安插了无数的杀手,正等着自己,她不怎么害怕,只是担心姜临有没有受伤。进院子前,她朝隐在暗处的关河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掏出那个小瓷瓶,想了一想,将瓶中仅剩的几粒药丸吞了个干净,平静走进了那个院子。 院子里面,荀缙坐在亭中,一如当年的楚歇,脸上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时隔多年,辛回再一次见到荀缙,只觉得他身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初再怎么背后狠毒,在人前,他始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缙,脸上时时七分笑意,言行间端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做派。 可如今,他早没了当年的伪装,或许是对着辛回连伪装得懒得穿上,眉梢冰冷,面上戾气尽显,如今他正用那张与姜临七分相似的脸,恨恨地看着辛回。 相比之下,辛回没了当日的仇视目光与厌恶的神情,只是神色淡淡地回视荀缙,让人看不清喜怒。半晌,辛回声音平淡地开口, “放人。” 荀缙似乎冷笑了一声,却并不急着动手,反而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一副要同辛回追忆往昔的模样。 “小的时候,我每每看见父王在宫中以这国酿宴客时,便会心怀向往,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如其他兄弟一样,坐在那宴席之上尝一尝这荀国的国酿呢,可是我知道,光是想是没有用的,那时候,别说是国酿,我和母亲二人住在一个偏僻的院落中,连饭都吃不饱。” “母亲很善良,可是在吃人的宫里,善良是最没有用也是最为致命的东西。母亲太善良了,我总能听见母亲躲在夜里哭的声音,我必须保护她,所以我不得不除掉一些人。”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杀人,那是经常辱骂我母亲的大太监,我不过稍微在他喝的酒里放了一些麻沸散,然后等在他回去的池塘边,那么轻轻一推,他就掉进了池子里,那是个隆冬天气,池子的水开始结冰,直到开春冰雪融化后,他的尸身才浮出水面。” “我母亲需要保护,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后来我一步步除掉了看不起我的兄弟们,父王终于看到了我,我刻意与姜临交好,渐渐地,整个荀国再没有人能威胁到我,母亲在宫中也有了笑容,她以我为傲,可是这一切,都被你和姜临打破了,你打着复仇的旗号来攻打荀国,你毁了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儿子。” “怪我,当初在堪舆城寻到你二人时,便该杀了你们,但是父亲说,大局为重,荀国要保持干干净净的壳,后来,他便死在了你的剑下,他是自作自受,可是云照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了我母亲。” 说到这里,他眸色突然一变,眼中似有万千的恨意,暗藏着风雪刀光。 “云姑娘,今日既然来了,便别走了!” 辛回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眼神微泠道, “呵,缙公子又有多少人马?想要留出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哦?若是加上姜临这个筹码呢?” 说着,荀缙拍了两下手,立即有人带了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上来。辛回在看到来人后神色一变,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公子”。 那被压上来的人正是姜临。 只是他的琵琶骨被刺穿了,两条胳膊也随着移动左右晃动,显然是已经断了,两条腿上更是鲜血淋漓,整个人是被架着出来的。 姜临听到声音,半阖的眼终于费力抬了抬,就这样看到了面前的辛回。登时顾不得痛挣扎着想往辛回那边去,蓄力大喊道, “回去!” 辛回朝姜临安抚地一笑,点头道, “嗯,一定回去。” 荀缙却突然手握了一把刀,走到姜临身边,漫不经心地将刀架在姜临的脖子上,对着辛回道, “我知道,此时院外必定布满了人,只要我踏出一步必死无疑,可是我原本便没想过要活,但我若是就这样死了实在不甘心呐,我母亲死了,而杀死她的你却还活着我怎么会甘心呢?” 辛回眼睛盯着姜临颈脖上闪着寒光的刀,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眼光微抬,却在看到墙头的一抹蓝色时慢慢定下心来。 “看来今日你是不打算让我活了,杀你母亲的人是我,你放了公子。” 荀缙眯着眼睛笑了下,眸光中那抹狠厉看得人心中发寒。 “放,我肯定放,只要你让我满意,比如,你乖乖站在那里别动。” 说话间,就有数十名拉弓的黑衣人露出头来,将箭头对准了辛回。第一箭堪堪射中辛回的腿,第二箭中了肩,第三箭中了腹部...... 姜临眼睛满是腥红之色,嘴里大喊着:“走!我让你走!云照!这是圣旨!” 可是他被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最后,姜临只是在用力往荀缙的刀口上撞,他死了,她便不为难了,可是这时候连死都是奢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辛回万箭穿心,血流了一地。 荀缙死死扣住姜临,在他耳侧道, “怎么?看着挚爱的人慢慢死去是什么滋味?你也感受感受罢,王上。” 荀缙有意折磨辛回,辛回身上差不多已经有了数十箭,可是却没有一箭是射中心口处的,荀缙看着姜临崩溃的样子,看着辛回从容的样子,却似乎突然没有了耐心,他一把拿过旁边人的弓箭,对准辛回拉开弓箭。 而就在他放出那一箭的同时,一支箭尾处为黑色箭羽的箭矢破空而来,堪堪从荀缙的后脑穿过,从他的眉心处而出,不过瞬时,四面八方涌入了无数的侍卫,姜临一下子没有支撑,瘫倒在地,而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辛回的方向。 辛回心口中了一箭,正缓慢地倒在地上,关河立即进了院子,便看到的是这么一副画面。 姜临手不能动,但是正一寸一寸地往辛回那边爬过去,关河小跑过去,想扶起姜临,而姜临只是固执地往前,关河不敢去看辛回,辛回双眼已经合上,血流了那么多,已经断气了。 关河咬着唇,将姜临扶到了辛回旁边,辛回就躺在一片满是尘土的地上,可是没有人敢去动辛回的尸体,姜临多想抱一抱辛回,摸一摸她的脉搏,可是他手断了,所以他只能一声一声的唤她。 “阿照,阿照......” 没有回应。 他将头靠在辛回头上,却一声比一声唤得小声了,然后关河看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姜临整个人蜷缩在辛回旁边,身上的血迹未干,又沾满了泥土,可是姜临浑然不觉,他像是一个婴孩,想要找寻一点温暖,所以他只能靠近辛回一点,在靠近一点。可是感受到的只是旁边的人一寸一寸冷下去的体温。 姜临喊着辛回的名字,可是喊着喊着却变成了呜鸣声。那声音不像是哭声,而是好似小兽的悲鸣一般,从喉咙中混沌着发出,一声一声涩然,透着绝望。 而围墙外,那蓝衣公子收起弓箭,久久地站在墙头下,却几乎快拿不住那把平日里用惯了的弓,他身形为晃,忍住喉头的那口腥甜,可是风一吹,脸上一片冷凉。 “女壮士,你还是这么狠心,不管对谁。” 33.番外 近日东风携着花香光临大地,天气也一日日转晴,姜国王宫中,却一如往常一样的沉寂,没有半分喧哗。 姜颐从明光殿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丞相关河,两人见过礼之后,关河问道, “颐公子批阅完奏折了?” 姜颐点头,而后又像是突然提起道, “最近王上大多时候都在月夫人那处,王上向来不近情事,突然对那位月夫人这般看重,可见那位出身民间的月夫人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关河苦笑着摇了摇头,应承道, “许是罢。”便不再多说了,关河知道姜颐是觉得那月夫人身份有异,怕是细作,可是只有关河知道,姜临早便知道了那月夫人戚月儿的身份,只是因着那张脸才迟迟没有动作。 揽月殿内,戚月儿在一旁静静地为姜临研磨,而姜临正心无旁骛地作画。画中是一女子,一身丁香色烟罗裙,云鬓如烟,体态纤细,只是偏偏还没有画五官。 半晌,姜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戚月儿,复又低头执笔,似乎是准备画五官,但是却还是笔锋一顿,停了下来,突然将笔一丢,喃喃道, “还是不像。” 戚月儿只是温柔娴静地陪在一旁,并不敢多言,她虽每日侍奉在姜临身边,姜临待她也确实很是不同,但却从没在她宫中留宿过夜,戚月儿知道,那一份不同是因着她的容貌,与另一个女子相似的容貌。 姜临素来清冷,尤其不近女色,但好在对着素彩偶有几分笑意。可是姜临对她愈好,戚月儿便愈发起了探究之心,那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让纵横一生的君主念念不忘数十载。 又一日姜临到揽月殿小坐,戚月儿终于忍不住,像是无意间提起了那个人,向来清明的南帝神色间难得出现了几分怔忪。半晌,声音沉寂开了口。 “她啊,性情乖张,撒谎成性,最是逞强的一个人,素来不肯在人前落泪的。孤唯有两次见过她落泪,一次是她酒醉时,另一次便是在她死的那一日,她站在孤寸步之遥,对着孤撒了最后一次谎,许是她骗了孤,自觉对孤有愧,竟扑扑簌簌没有声息地掉下泪来。 当时孤很想去抱一抱她,安慰她,对她说一句,没什么,就算你说谎,我也从未怪过你。可是她就那样在孤面前走了,孤再不能抱一抱她,对她说一句话了。 后来孤日日夜夜睡不下,每日都在想着,她到底为什么哭呢?她可向来不会是个有愧疚之心的姑娘。孤冥思苦想了三年后,总算多少看懂了她眼中的那抹悲悯。只是悲什么悯什么呢?至今孤依旧不甚明白,那时,她到底是悲自己的死,还是悯孤的生? 怜悯孤至此之后,便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在没有她的世上,长长久久的活着。” 戚月儿看着姜临带着疑惑的神色,似乎真的在思考这这个问题。可是那些话,字字句句听来,都是锤心刺骨的痛。又静默了片刻,耳畔又想起南帝沉静的声音。 “你很像她,音容样貌,言行举止,无一不似,但燕殊却不知,云照那人,向来是表面上对我恭敬顺从,可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这一点,你不知道,所以没有学到。” 素彩心神俱震,惊得面无血色,半晌,才强自镇定心神强颜欢笑道 “王上在说甚么呀?下妾听不明白。” 姜临眼睑微垂,清冷道, “时至今日,你也不必再演,回去告诉燕殊,如今天下三分,合姜、燕二国之力而攻楚,不是这么简单的。” 戚月儿最后一丝掩饰褪去,只能垂首退下了,此后宫中又在没有什么月夫人,有的只是一日胜过一日的冷清。 半月后,海棠花已经开到了荣盛的尽头,渐渐走向凋谢,姜临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处陵墓前,手里提了一壶酒,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喝着。 一刻钟后,姜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你明知她不饮酒,还在她坟前畅饮?姜临,不厚道啊。” 姜临并不理会来人,只是自顾自喝着酒。燕殊也不着恼,只是坐在一旁,手拂了拂墓碑上的字,在看到“爱妻云照”的一行字时,挑了挑眼。 两人很是沉默地在墓前坐着半日,都不开口说话。 燕殊如今已经是燕国之主,楚国在楚婴手中却一日强过一日,所说是姜、燕、楚三分天下,终究有强弱之分,燕殊明着暗着不知使了多少招想让姜临同意两人联手对付楚国,此刻见到姜临却只字也不再提,在云照面前,他什么心思都不想动。 约莫日落时分,姜临提着个空酒壶往回走,燕殊也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却突然开口问姜临, “我第一眼见到月儿时,真的和她太像了,像到我觉得前尘不过一场梦,她只是出去游玩了一番,而今又回来了,可是细看之下,就会知道这是两个人,于是我渐渐起了好奇心,若是我将月儿训练得如云照的言行举止一般无二送到你身边,你可会认错?可是没想到,我眼中的云照,与你眼中的云照并不相同。” 姜临没有回话,只是停顿了片刻便要离开,燕殊却又道, “我自认没什么不如你,只有在她那里,我输你一筹。” 依旧没有回复,姜临终于拂袖离开了。在回宫的马车上,姜临有些疲惫地闭了眼,哪里有什么输赢,他想,早在初见时,他问出“你叫云照?”之时,他们二人的命运便被绑在一处了。 姜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若是这世上没有云照会是什么样子,直到她死后,他才知道,没有云照他也能好好活着。 只是她在时,这世间的云是白的,天是蓝的,雪是冰的,火是热的,时间有时过得很快,有时候走得很慢。 她不在了,这世上在没有四季之分,再无昼夜交替,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对他来说再没有任何分别,因为每一个春夏秋冬和白昼黑夜里都没有云照了,所以没有分别。 从此以后,时间不是用来过的,而是用来熬的。 在没有了云照的世界里,姜临依旧活得好好的,只是同死了没什么区别而已。 姜临想,他早该知道,云照于他而言,是第一阳奉阴违,第一大逆不道,也是第一锥心刺骨,第一抵死挚爱。 34.只是学霸而已 第一天府宫内,辛回坐在赤叶梧桐树下,正在盯着树上一只才出生的雏鸟凤凰,目不转睛地看着。 玉清抄着手到了第一天府宫时,便看见了辛回这么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他好奇地也凑过去看,只见那毛都没长齐的凤凰正呼呼睡着。 “凤羽都没长齐的鸟儿有甚好看的?” 辛回被玉清吓了一跳,却反常地没有和玉清抬杠,只是眉眼低垂,深深叹出一口气。 玉清见她自从轮回台回来之后,神色一直不好,便也没有急着催她又入轮回台,见她依旧郁郁寡欢,玉清温和问道, “怎么了?回来后一直恹恹的。” 辛回手抚在被箭矢穿过的心口处,呐呐道, “帝君,我心口疼。” 玉清嘴角也低垂了几分,半晌才开口道, “怎会?那等凡人兵器伤不到你的元神的。” 辛回似乎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是么?” 还有一句随着风散得有些支离破碎,可是玉清还是听到了。 “可是我真的疼,特别疼。” 玉清不忍心,摸了摸辛回的头,劝慰道, “你是在凡尘中呆了太久,此番在凡世里,又染了太多的血,杀戮太重蒙了神识清明也是有的,近来可是觉得仙身不如以往轻盈了?” 辛回想了一想,好像还真是,每次从轮回台回到天宫,自己都会觉得神魂厚重幽沉了几分,于是便朝玉清老实点了点头。 玉清笑道, “那便是了。不过是染了红尘俗气罢了,你且去灵宝天尊上清境的池子里泡一泡便好,明日再入轮回。” 辛回不疑有他,点头应了,送走了玉清后,却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想着还是要尽快去上清境才好。这么一想着,便抬脚往灵宝天尊的上清宫走。 上清境实则就是一方池水,只是在上清境中,能看见自己的前尘往事,沐浴上清境,能清修行之心,明修仙之志,故称为上清境。而上清境的主人则是三清境中上清尊者灵宝天尊所有,但灵宝君向来不吝啬这一池子,谁想去泡一泡只需同守在上清境的童子报备一声即可。 辛回到了上清境,却发现那守门的童子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辛回时间紧,想着等出来的时候再报备也不迟,便进了上清境所在的园子。 园子很是寂静,辛回不过绕着青石小径走了半刻钟便到了上清境。只不过她将将到得池边,便看见池子中央一片大大的水幕,自己的脸赫然出现在上面。 是自己同姜临的那一世。水幕中正好是他们寻到关河之后,三人回姜国召集旧部,说起来简单,但是却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心神。 辛回感叹了一声,褪尽衣衫进了池水中。不过片刻后,辛回便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果然是上清境。 只是这放松放松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辛回想着要不便小眯片刻好了,闭上眼之前她好似还看到水幕上自己穿了一身白衣,和一个俊秀的瞎眼少年在一起赶路,最后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瞎眼的少年,没想出个所以然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了。 等辛回醒来时,羲和神女已经驾着马车,赶着三足金乌回了太阳宫。 三十三重天没有白昼黑夜,依旧祥云萦绕,霞云似锦。辛回伸了个懒腰,刚想回去,便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池子中央的水幕不见了,而就在水幕方才挡住的那面,坐了一个人,正看着辛回。 辛回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抖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终于,她捋直了舌头,垂首道, “小仙见过紫薇帝君。” 低头才发现现在自己正泡在水里,显然不是寒暄问安的好时候。 就在辛回想着要不要再寒暄一句“这般巧,帝君也来泡澡”的时候,玉虚从池水里站了起来,辛回觉得自己应该象征性地捂一捂眼睛,却发现玉虚原来是穿着里衣的。 然后她就看见玉虚不置一词便走了。上神果然都是高冷的啊,辛回不禁后知后觉想到,自己才到时看见的水幕上的前世,应该是玉虚的。 想到这里,辛回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蠢,本来就得罪了他,这下又多了一个罪名,这轮回台究竟还要走几次还很难说啊。 第二日见到玉清时,辛回将昨日的事说了,玉清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毫无波澜地说道, “不就是一起泡了个澡么。你穿着衣裳的罢?” 辛回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就见玉清将命格簿子丢给辛回,吩咐她一句不要误了轮回时辰,转身便往紫薇宫的方向去了,如果辛回没看错的话,方才玉清脸上好像是看热闹的表情? 辛回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命格悬置轮回台上,自己催动法术,又自己跳进了轮回台,这年头,当个小仙不容易啊。 —————————————————————————————————————————— 大夏朝,太和一百二十七年六月初六,盛京尚书令府上的苏四姑娘行及笄礼,大半个朝堂的官宦女眷都前去观礼不说,更甚者,当朝大长公主为笄礼的正宾,太子嫡长女容城郡主为笄礼的赞礼,节度使之女白凛双为赞者,一个小小的及笄礼,办得如此热闹风光,这在盛京也是独一份儿的。 此番,尚书令苏瑜与云麾将军白芙蕖夫妇,爱女如命的名号更是坐实了。 辛回坐在自己院子葡萄架下的秋千上,一边吐着葡萄皮,一边听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青衣玉冠的苏寅讲盛京近来的趣闻。 “四妹,听闻盛京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善戏法,能将活人给变没了,好多贵人都招了那杂耍班子到府上献技呢,唉,只可惜娘亲是决计不会同意咱们招戏班子的,唉,真是可惜了。” 辛回又利索地吐出一块葡萄皮,拍了拍男子的肩,说道, “二哥可以去戏园子看嘛。” “那四妹岂不是看不到了,过两日,你便要到白鹿书院入学,这两日爹娘必定看的紧,哪里会让你出门。” 辛回塞了一颗葡萄到男子嘴里,嫣然笑道, “不怕,待书院放授衣假时也能回来看的。” 男子想了想,一边嚼着葡萄一边笑着囫囵说道:“也是。” 两人正在说着话,有一身穿鹅黄小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疾步到了葡萄架下,对着辛回福了一福,带着娇憨的笑说道, “姑娘,容城郡主和表姑娘来了。” 辛回立马从秋千上站起来,对小丫鬟道, “还不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清脆的女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郡主,你看这丫头,嘴里说着快请,脚下是半步都没动呢。” 然后便是一串笑声。 待人影近了,才看到一位身穿宫缎金丝织锦裙、梳了流云髻的纤细姑娘,并一位身着乌金云绣衫、腰配长剑的高挑姑娘面带笑意正往这边来。 辛回朝着那身配长剑的姑娘嗔怪道, “你个狭促鬼,隔了这老远还能瞧见我没动,就你眼尖。” 三人又笑作一团,容城、白凛双却见苏寅也在,白凛双唤了声“表哥”,容城也和苏寅见了礼,苏寅礼貌问候了两句,也不好耽误他们小姐妹说话,便告辞离开了辛回的院子。 没了旁人在,容城和白凛双立刻反客为主,不客气地霸占了秋千和葡萄,辛回自觉做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对白凛双道, “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白凛双高高抛起一颗葡萄,又稳稳地落到了她的嘴里,扬唇道, “自然是办妥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册文书来,递给辛回。 容城轻蹙眉道, “你真要冒名去东林书院?要叫你爹娘和三位兄长知道,岂不闹翻天?而且那东林书院全是男子......” 辛回笑着收好那文书,对着容城眨眼道, “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再说届时我扮作男儿装扮,没人能认出我的。” 白凛双也对容城道, “郡主放心罢,这丫头鬼灵精,惯会使坏的,打架比我还在行,到了东林书院也不怕,就算被我姨母姨父知道了,她哪次不是扮个巧卖个乖就过去了。” 容城听白凛双这么说,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两分。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闲聊了半日,辛回原想留她们用晚饭的,只是东宫规矩严,下匙早,容城不敢多留;而白凛双则是因为以武学为主的明辉堂明日便开学了,又有开学初试,她要回去临时抱佛脚,准备准备考试。 如今六月中旬,热气打头,辛回不想闷在屋子里,便坐在院子里纳凉,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拿出怀里的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说起来这一世,是辛回最满意的一世,生而为内阁次辅苏瑜的小女儿苏禅熹,外加一个护短的武将出身的娘亲,还有三个妹控的哥哥,在府里,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苏老爹妻奴一个,平生只爱看书和被媳妇儿骂,收藏了一个院子的书,可惜三个儿子没一个喜欢读书的,大儿子尚武,二儿子爱画成痴,三儿子只喜欢江南塞北的跑。 终于在女儿出生后,苏老爹看到了希望,小女儿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于是苏老爹每天抱着刚刚会走路的女儿泡在书堆里,可惜这女儿身体不好,当时将将出生便差点没了,最后一个云游高僧指点才得以活命,于是苏老爹给女儿取名禅熹,寓意得佛光,以祈平安。 苏禅熹虽然读得了万卷书,但因为身体弱,很少能出府,也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能到书院和学堂念书,平日里少与人相处,性格上难免有些木讷,也没什么朋友。 辛回看着文书,又叹了回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苏禅熹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太傅之子孟止。 而孟止就是玉虚的转世。 孟氏乃累世公卿,真正的书香门第,孟太傅曾为两代帝师,如今还在为太子授课,孟止自然也是人中龙凤,自他入学始,无论什么考试皆是首名。 大夏自开国始便兴教育,到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善的教育系统,凡十岁以下者,不论男女,必须要入幼学,每年也会有全国排名的幼学考试,之后能不能上高学和大学便看自己考不考得上了,高学、大学也如幼学一般每年都有年终考试,全国排名。 大夏取才也不分男女,只要你能通过考试,便能为官,这也是苏禅熹的母亲白芙蕖能在军中任职的原因。 再说孟止,自幼学起,便囊括所有年终考试首名,十四岁入高学后,依旧每年拿一甲榜首,无人不赞一声天纵奇才,加之他长得颇为俊美,言行倜傥,素好善事,便被盛京百姓誉为了大夏明珠。 就在人们还在为孟止的天赋而惊叹时,苏禅熹横空出世了。苏禅熹虽没有在学堂上课,苏老爹却给她挂了个名,每年也会参加考试,而她就如当年的孟止一般,年年榜首,强得让人心服口服。 而更值得让人说道的是,苏瑜同孟太傅一向不合,这两人却是当初由两家的老太爷定下的姻亲。 坏就坏在,这门亲事双方都不满意,而孟止还在东林书院求学时,遇上了心中的白月光秦素。 孟止与秦素私定终身后,回家便要退婚娶秦素,可是这秦素乃是罪臣秦纠的遗孤,被秦纠的好友东林书院院长收留,才一直住在东林书院,孟家父母比起秦素,觉得苏禅熹好得不能再好了。 最后孟止还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和祖父定下的婚约娶了苏禅熹。婚后,两人几乎就如陌路人一般,孟止从不去苏禅熹的房里,而那时孟止已经入了大学,却还时时去东林书院,而秦素却心灰意冷地疏远了孟止,也不知是什么机缘,一朝天子微服暗访东林书院,一眼便看中了秦素,带回了皇宫封了妃。 孟止知道后大醉了三日,之后再不去东林书院。孟太傅告老后,孟止一步步高升,而秦素也诞下了皇子,后来诸位皇子夺嫡,孟止自然是全力帮助秦素的孩子,最后一朝势败,孟家受牵连,孟止自缢而亡,苏禅熹凭着苏家的关系,保住了性命,最后也郁郁而终了。 辛回想着,玉虚这一世的劫就是一个情字,而自己还扮演中颇为重要的一个角色。说起来苏禅熹除了身体差点,各方面都不错,样貌,家世,更不要遑论才学了,为什么和孟止同一屋檐下住了数十年,都不能让孟止看一眼呢。 但是苏禅熹在盛京的才名虽远扬,但绝对是全盛京最不想娶进家门的姑娘之一,就因为苏禅熹有一个护短又霸道的娘亲和三个同样护短又纨绔的哥哥。 有传闻说,苏禅熹和她娘一样也是个悍妇,还有更夸张的,说苏家小姐之所以不敢出门是因为长得太丑,唯一一个靠谱一点传闻,说苏禅熹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木头美人,总之就是不受待见的那一款。 好在辛回这一世来的早,首先便是每日练武,把身体锻炼好了,加之前两世自己都是习武的,这一世捡了个便宜,一身武艺对付几个一般的大汉不在话下。 苦苦筹划了许久,辛回也已经拟出了好几个版本的计划,来打破前一世的悲剧。 这首计划便是:退亲。 35.只是上学而已 辛回想,要是没了婚约的束缚,那孟家父母反对的力度会小一些,孟止和秦素在一起的可能就大了很多,这样,两人也不必被拆散,最后卷入夺嫡之争中。 可是在大夏,婚约是最为人看中的约定。想要退婚,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真的不能接受这门亲事,一般都会选择履行婚约。就比如前世,苏、孟两家都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是整整十五年过去了,两家还是没有退婚,一是因为是双方老太爷定的亲,不退婚是全孝道,二则是因为谁都丢不起脸面来退婚,毕竟,退婚是非常严重的毁约行为,而被退婚的一方也很不光彩。 对此辛回有两点感悟,一,面子不能吃留着没用;二,封建迂腐害死人。 不过也不是没有退婚的例子,只有其中一方退意坚决,这个婚就能退。 苏家娘亲最是护短,要是知道孟止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和光同尘,天资粹美,反而有些什么小污点、小缺陷啥的,那苏家娘亲肯定会退亲的。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孟止,随便造谣他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如果能拿到他的把柄就好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辛回就不信这孟止真的没有任何缺点。关键是要怎么取证呢,辛回拿出文书嘿嘿一笑,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在大夏,每一个学子,自入学开始,便会有一份文书档案记载了此人的每年成绩,平时表现如何,是否有何重大过错等等,而在入学时,也要以此文书为凭,交到文书才能入学。 辛回和苏老爹说自己今年及笄后要去学院念书,苏老爹一听立马给白鹿书院的同窗去了手信,给自己女儿报名,也不怕苏禅熹考不上,白鹿书院是和东林书院齐名的两所高学,两座书院分别在两座临近的山上,只是白鹿书院只收女学生,而东林书院只收男弟子。 辛回手里这份文书的主人白敏生是白凛双的同族远亲,和苏禅熹同岁,刚刚念完幼学,天生不爱读书,只喜欢经商,于是正好给了辛回一个大便宜。 辛回想的是,自己安排一个人在白鹿书院顶替自己,而自己则改名换姓到东林书院抓孟止的小辫子,如果抓不到,就安排一个人去和孟止抢秦素,如果再抢不过,就安排一个女人去和秦素抢孟止,当然,能退婚最好,实在不行就只有试着让他们变心了。 不是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么? 两日后,苏家爹娘和大哥二哥一起送苏禅熹到白鹿书院,只有苏三还在塞外,赶不及回来送辛回,来信的时候很是抱怨了一番,说是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妹妹要入学,对此苏家众人只是淡定地把信纸一收便出发了。 路上,白芙蕖和苏家兄弟骑着马,苏老爹和辛回坐在马车里。 苏瑜在马车里不停长吁短叹,很是不舍地对着辛回道, “唉,丫头也长大了,爹爹真是舍不得,以后没人陪我看书了,想想就难过,以后你在书院要好好和同窗相处,放假记得回来陪我看书,知道么?” 辛回对着苏爹翻了个白眼,一边动作熟练地剥着糖炒栗子,一边说道, “爹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以后少惹娘亲生气,知道么?” 苏老爹刚想反驳一句,便听见外面自家媳妇在唤自己,于是连忙狗腿地出马车了。辛回看着苏爹只有在媳妇儿面前才身姿矫健的背影,感叹了一番食物链的神奇。 苏老爹出去后便非要和苏家娘亲一起骑马,辛回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见色忘义”的账,然后将旁边鹅黄小衫的丫头叫进了马车里。 那小丫头长了一张讨喜的鹅蛋脸,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般,柳眉弯弯,一双杏目很是灵动。 “姑娘,怎么了?” 辛回貌似不经意地对着丫头的脸摸了摸,满足地揩了一把油,面上却是正色道, “叶儿,记住我在府中交待你的事了么?” 叶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大义凛然道, “姑娘放心,叶儿记住了,到了东林书院山下,我就说留在山下好照应姑娘,然后便拿着姑娘的文书到白鹿书院假扮姑娘。” 辛回满意地点头,又捏了捏叶儿的脸,笑道, “记住了就好,你也不用担心考试,想来那白鹿书院的入学考还难不倒你,你自小同我一起长大,也是一起念的书,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点。” 叶儿听到辛回夸赞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又开始拍着小胸脯不停地表起了忠心。 苏家一行人走得慢,等到了书院山脚处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因为东林书院和白鹿书院一个在东边山头,一个在西边山头,两座山挨得近,故而两座山的山脚处到处林立着商铺店铺,食肆酒楼,布庄茶馆,首饰铺子打铁铺子等一应俱全,生生在这荒郊处铺出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市来。 这两日正逢两家书院开学,山下更是挤满了马车和人,大多是新生前来报道的。在书院都有规矩,除了学生,家属等人不得上山,而且上山前必须除去身上的首饰物件儿,这是为了让学生们在书院里不以身份行走,只以学识为重。 苏家众人不能上山,而且这是街上的客栈早就没了空房,因为明日才入学考试,有的学生家属便守在山下等结果,只是以苏禅熹的能力,考上白鹿书院是绰绰有余的,也不用守在山下等,于是苏爹试探说道, “既然没有住的地方,要不咱们便先回去罢。” 苏家两兄弟立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白芙蕖更是狠狠瞪了苏爹一眼,说道, “囡囡第一次离开家,谁都不认识,难道你放心把囡囡一个人留在山上么?” 被苏家娘亲这么一吼,苏爹不敢说话了,辛回立马出来打圆场, “阿娘,要不就让叶儿留在山下照顾我罢,就她一个人还是能找出一间空房来的,况且若是大家都留下来,被书院知道了,定是要斥责女儿自持身份,不尊圣人了。” 白芙蕖哼了一声,霸气道,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斥责我的宝贝女儿!” 辛回扶额,最后好说歹说,才说动了苏家娘亲和两位哥哥,最后一向秉节持重的苏家大哥,闪着泪花抱了抱辛回,而一向嘴巴利索的苏家二哥只是说了一声:“妹妹,等你回来二哥带你去看大变活人。” 苏家娘亲则是细细交待了辛回很多,最后转身对着苏爹骂了一句:“都怪你!” 背了锅的苏老爹也挥泪告别了辛回,足足磨了一个时辰,苏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见他们的车马彻底没了影子,辛回才拉着叶儿去了早便订好的房间,两人换好衣裳,一个往西边山头去,一个往东边山头去了。 东林书院内,前来报名登记的学子已经大多下山了,就等着明日一早来考试就行。眼见已经日薄西山,时辰到了,登记的几名学生都穿着东林书院素白的学服,此时见没人来了,便开始准备收桌椅了。 最后只留下两位少年在整理名册,其中一个狐狸眼的瘦高少年把手搭在一旁正俯首整理报名册的少年肩上,调侃道, “景行,听说你那位小未婚妻也来报读白鹿书院了,你就不去看看?” 整理报名册的少年抬起来头来,露出俊朗如玉的脸来,他一手拍掉狐狸眼少年搭在肩上的手,然后把报名册往那少年怀里一塞,说道, “有功夫关心这些,不如多看看书,后日开学考试你不会忘了罢?” 那瘦高少年顿时脸色一变,面露苦色,做生无可恋状,手抚胸口哀怨道, “景行,一别半月,你说话扎人的功夫依旧令人望而生畏,奴家的心好痛。” 少年不理他,正准备离开,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两位兄台,请问这里可是报名处?” 然后便见一个瘦小的青衣少年急冲冲跑到了面前,显然是跑得急了,气息不匀,还喘着粗气,此时望着较近的那一瘦高少年问道, “兄台,我是来报名入学考试的。” 瘦高少年笑看了他一眼,和气问道, “怎么这么晚?” 青衣少年抬手揩了揩额上跑出来的汗,抱歉说道, “路上突生急事耽搁了,现在还能报名的罢?” 瘦高少年点头,然后打开了报名册,例行公事般问道, “祖籍姓名?文书可带了?” 青衣少年在包袱找了半刻,掏出一册青色文书来,递过去道, “岭南白敏生。” 瘦高少年忙着用笔在名册上写着,那文书便被身旁一双骨节分明,显得修长的手接了过去。辛回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了那位少年正盯着自己看。 那少年剑眉星目,一双眸子沉静幽深,鼻梁高挺,面若刀削,一身普通的白衣学服却被他穿出一股子清雅出尘的味道来。 辛回却不敢多看,因为在山下被苏家娘亲耽搁了不少时间,辛回换了男子装扮便立刻往山上跑,还好赶上了报名,没来得及整理整理衣裳头发,此时被那少年这么一盯,辛回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那少年已经收回了视线,此时正打开文书仔细地看着,瘦高少年写完,转头问他, “文书没问题罢?” 少年没回答,但眉头似乎皱了一下,见状,辛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过了半晌,那少年终于开了口, “嗯。” 瘦高少年狐疑地看了拿着文书的少年一眼,又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辛回。登记完之后,瘦高少年眯着狐狸眼笑道, “你这般匆忙上山,定是没订上客栈了,要不便在书院歇息一晚罢,左右如今书院空得很。” 早就订好客栈的辛回假作感激地点了点头,问道, “一路进书院,确实学生不多,照理说才开学人应该很多才对呀?” 瘦高少年解释道, “太后大寿,今上开恩科,院长准许学生延迟入学,专心准备科举。” 辛回点点头,早前便听苏老爹说过今上会开恩科,只是没放在心上。三人一起走过一片较大的练武场,然后又穿过了回廊,这才看见一排排隐在古树后的学舍。 瘦高少年领着辛回进了一间干净的学舍,辛回又道了谢,问道, “还没请教两位兄台大名,以后也好亲自致谢。” 瘦高少年挑了挑狐狸眼,笑道, “在下姑苏谢昀谢子衡,我身边这位可就出名了,盛京大名鼎鼎的孟景行是也。” 辛回原本笑着的脸在听到后面一句时,此刻有些崩塌的迹象。 孟景行,名止,字景行。 36.只是同窗而已 辛回看着孟止足足愣了半刻钟,才醒过神来,慌忙低头掩饰道, “原来是大夏明珠,是在下眼拙了。” 谢子衡拍着孟止的肩膀笑道, “看看,一听见你的名字就把人吓着了,你现在知道你有多吓人了罢?” 孟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辛回问道, “听说岭南多雨,夏长冬短,终年不见霜雪,四季常青,花木果实终年不绝,可是真的?” 辛回心头一凝,略屏息了片刻后沉静答道, “确实,特别是大庾岭一带,山脉绵延,奇花异草甚多,可堪一游。” 白芙蕖祖籍便是岭南,只是早在大夏开国之初,白氏一族中有两支族迁到了盛京,但白芙蕖也时常同苏禅熹讲一些岭南的盛景趣闻,这时也能蒙混两句。 谢子衡总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以前从未见过孟止提过岭南,今日倒像是很感兴趣一般,实在费解,此时也顾不得思考,笑了笑对辛回道, “那你先歇息,明日考试别迟到了。” 辛回立马拱手道, “那两位兄台慢走。” 孟止始终没什么表情,闻言跟着谢子衡一起离开了。 路上,谢子衡好奇问道, “这个白敏生是有何不妥么?” 孟止却反而眉毛一挑,反问道, “有何不妥?” 谢子衡哭笑不得说道, “是你总盯着别人看,我还以为他的文书有什么问题让你起疑了。” “文书并无问题,你别胡乱猜测了,今日便先回去罢,明日还要早起。” 孟止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谢子衡一人风中凌|乱。 翌日,辛回起了个大早,梳洗了一番,便往昨日谢子衡所说的考试的映雪楼去了。到的时候,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相识的正三三两两说这话。 辛回自然是一个都不认识,便坐在旁边梧桐树下的石阶上等着考试。只是还没等她好好整理一下遇见孟止的事,便突然听见头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便是一声人的惊呼声。 树上掉下来一团黑影,还不待辛回看清楚,她下意识便抬腿踢向那团黑影,一声惨叫之后便是人摔在地上的厚实声音。 辛回这才看见躺在地上哎呦叫唤的是个褐衣锦袍的少年。辛回迟疑地坐过去,才看清了少年的样貌,墨发高束,眉眼如墨,瞳仁是深深的黑色,黑白分明,显得很澄澈干净,辛回略带歉意地问道, “你没事罢?” 褐衣少年叫唤地更厉害了,没好气地回答道,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没事么?我踢你一脚你试......”少年话还没说完,在看到辛回的时候愣住了,总算没再骂人了,只是闷声嘀咕道, “看你个子也不大,怎的力气这般大。”说着便捂着屁|股站了起来。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树叶,问道, “你也是来报考东林书院的?” 辛回点头,问道, “实在抱歉,我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下意识便踢过去了,你怎么样?” 少年活动了一下筋骨,语气好了许多, “我原本是在树上睡觉来着,结果不小心掉下来了,不过你这小子,弱不禁风,唇红齿白的,竟然能脚劲儿这么大,可以啊。” 辛回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笑,并不说话。能在树上睡觉的人,兄台你也不是一般人呐。 少年见辛回谈意不浓,也不在意,反而熟络问道, “是要开考了罢?” “还有半个时辰呢。” “唉,我说不来东林,老爷子非要我来,还逼着我这几日通宵达旦地看书,就没睡过一个饱觉。” 辛回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考试什么的信手拈来而已。 少年看辛回不说话,以为他没复习好,性情看起来又是个木讷腼腆的,样子也生得柔弱,个子才到自己的肩膀,于是顿时生出一股子保护欲来,拍着辛回的肩,豪气说道, “没关系,我罩着你。我叫方绥,表字遇安,你叫什么?” “白澍,表字敏生。” 然后便自然而然挨着辛回不停地说话。 辛回大都是偶尔搭一句,并不热络,但这位少爷显然不需要别人的热络,因为他自己便已经够热络了。 终于等到了考试开场,两人进了考场,这才发现两人的姓名是挨在一起的,恰好是前后桌。方绥朝着辛回眨了眨眼,然后便落了座。 辛回拿到考卷后,便开始静心答起题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突然从后面飞来一个纸团。辛回不明所以,偷偷转过头去,便看见方绥在挤眉弄眼地得意笑。 两个时辰之后,钟声响起,考生停笔。 方绥一把勾住辛回的肩,在她耳畔小声问道, “怎么样?我给你的答案你看了罢?” 辛回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怎么样,错了五个。” 方绥脸色一变,懊恼道, “你抄都抄错了五个?” “我是说,你给我的答案错了五个。” 方绥愣了半刻,刚想说什么,便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遇安,我刚刚还在找你,考得怎么样?应是能进书院的罢。” 两人回头,辛回这才看见是昨日的谢昀,身边还站着孟止。而孟止却没有看辛回,目光全在方绥搭在辛回肩上的手上。 “表哥。”方绥对着谢昀老实叫道。 “子衡兄,景行兄。”辛回也客气地打招呼。 谢昀看见辛回小小愣了片刻便笑着说道, “敏生也在,考得如何?” 辛回老实说道, “还行,就是方绥错了五个。” 方绥这次终于逮到机会问道, “我错了五个?” “对,默识题错了两题,策论错了一题,算术错了两题。” 把方绥说得一愣一愣的。谢昀见他们两人像是相熟的样子,便问道, “你们两人原来是相识的么?” 辛回又老实回答道, “不熟,刚刚认识的。” 谢昀被辛回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想你不熟那还直呼别人的名字。 而方绥完全沉浸在了对错题的追忆中,搭在辛回肩上的手也不自觉的收了回来,孟止的眸色总算谈了几分。 辛回有些不敢看孟止,总觉得心虚。四个人中只有辛回和谢昀说了几句话,谢昀提醒了他们酉时之前便会放榜,然后便和孟止离开了。 果然,申时三刻后便放榜了,辛回抬头随意看了看,白澍,排在首位。 而方绥也不错,第九名,自然是合格入学了的。方绥看了排名,对辛回刮目相看,原来这才是深藏不露啊。 因为加开恩科,今岁报考的人少,等到九月定是要在加录一次,所以现在东林书院只录取了前一百名,然后根据考试分数各分到不同的班级,东林书院并不是按照入学时间来分班,而是按照考试排名,辛回被分到了甲班,方绥刚刚够上,吊车尾入了甲班。 方绥哀叹一声, “那岂不是又和表哥一个班。” 辛回也叹气,那岂不是和孟止一个班,虽说自己就是为了接近他才来的,可是她总感觉被孟止看穿了,止不住的心虚在无限蔓延中。 晚上,自有甲班的同窗带着他们七个考入了甲班的学生用了晚饭,然后又带着他们去选学舍。结果又遇到了谢昀和孟止。 孟止依旧没话,谢昀笑道, “因为开恩科的缘故,今岁入学的人少,学舍闲置的比较多,你们可以随意挑选。” 方绥立马高兴道, “那我要同敏生一间。” “不行!” “不可。” 这一前一后两句话分别出自辛回和孟止之口。谢昀诧异地望着孟止,而方绥则是受伤地看着辛回。 孟止游刃有余一派从容解释道, “规矩不可废,以往都是抽签来定学舍的,虽说如今学舍富余,但恩科结束后,定会有新入学的学子,若现在由他们随意挑选,岂不是对后来学生的不公允。” 辛回附和道, “景行兄言之有理,我本意也是不愿坏了规矩。” 谢昀和方绥两脸懵逼,最终还是和别人一样抽签决定了。 辛回进了学舍才发现原本学舍都是两人一间,屋子不大,挤了书架书桌,还辟了块地方出来做了净房,然后辛回就看见床竟然是上下铺的。 辛回看了看手上的学舍号,还好抽到了一间没有旁人住的,不用和人同住,也省得争上下铺,方绥也是抽到了没有同住的,两人隔得不算远,二人又仔细谢过孟止和谢昀两人,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便是各班的开学考,自然没有辛回他们这些新入学的事,方绥索性拉着辛回下山去闲逛,毕竟以后便只有旬休时才能离开山上了。 方绥坐在山脚的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和辛回闲聊, “听闻白鹿书院的学生皆是有才情有样貌的姑娘,改日定要去看一看。” 辛回想着,这便是男人之间的话题了,自己也要学会应对,于是也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说道, “嗯,哪日得了机会一起去罢。” 方绥见自己终于找到了辛回感兴趣的话题,立马更加八卦道, “听闻今岁新入学的还有苏家那个丫头,传闻学问倒是甚高,就是不知长得如何?” 辛回想一想,苏家的丫头说的是自己么?认真回答道, “长得还不错。” “你见过?”方绥很是好奇,毕竟从未见过那苏禅熹出门,知道她长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辛回一噎,呐呐道:“我是说,想来应该长得还不错。” “这你可就不懂了,”说着方绥一副很懂的样子,说道,“这会读书的不一定长得好看,要是长得好看,怎么不见她出门,可见,啧啧,容貌一言难尽。” 辛回默了默,没说话,静静地喝起了茶。 在茶楼不过坐了一会儿,便遇见了几个和方绥认识的学子,几人寒暄间提到了镇国公府,辛回放下茶盏认真听了一耳朵,方绥的身份果然和自己便猜的差不离。 之前便听闻镇国公府世子儿媳早亡,只留下一个独孙,老国公又护短得厉害,平素里吆喝三两五陵少年满盛京遛鸟逗狗,不务正业,堪称盛京一霸,可不就是方绥那个纨绔。 在书院里虽说不让自露身份,可是但凡盛京的乌衣子弟,哪个不是互相认识,就算不认识,也能根据传闻猜测一二,这个身份是藏也藏不住的,不过确实少了一些浮靡之风就是了。 那边方绥几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几人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半盏茶后,方绥才与那边的人说完话,回了自己这桌,刚落座,便凑到辛回耳边说, “听说今日有几个学子去教坊吃酒,正好被山长带了几位助学逮个正着,现在正训人呢。” 辛回喝茶的手一顿,觉得这信息量有点大。 “这里还有教坊?两位山长怎会同意将教坊安置在这里?” “人家上头有人呗,可把山长气坏了,不过,这教坊里的都是淸倌儿,只是服侍酒水而已,陪着吟弄一两句风月罢了。” 辛回想,方绥定是见惯了风月场,才会这般懂行。要是自己表现得太无知,反倒不好,于是也装作很懂行的样子,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求学好问道, “山长既然在那里抓到了人,那岂不是山长也在逛勾栏?” 方绥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了辛回一眼,说道, “山长可不是去吃酒的,他老人家近来最爱带着人悄悄守在门口,一看见咱们书院的人便叫抓人,一旦抓住了,啧啧,那就少不得一顿板子了。” 不过说完方绥又立刻仗义地对辛回道, “这几日山长抓的紧,你若想去,下次休沐我带你去看看。” 辛回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脚闲逛了一整天,掐着门禁的时间回了书院。不料刚到学舍,辛回便看见孟止站在自己学舍门前,月光盈盈,长身玉立,披了满身的清辉,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了。 37.只是喝酒而已 辛回看见了孟止,孟止也显然看见了两人并肩回来的模样,只是脸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辛回当下便丢下了方绥,快走两步到了孟止面前问道, “景行兄找我有事?” 孟止神色依旧,将手中的一大摞书递给了辛回,又将剩下的给了方绥,声音也淡淡的, “这是明日上课要用的书。” 辛回连忙接过道谢,方绥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了谢,孟止可有可无点了点头 ,转身便要走了,可是走了两步却突然突然转过身来,声音依旧淡淡道, “以后还是早些回书院罢,书院的大门落了匙就不好了。” 辛回一副受教了表情点着头,方绥则是不以为然地哼哼了两声。 孟止走后,辛回狐疑地看了方绥一眼,问道, “你好像不太喜欢孟止。”妥妥的一句陈述句。 方绥则是更加狐疑地看了一眼辛回道, “说不上不喜欢,就是看不惯罢了,谁叫我家老爷子总拿他来埋汰我。倒是你,我怎么总瞧着你对他的态度不一般呐?” 辛回眼神略闪躲,清了清嗓子摆手道:“哪有,你眼神不好罢。”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方绥摸着下巴啧啧两声道, “说两句还害羞了,又不是小姑娘。” 第二天起,夫子便开始授课,东林书院的早饭是在早读课之后,方绥不愧是盛京小霸王,早课上睡得鼾声四起,然后第一天便光荣地被夫子罚了抄书,辛回吃完早饭还不忘学堂里还有一只抄书的霸王,偷偷藏了两个馒头回去。 方绥左手拿着馒头啃着,右手拿着笔杆子奋笔疾书,嘴里塞满了馒头还不忘满脸感动跟辛回表达感谢, “小白,还是你念着我,你放心,以后你便是我的亲兄弟!” 辛回看着方绥那一手惨不忍睹的字,心中腹诽:你才是小白,你全家都是小白! 用过饭后,夫子便开始授课,早课时没发现,原来孟止的位置就在自己的斜上角,于是辛回有事没事便要瞟上两眼,下午是柳夫子的策论课,更是听得人昏昏欲睡,头脑发昏,辛回抬起眼皮往孟止的方向看了看,却发现他身体坐得板正笔直,正听得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辛回略有点不服气,索性便不听了,只是专注地盯着孟止的后脑勺看,然后想找出他一丝的懈怠和不合规矩来。 孟止如往常一般,坐的端端正正,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来,实则在做算术题,只是今天总觉得有什么大方不对劲儿,后脑勺有些头皮发麻。这么一想着,便自然而然转了头,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辛回一惊,连忙收回目光,装模作样翻了翻书,而孟止转过头后,觉得算术题有些看不下去了。 六月的天气依旧火伞高张,学堂固然放着冰盆,但终究是人多,加之天气实在是炎热,一天下来,辛回的贴身里衫湿了个透,好在她一个人住,用净房沐浴也没有什么顾忌的。 自从那日被孟止抓包以后,辛回不敢明目张胆地偷看他了,但还是会时不时看一眼。而孟止自从知道辛回上课会偷看他之后,为了不丢面子,恨不得每一节课都坐得端正笔直,能突显一两分自己的身姿挺拔。 好不容易捱到旬休,早两日前方绥便已经兴致勃勃地同辛回讨论旬休要去哪里哪里玩耍吃酒,结果甲班的夫子大笔一挥,发布了训令:今日旬休,恰逢天朗气清,咱们去后山的九曲湖畔办个诗会罢。 辛回右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看了看天上卯足了劲发光发热的金乌太阳,越发觉得能说出“天朗气清”四个字的夫子眼睛约摸不顶用了。 不管整个学堂的学生们如何不满意,还是迫于夫子“淫威”去了九曲湖。 九曲湖确实是一方长得颇似弯弯曲曲溪水的湖,众人寻了个遮阴处,摆好蒲团小几,又布了酒水茶点,夫子一声令下,率先端起酒杯饮了起来,渐渐众人也不再拘束,高谈阔论,吟诗喝酒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夫子便不胜酒力,开始东倒西歪,便由几位学生扶着回书院了,夫子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明日要交一篇今日诗会的赋,众人又是一片哀嚎。 酒过三巡,大家是彻底喝开了,原本孟止坐在比较偏僻的位置,众人知他素来作古正经,平日里也不见他饮酒,最后也不知是谁趁着酒劲开始起哄起孟止来,孟止为甲班助学,虽处事公允,但想来还是惹了一些学子不满,有一些完全是附和着劝酒,最后竟被围着劝起酒来。 孟止坐在人群中间,被众多人围着,脸上也不见半点窘迫,只是顿了片刻,从容地便要去拿酒杯,辛回就坐在一旁,看着孟止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觉得看不过去,便两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酒盏便一饮而尽了,看得一旁站着的人瞠目结舌。 辛回故作从容放下酒杯,说道, “既然景行兄不善饮酒,那便又敏生代饮了罢。” 方绥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而谢昀则是在一旁对着孟止挤眉弄眼地笑。那起子起哄的人,立马转了风向,对着辛回灌起酒来,辛回上一世酒量浅得丢人,好在这一世酒量好,总算能让她找回几分面子,当下也不忸怩,端起酒杯又是几大杯下肚了。 众人见辛回虽人不大,却爽快,纷纷笑着拍手称赞起来,一番玩闹后,便又回了各自的位置。辛回放下酒杯,却发现孟止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不自在,嗫嚅道, “我就是口渴,你别多心。” 孟止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便低下了头去,看不见神情,只听到一句, “嗯,不多心。” 谢昀走过来,对着辛回的肩膀拍了拍,说道, “看不出来啊,年纪小小的,倒是个能喝的,也够义气。”说完又转过头去对着孟止调侃道, “不像某人,明明能喝酒,却在那装斯文,你好意思让小敏生替你喝酒么?” 孟止抬头清朗一笑,不假思索答道, “为什么不好意思?” 谢昀见识过孟止的厚脸皮,正欲跟他争辩几句,便听见那边人声喧哗,方绥也不知从哪跑了过来说道, “原来白鹿书院也在后山办诗会呢,咱们去看看。”说着拉起辛回的手就要往那边去,辛回想着去看看叶儿在不在也好,便要跟着去,不料刚要走,另一只手便被孟止抓住了。 “你喝了那么酒,便不要去凑热闹了,坐在这儿醒醒酒。” 方绥冷笑一声,刚想说“凭什么听你的”便听见辛回答了一声:“也好。”然后对着方绥招呼了一声,收回被方绥抓着的手坐了回来。 被抛弃的方绥很是生气,甩了甩手便自己快步走了。而谢昀则是在孟止和辛回之间来回打量,最后也不由自主往众人的方向去了,毕竟孟止天天都能看,但是白鹿书院的才女可不是天天都能看的。 霎时间,九曲湖旁空了大半,只稀稀拉拉剩了几人,其中辛回和孟止还是在那个偏僻的位置。 辛回拿了个桃子,坐在一旁乖巧地啃着,心里却在想,这几日细细观察了孟止,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但是若寻不出错处又怎么能退婚呢。 “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 正心无旁骛神游的辛回被孟止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待听清楚这一句之后有些心虚,随手拿起面前的杯子喝起茶来,小心翼翼开口道, “问......什么?” 孟止不慌不忙地又从身旁的托盘里拿出一个新的茶杯,继续道, “这几日你不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么?别人说的总归不如问本人来的清楚明白,趁此机会,你想知道甚么便问罢。” 辛回正呷了一口茶,听见这一句一大口茶便这么喷了出来,待回过神来,孟止已经是满脸的水渍。辛回赶忙不住的道歉,又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孟止擦脸,孟止一把抓住脸上的手,静静道, “我自己来。”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于是辛回只能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一脸冷静地擦脸,孟止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便听见对面迟疑的声音响起, “你......有什么喜爱?” 待反应过来是辛回在履行前言提问时,孟止想了想答道, “没有。” 辛回理解地点点头,在她看来也是,想了一想,干脆直接问道, “你可有什么不良嗜好?” 孟止嘴角抽了抽,继续答道, “没有。” 一问一答结束后,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半晌,孟止突然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你还是一样。” 辛回还在担心着退婚的事,有些没听清楚孟止说了什么,正想问,便听见从方绥他们所在的方向传来了吵闹声,孟止站起来往那边看了看,眉头轻皱,便抬脚往那边走,辛回也立马跟了上去。 走进了才发现,除了甲班的学子外,还有乙班的学生在。现下两方正围着中间的人,有的在劝架,有的在加油鼓气,辛回往中间看去,便看见中间的方绥正在和人打架,眼见那人一拳就要落在方绥的脸上,辛回眼疾手快,抬脚就是一踢,生生把对面的人踢出了人圈外。 方绥看见辛回,还不等别人看清,拉着辛回便开始跑。一直跑到山门外,方绥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辛回的头说道, “你做什么出手,就刘珏那身手,我让他一个手都能赢。” 辛回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差点就破相了。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被人看见,不然你也少不了夫子的责罚。” 辛回原本还想笑他两句,听到这里,也不免心里一暖,想了想还是饶了他罢,只是好奇问道, “你怎么就和他打了起来?” 方绥脸色变了变,还是有些生气道, “刘珏那小子,一向和我不对付,嘴里向来不干净的,不过他骂我也便罢了,还敢带上我的父母,我没有打得他爬不起来便不错了。” 辛回听到他说起自己的父母,便也不好再问,毕竟不管多久,亲人的死是永远的伤口。 两人坐在山门口休息了一会儿,想着都出了书院,干脆趁着天色还早下山逛逛。今日是旬休,白鹿书院自然也休沐,山下街上能看见三三两两身穿天青色学服的少女。 方绥对着辛回眨了眨眼,辛回敷衍地回了他一笑。眼见正好是午时,方绥带着辛回弯弯绕绕过了好几条小巷子,最后才在停在一家清新雅致的食肆前,辛回原以为这家食肆坐落的这般偏僻,应该客人不多,但是没想到两人进去的时候,居然没有空座。 那掌柜地笑着和方绥说了什么,一会儿便有人领着两人到了一间雅间。 这家食肆的菜色偏岭南菜色,想来是因为辛回的文书上是岭南人,方绥才带着她来这家食肆的,这么一想,就连一向不喜甜食的辛回也忍不住吃了不少。 用过饭后,方绥又领着辛回去了茶楼吃茶,听说书先生讲了先帝御驾亲征遇先皇后的一番传奇佳话,天色将晚,辛回想起孟止交待过要早些回书院的话,便想提议回书院了,但是方绥却神秘兮兮地对着辛回说道,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辛回满脸狐疑,然后就见方绥指了指旁边的一座秀气的楼。辛回眯着眼睛一看,就见那楼的牌匾上写着“暗香阁”三个字。 原本想要回去的辛回看到传说中的勾栏,还是跟着方绥进了楼,刚一进门,便有一位身穿淡紫色的散花如意云烟裙的姑娘来迎客,盈盈委身道, “公子瞧着眼生,可是第一次来?” 方绥立马挺直了身板,清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和那姑娘说着话。而辛回则是好奇地四处打量,然后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辛回先是一惊,然后便笑着走过去打招呼道, “景行兄,你也来吃酒啊?” 话音刚落,便见孟止身后走出一个吹着胡子正生气的蓝衣老头。 辛回嘴上一结巴,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个,山长大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只是路过的。” 38.只是室友而已 山长大人很生气,所以后果很严重。 就在辛回试图狡辩的时候,正在摇着折扇凹着造型,和姑娘侃侃而谈的方绥右眼皮跳了跳,刚刚转了个身就被抓了个正着,两人除了哀叹流年不利,也不敢再跑了,当即便被捉回书院,跪在圣人像面前,一人被打了二十戒尺。 方绥被打得哇哇直叫唤,辛回则是苦脸皱眉地忍住,毕竟叫也是要花气力的。 好不容易挨过了板子,辛回捧着肿得老高的左手回了学舍,苏禅熹被娇养惯了的,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所以辛回觉得这顿板子委实有些重。 刚在学舍里躺了一会儿,便听见了敲门声,孟止提了个食盒,手里还拿了消肿的药膏。辛回受宠若惊的看着孟止替她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了出来,然后还十分贴心地递了筷子。 于是辛回右手忙着夹菜吃饭,左手便被孟止拉着上药,孟止动作很轻,等到上完药拿出干净的纱布又仔细包扎起来。 辛回放下筷子后,颇有些吃人嘴软的味道,不好意思道, “多谢景行兄了。” 孟止干净利落地将包扎的纱布打了个结,抬眼睨视了辛回一眼,说道, “喝酒打架逛勾栏,你倒是样样都在行。” 辛回缩着脖子,干笑两声,谦虚道, “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孟止又似乎轻笑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就在辛回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他突然伸手到了辛回面前,指腹触到了唇畔,片刻,手上便多了一粒白白胖胖的米饭。 辛回却犹如被雷公电母的法器劈中了一般,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孟止收了食盒,道了声“好生休息”,然后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都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 四周又静了下来,静的辛回仿佛能听到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心跳,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唇畔,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温度,最后又幽幽叹了口气,翻身睡过去了。 第二天,辛回刚进学堂便被一脸严肃的夫子叫走了,进了夫子休息的耳房,才看见一同站着的还有淹头搭脑的方绥。 辛回心里不禁哀嚎,看来昨天打架的事还是败露了。 两人在学堂外边儿顶着太阳扎着马步抄书时,辛回有点后悔昨天出脚前没有蒙个面纱遮着脸什么的,不过一刻中,辛回便有些蹲不住了,写的字也开始七扭八歪。转头一看方绥,僵着脸死撑着,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堂间休息时,有不少学子出来走动,顺便看了看两人的热闹,辛回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甩了甩手,刚想继续抄书,便见面前多了两张满篇工整小楷的纸,孟止放下抄好的书没说什么,抬脚便要走,听到辛回在身后惊喜地道了声:“多谢景行兄。”又折了回来,轻轻拍了拍辛回的头。 方绥在一旁正奋笔疾书,看到这一幕,有一些扎心,又有一些心酸,突然有点想娘亲是怎么回事。(作者菌:单身汪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被这么连着被罚了两次,方绥老实了很久,连带着辛回也安分了许多。眼见便要进入八月份,期间辛回很是不安地打听了秦素很多次,但方绥说道, “你别多想了,这东林书院怎么可能会有女子,我知道,你定是上次没去成暗香阁,心里不甘心,放心放心,下次我们再去一次就是了。” 辛回嘴角一抽,后来倒是渐渐放松了来自于秦素的那一份不安。 就在八月初,山长宣布再一次招录学子,正好恩科已经结束,前来报名的人不比辛回来时少。不过这次辛回倒是成了半个学长,坐在门口登记前来报名的学子的信息。 忙到了下午,终于入学考试也放榜了,自然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辛回还想着可以回去休息了,但是她显然忘记了一件事。 孟止拿着抓阄用的抽签竹筒出来时,辛回才想起来,既然有新入学了的学子,那学舍也是要重新抽签决定的。现在这种情况,辛回定是不能自己住一间了。 轮到辛回抽签时,孟止多看了两眼,辛回也是紧张展开来看,丙辰号学舍。离自己现在的学舍不远,辛回刚想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果方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辛回道, “小白,你最近不是一直在问东林书院有没有女子么?结果今天真让我在书院看见了一位姑娘。” 辛回手里还拿着竹签,当下觉得住哪间学舍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便跟着方绥看人去了。 两人绕过映雪楼,穿过回廊,到了书院后院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外边儿种了不少兰花,辛回和方绥猫身躲在院子外面的梧桐树下,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莲白色烟罗裙的姑娘手中拿了几册书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有人候着,见姑娘出来,便唤了声“秦姑娘”,随后又小声地说着什么。 因离得不远,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姑娘的模样,那姑娘鸦羽般的墨发只用了发带轻轻束起,柳眉杏目芙蓉面,双眸剪水,唇似涂丹,虽不饰朱钗,薄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清爽颜色,轻移莲步,然后跟着门口的人,正往山长的院子去了。 方绥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半晌,才捂着胸口道, “小白,我八成是遇见我命中注定的女子了。” 辛回没理他,自是看着秦素的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有些泛酸,她这般好看,也难怪孟止会喜欢。酸过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同孟止早相识,又有婚约在身,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相识没几天且是孤女的姑娘么。这么一想,辛回自己都吓到了,自己来可是退婚的,不是抢人的。 而且秦素有才有貌,关键是她能以女子的身份在孟止身边出没,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大大地有胜算啊。 这么一番脑补后,直到秦素那抹窈窕的身姿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两人才心不在焉地往回走,一个面泛桃花地遥想自己与心上人将来的美好生活,一个愁眉苦脸地思考自己的终身大事。回了前院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回了前院,辛回才想起来换学舍的事来,回了以前的学舍,见到已经有人搬了进去,只是自己霸占着床,里面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于是辛回很是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走了,然后去夫子那里领了带有房间号的竹牌,往丙辰号学舍走去。 到得门前,辛回看着门缝间透出的些许昏黄的灯光,在门口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抬手敲门,只是刚要碰到门又想到这本也是自己的房间,为何要敲门,要是以后的室友觉得自己好拿捏就不好了。 想了一想,还是直接推门进去了,房中点了两盏油灯,灯下坐了个白衫少年正挑灯看书,听见门口的声响,转过头来,是一张清雅出尘的脸。 “景......景行兄?你怎么在这儿?” 孟止手扶书卷,挑眉淡淡道, “自然是抽到了这间。” 辛回慢慢收起惊讶的圆形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倒是孟止放下了书,走过来帮辛回拿东西。 将书和衣物收好后,孟止问道, “你是想睡上面还是下面?” 辛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要睡哪个床铺。辛回自然觉得睡下床方便,只是现在多了一个人,最好还是睡上铺,免得被孟止发现什么,便小心表示自己比较中意上铺,孟止便自觉地睡到了下床。 是夜,辛回辗转难眠,一会儿想到秦素娟秀的脸,一会儿又是孟止幽深的眸子,最重要的是,孟止就睡在离自己不过咫尺的地方,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第二天,辛回顶着两个黑眼圈下床时,孟止正坐在案前看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辛回套上了外衣,想去净房方便一下,只是孟止在,她不敢去。 就这么憋了半刻钟,孟止问道, “你还不洗漱,早课该晚了。” 辛回一听高兴了,连忙回答道, “那景行兄快去罢,不必等我了,连累景行兄被罚抄书就不好了。” 孟止眼皮抬了抬,依旧坐得不动如山,翻了一页书,继续道, “就一刻钟,一刻钟你若还没收拾妥当,我便直接拖着你去学堂。” 辛回心中泪流满面,拿着帕子洗脸去了。一刻钟后,两人一同出门往学堂去,辛回终归还是没有解决三急的问题,苦着脸到了学堂,只想早课赶紧结束。 好不容易咬牙撑到钟声响起,辛回已经做好开始跑的准备,也已经看到茅房在向她招手了,结果半路杀出个陈夫子,夫子满脸笑意,捋着胡须宣布道, “今日授琴的夫子到了,便从明日起,开始习乐理课。大家拜见一下秦夫子。” 辛回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便见一莲白烟罗裙的女子盈盈莲步进了学堂,素衣玉手,姿容胜雪。 “秦素有礼了。” 39.破坏队形专用标题 秦素的出现在东林书院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自从东林书院建院以来, 便少有女夫子, 像秦素这般年轻貌美的就更少了, 毕竟在全是男子的书院, 女子行走总归不方便。 所以秦素的出现可谓是惊起一滩鸥鹭啊,每日的乐理课,都有学子貌似不经意地路过甲班的门口,惹得甲班的人很是不快, 近水楼台的哪容别班的横插一脚。 当然,这些辛回并不在意,她只是每日紧盯秦素和孟止, 虽没有见过两人私下来往, 但在乐理课上,两人偶尔视线相遇, 辛回都能脑补出一场“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的虐心情感大戏来。 是日, 又是乐理课,甲班众人比任何课都要积极, 早早便等在了学堂里,方绥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许是脖子酸了也没等到秦素, 便转过身和辛回说话。 “小白, 你说素素会不会喜欢我?” 辛回听到“素素”两字嘴角一抽, 只觉得这厮的单相思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方绥继续苦恼倾诉少年的烦恼道, “我总觉得表哥和素素之间有什么,那日我还看见他们站在一处说话呢,你说要是表哥也喜欢素素,我该如何抉择呢?一边是手足,一边是挚爱,唉,人生何其艰难呐。” 辛回感叹了一番少男情怀总是诗,然后腹诽道:你想太多了,你的素素只会和孟止有什么,不会和谢昀有什么的,抉择个屁啊。 趁着这个空档,辛回视线前移,去看孟止,方绥却又凑上来说话:“今日表哥居然没来,难道是已经表白被拒了么?” 辛回忍无可忍,一把将方绥的头拍回去,好在秦素迈着莲步来了,辛回总算是清净了,然后又开始了盯梢。 将将下了乐理课,辛回刚想松一口气,然后便听见了秦素用轻柔的嗓音唤了一声“景行留步”,辛回动作一僵,孟止已经和秦素出了学堂,往秦素住的院子去了。 方绥自然也看见了秦素和孟止一起走了,此时正忿忿不平道, “孟景行那个冰块儿,不过就是比我好看一点么,素素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辛回此时也没有心情打击腹诽方绥了,她抱着琴谱和古琴,心不在焉地回了学舍。此时已经是酉时末了,学舍这边没有什么人,大多都去膳堂用晚饭了。 屋子里很静,辛回放下上课用的书和琴,坐在书案前发呆,学舍外外的古树已经开始落叶,一叶知秋,这个夏季差不多到了尽头,暮光渐尽,这白昼也快到了尽头。 孟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辛回枯坐在案前的模样,现已经戌时三刻了,天光已被夜幕吞噬了个一干二净,屋子里却没有点灯,月光将辛回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形单影只的瞧着煞是可怜。 孟止目光微沉,找了火折子点了灯,辛回被这突然而至的光亮一刺,才醒过神来,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孟止。 “怎的不点灯?” 听闻孟止问道,辛回才呐呐答道, “我没注意天已经暗了。” 孟止就站在灯下,辛回反而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脸,见他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辛回心中微涩,进了净房稍作洗漱,便窝进了被子里。 秋日还未至,辛回便已觉得有些凉了。 夜里,辛回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尸山血海,乌霭压城,就这么昏昏沉沉不知熬了多久,突然听到了一声钟鸣。 是书院的晨起钟声。 辛回醒来时,头脑还有些不清明,感觉头重的厉害,还有些眩晕,迷迷糊糊下了床,却并没看见孟止,辛回不禁有些愣,这还是两人同舍以来第一次。 往日里,孟止总是捧着一本书,坐在书案前,等着辛回起来,便催促着她一起去上早课,今日却没有等她。 辛回苦笑了一下,也不再纠结,梳洗完毕后,才看见案前留有一张字条。 “有事先走了,莫迟了早课。” 辛回将纸条收起,夹在了自己常看的书里。收拾好要用的书便出门了。 到了学堂时,孟止已经到了,见到辛回,只是视线略微停留了一下,还来不及说话,便响起了上课的钟声。早读课后,第一堂是陈夫子的四书经讲,本就沉闷,堂上更是睡倒了一片,辛回原本就有些头昏胸闷,此时更是撑不住,直接趴在案上和周公喝茶去了。 等到醒来时,学堂已经没人了,方绥坐在一旁,正在写着什么。 辛回揉了揉眼睛,问方绥, “怎么没人了?” 听见声音,方绥立刻丢下笔,凑到辛回身边神情古怪道, “下学了自然没人了,你今日怎的睡怎么久?” 辛回还是头晕,勉强笑着答道, “昨夜里做了噩梦,没睡好。” 方绥点了点头,然后又献宝似的拿过来了他方才正写的东西,对辛回道, “这是我最近打听到或是查探到的素素的喜好,最近表哥使诈,竟然用苦肉计,今日起,我要改变计策,只要我投其所好,不信打动不了素素的芳心。今日我要偷偷下山去准备些东西,你同我一起去。” 辛回揉了揉太阳穴道, “不了,要是我也走了,下午谁替你打掩护。” 方绥想了想道, “说的也是,小白,还是你想的周到,你想要甚么,我给你带回来。” “嗯,就给我带两串糖葫芦罢,许久没吃了。” 方绥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趁着中午守山门的护卫换班时,溜出了书院。辛回眼看时辰还早,也没有什么食欲,便想着回去小歇一会儿再来上课,于是拖着沉重的身子回了学舍,倒床便睡了。 再醒来时,屋子里有些暗,面前还坐了一个人。 孟止原本在看书,见辛回醒了立即俯身过来,问道,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辛回有些发蒙,头脑尚不清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是她知道孟止在这里。不知为何,心里委屈得紧,一开口竟然带了些哭腔。 “你不是去找秦素了么?” 孟止用手探了探辛回的额头,已经退了热,听到辛回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控诉,却心下松了一口气,淡笑道, “胡说,是谁乱嚼舌根。” 辛回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面上一恼,有些生气地扭过头去不看孟止。难得见辛回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孟止不觉好笑,摸了摸辛回的头说道, “我不是去找她,是谢昀,他同你一样染了风寒,这几日躺在学舍没人照顾,我便只好去送水送饭了。” 辛回听见孟止的话,将信将疑道, “真的?” 孟止难得笑出了声,好声哄道,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只是他将将好一些,你便又病倒了。” 辛回这才将头转了过来,仔细回想了一下孟止的话,这几日确实没见谢昀来上课,说了这一会儿话,辛回渐渐清醒了一些,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在学舍午歇,但是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迷迷瞪瞪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 “那我岂不是没去上午后的课?” 孟止道, “没事,我替你请了假,夫子也来看过了。” 辛回面露苦色,嗫嚅道, “是方绥,他今日下山去了,没被夫子发现罢。” 孟止脸色一暗,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 “自然发现了。” 辛回叹了口气,心下道,也不能怪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孟止转身从一旁的炉子上取下了一直小火煨着的粥,而辛回从昨天晚上开始,便滴米未进,这时候才感觉确实有些饿了,便很自觉地爬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的是孟止的下床。 孟止将粥放在一旁,扶起辛回,而辛回则是愣愣地问道, “我怎么在你的床上?” “大夫要切脉,难道让他爬上去切脉?” 辛回呐呐,又问道, “我怎么下来的?” 孟止笑了笑,一本正经道, “你睡熟了,自己爬下来的。” 辛回被他这么一打趣,也不再多问了,只是想去伸手拿粥,孟止却一把拿过粥,然后辛回便看见孟止吹了吹手中那一勺粥,递到了辛回的面前,辛回受宠若惊道, “不必劳烦景行兄了,我......我自己来罢。” 孟止却很是固执地举着那一勺粥,辛回无奈,只是战战兢兢地吃下了。这厢孟止正喂得起劲,方绥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还急急喘着气,到了辛回床边问道, “你生病了,没事罢?” 辛回随口答道, “没事,风寒而已,已经退热了。” 方绥松了一口,带了些歉意说道, “都怪我,中午的时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会学舍来的。” 方绥一向没正经惯了,突然这么正经地道歉,着实把辛回惊了一惊,正想说什么安慰他两句,便见孟止已经站起来赶人了。 “他还没好完全,还是不要扰了他休息,你先回去罢。” 方绥想了想也是,第一次没和孟止抬杠,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串糖葫芦放在辛回的桌案上,便乖乖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辛回的错觉,孟止好像对方绥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敌意? 吃了粥,辛回强撑着和孟止闲聊了几句话,不过半刻钟后,便又闷头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觉自己身边好像有人。 一转头,便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漏了几束在那脸上,俊美清雅,恍若仙人,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两个人怎么就睡到一张床上了?! 辛回原本迷糊的脑袋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被吓的,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正准备坐起来,便对上了孟止幽深的眸子。 “你在做什么?” 孟止显然才从梦中醒来,声音还带了些沙哑。被孟止这么突然一问,辛回愣了愣,答道, “我......我回我自己床上睡。” 刚说完便被孟止一把按了回去,孟止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的病还没好全,若是病情又反复,岂不是又要我抱你下来?” 辛回的头又枕上了枕头,刚想说“那你睡上面”,后又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床,好像也没有赶人的道理,只是心中依旧犹豫,然后便见孟止一副揶揄的表情道, “大家都是男子,你忸怩什么?” “我......” 辛回“我”了半晌,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安安分分地睡了回去。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到后来睡着了,也便放过了旁边还有旁人这一茬,彻底睡熟了。 第二日,辛回也是被书院的晨起钟声叫醒的,睁开眼,便闻到了药香,孟止坐在一旁,正照看着小炉子上小火熬着的药,见辛回醒了,便用青花瓷碗盛了药递给辛回,这一世不像云照那般怕喝药,因着自幼体弱,苏禅熹基本上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只是吹了吹,便一口喝了个干净。 辛回自觉身体好了许多,便稍事洗漱随孟止去了学堂,左右同窗见辛回来上课,都饱含关心的嘘寒问暖了一番,而谢昀也已经大好的模样,见到辛回还打趣道, “定会孟止将我的病气带回了你们屋子,这才让你也染了病。” 辛回讪讪笑了笑,不敢说是因为她这两日忧思太重,前天夜里又吹了些风,一阵喧闹过后,秦素抱着古琴进了学堂,学堂霎时安静了下来。 秦素的模样瞧着有些憔悴,比往日更苍白了一些,弱柳扶风的身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般。秦素同往常一样,先讲了乐理,又教授弹琴技艺,嗓音依旧轻柔缓缓,琴音依旧灵动清越,而辛回也如往常一样,时刻警戒这她与孟止两人。 那日虽孟止解释了去向,但辛回也确实亲眼见到秦素叫住他,两人说了话的,辛回难免很是介怀。 正忿忿不平的辛回,下了学时又听见秦素又叫住了孟止。这回辛回依旧只有很是不情愿地离开了,回了学舍,辛回越想越气,孟止既然还有婚约在身,便不该再拈花惹草,气得急了,早忘了当初入东林书院的初衷。 在学舍里闷了一会儿,辛回偏头想了想,得提醒提醒孟止他是有未婚妻的,索性拿出纸笔,伏在案前开始奋笔疾书。 孟止回到学舍时,看见的便是辛回伏在案前勤奋刻苦的模样,凑过去一看,却发现她只是在默诗。辛回也不急着和孟止说话,待写完后,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一边拿给孟止看,一边说道, “闲来无事练练字,景行兄,你看我写得如何?” 孟止拿过来认真看了起来,字倒是不错,就是......这诗句好像有些不对。 辛回整整写了两页纸,第一首是杜牧的《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一枝红杏出墙来,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二首是刘禹锡的《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一枝红杏出墙来,飞入寻常百姓家。 然后是杜甫的《江南风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一枝红杏出墙来,落花时节又逢君。 之后一如前面,总也绕不开那句“一枝红杏出墙来”,孟止也没有指出来,只是像没看见一般,一派从容地捧着字句看,辛回在一旁记得挠头,试着引导, “景行兄,我写的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见孟止不说话,辛回又马上接过自己的话,说道, “哎呀,看我这记性,这《泊秦淮》里就有一句默错了的,‘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句错了,”然后看了看孟止,继续自导自演道,“果然,一枝红杏出墙来是要不得的,景行兄,你说对不对?” 孟止终于放下了宣纸,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 “嗯,确实是不对,只是敏生首首都错了这一句,看来是真喜欢这一句。” 辛回连忙摇头摆手道, “不不不,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孟止终究没忍住,弯了嘴角,抬手轻轻拍了拍辛回的脑袋,然后不怀好意地问道, “想不想知道秦夫子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辛回睁大了眼睛,看着孟止狐疑道, “我.....你会告诉我?” 孟止顺势坐在辛回旁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道, “自然,你若问我,我便会答。” 辛回立即调整好语气和姿势,小心翼翼问道, “那......秦夫子到底为什么找你?” “因为......”说到这里,孟止故意拉长声音停顿了下来,见辛回急切的小模样,才好心情地继续道, “自然是因为谢昀。” 辛回皱眉,迷茫问道, “此事与子衡兄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本就是他的干系,儿女情长,你说是什么关系?” 辛回:?!这跟剧本不一样啊喂! “秦夫子.....和子衡兄?你莫不是诓我了?” 孟止屈指敲了敲辛回的脑袋,无奈笑道, “诓你做甚,只是子衡向来是有主意的,他恐于秦夫子的身份,当年秦夫子父亲还在朝时,便与谢家伯父不对盘,秦夫子注定与子衡有缘无分了,这几日子衡明着暗着避开秦夫子,因着这样,她才想着让我给子衡带封信。” 辛回见孟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虽不敢尽信,但转而一想,孟止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可是命格上分明没谢昀什么事,就算生了自己这个变数,命格也不该变的这么多才是。 本着刨根究底的精神,辛回傍晚时,偷偷去找了谢昀,谢昀只是苦笑道, “唉,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说起来,这都怪孟景行那厮,当日夫子命他下山置办些笔墨,他却推了我去买,不然我也遇不上她,自然也不会生了怜悯心将她带回书院来,世事无常罢了。” 辛回听完谢昀的话之后,有些发愣,原本那日该去山下置办笔墨的孟止,却和山长出现在了暗香阁,抓了自己和方绥的包,果真,命格已经改变了么? 自从辛回知道了孟止的命格已经改变之后,反而有些不安,而孟止却还是每日如常地和辛回相处,只是方绥知道秦素喜欢谢昀后,很是颓靡了几日,不过几日后,他便又拿出他那本自编自撰的追妻秘籍,开始花式求爱之旅。 而那之后,谢昀也同秦素把话讲开了,秦素是个果决的女子,如前世对孟止那般,她也渐渐不再念着谢昀,至少表面上看着她已经放开了。 其实秦素也是一个可怜人,只是希望这一世,不要落得如前世那般,一入宫门深似海。 而辛回却并没有放松,她虽然知道孟止未对秦素动心,但保不准往后便又来了一个李素,张素,若要彻底杜绝孟止一枝红杏出墙去,只能让他心甘情愿结这个亲才行。这么一番思量后,辛回找到了方绥,尽量委婉道, “方绥,你能将你那本记录了如何讨好秦夫子的小册子借我看看么?” 方绥惊奇地看了辛回一眼,然后用“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语气拍着辛回的肩膀说道, “小白也长大了,来,告诉哥哥,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辛回一边淡定地将方绥的手从头上扯下来,一边敷衍道, “总之,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我不好意思说,等到日后成了我再告诉你,我保证,第一个告诉你。” 方绥很是欣慰,很有长兄风范的将自己的追妻技巧一百零八式教给了辛回。方绥说,第一要点,便是投其所好。 “你别看素素对我这么冷淡,自从我寻了一把前朝的古琴送她后,她明显对我好了许多。” 辛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于是便开始回去探孟止的喜好了。可是两人住在一起也不短了,孟止平日闲暇里,除了看书就是看书,他自己也说自己没什么喜好。 辛回又暗戳戳地观察了好几日,还是决定送书比较妥当。这么一想,便又找到了方绥,请他帮着寻几册孤本绝本什么的,自家嗜书如命的老爹不是最爱这些孤本的么。 方绥又是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拍着胸腹应下了,几日后,方绥偷偷摸摸将辛回叫到了学舍后面的小树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来,里面好像装着几本书,辛回欣喜地道了谢,便要拿着回去送人,方绥却一把拉住辛回,小声而郑重地交待道, “切记,这书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个人偷偷地看,莫要让夫子抓到了。” 辛回满脸疑惑,说道, “我不是自己看,我是要送人的。” 方绥张嘴愣了一会儿,才问道, “送人?送谁?” 辛回想着,就算自己说是孟止,方绥也不知道当日她所说的人便是他,便露一半遮一半道, “送给景行兄的,他不是最爱这些孤本了么?” 方绥立即满脸感叹,啧啧两声后,说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孟景行。” 辛回见方绥又开始神神道道了,便也懒得追问,只是小心地捧着怀里的孤本回了自己的屋子。辛回一心想着要给孟止一个惊喜才好,要放在哪里比较合适呢?最好还是放在了孟止的书案上,为了让孟止发现,还十分贴心地摆在了显眼的正中央。 晚上下学之后,辛回故意说要出去转转,想后想着等孟止发现那书之后,自己才回来接受孟止的感动,到时候自己就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一句“你喜欢就好”,嗯,计划还是很完美的。 辛回绕着学舍后面的小径来回走了两圈,想着孟止应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惊喜,便喜滋滋地往回走。一进学舍,孟止果然正在看自己送的书,见辛回回来,孟止问道, “这是你带回来的?” 辛回就差点翘尾巴了,立即讨好道, “对啊,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找到的孤本,特意寻了来送给你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孟止看了看藏在《周髀算经》和《博物志》书皮后的,图文并茂的《鸳鸯秘谱》和《飞花艳想》,眸光一暗,面上不动声色答道, “果然很惊喜,很意外。” 辛回不疑有他,见孟止虽神色如常,但他向来脸上少情绪,当下故作谦虚道, “景行兄不必客气,孤本古籍再难求也是死物,要有人懂得珍惜和欣赏才算得上宝贝。” 孟止把书一收,慎重地放进了书桌下的带锁的盒子里,然后对辛回说道, “只是这两本书所写内容实在晦涩深奥,待得了闲暇,我们再一起参悟。” 辛回见孟止确实像是很是喜欢这两本书的样子,心中欢喜,立即点头答应了,不禁又感叹方绥的“投其所好”果然好用。 虽急于笼络孟止的心,但辛回深知再好的东西只要一多了,便成了不稀罕的物件儿了,于是便不送书了,方绥又伸出援助之手,给辛回出谋划策道, “接下来,便是要日日在她跟前儿现眼,就算她烦了也不怕,待她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之后,你再稍稍退一步,那时候,她便知道你的好了。” 辛回继续深以为然地点头。 于是第二天起,便无时无刻不跟着孟止,上课自然跟着,用饭也不落下,睡觉又是在一处,就差出恭时站在一旁递手纸了。辛回心下暗忖道,自己这样算是很现眼了,怎的也不见孟止有甚变化,原本已经准备好被孟止嫌烦了,谁知他半点抵触情绪都没有,这样怎么能后期出效果呢? 就这样一蹉跎,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不过下了两场雨,书院周围的山林便已是红衰翠减,层林尽染,秋风渐浓,大地起了萧瑟风景,算算日子,已是九月授衣时节了。 过两日便要考试,然后便是为期一月的授衣假,甲班几位相熟的学生,趁着最后一个旬假,相约去了山下的湖心斋吃螃蟹,席间饮了不少酒,酒酣耳热之时,众人纷纷击筑而歌,谢昀醉得东倒西歪地,唱起了陈允平的《六幺令》。 “授衣时节,犹未定寒燠。长空雨收云霁,湛碧秋容沐。还是鲈肥蟹美,橡栗村村熟。不堪追逐。龙山梦远,惆怅田园自□□。”【1】 辛回看着已然有些疯癫的同窗,凑到孟止耳边小声问道, “他们怎么了?” 孟止淡定将剥好的蟹肉放进了辛回的碗里,然后见怪不怪道, “不碍事,就是马上要放假了太欢喜了。” 辛回理解地点头,一年到头就指着田假和授衣假能好好休息放松。之后的两日便是考试,辛回跟着孟止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考试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最近吃多了蟹,有些闹肚子,辛回却也强撑着考完了试。 考完后,方绥愁眉苦脸问辛回, “考得如何?” 辛回想了想,好像是有一题不太确定,于是重重叹了口气,方绥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味道,搭着辛回的肩膀,一起叹气。 两日后,便出了考试成绩,孟止榜首,辛回那题果然错了,只得了第二名,只有方绥,趴在榜末,哭的伤心,说好的一起哀叹呢,结果只有我动了真情。 之后便是放假了,天气见寒,夫子拢了袖子坐在学案前,看着学生们都是回家欢喜的神情,不禁感叹道, “到底是‘想见陇头长戍客,授衣时节也思家。’只是在家中,也不能懈怠了读书,须知读书需每日不缀,方能见成效。” 众人作揖行礼,齐声答是,夫子又交待了一番假期作业,便放了学生离开了。 辛回和孟止一起收拾好了东西,又一起往山下走,一路上辛回都想说点什么,但是孟止只是心无旁骛地埋头走路,便也只好闷声走着。 在路上,恰逢山路中途有一片溪流,正是从九曲湖那边流过来的,回回下山都能见着,无甚稀奇,只是辛回见到后,眼睛一亮,问道, “景行兄,你瞧,青青荇草清水河,鸳鸯成对又成双。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不知景行兄可羡慕?” 孟止随手拾了颗石子,轻轻往那水中一弹,两只交颈嬉戏的鸟儿便扑棱着翅膀散了。 “一对野鸭子罢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有甚好羡慕。” 辛回看着那水中一圈圈的涟漪有些沮丧,又安静地走路不再说话。 不多时,又见到路旁有一口井,辛回又兴奋了,拽着孟止的衣袖道, “景行兄,你看这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是不是很相配?” 孟止任由辛回扯着自己的衣裳,手指轻轻一弹,又一颗石子进了水中,扑通一声,人影被打成了一圈圈水纹,然后才神色如常道, “那有什么人影,敏生眼花了罢。” 辛回这下彻底不做声了,老实地走着路,眼见就到了山脚,辛回容不得犹豫,对着孟止期期艾艾道, “那个......景行兄,我甚是倾慕景行的兄才华,想为兄保个媒,我家中有一小妹,生得....生得同我有几分相似,不知景行兄......” 孟止挑眉一笑,眼似秋波,声音清越道, “敏生忘了么?我已有婚约在身了。” 辛回这才发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呐呐道, “哦,是了,景行兄已经订了亲的。”然后又想起来,未婚妻就是自己,便又试探问道, “那......景行兄可还满意这门亲事么?对位未婚妻子...可又还满意?” 孟止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辛回,说道, “祖父为我选的妻子,自然是好的。” 辛回讪讪的,这客套话说的可真是客套,到了山脚,孟止家里有人来接,孟止临走前深深看了辛回一眼,便骑马走了。 辛回便在山下等着叶儿,换好衣裙,整好发髻,不过一刻钟,叶儿便下了山,苏家大哥来接人的马车也刚来,见到辛回,很是高兴,辛回赶紧钻进了马车里,生怕被东林书院的同窗看到,然后一把把叶儿也拽进了马车。 马车上叶儿和辛回套好话,等到了苏家,自然又是一番爹娘的嘘寒问暖,哥哥的万般关怀,又问了一些在白鹿书院的事,学业如何,与同窗相处如何,先前叶儿已经和辛回透露过,辛回倒也能一一答上来。 只是用过晚饭后,苏家老爹便将辛回叫进了书房,辛回原以为苏老爹是叫自己去陪他看书,没想到刚一进书房,便见到苏老爹一张严肃认真的脸。 “前几日我见到白鹿书院的李夫子,向她问起你,她说起你的事来,我却越听越不像是你,我便请她画了一副你的近来的模样,可是那样子我怎么瞧怎么想叶儿,还不快交待,你这几个月都去了哪里?“ 辛回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苏老爹平日看着是个柔弱书生,也不怎么精明的样子,此番竟然能这般细致,辛回将所有的说辞都在心中过了一遍,却想到一件要紧的事。 “爹爹,你,你没告诉娘亲罢?” 苏老爹吹了吹胡子,气恼道, “我要是说了,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么?” 辛回长长呼了一口气,才说道, “其实....其实女儿是去了一趟江南,女儿很是想念三哥,便想去寻他,结果人没寻到,我便回来了。” 苏老爹冷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本文书来,辛回偷偷瞄了一眼,正是自己借用的那一本,岭南白澍,表字敏生,最新的那一页上,就读书院一栏赫然写着东林书院。 辛回这才想起来,方才是老爹将自己的随身包袱接了过去。编无可编,辛回索性心一横,便将自己偷偷跑去读了东林书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悄悄拿眼去瞧苏爹的脸色。 待辛回说完,苏爹问道, “那你见到那小子了?” 辛回老实点头,糯糯道, “见到了。” “如何?” 辛回微微赧然道, “祖父为女儿挑的夫君自然是好的。” 苏老爹酸气满满地哼了一声,扭头道, “才几天,你这看出别人的好来了?白养你了。” 辛回自然是挪步过去好一番哄,晃着苏老爹的胳膊又是撒娇耍赖又是溜须拍马的,不消片刻,苏老爹的气便消了,但还是不忘板着脸教训道, “我不会告诉你娘,但是东林书院不能再去了,白鹿书院那里也不能去,不然会露馅儿,我另为你择一座书院,授衣假一过,你便要乖乖给我去上学,至于你的婚事,自有我和你娘张罗,你用不着操心,省得以后被夫家嫌弃不知矜持。知道么?” 辛回想着,这样也罢了,孟止在东林书院看不见别的女子,唯一的一朵花儿秦素左有谢昀,右有方绥,总归不会和孟止有牵扯了,如今自己也已及笄,只等着孟止高学结业便能将婚事提上议程,自己不再身边看着也不会出了打变故了罢。 在家里窝了两天,着实好好享受了两日久违了的千金小姐的日子,因着到了重阳节,白芙蕖非拉着辛回出去逛东市,辛回不乐意,却完全抵不过自家亲娘常年提刀练武的手劲儿。 见女儿不上道,白芙蕖嗔道, “你爹前日里还同我商议起你的婚事呢,不趁着如今当姑娘时多多玩耍,到时你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哪还有这般松快日子?” 辛回心里苦啊,不是自己不想出去,而是委实怕遇见那么一个半个相识的人,倒时可就呜呼哀哉了。 辛回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乌鸦嘴,运气也不算坏的,可是那一日,辛回总归见识到了什么叫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多喘口气儿的机会都没有。 在澄阳楼遇见方绥时,辛回直想从这楼上跳下去得了,这样就不用面对方绥一脸又惊又喜的神情,然后当着自家亲娘的面,让方绥亲热地拉着自己的手,喊自己“小白”,说道, “小白,原来你是个姑娘?!” 而当上述一切都已经发生时,辛回只想摇着方绥的头怒吼:你才小白!你全家都是小白!你才姑娘!你全家都是姑娘! 40.只是睡觉而已(完) 苏家祠堂里, 香烛气味浓郁, 辛回跪在正中央, 正在面对列祖列宗进行自我检讨。 白芙蕖请了家法, 坐在一旁的楠木雕花椅上, 一手捧着茶,一手执了一条婴儿手臂般粗的藤条,看也不看辛回,只是听着辛回在说话。 “娘, 我错了,我不该欺瞒父母擅自妄为,更不该以女儿之身去了东林书院, 险些败坏苏家门风, 更是堕了苏家的清名,我定当好好反省......” 还不待辛回将这打了好久的腹稿才列出的罪名反省完, 便被白芙蕖中气十足地打断了, 白芙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厉声道, “这些都是屁话!你说你都跟人家睡在一个屋子里了, 怎的还没能让人心甘情愿来提亲,这桩婚事我虽不满意, 但也轮不到他们来嫌弃我们苏家。如今倒好, 你都自降身份去示好了, 那小子竟敢如此轻薄你!” 辛回连忙解释道, “亲娘, 不是的,他不知我便是苏家禅熹,我也没有标明我是女儿身。” 白芙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辛回骂道, “你还帮着他!今日你便在祠堂里好好反省,别的事一律不准再管!” 说罢便大步出了祠堂,祠堂门口,苏家老爹正在被罚蹲马步,见自家夫人出来,立马笑得像是要开花儿一般,讨好道, “夫人,为父知错了,便免了我的马步罢,今日秋老虎,天热得厉害着呢。” 白芙蕖剜了他一眼,说道, “你还意思说话,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不想着为女儿讨公道便罢了,居然还瞒着我,长本事了!” 苏家老爹还想再说两句求饶的话,结果苏家娘亲霸气离开了,不带回头的。 辛回知道自家娘亲向来护短得厉害,又是军旅出身,等闲没人敢招惹苏家人,所以她才十分担心她亲娘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是偌大一个苏家,却每一个人能拦得住她。 白芙蕖出了苏府的大门,翻身上马便疾驰而去,苏家大哥和二哥忙溜进了祠堂,苏二不住的安慰,苏大拿了软垫给辛回垫着,两人还带来了许多小吃零嘴,辛回吃着,苏家大哥还在一旁给扇着风,说道, “小妹莫要中暑了,今岁的秋老虎格外厉害。” 看着里头的温馨画面,苏老爹一个人默默蹲在门口舔伤口,我也又热又饿啊,难道我不是亲生的吗!想了想,不对,难道你们不是我亲生的吗! 辛回在祠堂跪着的一半时间都在水,倒也不怎么累,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白芙蕖便回了苏府,将苏家老爹叫走谈话了。 约莫晚膳时分,叶儿才急慌慌地到了祠堂,对辛回道, “姑娘,刚刚才听说,夫人今日去了孟家。” 辛回一惊,心里有些惶惶不安,不知最后究竟是成亲还是退婚,还不待辛回猜完,苏家娘亲便谴了人来叫辛回去书房。 书房里有些压抑,苏家老爹讪讪地坐在一旁,白芙蕖则是手拿了赤红色婚书,对着刚刚进来的辛回道, “熹儿,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虽你爹爹和我都不甚满意,但也不敢贸然退亲,如今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既然你在东林书院中相看了这么久,想来应当有个决断了。那你且说说,你可同意这门亲事?” 辛回乍被这么一问,有些发蒙,然后苏家娘亲继续道, “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你若不满意,我们便是豁出去老脸也要退了这亲事,若你喜欢那小子,那我们便去孟家抢也把人给你抢回来,你只需说你愿不愿意。” 毕竟是自己的亲娘,不管怎么生气,终究还是以女儿的意愿和幸福为先,辛回心里微烫,忍住了酸得发胀的感动,说道, “是女儿让爹娘费心了,只是这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请娘亲和爹爹容我细细想一想罢。” 白芙蕖自然点头,苏老爹几乎没什么发言权,也跟着点头。 在那之后,苏家父母并没有急着催促辛回做决定,只是辛回自己却是每日都在犯愁。若是自己说要嫁给孟止,但是孟止并不喜欢自己怎么办,到时候不也是陌路夫妻么;可是若趁此机会退婚的话,自己有很是不甘心。 就这么纠结了几日,也没个答案,辛回却越发焦急了,每日睡不好不说,连饭都要少吃一碗。 苏家爹娘和苏家哥哥们看在眼里,却也知道,这是辛回自己应当做的决定,有些事,是不能代替而为的。 一日,辛回如往常一般坐在自己院子的秋千上,捧着一本诗集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地叹气,叶儿突然跑进院子,高兴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姑娘,孟家来人提亲了!孟公子亲自来的!” 辛回一听差点没从秋千上摔下来,捉着叶儿的手问道, “你说谁来提亲了?” 叶儿终于喘匀了气息,欣喜道, “是咱们未来的姑爷亲自来了。” 辛回这下听清楚了,却又听着不像真的,正愣神呢,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自从书院一别后,这还是孟止第一次见辛回。她站在一片葡萄架下,日光稀稀疏疏打在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不似在书院里那般整日里活动爱闹,时不时便能被夫子罚抄书,进书院这么久,学问不知有没有长,反正那一手字倒是写得规整秀丽了许多。 辛回怔愣地看着孟止,半晌,人都到了跟前,辛回才用手戳了戳孟止的脸,感受到温热的体温,辛回才道, “原来是真的。” 孟止嘴角噙了笑,摸了摸辛回的头,玩笑道, “不然还是假的不成。” 辛回总算恢复了清醒,不好意思笑了笑,两人便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聊起天来。 “你这里我倒是第一次来,院子布置的不错。” 辛回漫不经心的听着,时不时应两声,其实她很想问一问孟止,今日来提亲可是真心实意的,亦或者,他是不是早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是一时竟问不出口,因为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 孟止似乎看出了辛回的心不在焉,却依旧谈笑着,突然,他指着一旁正开得烂漫的秋海棠道, “你看,这一树花开得好。” “嗯?那一树?” 说着辛回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不过自己是每日看惯了的,到不并不觉得多惊艳,随口应了一句便转过头来,只是刚刚将头转回来,自己的嘴便撞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什。 辛回呼吸一窒,便要退开,孟止却一把按住了辛回的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最后还恶作剧地在辛回唇上磨了磨,完事后,对着辛回挑眉一笑。 “这下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你可赖不掉了。” —————————————————————————————————————— 太和一百二十八年八月初八。 今日宜嫁娶,宜远行,宜开业,总之就是万事皆宜。 就在这个大吉大利的日子里,盛京孟太傅的嫡长子迎娶尚书令府上的苏四姑娘,一场喜宴,惊动了满朝堂的人前去喝喜酒。 辛回穿着大红喜服坐在喜房中,等着那个人来挑她的盖头。不多时,便听到门口传来曾经那一群同窗要闹新房或是正劝酒的声音,然后便是孟止不胜酒力的推辞。 其中就属方绥劝酒的声音最大,辛回不禁在小本本上又记了方绥一笔。最近方绥春风正得意,终于抱得了秦素这位美人儿归。 听闻当日天子亲临东林书院,看中了秦素,便要纳入宫中,方绥便一身孤胆闯进了皇宫,跪求天子成全,方家老镇国公见方绥像是动了真心了,便也去宫里求了天子,当今天子并非那等昏庸之主,感于方绥一片真心,又念着他战死的父母,大手一挥赐了婚。 婚后方绥也不曾强迫秦素,最终是秦素恼怒了,方绥这个不上道的,婚前一口一个“素素”,婚后竟然天天跑去睡书房,竟然一次也没有提过要在秦素房里过夜。终于,秦夫子发飙了,当天夜里便解决了方绥这个愣头青。 至此,两人总算是成了眷属。 门外孟止还在和同窗好友推拉,最终还是苏家三位兄长过来往这边一看,众人才头皮发麻赶紧溜了,孟止这才得以进了喜房。 房中贴满了大红喜字,而新娘子便坐在不远处。孟止走过去,拿起喜秤轻轻掀开了新娘子头上盖着的红盖头,便见一张娇艳俏丽略带羞意的脸。 孟止心中微动,却还很是镇定地放下了喜秤,淡定地和辛回喝了合衾酒,最后才从一旁的架子上翻出一个带锁的盒子出来。 辛回原本的紧张被好奇取代,便问道, “这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孟止只是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本书,辛回这才想起来,这正是当初她“投其所好”送给孟止的两本古籍,见孟止这般妥当地收好,辛回心中很是感动,正欲说两句情话,便见孟止翻开了书,辛回一愣,这厮不会是要在这新婚之夜和自己讨论算经和山水罢? 刚这么一想,果真便听见孟止说道, “当日我说,得了闲暇要与夫人一同探讨书中精深学理,今日正好得闲,不如我们便来参详一二罢。” 说着将书一翻,辛回才看见里面是什么。两个衣衫半褪的小人正在玩打架的游戏,各种姿势各种羞耻,辛回这才回味过来当初方绥那一脸神情是怎么回事,一想到孟止早便知晓了这两本书的内容,便开始在心里大骂方绥,什么损友这是,还不待她骂完,腰肢便被扶住了。 孟止在辛回耳边吐着热气问道, “夫人,今日你想睡上面还是下面?” 41.小和尚&小妖精(一) 玉清守在轮回台旁, 等到轮回台紫光盛现,玉清立马站得笔直, 背着双手, 片刻后, 一袭紫衣端正地立在轮回台前。玉清当即板着脸道, “好你个玉虚, 你居然背着我进了轮回台, 你可知这样会影响她......” 玉虚没等玉清说完, 便一摆手,神情微敛道, “我知道, 此事是我有欠妥当了。” 玉清也不好再说, 只是摇头叹着气, 说道, “以后你不准再靠近轮回台, 省得你管不住你自己。” 玉虚难得没有追着玉清挑眉嘲讽, 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正相对无言地站着, 轮回台又有青光闪现,玉清忙向玉虚使眼色, 就在辛回出现之前,玉虚早已不见了踪影。 辛回眼角带着笑意, 对着玉清道, “帝君,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玉清故作无所事事地清咳了两声, 负手而立道, “今日再晚些我便要去酆都阴司一趟,所以早早等着看你再入轮回,此世可还顺遂?” 辛回笑着点头,无不得意地向玉清道, “顺遂,竟比我想的要顺遂许多,怎么前几世便不能如这一世一样呢?” 说着手捏着下巴思考了起来,玉清又清咳了两声,才拿出命格簿子道, “嗯,想来是每一世变数不同,既然如此,便不要耽搁了。” 辛回提着裙子站到了轮回台上,玉清高悬命格簿子,不过瞬息,辛回的身影便隐在了白光之中。 —————————————————————————————————— 鹿台山下的伏流河突发洪水,河水暴涨,且伏流河附近狂风暴雨大作,更是增涨了水势的凶猛,浊浪滔天,洪水肆虐,鹿台山下的村落尽数被淹没。 鹿台山上的寒山寺里,身披厚重□□的白须和尚对着座下一众小和尚说道, “此番的大水来得有些怪异,清空,你带着清吾、清原等几名弟子下山去,查明缘由,救济村民,即刻出发。” 几名身穿白布僧衣的弟子应下后,双手合十行礼后,恭敬退下了。 清空是主持座下的大弟子,此时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下山要做的准备,驱寒草药、御寒衣物等等备了不少,要出山门时,他叫住走在最末的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小师弟道, “清吾,你是第一次下山,待下山后切莫单独离开,届时跟着师兄们就好。” 那小弟子乖巧地点头,背着装着草药的箱笼跟在师兄们身后。 到了山下,洪水已退,他们一行人路过伏流河时,看见伏流河河畔坐着一满脸沟壑正闭目养神的褐衣道士,手持一拂尘,听见脚步声,倏地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精光。 清空右手竖于胸前,有礼道, “这位道长,请问这伏流河可是发生了什么?” 那道士慢悠悠又合上了眼睛,继续养神,看样子是受了些伤,半晌,干涸的嘴唇动了动,说道, “此河中有妖孽作祟,尔等小辈便不要管了,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清空也不恼,只是又行礼道了谢,谴了身旁一个小和尚回山去向主持禀告,然后带着余下的弟子往受了水灾的村落走去。 清吾在身后神情有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清空便问道, “有话便说罢。” 清吾犹豫片刻,说道, “那位道长看着道行极高,只是为何不先救助这些遭难的百姓呢?” 清空微微沉默了半刻,才道,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降妖除魔都是为了造福百姓,有些走捷径的修道者,会专降妖物,食其血肉,吞其内丹,以增强自身法力。” 清吾起初听得似懂非懂,半晌,面色显得有些悲悯,沉默得摇了摇头。 一行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附近的村庄,存活下来的村民大多都聚集在了一起,于是师兄弟众人开始救治受伤的人。 清吾原本正在一旁熬药,却听见不远处的河畔似乎有求救声,清吾想着应该是还有为被困住的村民,便放下扇风的蒲扇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走得近了,却没有看见任何人,清吾正疑惑着,不经意一低头,便看见河畔的泥水里躺着个什么物什,黑黢黢的,约莫两尺长,不知道是被水冲上岸的泥鳅还是水蛇。 清吾蹲下身,拨开水草,看着像是一条黑蛇,但头上却长了两只小巧可爱的角,身上稀疏盖着几片鳞片,看着可怜得很。 那小蛇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来了,往水里略微又挣扎动了一下,这一下水里便出现了殷|红的血色,清吾这才注意到它的尾巴似乎受了伤,而此时它正在竭尽全力想挪到河水里去。 清吾顿时生出了怜悯之心,挽起袖子,双手探入水中,十分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捧在手里,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将那小蛇放入了河里。 那小蛇一下子便钻入了水里,没了动静,半晌,突然又看见那两只米粒半大小的角浮现在水面上,就只冒了冒头便又缩了回去。清吾微扬嘴角,笑道, “你以后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清吾一行人在山下驻留了几日,期间再没有发过洪水,伏流河一片平静,而那位褐衣道士在河岸枯坐了七日后,终于凝眉叹气离开了河畔。 明日便要回寒山寺,清吾心里还念着那条小蛇,临行前又去了那河畔,河水依旧一片平静,不见波澜。在河边坐了两刻钟,听见清空再唤自己,清吾才站起身,对着河水说道, “我要走了,有缘再见。” 说完便提着袍子角避开水,往村子去。他没有看见,原来平静的河面突然无风而起了一圈涟漪,一道白光闪过,片刻后,原来在躲在一旁的草丛里静静吃草的兔子,突然动作敏捷地往清吾面前的石头撞了过去,啪叽一声,倒在了清吾的脚旁。 就这样,小白兔成功完成碰瓷这一高难度动作,然后成功地被清吾捡了回去。 寒山寺的后院里,清吾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毛茸茸的小东西,右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凑到小兔子的嘴边,嘴里念念有词道, “你怎么就是不吃东西呢?” 小兔子的伤好得比想象中快很多,现如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此时只是拿眼睛轻蔑地看了胡萝卜一眼,身姿矫健地跳到了石桌的另一边。 清吾见状,生怕它一个不小心就跳到了石桌地下去,连忙伸手去护着,结果兔子堪堪在桌子边上,扬了扬头抖了抖耳朵,貌似得意地看了清吾一眼。 清吾摇头浅笑,用手轻轻捧起小兔子回了自己的屋子,将兔子安置在床榻旁边的小窝里,才转身去了大殿做早课去了。 那小白兔见清吾离开后,立即后腿一蹬,跳到了地面上,晃着毛茸雪白的耳朵,出了房间。 清吾做完早课,拿着经书回到屋子后,却怎么也找不就见那只小兔子,出了屋子,又去了常去的后院,最后连寺里的大小角落都仔细找过了,就是不见踪影。 距离那只兔子不见已经五天过去了,余晖下,清吾垂头丧气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清空走到他身边,安慰道, “万事万物皆有其缘法,缘起缘灭更是无常,修道最是讲究清静无为,忌执念,既然你与那白兔缘分已尽,便放下罢。” 清吾低垂着头,颔首道, “多谢师兄提点,清吾知道了。” 清空也不去追究他到底听进去几分,点点头离开了,毕竟有些东西只有自己去一边经历一边参悟了。 入了夜,月光雪白锦缎似的给整座鹿台山铺了一层清辉,寒山寺的后山上,一白衣小和尚提着一盏风灯正在找着什么。 清吾紧了紧手里的灯笼,心中暗自想着,自己便只执着这么一次,若此次在后山还是找不到那小兔子,那自己便听师兄的话,再不念着它了。 后山上全是层层茂密的树林,主持曾经下过“入夜之后不得入后山”的寺规,清吾还是第一次违反寺规,不经心中惶惶,提着风灯走得有些慢,仔仔细细地查看这草丛和灌木丛,却别说兔子了,连一只活物都没见到。 在第一片林子里寻了半天,却毫无半点生气,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清吾心中有些诧异,平日里自己很少来后山,原来就后山都是这样静谧的么?穿过了后山第一层林子后,是一汪幽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水平整如镜,像是一潭死水一般,看得人心慌,清吾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并不在潭边多作逗留,绕过那寒潭便要往下一层林子去,却听见寒潭旁边有什么声响,清吾顿时脚步一顿,心中又惊又喜,往那声响处走去。 还不待他走到那处有声响的草丛,林子突然狂风大作,那草丛中青光一现,一个庞然大物倏地到了清吾的面前。 看着面前的这头浑身是毛、长着獠牙的黑熊,清吾眉头一皱,急忙退后一步,从袖中飞出两张画满了符文的符纸,直直想那黑熊的面门而去,近了黑熊的面前,那符纸突然化作了两团火焰。 就在清吾后退时,寒潭中波纹骤起。而那黑熊动作缓慢,眼睁睁看着那两团火焰到了眼前,却避让不过,右眼睛被符火灼伤了,黑熊不停地用爪子去挠眼睛,显然是被激怒了,妖气大作,妖身涨了两倍有余,咆哮着向清吾扑过来。 就在此时,一个白影突然闪到清吾面前,抵挡住了黑熊的利爪,又是几番光影闪动,黑熊便倒地不起了。 清吾手中的风灯还在,此时正幽幽闪着光,足以让清吾看清楚眼前的人,一身白衣白裙,三千青丝随意铺在肩头,小巧的嘴,小巧的鼻,弯眉杏目,眸中盛满了月光,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小和尚,你来找我的吗?” 42.小和尚&小妖精(二) 少女两手提着裙角, 小心避开了渗入到地面的黑熊的血, 一蹦一跳到了清吾的面前, 继续笑着追问道, “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些空灵,清吾尚在发愣中,原本有些静谧的林子里却突然刮起了一股带着寒气的风, 吹动了寒潭水面,四周的草木开始窸窣响动, 清吾被这冷风吹得一个激灵,终于醒过神来,刚想说话,那少女却突然一把捉住清吾的手, 拉着他不停地往前跑起来。 清吾不明所以,只能被动地跟着, 直到回到了第一层林子的外边儿,隐隐能见到寒山寺的后院, 少女才停下来, 警惕地看了眼身后的密林。 “你是那只白兔?” 清吾看着少女白净的侧脸问道。 原来正戒备地注意身后动静的少女, 听到这话弯了眉眼转过头来, 看着面前的小和尚,翘着嘴角说道, “你说呢?” 清吾看了辛回半刻, 认真地摇头说道, “我不知。” 少女听了这话, 原来只是略弯的眉眼笑成了月牙,嘴角漾起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了小虎牙,笑声清脆,像是玉珠落玉盘。她转过身随意择了一块略微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对着清吾招手道, “小和尚,过来坐。” 清吾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将风灯搁在一旁,然后坐在了离那少女约莫三尺远的地方。 少女挑眉撇了撇嘴,复又开心地赏起月来。两人便这么坐着,四周静的出奇,良久,少女才开口道, “小和尚,多谢你在山下的救命之恩。” 清吾转过头,便对上了少女清亮灵动的眼,他微微偏头避过那道视线,然后略显笨拙地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风灯,对少女说道, “师父时常教导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希望你以后也能多行善事,勿要有歹行。” 少女也灵活地站了起来,对着清吾笑道, “你放心罢,我虽然是妖,但绝不会像方才那黑熊精一般无端伤人性命,我们兔——子——可都是吃素的。” 少女故意将兔子两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来,微笑时左边的小虎牙若隐若现,模样煞是可爱。 清吾只是目光微垂,对着少女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听见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和尚,记得明日也要来看我啊,我一个人在后山好闷的。” 清吾脚步略停顿,最终还是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寒山寺。 辛回勾唇笑了,复又坐在石头上,看着清吾的身影消失在后山。 想到玉虚这一世竟然做了个和尚,辛回便忍不住想笑,但一想到自己一飞升的天宫仙子竟成了个妖精,她便笑不出来了。 此世玉虚法号清吾,自小被主持收养,在寒山寺长大,心如明镜,纤尘不染,一心向佛,只求大道,成年后如其他师兄一般下山历练,斩杀了不少作恶的妖魔,可是要成大道需得看破红尘,偏偏清吾没有那份能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和洒脱。 而清吾一生之中最为看不破的便是他下山后遇到的那个最大的劫,有关他身世的劫。 清吾起先并不知道,他并非普通凡人,而是人、妖结合后诞下的孩儿,身体里既有妖族血脉又有人族血统,而他的母亲是妖族大名鼎鼎的圣女瑶姬,父亲同样是赫赫有名的云游僧——戒痴和尚。 当年,他的父亲原本还了俗同他母亲成亲,成亲两年后竟得知他母亲是妖,清吾父亲大怒,便要杀了他们母子,瑶姬抱着清吾逃走了,最后不得已封住清吾身上的妖族血脉,将清吾偷偷放在了寒山寺的门口,寒山寺便是戒痴和尚的出家地,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清吾倒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在那之后,戒痴和尚像是疯了一般地到处找他们母子,更是见妖便斩,不论恶妖善妖,容不得半分辩白,禅杖之下染了无数血。 清吾方下山时,便结识了戒痴和尚,只是两人都并不知情对方的身份,正逢当时戒痴和尚寻到了瑶姬的踪迹,清吾素来知道瑶姬在妖界的名号,便同戒痴一同前去降妖,就在他们合力击杀了瑶姬后,清吾才得知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清吾向来善恶分明,并不像戒痴那般,认定妖便必须死,只是在杀了瑶姬后,他迷茫了,善恶是什么,人情又是什么。 而戒痴知晓清吾的身份后,遵循当年自己立下的毒誓,追到了寒山寺要杀了清吾,清吾心中痛苦不已,更下不了手反抗,终究还是引颈就戮,死在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手下,而戒痴在杀了清吾之后,便撞死在了瑶姬的坟前。 至此,这一世便算是完了,其实原本同清吾没什么多大的干系,倒更像是戒痴的劫,只不过两人都看不透放不下罢了。修佛心,修大道,终究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魔障。 辛回在后山坐着看着月亮想了一会儿,觉得想要破这个劫数,要么不要让他同他父母相见,这样便他便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也不会丧失生念,要么使计让清吾放弃修佛,没有除妖卫道这一说,自然便不会有后来误杀生母的事了。 相比之下,前者靠运气的成分太多,若是命格里写着两人会遇见,那便多半避不开,而后者,让自小便梵音佛语中长大的清吾放弃修道,也不是太简单啊。 辛回正眉头紧皱地思索着,突然感到心中气血翻涌,一阵气闷,她神色一凝,急忙向林子后那寒潭疾奔而去。 第二日,清吾同往常一样,差两刻钟到卯时便起床,天还没有亮,他只用井水净了脸便随着师兄弟一同去做早课。 卯时正正过了一半时,曙光微现时,便是早斋时间,辰时打扫庭院和殿堂,然后便是师父授课,午斋,午歇,授课,晚课,药石,禅修,直到院里打过静止板后,寺院四下一片安静,清吾才让自己有了些空闲,所以他很是自然地想起后山的那位少女。 他盘腿而坐,念了两遍心经,却还是静不下来,又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提起风灯又往后山方向去了。 绕过后院的院门,便往后山走去,还没有走到密林便看见一个白衣少女坐在昨日他们分别的那块石头处,正双手托腮面容愁苦。 清吾放轻了脚步,不料少女的听觉那般灵敏,立即转过头来了,见到清吾,先是惊喜,而后又是恼怒,最后全化为了委屈,嘴角一垂,便指责道, “你说好今日要来陪我玩的!” 清吾一如诵经那般认真虔诚地回答道, “抱歉,白日里实在不得空。” 辛回想起那几日在寒山寺中所见,他们修道确实是没什么闲暇,便气消了一大半了,在看到清吾从怀中掏出两个烧饼时,剩下的那小半怒气也消失殆尽了。 辛回啃着烧饼,还不忘跟清吾说话。 “你就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么?” 清吾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欺阳,我叫欺阳,记住了。” 清吾默念两遍,然后才点头应道, “嗯,记住了。” 辛回好笑,怎么这一世的玉虚就成了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 夜色如水,四周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人坐在月光下说话的声音。大多时候都是辛回在说,清吾在听。 “你不知道,河伯府里的珊瑚可漂亮了,足有半人高,还有碗盏那般大的珍珠,就镶嵌在匾额上,还有啊,那河底铺满了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水底没有太阳,却靠着夜明珠照得整个水底如白昼一般亮堂......” 待辛回手舞足蹈将伏流河底的盛景说了个遍,清吾才很是认真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河底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下不了水的么?” 辛回这才话头一顿,不禁懊恼,是了,自己一只兔子怎么可能看到过河底的景象。辛回鼻子一皱,反驳道, “我是听河边的老龟说的,不行么?” 清吾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女人的蛮不讲理和撒娇使性子,只是思考了之后觉得辛回说的有道理便点头信了,而辛回以为他服软了,便又高兴地讲起水底的鱼虾来。 月已上中天,清辉冷泠,辛回原本还想讲一讲颍水的那位水族公主如何娇艳刁蛮,奈何清吾一本正经说道,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辛回被扫了兴,很是不悦,却还算讲理,只是闷闷不乐道, “好,那你回去罢,记得明日也要来看我。” 清吾这次看着辛回的眼睛,郑重地答应后才转身走了。 第二日清吾照样如往常一样,不到卯时便起了,可是早课的时候,却破天荒的打了瞌睡,被师父用经书敲了脑袋,早斋过后,便被师父叫进了禅房。 清吾安静立于一旁,神色没有半分羞愧忸怩,只是严肃认真地认错。戒嗔一看清吾这幅样子,训诫的话也不多说了,只是让清吾回去抄经书,清吾又恭敬应下,刚想转身回去,戒嗔突然说道, “清吾,再过几日你也该像别的师兄那般,下山去历练了,这几日准备准备,时辰一到便下山去罢。” 清吾略微怔愣了半刻,便答了声“是”,退出了禅房。 是夜,清吾按着约定,到了后山,果然辛回已经等在那里了。清吾又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馒头来,辛回在后山除了吃果子还是吃果子,虽然馒头有些冷了,但好歹是干粮,好不嫌弃地吃得很香。 清吾却有些歉意地说道, “寺院里都是过午不食的,这是我午斋的时候偷偷留下的,所以凉了。” 辛回正吃着,也没怎么在意他说什么,冷不丁的,清吾又说了一句, “欺阳,过几日我便要下山了。” 原本没在意清吾说话的辛回突然动作一顿,放下了手里的馒头,转头对清吾说道, “你把手给我。” 清吾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将手伸了过去,然后就见辛回一把捋起清吾的袖子,下一瞬,就咬上了清吾的手臂。 辛回使的劲不小,清吾吃痛,皱起了眉头,而辛回咬完后似乎还伸舌头舔了一下,清吾忙把手收了回来,才看到手臂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还渗着血丝。 那厢咬了人的“兔子”抹了抹嘴,扬唇说道, “我要跟你一起下山。” 而清吾则是盯着手臂上的牙印,皱紧了眉头问道, “你不是说你们兔子吃素么?” 43.小和尚&小妖精(三) 夜风带了寒气, 拂过两人身侧,也带起了清吾手上的血腥之气,那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不知道散到了哪里, 只是突然听闻林子那头突然躁动起来。 辛回抿了抿唇, 撕下了裙角的一段, 包扎在清吾的伤口处,连着包了好几层, 知道半点血迹都透不出来才停手, 然后拉着清吾往寒山寺的方向又走进了几步。 两人一直到了寒山寺的后院外面才停下。辛回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便看见清吾不解的目光看着自己,辛回松开清吾的手,微仰着头说道, “我们兔子可是吃素的, 只是林子里那一群就不是了,你们师父不是说过入夜后不准如后山么?要是没有你师父镇着,估计林子里那些吃荤的白日里也能出来害人。” 清吾看了看自己被辛回咬伤的手臂,问道, “我方才看见你吃了我的血。” 辛回原本理直气壮的脸立马染上了心虚,半晌,终于支吾道, “那是因为我现下离不开这后山的......总之, 就是需要你的血, 我便能和你一起下山了。” 清吾还是不明白, 却也知道辛回没有恶意,想了一想,说道, “你以后若是要我的血,说一声便好了,这样着实吓了我一跳。” 月色下清吾的脸白得有些似真似幻起来,辛回心下微动,语气软了下来,却还强撑着说道, “你个笨和尚,血肉是不能随便给别人吃的,不然你才下山就会被吃得连骨头渣渣都不剩,这世上的坏人多了去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也不要轻易起怜悯之心。”说完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上了一句:“除了我。” 清吾听到辛回这番一点也不凶的警告,却破天荒地笑了,辛回见他笑了便急了。 “你还笑!我可是认真的。你也别跟我说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蠢话,命是自己的,自己不珍惜,或是作践自己,那也是作恶,对自己作恶,知道么?” 清吾故作认真地收敛了笑意,心道,这小姑娘倒是比师父还会讲经,尽说的是歪理,却偏生说得头头是道的,他也没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清吾点头,辛回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扬眉笑了,然后大人一般又交待了两句才回了后山。 清吾只是觉得辛回可爱,一如她还是小兔子时那般可爱。 两日后,清吾便收拾好了行装下山了,说是收拾,其实也不过是带了两套旧僧衣,并一些除妖的法器符纸,还有临行前,清空偷偷放在他包袱里的三两碎银。 辛回早早道便等在下山的路上,见到清吾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她还是一身白裙,鸦羽般的墨发依旧没有挽起只是披散在身后,此时正手里拿了一枝桃花,一边蹦蹦跳跳地走路一边扯东扯西叽叽喳喳地和清吾说话。 一枝桃花在她手里扬来晃去,花瓣沿着路落了一地,清吾只是一路安静地听着她说话,奇怪的是,他一向喜静,但也并不觉得辛回聒噪。 两人一路走得很慢,到了山下的镇子时已经是中午了。 辛回在寒山寺的后山待了这些日子,就没吃过荤的,此时到了这有烟火气的地方,看见什么都恨不得咬上两口,清吾却不慌不忙地找了个看起来还算雅致的食肆,然后只点了一屉馒头和一盘素什锦菜心,一份小葱拌豆腐。 见辛回噘嘴,清吾按下笑意,问道, “既然我们都是吃素的那倒也是好办了。” 辛回只能扯着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心里哀嚎不已,造的什么孽啊。 原本清吾是要下山来历练的,师兄偷偷地给他放了银两已是犯了寺规了,用完饭,清吾便同辛回说了。 “我此番下山是要为了修行,清苦是肯定的了,你一直跟着我也不妥,我这便送你回伏流河罢。” 辛回原本正馋涎着街边的肉包子的眼神忽的一冷,转过头眼睛红红地对清吾说道, “那日发大水我家里的兄弟姐妹都逃散了,如今我回去岂非只有我一人孤苦伶仃的。”说完偷偷看了清吾,见他神色有些犹豫不决,立马带了哭声说道, “罢了,就让我一个人回去罢,要是遇到什么厉害的大妖怪,我也不是不能应付.....” 最后干脆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出来,扯着袖子抹着眼泪。 清吾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同意辛回跟着他的,辛回心里小得意,脸上却还是一副担惊受怕的小模样,辛回就是拿住了清吾容易心软的软肋。 除去这一不算太大的小插曲,两人一路上相处得还是比较和谐的,午后,两人买了些干粮,便步行往更远的临安府去了。 临安府是南地最为繁华的都城,既然是历练,自然少不得要在红尘里走一遭的,人情世故皆是历练。 只是不过才走了半天的路,辛回便已经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天快黑的时候,总算看到一座有些破败的寺庙,看样子已经断了香火侍奉很多年了。 清吾寻了一些柴火燃起了一个火堆,拿出备好的烧饼在火上烤热了递给了辛回。辛回自觉自己只会依赖清吾,有些不好意思,便自告奋勇地出去打水。 就在不久前他们有路过一条河,走到河边最多半柱香的时间,路过林子的时候,看到林子有不少野菜,辛回很是高兴,想着采一些回去,不多时便兜了满满一裙兜,便心满意足地去河边打水,谁知还没到河边,便听见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辛回停在不远处,便不小心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男子说:“那日伏流河里确实有一只正在走蛟的畜生,闹得伏流河狂风暴雨、江河暴涨,两岸尽数被淹了,只可惜那畜生狡猾,被我的法器打伤后便逃了,这几日我沿着河流一路寻找,也没有看到踪迹。” 然后便有一男子答道:“不过一只想化龙的蛟罢了,你太小题大做了,以这种法子修炼终归不是正途,且损耗极大。” 其中那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辛回还认识,另一个声音听着很是深厚,辛回自然是没听过的,但是光她知道那个人在不远处便不敢靠近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水了,兜着野菜便往破庙跑。 清吾早已经用干草铺好了歇息的地方,却见辛回有些慌忙地跑进了庙里,手里没有水,倒是有一大把野菜。 “你不是去打水么?怎么捧了这么多野菜回来。” 辛回精神未定,强自镇定了一番,刚想说话,便听见有人进了破庙。 一个褐衣道人,一个灰衣僧人。 褐衣的道人正好清吾认识,便是随师兄下山那日在伏流河畔见到过的那位手持拂尘的道人,瞧着约莫四十岁上下。 而他身旁的那和尚一身灰衣,皮肤很黑,侧颈处有一条疤痕直直延伸到了耳朵,眸光深幽冷冽,像笼了一层霜,五官端正,甚至有几分俊俏,年纪瞧着同褐衣道人差不多,身后背了一把约莫五尺长的大刀,刀身被灰色的布包裹得严实,瞧不见模样,但无形中透出的戾气却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 两人一进庙里,便把视线放在辛回身上,辛回心里一凝,不动声色地往清吾那边挪了两步,将野菜仔细放好,然后和清吾一同打量着突然走进破庙的两人。 出门在外,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两不相扰,各歇各的,清吾依着礼数向两人问好,那两人这才将视线移向清吾,褐衣道人看到清吾眉头一挑,声音沙哑说道, “原来是寒山寺的弟子,戒嗔的徒弟,”然后转过头对身旁的和尚道,“说起来还是你的师侄,戒痴,你也有许多年没有回过寒山寺的罢。” 辛回和清吾皆是听得一惊。清吾惊得是,戒痴,二十年前还俗离开了寒山寺的师叔,后有重穿僧衣斩尽天下妖怪的云游僧,今日竟叫自己遇到了。而辛回就复杂多了,戒痴,那是清吾的亲生父亲,也是最后杀了清吾的人。 而戒痴脸色依旧淡漠,只是波澜不惊道, “我早已不是寒山寺的弟子。” 褐衣道人轻扬拂尘,说道, “虽是如此,但提点后辈一两句还是使得的,到底是佛门中人,与一妖精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你可是妖便是妖,怎么花言巧语终究只是害人的畜生” 辛回心下一颤,眼前一个是差点儿取了自己内丹的人,一个是以杀妖为生平唯一目的的人,自己一只法力大减的妖怪就像是落到了刀俎上的鱼肉。 清吾却往前两步,将辛回护在身后,说道, “欺阳不过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兔妖,不谙世事,更没有作恶之心,亦不会伤人,还望两位前辈明察。” 褐衣道人刀子般的目光在辛回身上来回打量,似乎要看出个窟窿来,而戒痴却是看着护在辛回身前的清吾,神情有些恍惚起来,不过片刻后,眸子又恢复了古井无波深藏冰霜的模样,手往后一伸,大刀在手,那原本被遮住了锋芒的刀束缚脱落,露出幽冷的光来。 “妖便是妖,没有真心可言,今日你护着她,来日便会成了她杀人茹血的刀。” 44.小和尚&小妖精(四) 此为防盗章  季献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来, 便见辛回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嘲讽, 他原本想要行个礼, 但见周围人多眼杂,以免暴露了清晏公主的身份,便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 辛回这才瞧见他们二人身旁还蹲着一店小二,此时正在收拾打翻在地上的菜肴,站起身来, 还在不停同季献他们二人赔罪, “怪小的冒失,小的该死,冲撞了爷和夫人,幸好没伤着尊夫人,今日两位的单便全免了, 给二位陪个不是, 还请宽宥则个。” 见店小二误会了, 沈潋滟低头娇羞不语,季献皱了皱眉,刚想要出口解释,便听见旁边略带了薄怒的声音响起, “什么夫人!没见人家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小姐么?不长眼的东西!” 那店小二又被辛回的话吓着了,接着诚惶诚恐地谢罪, 辛回摆了摆手, 将那店小二赶下楼去了。然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小鸟依人躲在季献身后的女子来。 双眉修长, 面上虽薄施粉黛, 却是脸如白玉,面若桃花,一身雪白衫裙柔柔弱弱站在那里,端得是楚楚动人,翩翩婀娜。此时正双眸含水,委委屈屈地瞧着季献。 辛回撇了撇嘴,姿色也不过一般尔尔嘛,不过是胜在楚楚娇弱罢了。 季献见辛回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沈潋滟,便想起了她多次嘱咐过自己远离挑花的话来,怪不得一上来便这么大的火气,他心里不觉好笑,牵动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来。他敛了敛心绪,对辛回拱手道, “不想这般巧又遇姑娘,今日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辛回在心里不优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可不是天大的要紧事,若此番老娘不出来,只怕你又要掉进悲剧人生的深渊了,今后还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做别人家儿子的便宜老爹了你知不知道。想到此处,原本缓和了几分的神色又倏而凝了起来,凉凉地看了二人一眼,缓缓说了句, “没什么事,还不许我出门来玩耍了?不过相遇便是缘分,不若今日便由我做东,请二位尝一尝这悠然居的招牌菜?” 沈潋滟轻轻揪了揪季献的袖子,轻蹙眉头眼波微转的瞧着季献,眼中有几分乞求,季献看着沈潋滟叹了口气,转而对辛回拱手道, “那便多谢姑娘了。” 辛回见沈潋滟神色僵硬起来,便双手背在身后甜甜一笑道, “客气甚么,反而外道了不是,叫我阿晏就成。” 季献一句“微臣不敢”差点儿脱口而出,抬头见辛回已经朝雅间走去,复又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道, “快过来呀,在这边。” 辛回和悠然居的掌柜才是混熟了的,进了雅间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菜便已经上桌了。 辛回许久没来,确实有些馋悠然居的八宝鸭和葱炙羊肉,客套了一两句便拿起筷子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晴好见沈潋滟温柔优雅坐在一旁,再看看自家公主,只觉得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季献没想到辛回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便也拿起筷子,而沈潋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也不怎么动快,辛回此时没有功夫理旁人的小心思,毕竟完成任务后便要离开这个世界,好吃的是吃一顿少一顿了,况且只有待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棒打鸳鸯不是? 三人正场面干干的用饭,突然便听见外间一阵吵闹,辛回正在同那鸭翅膀做斗争时,倏地听见哐当的一声,自己这雅间的门被踹开了。 三人具是一惊,而在看到来人后,沈潋滟脸色猝然惨白起来,季献眸色也几经转变,只有辛回看了来人一眼,继续淡定地将那个鸭翅膀啃完了。 这来的人,正好三人都认识,正是沈潋滟如今的未婚夫宋鞅,也便是那日在杏花巷,恰被辛回撞见找季献麻烦的鹰嘴鹞目的男子,辛回姑且在心里唤他鹰嘴兄。 辛回吃完,擦了擦手,凑到季献耳畔自以为很小声地道, “他定是来找你麻烦的。” 耳侧的姑娘凑得太近,季献甚至感受到了她说话时口中带出的温热,闻到了女子的发香,他略微不自在,几不可见地往一旁微微侧了侧,避开那股香气。 沈潋滟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然后便见宋鞅几个阔步向前,走到沈潋滟的身侧,一把抓住沈潋滟的手腕将她强行拉了起来,怒极反笑道, “好你个沈潋滟,你才同我定亲几日,便想着要红杏出墙了么?当初说的好听,陪我上京赶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还惦记着你这个老相好!” 看着宋鞅指着季献,辛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厮便是沈潋滟移情别恋的对象宋公子,怪不得那日想要对季献逞凶,原来两人是情敌么,一个凶狠骄纵,一个自私凉薄,倒也是般配。 沈潋滟重重咬了咬唇,才抬起头直视宋鞅道, “是,我心里依旧爱慕他,当初答应嫁给你,也是被我爹逼迫的,如今我想通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同你回去。” 听了这话,宋鞅眼睛都气红了,而季献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因着宋鞅是硬闯进来的,雅间门口早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辛回感觉情况不妙啊,这番下去,若是有认得极季献的人,明日恐怕便将“状元郎冲冠一怒为红颜,重赢昔日心上佳人芳心”的八卦传遍满京城了,若是恰恰还有一个半个识得自己的,怕是还要加上一句,“清晏公主被拒泪洒当场”。 一想到此处,辛回打了个冷颤,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僵持着的二人说道,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如二位回家去慢慢说?” 宋鞅见是那日救下季献的姑娘,更是没有好脸色,冷笑道, “怎么,姑娘还要将在下这一桩闲事也管上一管?” 辛回抄着手,眯着眼说道, “你的闲事本姑娘没心情管,我只管他的事。”说着伸出个手指来指了指身后的季献。 季献原本安静地待在一旁,此时突然被点名,摸着鼻子偷偷扬了扬唇。 此时悠然居的掌柜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谄笑着对辛回说道, “各位贵客,在此处理论起来难免不好看,平白丢了身份,不如几位先去咱们悠然居的后院,心平气和坐下来吃杯茶谈一谈,如何?” 辛回赞许地看了掌柜的一言,点了点头,宋鞅看了看四周,想着若是闹将开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传到父亲耳朵里更是少不了责骂,便也僵着脖子点头了。沈潋滟被宋鞅强拽着,她的意愿暂时可忽略不计,而季献... ...这厮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几人到了悠然居的后院的亭子里,立即有懂事伶俐的小二上了茶水来。 沈潋滟挣开了宋鞅的手,满是委屈的望向季献,宋鞅一见她那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指着季献和沈潋滟道, “你们好得很!好得很!沈潋滟,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你们沈家来求的,如今见你的旧情郎飞黄腾达了,便又要弃了我们宋家,拣高枝儿攀了么!” 沈潋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而后又倔着脸道, “我同季哥哥本就是真心相许的,早已海誓山盟过,当初是我没守住本心,迫于无奈,听从了我爹爹的话,才同季哥哥解除了婚约,如今,只要季哥哥还肯... ...还肯要我,我便......愿意不顾旁人的闲言蜚语,一生跟着季哥哥... ...” 说道此处,她脸上满是娇羞,偷偷拿眼瞧了瞧季献。 而季献却没有看她,只是拿起茶壶斟了一盏茶,递给了辛回,而后又自己斟了一杯小呷了两口。放下茶盏才慢慢悠悠开口道, “潋滟,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知道你向来心性儿高,所以你提出解除婚约,我并不怪你,如今你又说你欢喜我,若有一日,我一无所有,又回到了几年前那般家徒四壁、穷困潦倒的境地,到时你还愿同我在一处,跟着我一辈子么?” 沈潋滟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双眼蓄满了盈盈水光,怔怔地望着季献说道, “潋滟自然是愿意的,季哥哥,我欢喜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真真正正欢喜你这个人,你不相信潋滟了么?” 辛回看着沈潋滟,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真想将手中的茶水泼到她脸上去,怒吼一声:“相信你大爷!”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可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爷”两个字,还在后院里波拉壮阔地回荡,余音犹在。 晴方看向晴好:公主殿下一不小心在心上人和情敌面前暴露了本性该如何挽救? 晴好捂脸:不好意思,我选择狗带。 “舌头伸出来。” 辛回一眼伸出舌头,然后时刻注意着姜临的动作,然后就看见姜临拿着冰块的手顿在离自己舌头的咫尺之处,脸上难得出现了困窘和不自在。 辛回这才恍然大悟,毕竟男女又别,这般亲密的举止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二人身上,姜临更是自小守着一国公子的雍容和闲雅,虽私下并没有多少将这些束缚放在心上,但在人前,言行间皆带着温文尔雅、进退有礼的从容,等闲不会叫人挑出一丝的不合礼数来。 领悟到这一层,辛回立马自告奋勇拿过那冰块,大这舌头说道, “公子,还是属下自己来。” 说着便将冰块放在舌头上,后来发现并不用这么麻烦,只需要含在嘴里不就行了么?只是可惜这冰块没什么味道。 45.小和尚&小妖精(五) 此为防盗章  那小教徒连忙摇头说不知, 辛回也顾不得许多,只要山门一时不破, 山上变还是安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般若山, 想到此处, 不敢耽搁,拿起鞭子便往山门走。 哥舒天痴迷机关术,对五行八卦阵法更是沉迷, 便在这般若山上布了不少的五行八卦阵法,等闲人无法破阵,这也是这么多年武林的正派人士不敢攻山的原因, 只是如今他们突然攻山, 定是有什么倚仗或是有别的缘由, 想到哥舒天的罗刹令竟然离了身,难道哥舒天叫他们抓住了? 辛回一边分析着, 一边到了山门前,山脚处石飞木移, 显然是有人正在闯阵, 哥舒天不在,若真叫他们攻了上来,免不了一番恶战,自己恐怕也要死在这般若山不说, 教中还有不少弟子和妇孺恐怕也走不了了。 想到此处, 辛回面色凝重起来, 命人在山腰处也布起阵法,又在山门处设了好些机关,般若山地势易守难攻,想要在短时间内攻山终归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对方人数占优,而如今山上有没有哥舒天坐镇,自己一个人恐怕是守不住般若山了。 但无论如何,辛回想着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将山上的老人妇孺送走才是要紧的。 部署好机关,辛回便又回到了山上,她召集了三十人功夫不俗的青年,护送教中的老人妇孺从流萤湖沿着水路往外走,那是般若山与外界第二条通道,也是除了山门唯一的一条通道,除了教中较有地位的几名弟子外,没有人知道这条路。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了,辛回总算放松了两分,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再去寻一寻叶弥,却见叶弥就站在院子门口,辛回面上一喜,疾行两步到了他身侧,欣喜道, “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别出来么?如今有人攻山,恐怕撑不到明日午时,他们便会杀将上山来,你快跟我走,从流萤湖......” 还不待辛回说完,她便见到叶弥身后站着两个人,辛回霎时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愣在那里。 那两个原本应该关在欺崖洞的人,此时好端端站在他身后,拿着刀剑警备地看着辛回,准备对她出手。 辛回向来自以为傲的从容不见了,此时震惊地望着叶弥,想开口问些什么,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何必要显得自己更加蠢呢。 薛灵若走到叶弥身侧,说道, “大师兄,就是这个妖女欺辱我,快快结果了她罢,我爹爹他们便要攻上山来了。” 辛回往后退了半步,并不理会薛灵若的敌视,只是看着叶弥,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傻得可以的话, “你是柳承风?你没有失忆,你骗我。” 是啊,自己太傻了,一句话问着问着变成了陈述。 而柳承风神色复杂,既不动作也不言语。 辛回手握紧了腰侧的长鞭,薛灵若见大师兄并不出手,心下生出几分怒气来,握着青商剑便向辛回攻去,林决见状,眼神略带深意地看了柳承风一眼,便也拔剑去相助薛灵若了。 哥舒尔尔的功夫是从小在后山的寒洞里练出来的,因为是少主,她便事事都要得了好字才行,为了练一套鞭法可以两天两夜不合眼,在教中渐渐得了武痴了称号。 现下林决、薛灵若二人虽合而攻之,便依旧占不了多少便宜,林决见状,眸光一闪,向身后的柳承风道, “大师兄,你不用管我们,快去后山的流萤湖接应二师兄。” 辛回听到流萤湖三个字,乱了心神,从流萤湖走的都是些老人孩子,若是他们遇到几个高手,护送的三十个弟子哪里是对手。当下也不敢恋战,长鞭一收,便往流萤湖飞身而去。 薛灵若见状,执意要去追,林决便也跟着去,临走前,转身看了柳承风一眼,说道, “大师兄还不走么?” 柳承风这才握紧手中的长剑,跟着他们往流萤湖去了。 辛回到的时候,便听见沿着河水那边有打斗声传来,足尖轻点,便要往前走,可是紧跟而来的薛灵若和林决旋即便出招绊住了辛回。 辛回不得已,一面以招压招,一面往那打斗声的方向而去。 声音渐渐近了,辛回恰好看见一个十来岁半大的孩子死在那群白衣人的剑下。而四周护送妇孺的弟子已经死伤殆尽,残留几名负隅顽抗的弟子抽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辛回眼睛一红,运足真气,长鞭一挥将薛灵若的青商剑抽落了,再将鞭子一钩,缠住了薛灵若的颈脖,林决见状,立即提剑来攻辛回的下盘,柳承风见薛灵若被辖制,踌躇半刻,也持剑向辛回而来。 辛回心中冷笑,一面躲避着二人的进攻,却不肯松开薛灵若。 恰在此时,叶番带了几名教中弟子赶来,见少主被围攻,立即运气相助,几相缠斗,柳承风的功夫本就同哥舒尔尔不相上下,加之又有林决,尽管有叶番几人相助,辛回终究难以支撑,不得已放开了薛灵若。 叶番在辛回耳边急急说了一声, “九大门派已经攻上山了!” 辛回一惊,怎会这么快便能破阵,眼光在柳承风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痛色,悔恨铺天盖地而来。 薛灵若得了自由,捡回了青商剑,此时一边捧着脖子咳着,一边对柳承风道, “大师兄,你不要再糊涂了,今日你若放过了这个妖女,你以为她日后会放过你么?如今哥舒天那个魔头已死,只要除了这个妖女,魔教便气数已尽。” 辛回、叶番听闻哥舒天已死,又想到那从他们二人身上搜到的罗刹令,对视一眼,两人已经信了个□□分,一时皆是震惊悲恸不已。 叶番自小由哥舒天抚养长大,此时怒极,提着长刀不管不顾向他们三人冲过去,辛回想叫住他,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坏了,出不了声,耳边惨叫声不绝于耳,眼光四移,地上满是昔日一处吃饭喝酒的弟子的尸首,流萤湖的水早便已经染红,红得刺眼。 一时间,脑中纷杂不已,许多画面不停地闪现,一会儿是哥舒天为了哄她开心替她猎来了半个后山的兔子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与叶番他们几名弟子偷偷下山偷酒喝,可最后,都变成了眼前血色的修罗场。 叶番被林决一剑刺中腹部,辛回心中气血翻滚,双眼充红,手中长鞭如银蛇出洞,带着劲风劈向林决,薛灵若见状,又来相拦,口中还叫着柳承风动手。 辛回眼中只看得到叶番的血浸红了他的衣裳,她心中急切想救下他,至少叶番不能死,不能被自己害死。 念头一出,手下杀招毕现,薛灵若又遭辛回打飞了剑,频频后退,眼见那长鞭便要穿心而过,可是就在那一瞬,长鞭像是灵蛇突然失去了生息,倏地垂落在地。 辛回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处正赫然插着一柄长剑,血色自心口处蔓延,渐渐染透自己的一身灰衣。 辛回顺着剑柄看去,握着剑的人正是她费力从此处救回去的人,那个常常与她一同在此处散步的人,而这个人,此时手一收,剑带着自己的血肉脱离。 夏风带着湖水的水汽迎面吹来,辛回感觉心口冷得很,许是因为被戳了一个洞,此时正呼呼地过着风罢。 原来被一剑穿心不痛,就是心里凉得慌。 最后一瞬,辛回看着叶番倒在了血泊里,她感到眼睛酸涩得发痛,眼前瞬间模糊了起来,她想到薛灵若说过,若是她划了她一刀,那柳承风便会还她一刀,果然不假,这不,她这刀还没划上去,柳承风那一刀便还过来了。 辛回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闭眼前,朝着柳承风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柳承风身形一颤,看着眼前的灰衣姑娘断了气息。 第一次见哥舒尔尔是在湖边,尔尔笑着说,少年,我看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花容月貌,正适合压寨,有没有兴趣随我回山上做个压寨相公? 最后一次见她,没想到也是在这湖边,她依旧笑着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恨你。 翌日清晨,天不过刚刚擦亮,晨光微熹中,辛回的院子外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辛回打着哈欠开了门,便见门前的人一下子作鸟兽散了,辛回眼疾手快,逮住了才迈出了两步的叶番,眯着眼睛道, “叶番,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便将照顾他的责任交给你了。” 叶番苦下脸来,跟着辛回进了院子,这才见到了床榻上躺着的重伤男子。瞧着有些清瘦,容貌却是清新俊逸的,眉如泼墨,美如冠玉,叶番撇嘴,心下暗道,原来少主喜欢小白脸。见他还穿着染满血和着泥水的衣衫,叶番便回去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给他换上了。 辛回见男子有人照顾,便又开始去打听青峰门柳承风的下落了。 傍晚时分,辛回看着从各方暗线传回的消息,都说没瞧见什么青峰门的人,辛回托着下巴发起了愁。幽幽叹了口气,又转去了那受伤男子的屋子里,叶番不在,想来是用膳去了。男子依旧紧闭着眼,辛回认真地盯着男子的脸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这么一想,辛回又觉得季献的眉眼间似乎也如这男子有几分相似,可是这样一想,又恍惚觉得季献的眉眼似乎也与什么人很相似,什么人呢?正暗自看着他沉静安睡的脸想着,便对上一双沉寂的眸子。 辛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料到他会突然转醒过来,霎时只觉得尴尬,两次被抓包自己盯着人家看,不自觉地摸着鼻子讪讪笑了笑,走到他床侧问道,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适?” 男子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动,声音带着大病初醒的沙哑, “姑娘究竟是何人?” 辛回思绪一转,开口便道, “我唤哥舒尔尔,你受伤倒在山下,是我救你回来的。所以我是你的恩人,你想一想怎么报答我罢,看你身无分文,想来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男子听完后也不见讶然神色,只是有些怔愣,良久,讷讷道, “那.....我又是谁?” 这下辛回毫不留情地吃了一惊,方又想起巫医的话来,看来这人是真的脑子给伤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辛回凑近男子认真看了看,这迷茫的表情还是很真挚而真诚的,看起来不像是说谎。 恰好叶番回来了,辛回又将他踹出去叫巫医来再诊治一番,辛回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床塌上的人说道, “你当真连你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那自然也忘了你从何处来了?” 男子望着辛回,不置可否,而后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身处之地的四周,问道, “照姑娘之前所说,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辛回屈指敲着桌沿,瞧他思绪清楚得很,半点也不迷糊,想来以前也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正费神想着,巫医便来了,一番望闻问切后,巫医说道, “公子这症状在意料之中,因公子之前伤到头部,脑中又淤血,不过只要每日施以针灸之术,想来很快便能恢复记忆。” 辛回素来很会听重点,此时眯着眼问道, “很快是多快?” 见自家少主又露出这副算计人的表情,巫医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磕磕巴巴道, “这个要视情况而定,快的话也许十天半个月月,要是情况不好,恐怕要耗上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辛回剜了巫医一眼,淡淡道, “这也叫快?” 巫医吓得胡子一抖,此时额头上是真的冒出了汗,被吓出来的冷汗,刚想开口讨饶便听见床榻上半半卧着的男子开口道, “姑娘不必为难这位大夫了,尽力而为便好。” 辛回撇了撇嘴,挥手让巫医退下了,明目张胆地又打量了男子一番,复又顺势坐在男子身旁,扬唇道, “也不知你几时能恢复记忆,伤好之前你便留在般若山罢,既然你没了往日的记忆,也便没了姓名,在你记忆恢复以前也不好称呼,不若我送你一个名字?” 男子安静地坐着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不过在辛回看来,只要没拒绝那便是答应了的,当下便偏着头皱眉想起名字来。不过小半刻,男子便见辛回舒展了眉眼,笑着对他说道, “有了,你便叫叶弥罢。这般若山,只要以前丢了姓名的人来到这里后,我爹便让他们都姓了叶这个姓氏,而我名字唤尔尔,便给你取了个‘弥’字。” “都姓叶么?为何?” “怎么?姓叶有什么不好么?这是我娘的姓,我爹说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很是动听呢。今后你便叫叶弥了,这样你的姓里面有我的至亲,名里面有我,以后你便不能忘了我,待你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后,也要记得知恩图报,明白么?” 男子表情依旧淡淡的,不过好在没反驳,辛回便自动解读为他答应了,便高兴起来,又让叶番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 辛回在叶弥的屋子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见他神情似有了倦色,便带着叶番离开了。路上,叶番不解地问道, “少主为何对那人那么好?况且他如今来历不明......”说到这里,叶番便停住了,他还没忘记今天巫医因为那男子而被少主“温柔”的威胁的情形。 而辛回罕见的并未生气,而是一副深思的模样,半晌,才听见她叹了一句:“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彼时晨光斜斜打在他身上,更显得他色若春晓,清雅出尘,一身青衫,不自藻饰,却难掩自然天质,傲然风华,竟让人心中毫无来由的生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诗句来。 辛回看得痴了,喃喃低语感叹了一句:“当真绝色矣。”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才惊觉自己这句话有多失礼,姜临是最讨厌别人谈论他的容貌的。辛回低头暗骂了自己一声,再抬头,却将姜临像是没听见一般,又从容地转过头喂马去了。 用过早饭,两人便又开始赶路,有了马自然走的比较轻便些。只是不知是不是辛回的错觉,总觉着姜临似乎在生自己的气,从早上到现在,他便没同自己说过话,也没正眼瞧过自己。 原本两人只是本能地朝着离姜国更远的方向走着,但现下已经暂时脱离了楚国的追杀,总要想个去处才好,于是辛回总算找到了一句听起来不像是搭话的话, 46.小和尚&小妖精(六) 此为防盗章  辛回听到两匹白马的名字后, 就一直静默着, 然后不理会燕殊的得意, 只是问道, “你这名字取的太随意了罢。这方园子叫愁眠阁,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还真是省了不少取名的功夫,只是毫无诚意。” 燕殊朗声一笑, 说道, “这才叫雅俗共赏。” 辛回懒得理他,只是用手摸了摸月落的鬃毛,温声说道, “昨夜蒙你搭救,多谢了。” 那马儿仿佛听懂了一般, 也用头回蹭了辛回, 惹得辛回轻笑出声。燕殊看着一直板着脸的辛回此时笑得温柔, 只觉得人不如马。 而后又觉得这姑娘笑起来也难得的好看, 只是不明白好好一个少女,何为非喜欢穿一身黑衣黑裙, 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不敢靠近的冷漠。 两人给马儿刷了鬃毛,辛回犹疑片刻问道, “上次那位为我医治的姑娘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燕殊动作一顿, 向来不正经的神情严肃了下来, 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 姜临僵着脸走了过来,对辛回说道, “行礼收拾好了?” 辛回略带请求的眼神望向燕殊,燕殊心领神会,不再对凤至的事多言,只是对着姜临长眉一挑,一双桃花眼霎时变得狭长起来,问道, “待楚婴料理完楚歇的尸首,最迟也要午后,左右还早着,急什么?” 而辛回则是眼含迷茫,讷讷问道, “除了随身的一个包袱,还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 姜临脸色一黑,拂袖离开了,留下一脸迷惘的辛回和幸灾乐锅的燕殊。 因为天下皆知公子临到了荀国,所以楚歇与楚婴出现在荀国显得很理所当然,但是楚歇死在了荀国这就是个问题了。 不得不说楚歇这一死很是微妙,荀国定是要给楚国一个交代的,但是若是此时荀国将姜临推出来,那先前的费尽心思树立的仁义模样便会瞬间倾塌,就算楚王相信荀复的说辞,两国之间也会留下些龃龉。 午后,楚婴便带着楚歇的尸首,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地荀国离开了。 姜临藏在楚歇尸首所在棺材的夹层里,然而那夹层窄小,只能一人容身,故而辛回则是直接盛装打扮,又带了幕离,同楚婴同车而行,届时众人只会以为是楚婴要带回楚国的美人,自然不敢让辛回摘下幕离来查看。 而燕殊没有同楚婴他们一道出城,以免引人注目,便决定等辛回、姜临他们出城后再离开。 楚国一行人到了城门口,那守城的将士因为得了命令,任何人出城都要严加盘查,但是对楚婴护送的护灵队怎么敢细查,连棺材都没干碰一下,只是循例问了车上是何人,听见楚婴出声便要放行了,谁知却突然听到了一声“且慢”。 辛回心头一凝,她认得这个声音,是荀缙。 楚婴也没想到荀缙会突然出现,看出辛回身形僵硬了起来,声音依旧冰冷,说出的话却让人生出几分安心来。 “不必担心,既然我答应过,便会守诺,无论如何,今日必定让你们安然出城。” 说着便躬身出了马车。 辛回掌心出了些冷汗,手不自觉地伸向坐垫下的剑。 听得马蹄声渐近了,然后便是荀缙的声音。 “婴公子,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恐怕要看一看您的马车。” 楚婴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寒冰,眼神望向队伍中的棺材,冷声道, “安全?你所谓的安全便是让我楚国失了一位股肱之臣,多了这副棺柩么?” 荀缙一身月白锦袍,持剑立在一旁,闻言静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肯让步,拱手说道, “此事是我荀国理亏,必定还楚一个交代,正因如此,更不能让凶手有逃脱的机会,望公子见谅。“ 楚婴则是一身蓝衣,负手而立,面上寒霜更重了。 “其他的你尽可随意查看,只是这马车不能。” 荀缙立在马前,并没有动作,却突然身形一动,一个翻身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马车中有女子受惊的声音响起,然后又看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婴突生怒气,拔剑攻向荀缙,大喝一声道, “竖子敢尔!” 众人再回过神来时,只见两位闻名天下的锦衣公子已经刀光剑影地缠斗起来,剑气四涨,四周尘土纷飞,于是大家心领神会,那马车里应该是楚婴看中的美人,所以才会因为荀缙的无礼行为而这般生气。 正打得难舍难分之时,一支黑色箭矢带着劲风到了跟前,正好打落了荀缙的剑,楚婴顺势一剑拍在荀缙的身上,连衣裳都没有划破半分,但只要荀缙和楚婴知道,那一剑蕴着内力,震得荀缙连退了两步,硬生生压下了一口生血。 然后便听见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这欠揍的语气,不是燕殊又是哪个。 那厢燕殊骑了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腰间一支墨玉笛子,此时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堪堪收起弓箭,端的是一副少年风流。 被这么一闹,城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荀缙心中再有不甘,也不敢再拦住他们出城,毕竟楚歇死在荀国已是一桩麻烦,再不依不饶地拦住楚婴恐怕只会让楚国更加动怒,最重要的是自己受了伤。 最终一行人还是安然出了城门。 行了约莫半日,便在途中稍事休息,辛回坐在车里闷了大半日,且还是对着楚婴这个冷脸的闷葫芦,早就坐不住,便想下车透透气,下车才想起姜临还在棺材里,便又过去开棺,放他出来。 燕殊在一旁看着,也不帮忙,只是抱着手打量着辛回。 “想不到女壮士打扮打扮还是能看的。” 辛回连白眼都懒得分给他,只是将姜临扶了出来,细声问道, “公子,你没闷坏罢。” 姜临看着辛回盛装的模样怔了半刻,而后摇头,燕殊看着眼前的两人,眸光微暗,便悄然踱步离开了。 一行人就地修整,辛回他们四人坐在一处吃了一些干粮,辛回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又想到方才的天下四大公子,三个合起来欺负了一个,不觉有些好笑,又觉得荀缙怪可怜的。 燕殊往火堆里丢了两根干柴,然后一边烤着手里的鱼,一边对着姜临说道, “你此番脱险后,便不要再去荀国了,荀缙此人阴险狡诈,比之其父更甚,你姜国灭国,便是他向楚王献的策,他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公子,一步步成为荀复最为看重的儿子,可见其心志手段不一般,你先前也遭他蒙骗这许多年,若是想要报仇,便要先活命。” 姜临神情不便,辛回却看见他手指微蜷,身形有些僵硬。一时间收回了方才对荀缙那一丁点的同情,一字一句道, “终有一日,我必手刃荀缙!” 燕殊笑了,挑眉道, “女壮士就是女壮士,有志气。” 辛回依旧没理会燕殊的调笑。略微修整了半刻钟,一行人便又启程了,直至楚国与荀国的国境,辛回与姜临才离开。 姜临郑重地对着楚婴和燕殊行了一礼,辛回也跟着行礼。楚婴依旧眉眼淡淡,吝于言语,只是拱手回了一礼,便离开了。 燕殊则是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对着二人说道, “后会有期。” 言罢便要策马离开,辛回向前一步,朝燕殊说了一声:“等等。” 燕殊回过头来,眼中有些不解,还有一些自己都没发觉的期待,桃花眼一挑,带了几抹风流颜色,笑问道, “怎么?舍不得小爷我?” 辛回忍住想揍人的冲动,从剑柄上扯下剑穗,递给燕殊,郑重道, “婴公子的相救之恩已经两清,只是早先你救过公子和我,这一恩情却没有还,我便以剑穗为凭,届时你拿这剑穗来寻我,无论何时何事,我都照办。” 燕殊难得有些怔愣,半晌回过神来,接过剑穗,依旧勾唇笑着,只是笑意有些淡了,说道, “我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好,我一定来找你,到时候你别赖账就行。” 说完,一骑扬尘而去,姜临皱眉,对辛回道, “要还也该是我来还,左右是我欠下的。” 辛回偏头想了一会儿,理所当然说道, “公子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公子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同我要杀荀缙一样,我应承燕殊一件事岂不应该?” 其实辛回更多的是想回报燕殊愿意替自己隐瞒的人情,想到此处,辛回不自觉握手成拳,指甲刺得掌心微痛。 听到辛回的话,姜临脸色稍霁,口中却还是嗔怪道, “你总是自作主张。” 两人没有骑马,徒步往一方山脉走去,姜临走在前面,辛回听了他那句似是而非的责怪,摸不清他是不是在生气,便小步跟在一旁,小声道, “公子,云照知错了。” 虽然她不知道她哪里错了,但认错就对了。 姜临心中想笑,却还是假装绷着脸问道, “哪里错了?” “公子说哪里错了就哪里错了。” 姜临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仿佛带了春风,吹得辛回心中微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浅浅一笑,刹那芳华,却叫她再移不开眼。 姜临俯首将自己剑上的剑穗取了下来,系在了辛回的剑上,说道, “既然你是替我送出去了一个承诺,那我便也赠你一个承诺,只要你有所求,我必应。” 辛回手拿着剑上下摇晃,那剑穗也一上一下的晃了晃,姜临唇角漾着笑意走在前面,辛回赶忙追了上去,一路上不停地问道, “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归来山。” “去归来山做甚么?” “寻一个人。” 辛回心中思绪一转,才想起来姜临确实是在请到了传闻中不世出的一名高人,最后才复国成功的,只是这一世时间提前了整整五年。 归来山就在楚荀两国的交界处,只是两人在山中转了整整两日,别说高人了,连丝烟火气都没有。虽说辛回确实相信有这么一个人,但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但是姜临却似乎很是坚定,辛回想着现在不是应该趁着楚国与荀国正扯皮,回去整理旧部重拾山河么? 又过了两天,就连姜临都开始动摇了,准备下山的时候,二人歇在一条小溪旁,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辛回立马警惕地抓起身边的剑,姜临则是以为有什么野兽,顺手抓起火把便向身后掷过去,然后便听到一声惨叫。 两人很是诧异,因为这分明是人的声音。不多时,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一个人。惨绿的一身布衣,身量中等,脸色有些苍白,瘦削清淡,样貌普通的一个年轻男子。 看见辛回和姜临,那男子委屈地摸了摸被吓到的小心肝,可怜巴巴道, “师父不是说你们是来找我的么?怎么还这般凶地打人?” 第一天府宫内,辛回坐在赤叶梧桐树下,正在盯着树上一只才出生的雏鸟凤凰,目不转睛地看着。 玉清抄着手到了第一天府宫时,便看见了辛回这么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他好奇地也凑过去看,只见那毛都没长齐的凤凰正呼呼睡着。 “凤羽都没长齐的鸟儿有甚好看的?” 辛回被玉清吓了一跳,却反常地没有和玉清抬杠,只是眉眼低垂,深深叹出一口气。 玉清见她自从轮回台回来之后,神色一直不好,便也没有急着催她又入轮回台,见她依旧郁郁寡欢,玉清温和问道, “怎么了?回来后一直恹恹的。” 辛回手抚在被箭矢穿过的心口处,呐呐道, “帝君,我心口疼。” 玉清嘴角也低垂了几分,半晌才开口道, “怎会?那等凡人兵器伤不到你的元神的。” 辛回似乎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是么?” 还有一句随着风散得有些支离破碎,可是玉清还是听到了。 “可是我真的疼,特别疼。” 玉清不忍心,摸了摸辛回的头,劝慰道, “你是在凡尘中呆了太久,此番在凡世里,又染了太多的血,杀戮太重蒙了神识清明也是有的,近来可是觉得仙身不如以往轻盈了?” 辛回想了一想,好像还真是,每次从轮回台回到天宫,自己都会觉得神魂厚重幽沉了几分,于是便朝玉清老实点了点头。 玉清笑道, “那便是了。不过是染了红尘俗气罢了,你且去灵宝天尊上清境的池子里泡一泡便好,明日再入轮回。” 辛回不疑有他,点头应了,送走了玉清后,却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想着还是要尽快去上清境才好。这么一想着,便抬脚往灵宝天尊的上清宫走。 上清境实则就是一方池水,只是在上清境中,能看见自己的前尘往事,沐浴上清境,能清修行之心,明修仙之志,故称为上清境。而上清境的主人则是三清境中上清尊者灵宝天尊所有,但灵宝君向来不吝啬这一池子,谁想去泡一泡只需同守在上清境的童子报备一声即可。 辛回到了上清境,却发现那守门的童子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辛回时间紧,想着等出来的时候再报备也不迟,便进了上清境所在的园子。 园子很是寂静,辛回不过绕着青石小径走了半刻钟便到了上清境。只不过她将将到得池边,便看见池子中央一片大大的水幕,自己的脸赫然出现在上面。 是自己同姜临的那一世。水幕中正好是他们寻到关河之后,三人回姜国召集旧部,说起来简单,但是却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心神。 辛回感叹了一声,褪尽衣衫进了池水中。不过片刻后,辛回便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果然是上清境。 只是这放松放松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辛回想着要不便小眯片刻好了,闭上眼之前她好似还看到水幕上自己穿了一身白衣,和一个俊秀的瞎眼少年在一起赶路,最后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瞎眼的少年,没想出个所以然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了。 等辛回醒来时,羲和神女已经驾着马车,赶着三足金乌回了太阳宫。 三十三重天没有白昼黑夜,依旧祥云萦绕,霞云似锦。辛回伸了个懒腰,刚想回去,便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池子中央的水幕不见了,而就在水幕方才挡住的那面,坐了一个人,正看着辛回。 47.懒得取标题名 此为防盗章  燕殊咽下那口粥, 抽空道, “我还不是为了来看你, 一路上连饭都来不得空吃。” 辛回选择性忽略了他的油嘴滑舌, 看着燕殊风尘扑扑还透着狼狈的模样, 试探着问道, “你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燕殊吃东西的手一顿, 随后调笑道, “小爷我可是燕国公子殊,谁敢给我麻烦。你不要每回见了我就巴望着我的不好,不就是一枚剑穗么?值得你这般记挂,总想着收回去。” 辛回撇嘴,想来也是, 若是燕殊出了事, 那必定是燕国出了事, 而燕国出事自己这将军府怎会没有消息来。 燕殊三两下喝完了粥,净了口, 从怀中拿出一个褚陶瓷瓶来,辛回习以为常地接过,然后便听燕殊开口道, “这次我央凤至多给了些药, 短时间内我恐怕来不了了, 你可别为了快速压制毒性就多吃, 食多了于身体有反噬, 反而不好。” 辛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反噬,自己也恐怕时日无多了。 燕殊目光在辛回身上流转片刻,语调有些伤感起来, “我要走了,此次一别,恐相见之期远矣,你也不要太想我。” 辛回忍住拔剑的动作,将药收好,面无表情道, “公子多虑了,一路好走,慢走不送。” 燕殊又恢复了三分风流七分欠揍的神色,朝辛回送了一筐的秋波,眨眼道, “下回再见,你若还没嫁出去,小爷我便舍身取义收了你罢,不用太感动,谁叫小爷我心善。” 见辛回手已经伸向了一旁的长剑,燕殊大笑着跳上了窗台,丢下一句:“走了,别送了。”便不见了人影。 辛回摇头,这人每回来送药都是来讨骂一般。燕殊刚走,将军府的管家便急忙往辛回的院子来了。 “将军您可算回府了。” 管家在辛回身侧耳语了一番,又将袖中的纸条交给辛回过目,看到纸条落款处“凤至”二字,辛回脸色便骤然一变,对管家道, “多派一些人,速把燕殊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此时应该还未走远。” 管家踌躇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将军从荀国带回来的那妇人,昨日夜里自戗而亡了。” 辛回怔愣了半刻,叹了一声“罢了”,管家会意,不再多言是,得令速去办事了。而辛回换上了朝服,不过犹豫片刻,便去了王宫。 姜临坐在王座上,正提笔写着什么,辛回行礼后依旧跪在一旁,惹得姜临眉头一皱,开口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微臣恳请陛下救燕公子殊。” 姜临挥豪的手终于一顿,反问道, “云卿此请是为国家大义还是为了私情?” 辛回匍匐在地,叩头一拜,坚决道, “我知道,王上故意阻拦了消息,就是不想让云照插手此事,云照也不愿为姜国添战事,所以云照恳请王上罢了云照将军一职,此后无论云照做什么,皆与姜国无关。” 姜临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太久,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染了一团墨迹,看着很是碍眼。 “若是孤不肯呢?” 辛回像是早便料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荷包来,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枚赤色的剑穗。那是姜临给辛回的承诺。 姜临呼吸微滞,似乎很是生气。半晌,还是叹了口气,示弱道, “孤知道了,你先起来罢。” 辛回站起身来,将剑穗双手奉还给姜临。而姜临却一手拿过辛回用来放剑穗的荷包,把案上将将写好的纸细心折好,放到了荷包里,又将荷包挂在了辛回的腰间。 “我允你这件事,但你需记住,十日之后,一定要回来,回来嫁我。” 辛回听了这句话,一下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姜临,模样有几分呆。 姜临难得见她这般傻气的模样,勾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含了一丝愉悦道, “这可是你昨夜里答应了的,也不枉我丢了清白。” 辛回不敢直视姜临明亮的眼睛,有些羞恼又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应了两句,便逃也似的出了姜临的寝宫。 待辛回走后,关河从屏风后走出来,担忧道, “王上真的准许云将军救走燕殊?” 姜临负手而立,神情却有些萧索,声音疲惫道, “若是这样能让她消除对燕殊的歉意和感激,有何不可呢?况且,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她摆脱那身盔甲,孤也能名正言顺娶她入王宫。” 关河站在姜临身后,有些欲言又止,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开口。 姜临转身又对关河吩咐道, “偷偷放出消息,就说燕殊在姜国王宫,然后暗中护着燕殊和阿照离开姜国。” 辛回回到自己府邸时,管家已经追回了燕殊,因为燕殊不肯配合,管家不得已将他五花大绑捆回来的。 燕殊见辛回冷着脸朝自己走了过来,自己又动弹不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讨好地朝她笑了笑。 辛回却完全不领情,轻哼一声,鼻孔对着燕殊,睨视了他一眼,拿剑拍了拍燕殊的俊脸,语气淡淡道, “燕殊公子怎么不跑了?怎么?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燕殊见辛回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犯怵,连忙告饶道, “女壮士,女侠,姑奶奶,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说你两句?” “怕,特别怕。”燕殊讨好地看着辛回一个劲地点头。 辛回又冷哼了两声,终于不再讽燕殊了,给他解了绑,闷声道, “你且休息休息,明日我送你离开。” “我的事你还是别管了,我那位兄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辛回不管他,只是眼光上下移动打量着燕殊,燕殊被她这么盯着看看得心里发毛,然后就见辛回往燕殊怀里一摸,扯出一个带玉的青色剑穗来。 燕殊赶忙伸手去夺,结果落了空。 “诶诶?这是我的。” 辛回白了他一眼,将剑穗收回怀中,说道, “这次我是救定你了,这东西我也收回来,以后便两清了。” 燕殊急眼了,不满道, “你说两清便两清了么?小爷我不要你救,东西还我!” 辛回看了燕殊一眼,平静道, “你若再不用这剑穗讨我一个人情,这承诺恐怕就要过期了。” 燕殊与凤至交好,自是最为清楚辛回病情,一时神情微变,良久,才问了一句, “姜临知道么?” 辛回到像是没事人一般答道, “我自然是得了允准才敢带你离开。” 燕殊气恼道, “我是问他是否知道你的病情!” 辛回身形一顿,没有说话,似乎也并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她眉眼微垂,留下一句“明日辰时启程。”便离开了。而燕殊看着辛回离开的身影,神情倏地黯然下来。 不过两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燕王正在捉拿叛臣燕殊,而燕殊便在姜王宫。一时之间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辛回带了稍作易容的燕殊尽拣繁华的大路走,两日下来倒也平安无事。 只是听说燕王到姜国去要人,那是辛回已经带着燕殊出了姜国国境,而姜临也宣告天下,姜国大将军云照携燕殊潜逃,废去大将军之职。 辛回等到姜临这一道旨意时,已经是五日后,她与燕殊已经到了姜国旁边的一个小国百色国。 两日前,辛回接到了凤至的书信,告知她在百色国会合,于是辛回二人便在百色停了下来。奔波数日,两人正好休息休息。 燕殊到是全然没有逃命的自觉,一路上吵闹着吃喝游玩便也算了,辛回没有允他,到了百色,他便非拉着辛回去逛集市。 “女壮士,不是我说你,好好一姑娘,整日里穿一身男子服饰,哪里有半点女儿样。来来来,小爷我给你捯饬捯饬也是能看的。” 说着拉着辛回进了一家成衣店,一进店便指着一件丁香色的裙子道, “这件便很好看,你在荀国时不是还穿过这个颜色么?店家,拿下来看看。” 辛回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然后连忙摆手,淡淡道, “确实很好看,但与我不相配。” 说完便自顾自出了铺子,燕殊不知又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赶忙跟了出去,又是好一番哄才让辛回神色恢复了正常。 两人在百色不过逗留了一日,燕国的人便找到了这里,两人一合计,也不等凤至了,收拾了包袱就牵着马离开。 辛回估摸着知道凤至应当快到白色了,便只送了燕殊到百色国边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一向嬉笑的燕殊听着辛回的话,有些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 “你知道么?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说为了美人出头,那个美人说的是你并不是姜临。” 辛回正想着怎么回话便又听见燕殊接着道, “你那天砍人的动作真的美极了,手起刀落,姿势优美。” “......” “真的!” “你再不走我动手了。” 燕殊如往常一般仰头大笑起来,待笑够了,对着辛回拱手道, “我这次是真要走了,女壮士。” 燕殊转身打马而行的动作很潇洒,只是辛回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竭力压制了翻涌的毒素,刚刚恢复一两分清明,便看见一个人影又近了。 燕殊勒马回来,像是下来什么重要的决心,收起往日调笑的神情,对着辛回郑重道, “你跟我一起走罢。” 辛回一边忍着痛,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九州百国,你喜欢哪里便去哪里。或者去哪一片深山老林避世隐居也可,你....你觉得如何?” 辛回咽下喉中的腥甜,眼前终于能分辨清楚四周了,她第一眼看见便是燕殊略带期许和恳求的脸。目光后移,是一驾两匹白马拉着的华丽的马车,车旁站了一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辛回朝那女子颔首一笑,那女子亦回了一礼,燕殊还在等着辛回的回答,却只听见辛回说了一句,“凤至是个好姑娘。” 燕殊的表情猝然失落,声音含了丝苦涩, “我早便知道会是如此。” 辛回抓紧缰绳,对着燕殊难得地郑重道, “燕殊,后会无期。” 燕殊看着一骑绝尘而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他一向自信,只有对着辛回,他小心翼翼,不敢言说,多少真心话,借由玩笑话说出口,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个玩笑,没什么可伤心的,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心,那现在也不该伤情。 辛回离开了百色,却也并没有朝姜国的方向去,只是信马由缰,慢慢地行在一条小道上。她拿出燕殊给她的药瓶,倒出两颗丹药咽下腹中,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只是头一低便看见了腰间那个天青色的荷包。 辛回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荷包,辛回那日看见姜临在里面放了一张纸,可是打开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是一纸婚书。 婚书上,自己的名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应当是那日自己酒醉后写下的,而姜临酋劲的落款旁染了一团墨迹。 原来他真的一心想着娶自己。 真是可惜了。 姜王宫中,姜临等到了第十日,却还不见辛回回来,有些慌了,连忙传唤了关河。 “云照如今到了哪里?前日不是说已经进了姜国国境么?” 关河苦笑,垂首道, “云将军恐怕不会回来了。” 少年瞧着不过十四五岁,正真是个少年,只是原来白皙如玉的脸上染满了鲜血,看不清楚容貌,而他周围护着他的侍卫也所剩无几,当下正是孤立难援的时候。 黑衣人拿着剑步步紧逼,原本护着少年的护卫一个个倒地。少年目光狠厉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握得更加紧,指节发白。 终究受了伤,几名黑衣人群起而攻,少年拿着长剑负隅顽抗,不过瞬时,左侧手臂又添了一道不浅的伤口,其中一黑衣人,手中弯刀一转,眼见便要割到少年的喉咙,突然一支箭矢穿风而来,直直射中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大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应声而落。 不过眨眼间,四周浓烟四起,一道黑影闪过,待白眼散尽,眼前哪还有什么少年的影子。 辛回扛着肩上的人一路疾驰,不敢耽搁半刻,两个时辰后,眼见已经出了姜国的地界,行至一小溪边,辛回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将肩上的少年放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那少年将将落地,辛回的颈脖处就多了一柄寒气四溢的匕首,那匕首甚是华丽,刀柄赤金打造,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刀刃锋利,此时正闪着幽光。 辛回想,若是现下这匕首没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话,自己兴许还能赞叹着观赏一番。 而少年眼中满是戒备,虽浑身是血,狼狈得很,眼神却半点也不显萎靡,杀机四溢。半晌,哑着声音问道, “你是谁?” 辛回此时才想到自己还带着面具,也是一身黑衣,怪不得少年这般戒备,于是想抬手拿掉蒙面的面具,只是她才微微动了一动,少年的匕首压得更近了,辛回甚至已经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一丝痛意,当下不敢再动,只是带着善意说道, “公子莫怕,属下并非歹人,而是王上留下的影卫。” 听见是女子的声音,少年依旧警惕地看着辛回,半晌,匕首上移,挑开了辛回面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眉色淡淡的脸来。 “你说你是影卫?可父王死之前还未来得及将影卫交给我,你怎么会擅自行动?” 辛回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匕首的刀刃,恭谨道, “王上去的突然,当时属下恰好在大王身边,大王令属下保护公子。” 少年将信将疑,辛回左手微动,从袖中滑落一块令牌来,少年定睛望向令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影卫云照,手上的匕首这才松了一松。 辛回见他终于松手,连忙弯腰捡起令牌,递给少年仔细查看,少年神色间少了一些戒备,又想到若是她要害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救下自己呢,半晌,他将令牌还给了辛回,问道, “你叫云照?” 辛回颔首答道, “是。属下云照,奉命誓死保卫公子。” 少年终于收起了匕首,辛回见状,便端着小心建议道, “公子受了伤,不如属下先替公子包扎。” 少年点了点头,辛回从自己的衣衫裙角撕下两块平整干净的布,又先去河边浸湿了一块,替少年擦拭伤口,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少年的伤口上,辛回看着少年死死地咬牙,额上青筋毕现,想来应当是疼得难受,手下不自觉将动作放轻缓了许多。 包扎好后,已经是夜色弥漫,辛回便索性捡了一些干柴,在溪边起了一个火堆,又猎了一只山鸡,架在火上烤着,而那少年至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看着辛回的动作。 48.标题被吃了之后 此为防盗章  身后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 得了令利索地拱手应下, 恭敬退出了雅间。那姑娘又从盘子里拣了一块金丝枣泥糕, 刚要入嘴, 身后的一个翠纹裙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 在那姑娘身侧恭谨地唤了一声, “殿下。”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 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 在糕点上试了试毒, 见银针并无异样,复又退回身后。 看着被银针戳了一个小眼的枣泥糕,那姑娘蹙了蹙眉, 将糕点又丢回了盘子里, 托腮靠在窗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车马粼粼,感觉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那姑娘便是辛回了。 从落入轮回台之后醒来, 自己便成了如今这陈朝的公主,且还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嫡公主, 宫中虽锦衣玉食, 但规矩太多了, 在天宫都没这样多的规矩, 辛回自打醒来后, 除了初时觉得新鲜, 后来便觉得日子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才盼到玉虚进京参加春闱,这不偷偷溜出宫来,打听情况来了。 辛回倚在窗台上,回想玉虚这一世的命格,自己这公主除了初时暗恋过这一世中了状元的玉虚几天,后来实在同他没什么干系。 在这一世,玉虚的名字叫做季献,豫州人士,年幼时,家中还算富庶,与门当户对的沈家指腹为婚,却在十二岁时,家道中落,父母亲先后去世,少加孤露,无依无靠,沈家背信弃诺萌生了要退婚的念头。 季献与那沈家小姐沈潋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中自然舍不下那沈潋滟,可是最后竟是那沈小姐亲自找到季献提出了退婚,说是自己已经同那宋知府家的公子互诉衷肠,许下了终生,还希望他成全,季献便也只得忍痛应下了。 退婚后,季献寒窗苦读,白日里做苦工,夜里挑灯夜读,终于中了秀才,后来便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的差使,之后又中了举人,且是乡试第一名,那是他们县里出的第一个解元,此时那沈家人便有些后悔了,不过好歹那宋公子也中了举人,两家便在那时定下了亲事。 季献攒了钱银,却在准备动身上京赶考之际,被同窗好友偷走了全部钱财,季献咬着牙,一路乞讨进京,最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从此官运亨通,可是这才只是悲剧的开始。 季献在朝中越来越受皇帝器重,前途无量,这时那背信弃义的沈小姐又找上了门来,说是自己后悔了,心中最爱的还是原来的竹马,季献便也尽弃前嫌,娶了沈小姐,成婚不到一年,沈氏早产生下一个麟儿,阖府大喜,沈氏对这独生子也是极尽宠溺,将那孩子生生宠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几年后,老皇帝去世,新皇登基,季献虽官至宰相,却被新皇猜忌,季献平素里谨小慎微,以免落人口实。 可是他那纨绔儿子还是闯了祸,打伤了国舅爷的公子,偏生那国舅是个出了名的护短小气的,从此以后,时不时就让自己的贵妃妹妹在皇帝枕侧吹耳边风,皇帝便看季献愈加不顺眼起来,最后季献被政敌陷害,皇帝象征性的查了查,便判了满门抄斩,秋后行刑。 这时沈氏跪在地上求一纸休书以求保命,还要带走独子,季献不忍,还是给了休书,然后道, “我何尝不想让我儿活命,可是他终究姓季,哪里是能轻易走得了的?” 沈氏嚎啕道,“我儿才不是姓季,他并非你亲生儿,而是当年我与宋家公子的儿子。” 季献晴天霹雳,死之前还成了个笑话,舍身取义地丰富了满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最后没等到秋季,便在天牢里含恨而终了。 辛回想一回掉一回鸡皮疙瘩,想不到以前自己喜好这种虐身虐心的狗血套路,简直就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睹,不过略一思索便已经有了计较,待寻到季献,便一切好办。 说起来,季献以后的悲剧便是从他不计前嫌娶了那沈小姐时开始的,只要这一世,他不娶那沈小姐,便不会有后来那一串悲剧事件。 于是辛回决定,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比如先来一个棒打鸳鸯。不过无数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人生它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不会让事情进展得如想象般顺遂。 一个时辰后,晴方回来了,跪地回话道, “公主殿下,奴才找遍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并没有叫季献的人。” 辛回托着下巴沉思了小半刻,心下暗自忖度,这季献既然是一路乞讨进京,自然是没钱住客栈的,更没钱赁院子,我转头问道, “这京城里一般身无分文的人住在哪里?” 晴方垂首想了想,身无分文的人也能在京城活下来?身后翠纹裙的晴好见状,想着替晴方解围,屈膝答道, “殿下说的可是花子的落脚处?” 辛回见到季献时,是在城北叫花子常常落脚的杏花巷。 他穿着浆洗干净的旧青布衫,脸色蜡黄,却遮不住如画的眉眼,身量高挑,清瘦羸弱,背却挺得笔直,此时立在满树杏花下吹奏长箫,脚下放着一个半大的碗,此时他的身边围了一些听箫的人,一曲毕了,不少人掏出几个铜板打赏,辛回暗忖道,原来他是这么乞讨的。 从午后申时到酉时,季献只顾着吹奏长箫,既不理会旁人的搭讪,也不去看碗中的钱银多少,酉时过了一刻,季献收起地上的碗,似乎是要收工了。 季献站着吹了一个时辰的箫,辛回便在暗处站着听了一个时辰,此时见他终于要走了,甩了甩酸麻的腿,心中暗喜,准备暗中一路跟着,想着找个适宜的时机来个完美的初遇,毕竟两人有了交情后,行事也比较方便。 只是季献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见旁边大摇大摆走出来几个锦衣少年,其中一个鹰嘴鹞目的公子哥儿挑衅地拦住了季献的去路,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了季献一番,最后从鼻子里哼出几口气,讥讽道, “不过一个花子罢,还以为是个什么东西,你便是考中了解元又如何?看你此番会试还能不能有这般好运气!” 季献脸上无甚波澜,只是将长箫收好,准备离开,鹰嘴公子却一把拦住了他,又顺势将他推倒在地,季献的箫徒然滚落,那公子哥儿抬脚狠狠踩在长箫上,咔擦一声,是竹箫碎裂的声音。 辛回在一旁本来就快看不下去了,那鹰嘴少年还想将脚往季献是手腕上踩去,辛回终于没忍住,跳了出去,大声喝道,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般无法无天欺辱人?” 那少年脚下一顿,抬眼看过来,见只是一个小姑娘,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季献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在看到辛回时闪过一丝不解。 那盛气凌人的少年见辛回穿着打扮很是不俗,满身尊贵之气,想来身份不凡,况且这京城是随便丢块儿石头都能砸死两个官儿的地方,眼下也不敢托大,他眼神微动,然后略带威胁开口道, “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辛回也不说话,只是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晴好会意,走到一棵杏花树下,一掌下去,碗口般粗的一棵树,拦腰折断,几个锦衣少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一致怂包了,不敢上前,那踩碎了长箫的少年恨恨地看了地上的季献一眼,又转而怒目对辛回说道, “奉劝姑娘一句,别人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辛回手背在身后,扬眉一笑,回敬道, “本姑娘也奉劝公子一句,莫欺少年穷。” 那少年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一群怂包不甘不愿地离开了。辛回走到季献面前,此时季献已经坐起身来,拾起已经碎了的长箫,一阵苦笑。 辛回看着他,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来一场唯美一些的邂逅,结果竟是这般模样,而后又觉得季献怪可怜的,一想到他这么可怜是自己造成的,心里便不禁心虚起来,说起来,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辛回一心虚就忍不住摸鼻子,此时,她一边心虚摸着鼻子,一边对在坐在地上的季献道, “公子先起来罢,地上怪脏的。” 季献抬头,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然后就注意到眼前的姑娘正捂着鼻子,他心中思绪转了转,自己昨日才在河边沐浴换过衣裳,难道就已经有了味儿?她还嫌自己坐在地上脏? 辛回见季献神色古怪,不明所以,却还是心虚地不敢多问,话说心虚它是种病,得治啊! 季献心情复杂地朝辛回作了一揖,道谢道,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在下不胜感激,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当报今日姑娘相护之恩。” 虽然在辛回听来,季献这么说呢,意思就是想赖账,但是想到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拯救他的,便也不加计较,如今季献居无定所,唯一用来谋生的长箫也坏了,现下正是自己表现的好时候。 “公子是此番进京参加春闱的举人么?” 见季献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点了点头,辛回努力自然地笑着说道, “公子不必客气,我见公子似乎于身外之物上有些难处,不如我先借给公子钱银解了燃眉之急,待公子金榜题名后,才还我也不迟。” 季献眼中黯然起来,敛眉道, “君子无功不受禄,姑娘不必怜悯在下,在下虽不才,却也还是晓些孔孟之道的。” 辛回摇了摇头,严肃认真反驳道, “公子误会了,我赠你钱银,不是因为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瞧上你了。” 在场的人除了辛回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当场。 季献:刚才你不是还嫌我脏来着? 晴好:糟了,公主殿下又犯病了... ... 晴方;我仿佛感觉到我脖子上的这玩意儿它要掉! “降书的事,季相怎么看?” 季献心头一凛,弓着身子答话道, “臣认为此时确实不宜在战,百姓需要修养身息,此番匈奴肯降自是最好不过... ...” 不待季献说完,皇帝拿起手边的奏折便向季献砸去,季献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季献,你的心够狠,你们都忘了阿姐的死,朕忘不了。” 季献将头伏得更低,沉声答道, “若是清晏公主还在世,必定也是希望看到国泰民安......” “你不配提她!” 挨了一顿怒火后,季献被赶出了清心殿,众位大臣立即充满希冀地望着他,季献苦笑着摇摇头,诸臣子具又愁下脸来。 最后,还是惊动了慈宁宫的太后。 太后进了清心殿便看见散落了满地的奏折,她叹了口气,温声说道, “听说皇帝又斥责了季相?” 皇帝此时疲惫地坐在龙椅上,哑着声音道, “朕知道朕不该,可是朕心中有怨,一想到阿姐当初一人孤零零地死在异国,朕便心里喘不过气来,朕怨他负了阿姐,朕更恨自己,若不是为了我,阿姐又怎会去和亲,若是连我都忘了阿姐,还有谁能记得呢......” 太后听到皇帝提起清晏公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抹起眼泪来,皇帝见状,不禁自责起来,若论痛惜悲恸,必定是母后为最了,如今自己提起旧事又徒惹母后伤心,便又安慰起太后来。 最终,皇帝还是妥协接受了匈奴的提议,两国停战五十年。 —————————————————————————————————————————— 自从大陈与匈奴停战后,百姓又渐渐安定起来,不用再担心战事后,京城百姓又开始了饭后没事闲磕牙,八卦起贵人们的密辛来。 其中被谈论最多的便是当朝季丞相的怪病。 丞相府近年总有大夫进进出出,听说是丞相得了什么怪病,时不时便咯血,还会伴随暂时失聪的症状,从宫里的御医到民间的方士,皆去瞧过,都找不出病因来。 丞相府的管家近年来那是操碎了心呐。自家丞相这怪病是从十年前,清晏公主薨的那一年便得了,说来也真真是怪,初时丞相只要一听到“自裁”二字,便会暂时听不见看不见,有时候还会咯血。 得知这个情况后,府中再没人敢提起那两个字,丞相便好了许多,后来,院子里那棵靠墙的杏树竟渐渐衰败起来,像是要枯死的模样,原本也没什么,可是丞相知道后,又开始咯起血来,御医来看过,只说大人身体无碍,就是气血不稳,可是谁经得起这么咯血。 几经思量后,管家决定把那棵杏树移走,但丞相却开始亲自照料起那棵树来,管家便不敢动了。半年后,那树还是枯死了,灰扑扑的枯枝枯干,那般立在偌大的院子里,打眼得很。 树死了,丞相也病了。 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各路大夫都来瞧过了,都说恐怕活不成了。管家这下急了,情急之下,对着昏迷不醒躺在病榻上的季献说道, “相爷,那棵杏树又活过来了,您睁开眼睛瞧一瞧罢。” 别说,季献便真的又枯木回春,回过气来了。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问, “那棵树呢?” 急得管家满京城找与后院那棵一般大的杏树,急吼吼地将枯树替换了。 待丞相能下床之后,便去院子里瞧了瞧,管家很是心虚,生怕自家丞相瞧出来这是棵假冒的树,又倏地一下病倒了。 半晌后,季献说道, “把它移走罢。” 管家惊了一惊,还是听吩咐将那棵树移到别处去了。 然后,便见到自家相爷寻了棵杏树树苗在那空下的地方种了起来。丞相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打理那棵小树苗,晚上也定要瞧一瞧那树苗才肯入睡。 以前那棵大杏树还在时,旁边总放着一架梯子,方便用来摘果子,如今树没了,相爷还是命人放着一架梯子,就靠在树边那面墙上,没人敢动。 白驹过隙,转眼小半个甲子过了,那小树苗已经又成了一棵大树,正逢杏子成熟的时节,一个一个黄橙橙的果子挂在树上,喜人得很。 原先的老管家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便让自己的儿子在丞相身边伺候,接了自己管家的职。 现在这个管家一时摸不清丞相的脾气,但是知道丞相每一日都要在院子里坐一坐,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丞相去岁便已经递了请辞的折子,毕竟年愈半百,又痼疾缠身,是该颐享天年了。 只是丞相终身未娶,听说是因为早年有过情伤,不过做下人的也不敢探问太多主人的事。 可是近来管家发觉老丞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膳食却用得越来越少了,大夫来瞧过,说只怕就剩这个把月的时间了。 老丞相知道后,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每日去后院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时常盯着那棵杏树便能瞧上半日。 一日午后,管家照例陪着老丞相在院子里小坐,见老丞相盯着成熟的杏子看,管家说道, “相爷,可要命人摘几颗果子下来尝尝?” 季献怔愣了半刻,神色有些恍惚起来,良久,才摇了摇头。 此时微风拂过,日光正好,季献仿佛瞧见有一个姑娘趴在墙头,笑嘻嘻地瞧着自己,她指了指一旁的杏树,脆生生道, “季卿,借你几颗杏子泡酒成么?” 季献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两个字,管家连忙俯下身子,恭敬问道, “相爷,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季献摆手,然后合上眼小憩,管家便不再扰了他休息。 夜色将至,眼见便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管家轻轻唤了一声, “相爷,咱回屋罢。” 没有回应。 “相爷,相爷?” 管家心下慌乱起来,颤着伸手去探了探老丞相的鼻息,只触到一片冰凉。 那两个被风吹散了的字,再无人能听见,那是季献此生从不敢启于口的两个字,因为他怕一开口,心里那些疯长扎了根的心思便会再也藏不住。 最后回忆起,却是锥心蚀骨的悔恨,恍惚中,似乎时光流转,岁月正好,一笑颜盈盈的姑娘站在面前,兜了满裙子的杏,拿了一个最大的递过来,朱颜灿烂。 他接过杏子,眉眼缓缓,藏不住的笑意,口齿轻启,吐出那两个在心里流转过千遍白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字。 “阿晏。” 阿晏。 可是在大夏,婚约是最为人看中的约定。想要退婚,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真的不能接受这门亲事,一般都会选择履行婚约。就比如前世,苏、孟两家都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是整整十五年过去了,两家还是没有退婚,一是因为是双方老太爷定的亲,不退婚是全孝道,二则是因为谁都丢不起脸面来退婚,毕竟,退婚是非常严重的毁约行为,而被退婚的一方也很不光彩。 对此辛回有两点感悟,一,面子不能吃留着没用;二,封建迂腐害死人。 不过也不是没有退婚的例子,只有其中一方退意坚决,这个婚就能退。 苏家娘亲最是护短,要是知道孟止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和光同尘,天资粹美,反而有些什么小污点、小缺陷啥的,那苏家娘亲肯定会退亲的。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孟止,随便造谣他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如果能拿到他的把柄就好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辛回就不信这孟止真的没有任何缺点。关键是要怎么取证呢,辛回拿出文书嘿嘿一笑,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在大夏,每一个学子,自入学开始,便会有一份文书档案记载了此人的每年成绩,平时表现如何,是否有何重大过错等等,而在入学时,也要以此文书为凭,交到文书才能入学。 辛回和苏老爹说自己今年及笄后要去学院念书,苏老爹一听立马给白鹿书院的同窗去了手信,给自己女儿报名,也不怕苏禅熹考不上,白鹿书院是和东林书院齐名的两所高学,两座书院分别在两座临近的山上,只是白鹿书院只收女学生,而东林书院只收男弟子。 辛回手里这份文书的主人白敏生是白凛双的同族远亲,和苏禅熹同岁,刚刚念完幼学,天生不爱读书,只喜欢经商,于是正好给了辛回一个大便宜。 辛回想的是,自己安排一个人在白鹿书院顶替自己,而自己则改名换姓到东林书院抓孟止的小辫子,如果抓不到,就安排一个人去和孟止抢秦素,如果再抢不过,就安排一个女人去和秦素抢孟止,当然,能退婚最好,实在不行就只有试着让他们变心了。 不是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么? 两日后,苏家爹娘和大哥二哥一起送苏禅熹到白鹿书院,只有苏三还在塞外,赶不及回来送辛回,来信的时候很是抱怨了一番,说是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妹妹要入学,对此苏家众人只是淡定地把信纸一收便出发了。 路上,白芙蕖和苏家兄弟骑着马,苏老爹和辛回坐在马车里。 苏瑜在马车里不停长吁短叹,很是不舍地对着辛回道, 49.番外 此为防盗章  辛回脑中白光闪现, 灵台霎时失了清明。待脑中混沌除尽, 睁开眼便见到了南极长生大帝。 玉清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辛回道, “你呀, 怎么能连玉虚这一世的脸都认不出来呢?还平白丢了性命。” 说着手一抬,四周云雾散尽, 辛回这才看见他们身处的便是般若山的上空。而下面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玉清抬手捏了个诀, 便见哥舒尔尔的尸身凭空消失了,眨眼那浑身是血的尸首便到了眼前。 玉清看了哥舒尔尔一眼, 沉吟道, “还好只是心口上多了一个洞, 待我用天河里的星石补上一补, 这副身躯还是能用的,只是这副容貌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你回到凡间, 顷刻便要被人打杀了。” 辛回目光从血色中的般若山上移回来, 神情死寂, 半晌, 沉着声音道, “我恨柳承风, 就算回到凡世, 也不会再帮他改命格。” 玉清摸了摸辛回的头, 温声道, “丫头,恨他的该是哥舒尔尔,而不是你。” 辛回抬起头,眸光微澜,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玉清在手上凝了法力,向般若山的方向一点,不过瞬间,火光大盛,火舌舔上般若山的房舍,片刻之后,那些杀戮血腥便化为了灰烬齑粉。 辛回眼中眸色晦暗不明,眼看着般若山成了一座枯山。良久,低声问道, “般若教还有活下来的人么?” 见整座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泥土石头,玉清又对着般若山捏了个决,山上的火瞬间便熄灭了,听闻辛回的问话,答道, “那个唤叶稳的少年带着几个弟子逃了出去,现在正往南疆北面的观兰城去,寻求五毒门的帮助。” 辛回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玉清又对着哥舒尔尔的身体弹了弹指,眼前的躯体便换了一副容貌,又奔波到天河河畔,捡了一颗石头,做了这副身体的心脏,玉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副新的身躯,而后又望向辛回。 辛回垂了垂眼,终于还是顺从地进了哥舒尔尔的身体里。 玉清临走前细细嘱咐道, “丫头,既然你换了容貌,便不再是哥舒尔尔,我从新替你寻了个身份,在到凡间你便是中原武林叶家的幺女叶花朝,那哥舒尔尔的亲娘便是叶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嫁给哥舒天,便同叶家断绝了关系,此番叶家正好会送一个女儿上青峰门,缓和一下关系。只是那叶花朝月前便死在了流寇手中,正好让你顶了个缺,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再念着哥舒尔尔的恨,替那柳承风改了命格,早日回天宫才是正经。” 说完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清风隐去了。 辛回变换了容貌身份,再回到人间时,已经是一月之后。想到长生大帝临走前的话,辛回心中微哂, “帝君,你总说那是哥舒尔尔的恨,不是我的,可是,我不就是哥舒尔尔么?” 青峰门正殿。 辛回站在青峰门的大殿之上,朝着掌门人三叩首拜了师。青峰门掌门薛圣澜慈爱地捋着胡子笑了,让辛回起了身。辛回站起来后,这才得空看了看大殿上的人。 好奇打量自己的薛灵若,无甚表情的林决,还有当日在屠山时见过的一些青峰门的弟子,只是唯独不见大师兄柳承风。 显然薛圣澜也发现了柳承风的缺席,严肃了神情问道, “承风呢?怎的又不见人影。” 薛灵若连忙答道, “大师兄自般若山一战后,精神一直不好,今日便没有来,在他的院子里休息。” 薛圣澜面色一冷,终究还是没在新弟子面前落了他那个大师兄的面子,一番吩咐后,自有弟子带着辛回去她的住处。 安顿好之后,辛回便在青峰门四处转了起来,走着走着失了方向,到了一处柳树成荫的院子里。见走错了,辛回便想离开,却听见了薛灵若的声音。 “大师兄,你究竟还要消沉多久?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妖女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回去找她的尸首了,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死,我也不会放过她。” 然后,便是那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回去找她了,可是般若山遭受了天火,早成了一片废墟,若是她没死......若是她没死......” 说道后面,柳承风喃喃低语起来,薛灵若见他那副模样,怒道, “柳承风,你已经入了魔无药可救了!” 说完,薛灵若怒气冲冲离开了,辛回躲在假山的另一侧,心中冷笑,当时那一剑刺得不是挺痛快的么?现在却又做出这副模样,哥舒尔尔死了,又给谁看呢。 辛回偷听完毕,又在心中讽刺了一番,便想偷偷离开,不料刚刚抬脚,就听见身后柳承风的声音响起。 “既然听完了墙角,何不出来一见。” 辛回此时抬着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良久,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见到柳承风的那一刻,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会情绪失控,甚至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他,他瞧着憔悴消瘦了许多,虽然辛回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 柳承风也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早便发觉有人躲在假山后,当时没有声张,却没想到是个不曾见过的小姑娘。 “姑娘瞧着倒是眼生,不是青峰门的人罢?” 面对柳承风的试探和打量,辛回并不回避,而是抬起头一面与他对视,一面轻轻拱手一礼,开口淡淡答道, “大师兄,我是今日才拜入师门的,方才拜师时师兄不在,故而并不识得我。” 柳承风瞧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熟稔,鬼使神差一般,柳承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辛回直直地看过去,有些恍惚,就在两月前,他还问过她是谁,不久后的今日竟然又问她,她是谁,而当日在般若山的一切悠远得像是一个梦,辛回朱唇轻启, “叶花朝,我叫叶花朝。” 柳承风脱口而出:“你......姓叶?” 发现柳承风的失态,辛回竟有几分报复得逞的快感,嘴角一挑,反问道, “姓叶怎么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有何不好么?” 柳承风霎时愣在那里,神情恍惚,半晌,目光移到辛回脸上,又徒然清醒过来,喃喃说了一句, “没什么不好的,叶这个姓......很好。” 辛回感觉自己在柳承风的心上割了一刀,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会痛呢?就像是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刀,刺伤了别人,自己也会流血,但是只要能让他痛上一分,她便是痛上十分也值得了。 50.(一) 此为防盗章 沈潋滟被辛回这么一吼, 初时有些愣, 待反应过来后,一双眼盈满了委屈, 手绞着帕子,咬了咬唇,泪盈于睫地望向季献, 也不言语, 眼中仿佛藏了千丝万缕的情愫,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辛回尴尬地清咳了两声,呷了口茶,而然慢慢悠悠道, “沈姑娘,你可知道当今圣上重用臣子有甚么忌讳么?”见沈潋滟依旧只是泪眼朦胧不说话,辛回便自顾自说道, “那便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人性使然, 任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那便同一百次没甚么分别,用人是这么个理儿,这用情也是一样。沈姑娘,第一次你说是自己糊涂, 没能守住本心, 那若有第二次, 你恐怕还是会选择糊涂下去,既然如此,大家不如来个好聚好散,日后相见,还有年幼相识的情分在。强求来的抓不住,抓住了也怕抓不紧,可是感情一旦抓得太紧,便会伤人伤己了。” 辛回说完后,连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没想到,自己也是可以文艺一把的。但是... ...辛回的文艺同她那声“大爷”出来的效果是一样的,都......造成了冷场。 宋鞅率先略带感伤的叹了口气,站起来道, “你这姑娘这一番话说的在理,强求的也没甚么意思,沈潋滟,既然你执意要退婚,那我便如你所愿,今日回去,我便修书家里,从此以后,我们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宋鞅说完,反而脸上多了一丝松快,朝辛回和季献赧然着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沈潋滟听到宋鞅的话,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 “姑娘根本不了解我同季哥哥之间的事,你又怎能替我断言我日后会如何?我与季哥哥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便能一笔勾销的,这既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姑娘又何苦横插一脚,姑娘又是以什么名义来插手呢?” 辛回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 “沈姑娘委实是误会了,我管的不是你的事,而是季献的事,既然提到名义的话......季献是我瞧上的人,那我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倒是沈姑娘,既然你们二人的那段往事已经成了往事,那苦苦抓着也不是个事儿,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又何必吊死在你舍弃过的那棵树上呢?” 说罢,辛回觉得口渴,原来吵架是这么费口舌的一件事,低头,却发现季献已经又添满了她空了的茶杯,便拿起喝了两口,放下茶盏后,站了起来,对着季献说道, “被方才那么一打岔,我午膳没用够,不如再去回香斋买几盒点心?我掏银子做东。” 季献抬头,对辛回道了一声“等一等”,便转过头看向沈潋滟。沈潋滟见季献终于看向自己,心中不禁暗喜,缓了方才同辛回理论的神色,露出一个温柔婉转的笑来。 辛回见他这番模样,神色一僵,合着方才自己费了半晌的口舌,是唱了独角戏了?季献叹了口气,对沈潋滟道, “潋滟,既然事已至此,今日我们便把话说个明白罢,你我前缘已断,今后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沈潋滟听他说得决绝,突然没了刚才的底气,她含着泪光,嗓音柔柔地问了一句, “季哥哥,你当真不要潋滟了么?” 季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对沈潋滟道, “话已至此,潋滟,你还是回豫州罢。” 说罢,便同辛回一起出了后院。 沈潋滟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尽白,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扬唇冷笑。 “季献,我不想断的缘分,谁也不能让它断了,此生只有我不要别人的份,既然我要了,你便得欢欢喜喜地受着,你且等着罢,总有一日,我要你不得不娶我。” 辛回当初还以为季献舍不得那小青梅,想到自己误会了,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季献此时倒也摸清了新会的脾性儿,知道她凡是心虚时,便会这么个小动作。想起当日初见时,他误会了她,不觉好笑。 “季献,你当真是放下了么?” 季献乍一听见辛回问话,没有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 “放下什么?” 辛回翻了个白眼,心道还能问什么,自然是与沈潋滟的那段旧情。她不得不补充了一句, “沈潋滟。你放下了么?” 季献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未拿起,谈何放下呢。 他自小便知道,以后沈潋滟会是他的妻,他要娶她的,既然那是他该做的,那他便娶。对于沈潋滟,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习惯而已。 后来季家败落,自己尝尽人清冷暖,沈潋滟要退婚,他也半点不惊讶,他了解沈潋滟,从小,她便甚么都只要最好的,穿着要比别人的别致,吃食要比别人精贵,夫君自然也要比别人高上一筹才行,她看不上自己,自己也不必非得让她看,对于退婚,几乎没什么犹疑便答应了。 而今,她又来找上门来,他也明白,沈潋滟只是因为不甘心,当初被自己舍弃掉的,不要了的,今日居然成了稀罕物件儿,所以她不肯放过自己。季献想,若是照着自己以往的性子,恐怕便是娶了沈潋滟也没什么,总归要娶一个妻子,沈潋滟又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如今,季献却很是抗拒,他清楚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不想娶沈潋滟,说不上缘由,可是心便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辛回见他半日不回话,心里犯嘀咕,恐怕季献一时半刻还是放不下过往的,毕竟十多年的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不是?来日方长,总归能让他迷途知返,此刻手抬起拍了拍季献的肩膀,安慰道, “世间上的好姑娘千千万万,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只是沈潋滟绝非你的良配,你娶了谁都胜过娶她。” 季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听到辛回的话,总觉得辛回从一开始便对沈潋滟抱着几分敌意,好奇问道, “为何?” “因为......” 辛回被问的一愣,为什么呢,总不能回答说因为她以后会给你带绿帽子,让你帮别人养儿子,你还会被这个便宜儿子推波助澜地搞死,临了临了她还是会为了保全自个而弃你而去,害得你成了个天下人口中的笑话,最后郁郁而终,死不瞑目。 辛回顿了半晌才顺口接着道, “因为......昨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有一个老神仙告诉我,唔,他说你不能娶姓沈的女子,不然便会妨碍你的前程......不对不对,是会有害你的性命,嗯。” 季献忍俊不禁,揶揄道, “为何神仙总是向殿下示警微臣的事呢?” 辛回噎了一噎,支吾道, “唔,许是老神仙见我有仙缘罢......” 季献这次倒是没再打趣,反而正经了脸色,对辛回认真道, “我不会同沈潋滟再有甚么牵扯了。” 辛回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舒展了眉眼,盈盈一笑,对着季献说道, “嗯,那便好,毕竟神仙的话可不能不听,是?” 季献微微低着头,牵起了嘴角。辛回原本略领先两步走着,倏地转过身来,笑着对季献说道, “对了,以后在宫外便不必讲那些虚礼,殿下殿下的反而暴露了我的身份,你便唤我阿晏罢。” 季献一听立即垂首说了声:“微臣不敢。” 辛回撇了撇嘴,倒也不再勉强,暗自叹息道,季献人倒是不错,就是有时太迂腐呆板了些,近来还同许相那个天字第一号老古板交往走动,恐怕以后离食古不化的许丞相也不远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到回香斋买了些糕点,又围着京城转了转,而后季献便将辛回送到了宫门口。辛回领进宫的时候,问季献道, “若是以后我再出宫,该到哪里去寻你。” “梧桐巷的季府便是微臣的府邸,不过若是休沐日,殿下谴人递个口信儿给微臣,届时微臣来此处接公主便是了。” 辛回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何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找不着路。天色渐晚,你快回去罢。” 辛回今日心情不错,棒打鸳鸯的计划也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待再过个几日,沈潋滟自觉没什么希望,应该便会回豫州去,到时候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任务,离回天宫又近了一步。 一路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回去之期近在眼前,正暗自欢喜,一不留神撞到个人。 辛回被撞了个踉跄,而对方的身量因为比她高出一截所以纹丝不动地站着,她仰头一看,心中警铃大作,面前的少年眉眼间同自己很是相像,此时正慎重其事地望着辛回,一板一眼老成道, “阿姐,你又偷偷溜出宫了。” 辛回想,要是没了婚约的束缚,那孟家父母反对的力度会小一些,孟止和秦素在一起的可能就大了很多,这样,两人也不必被拆散,最后卷入夺嫡之争中。 可是在大夏,婚约是最为人看中的约定。想要退婚,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真的不能接受这门亲事,一般都会选择履行婚约。就比如前世,苏、孟两家都不满意这门亲事,可是整整十五年过去了,两家还是没有退婚,一是因为是双方老太爷定的亲,不退婚是全孝道,二则是因为谁都丢不起脸面来退婚,毕竟,退婚是非常严重的毁约行为,而被退婚的一方也很不光彩。 对此辛回有两点感悟,一,面子不能吃留着没用;二,封建迂腐害死人。 不过也不是没有退婚的例子,只有其中一方退意坚决,这个婚就能退。 苏家娘亲最是护短,要是知道孟止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和光同尘,天资粹美,反而有些什么小污点、小缺陷啥的,那苏家娘亲肯定会退亲的。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孟止,随便造谣他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如果能拿到他的把柄就好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辛回就不信这孟止真的没有任何缺点。关键是要怎么取证呢,辛回拿出文书嘿嘿一笑,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在大夏,每一个学子,自入学开始,便会有一份文书档案记载了此人的每年成绩,平时表现如何,是否有何重大过错等等,而在入学时,也要以此文书为凭,交到文书才能入学。 辛回和苏老爹说自己今年及笄后要去学院念书,苏老爹一听立马给白鹿书院的同窗去了手信,给自己女儿报名,也不怕苏禅熹考不上,白鹿书院是和东林书院齐名的两所高学,两座书院分别在两座临近的山上,只是白鹿书院只收女学生,而东林书院只收男弟子。 辛回手里这份文书的主人白敏生是白凛双的同族远亲,和苏禅熹同岁,刚刚念完幼学,天生不爱读书,只喜欢经商,于是正好给了辛回一个大便宜。 辛回想的是,自己安排一个人在白鹿书院顶替自己,而自己则改名换姓到东林书院抓孟止的小辫子,如果抓不到,就安排一个人去和孟止抢秦素,如果再抢不过,就安排一个女人去和秦素抢孟止,当然,能退婚最好,实在不行就只有试着让他们变心了。 不是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么? 两日后,苏家爹娘和大哥二哥一起送苏禅熹到白鹿书院,只有苏三还在塞外,赶不及回来送辛回,来信的时候很是抱怨了一番,说是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妹妹要入学,对此苏家众人只是淡定地把信纸一收便出发了。 路上,白芙蕖和苏家兄弟骑着马,苏老爹和辛回坐在马车里。 苏瑜在马车里不停长吁短叹,很是不舍地对着辛回道, “唉,丫头也长大了,爹爹真是舍不得,以后没人陪我看书了,想想就难过,以后你在书院要好好和同窗相处,放假记得回来陪我看书,知道么?” 辛回对着苏爹翻了个白眼,一边动作熟练地剥着糖炒栗子,一边说道, “爹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以后少惹娘亲生气,知道么?” 苏老爹刚想反驳一句,便听见外面自家媳妇在唤自己,于是连忙狗腿地出马车了。辛回看着苏爹只有在媳妇儿面前才身姿矫健的背影,感叹了一番食物链的神奇。 苏老爹出去后便非要和苏家娘亲一起骑马,辛回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见色忘义”的账,然后将旁边鹅黄小衫的丫头叫进了马车里。 那小丫头长了一张讨喜的鹅蛋脸,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般,柳眉弯弯,一双杏目很是灵动。 “姑娘,怎么了?” 辛回貌似不经意地对着丫头的脸摸了摸,满足地揩了一把油,面上却是正色道, “叶儿,记住我在府中交待你的事了么?” 叶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大义凛然道, “姑娘放心,叶儿记住了,到了东林书院山下,我就说留在山下好照应姑娘,然后便拿着姑娘的文书到白鹿书院假扮姑娘。” 辛回满意地点头,又捏了捏叶儿的脸,笑道, “记住了就好,你也不用担心考试,想来那白鹿书院的入学考还难不倒你,你自小同我一起长大,也是一起念的书,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点。” 叶儿听到辛回夸赞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又开始拍着小胸脯不停地表起了忠心。 苏家一行人走得慢,等到了书院山脚处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因为东林书院和白鹿书院一个在东边山头,一个在西边山头,两座山挨得近,故而两座山的山脚处到处林立着商铺店铺,食肆酒楼,布庄茶馆,首饰铺子打铁铺子等一应俱全,生生在这荒郊处铺出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市来。 这两日正逢两家书院开学,山下更是挤满了马车和人,大多是新生前来报道的。在书院都有规矩,除了学生,家属等人不得上山,而且上山前必须除去身上的首饰物件儿,这是为了让学生们在书院里不以身份行走,只以学识为重。 苏家众人不能上山,而且这是街上的客栈早就没了空房,因为明日才入学考试,有的学生家属便守在山下等结果,只是以苏禅熹的能力,考上白鹿书院是绰绰有余的,也不用守在山下等,于是苏爹试探说道, “既然没有住的地方,要不咱们便先回去罢。” 苏家两兄弟立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白芙蕖更是狠狠瞪了苏爹一眼,说道, “囡囡第一次离开家,谁都不认识,难道你放心把囡囡一个人留在山上么?” 被苏家娘亲这么一吼,苏爹不敢说话了,辛回立马出来打圆场, “阿娘,要不就让叶儿留在山下照顾我罢,就她一个人还是能找出一间空房来的,况且若是大家都留下来,被书院知道了,定是要斥责女儿自持身份,不尊圣人了。” 51.(二) 此为防盗章  “晴方, 你去打听打听, 今岁入京赶考的举人中,可有一个唤作季献的举人。” 身后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得了令利索地拱手应下, 恭敬退出了雅间。那姑娘又从盘子里拣了一块金丝枣泥糕,刚要入嘴,身后的一个翠纹裙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姑娘身侧恭谨地唤了一声,“殿下。”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 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 在糕点上试了试毒, 见银针并无异样, 复又退回身后。 看着被银针戳了一个小眼的枣泥糕,那姑娘蹙了蹙眉,将糕点又丢回了盘子里, 托腮靠在窗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感觉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那姑娘便是辛回了。 从落入轮回台之后醒来, 自己便成了如今这陈朝的公主,且还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嫡公主, 宫中虽锦衣玉食, 但规矩太多了, 在天宫都没这样多的规矩,辛回自打醒来后,除了初时觉得新鲜,后来便觉得日子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才盼到玉虚进京参加春闱,这不偷偷溜出宫来,打听情况来了。 辛回倚在窗台上,回想玉虚这一世的命格,自己这公主除了初时暗恋过这一世中了状元的玉虚几天,后来实在同他没什么干系。 在这一世,玉虚的名字叫做季献,豫州人士,年幼时,家中还算富庶,与门当户对的沈家指腹为婚,却在十二岁时,家道中落,父母亲先后去世,少加孤露,无依无靠,沈家背信弃诺萌生了要退婚的念头。 季献与那沈家小姐沈潋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中自然舍不下那沈潋滟,可是最后竟是那沈小姐亲自找到季献提出了退婚,说是自己已经同那宋知府家的公子互诉衷肠,许下了终生,还希望他成全,季献便也只得忍痛应下了。 退婚后,季献寒窗苦读,白日里做苦工,夜里挑灯夜读,终于中了秀才,后来便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的差使,之后又中了举人,且是乡试第一名,那是他们县里出的第一个解元,此时那沈家人便有些后悔了,不过好歹那宋公子也中了举人,两家便在那时定下了亲事。 季献攒了钱银,却在准备动身上京赶考之际,被同窗好友偷走了全部钱财,季献咬着牙,一路乞讨进京,最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从此官运亨通,可是这才只是悲剧的开始。 季献在朝中越来越受皇帝器重,前途无量,这时那背信弃义的沈小姐又找上了门来,说是自己后悔了,心中最爱的还是原来的竹马,季献便也尽弃前嫌,娶了沈小姐,成婚不到一年,沈氏早产生下一个麟儿,阖府大喜,沈氏对这独生子也是极尽宠溺,将那孩子生生宠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几年后,老皇帝去世,新皇登基,季献虽官至宰相,却被新皇猜忌,季献平素里谨小慎微,以免落人口实。 可是他那纨绔儿子还是闯了祸,打伤了国舅爷的公子,偏生那国舅是个出了名的护短小气的,从此以后,时不时就让自己的贵妃妹妹在皇帝枕侧吹耳边风,皇帝便看季献愈加不顺眼起来,最后季献被政敌陷害,皇帝象征性的查了查,便判了满门抄斩,秋后行刑。 这时沈氏跪在地上求一纸休书以求保命,还要带走独子,季献不忍,还是给了休书,然后道, “我何尝不想让我儿活命,可是他终究姓季,哪里是能轻易走得了的?” 沈氏嚎啕道,“我儿才不是姓季,他并非你亲生儿,而是当年我与宋家公子的儿子。” 季献晴天霹雳,死之前还成了个笑话,舍身取义地丰富了满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最后没等到秋季,便在天牢里含恨而终了。 辛回想一回掉一回鸡皮疙瘩,想不到以前自己喜好这种虐身虐心的狗血套路,简直就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睹,不过略一思索便已经有了计较,待寻到季献,便一切好办。 说起来,季献以后的悲剧便是从他不计前嫌娶了那沈小姐时开始的,只要这一世,他不娶那沈小姐,便不会有后来那一串悲剧事件。 于是辛回决定,先定下一个小目标,比如先来一个棒打鸳鸯。不过无数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人生它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不会让事情进展得如想象般顺遂。 一个时辰后,晴方回来了,跪地回话道, “公主殿下,奴才找遍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并没有叫季献的人。” 辛回托着下巴沉思了小半刻,心下暗自忖度,这季献既然是一路乞讨进京,自然是没钱住客栈的,更没钱赁院子,我转头问道, “这京城里一般身无分文的人住在哪里?” 晴方垂首想了想,身无分文的人也能在京城活下来?身后翠纹裙的晴好见状,想着替晴方解围,屈膝答道, “殿下说的可是花子的落脚处?” 辛回见到季献时,是在城北叫花子常常落脚的杏花巷。 他穿着浆洗干净的旧青布衫,脸色蜡黄,却遮不住如画的眉眼,身量高挑,清瘦羸弱,背却挺得笔直,此时立在满树杏花下吹奏长箫,脚下放着一个半大的碗,此时他的身边围了一些听箫的人,一曲毕了,不少人掏出几个铜板打赏,辛回暗忖道,原来他是这么乞讨的。 从午后申时到酉时,季献只顾着吹奏长箫,既不理会旁人的搭讪,也不去看碗中的钱银多少,酉时过了一刻,季献收起地上的碗,似乎是要收工了。 季献站着吹了一个时辰的箫,辛回便在暗处站着听了一个时辰,此时见他终于要走了,甩了甩酸麻的腿,心中暗喜,准备暗中一路跟着,想着找个适宜的时机来个完美的初遇,毕竟两人有了交情后,行事也比较方便。 只是季献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见旁边大摇大摆走出来几个锦衣少年,其中一个鹰嘴鹞目的公子哥儿挑衅地拦住了季献的去路,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了季献一番,最后从鼻子里哼出几口气,讥讽道, “不过一个花子罢,还以为是个什么东西,你便是考中了解元又如何?看你此番会试还能不能有这般好运气!” 季献脸上无甚波澜,只是将长箫收好,准备离开,鹰嘴公子却一把拦住了他,又顺势将他推倒在地,季献的箫徒然滚落,那公子哥儿抬脚狠狠踩在长箫上,咔擦一声,是竹箫碎裂的声音。 辛回在一旁本来就快看不下去了,那鹰嘴少年还想将脚往季献是手腕上踩去,辛回终于没忍住,跳了出去,大声喝道,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般无法无天欺辱人?” 那少年脚下一顿,抬眼看过来,见只是一个小姑娘,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季献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在看到辛回时闪过一丝不解。 那盛气凌人的少年见辛回穿着打扮很是不俗,满身尊贵之气,想来身份不凡,况且这京城是随便丢块儿石头都能砸死两个官儿的地方,眼下也不敢托大,他眼神微动,然后略带威胁开口道, “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辛回也不说话,只是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晴好会意,走到一棵杏花树下,一掌下去,碗口般粗的一棵树,拦腰折断,几个锦衣少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一致怂包了,不敢上前,那踩碎了长箫的少年恨恨地看了地上的季献一眼,又转而怒目对辛回说道, “奉劝姑娘一句,别人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辛回手背在身后,扬眉一笑,回敬道, “本姑娘也奉劝公子一句,莫欺少年穷。” 那少年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一群怂包不甘不愿地离开了。辛回走到季献面前,此时季献已经坐起身来,拾起已经碎了的长箫,一阵苦笑。 辛回看着他,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来一场唯美一些的邂逅,结果竟是这般模样,而后又觉得季献怪可怜的,一想到他这么可怜是自己造成的,心里便不禁心虚起来,说起来,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辛回一心虚就忍不住摸鼻子,此时,她一边心虚摸着鼻子,一边对在坐在地上的季献道, “公子先起来罢,地上怪脏的。” 季献抬头,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然后就注意到眼前的姑娘正捂着鼻子,他心中思绪转了转,自己昨日才在河边沐浴换过衣裳,难道就已经有了味儿?她还嫌自己坐在地上脏? 辛回见季献神色古怪,不明所以,却还是心虚地不敢多问,话说心虚它是种病,得治啊! 季献心情复杂地朝辛回作了一揖,道谢道,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在下不胜感激,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当报今日姑娘相护之恩。” 虽然在辛回听来,季献这么说呢,意思就是想赖账,但是想到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拯救他的,便也不加计较,如今季献居无定所,唯一用来谋生的长箫也坏了,现下正是自己表现的好时候。 “公子是此番进京参加春闱的举人么?” 见季献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点了点头,辛回努力自然地笑着说道, “公子不必客气,我见公子似乎于身外之物上有些难处,不如我先借给公子钱银解了燃眉之急,待公子金榜题名后,才还我也不迟。” 季献眼中黯然起来,敛眉道, “君子无功不受禄,姑娘不必怜悯在下,在下虽不才,却也还是晓些孔孟之道的。” 辛回摇了摇头,严肃认真反驳道, “公子误会了,我赠你钱银,不是因为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瞧上你了。” 在场的人除了辛回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当场。 季献:刚才你不是还嫌我脏来着? 晴好:糟了,公主殿下又犯病了... ... 晴方;我仿佛感觉到我脖子上的这玩意儿它要掉! 平陵君,楚歇。 辛回手中的剑紧了几分,十分戒备地看着楚歇。 “呵,你同你父亲一样,明明是一条吐着毒液的蛇,偏生要做出一副光风霁月的虚伪样子来,小人就是小人,装什么君子?” 荀缙躬身不语,只是行了一礼,便说道, 52.(三) 此为防盗章 “姑娘, 你看我这副模样, 像是会中状元的模样么?” 辛回闻言便真正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人,季献不自在地回避了目光,然后便听见辛回道, “啧啧, 公子真真是天生一副状元相!” 季献面皮抽了抽, 心道这姑娘除了眼神不大好, 带着傻气之外, 人还是不错的。 几番退让拉扯,二人终于达成协议,辛回资助季献的吃住,而辛回要外出时, 季献便要替辛回驾车, 辛回想着,自己总归不常出宫, 择了两日出宫来, 意思意思让他驾个两回车便好。 眼见便到了二月初九, 春试第一场考试便在这一天, 因着辛回的帮助,季献在京城有了一个落脚处, 吃住不用发愁,倒是安心地看了几天书。 原本季献对会试的看中, 也无非是堵着一口气, 而今, 他却开始有了一些压力,他怕自己让那个倾力帮助自己、对自己期望很大的姑娘失望。 入考场那一天,他到了贡院门口,却发现辛回的马车,正疑惑间,便见辛回从马车里下来,眉眼带笑,对他说道, “放心罢,我此番来不是叫你驾车的,想着今日春试第一场,你难免紧张,便来看一看,你且放宽心,考得上考不上皆是命格簿子上定下了的,不必太过忧心。” 被辛回一番莫名其妙的安慰后,季献倒是少了几分紧张,只是为什么总觉得这姑娘有些傻气呢? 最后辛回递过来一个三层的食盒,里面是一些吃食,又交待了两句便离开了。当日下午,皇帝的桌案上便出现了“清晏公主同一会试考生举止暧昧,关系匪浅”的折子。 皇后知晓后,气得晚膳都没用,夜里将辛回提溜到椒房殿好一顿训斥,还被禁足十日。辛回耷~拉着脑袋回到她的朝阳殿时,心情依旧郁郁。 晴好见状在一旁安慰道, “殿下莫再伤心了,待季公子高中后,殿下求一道赐婚恩旨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禁足以后出宫恐怕就不大方便了,不过奴婢可以替公主传信的。” 辛回初时敷衍地听着,待听到“赐婚”二字时,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不仅皇帝、皇后误会了,连这小妮子都误会自己对季献有意思,她转头刚想说一句“我真的没这个意思”,便见晴方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不过三四日,满京城都在传,当今皇帝陛下最最宠爱的清晏公主,看上了一个寒门士子。 辛回身为这桃色绯闻的女主,有点苦恼,全世界都认为我看上了男主怎么破! 如今这件事闹得这般大,皇帝老爹肯定早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季献的底细,此时恐怕季献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辛回有一小点忧心,虽说有命格簿子在,可那也是自己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走向,有了自己这一番折腾,不知会不会影响季献考试的发挥。 唤来晴好替自己送了封信给季献后,辛回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现下春意融融,御花园里的迎春开得烂漫得很,被禁足后闲的长蘑菇的辛回躲在亭子后面的迎春花花丛里,偷看亭子里的几位妃嫔娘娘你来我往的打机锋。 丽妃轻抚着手上的翡翠镯子,慢腾腾说,“皇上近来赏了本宫好些个新奇玩意儿,姐妹们要是喜欢,便来长信宫拿罢,太多了宫里都快摆不下了呢。” 安嫔掩嘴笑道,“妹妹我素来不爱那些金石翡翠的,只爱那一味春令时鲜的鳜鱼。”说着手轻轻抚上腹部,娇羞道,“自打有了身子一来,更是愈发馋了起来,皇上知道后,特命人从澄江打捞上来便八百里加急送来京城呢。” 丽妃和安嫔的父亲在朝中的势大,自然得宠,安嫔如今更是身怀龙子皇嗣,众嫔妃绞着手绢儿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却也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 偏偏有一人安静待在一旁,此时媚眼一挑,哂笑道, “皇上近几日夜夜翻我的牌子,可把我折腾坏了。” 开口便是今年新进宫的林贵人,出身不高,偏偏生就了一副无骨一般柔软的身子,容貌也是上乘,媚眼如丝,叫她看上一眼,身子都酥了。 这下众妃嫔脸色集体黑了,黑中还带着酸。 辛回正听得兴致勃勃,眼风却扫到了一抹明黄,自家的老爹正严肃地看着自己,辛回愣了愣,淡定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猫着身子离开了。 回朝阳殿后,便接到了自家老爹的旨意,禁足加到一个月。 辛回怒摔,你小老婆那么多,我偷看个把个又怎么了?小气! 就在辛回禁足的第六天,放了榜,季献果然一甲第一等,状元及第,金榜题名。 “听说季公子既是乡试第一等解元,昨儿个又中了会试第一等会元,今儿殿试,竟又被皇上钦点为状元,连中三元,这是咱们陈朝开国以来头一位呢。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了。”晴好在一旁连比带划欣喜地说道。 辛回打了个哈欠,这事儿自己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我还知道他以后会被戴绿帽子呢,你知不知道啊? 殿试之后,皇帝照例在太液池旁边的太极宫设宴,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同前三甲进士。 辛回躲在太液池畔的八角凉亭里吹着冷风,晴好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围着大氅还在不停地抖,劝道, “要不公主还是先回宫歇着,奴婢在这里守着,状元爷一出来奴婢便请他过去。” 辛回摇了摇头,牙齿打着颤说道, “不必了,在这里说两句话便行。”不然被人瞧见金科状元进公主寝殿便更加说不清了。 晴好看着自家公主殿下在寒风中倔强立着的身影(?),眼眶红了红,公主平素里虽然总是不着调的模样,一旦动了情,却是这般情痴,当真可叹,日后驸马一定要对公主百般好,才能对得起公主这番痴心呐。 就在晴好已经脑补出自家公主同状元郎生的第一个孩子的模样时,那厢终于宴罢,一群朝服的命官鱼贯而出,可是辛回还是一眼便瞧见了人潮里一身锦袍玉冠的季献,他今日依旧眉眼如画,气色也大好,噙着笑恭谨地同身旁的许丞相说话。 突然间,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他偏头望向八角凉亭这边,正好同辛回打了个正面,辛回隐在夜色中,季献看不太真切,可是直觉里他知道,那里站着一个傻气可爱的姑娘,此时正在等他。 只一眼过后,季献便收回目光,又同一旁的交谈去了,晴好有些急了,对辛回道, “殿下,奴婢去请状元爷过来罢。” 辛回笑着摆了摆手,阻止了晴好,她知道他知道。 约莫又在八角亭等了一刻钟,便见有一人踩着月色往这边来了。季献见到辛回,先是解颐一笑,然后跪地行礼道,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回免礼看了座,然后言笑道, “本宫早便说过你会高中,看来本宫果然慧眼识珠。” 季献笑了笑,却不敢再像往常那般直视辛回,毕竟如今身份有别,辛回见他依旧沉默寡言,便不再寒暄,而是单刀直入主题道, “季卿,有一件事本宫今日定要同你说,因为此事,事关你的前程。” 季献难得见辛回神色这般严肃,当下便郑重起来,直起身子认真听着,然后便听见辛回说道, “前夜里本宫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老神仙告诉本宫,说是季卿你最近红鸾星动,会有一场桃花劫,这可是一场大劫数,所以这一年内,你都不能近女色,更加不能娶妻,不然便会有害你的前程。” 晴好快给自家公主跪下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见到季大人又犯病了?神仙托梦是什么鬼?还有公主殿下你确定,你不是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最近季大人遇见的桃花,可不就只有您么。 季献听完后一时没有说话,静默了半晌后,才拱手答道, “唔,原来如此,那微臣谨遵殿下旨意。” 辛回满意地点头笑了笑,又嘱咐了两句, “记住,任何女子都不可以亲近,认识的不认识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都不行,年轻人嘛,事业为重,是?” 季献低眉一笑,答了声“是”。 而晴好虽然理解公主想将季大人占为己有的心情,但是还是觉得神仙托梦什么的说法太蠢了!果然恋爱会拉低人的智商。 季献离开后,辛回便心情大好的回了自己的朝阳殿,如今天下皆知季献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算算沈潋滟来找季献也就是这几日了,但只要季献足够坚定,沈潋滟便也没法儿再影响季献的命数,就算季献到时还是想娶那沈潋滟,自己先给他过了话儿了,到时候自己棒打鸳鸯也打得有理有据不是。 皇帝自然还是知道了辛回私下会见季献的事,不过这次倒是没说什么,辛回依旧禁着足。 而季献因着一甲状元郎的身份,循例被授了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自古以来,便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这入翰林院,便离宰相不远了。 季献每日从午门的东侧门入宫,从午门到翰林院便要经过太液池,辛回被禁足的期间,便常常清晨等在八角亭与季献来个偶遇,但凡遇见了必要交待一句关于避开桃花劫的事,季献也必定笑着答是。 眼见便三月了,宫里的宫娥也开始换上了绿纱春装,一个个水葱似的,辛回瞧着也赏心悦目得很。 明日辛回的一月禁足期满,便能解禁了,现下正在宫中与晴方、晴好商议着明日出宫去玩。 不过刚刚过了宫中解禁的时辰,辛回便带足了银子,拉上晴方和晴好兴致勃勃出宫去了,皇帝也知道这一个月来这皮猴子早已经闲不住,便也由得她出宫去耍,免得闲来无聊了便开始觊觎自己的后妃。 晴方赁了一辆马车,辛回看见马车便想起季献做了几日自己的马车夫,心里不觉好笑,只是却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喜悦么? 正费神思量着,晴方在车外道, “殿下,咱们到悠然居了。” 辛回下了车,一走进悠然居,掌柜的便迎了上来,满脸推笑道, “可是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姑娘光顾小店了,您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今日正巧进了几条鲜美的鳜鱼,姑娘可要试一试?” 辛回丢了个元宝过去,豪气万丈道, “有什么好东西都端上来。” 掌柜的脸上笑开了花,一面接了银子一面送辛回三人上了二楼,只是辛回刚踏上二楼便怔住了,就在几步之遥,一眉眼如画的锦袍男子正搀着一湖蓝裙子的娟丽姑娘,口中还急切问道, “潋滟,没烫着罢?” 而那男子不急不缓地摘下了帷帽,对着面前的赤金锦袍男子恭谨道, “平陵君见谅,这天下人皆知姜国公子临与我荀缙在一处,若是他在我手中出了什么差池,我荀国岂不是不好交待。” 53.(四) 此为防盗章  玉清见她自从轮回台回来之后, 神色一直不好, 便也没有急着催她又入轮回台, 见她依旧郁郁寡欢,玉清温和问道, “怎么了?回来后一直恹恹的。” 辛回手抚在被箭矢穿过的心口处,呐呐道, “帝君, 我心口疼。” 玉清嘴角也低垂了几分, 半晌才开口道, “怎会?那等凡人兵器伤不到你的元神的。” 辛回似乎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是么?” 还有一句随着风散得有些支离破碎,可是玉清还是听到了。 “可是我真的疼, 特别疼。” 玉清不忍心, 摸了摸辛回的头, 劝慰道, “你是在凡尘中呆了太久,此番在凡世里,又染了太多的血, 杀戮太重蒙了神识清明也是有的, 近来可是觉得仙身不如以往轻盈了?” 辛回想了一想, 好像还真是,每次从轮回台回到天宫, 自己都会觉得神魂厚重幽沉了几分, 于是便朝玉清老实点了点头。 玉清笑道, “那便是了。不过是染了红尘俗气罢了,你且去灵宝天尊上清境的池子里泡一泡便好,明日再入轮回。” 辛回不疑有他,点头应了,送走了玉清后,却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想着还是要尽快去上清境才好。这么一想着,便抬脚往灵宝天尊的上清宫走。 上清境实则就是一方池水,只是在上清境中,能看见自己的前尘往事,沐浴上清境,能清修行之心,明修仙之志,故称为上清境。而上清境的主人则是三清境中上清尊者灵宝天尊所有,但灵宝君向来不吝啬这一池子,谁想去泡一泡只需同守在上清境的童子报备一声即可。 辛回到了上清境,却发现那守门的童子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辛回时间紧,想着等出来的时候再报备也不迟,便进了上清境所在的园子。 园子很是寂静,辛回不过绕着青石小径走了半刻钟便到了上清境。只不过她将将到得池边,便看见池子中央一片大大的水幕,自己的脸赫然出现在上面。 是自己同姜临的那一世。水幕中正好是他们寻到关河之后,三人回姜国召集旧部,说起来简单,但是却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心神。 辛回感叹了一声,褪尽衣衫进了池水中。不过片刻后,辛回便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果然是上清境。 只是这放松放松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辛回想着要不便小眯片刻好了,闭上眼之前她好似还看到水幕上自己穿了一身白衣,和一个俊秀的瞎眼少年在一起赶路,最后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瞎眼的少年,没想出个所以然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了。 等辛回醒来时,羲和神女已经驾着马车,赶着三足金乌回了太阳宫。 三十三重天没有白昼黑夜,依旧祥云萦绕,霞云似锦。辛回伸了个懒腰,刚想回去,便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池子中央的水幕不见了,而就在水幕方才挡住的那面,坐了一个人,正看着辛回。 辛回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抖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终于,她捋直了舌头,垂首道, “小仙见过紫薇帝君。” 低头才发现现在自己正泡在水里,显然不是寒暄问安的好时候。 就在辛回想着要不要再寒暄一句“这般巧,帝君也来泡澡”的时候,玉虚从池水里站了起来,辛回觉得自己应该象征性地捂一捂眼睛,却发现玉虚原来是穿着里衣的。 然后她就看见玉虚不置一词便走了。上神果然都是高冷的啊,辛回不禁后知后觉想到,自己才到时看见的水幕上的前世,应该是玉虚的。 想到这里,辛回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蠢,本来就得罪了他,这下又多了一个罪名,这轮回台究竟还要走几次还很难说啊。 第二日见到玉清时,辛回将昨日的事说了,玉清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毫无波澜地说道, “不就是一起泡了个澡么。你穿着衣裳的罢?” 辛回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就见玉清将命格簿子丢给辛回,吩咐她一句不要误了轮回时辰,转身便往紫薇宫的方向去了,如果辛回没看错的话,方才玉清脸上好像是看热闹的表情? 辛回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命格悬置轮回台上,自己催动法术,又自己跳进了轮回台,这年头,当个小仙不容易啊。 —————————————————————————————————————————— 大夏朝,太和一百二十七年六月初六,盛京尚书令府上的苏四姑娘行及笄礼,大半个朝堂的官宦女眷都前去观礼不说,更甚者,当朝大长公主为笄礼的正宾,太子嫡长女容城郡主为笄礼的赞礼,节度使之女白凛双为赞者,一个小小的及笄礼,办得如此热闹风光,这在盛京也是独一份儿的。 此番,尚书令苏瑜与云麾将军白芙蕖夫妇,爱女如命的名号更是坐实了。 辛回坐在自己院子葡萄架下的秋千上,一边吐着葡萄皮,一边听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青衣玉冠的苏寅讲盛京近来的趣闻。 “四妹,听闻盛京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善戏法,能将活人给变没了,好多贵人都招了那杂耍班子到府上献技呢,唉,只可惜娘亲是决计不会同意咱们招戏班子的,唉,真是可惜了。” 辛回又利索地吐出一块葡萄皮,拍了拍男子的肩,说道, “二哥可以去戏园子看嘛。” “那四妹岂不是看不到了,过两日,你便要到白鹿书院入学,这两日爹娘必定看的紧,哪里会让你出门。” 辛回塞了一颗葡萄到男子嘴里,嫣然笑道, “不怕,待书院放授衣假时也能回来看的。” 男子想了想,一边嚼着葡萄一边笑着囫囵说道:“也是。” 两人正在说着话,有一身穿鹅黄小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疾步到了葡萄架下,对着辛回福了一福,带着娇憨的笑说道, “姑娘,容城郡主和表姑娘来了。” 辛回立马从秋千上站起来,对小丫鬟道, “还不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清脆的女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郡主,你看这丫头,嘴里说着快请,脚下是半步都没动呢。” 然后便是一串笑声。 待人影近了,才看到一位身穿宫缎金丝织锦裙、梳了流云髻的纤细姑娘,并一位身着乌金云绣衫、腰配长剑的高挑姑娘面带笑意正往这边来。 辛回朝着那身配长剑的姑娘嗔怪道, “你个狭促鬼,隔了这老远还能瞧见我没动,就你眼尖。” 三人又笑作一团,容城、白凛双却见苏寅也在,白凛双唤了声“表哥”,容城也和苏寅见了礼,苏寅礼貌问候了两句,也不好耽误他们小姐妹说话,便告辞离开了辛回的院子。 没了旁人在,容城和白凛双立刻反客为主,不客气地霸占了秋千和葡萄,辛回自觉做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对白凛双道, “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白凛双高高抛起一颗葡萄,又稳稳地落到了她的嘴里,扬唇道, “自然是办妥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册文书来,递给辛回。 容城轻蹙眉道, “你真要冒名去东林书院?要叫你爹娘和三位兄长知道,岂不闹翻天?而且那东林书院全是男子......” 辛回笑着收好那文书,对着容城眨眼道, “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再说届时我扮作男儿装扮,没人能认出我的。” 白凛双也对容城道, “郡主放心罢,这丫头鬼灵精,惯会使坏的,打架比我还在行,到了东林书院也不怕,就算被我姨母姨父知道了,她哪次不是扮个巧卖个乖就过去了。” 容城听白凛双这么说,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两分。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闲聊了半日,辛回原想留她们用晚饭的,只是东宫规矩严,下匙早,容城不敢多留;而白凛双则是因为以武学为主的明辉堂明日便开学了,又有开学初试,她要回去临时抱佛脚,准备准备考试。 如今六月中旬,热气打头,辛回不想闷在屋子里,便坐在院子里纳凉,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拿出怀里的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说起来这一世,是辛回最满意的一世,生而为内阁次辅苏瑜的小女儿苏禅熹,外加一个护短的武将出身的娘亲,还有三个妹控的哥哥,在府里,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54.(五) 此为防盗章  不过也不是没有退婚的例子, 只有其中一方退意坚决,这个婚就能退。 苏家娘亲最是护短,要是知道孟止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和光同尘, 天资粹美,反而有些什么小污点、小缺陷啥的,那苏家娘亲肯定会退亲的。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孟止,随便造谣他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如果能拿到他的把柄就好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辛回就不信这孟止真的没有任何缺点。关键是要怎么取证呢, 辛回拿出文书嘿嘿一笑,自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在大夏, 每一个学子,自入学开始,便会有一份文书档案记载了此人的每年成绩,平时表现如何,是否有何重大过错等等, 而在入学时,也要以此文书为凭,交到文书才能入学。 辛回和苏老爹说自己今年及笄后要去学院念书, 苏老爹一听立马给白鹿书院的同窗去了手信,给自己女儿报名, 也不怕苏禅熹考不上, 白鹿书院是和东林书院齐名的两所高学, 两座书院分别在两座临近的山上,只是白鹿书院只收女学生,而东林书院只收男弟子。 辛回手里这份文书的主人白敏生是白凛双的同族远亲,和苏禅熹同岁,刚刚念完幼学,天生不爱读书,只喜欢经商,于是正好给了辛回一个大便宜。 辛回想的是,自己安排一个人在白鹿书院顶替自己,而自己则改名换姓到东林书院抓孟止的小辫子,如果抓不到,就安排一个人去和孟止抢秦素,如果再抢不过,就安排一个女人去和秦素抢孟止,当然,能退婚最好,实在不行就只有试着让他们变心了。 不是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么? 两日后,苏家爹娘和大哥二哥一起送苏禅熹到白鹿书院,只有苏三还在塞外,赶不及回来送辛回,来信的时候很是抱怨了一番,说是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妹妹要入学,对此苏家众人只是淡定地把信纸一收便出发了。 路上,白芙蕖和苏家兄弟骑着马,苏老爹和辛回坐在马车里。 苏瑜在马车里不停长吁短叹,很是不舍地对着辛回道, “唉,丫头也长大了,爹爹真是舍不得,以后没人陪我看书了,想想就难过,以后你在书院要好好和同窗相处,放假记得回来陪我看书,知道么?” 辛回对着苏爹翻了个白眼,一边动作熟练地剥着糖炒栗子,一边说道, “爹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以后少惹娘亲生气,知道么?” 苏老爹刚想反驳一句,便听见外面自家媳妇在唤自己,于是连忙狗腿地出马车了。辛回看着苏爹只有在媳妇儿面前才身姿矫健的背影,感叹了一番食物链的神奇。 苏老爹出去后便非要和苏家娘亲一起骑马,辛回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见色忘义”的账,然后将旁边鹅黄小衫的丫头叫进了马车里。 那小丫头长了一张讨喜的鹅蛋脸,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般,柳眉弯弯,一双杏目很是灵动。 “姑娘,怎么了?” 辛回貌似不经意地对着丫头的脸摸了摸,满足地揩了一把油,面上却是正色道, “叶儿,记住我在府中交待你的事了么?” 叶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大义凛然道, “姑娘放心,叶儿记住了,到了东林书院山下,我就说留在山下好照应姑娘,然后便拿着姑娘的文书到白鹿书院假扮姑娘。” 辛回满意地点头,又捏了捏叶儿的脸,笑道, “记住了就好,你也不用担心考试,想来那白鹿书院的入学考还难不倒你,你自小同我一起长大,也是一起念的书,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点。” 叶儿听到辛回夸赞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又开始拍着小胸脯不停地表起了忠心。 苏家一行人走得慢,等到了书院山脚处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因为东林书院和白鹿书院一个在东边山头,一个在西边山头,两座山挨得近,故而两座山的山脚处到处林立着商铺店铺,食肆酒楼,布庄茶馆,首饰铺子打铁铺子等一应俱全,生生在这荒郊处铺出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市来。 这两日正逢两家书院开学,山下更是挤满了马车和人,大多是新生前来报道的。在书院都有规矩,除了学生,家属等人不得上山,而且上山前必须除去身上的首饰物件儿,这是为了让学生们在书院里不以身份行走,只以学识为重。 苏家众人不能上山,而且这是街上的客栈早就没了空房,因为明日才入学考试,有的学生家属便守在山下等结果,只是以苏禅熹的能力,考上白鹿书院是绰绰有余的,也不用守在山下等,于是苏爹试探说道, “既然没有住的地方,要不咱们便先回去罢。” 苏家两兄弟立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白芙蕖更是狠狠瞪了苏爹一眼,说道, “囡囡第一次离开家,谁都不认识,难道你放心把囡囡一个人留在山上么?” 被苏家娘亲这么一吼,苏爹不敢说话了,辛回立马出来打圆场, “阿娘,要不就让叶儿留在山下照顾我罢,就她一个人还是能找出一间空房来的,况且若是大家都留下来,被书院知道了,定是要斥责女儿自持身份,不尊圣人了。” 白芙蕖哼了一声,霸气道,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斥责我的宝贝女儿!” 辛回扶额,最后好说歹说,才说动了苏家娘亲和两位哥哥,最后一向秉节持重的苏家大哥,闪着泪花抱了抱辛回,而一向嘴巴利索的苏家二哥只是说了一声:“妹妹,等你回来二哥带你去看大变活人。” 苏家娘亲则是细细交待了辛回很多,最后转身对着苏爹骂了一句:“都怪你!” 背了锅的苏老爹也挥泪告别了辛回,足足磨了一个时辰,苏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见他们的车马彻底没了影子,辛回才拉着叶儿去了早便订好的房间,两人换好衣裳,一个往西边山头去,一个往东边山头去了。 东林书院内,前来报名登记的学子已经大多下山了,就等着明日一早来考试就行。眼见已经日薄西山,时辰到了,登记的几名学生都穿着东林书院素白的学服,此时见没人来了,便开始准备收桌椅了。 最后只留下两位少年在整理名册,其中一个狐狸眼的瘦高少年把手搭在一旁正俯首整理报名册的少年肩上,调侃道, “景行,听说你那位小未婚妻也来报读白鹿书院了,你就不去看看?” 整理报名册的少年抬起来头来,露出俊朗如玉的脸来,他一手拍掉狐狸眼少年搭在肩上的手,然后把报名册往那少年怀里一塞,说道, “有功夫关心这些,不如多看看书,后日开学考试你不会忘了罢?” 那瘦高少年顿时脸色一变,面露苦色,做生无可恋状,手抚胸口哀怨道, “景行,一别半月,你说话扎人的功夫依旧令人望而生畏,奴家的心好痛。” 少年不理他,正准备离开,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两位兄台,请问这里可是报名处?” 然后便见一个瘦小的青衣少年急冲冲跑到了面前,显然是跑得急了,气息不匀,还喘着粗气,此时望着较近的那一瘦高少年问道, “兄台,我是来报名入学考试的。” 瘦高少年笑看了他一眼,和气问道, “怎么这么晚?” 青衣少年抬手揩了揩额上跑出来的汗,抱歉说道, “路上突生急事耽搁了,现在还能报名的罢?” 瘦高少年点头,然后打开了报名册,例行公事般问道, “祖籍姓名?文书可带了?” 青衣少年在包袱找了半刻,掏出一册青色文书来,递过去道, “岭南白敏生。” 瘦高少年忙着用笔在名册上写着,那文书便被身旁一双骨节分明,显得修长的手接了过去。辛回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了那位少年正盯着自己看。 那少年剑眉星目,一双眸子沉静幽深,鼻梁高挺,面若刀削,一身普通的白衣学服却被他穿出一股子清雅出尘的味道来。 辛回却不敢多看,因为在山下被苏家娘亲耽搁了不少时间,辛回换了男子装扮便立刻往山上跑,还好赶上了报名,没来得及整理整理衣裳头发,此时被那少年这么一盯,辛回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那少年已经收回了视线,此时正打开文书仔细地看着,瘦高少年写完,转头问他, “文书没问题罢?” 少年没回答,但眉头似乎皱了一下,见状,辛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过了半晌,那少年终于开了口, “嗯。” 瘦高少年狐疑地看了拿着文书的少年一眼,又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辛回。登记完之后,瘦高少年眯着狐狸眼笑道, “你这般匆忙上山,定是没订上客栈了,要不便在书院歇息一晚罢,左右如今书院空得很。” 早就订好客栈的辛回假作感激地点了点头,问道, “一路进书院,确实学生不多,照理说才开学人应该很多才对呀?” 瘦高少年解释道, “太后大寿,今上开恩科,院长准许学生延迟入学,专心准备科举。” 辛回点点头,早前便听苏老爹说过今上会开恩科,只是没放在心上。三人一起走过一片较大的练武场,然后又穿过了回廊,这才看见一排排隐在古树后的学舍。 瘦高少年领着辛回进了一间干净的学舍,辛回又道了谢,问道, “还没请教两位兄台大名,以后也好亲自致谢。” 瘦高少年挑了挑狐狸眼,笑道, “在下姑苏谢昀谢子衡,我身边这位可就出名了,盛京大名鼎鼎的孟景行是也。” 辛回原本笑着的脸在听到后面一句时,此刻有些崩塌的迹象。 孟景行,名止,字景行。 身后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得了令利索地拱手应下,恭敬退出了雅间。那姑娘又从盘子里拣了一块金丝枣泥糕,刚要入嘴,身后的一个翠纹裙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姑娘身侧恭谨地唤了一声,“殿下。”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在糕点上试了试毒,见银针并无异样,复又退回身后。 55.(六) 此为防盗章  辛回不过恼了那么一小会儿, 便已经整理好情绪了, 她理了理衣裙,扶了扶头上的朱钗,便昂首挺胸大步往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因季献是背对着二楼的楼梯口的,沈潋滟却是瞧见了, 一肤光胜雪、明睐皓齿的锦裙姑娘正朝着他们二人走来,然后便见那姑娘停在二人旁边, 眼皮一抬, 嗓音凉凉地说道, “哟,这不是季大人么?我说怎么几日见不到人, 原来是幽会佳人来了。” 季献听到声音才转过头来,便见辛回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挂着满满的嘲讽,他原本想要行个礼, 但见周围人多眼杂, 以免暴露了清晏公主的身份, 便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 辛回这才瞧见他们二人身旁还蹲着一店小二,此时正在收拾打翻在地上的菜肴, 站起身来,还在不停同季献他们二人赔罪, “怪小的冒失, 小的该死, 冲撞了爷和夫人, 幸好没伤着尊夫人, 今日两位的单便全免了,给二位陪个不是,还请宽宥则个。” 见店小二误会了,沈潋滟低头娇羞不语,季献皱了皱眉,刚想要出口解释,便听见旁边略带了薄怒的声音响起, “什么夫人!没见人家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小姐么?不长眼的东西!” 那店小二又被辛回的话吓着了,接着诚惶诚恐地谢罪,辛回摆了摆手,将那店小二赶下楼去了。然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小鸟依人躲在季献身后的女子来。 双眉修长,面上虽薄施粉黛,却是脸如白玉,面若桃花,一身雪白衫裙柔柔弱弱站在那里,端得是楚楚动人,翩翩婀娜。此时正双眸含水,委委屈屈地瞧着季献。 辛回撇了撇嘴,姿色也不过一般尔尔嘛,不过是胜在楚楚娇弱罢了。 季献见辛回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沈潋滟,便想起了她多次嘱咐过自己远离挑花的话来,怪不得一上来便这么大的火气,他心里不觉好笑,牵动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来。他敛了敛心绪,对辛回拱手道, “不想这般巧又遇姑娘,今日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辛回在心里不优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可不是天大的要紧事,若此番老娘不出来,只怕你又要掉进悲剧人生的深渊了,今后还会屁颠屁颠地跑去做别人家儿子的便宜老爹了你知不知道。想到此处,原本缓和了几分的神色又倏而凝了起来,凉凉地看了二人一眼,缓缓说了句, “没什么事,还不许我出门来玩耍了?不过相遇便是缘分,不若今日便由我做东,请二位尝一尝这悠然居的招牌菜?” 沈潋滟轻轻揪了揪季献的袖子,轻蹙眉头眼波微转的瞧着季献,眼中有几分乞求,季献看着沈潋滟叹了口气,转而对辛回拱手道, “那便多谢姑娘了。” 辛回见沈潋滟神色僵硬起来,便双手背在身后甜甜一笑道, “客气甚么,反而外道了不是,叫我阿晏就成。” 季献一句“微臣不敢”差点儿脱口而出,抬头见辛回已经朝雅间走去,复又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道, “快过来呀,在这边。” 辛回和悠然居的掌柜才是混熟了的,进了雅间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菜便已经上桌了。 辛回许久没来,确实有些馋悠然居的八宝鸭和葱炙羊肉,客套了一两句便拿起筷子老实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晴好见沈潋滟温柔优雅坐在一旁,再看看自家公主,只觉得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季献没想到辛回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便也拿起筷子,而沈潋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也不怎么动快,辛回此时没有功夫理旁人的小心思,毕竟完成任务后便要离开这个世界,好吃的是吃一顿少一顿了,况且只有待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棒打鸳鸯不是? 三人正场面干干的用饭,突然便听见外间一阵吵闹,辛回正在同那鸭翅膀做斗争时,倏地听见哐当的一声,自己这雅间的门被踹开了。 三人具是一惊,而在看到来人后,沈潋滟脸色猝然惨白起来,季献眸色也几经转变,只有辛回看了来人一眼,继续淡定地将那个鸭翅膀啃完了。 这来的人,正好三人都认识,正是沈潋滟如今的未婚夫宋鞅,也便是那日在杏花巷,恰被辛回撞见找季献麻烦的鹰嘴鹞目的男子,辛回姑且在心里唤他鹰嘴兄。 辛回吃完,擦了擦手,凑到季献耳畔自以为很小声地道, “他定是来找你麻烦的。” 耳侧的姑娘凑得太近,季献甚至感受到了她说话时口中带出的温热,闻到了女子的发香,他略微不自在,几不可见地往一旁微微侧了侧,避开那股香气。 沈潋滟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然后便见宋鞅几个阔步向前,走到沈潋滟的身侧,一把抓住沈潋滟的手腕将她强行拉了起来,怒极反笑道, “好你个沈潋滟,你才同我定亲几日,便想着要红杏出墙了么?当初说的好听,陪我上京赶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还惦记着你这个老相好!” 看着宋鞅指着季献,辛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厮便是沈潋滟移情别恋的对象宋公子,怪不得那日想要对季献逞凶,原来两人是情敌么,一个凶狠骄纵,一个自私凉薄,倒也是般配。 沈潋滟重重咬了咬唇,才抬起头直视宋鞅道, “是,我心里依旧爱慕他,当初答应嫁给你,也是被我爹逼迫的,如今我想通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同你回去。” 听了这话,宋鞅眼睛都气红了,而季献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因着宋鞅是硬闯进来的,雅间门口早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辛回感觉情况不妙啊,这番下去,若是有认得极季献的人,明日恐怕便将“状元郎冲冠一怒为红颜,重赢昔日心上佳人芳心”的八卦传遍满京城了,若是恰恰还有一个半个识得自己的,怕是还要加上一句,“清晏公主被拒泪洒当场”。 一想到此处,辛回打了个冷颤,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僵持着的二人说道,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如二位回家去慢慢说?” 宋鞅见是那日救下季献的姑娘,更是没有好脸色,冷笑道, “怎么,姑娘还要将在下这一桩闲事也管上一管?” 辛回抄着手,眯着眼说道, “你的闲事本姑娘没心情管,我只管他的事。”说着伸出个手指来指了指身后的季献。 季献原本安静地待在一旁,此时突然被点名,摸着鼻子偷偷扬了扬唇。 此时悠然居的掌柜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谄笑着对辛回说道, “各位贵客,在此处理论起来难免不好看,平白丢了身份,不如几位先去咱们悠然居的后院,心平气和坐下来吃杯茶谈一谈,如何?” 辛回赞许地看了掌柜的一言,点了点头,宋鞅看了看四周,想着若是闹将开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传到父亲耳朵里更是少不了责骂,便也僵着脖子点头了。沈潋滟被宋鞅强拽着,她的意愿暂时可忽略不计,而季献... ...这厮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几人到了悠然居的后院的亭子里,立即有懂事伶俐的小二上了茶水来。 沈潋滟挣开了宋鞅的手,满是委屈的望向季献,宋鞅一见她那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指着季献和沈潋滟道, “你们好得很!好得很!沈潋滟,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你们沈家来求的,如今见你的旧情郎飞黄腾达了,便又要弃了我们宋家,拣高枝儿攀了么!” 沈潋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而后又倔着脸道, “我同季哥哥本就是真心相许的,早已海誓山盟过,当初是我没守住本心,迫于无奈,听从了我爹爹的话,才同季哥哥解除了婚约,如今,只要季哥哥还肯... ...还肯要我,我便......愿意不顾旁人的闲言蜚语,一生跟着季哥哥... ...” 说道此处,她脸上满是娇羞,偷偷拿眼瞧了瞧季献。 而季献却没有看她,只是拿起茶壶斟了一盏茶,递给了辛回,而后又自己斟了一杯小呷了两口。放下茶盏才慢慢悠悠开口道, “潋滟,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知道你向来心性儿高,所以你提出解除婚约,我并不怪你,如今你又说你欢喜我,若有一日,我一无所有,又回到了几年前那般家徒四壁、穷困潦倒的境地,到时你还愿同我在一处,跟着我一辈子么?” 沈潋滟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双眼蓄满了盈盈水光,怔怔地望着季献说道, “潋滟自然是愿意的,季哥哥,我欢喜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真真正正欢喜你这个人,你不相信潋滟了么?” 辛回看着沈潋滟,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真想将手中的茶水泼到她脸上去,怒吼一声:“相信你大爷!”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可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爷”两个字,还在后院里波拉壮阔地回荡,余音犹在。 晴方看向晴好:公主殿下一不小心在心上人和情敌面前暴露了本性该如何挽救? 晴好捂脸:不好意思,我选择狗带。 黑衣人拿着剑步步紧逼,原本护着少年的护卫一个个倒地。少年目光狠厉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握得更加紧,指节发白。 终究受了伤,几名黑衣人群起而攻,少年拿着长剑负隅顽抗,不过瞬时,左侧手臂又添了一道不浅的伤口,其中一黑衣人,手中弯刀一转,眼见便要割到少年的喉咙,突然一支箭矢穿风而来,直直射中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大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应声而落。 不过眨眼间,四周浓烟四起,一道黑影闪过,待白眼散尽,眼前哪还有什么少年的影子。 辛回扛着肩上的人一路疾驰,不敢耽搁半刻,两个时辰后,眼见已经出了姜国的地界,行至一小溪边,辛回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将肩上的少年放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那少年将将落地,辛回的颈脖处就多了一柄寒气四溢的匕首,那匕首甚是华丽,刀柄赤金打造,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刀刃锋利,此时正闪着幽光。 辛回想,若是现下这匕首没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话,自己兴许还能赞叹着观赏一番。 而少年眼中满是戒备,虽浑身是血,狼狈得很,眼神却半点也不显萎靡,杀机四溢。半晌,哑着声音问道, “你是谁?” 辛回此时才想到自己还带着面具,也是一身黑衣,怪不得少年这般戒备,于是想抬手拿掉蒙面的面具,只是她才微微动了一动,少年的匕首压得更近了,辛回甚至已经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一丝痛意,当下不敢再动,只是带着善意说道, “公子莫怕,属下并非歹人,而是王上留下的影卫。” 听见是女子的声音,少年依旧警惕地看着辛回,半晌,匕首上移,挑开了辛回面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眉色淡淡的脸来。 “你说你是影卫?可父王死之前还未来得及将影卫交给我,你怎么会擅自行动?” 辛回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匕首的刀刃,恭谨道, “王上去的突然,当时属下恰好在大王身边,大王令属下保护公子。” 少年将信将疑,辛回左手微动,从袖中滑落一块令牌来,少年定睛望向令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影卫云照,手上的匕首这才松了一松。 辛回见他终于松手,连忙弯腰捡起令牌,递给少年仔细查看,少年神色间少了一些戒备,又想到若是她要害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救下自己呢,半晌,他将令牌还给了辛回,问道, “你叫云照?” 辛回颔首答道, 56.(七) 此为防盗章 辛回照例小鸡啄米地点头听着, 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眼前的少年正是小了清晏公主两岁的五皇子,与清晏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为皇后所出 。说起来也不怪姐弟二人脾性天壤之别, 皇后所出的公主只要活泼伶俐, 能识大体, 能得皇帝的喜爱便可;可是皇后所出的皇子却要从三岁起便要夙夜匪懈的读书习字,焚膏继晷,日日苦学不缀 。 故而清晏自小便有几分骄纵, 而刘桓却是自小养成了一丝不苟的古板性子。姐弟两人感情还不错,但是越是长大,刘桓愈发担忧起自家姐姐的性子来,那般不稳重不沉静的性子,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所以才每每见到阿姐行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便忍不住端起大人的谨慎劝一两句。 辛回自打成了清晏公主, 没少听刘桓的大道理, 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谁叫自己没底气呢。 见他数落自己数落得差不多,辛回挂着笑问道, “桓儿来朝阳宫找我有什么事么?” 刘桓依旧一副老成模样,可是神情里带了几分柔和, 语气轻和道, “桓儿是来向阿姐辞行的, 近来匈奴屡屡犯我边关百姓, 父皇亲点了奋勇将军前去肃边,桓儿自请同往,父皇已经应允,此去归期不定,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载,往后母皇就托付给阿姐了。” 辛回惊愕不已,半晌才讷讷道, “你一个未成年的嫡皇子去边关做甚么,况且你如今不过十四岁,听说那匈奴人凶残暴戾,如今边城也不太平,伤着你可如何是好。母后晓得么?” 刘桓见自家阿姐这般担心自己,心里暖意融融,神色却还是没有半分动摇,坚定说道, “母后已经知道了,阿姐不必担心。父皇如今迟迟不肯立储君,泰半是因为外祖父家权势太盛,父皇很是忌惮,收回外祖父的兵权不过就在这一两年了,如今就连对母后也是防备得紧,若是我还不争气,只怕将来连母后和阿姐都护不周全。” 辛回嘴唇翕动,终是没再说出一句话来。良久,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眼前的少年不过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便要去担负这些大人间的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可见凡世为人确实是受苦来的。 辛回留了刘桓在朝阳宫用膳,姐弟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不过戌时一刻,刘桓便要回宫继续上晚课,辛回亲自送他出了朝阳宫,心里有些感慨,只是自己再怎么感慨,除了季献的命格以外,旁人的命格辛回自是能不改便不改,况且自己不知几时便要回天宫。 只是自己顶着这清晏公主的身份,白得了这许多宠爱,捡了个爱罚自己禁足的娘亲,一个爱说教的严肃正太弟弟,待回第一天府宫后,定要去阴司问一问他们二人来世的去处,与他们写一个美满喜乐的命格,不要再像这一世这般,日日困在皇城,翕伏着性子去博自己丈夫、父亲的宠爱与信任。 御花园的迎春花盛开凋谢,也不过数十个日月更替罢了,算算日子,刘桓已经离开京城将近两月了,天气也一日日回暖,辛回无聊时在朝阳宫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葡萄架,想着待蝉声阵阵、流金铄石的时节,正好放个软塌在架下纳凉。 最近宫里不太平,先是安嫔的孩子小产,接着便查出是丽妃下的手,安嫔没了孩子身子大大亏损了不说,日日躺在床榻上竟像是没了生趣的形容,好在命是保住了,只是每日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般。 而丽妃因残害龙子,被打入了冷宫,听闻她夜夜啼哭喊冤,那冷宫的手段辛回还是略有耳闻的,没几日便传出丽妃病故的消息,只是究竟是怎么死的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愿意知道。就连丽妃的母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丽妃的父亲被纠察出卖官鬻爵的大罪,丽妃死后没多久,阖府上下被判了秋后问斩。 这买官卖官牵扯出的岂止丽妃娘家一家而已,好几个二品官并封疆大吏皆被查办了,如今前朝后宫皆是人人自危,连春日的风都不怎么从皇宫里过了,气氛沉闷得紧。 辛回倒是并不怎么在乎这四周的惊涛骇浪,总归同自己没有多大干系,她要做的只是管好季献便好了,闲来无事便往季府跑,再打探打探沈潋滟的动向,日子倒也不无聊,左不过近来皇后皇帝都不得空来管束她,正乐得自在。 只是没自在几日,便被皇后喊去椒房殿训斥了一顿,毕竟是未出阁的公主,日日往臣子的私邸跑,总归不像话,如今已是满京城的闲言碎语,说是清晏公主苦恋状元郎,季献身为臣子不卑不亢,于是清晏公主便日日去府上痴缠状元郎,这倒是成了最近百姓最爱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男子赞季献风骨峭峻,女子叹公主痴情难得,辛回与季献二人着实丰富了京城百姓的八卦新闻。 辛回满不在意,而季献总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模样,辛回便也不怎么把流言放在心上,如今被皇后斥责,然后便是单方面交流后的固定节目——辛回又被禁足了。 在朝阳宫种了几天蘑菇,辛回觉着自己离发霉不远了,不过长了几天蘑菇后,她便被个惊天大新闻砸得七荤八素,而至于相比之下,让她觉得长蘑菇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务农活动。 听说季献被御史台参了。 要说被御史台参本,那便谁都没有辛回的经验足,自打做了公主以来,十天半个月便被参个两三次,皇帝也明白,御史台的人平日里闲得很,便只有参本这一项乐趣了,今日上折子说尚书府的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明日又奏表将军府的下人逞凶行恶仗势欺人,他们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事没事都要搞点事。 但是季献的这一桩事却让辛回有些苦恼,因为与许久不见的沈潋滟有关,自从第一次见面后,辛回便只在季府大门口见过她一次,但听说季献对她避而不见,辛回便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御史台奏本,说季献强占了沈潋滟,至使沈潋滟被未婚夫厌弃,而今沈潋滟腹中已经怀了季献的骨血,季献却将沈潋滟拒之门外不见,沈潋滟伤心之下便去跳了护城河,结果被人救了起来,恰巧救她的人是御史台脾性最硬的御史中丞,这才有了御案上那一本折子。 辛回并不相信季献会做这么蠢的事,但是她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皇帝爹相不相信。 清心殿中,皇帝高坐龙椅,下面跪着肃着脸的御史中丞,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沈潋滟,以及从头到尾除了初时御史中丞呈言时皱了皱眉,而后便一直面无波澜的季献。 御史中丞一番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后,御座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问季献道, “御史中丞所言的罪名,季卿认不认?” 季献恭敬地伏地叩首后,对皇帝说道, “非臣所为,臣不敢认。” 沈潋滟原本安安静静地跪着,此时见季献不肯认,咬白了唇,旋即便泪盈于睫,要掉下泪来。 季献像是没有看见一旁的沈潋滟一般,无动于衷,皇帝的目光在季献与沈潋滟的身上几经逡巡,最终开了尊口,对泫然欲泣的沈潋滟道, “沈氏,朕问你,你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属实?若有失实,欺君可是死罪。” 沈潋滟终于掉下泪来,却又强忍哽咽,哭诉道,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半分不敢欺瞒圣上,民女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二那一日,季......季大人他来了掖柳巷民女栖身的小院,然后便......再后来,民女便发现自个有了身孕,民女不得已便去找季大人,没想到大人他转眼便不肯认了” “民女也省得,季大人定是还在记恨民女记恨沈家当年退婚一事,民女也不愿拖累大人的名声,更不愿使家族蒙羞,便想着就这般结果了自己罢,却不成想被御史台的大人救下,民女想着,既然老天不想让民女就这样了结,定是怜惜民女腹中的孩子,如今,民女只愿能保住腹中胎儿,求季大人能给这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季献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淡淡道, “要给你腹中孩儿一个身份,那便该去找孩子的父亲,同我有什么干系?” 沈潋滟听季献这么说,终于放肆大哭起来,声泪俱下, “季哥哥,你好狠的心,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连太医都诊出我腹中已有两月左右的身孕,难道我会用自己的清白来构陷你么?你究竟还想要我如何?或许当日我死在那冷冰冰的水里,便是遂你的愿了......” 说着便又簌簌落着泪,她面前的地面都已经被不咸不要钱一般的泪珠子给浸湿了。 季献身子笔挺地跪着,依旧淡淡道, “如果你此番是为了让我娶你才这么做,那我便告诉你,我今日便是死在这殿上,也不会娶你。” 沈潋滟哭白了一张脸,还想开口说什么,便听见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 “父皇,儿臣有事要禀。” 京城朱雀大街悠然居二楼的雅间儿里,坐了个穿着一身竹叶青撒花烟罗裙的姑娘,那姑娘手里捏了块芙蓉糕,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顾盼流转,将手中的糕点丢进嘴里后,对着垂首立在身后的男子道, “晴方,你去打听打听,今岁入京赶考的举人中,可有一个唤作季献的举人。” 身后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得了令利索地拱手应下,恭敬退出了雅间。那姑娘又从盘子里拣了一块金丝枣泥糕,刚要入嘴,身后的一个翠纹裙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姑娘身侧恭谨地唤了一声,“殿下。”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在糕点上试了试毒,见银针并无异样,复又退回身后。 看着被银针戳了一个小眼的枣泥糕,那姑娘蹙了蹙眉,将糕点又丢回了盘子里,托腮靠在窗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感觉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那姑娘便是辛回了。 从落入轮回台之后醒来,自己便成了如今这陈朝的公主,且还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嫡公主,宫中虽锦衣玉食,但规矩太多了,在天宫都没这样多的规矩,辛回自打醒来后,除了初时觉得新鲜,后来便觉得日子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才盼到玉虚进京参加春闱,这不偷偷溜出宫来,打听情况来了。 57.(八) 此为防盗章  “你呀, 怎么能连玉虚这一世的脸都认不出来呢?还平白丢了性命。” 说着手一抬,四周云雾散尽, 辛回这才看见他们身处的便是般若山的上空。而下面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玉清抬手捏了个诀,便见哥舒尔尔的尸身凭空消失了,眨眼那浑身是血的尸首便到了眼前。 玉清看了哥舒尔尔一眼, 沉吟道, “还好只是心口上多了一个洞, 待我用天河里的星石补上一补, 这副身躯还是能用的,只是这副容貌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你回到凡间,顷刻便要被人打杀了。” 辛回目光从血色中的般若山上移回来, 神情死寂, 半晌,沉着声音道, “我恨柳承风,就算回到凡世, 也不会再帮他改命格。” 玉清摸了摸辛回的头, 温声道, “丫头, 恨他的该是哥舒尔尔, 而不是你。” 辛回抬起头, 眸光微澜, 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玉清在手上凝了法力,向般若山的方向一点,不过瞬间,火光大盛,火舌舔上般若山的房舍,片刻之后,那些杀戮血腥便化为了灰烬齑粉。 辛回眼中眸色晦暗不明,眼看着般若山成了一座枯山。良久,低声问道, “般若教还有活下来的人么?” 见整座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泥土石头,玉清又对着般若山捏了个决,山上的火瞬间便熄灭了,听闻辛回的问话,答道, “那个唤叶稳的少年带着几个弟子逃了出去,现在正往南疆北面的观兰城去,寻求五毒门的帮助。” 辛回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玉清又对着哥舒尔尔的身体弹了弹指,眼前的躯体便换了一副容貌,又奔波到天河河畔,捡了一颗石头,做了这副身体的心脏,玉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副新的身躯,而后又望向辛回。 辛回垂了垂眼,终于还是顺从地进了哥舒尔尔的身体里。 玉清临走前细细嘱咐道, “丫头,既然你换了容貌,便不再是哥舒尔尔,我从新替你寻了个身份,在到凡间你便是中原武林叶家的幺女叶花朝,那哥舒尔尔的亲娘便是叶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嫁给哥舒天,便同叶家断绝了关系,此番叶家正好会送一个女儿上青峰门,缓和一下关系。只是那叶花朝月前便死在了流寇手中,正好让你顶了个缺,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再念着哥舒尔尔的恨,替那柳承风改了命格,早日回天宫才是正经。” 说完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清风隐去了。 辛回变换了容貌身份,再回到人间时,已经是一月之后。想到长生大帝临走前的话,辛回心中微哂, “帝君,你总说那是哥舒尔尔的恨,不是我的,可是,我不就是哥舒尔尔么?” 青峰门正殿。 辛回站在青峰门的大殿之上,朝着掌门人三叩首拜了师。青峰门掌门薛圣澜慈爱地捋着胡子笑了,让辛回起了身。辛回站起来后,这才得空看了看大殿上的人。 好奇打量自己的薛灵若,无甚表情的林决,还有当日在屠山时见过的一些青峰门的弟子,只是唯独不见大师兄柳承风。 显然薛圣澜也发现了柳承风的缺席,严肃了神情问道, “承风呢?怎的又不见人影。” 薛灵若连忙答道, “大师兄自般若山一战后,精神一直不好,今日便没有来,在他的院子里休息。” 薛圣澜面色一冷,终究还是没在新弟子面前落了他那个大师兄的面子,一番吩咐后,自有弟子带着辛回去她的住处。 安顿好之后,辛回便在青峰门四处转了起来,走着走着失了方向,到了一处柳树成荫的院子里。见走错了,辛回便想离开,却听见了薛灵若的声音。 “大师兄,你究竟还要消沉多久?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妖女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回去找她的尸首了,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死,我也不会放过她。” 然后,便是那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回去找她了,可是般若山遭受了天火,早成了一片废墟,若是她没死......若是她没死......” 说道后面,柳承风喃喃低语起来,薛灵若见他那副模样,怒道, “柳承风,你已经入了魔无药可救了!” 说完,薛灵若怒气冲冲离开了,辛回躲在假山的另一侧,心中冷笑,当时那一剑刺得不是挺痛快的么?现在却又做出这副模样,哥舒尔尔死了,又给谁看呢。 辛回偷听完毕,又在心中讽刺了一番,便想偷偷离开,不料刚刚抬脚,就听见身后柳承风的声音响起。 “既然听完了墙角,何不出来一见。” 辛回此时抬着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良久,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见到柳承风的那一刻,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会情绪失控,甚至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他,他瞧着憔悴消瘦了许多,虽然辛回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 柳承风也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早便发觉有人躲在假山后,当时没有声张,却没想到是个不曾见过的小姑娘。 “姑娘瞧着倒是眼生,不是青峰门的人罢?” 面对柳承风的试探和打量,辛回并不回避,而是抬起头一面与他对视,一面轻轻拱手一礼,开口淡淡答道, “大师兄,我是今日才拜入师门的,方才拜师时师兄不在,故而并不识得我。” 柳承风瞧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熟稔,鬼使神差一般,柳承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辛回直直地看过去,有些恍惚,就在两月前,他还问过她是谁,不久后的今日竟然又问她,她是谁,而当日在般若山的一切悠远得像是一个梦,辛回朱唇轻启, “叶花朝,我叫叶花朝。” 柳承风脱口而出:“你......姓叶?” 发现柳承风的失态,辛回竟有几分报复得逞的快感,嘴角一挑,反问道, “姓叶怎么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有何不好么?” 柳承风霎时愣在那里,神情恍惚,半晌,目光移到辛回脸上,又徒然清醒过来,喃喃说了一句, “没什么不好的,叶这个姓......很好。” 辛回感觉自己在柳承风的心上割了一刀,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会痛呢?就像是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刀,刺伤了别人,自己也会流血,但是只要能让他痛上一分,她便是痛上十分也值得了。 在那之后,辛回很少见到柳承风,门中的弟子也极少见到这位大师兄,整个青峰门都知道,大师兄自从般若山回师门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对外也只说是在养伤,辛回偶尔听到青峰门中弟子谈论当日的屠魔之战,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漠然。 在青峰门的日子过的还算波澜不惊,辛回每日除了修习武功,便是在后山竹林的大石头上躺着发呆,说是发呆,其实她是在苦恼。 尽管她不情愿替柳承风改命,但若是因此惹恼了紫薇大帝,恐怕便真的要在这轮回中耗上百世光阴了,若是能有什么法子,既能使柳承风免遭林决残害,又能让柳承风以另一种方式痛苦一世,不得圆满呢。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眼见天色渐晚,辛回迎着余晖,只觉得人生苦闷,随手摘了片竹叶吹奏起来,一曲未毕,便听见有人靠近,身后响起一声带着颤意的嗓音。 “尔......尔?” 辛回曲声一停,看着来人,心下钝痛,微哂道, “尔尔?哥舒尔尔么?那妖女不是已经死在大师兄的剑下了么?听闻当日大师兄一招快剑穿心,斩杀了那妖女呢。” 柳承风身形一僵,神色大变,辛回却跳下石头,对着柳承风勾唇笑道, “大师兄的记性可真是不大好。” 柳承风看着这一笑,有些微愣,转而恍惚起来,只是眼前的女子眉眼淡淡,柳叶眉,瞳色也是中原人的墨色,比不得记忆中那张倾国倾城、明艳无双的脸。 可是看见眼前的女子言行举止,总是同她那般相似,让他时时刻刻记起那个死在他剑下的人,就如同方才那首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曲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伤疤。 “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辛回扬了扬手中的竹叶,淡淡一笑答道, “听我父亲吹过,便会了。” 听她这么一说,柳承风便又释然起来,哥舒尔尔的母亲是叶家女儿,叶花朝也是叶家的女儿,会同一首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方才像疯了一般循着曲声而来的行为,当真像是魔怔了,师妹说得对,自己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 柳承风自嘲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辛回看着柳承风落寞的背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大师兄,你后悔么?” 柳承风听闻此言身形一顿,竹影幢幢,婆娑飘摇,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是凄清孤寂。 “花朝听闻,那般若教早年虽行事狠辣,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从哥舒天娶了我堂姑母后,更是弃恶从善,与山下的百姓相处也十分合宜融洽,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徒,为何一定要灭了般若教呢?” 柳承风并未转身,静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寂, “自古正邪不两立,那般若教早年也残害过不少武林侠士,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平静,像是回答了辛回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辛回却是被他这一番话气得反笑起来,讥笑道, “好一个一报还一报!那些孩子何辜?老人何辜?正邪不两立,在我看来不过是胜者为正,败者为邪罢了。” 柳承风终于转过身来,很是讶然地望着辛回。而辛回早已收起不甘和愤恨,只是不以为然勾唇笑了,扬了扬手中的竹叶,说道, “大师兄不必惊讶,般若山与我们叶家关系匪浅,我自然也知道一些般若山的事。” 直到柳承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辛回才复又疲惫地躺倒在石头上,可是回忆翻滚搅动,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因着柳承风在剿灭魔教一役中斩杀了魔教少主,一时之间,各大门派对他的风评又好了几分。而此时的林决,还不足以同柳承风角力,只是因着柳承风自从般若山回师门后,便一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让薛圣澜心中很是不满。 日子过得很快,辛回除了习武,同时也暗中打听着叶稳的情况,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叶稳的情况是打探到了,只是随之而来的消息是,叶稳归顺了五毒门。 如今五毒门联合了另外三教攻入了中原,此时正带着弟子教众驻在秭归城外的红叶山,离秭归城另一边的青峰门只隔了一个秭归城的距离。 58.(九) 此为防盗章  因着辛回语出惊人,此时在座的人具是讶然望着她, 连辛回自个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看了看手中的茶盏, 还好没有想着想着将手中的茶水也一并泼过去。 沈潋滟被辛回这么一吼,初时有些愣, 待反应过来后,一双眼盈满了委屈,手绞着帕子, 咬了咬唇,泪盈于睫地望向季献, 也不言语, 眼中仿佛藏了千丝万缕的情愫,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辛回尴尬地清咳了两声, 呷了口茶,而然慢慢悠悠道, “沈姑娘, 你可知道当今圣上重用臣子有甚么忌讳么?”见沈潋滟依旧只是泪眼朦胧不说话,辛回便自顾自说道, “那便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人性使然, 任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 那便同一百次没甚么分别, 用人是这么个理儿, 这用情也是一样。沈姑娘,第一次你说是自己糊涂,没能守住本心,那若有第二次,你恐怕还是会选择糊涂下去,既然如此,大家不如来个好聚好散,日后相见,还有年幼相识的情分在。强求来的抓不住,抓住了也怕抓不紧,可是感情一旦抓得太紧,便会伤人伤己了。” 辛回说完后,连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没想到,自己也是可以文艺一把的。但是... ...辛回的文艺同她那声“大爷”出来的效果是一样的,都......造成了冷场。 宋鞅率先略带感伤的叹了口气,站起来道, “你这姑娘这一番话说的在理,强求的也没甚么意思,沈潋滟,既然你执意要退婚,那我便如你所愿,今日回去,我便修书家里,从此以后,我们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宋鞅说完,反而脸上多了一丝松快,朝辛回和季献赧然着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沈潋滟听到宋鞅的话,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 “姑娘根本不了解我同季哥哥之间的事,你又怎能替我断言我日后会如何?我与季哥哥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便能一笔勾销的,这既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姑娘又何苦横插一脚,姑娘又是以什么名义来插手呢?” 辛回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 “沈姑娘委实是误会了,我管的不是你的事,而是季献的事,既然提到名义的话......季献是我瞧上的人,那我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倒是沈姑娘,既然你们二人的那段往事已经成了往事,那苦苦抓着也不是个事儿,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又何必吊死在你舍弃过的那棵树上呢?” 说罢,辛回觉得口渴,原来吵架是这么费口舌的一件事,低头,却发现季献已经又添满了她空了的茶杯,便拿起喝了两口,放下茶盏后,站了起来,对着季献说道, “被方才那么一打岔,我午膳没用够,不如再去回香斋买几盒点心?我掏银子做东。” 季献抬头,对辛回道了一声“等一等”,便转过头看向沈潋滟。沈潋滟见季献终于看向自己,心中不禁暗喜,缓了方才同辛回理论的神色,露出一个温柔婉转的笑来。 辛回见他这番模样,神色一僵,合着方才自己费了半晌的口舌,是唱了独角戏了?季献叹了口气,对沈潋滟道, “潋滟,既然事已至此,今日我们便把话说个明白罢,你我前缘已断,今后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沈潋滟听他说得决绝,突然没了刚才的底气,她含着泪光,嗓音柔柔地问了一句, “季哥哥,你当真不要潋滟了么?” 季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对沈潋滟道, “话已至此,潋滟,你还是回豫州罢。” 说罢,便同辛回一起出了后院。 沈潋滟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尽白,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扬唇冷笑。 “季献,我不想断的缘分,谁也不能让它断了,此生只有我不要别人的份,既然我要了,你便得欢欢喜喜地受着,你且等着罢,总有一日,我要你不得不娶我。” 辛回当初还以为季献舍不得那小青梅,想到自己误会了,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季献此时倒也摸清了新会的脾性儿,知道她凡是心虚时,便会这么个小动作。想起当日初见时,他误会了她,不觉好笑。 “季献,你当真是放下了么?” 季献乍一听见辛回问话,没有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 “放下什么?” 辛回翻了个白眼,心道还能问什么,自然是与沈潋滟的那段旧情。她不得不补充了一句, “沈潋滟。你放下了么?” 季献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未拿起,谈何放下呢。 他自小便知道,以后沈潋滟会是他的妻,他要娶她的,既然那是他该做的,那他便娶。对于沈潋滟,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习惯而已。 后来季家败落,自己尝尽人清冷暖,沈潋滟要退婚,他也半点不惊讶,他了解沈潋滟,从小,她便甚么都只要最好的,穿着要比别人的别致,吃食要比别人精贵,夫君自然也要比别人高上一筹才行,她看不上自己,自己也不必非得让她看,对于退婚,几乎没什么犹疑便答应了。 而今,她又来找上门来,他也明白,沈潋滟只是因为不甘心,当初被自己舍弃掉的,不要了的,今日居然成了稀罕物件儿,所以她不肯放过自己。季献想,若是照着自己以往的性子,恐怕便是娶了沈潋滟也没什么,总归要娶一个妻子,沈潋滟又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如今,季献却很是抗拒,他清楚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不想娶沈潋滟,说不上缘由,可是心便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辛回见他半日不回话,心里犯嘀咕,恐怕季献一时半刻还是放不下过往的,毕竟十多年的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不是?来日方长,总归能让他迷途知返,此刻手抬起拍了拍季献的肩膀,安慰道, “世间上的好姑娘千千万万,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只是沈潋滟绝非你的良配,你娶了谁都胜过娶她。” 季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听到辛回的话,总觉得辛回从一开始便对沈潋滟抱着几分敌意,好奇问道, “为何?” “因为......” 辛回被问的一愣,为什么呢,总不能回答说因为她以后会给你带绿帽子,让你帮别人养儿子,你还会被这个便宜儿子推波助澜地搞死,临了临了她还是会为了保全自个而弃你而去,害得你成了个天下人口中的笑话,最后郁郁而终,死不瞑目。 辛回顿了半晌才顺口接着道, “因为......昨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有一个老神仙告诉我,唔,他说你不能娶姓沈的女子,不然便会妨碍你的前程......不对不对,是会有害你的性命,嗯。” 季献忍俊不禁,揶揄道, “为何神仙总是向殿下示警微臣的事呢?” 辛回噎了一噎,支吾道, “唔,许是老神仙见我有仙缘罢......” 季献这次倒是没再打趣,反而正经了脸色,对辛回认真道, “我不会同沈潋滟再有甚么牵扯了。” 辛回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舒展了眉眼,盈盈一笑,对着季献说道, “嗯,那便好,毕竟神仙的话可不能不听,是?” 季献微微低着头,牵起了嘴角。辛回原本略领先两步走着,倏地转过身来,笑着对季献说道, “对了,以后在宫外便不必讲那些虚礼,殿下殿下的反而暴露了我的身份,你便唤我阿晏罢。” 季献一听立即垂首说了声:“微臣不敢。” 辛回撇了撇嘴,倒也不再勉强,暗自叹息道,季献人倒是不错,就是有时太迂腐呆板了些,近来还同许相那个天字第一号老古板交往走动,恐怕以后离食古不化的许丞相也不远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到回香斋买了些糕点,又围着京城转了转,而后季献便将辛回送到了宫门口。辛回领进宫的时候,问季献道, “若是以后我再出宫,该到哪里去寻你。” “梧桐巷的季府便是微臣的府邸,不过若是休沐日,殿下谴人递个口信儿给微臣,届时微臣来此处接公主便是了。” 辛回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何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找不着路。天色渐晚,你快回去罢。” 辛回今日心情不错,棒打鸳鸯的计划也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待再过个几日,沈潋滟自觉没什么希望,应该便会回豫州去,到时候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任务,离回天宫又近了一步。 一路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回去之期近在眼前,正暗自欢喜,一不留神撞到个人。 辛回被撞了个踉跄,而对方的身量因为比她高出一截所以纹丝不动地站着,她仰头一看,心中警铃大作,面前的少年眉眼间同自己很是相像,此时正慎重其事地望着辛回,一板一眼老成道, “阿姐,你又偷偷溜出宫了。” “颐公子批阅完奏折了?” 姜颐点头,而后又像是突然提起道, “最近王上大多时候都在月夫人那处,王上向来不近情事,突然对那位月夫人这般看重,可见那位出身民间的月夫人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关河苦笑着摇了摇头,应承道, “许是罢。”便不再多说了,关河知道姜颐是觉得那月夫人身份有异,怕是细作,可是只有关河知道,姜临早便知道了那月夫人戚月儿的身份,只是因着那张脸才迟迟没有动作。 揽月殿内,戚月儿在一旁静静地为姜临研磨,而姜临正心无旁骛地作画。画中是一女子,一身丁香色烟罗裙,云鬓如烟,体态纤细,只是偏偏还没有画五官。 半晌,姜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戚月儿,复又低头执笔,似乎是准备画五官,但是却还是笔锋一顿,停了下来,突然将笔一丢,喃喃道, “还是不像。” 戚月儿只是温柔娴静地陪在一旁,并不敢多言,她虽每日侍奉在姜临身边,姜临待她也确实很是不同,但却从没在她宫中留宿过夜,戚月儿知道,那一份不同是因着她的容貌,与另一个女子相似的容貌。 姜临素来清冷,尤其不近女色,但好在对着素彩偶有几分笑意。可是姜临对她愈好,戚月儿便愈发起了探究之心,那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让纵横一生的君主念念不忘数十载。 又一日姜临到揽月殿小坐,戚月儿终于忍不住,像是无意间提起了那个人,向来清明的南帝神色间难得出现了几分怔忪。半晌,声音沉寂开了口。 “她啊,性情乖张,撒谎成性,最是逞强的一个人,素来不肯在人前落泪的。孤唯有两次见过她落泪,一次是她酒醉时,另一次便是在她死的那一日,她站在孤寸步之遥,对着孤撒了最后一次谎,许是她骗了孤,自觉对孤有愧,竟扑扑簌簌没有声息地掉下泪来。 当时孤很想去抱一抱她,安慰她,对她说一句,没什么,就算你说谎,我也从未怪过你。可是她就那样在孤面前走了,孤再不能抱一抱她,对她说一句话了。 后来孤日日夜夜睡不下,每日都在想着,她到底为什么哭呢?她可向来不会是个有愧疚之心的姑娘。孤冥思苦想了三年后,总算多少看懂了她眼中的那抹悲悯。只是悲什么悯什么呢?至今孤依旧不甚明白,那时,她到底是悲自己的死,还是悯孤的生? 怜悯孤至此之后,便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在没有她的世上,长长久久的活着。” 戚月儿看着姜临带着疑惑的神色,似乎真的在思考这这个问题。可是那些话,字字句句听来,都是锤心刺骨的痛。又静默了片刻,耳畔又想起南帝沉静的声音。 “你很像她,音容样貌,言行举止,无一不似,但燕殊却不知,云照那人,向来是表面上对我恭敬顺从,可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这一点,你不知道,所以没有学到。” 素彩心神俱震,惊得面无血色,半晌,才强自镇定心神强颜欢笑道 “王上在说甚么呀?下妾听不明白。” 姜临眼睑微垂,清冷道, “时至今日,你也不必再演,回去告诉燕殊,如今天下三分,合姜、燕二国之力而攻楚,不是这么简单的。” 戚月儿最后一丝掩饰褪去,只能垂首退下了,此后宫中又在没有什么月夫人,有的只是一日胜过一日的冷清。 半月后,海棠花已经开到了荣盛的尽头,渐渐走向凋谢,姜临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处陵墓前,手里提了一壶酒,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喝着。 一刻钟后,姜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你明知她不饮酒,还在她坟前畅饮?姜临,不厚道啊。” 姜临并不理会来人,只是自顾自喝着酒。燕殊也不着恼,只是坐在一旁,手拂了拂墓碑上的字,在看到“爱妻云照”的一行字时,挑了挑眼。 两人很是沉默地在墓前坐着半日,都不开口说话。 燕殊如今已经是燕国之主,楚国在楚婴手中却一日强过一日,所说是姜、燕、楚三分天下,终究有强弱之分,燕殊明着暗着不知使了多少招想让姜临同意两人联手对付楚国,此刻见到姜临却只字也不再提,在云照面前,他什么心思都不想动。 约莫日落时分,姜临提着个空酒壶往回走,燕殊也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却突然开口问姜临, 59.(十) 此为防盗章  又比如现在, 她不想让柳承风那般轻易便将两人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所以她不愿意让柳承风就这么死了,这么轻飘飘,毫无负担的死了。 因为这么想着,所以她用尽力气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藤蔓,然后又用尽力气将柳承风往上抛去, 当然,让他心甘情愿却又不甘不愿地活着还需要一点小心机, 所以她最后对他说, “你必须长长久久地活着, 才能对得起我长长久久的恨。” 这是一句诅咒, 一种判刑, 她用自己的死画了一个牢笼,然后用他的不能死作为刑罚。不能死不代表活,而是代表生不如死。 事实证明她耍心机的时候还是很有心机的,柳承风瞳孔倏地放大,脸上原本的解脱被恐惧所替代,看着辛回离得越来越远,远到他已经抓不住她。 柳承风毫发无损地落到了地面上,他还想往崖边去, 却被青峰门的弟子拿住了。下一刻, 颈上一痛, 便昏了过去。 柳承风醒来的时候, 四周很暗, 应该是夜间,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怔忪,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没有什么后山的悬崖,没有什么魔教奸细,也没有什么死而复生。 可是不过片刻后,他便发现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他看到了自己周身的铁链,自己四肢皆被铁链锁住了。 柳承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自己原来身处的是青峰门用来处罚犯错弟子的暗室。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自己的师父把自己关这此处的。 铁链冰冷的触感让柳承风渐渐恢复了感知,记忆也渐渐地在脑海中流转。然后心里的某些地方开始塌陷,开始冷冰,像是下了一场雪,又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 他心口一窒,呼吸变得不顺畅,他手抓着衣领处,开始剧烈地咳嗽,怎么也停不住,仿佛要把什么堵在心里的东西给咳出来。 空荡的暗室里只有咳嗽声,片刻后,那咳嗽声变成了笑声,那笑声刚开始有些低沉,而后渐渐放大,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悲怆,像是悲鸣的号角。 可是那个笑的人,正在掉眼泪。止也止不住,他也全然不在意自己现在这副疯癫的模样。喉头一甜,竟是喷出了一大口血来。那血溅到了自己白色的衣衫上,很是刺眼,他目光下移,看到衣角也有一块乌黑的血迹,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 “尔尔,你竟然恨我恨到了这个地步么?恨到让我再一次杀死你......” 枯坐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了响动,应该是来送饭的弟子。可是柳承风像是陷进了沼泽里,看不见也听不见了,除了还在呼吸,与一个死人没什么分别。 青峰门中,薛灵若听着送饭的弟子口中的话,眉头轻蹙,想到父亲虽然将大师兄关了起来,却并没有再提废去武功的事,可是薛灵若和柳承风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明白,大师兄是自己不想活了,因为哥舒尔尔或者叶花朝。 傍晚时分,薛灵若提了食盒到了暗室。只看到柳承风身形憔悴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着,脸上何有血迹,眼中黯淡,再无光彩。 薛灵若轻轻走过去,将食盒放到柳承风面前,不禁有些恍惚,不过短短数月,他们二人早已从无话不谈的师兄妹,渐行渐远,变成了互相不信任的两个人。 “大师兄,这世间难道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你留恋了么?” 回答她的依旧只有沉默。 “其实我开始理解你了,当初我生气于你对哥舒尔尔的犹豫,因为我无法忍受一向是非分明的大师兄变得犹豫不决,正邪不分。” “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我只道你被妖女迷惑,却从来没想过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后来我明白了,却无法接受。” “如今到了我自己,我终于感同身受。大师兄你知道么?父亲在暗中调查林决,这几日他越来越奇怪,我隐隐觉得那日叶花朝的话是真的,可是我不敢相信。” 隐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生机,薛灵若叹气,最后只说了一句, “大师兄,答应我,好好活着。” 原本一直目光呆滞的柳承风听到“好好活着”这一句,终于神情有了变化,他仿佛记得有个人在他耳边判了刑,要罚他长长久久地活着。 那个人是谁呢?是谁呢?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自己承受不起。 他原本麻木的脸上,神情大变,觉得心头又开始无休止地痛起来。 薛灵若见柳承风脸色苍白,神情很是痛苦,额上已经是大汗淋漓。 她慌乱地唤了几声“大师兄”,却看着柳承风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薛圣澜听闻后来替柳承风查看了一下伤势,把过脉后沉吟道, “并没有什么内伤,只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心脉已经被他生生震碎了,一身武功修为尽数化作青烟,他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分别了。” 听到这句话后,薛灵若怔愣了,望向柳承风的眼神里有些怜悯。而薛圣澜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向来最为倚重的徒儿,也是神情复杂,幽幽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自那之后,柳承风终于不再一心求死,但也不刻意寻生,只是活着而已,因为他记得他还有罪没有赎清。 半个月后,薛灵若又趁着月色来了一次暗室,这一次她的形容憔悴了许多,因为薛圣澜查出了林决勾结五毒教的罪证,如今林决逃走了。 薛灵若坐在柳承风身旁,神情却很平静,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个娇蛮千金的模样。二人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薛灵若转头看向柳承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心中竟是从来没有的宁静。也不知坐了多久,薛灵若如往常一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对柳承风说道, “大师兄,我要走了。” 柳承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薛灵若凝神望着柳承风,停顿了片刻后,说道, “叶花朝就是她对不对?” 这一句话在黑暗中几经回响,依旧没有答案。 “大师兄,其实有时候,你真的挺无情的。” 夜凉如水,满室寂静,最后只剩下了关门声。 林决叛逃了,薛灵若一个人偷偷离开了青峰门去寻她。而柳承风终于被放了出来,只是他没有回青峰门,只是独自住在了后山悬崖边的小草屋里。 天上白云卷,人间一甲子。 一年复一年,崖间的青藤枯了又生,青峰门中又多了不知多少新弟子,他们都知道后山的悬崖是青峰门的禁忌,等闲无人敢去,偏偏就有胆大的忍不住好奇。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弟子,原本以为后山关押着什么穷凶极恶的凶兽,结果发现只住了一个没有半分武功的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 十三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很多烦恼,自从发现那个老人没有任何杀伤力之后,他便经常来后山找他说话,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不过他需要的也只是能有一个人听自己说话,但有时也会觉得气闷,因为那老人从来不说话,脸上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和呆滞。 没有人知道,自从柳承风被关进暗室的那天大哭一场后,脸上便再也没有过别的什么表情,无悲无喜,行尸走肉般活着便是唯一的目的。 一日午后,那少年依旧趁着同门都在练功的空档,偷偷来了后山,但是那小草屋里却没有人,他感到很是奇怪,因为那人每日都坐在崖边,今日居然不在,正想回去了,却听见了后山竹林那边传来一声声哀嚎。 少年心下生疑,提着剑便往竹林去,只是远远便看见一佝偻老人跪在竹林前那块大石边,而哀嚎正是由他发出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老人满脸的泪,喉咙里有呜咽的哭泣声,一声比一声哭得悲戚,而他的双手在不停地抠着大石头上的某处,像是想将什么抠下来,十指早已是血肉模糊,也将石头上那处染成了红色。 少年不知道为何老人会突然失控,并且麻木的脸上竟有些疯魔的迹象,他想着还是先将老人带回小草屋,只是没想到他使了全力竟然拉不开老人,突然间,那老人呼吸一窒,哀泣声停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眼睛还睁着,手也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只是少年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脉搏已经停了。 被眼前的变故吓到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老人应该是死于心疾,一口气没缓上来便去了。 他轻轻地替老人阖上了眼,没想到原来生死竟是一瞬间的事,伤怀了片刻,他想着还是将老人找个地方安葬了,只是临走前,很是好奇老人方才究竟是在抠什么。 少年拿衣角擦了擦那石头上的血迹,只见血色中隐隐有两个字,他努力辨别了半晌,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字体很是娟秀,应该是女子的字迹。 一笔一划,入石三分。 写的是,叶弥。 60.(十一) 此为防盗章  “你呀, 怎么能连玉虚这一世的脸都认不出来呢?还平白丢了性命。” 说着手一抬,四周云雾散尽,辛回这才看见他们身处的便是般若山的上空。而下面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玉清抬手捏了个诀, 便见哥舒尔尔的尸身凭空消失了,眨眼那浑身是血的尸首便到了眼前。 玉清看了哥舒尔尔一眼, 沉吟道, “还好只是心口上多了一个洞,待我用天河里的星石补上一补, 这副身躯还是能用的, 只是这副容貌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你回到凡间, 顷刻便要被人打杀了。” 辛回目光从血色中的般若山上移回来,神情死寂,半晌,沉着声音道, “我恨柳承风,就算回到凡世, 也不会再帮他改命格。” 玉清摸了摸辛回的头, 温声道, “丫头,恨他的该是哥舒尔尔, 而不是你。” 辛回抬起头, 眸光微澜, 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玉清在手上凝了法力,向般若山的方向一点,不过瞬间,火光大盛,火舌舔上般若山的房舍,片刻之后,那些杀戮血腥便化为了灰烬齑粉。 辛回眼中眸色晦暗不明,眼看着般若山成了一座枯山。良久,低声问道, “般若教还有活下来的人么?” 见整座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泥土石头,玉清又对着般若山捏了个决,山上的火瞬间便熄灭了,听闻辛回的问话,答道, “那个唤叶稳的少年带着几个弟子逃了出去,现在正往南疆北面的观兰城去,寻求五毒门的帮助。” 辛回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玉清又对着哥舒尔尔的身体弹了弹指,眼前的躯体便换了一副容貌,又奔波到天河河畔,捡了一颗石头,做了这副身体的心脏,玉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副新的身躯,而后又望向辛回。 辛回垂了垂眼,终于还是顺从地进了哥舒尔尔的身体里。 玉清临走前细细嘱咐道, “丫头,既然你换了容貌,便不再是哥舒尔尔,我从新替你寻了个身份,在到凡间你便是中原武林叶家的幺女叶花朝,那哥舒尔尔的亲娘便是叶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嫁给哥舒天,便同叶家断绝了关系,此番叶家正好会送一个女儿上青峰门,缓和一下关系。只是那叶花朝月前便死在了流寇手中,正好让你顶了个缺,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再念着哥舒尔尔的恨,替那柳承风改了命格,早日回天宫才是正经。” 说完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清风隐去了。 辛回变换了容貌身份,再回到人间时,已经是一月之后。想到长生大帝临走前的话,辛回心中微哂, “帝君,你总说那是哥舒尔尔的恨,不是我的,可是,我不就是哥舒尔尔么?” 青峰门正殿。 辛回站在青峰门的大殿之上,朝着掌门人三叩首拜了师。青峰门掌门薛圣澜慈爱地捋着胡子笑了,让辛回起了身。辛回站起来后,这才得空看了看大殿上的人。 好奇打量自己的薛灵若,无甚表情的林决,还有当日在屠山时见过的一些青峰门的弟子,只是唯独不见大师兄柳承风。 显然薛圣澜也发现了柳承风的缺席,严肃了神情问道, “承风呢?怎的又不见人影。” 薛灵若连忙答道, “大师兄自般若山一战后,精神一直不好,今日便没有来,在他的院子里休息。” 薛圣澜面色一冷,终究还是没在新弟子面前落了他那个大师兄的面子,一番吩咐后,自有弟子带着辛回去她的住处。 安顿好之后,辛回便在青峰门四处转了起来,走着走着失了方向,到了一处柳树成荫的院子里。见走错了,辛回便想离开,却听见了薛灵若的声音。 “大师兄,你究竟还要消沉多久?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妖女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跑回去找她的尸首了,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死,我也不会放过她。” 然后,便是那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回去找她了,可是般若山遭受了天火,早成了一片废墟,若是她没死......若是她没死......” 说道后面,柳承风喃喃低语起来,薛灵若见他那副模样,怒道, “柳承风,你已经入了魔无药可救了!” 说完,薛灵若怒气冲冲离开了,辛回躲在假山的另一侧,心中冷笑,当时那一剑刺得不是挺痛快的么?现在却又做出这副模样,哥舒尔尔死了,又给谁看呢。 辛回偷听完毕,又在心中讽刺了一番,便想偷偷离开,不料刚刚抬脚,就听见身后柳承风的声音响起。 “既然听完了墙角,何不出来一见。” 辛回此时抬着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良久,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见到柳承风的那一刻,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会情绪失控,甚至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他,他瞧着憔悴消瘦了许多,虽然辛回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 柳承风也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早便发觉有人躲在假山后,当时没有声张,却没想到是个不曾见过的小姑娘。 “姑娘瞧着倒是眼生,不是青峰门的人罢?” 面对柳承风的试探和打量,辛回并不回避,而是抬起头一面与他对视,一面轻轻拱手一礼,开口淡淡答道, “大师兄,我是今日才拜入师门的,方才拜师时师兄不在,故而并不识得我。” 柳承风瞧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熟稔,鬼使神差一般,柳承风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辛回直直地看过去,有些恍惚,就在两月前,他还问过她是谁,不久后的今日竟然又问她,她是谁,而当日在般若山的一切悠远得像是一个梦,辛回朱唇轻启, “叶花朝,我叫叶花朝。” 柳承风脱口而出:“你......姓叶?” 发现柳承风的失态,辛回竟有几分报复得逞的快感,嘴角一挑,反问道, “姓叶怎么了?叶这个姓一听便葳蕤苍郁,芊绵蓁蓁,有何不好么?” 柳承风霎时愣在那里,神情恍惚,半晌,目光移到辛回脸上,又徒然清醒过来,喃喃说了一句, “没什么不好的,叶这个姓......很好。” 辛回感觉自己在柳承风的心上割了一刀,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会痛呢?就像是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刀,刺伤了别人,自己也会流血,但是只要能让他痛上一分,她便是痛上十分也值得了。 在那之后,辛回很少见到柳承风,门中的弟子也极少见到这位大师兄,整个青峰门都知道,大师兄自从般若山回师门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对外也只说是在养伤,辛回偶尔听到青峰门中弟子谈论当日的屠魔之战,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漠然。 在青峰门的日子过的还算波澜不惊,辛回每日除了修习武功,便是在后山竹林的大石头上躺着发呆,说是发呆,其实她是在苦恼。 尽管她不情愿替柳承风改命,但若是因此惹恼了紫薇大帝,恐怕便真的要在这轮回中耗上百世光阴了,若是能有什么法子,既能使柳承风免遭林决残害,又能让柳承风以另一种方式痛苦一世,不得圆满呢。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眼见天色渐晚,辛回迎着余晖,只觉得人生苦闷,随手摘了片竹叶吹奏起来,一曲未毕,便听见有人靠近,身后响起一声带着颤意的嗓音。 “尔......尔?” 辛回曲声一停,看着来人,心下钝痛,微哂道, “尔尔?哥舒尔尔么?那妖女不是已经死在大师兄的剑下了么?听闻当日大师兄一招快剑穿心,斩杀了那妖女呢。” 柳承风身形一僵,神色大变,辛回却跳下石头,对着柳承风勾唇笑道, “大师兄的记性可真是不大好。” 柳承风看着这一笑,有些微愣,转而恍惚起来,只是眼前的女子眉眼淡淡,柳叶眉,瞳色也是中原人的墨色,比不得记忆中那张倾国倾城、明艳无双的脸。 可是看见眼前的女子言行举止,总是同她那般相似,让他时时刻刻记起那个死在他剑下的人,就如同方才那首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曲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伤疤。 “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辛回扬了扬手中的竹叶,淡淡一笑答道, “听我父亲吹过,便会了。” 听她这么一说,柳承风便又释然起来,哥舒尔尔的母亲是叶家女儿,叶花朝也是叶家的女儿,会同一首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方才像疯了一般循着曲声而来的行为,当真像是魔怔了,师妹说得对,自己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 61.(十二) 此为防盗章 晴好又放缓了动作,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辛回的背, 温声说道, “殿下, 没事了, 没事了。” 辛回听见晴好的声音, 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来望着晴好, 哑着声音道, “晴好, 你来了。” 晴好终于没忍住, 背过身偷偷抹了泪, 辛回将自己的外衫给辛回换上, 而后又让门外的晴方去驾了马车来, 又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辛回坐在马车上,神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对旁边一直陪着她的晴好道, “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让父皇母后知晓,季大人还在外面么?” 晴好点头,又听见辛回吩咐先在季府停一停,她有话要与季献说。 听闻辛回的话, 晴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道, “殿下,奴婢已命人去抓沈氏,还望殿下能将她交由奴婢处置。” 辛回疲惫地点了点头,靠在软枕上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马车在季府停下时,原本一直跟在马车边的季献下了马,然后到了马车前。晴好下了马车,垂着眼睑请季献上了马车。 季献掀开车帘,见到的是穿戴整齐的辛回靠在车里,神色虽然疲惫却很平静。见到他在看自己,辛回淡淡地说了一句:“季卿,上来罢。” 季献看到辛回神色越是平静,他心里却越忧虑。季献恭敬地坐在一旁,并不敢开口。当时他虽然没有进屋,可是他却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却不敢信,那一瞬,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心里像是灌了风雪,冻住了血脉,却将心吹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他想,或许圣上是对的,他不该离公主太近,因为他只会给她带来不幸,他何德何能,能配得上那一份纯粹的心意。 辛回抬眼看了季献一会儿,那些原本想要问的话,此时却像是沉到湖底的卵石,她讷讷张了口,最终声音像是从湖底捞出来的一般,带着凉意,还有一些不安。 “季献,我知你素来最是克己守礼,可是季献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的便是你的克己守礼,母后说,我以后不能再来寻你,我只问你,如今你敢不敢唤我一声‘阿晏’?忘掉你我之间的身份之隔,你不是皇帝的朝臣,我也不是公主殿下,你敢不敢......” 敢不敢,喜欢我? 季献身子僵硬起来,依旧恭谨地低垂着头,良久,缓缓拱手道, “微臣不敢。” 辛回闭上眼,又靠回去,低哑的声音响起, “罢了,本宫知道了。你下去罢。” 季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 “多谢殿下那日替臣解围,只是连累了殿下的名声,臣实在不安。” “你不必感到不安,本宫不是为了你,只是顺了本宫的心意。”辛回依旧没睁开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季献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一番, “那腹中的孩子与臣并无任何干系,我与沈潋滟之间清清白白。” 辛回“嗯”了一声,季献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下来马车,待马车里彻底没了动静,辛回才睁开了眼,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清晏公主的爱和痛,爱而不得,所以痛。心里那种钝痛,是以往自己从未有过的,毫无章法也丝毫不得纾解的痛。 辛回哂笑,原来这边是长生大帝所谓的七情六欲。 自那日回宫后,辛回便再为踏出皇宫半步,整日待在朝阳宫,却仿佛并没有以往那么难熬了。 几日后,晴好来回禀了沈潋滟的死讯,辛回只是略微一怔,而后便又释怀了,不说其它,她若死了,自己也不需要再担心她影响季献的命格,想来离开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皇后见辛回近来安静了许多,也不似往日那般闹腾惹事,原本欣慰了一些,只是见自己的女儿眉眼再没真正舒展过,又觉得自己对她太严苛了些,少年时感情总是最最放不下的。 人间有一句,叫做岁月如梭,辛回觉得很是贴切,一晃六年过去,不过白云苍狗,白驹过隙罢了。林花谢了春红后,原本承诺了“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载”的少年,终于在第六个年头回来京城。 刘桓也大致知晓自己阿姐与季献之间的一些纠葛,只是他知道阿姐平日里看着没有正经,可是于大是大非上,向来是拎得清的。季献不肯娶阿姐那是他眼光被狗吃了。 可这满京城,恐怕只有刘桓一人这么想,要知道,清晏公主这位大陈唯一一位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的大龄单身剩余公主,早便成了百姓平日最爱谈论的对象,对于公主迟迟不肯出嫁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其中最多人认可的便是公主痴恋季相六载,可季相却始终如那天上皎皎孤月轮,不肯违背心意娶公主,此种说法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季献是大陈唯一一位二十六岁却依旧没有娶妻的丞相。 二十二岁的辛回整日躲在宫里打发着剩下的时日,二十六岁的季献却已成了右相。 说来也怪流言太凶猛,传闻清晏公主苦恋季相,于是自然没人敢去求娶公主,辛回的皇帝爹自觉对辛回有愧,也并不逼迫她的婚事,反正皇家的公主总归不会愁嫁;而季献,一个被公主看中的男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勾搭? 于是两人一起愉快地当起了大龄青年。 宫里成年的皇子纷纷出宫开了府,成年的公主也纷纷嫁了人,辛回一个早就成年的公主也实在不好意思在赖在宫里,刘桓回宫以后,便向皇帝请求出宫开府,皇帝自然允了,想着自己的大龄公主搬到宫外或许没两日便能嫁出去了呢?便大手一挥,让辛回想将公主府建在哪里便建在哪里。 可是刚颁了圣旨没多久,皇帝便后悔了,因为辛回京城大好的地段不挑,偏偏要将公主府建在季献的隔壁。皇帝脸有点疼,好气哦,还要保持围笑。 两个月后,辛回大大方方,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公主府。按着风俗,搬进府那日还给邻居家的季府送去了一些糕点和菜肴。 季献看着隔壁送来的芙蓉糕,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更多的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可是总觉得隔壁的姑娘不会太安静。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季献在后院泡了壶茶拿着一本古籍看时,便听见不远处的墙头上有动静,抬起头,便看见墙头上冒出一张清丽的脸来,而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正十分欢乐地摘着自家树上的果子。 辛回见被发现了,讪讪地收回手来,对着季献笑道, “季卿,本宫见你院子这满树的杏子委实长的好,你介不介意我借个两颗泡酒?” 季献放下书,扬唇笑道, “噢,介意。” 辛回撇了撇嘴,转过头对扶着梯子的晴方、晴好道, “晴好,你去拿一个篮子来,越大越好。” 她赌气地将“越大越好”四个字大声着重说了出来,晴好得了令,见公主难得恢复几分往日的活泼,便立马跑去找篮子了。 要说这公主府与丞相府建得委实是太近了一些,两座府邸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季府后院的杏子果树的枝丫伸到了公主府的院子里,辛回见那杏子一个个黄橙橙挂在枝头,一个累着一个,鲜嫩清香,这才来了兴致爬上梯子去摘,结果被抓包了。 晴好拿来篮子后,辛回便放开手脚整整摘了满满一篮子,最后对着亭子里坐着的季献得意一笑,说道, “季卿,多谢了。” 看着墙头的姑娘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季献不自觉牵了牵嘴角,时隔太久,他仿佛一直在等着那个姑娘对着他嗔骂怒笑一般,一直等到他的二十六岁,她的二十二岁。 事实证明她耍心机的时候还是很有心机的,柳承风瞳孔倏地放大,脸上原本的解脱被恐惧所替代,看着辛回离得越来越远,远到他已经抓不住她。 柳承风毫发无损地落到了地面上,他还想往崖边去,却被青峰门的弟子拿住了。下一刻,颈上一痛,便昏了过去。 柳承风醒来的时候,四周很暗,应该是夜间,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怔忪,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没有什么后山的悬崖,没有什么魔教奸细,也没有什么死而复生。 可是不过片刻后,他便发现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他看到了自己周身的铁链,自己四肢皆被铁链锁住了。 柳承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自己原来身处的是青峰门用来处罚犯错弟子的暗室。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自己的师父把自己关这此处的。 铁链冰冷的触感让柳承风渐渐恢复了感知,记忆也渐渐地在脑海中流转。然后心里的某些地方开始塌陷,开始冷冰,像是下了一场雪,又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 他心口一窒,呼吸变得不顺畅,他手抓着衣领处,开始剧烈地咳嗽,怎么也停不住,仿佛要把什么堵在心里的东西给咳出来。 62.(十三) 此为防盗章  “帝君, 这便是你所说的七情六欲么?真不是什么好滋味儿。” 玉清俯下|身来揉了揉辛回的额前发, 顺势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然后便开始讲大道理。 “凡尘人世便是这般了,然其实神仙同凡人并无甚不同, 说是人生而在世要受七苦, 然则神仙亦是免不了的,只是神仙不大在意,也不似凡人那般执念, 神仙的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已经不爱计较那些爱恨痴缠, 再深的执念也被一轮一轮的沧海桑田给磨平了。” 辛回托着腮听着, 难得神情认真起来。半晌, 她拍了拍裙裾,走到轮回台边上, 释然地对玉清道, “帝君,催动阵法罢, 也许待我习惯了这七情六欲的滋味便也不觉得那般难受了。” 玉清也站起来,从袖中拿出那红封的命格簿子悬在轮回台上方,玉清指尖蓝光闪现,法力注入轮回台,辛回闭着眼往前两步, 便落入了一片虚无。 玉清见辛回已经消失, 便收回了法力, 对着身后的柱子道, “你倒是沉得住气。” 那柱子前面隐隐显现出一袭紫袍来,半晌,一声叹气响起,四周的祥云淡了颜色。 ———————————————————————————————————————— 南疆般若山北面的一片茂密的丛林里,猫着几个身带暗器的蒙面人,密林中蛇虫鼠蚁盛行,几个人从早晨便弓着身子藏在丛林里,而今太阳都快落山了,其中一个桃花眼、瓜子脸的少年又挠了挠颈脖处被山蚊子咬的红包,顶着满头大汗,苦着脸对最前蹲着的灰衣道, “少主,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见半个人影,我们还是回去罢,这两日教主便要回总坛,指不定便是今日,若是被教主晓得我们私自下山,会被责罚的。” 那灰衣终于动了动,伸了个懒腰,一掌排在手臂上,灰色袖子上便留下了一抹蚊子血,然后便听见一略带着朦胧睡意的清灵声音响起, “唔,都都这个时辰了?叶番,你怎么都不叫我?” 桃花眼的少年嘴角抽了抽,合着这满林子的蚊子都没法阻止自家少主的睡功么?叶番木着脸道, “少主,我们回般若山罢。” 那灰衣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脚,转过头来,才看到原来是一张妍丽妩媚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若涂丹,双瞳略微带着一抹淡淡的蓝色,嘴角微翘,霎时似万树锦花绽放,明艳无伦,眼眸的那抹蓝色似乎又浓了几分,这副容貌,即使身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衫衣裳,也遮不住的明艳。 只是她手下的人都知道,这位少主无论上一刻笑得如何怎么倾国倾城,下一刻也能突然晴天霹雳,震得你一个措手不及,教中上至教主长老,下至扫地大爷,没一个不怵她的。 灰衣少女对着身后蹲着的一干手下爽朗豪气道, “罢了,既然等不到便先回罢,今儿本少主请客,咱们去城里的八方楼好好喝一顿。” 一行人终于欢欢喜喜地出了密林,也不去管身上被山蚊子叮了多少个包,喝酒才是最最要紧的。 那个被唤作叶番的桃花眼少年轻轻皱了皱眉眉,低声对灰衣少女道, “少主,教主今日怕是便要回般若山总坛,我们还是不要在城里逗留了。” 那灰衣少女手抵着下巴想了想,便拍着叶番的肩旁对他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山躲在山脚探听一下,我爹究竟回没回来,若是回来了便来八方楼报个信儿,若是没回来你便自去后山寒洞待两个时辰罢。” 叶番一听“后山寒洞”四个字差点儿哭出来了,那是用来处罚教众的,里面机关重重,进去一次便要掉一层皮,他上个月才刚去过,屁|股上的上还没好利索呢。当下也不再管什么教主了,立即哭丧着脸可怜道, “少主,叶番知错了,咱们这便去八方楼罢。” 灰衣少女又勾唇笑了笑,一笑生辉,灿若烟花,连天尽头处的夕阳霞光具都黯然失了颜色。叶番松了口气,又不禁心下感叹,少主要是不那么凶残就好了,多好的一个美人儿啊,唉,可惜是个火爆美人儿。 几人在八方楼喝了好几大坛子酒,终于打道回府了。到了般若山半山腰的四角亭,叶番见自家少主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说道, “你们先回去罢,我在这吹吹风。” 进了般若山便是他们般若教的地盘,四下皆有人把守,倒不怕少主出事,只是若他们还不识趣地赖在这里,他们怕是便要出事了。 不过眨眼间,人便都散光了,辛回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吹风,想醒醒酒。 辛回坐一会儿,吹一会儿风,又叹了一口气,反而更有些气闷。想到这一世她托生在中原人所谓的,五大魔教之首的“般若教”教主哥舒天的女儿哥舒尔尔身上,而北极紫薇大帝偏生是那第一武林大派青峰门的大弟子。可不是巧了,一个正派,一个魔教,便是她想插手玉虚这一世的命格,也得有机会啊。 这一世玉虚生为青峰门大弟子柳承风,自幼被青峰门掌门收养传授武艺,与掌门的女儿薛灵若小师妹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原本人生便可以这般顺风顺水下去,日后求娶小师妹,接替掌门之位不在话下,可惜若是这样毫无波澜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呢?于是当年辛回在命格上开始了她呕心沥血的创作。 在柳承风十八岁这年,他的掌门师父会收留一个满门惨遭灭门的少年,那少年名唤林决,天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天赋异禀加之后来又师父指点,渐渐武功已与柳承风不相上下,深得师父喜爱,而小师妹也渐渐疏远了柳乘风,转而与小师弟来往频繁。 原本柳承风也不怎么在意,总归是一个师门的师兄弟,可是渐渐地门派中众人总是拿林决同他做比较,在江湖上,众人也知道了青峰门新收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比之青峰门大弟子而毫不逊色。青峰门中的弟子也在谈论恐怕这掌门之位还不知会落在谁的手上。 原本一心只想复仇的林决心思也便发生了转变,变得越来越爱抢柳承风的风头,后来顺手又抢了小师妹,抢了师父的宠爱,最后觉得还是不够,借由一场正邪两派的大战,嫁祸柳承风勾结魔教,于是柳承风被废了武功挑断了手筋脚筋,而后逐出师门。 柳承风不甘心,最后得到魔教前辈的指点恢复了筋脉,练成绝世武功,可是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在最后那场大战中,心甘情愿死在了小师妹的手里。 辛回又吹了两盏风,觉得有些苦恼,如今自己这个身份怕是难得接近柳承风,恰好辛回记得自己在命格里写过柳承风这几日会到南疆一趟,具体什么时候忘了,但她分明记得柳承风会路过北面那片密林的,怎的蹲守了好几日都不见人影呢? 一想到待自己那个女儿控的教主爹爹回般若山后,自己怕是很难下山了,辛回就觉得人生何其艰难呐! 伤春悲秋一阵后,辛回理了理灰扑扑的衣裳,这才闻到自己满身的酒气,加之在林子里蹲了一整天,身上不少被山野蚊子咬出的疙瘩,又出了不少的汗,此时美美的沐个浴才是正经。想到此处,便往后山的流萤湖走去。 这流萤湖一到夏季便飞满了星星点点的流萤,当真是一方美景,只是可惜在般若山的后面,等闲无人敢来赏景,而般若山的人等闲没有这个雅兴来赏景,所以这流萤湖倒像是辛回独有的一般。 到了湖边,辛回便褪去了衣衫,走进了湖里,湖水虽然还带着太阳的余温,还是消去了不少暑气,辛回正舒服的泡澡,突然觉得在萤光下,这一方的湖水颜色有些怪异,闻着怎的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辛回抬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那色泽在左侧的大石头四周最为浓重,便慢慢往那大石头的方向去,果不其然,石头后面躺着一个受伤的人。 以往辛回也不是没在这湖边捡到过受伤的动物什么的,毕竟这湖水并非死水,而是连着一条河流,所以偶尔会从上游飘一些什么来,只是飘下来一个人还是第一次。 辛回站在湖水里借着月光和流萤的光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又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靠的近了,辛回才看清他的相貌,是一个容貌清朗俊秀的男子。 这男子虽然闭着眼,但辛回认为他定有一双如墨色般的眸子,那双眸时常古井无波,但有时会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那时就像是盛了漫天的星河流转。 她竟然觉得这男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可在细细打量他的模样,又确实从未见过。辛回摸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一见如故,一见钟情? 正在她费神沉思时,那厢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的男子睁开了眼,辛回恰好看过去,瞬时四目相对,于是辛回对着一个受了伤后,手无缚鸡之力的美男子耍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流氓。 “少年,我看你生得眉清目秀,花容月貌,正适合压寨,有没有兴趣随我回山上做个压寨相公啊?” 那男子目光微微下移,然后带着受伤后的沙哑嗓子,平静说道, “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衣裳穿上行么?” 辛回顺着他的目光下移,然后这才惊觉自己还光溜溜地站在水里,于是她又捕捉到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娇羞和矜持,学着戏里被占了便宜的女子那般拍了男子一巴掌,又羞又恼道, “流氓!” 额,显然她忽略了眼前的人身受重伤,能不能耍流氓还是一说,她更加忽略了自己这日日练武的女汉子的气力,那男子被辛回那么一巴掌拍下去,刚刚转醒过来的人又吐血闭眼昏睡了过去,见他猝然又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辛回霎时一惊,忙去触他的鼻息。 “呼,还好还好,没让我造下一桩杀孽。” 于是,辛回穿好衣裳,吭哧吭哧地将她造孽未遂,调戏未遂的美人儿给背回自己山上的屋子了。 那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翠纹裙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在糕点上试了试毒,见银针并无异样,复又退回身后。 看着被银针戳了一个小眼的枣泥糕,那姑娘蹙了蹙眉,将糕点又丢回了盘子里,托腮靠在窗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感觉这日子不是一般的难熬。 63.(十四) 此为防盗章 晴好这才慢慢走向床边, 见辛回衣衫凌乱, 但好在裙裾还好好地穿着。晴好眼里泛酸,压住情绪翻涌,轻轻去解辛回手脚上绑着的麻绳。麻木地睁着眼的辛回终于有了几分知觉, 感觉到有人触碰,身子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将身子往后缩去。 晴好又放缓了动作,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辛回的背, 温声说道, “殿下,没事了, 没事了。” 辛回听见晴好的声音,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来望着晴好, 哑着声音道, “晴好, 你来了。” 晴好终于没忍住, 背过身偷偷抹了泪,辛回将自己的外衫给辛回换上, 而后又让门外的晴方去驾了马车来,又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辛回坐在马车上, 神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对旁边一直陪着她的晴好道, “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让父皇母后知晓,季大人还在外面么?” 晴好点头,又听见辛回吩咐先在季府停一停,她有话要与季献说。 听闻辛回的话,晴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道, “殿下,奴婢已命人去抓沈氏,还望殿下能将她交由奴婢处置。” 辛回疲惫地点了点头,靠在软枕上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马车在季府停下时,原本一直跟在马车边的季献下了马,然后到了马车前。晴好下了马车,垂着眼睑请季献上了马车。 季献掀开车帘,见到的是穿戴整齐的辛回靠在车里,神色虽然疲惫却很平静。见到他在看自己,辛回淡淡地说了一句:“季卿,上来罢。” 季献看到辛回神色越是平静,他心里却越忧虑。季献恭敬地坐在一旁,并不敢开口。当时他虽然没有进屋,可是他却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却不敢信,那一瞬,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心里像是灌了风雪,冻住了血脉,却将心吹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他想,或许圣上是对的,他不该离公主太近,因为他只会给她带来不幸,他何德何能,能配得上那一份纯粹的心意。 辛回抬眼看了季献一会儿,那些原本想要问的话,此时却像是沉到湖底的卵石,她讷讷张了口,最终声音像是从湖底捞出来的一般,带着凉意,还有一些不安。 “季献,我知你素来最是克己守礼,可是季献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的便是你的克己守礼,母后说,我以后不能再来寻你,我只问你,如今你敢不敢唤我一声‘阿晏’?忘掉你我之间的身份之隔,你不是皇帝的朝臣,我也不是公主殿下,你敢不敢......” 敢不敢,喜欢我? 季献身子僵硬起来,依旧恭谨地低垂着头,良久,缓缓拱手道, “微臣不敢。” 辛回闭上眼,又靠回去,低哑的声音响起, “罢了,本宫知道了。你下去罢。” 季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 “多谢殿下那日替臣解围,只是连累了殿下的名声,臣实在不安。” “你不必感到不安,本宫不是为了你,只是顺了本宫的心意。”辛回依旧没睁开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季献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一番, “那腹中的孩子与臣并无任何干系,我与沈潋滟之间清清白白。” 辛回“嗯”了一声,季献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下来马车,待马车里彻底没了动静,辛回才睁开了眼,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清晏公主的爱和痛,爱而不得,所以痛。心里那种钝痛,是以往自己从未有过的,毫无章法也丝毫不得纾解的痛。 辛回哂笑,原来这边是长生大帝所谓的七情六欲。 自那日回宫后,辛回便再为踏出皇宫半步,整日待在朝阳宫,却仿佛并没有以往那么难熬了。 几日后,晴好来回禀了沈潋滟的死讯,辛回只是略微一怔,而后便又释怀了,不说其它,她若死了,自己也不需要再担心她影响季献的命格,想来离开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皇后见辛回近来安静了许多,也不似往日那般闹腾惹事,原本欣慰了一些,只是见自己的女儿眉眼再没真正舒展过,又觉得自己对她太严苛了些,少年时感情总是最最放不下的。 人间有一句,叫做岁月如梭,辛回觉得很是贴切,一晃六年过去,不过白云苍狗,白驹过隙罢了。林花谢了春红后,原本承诺了“少则三两年,多则四五载”的少年,终于在第六个年头回来京城。 刘桓也大致知晓自己阿姐与季献之间的一些纠葛,只是他知道阿姐平日里看着没有正经,可是于大是大非上,向来是拎得清的。季献不肯娶阿姐那是他眼光被狗吃了。 可这满京城,恐怕只有刘桓一人这么想,要知道,清晏公主这位大陈唯一一位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的大龄单身剩余公主,早便成了百姓平日最爱谈论的对象,对于公主迟迟不肯出嫁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其中最多人认可的便是公主痴恋季相六载,可季相却始终如那天上皎皎孤月轮,不肯违背心意娶公主,此种说法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季献是大陈唯一一位二十六岁却依旧没有娶妻的丞相。 二十二岁的辛回整日躲在宫里打发着剩下的时日,二十六岁的季献却已成了右相。 说来也怪流言太凶猛,传闻清晏公主苦恋季相,于是自然没人敢去求娶公主,辛回的皇帝爹自觉对辛回有愧,也并不逼迫她的婚事,反正皇家的公主总归不会愁嫁;而季献,一个被公主看中的男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勾搭? 于是两人一起愉快地当起了大龄青年。 宫里成年的皇子纷纷出宫开了府,成年的公主也纷纷嫁了人,辛回一个早就成年的公主也实在不好意思在赖在宫里,刘桓回宫以后,便向皇帝请求出宫开府,皇帝自然允了,想着自己的大龄公主搬到宫外或许没两日便能嫁出去了呢?便大手一挥,让辛回想将公主府建在哪里便建在哪里。 可是刚颁了圣旨没多久,皇帝便后悔了,因为辛回京城大好的地段不挑,偏偏要将公主府建在季献的隔壁。皇帝脸有点疼,好气哦,还要保持围笑。 两个月后,辛回大大方方,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公主府。按着风俗,搬进府那日还给邻居家的季府送去了一些糕点和菜肴。 季献看着隔壁送来的芙蓉糕,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更多的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可是总觉得隔壁的姑娘不会太安静。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季献在后院泡了壶茶拿着一本古籍看时,便听见不远处的墙头上有动静,抬起头,便看见墙头上冒出一张清丽的脸来,而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正十分欢乐地摘着自家树上的果子。 辛回见被发现了,讪讪地收回手来,对着季献笑道, “季卿,本宫见你院子这满树的杏子委实长的好,你介不介意我借个两颗泡酒?” 季献放下书,扬唇笑道, “噢,介意。” 辛回撇了撇嘴,转过头对扶着梯子的晴方、晴好道, “晴好,你去拿一个篮子来,越大越好。” 她赌气地将“越大越好”四个字大声着重说了出来,晴好得了令,见公主难得恢复几分往日的活泼,便立马跑去找篮子了。 要说这公主府与丞相府建得委实是太近了一些,两座府邸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季府后院的杏子果树的枝丫伸到了公主府的院子里,辛回见那杏子一个个黄橙橙挂在枝头,一个累着一个,鲜嫩清香,这才来了兴致爬上梯子去摘,结果被抓包了。 晴好拿来篮子后,辛回便放开手脚整整摘了满满一篮子,最后对着亭子里坐着的季献得意一笑,说道, “季卿,多谢了。” 看着墙头的姑娘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季献不自觉牵了牵嘴角,时隔太久,他仿佛一直在等着那个姑娘对着他嗔骂怒笑一般,一直等到他的二十六岁,她的二十二岁。 辛回将人带回了山上,连夜叫了教中的巫医来查看伤势,于是乎,整个般若山的人都知道,少主带回来一个男人,且还是个俊俏体弱的男人。 巫医用了药,对辛回说道, “少主放心,这位公子虽然伤势严重,但并未伤及心脉,将养个把月便能痊愈,只是头部的伤恐怕会留有淤血,不过一切还是要待这位公子醒来,方能问清情况。” 辛回点了点头,便放了巫医回去。 她一不小心捡了个人回来,瞧他样子像是江湖人,不过这般若山最不缺的便是会功夫的江湖人,难不成真让他做压寨相公?辛回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做个相公还是不错的,只是向来仙凡恋都没什么好结果,此事还得仔细想一想。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犯人。 翌日清晨,天不过刚刚擦亮,晨光微熹中,辛回的院子外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辛回打着哈欠开了门,便见门前的人一下子作鸟兽散了,辛回眼疾手快,逮住了才迈出了两步的叶番,眯着眼睛道, “叶番,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便将照顾他的责任交给你了。” 64.(十五) 从前有一个小仙女, 她喜欢看正版,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然后.. “谁叫你得罪的是玉虚那个坏脾性儿的神仙, 此番本君也帮你不能了, 本君好说歹说磨了半晌的嘴皮子, 那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你也不必怕,你只需下凡改一改玉虚在凡世的命格, 待他气性下去了,你便能重返天宫了。” 辛回哭得正起劲儿,却也抽了个空听了一听玉清的话, 拣了句重要的问道, “可紫薇帝君在凡世之时经过了百世轮回, 若待我把这百世的命格都改了过来,怕是天府宫的桌子凳子都成了精了。” 玉清默默将又被辛回扯过去擦鼻涕的袖子拯救回来,努力严肃道, “胡说, 你看我也活了这数十万岁了,神霄玉府中的桌子椅子不也没成精么?况且旨意虽是这么说的, 你也用不着跟着去百世轮回的, 待意思意思过个几世, 便也算罚完了,玉虚出了气, 你便也能回来了。” 辛回演了半日的苦情戏,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后还是认命地回第一天府宫,翻找往年她写过的紫薇大帝在凡间时的命格簿子去了。 这第一天府宫原本是司命星君的府邸,只是辛回从未见过司命,听说司命星君已经离家出走了两千多年了,两千年前,自己飞升三十三重天,南极长生大帝正因司命走了,无人写命格簿子而焦头烂额,正巧便从凡间飞升上来一个冤大头,这个冤大头便是辛回了。 说来也奇怪,辛回自化形始,便不能感七情六欲,在凡间时,倒是见过不少人间七苦,自己虽不能感受,但依着样画葫芦还是能做的,于是从此以后,命格簿子的文风便转向了狗血虐心的不归路,天下人的命运便一起走向了悲剧。 在这两千年来,阴间地府的阎君很苦恼,因为凡间自戕自尽的人直线上升,每日都有熬夜也写不完的报告;鬼差也很苦恼,天天加班引魂,休个假还能听到整个地府悲惨的鬼哭狼嚎;众神仙也很苦恼,原本没事还能下凡历个劫增加点生活乐趣,现在谁还敢下凡,所以众神仙闲得很苦恼。 但是不管是谁,都比不上北极紫薇玉虚帝君的苦恼,玉虚在两千年前自请下凡感人生七苦,直至轮回百世,方会重返天宫,于是玉虚他就这样被坑了一百世。 这一百世来,一世比一世凄惨,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苦是实打实的苦不说,鳏寡孤独残更是一样不落,玉虚的每一世都这样享受了辛回送的人生悲惨大礼包。 听说玉虚回紫薇垣的第一件事便是问, “如今第一天府宫写命格簿子的神仙是哪个?” 然后辛回便得了玉帝一道下凡感受人生的旨意,且要去的是玉虚所在的每一世,还说明务必让凡世的玉虚悲惨的结局改变,还他每一世一个圆满。 辛回一接到旨意便跑到神霄玉清府找玉清哭诉去了,然而并没有什么鬼用,辛回在心中暗自忖度了一下,然后绝望了,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上统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乃诸天星宿之主也,玉帝也要看他三分脸色,更何况自己一个小仙吏。 辛回站在轮回台上时,玉清正抱着一大摞命格簿子挑挑拣拣,挑来拣去发现每一本命格都挺悲惨的,拯救起来都挺棘手的,便随便挑了一卷道, “要不便这卷了罢,瞧着还不错。” 辛回不知他说的不错是怎么个不错,反正自己瞧着都挺绝望的,便也随便了。 这轮回台是用来去往过往的凡世的,从这里走,只需要用命格簿子催动阵法,便能到命格簿子中所编写的那一世,且到了那一世,是个什么时候,又是个什么身份,便看自己的运气了,玉清从紫薇垣采了一朵玉兰让辛回带在身上,这样回到那一世了总归是不会同玉虚毫无干系的人。 玉清催动阵法前说道, “进了轮回台,你便能感你所宿之主的情感,你不是总抱怨不能感七情六欲么?此番正好去感受感受,爱恨情仇、贪嗔痴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临走前,辛回看了一眼这三十三重天,咬牙便跳下了轮回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后那一瞬,她似乎瞧见了一袭紫色在祥云后闪过。 辛回当下便丢下了方绥,快走两步到了孟止面前问道, “景行兄找我有事?” 孟止神色依旧,将手中的一大摞书递给了辛回,又将剩下的给了方绥,声音也淡淡的, “这是明日上课要用的书。” 辛回连忙接过道谢,方绥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了谢,孟止可有可无点了点头 ,转身便要走了,可是走了两步却突然突然转过身来,声音依旧淡淡道, “以后还是早些回书院罢,书院的大门落了匙就不好了。” 辛回一副受教了表情点着头,方绥则是不以为然地哼哼了两声。 孟止走后,辛回狐疑地看了方绥一眼,问道, “你好像不太喜欢孟止。”妥妥的一句陈述句。 方绥则是更加狐疑地看了一眼辛回道, “说不上不喜欢,就是看不惯罢了,谁叫我家老爷子总拿他来埋汰我。倒是你,我怎么总瞧着你对他的态度不一般呐?” 辛回眼神略闪躲,清了清嗓子摆手道:“哪有,你眼神不好罢。”说罢,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方绥摸着下巴啧啧两声道, “说两句还害羞了,又不是小姑娘。” 第二天起,夫子便开始授课,东林书院的早饭是在早读课之后,方绥不愧是盛京小霸王,早课上睡得鼾声四起,然后第一天便光荣地被夫子罚了抄书,辛回吃完早饭还不忘学堂里还有一只抄书的霸王,偷偷藏了两个馒头回去。 方绥左手拿着馒头啃着,右手拿着笔杆子奋笔疾书,嘴里塞满了馒头还不忘满脸感动跟辛回表达感谢, “小白,还是你念着我,你放心,以后你便是我的亲兄弟!” 辛回看着方绥那一手惨不忍睹的字,心中腹诽:你才是小白,你全家都是小白! 用过饭后,夫子便开始授课,早课时没发现,原来孟止的位置就在自己的斜上角,于是辛回有事没事便要瞟上两眼,下午是柳夫子的策论课,更是听得人昏昏欲睡,头脑发昏,辛回抬起眼皮往孟止的方向看了看,却发现他身体坐得板正笔直,正听得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辛回略有点不服气,索性便不听了,只是专注地盯着孟止的后脑勺看,然后想找出他一丝的懈怠和不合规矩来。 孟止如往常一般,坐的端端正正,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来,实则在做算术题,只是今天总觉得有什么大方不对劲儿,后脑勺有些头皮发麻。这么一想着,便自然而然转了头,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辛回一惊,连忙收回目光,装模作样翻了翻书,而孟止转过头后,觉得算术题有些看不下去了。 六月的天气依旧火伞高张,学堂固然放着冰盆,但终究是人多,加之天气实在是炎热,一天下来,辛回的贴身里衫湿了个透,好在她一个人住,用净房沐浴也没有什么顾忌的。 自从那日被孟止抓包以后,辛回不敢明目张胆地偷看他了,但还是会时不时看一眼。而孟止自从知道辛回上课会偷看他之后,为了不丢面子,恨不得每一节课都坐得端正笔直,能突显一两分自己的身姿挺拔。 好不容易捱到旬休,早两日前方绥便已经兴致勃勃地同辛回讨论旬休要去哪里哪里玩耍吃酒,结果甲班的夫子大笔一挥,发布了训令:今日旬休,恰逢天朗气清,咱们去后山的九曲湖畔办个诗会罢。 辛回右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看了看天上卯足了劲发光发热的金乌太阳,越发觉得能说出“天朗气清”四个字的夫子眼睛约摸不顶用了。 不管整个学堂的学生们如何不满意,还是迫于夫子“淫威”去了九曲湖。 九曲湖确实是一方长得颇似弯弯曲曲溪水的湖,众人寻了个遮阴处,摆好蒲团小几,又布了酒水茶点,夫子一声令下,率先端起酒杯饮了起来,渐渐众人也不再拘束,高谈阔论,吟诗喝酒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夫子便不胜酒力,开始东倒西歪,便由几位学生扶着回书院了,夫子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明日要交一篇今日诗会的赋,众人又是一片哀嚎。 酒过三巡,大家是彻底喝开了,原本孟止坐在比较偏僻的位置,众人知他素来作古正经,平日里也不见他饮酒,最后也不知是谁趁着酒劲开始起哄起孟止来,孟止为甲班助学,虽处事公允,但想来还是惹了一些学子不满,有一些完全是附和着劝酒,最后竟被围着劝起酒来。 孟止坐在人群中间,被众多人围着,脸上也不见半点窘迫,只是顿了片刻,从容地便要去拿酒杯,辛回就坐在一旁,看着孟止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觉得看不过去,便两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酒盏便一饮而尽了,看得一旁站着的人瞠目结舌。 65.(十六) 从前有一个小仙女, 她喜欢看正版,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然后.. “我还不是为了来看你, 一路上连饭都来不得空吃。” 辛回选择性忽略了他的油嘴滑舌, 看着燕殊风尘扑扑还透着狼狈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你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燕殊吃东西的手一顿, 随后调笑道, “小爷我可是燕国公子殊,谁敢给我麻烦。你不要每回见了我就巴望着我的不好, 不就是一枚剑穗么?值得你这般记挂,总想着收回去。” 辛回撇嘴,想来也是,若是燕殊出了事,那必定是燕国出了事, 而燕国出事自己这将军府怎会没有消息来。 燕殊三两下喝完了粥,净了口, 从怀中拿出一个褚陶瓷瓶来, 辛回习以为常地接过,然后便听燕殊开口道, “这次我央凤至多给了些药,短时间内我恐怕来不了了,你可别为了快速压制毒性就多吃, 食多了于身体有反噬, 反而不好。” 辛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反噬,自己也恐怕时日无多了。 燕殊目光在辛回身上流转片刻,语调有些伤感起来, “我要走了,此次一别,恐相见之期远矣,你也不要太想我。” 辛回忍住拔剑的动作,将药收好,面无表情道, “公子多虑了,一路好走,慢走不送。” 燕殊又恢复了三分风流七分欠揍的神色,朝辛回送了一筐的秋波,眨眼道, “下回再见,你若还没嫁出去,小爷我便舍身取义收了你罢,不用太感动,谁叫小爷我心善。” 见辛回手已经伸向了一旁的长剑,燕殊大笑着跳上了窗台,丢下一句:“走了,别送了。”便不见了人影。 辛回摇头,这人每回来送药都是来讨骂一般。燕殊刚走,将军府的管家便急忙往辛回的院子来了。 “将军您可算回府了。” 管家在辛回身侧耳语了一番,又将袖中的纸条交给辛回过目,看到纸条落款处“凤至”二字,辛回脸色便骤然一变,对管家道, “多派一些人,速把燕殊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此时应该还未走远。” 管家踌躇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将军从荀国带回来的那妇人,昨日夜里自戗而亡了。” 辛回怔愣了半刻,叹了一声“罢了”,管家会意,不再多言是,得令速去办事了。而辛回换上了朝服,不过犹豫片刻,便去了王宫。 姜临坐在王座上,正提笔写着什么,辛回行礼后依旧跪在一旁,惹得姜临眉头一皱,开口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微臣恳请陛下救燕公子殊。” 姜临挥豪的手终于一顿,反问道, “云卿此请是为国家大义还是为了私情?” 辛回匍匐在地,叩头一拜,坚决道, “我知道,王上故意阻拦了消息,就是不想让云照插手此事,云照也不愿为姜国添战事,所以云照恳请王上罢了云照将军一职,此后无论云照做什么,皆与姜国无关。” 姜临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太久,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染了一团墨迹,看着很是碍眼。 “若是孤不肯呢?” 辛回像是早便料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荷包来,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枚赤色的剑穗。那是姜临给辛回的承诺。 姜临呼吸微滞,似乎很是生气。半晌,还是叹了口气,示弱道, “孤知道了,你先起来罢。” 辛回站起身来,将剑穗双手奉还给姜临。而姜临却一手拿过辛回用来放剑穗的荷包,把案上将将写好的纸细心折好,放到了荷包里,又将荷包挂在了辛回的腰间。 “我允你这件事,但你需记住,十日之后,一定要回来,回来嫁我。” 辛回听了这句话,一下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姜临,模样有几分呆。 姜临难得见她这般傻气的模样,勾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含了一丝愉悦道, “这可是你昨夜里答应了的,也不枉我丢了清白。” 辛回不敢直视姜临明亮的眼睛,有些羞恼又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应了两句,便逃也似的出了姜临的寝宫。 待辛回走后,关河从屏风后走出来,担忧道, “王上真的准许云将军救走燕殊?” 姜临负手而立,神情却有些萧索,声音疲惫道, “若是这样能让她消除对燕殊的歉意和感激,有何不可呢?况且,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她摆脱那身盔甲,孤也能名正言顺娶她入王宫。” 关河站在姜临身后,有些欲言又止,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开口。 姜临转身又对关河吩咐道, “偷偷放出消息,就说燕殊在姜国王宫,然后暗中护着燕殊和阿照离开姜国。” 辛回回到自己府邸时,管家已经追回了燕殊,因为燕殊不肯配合,管家不得已将他五花大绑捆回来的。 燕殊见辛回冷着脸朝自己走了过来,自己又动弹不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讨好地朝她笑了笑。 辛回却完全不领情,轻哼一声,鼻孔对着燕殊,睨视了他一眼,拿剑拍了拍燕殊的俊脸,语气淡淡道, “燕殊公子怎么不跑了?怎么?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燕殊见辛回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犯怵,连忙告饶道, “女壮士,女侠,姑奶奶,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说你两句?” “怕,特别怕。”燕殊讨好地看着辛回一个劲地点头。 辛回又冷哼了两声,终于不再讽燕殊了,给他解了绑,闷声道, “你且休息休息,明日我送你离开。” “我的事你还是别管了,我那位兄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辛回不管他,只是眼光上下移动打量着燕殊,燕殊被她这么盯着看看得心里发毛,然后就见辛回往燕殊怀里一摸,扯出一个带玉的青色剑穗来。 燕殊赶忙伸手去夺,结果落了空。 “诶诶?这是我的。” 辛回白了他一眼,将剑穗收回怀中,说道, “这次我是救定你了,这东西我也收回来,以后便两清了。” 燕殊急眼了,不满道, “你说两清便两清了么?小爷我不要你救,东西还我!” 辛回看了燕殊一眼,平静道, “你若再不用这剑穗讨我一个人情,这承诺恐怕就要过期了。” 燕殊与凤至交好,自是最为清楚辛回病情,一时神情微变,良久,才问了一句, “姜临知道么?” 辛回到像是没事人一般答道, “我自然是得了允准才敢带你离开。” 燕殊气恼道, “我是问他是否知道你的病情!” 辛回身形一顿,没有说话,似乎也并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她眉眼微垂,留下一句“明日辰时启程。”便离开了。而燕殊看着辛回离开的身影,神情倏地黯然下来。 不过两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燕王正在捉拿叛臣燕殊,而燕殊便在姜王宫。一时之间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辛回带了稍作易容的燕殊尽拣繁华的大路走,两日下来倒也平安无事。 只是听说燕王到姜国去要人,那是辛回已经带着燕殊出了姜国国境,而姜临也宣告天下,姜国大将军云照携燕殊潜逃,废去大将军之职。 辛回等到姜临这一道旨意时,已经是五日后,她与燕殊已经到了姜国旁边的一个小国百色国。 两日前,辛回接到了凤至的书信,告知她在百色国会合,于是辛回二人便在百色停了下来。奔波数日,两人正好休息休息。 燕殊到是全然没有逃命的自觉,一路上吵闹着吃喝游玩便也算了,辛回没有允他,到了百色,他便非拉着辛回去逛集市。 “女壮士,不是我说你,好好一姑娘,整日里穿一身男子服饰,哪里有半点女儿样。来来来,小爷我给你捯饬捯饬也是能看的。” 说着拉着辛回进了一家成衣店,一进店便指着一件丁香色的裙子道, “这件便很好看,你在荀国时不是还穿过这个颜色么?店家,拿下来看看。” 辛回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然后连忙摆手,淡淡道, “确实很好看,但与我不相配。” 说完便自顾自出了铺子,燕殊不知又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赶忙跟了出去,又是好一番哄才让辛回神色恢复了正常。 两人在百色不过逗留了一日,燕国的人便找到了这里,两人一合计,也不等凤至了,收拾了包袱就牵着马离开。 辛回估摸着知道凤至应当快到白色了,便只送了燕殊到百色国边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一向嬉笑的燕殊听着辛回的话,有些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 “你知道么?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说为了美人出头,那个美人说的是你并不是姜临。” 辛回正想着怎么回话便又听见燕殊接着道, “你那天砍人的动作真的美极了,手起刀落,姿势优美。” “......” “真的!” “你再不走我动手了。” 燕殊如往常一般仰头大笑起来,待笑够了,对着辛回拱手道, “我这次是真要走了,女壮士。” 燕殊转身打马而行的动作很潇洒,只是辛回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竭力压制了翻涌的毒素,刚刚恢复一两分清明,便看见一个人影又近了。 燕殊勒马回来,像是下来什么重要的决心,收起往日调笑的神情,对着辛回郑重道, “你跟我一起走罢。” 辛回一边忍着痛,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九州百国,你喜欢哪里便去哪里。或者去哪一片深山老林避世隐居也可,你....你觉得如何?” 辛回咽下喉中的腥甜,眼前终于能分辨清楚四周了,她第一眼看见便是燕殊略带期许和恳求的脸。目光后移,是一驾两匹白马拉着的华丽的马车,车旁站了一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辛回朝那女子颔首一笑,那女子亦回了一礼,燕殊还在等着辛回的回答,却只听见辛回说了一句,“凤至是个好姑娘。” 燕殊的表情猝然失落,声音含了丝苦涩, 66.(十七) 从前有一个小仙女, 她喜欢看正版,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然后..  故而清晏自小便有几分骄纵,而刘桓却是自小养成了一丝不苟的古板性子。姐弟两人感情还不错,但是越是长大, 刘桓愈发担忧起自家姐姐的性子来, 那般不稳重不沉静的性子,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所以才每每见到阿姐行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便忍不住端起大人的谨慎劝一两句。 辛回自打成了清晏公主, 没少听刘桓的大道理, 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过谁叫自己没底气呢。 见他数落自己数落得差不多,辛回挂着笑问道, “桓儿来朝阳宫找我有什么事么?” 刘桓依旧一副老成模样,可是神情里带了几分柔和, 语气轻和道, “桓儿是来向阿姐辞行的, 近来匈奴屡屡犯我边关百姓,父皇亲点了奋勇将军前去肃边,桓儿自请同往, 父皇已经应允,此去归期不定, 少则三两年, 多则四五载, 往后母皇就托付给阿姐了。” 辛回惊愕不已,半晌才讷讷道, “你一个未成年的嫡皇子去边关做甚么,况且你如今不过十四岁,听说那匈奴人凶残暴戾,如今边城也不太平,伤着你可如何是好。母后晓得么?” 刘桓见自家阿姐这般担心自己,心里暖意融融,神色却还是没有半分动摇,坚定说道, “母后已经知道了,阿姐不必担心。父皇如今迟迟不肯立储君,泰半是因为外祖父家权势太盛,父皇很是忌惮,收回外祖父的兵权不过就在这一两年了,如今就连对母后也是防备得紧,若是我还不争气,只怕将来连母后和阿姐都护不周全。” 辛回嘴唇翕动,终是没再说出一句话来。良久,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眼前的少年不过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便要去担负这些大人间的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可见凡世为人确实是受苦来的。 辛回留了刘桓在朝阳宫用膳,姐弟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不过戌时一刻,刘桓便要回宫继续上晚课,辛回亲自送他出了朝阳宫,心里有些感慨,只是自己再怎么感慨,除了季献的命格以外,旁人的命格辛回自是能不改便不改,况且自己不知几时便要回天宫。 只是自己顶着这清晏公主的身份,白得了这许多宠爱,捡了个爱罚自己禁足的娘亲,一个爱说教的严肃正太弟弟,待回第一天府宫后,定要去阴司问一问他们二人来世的去处,与他们写一个美满喜乐的命格,不要再像这一世这般,日日困在皇城,翕伏着性子去博自己丈夫、父亲的宠爱与信任。 御花园的迎春花盛开凋谢,也不过数十个日月更替罢了,算算日子,刘桓已经离开京城将近两月了,天气也一日日回暖,辛回无聊时在朝阳宫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葡萄架,想着待蝉声阵阵、流金铄石的时节,正好放个软塌在架下纳凉。 最近宫里不太平,先是安嫔的孩子小产,接着便查出是丽妃下的手,安嫔没了孩子身子大大亏损了不说,日日躺在床榻上竟像是没了生趣的形容,好在命是保住了,只是每日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般。 而丽妃因残害龙子,被打入了冷宫,听闻她夜夜啼哭喊冤,那冷宫的手段辛回还是略有耳闻的,没几日便传出丽妃病故的消息,只是究竟是怎么死的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愿意知道。就连丽妃的母家,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丽妃的父亲被纠察出卖官鬻爵的大罪,丽妃死后没多久,阖府上下被判了秋后问斩。 这买官卖官牵扯出的岂止丽妃娘家一家而已,好几个二品官并封疆大吏皆被查办了,如今前朝后宫皆是人人自危,连春日的风都不怎么从皇宫里过了,气氛沉闷得紧。 辛回倒是并不怎么在乎这四周的惊涛骇浪,总归同自己没有多大干系,她要做的只是管好季献便好了,闲来无事便往季府跑,再打探打探沈潋滟的动向,日子倒也不无聊,左不过近来皇后皇帝都不得空来管束她,正乐得自在。 只是没自在几日,便被皇后喊去椒房殿训斥了一顿,毕竟是未出阁的公主,日日往臣子的私邸跑,总归不像话,如今已是满京城的闲言碎语,说是清晏公主苦恋状元郎,季献身为臣子不卑不亢,于是清晏公主便日日去府上痴缠状元郎,这倒是成了最近百姓最爱的茶余饭后的谈资,男子赞季献风骨峭峻,女子叹公主痴情难得,辛回与季献二人着实丰富了京城百姓的八卦新闻。 辛回满不在意,而季献总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模样,辛回便也不怎么把流言放在心上,如今被皇后斥责,然后便是单方面交流后的固定节目——辛回又被禁足了。 在朝阳宫种了几天蘑菇,辛回觉着自己离发霉不远了,不过长了几天蘑菇后,她便被个惊天大新闻砸得七荤八素,而至于相比之下,让她觉得长蘑菇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务农活动。 听说季献被御史台参了。 要说被御史台参本,那便谁都没有辛回的经验足,自打做了公主以来,十天半个月便被参个两三次,皇帝也明白,御史台的人平日里闲得很,便只有参本这一项乐趣了,今日上折子说尚书府的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明日又奏表将军府的下人逞凶行恶仗势欺人,他们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事没事都要搞点事。 但是季献的这一桩事却让辛回有些苦恼,因为与许久不见的沈潋滟有关,自从第一次见面后,辛回便只在季府大门口见过她一次,但听说季献对她避而不见,辛回便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御史台奏本,说季献强占了沈潋滟,至使沈潋滟被未婚夫厌弃,而今沈潋滟腹中已经怀了季献的骨血,季献却将沈潋滟拒之门外不见,沈潋滟伤心之下便去跳了护城河,结果被人救了起来,恰巧救她的人是御史台脾性最硬的御史中丞,这才有了御案上那一本折子。 辛回并不相信季献会做这么蠢的事,但是她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皇帝爹相不相信。 清心殿中,皇帝高坐龙椅,下面跪着肃着脸的御史中丞,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沈潋滟,以及从头到尾除了初时御史中丞呈言时皱了皱眉,而后便一直面无波澜的季献。 御史中丞一番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后,御座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问季献道, “御史中丞所言的罪名,季卿认不认?” 季献恭敬地伏地叩首后,对皇帝说道, “非臣所为,臣不敢认。” 沈潋滟原本安安静静地跪着,此时见季献不肯认,咬白了唇,旋即便泪盈于睫,要掉下泪来。 季献像是没有看见一旁的沈潋滟一般,无动于衷,皇帝的目光在季献与沈潋滟的身上几经逡巡,最终开了尊口,对泫然欲泣的沈潋滟道, “沈氏,朕问你,你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属实?若有失实,欺君可是死罪。” 沈潋滟终于掉下泪来,却又强忍哽咽,哭诉道,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半分不敢欺瞒圣上,民女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二那一日,季......季大人他来了掖柳巷民女栖身的小院,然后便......再后来,民女便发现自个有了身孕,民女不得已便去找季大人,没想到大人他转眼便不肯认了” “民女也省得,季大人定是还在记恨民女记恨沈家当年退婚一事,民女也不愿拖累大人的名声,更不愿使家族蒙羞,便想着就这般结果了自己罢,却不成想被御史台的大人救下,民女想着,既然老天不想让民女就这样了结,定是怜惜民女腹中的孩子,如今,民女只愿能保住腹中胎儿,求季大人能给这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季献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淡淡道, “要给你腹中孩儿一个身份,那便该去找孩子的父亲,同我有什么干系?” 沈潋滟听季献这么说,终于放肆大哭起来,声泪俱下, “季哥哥,你好狠的心,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连太医都诊出我腹中已有两月左右的身孕,难道我会用自己的清白来构陷你么?你究竟还想要我如何?或许当日我死在那冷冰冰的水里,便是遂你的愿了......” 说着便又簌簌落着泪,她面前的地面都已经被不咸不要钱一般的泪珠子给浸湿了。 季献身子笔挺地跪着,依旧淡淡道, “如果你此番是为了让我娶你才这么做,那我便告诉你,我今日便是死在这殿上,也不会娶你。” 沈潋滟哭白了一张脸,还想开口说什么,便听见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 “父皇,儿臣有事要禀。” 季献看了看对面表情各异的三人,清咳了两声道, “姑娘,你看我这副模样,像是会中状元的模样么?” 辛回闻言便真正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人,季献不自在地回避了目光,然后便听见辛回道, “啧啧,公子真真是天生一副状元相!” 季献面皮抽了抽,心道这姑娘除了眼神不大好,带着傻气之外,人还是不错的。 几番退让拉扯,二人终于达成协议,辛回资助季献的吃住,而辛回要外出时,季献便要替辛回驾车,辛回想着,自己总归不常出宫,择了两日出宫来,意思意思让他驾个两回车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