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庶女》 1.杀妻害子 深冬的黑夜来得很早,酉时一刻左右,天色就黑了下去,狂躁了一个下午的怒风终是在此刻平息下来,没多会儿天便飘下了星星零零的雪花沫子,直到天色黑尽,飘散的雪花适才密集起来。 虽说京城是个繁华之地,入夜之后才是纸醉金迷的开始,然而适值寒冬腊月,鹅毛大雪早就掩埋了华灯的盛光,街上的行人在入夜后就逐渐稀少,寒气浸透皮骨,哪会有人愿意流连在这风刀子刮过的地方? 一辆老旧的马车缓缓从垫了雪皮子的街道上驶过,车辙碾压过的积雪很快就浅了下去,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马车的车帘是加厚的,镶边裹着的木条子重重垂下,干净利索地挡住了呼啦啦往里钻的寒气,而稳坐于车内的男人却是面色凝重,似是急着去处理什么事情。 这辆马车因其老旧典朴,故而并不惹眼,从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穿过,谁都没有抬头瞧上一瞧。 而它驶去的方向,正是城南远郊。 雪愈来愈大,南郊的那座废弃宅院渐渐地渡上了一层白纱,在这夜色里尽显孤寂。碎纸片似的雪花呼呼地透过残败的窗户飘到了同样残败不堪的屋子里,被厚厚的蜘蛛网吃住,久久不得消融。 森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咸味。 感觉到腹部的有一股难以忍耐的痛楚正向四肢百骸蔓延,陈梦艰难地撑开了眼皮,脑子很沉,里面一片空白。 下腹的胀痛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被人踢过那般,并着刺骨的寒冷一阵阵地往心窝子里钻,纵然是打小就吃尽了苦头的人也忍不住咬牙落泪。 身下是湿糯糯的一片,凉意透过层层粗布衣衫传到皮肉上,慢慢地覆盖了起始的疼痛,冰凉刺骨,令人麻木。 外面天色已黑尽,隆起的腹部里面异常安静,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只能祈祷老天爷不要对她太无情。 手脚被麻绳捆得很死,瘦削的女子没有半点机会去摸一下肚皮。 陈梦不是没有呼叫过,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明的,四周的环境都能清晰入目,这个宅子以前住的约莫是个大户人家,里面甚是宽阔,今虽破败不堪,仍尚有几件完好的家具摆放其内,只不过上面都落满了尘埃,不知道被遗弃了多少个年头。 在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之后,陈梦当即便扯开嗓子奋力求救,直到声音嘶哑她才确定自己置身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即便是喊破了喉咙怕也是难以被人发现。 活跃在隆冬的老鼠不顾日夜地从黢黑的地方出没,几欲猖獗到生吃人肉的地步。 它们被香甜的血液吸引过来,纷纷围着这个不能动弹的人类叫嚣,仿佛只待她一口气蹬过去就能扑上去美味一餐。 是谁把我困在这里的? 会死在这里吗? 孩子还活着? 天胤会不会来救自己……不对,这个时候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妇道人家本来就没什么见识,她自幼长在乡下,从未经历过人情世故,只是一味地想去京城寻自己那刚中状元的夫君,以为天子脚下必定是繁华安泰的,可当她前脚刚刚落地,就被人以“小人奉状元老爷之命特意前来接夫人”为由给诱骗到了这个荒郊野外,被熏了一阵迷·药过后,醒来就是此番境地。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梦小心翼翼地戒备着那些老鼠,它们虽然猖獗,到底是惧怕活人的,逗留了一会儿后便四散开来。 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七个月大小,此番来京她就想安定下来,然后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夫君前不久刚中了状元,不论生下来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日后必是随他们父亲的。 段家独天胤一人,她腹中的孩儿便是段氏血脉的继承——当然,如果她的孩子还保得住、她的夫君能发现她并将她救出去。 不,他肯定会来救自己的。陈梦曾在信里说过,途中若无耽搁,今日就会入京。段天胤若是没有见到她,一定会找她的。 身上的两件旧棉袄抵挡不住从地下涌起的寒气,双腿浸泡在血水里已然麻木不堪,饶是如此,她依然满怀期待地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个宅子,哪怕是驻足片刻也好。 趁着还有几分力气,陈梦慢慢将身子匍匐在地上,凭借着胳膊肘和臀部的力量往门口蹭去。 ——她始终在极力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尽可能地让肚皮不沾地。腹中格外安静,身下的血也流了不少,她知道孩子存活的情况不大,但只要她还活着,孩子便不可能有事。 就在她刚挪动两寸的时候,院里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踩在雪上,咔嚓咔嚓。 愈来愈近,愈来愈响。 不知来者何人,陈梦不敢出声,敌友莫辨的情况下她只能咬牙屏气,本能地想往门后的方向挪过去,奈何身子已经冻僵,所有的力气都在前一刻用尽,任她怎么使劲儿都是无济于事。下·体被血汁儿浸泡,冷得没有半分知觉。 来人是谁,是夫君来救她了吗? 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脑海里忽地闪现了那个将她骗来这座宅院的车夫,陈梦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门被人力由外推开,老旧木头发出的声音异常刺耳。 来人大概是被因见着灯光而四下逃窜的老鼠给震慑了,将要抬近门槛的那只脚下意识地顿在了空中,却没有往回撤的意思。半响后,他将手里的灯笼往前扫了扫,适才落下脚。 身子迈入房间的同时,一张惨白的人脸忽的映入眼帘。 男人穿着一身与这夜色相仿的厚绒长袍,清俊的脸上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和镇定,幽深的双眸扫过那道由奄奄一息之人拖曳的血痕,凉薄的唇角毫无征兆地上扬开来。 陈梦是侧躺在地上的,只需轻轻抬个眼皮子就看清了来人是谁,一颗冰凉的心死灰复燃,求生的**在这一刻猛然激进。 “天、天胤,你来了!快……快带我出去看看大夫,孩子可不能出事啊……”此时此刻已无心其他,陈梦的嗓子喑哑至虚无,她用几近呢喃的声音喊了出来。 总算是盼到他了! 段天胤不紧不慢地半蹲下来,抬手撩起了即将触及裹满脏尘的血迹的袍角,将橘黄的油灯搁置一旁,脸上的笑容愈发森冷。他用食指挑起了陈梦的一抹蓬乱发丝,浅浅应道:“对啊,我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到底是我太过心软,夫妻几载,实难下手。” 陈梦的笑意顿时僵住,她以为是自己冻糊涂了,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毫无血色的唇瓣似是在微微颤抖。 良久后,她才试探喊道:“天胤?” “别叫我!”段天胤起身俯视着她,厌恶似的扔掉了手里的那缕发丝,“你为什么要来京城?安安稳稳地待在浮山县不好吗?你可知道你来京城后对我的仕途有多大的影响?太傅嫡女对我颇有好感,如今我高中,不日就能与她定下婚约。只要和太傅家结了亲,我就不用外配,届时便可直接于京中任职。不巧的是,偏偏你在这个时候出现!你若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浮山,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这一刻,陈梦只觉自己如遭雷击,凉气吸入喉便没了要出来的意思,许久之后她才重重地呼了口气,胸口处钻心地疼。 段天胤与她是青梅竹马,因两人的父母都过世得早,便一直彼此相依为命,后来陈梦及笄了,段天胤就娶了她,两个孤儿,没有亲朋好友来参加喜宴,只是拜了天地和祖宗,该有的程序一道都没少,不管是夫妻之名还是夫妻之实,都已经坐实了。 然而现在,他竟然嫌弃自己毁了他的前程…… ——娘子放心,此次入京为夫定会高中而归,那时我便接你入京城,住上亮堂的大宅子,再寻些丫头妈子来伺候你,也让你做个体面的官夫人,算是补偿你跟着我荆钗布裙这么多年。 几个月前,他在码头上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如此说道,那时她只当他是离别之际对妻子的宽慰,但心底还是对往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他的话,仿佛就是她的生命支柱。 不曾想再次见面,他竟是想要她的命。 太傅嫡女是什么身份?若是知道即将与自己有婚约的男人早已成过亲,莫说他这个状元之位不保,恐怕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本人,便只有这位结发之妻了。 若是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永远离去,所有锦绣荣华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身子已然冻得没有知觉了,陈梦扭头,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流入蓬乱的头发里。 她多想这是一个噩梦啊,醒来后什么都过去了。但是满屋子的血腥味给了她当头一棒,十分清晰地告诉了她,这就是事实。 “那个带我过来的车夫不是骗子,是你雇的人,对吗?”回想起白日里那个瘦削却满面和睦的小厮,陈梦颤声问道。 段天胤以一声冷讪应了她的疑惑。 他不仅雇了车夫将她拖到这座废宅里,还给了那车夫一大笔钱财,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掉她腹中的胎儿。车夫用沾了药的手帕将她迷晕后对着她的肚子就是一顿狠踹,那腹中胎儿,怕是早已不在。 眼睫颤抖得异常剧烈,陈梦强忍着苦涩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都快要临盆了?你是如何对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下去手的,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孩子?”段天胤俯身扫了一眼那个圆鼓鼓的肚皮,额上的青筋突突暴起,“若是在以前,我还真挺想要这个孩子的,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将迎娶温小姐过门,她是太傅嫡女,出身名门望族,只要我想要,她就会为我诞下很多孩子。那样家世清白高贵的孩子,才是我段天胤所出。”挺直了腰身后,他冷哼一声,“你也莫要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不是世家小姐。” 陈梦顿觉脑海里一片空白,四周的寒气迅速逼上心头。都言男人有了钱权就会心性大变,段天胤虽出身贫寒,却也有傲然的骨气。自己与他青梅竹马,他的品行如何陈梦早已知晓,断然不会有依附权贵的意念。 可是……素来不屑金钱势利的人,什么时候有了厌弃糟糠之妻的念头? 她艰难地别过头望向那个淡漠的人,眼眶湿濡一片,仍旧不死心地恳求道:“我求你,留我腹中孩儿一命可好?纵然你厌弃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这个男人过去虽不会浓情蜜意,可心底到底是疼她的,而今高中后,竟这般嫌弃她…… 她的身下一片鲜红,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偌大的空间里,纵是有心救治,怕也难保肚子里的骨肉存活。 这一点,段天胤心里是清楚的,毕竟……他根本就没有想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这对母子活着。 见他默不作声,陈梦的一颗心瞬间便淡了下去,所有的期望都如同自己的身体那般冰凉透彻。 良人良人,不过是说与痴心人听的罢了。她到底是不该信他的话的,等不到荣华安宁,也等不到白头到老。 就连一纸休书,她都没有等到。 从来没有想过啊,自己的夫君也会是个攀附权贵的狠角儿,她不怨自己看错了人,只恨生不在王侯家。 外边的雪势又涨,硕大的雪花瓣子稀稀拉拉地飘进了破败的宅内,好一些散落在陈梦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良久后才渐渐消融。 她木讷地瞪大双眸凝视着黢黑的夜空,脑海里满满地都是洞房那晚他说的那句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见她没了动静,段天胤便知事已办妥,遂不愿再做过多的停留,离开的时候,他将脚边那盏安静多时的橘黄蜡纸灯笼踢到了布满灰尘的纱布里,灯油洒落出来,火苗子呼啦一下就传开了。 陈梦的脸被火光照得清明,那道泪痕浅浅,晦涩的眸子里映着愈来愈盛的橘色光芒,微微一眨,便又有泪珠顺着痕迹滚落而下。 不消多会儿,滚滚浓烟就包裹了这座废弃的宅院,火苗在屋内逃窜,逐渐将她吞噬。 这一次,她的脑海里真的是空白一片了,窗外的雪花从视线里淡去,世界变得黑暗一片。 在意识消失之前,脑海里似乎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回旋。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2.重生庶女 大雪下了足足两个日夜,直到今儿个破晓之际才算是停了下来。晌午刚过,就有太医匆匆赶到了太傅府邸,一路穿堂过巷直奔西厢二院。 温太傅家的四小姐两天前不慎失足跌入了后院的小湖里,十三四岁的丫头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泡了冰水,寒气侵入五脏六腑,以至于两个日夜都处于昏迷状态。 皇帝见温太傅面露忧愁,便把太医院最好的几位太医调拨到了温府,经过太医们的轮番诊治,内服外敷的药不曾间断,直至今日破晓,四小姐的面色方才缓和过来,只是高烧难退,口里胡言胡语,闭着眼睛哭个不停,可是急坏了府中老小。 今次来的这波太医年纪稍长,饱经风霜的面上满满都是阅历。一位着黛青色官袍的太医捋着下巴处的山羊胡须,从纱幔后延伸出来的细小银丝在他那两根枯瘦的指节撩拨下微微颤了颤,随即道:“四姑娘脉象平稳了不少,现已无大碍。只是高烧不退,需得再吃上几副降温的药即可,多喂些热水,忌辛辣,食淡粥,足矣。” 太医又嘱咐几句后便请辞离去。屋内一时间沉静下来,只余两个丫头并一个妈子候着,不多会儿就有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夫人疾步来到了二院,那件桔色的斗篷衬得夫人的身形格外纤瘦,姣好的容颜上尽是疲惫之色,随发垂落的流苏镶玉步摇在她的耳鬓轻摇,尽显风流。 随身的丫头在她迈上石阶时便抢先一步上前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屋内的一干人等见她到来,遂立即见了个礼。 这位夫人是太傅温端的妾室段氏,出生小户人家,因样貌出众被温端相中做了个二夫人,虽颇得太傅宠爱,但到底是妾室,加之出生低微,上头又有正房压着,身份难免会有差距。 温明姝虽则是个庶出小姐,在老太太跟前不如嫡出的温明言受宠,可温端因段氏的缘故,对这个丫头格外溺爱,这便使得四姑娘生性蛮横,故此惹下不少事端。 比如这次的失足落水。 “太医怎么说?”段氏在榻前坐定,伸手替昏迷的女娃掖了掖被角,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半夏闻见二夫人叹了口气,忙上前一步宽慰道:“二夫人莫急,太医方才说了,四姑娘已无大碍,只消吃些退烧的药即可。” 半夏冬月初满十七,长明姝三岁,幼年被人贩子拐卖,幸得老太太买下她,那时又恰逢二房生产,老太太想着正好二房这边刚产下一女,屋里的丫头又使不开,便把她调来了西厢,跟着奶娘一同照养四姑娘。 在府中待了十多个年头,倒也是个明事理的丫头。 段氏不再多言,瞧着昏迷不醒的女儿,没来由地又是一阵轻微的叹息。 恰在此时,床上昏迷的人不安地皱了皱眉。 · 本该今夏就应举行的殿试,不幸太后薨逝,圣上又极重孝义,便将殿试生生延迟了半年之久,半年之内京中不可有红事发生,这便让不少看了日子娶嫁的人户心里憋屈得紧。 不论从何种地步出发,替太后娘娘守丧和监选朝廷栋梁都是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可文武百官又不知该如何觐言,只得默默跟着圣上吃了小半年的斋饭,应考的式子大多都选择留在京中,这就让京城的房价迟迟不能下降。 距离放榜已过了五日,新科三甲与诸进士顶着大雪打马游街了两日,新雪初晴的头一个早上,温太傅便邀了状元段天胤入府为客。 会试之前,因太傅家的嫡千金与那段姓书生有过几面之缘,互有好感,而太傅也早闻及这段姓书生的名头,院试乡试均拿了头名,且因家境贫寒之故,入京赴考的日子里便作了不少字画变卖,笔迹俊秀,辞藻不凡,竟是被人争相购买。 温太傅也见识过他的文采,料定此生必不是池中之物,遂起了栽培之心。 会试毕,段天胤的答卷不出意料地精彩,没有参与监考的太傅在殿上破格举荐了段天胤,本来监考的四位考官还在互相争执谁做这段生的老师,有了太傅大人出头,便只能拱手相让。 出身寒门的段天胤有幸得太傅赏识,这段奇缘很快就在京城内传开了,大家都在对这段生的前途开始揣测,有了温大人这门关系,加之他本身的学问,头名是没得跑了。殿试之后,榜一放出来,果不其然,那段生拿了状元。 再后来,就有人说,温太傅有意要招段天胤做上门女婿,便提前给他铺了路子,也算是为爱女长了脸面。 雪霁初晴的日子比下雪天还要冷上好几分,这天天刚破晓段天胤就提了些用变卖字画得来的家财换了些薄礼赶去了太傅府,他本家贫,这样冷的天也只有一件像样的棉袄批在身上,瘦长的身形被冻得发颤,饶是如此,他也是强做欢笑,不失半点颜面。 温名言丝毫不嫌弃他的出身,见他受冻,立马着随侍的丫头海棠传话下去替他裁了两身长衫袄子,段天胤婉言谢绝,愈发令温名言倾慕。 后院这厢里,四姑娘的高烧也已经退去,慢慢地睁开了眼,没了往日的泼辣蛮横,楚楚可怜地一边吃着半夏喂来的药,一边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眼里满是生疏。 陈梦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批在身上的被褥是丝绒织就,屋内的熏香甚是迷醉,雕花的卓木凳椅整齐摆放,前方三尺处有面红木屏风,富贵逼人。 给她喂药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碧色的褂袄衬得她的皮肤极白,后面还有一个老妈子在摆弄炉里的炭火。 她们都唤她“小姐”——一个特别尊贵的称呼。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身份尊贵到了小姐,也不愿去细想,身子飘乎乎的,没啥知觉,只当是个梦罢了。 段天胤嫌她不是世家小姐,不能给他的仕途增砖添瓦,所以他才会抛弃——不,应该说是杀了她,然后另娶良媛。 世家小姐么……她也想啊,做梦都想。 然而梦醒之后,一切都该恢复原来的模样,她还是那个被抛弃的女人,没有丈夫,也没了孩子。 她的脑海里尽是那座废旧宅院里的事,那人的割骨言语、刺入耳鼻的滚滚浓烟以及那通天的大火…… 原来人死了还是有记忆的,段天胤那负心薄幸之人的一言一行都刻在她的心头上,往日的温情、末了的狠绝,都清晰如画,久久难忘。 也没想到,人在死去之后,上天会圆她一次生前不能圆的梦。 如果生前她就是侯门贵女,那该多好啊…… 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半夏和奶娘也没甚在意的,只当是她烧了几天脑子有些不清醒,保不准一会儿见了二夫人就好些了。 “小姐以后可以仔细些,莫要再伤了身子。只管将自己养得好好的,来年也找个状元做夫君,同二小姐一样嫁得风光。”见床上的人一声不吭,半夏忍不住浅浅一笑,捋了捋心头所想,就这样说了出口。 状元? 陈梦倚在绵软的枕头上,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夜晚。 状元,她其实也是有一个的,只是人家喜欢的是世家小姐,瞧不上她这个乡下丫头,甚至连她的孩子都瞧不上。眼眶不禁一红,心里异常难受。 半夏暗叹自己说错了话,忙搁下药碗,握着她的手道:“小姐莫要在意,那段生出生微寒,虽是个状元,到底是没有家世的人,也就二小姐可怜他才愿意委身于他,我们小姐将来要嫁的人必是出身王侯,少说也是个官夫人,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官夫人么……他以前也说过让她做官夫人的,最后不还是娶了那太傅家的嫡小姐? 等等…… 陈梦噙住眼泪,倏地抬头望向身着青衣棉袄的丫头:“你方才说,那段生……” 半夏道:“叫段天胤,新科状元,面相甚好,就是挺寒酸的。” “他在哪里?” “前院,正同老爷老太太以及大夫人大小姐说话呢。” “大小姐……可是太傅大人的嫡千金?” 半夏被她的一通话弄得稀里糊涂的,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讷讷地点了点头。 陈梦只觉有一口气淤在胸口久久不得出来,憋得眼泪横流。半夏丝毫不知哪句话惹了她不悦,连连认错,半响后,陈梦挣扎着从榻上起身,顾不上妈子和半夏阻止,一个劲儿地往外奔去。 正欲进屋的段氏被蛮力冲出房门的陈梦撞了个趔趄,见她衣衫单薄地往外奔去,心里担忧得甚,一边命人拉住四姑娘,一边着人去取了衣裳袄子来。 然而院里的几个丫头丝毫拉不住往外奔的四姑娘,她如脱缰的野马似的,在廊子里胡跑乱撞,脸上挂满了泪痕,苍白的唇瓣被牙齿咬破,嘴角有刺眼的鲜红液体溢出。 前院在哪,哪里是前院? 这里的廊子一个连着一个,却又一个错着一个,她根本就不知道哪一条是通往前院的。 是了,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了个尊贵的小姐。嘴里的血腥味渐浓,让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溢满整个房间的腥咸,所有的所有,都那么真实,那么残忍。 段天胤,你好狠啊,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你今日要娶太傅长女,可有想过昔年的结发妻子?你与太傅长女缱绻缠绵的时候,可会想到被你放火焚烧的那对母子? 老天长眼,让她没能在那场火里死去。既是这般,那就让她替自己夭于腹中的孩子讨个公道! 廊檐的积雪被暖光烘着,开始缓缓消融,冒着寒气的雪水顺着冰支儿落下,滴答滴答,清脆响亮。 冷风透过那层中衣亲吻着她的皮骨,就连吸入喉里的气都跟裹了冰渣子似的,刺得人生疼。丫头们的呼叫引来了前院的人,老太太和太傅被惊到,纷纷往后院赶来。 为什么人会有三六九等之分?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你要娶官家的女儿? 刚刚醒来之人的体力在这一刻被耗尽,陈梦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后便有块黑幕兜头罩下,瘦削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地倒在了尚有积雪的石廊上。 在意识模糊之前,她似乎看到往这边赶来的那群人中,有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段天胤……你这个负心人…… 3.定亲之日 陈梦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变成太傅家的四小姐。前世夫君心心念念要娶的人,正是她如今的嫡姐。 那日从半夏口中得知段天胤的事后,她就跟着了魔似的想要去找那个负心的人,质问他为何变至如此残忍冷血。 在他决心要考取功名那一刻起,陈梦便知他心系仕途,纵然是怀了私心只想改善自家的生活,却也是合情合理的。家国抱负,到底是太过遥远。 无人料及的是,他的仕途之心竟会如此庞大,庞大到为了攀附权贵而抛妻弃子。 本该葬身在那场大火里的人,却阴差阳错重生成了太傅之女。 这一切,堪堪是上天眷怜。 “明姝,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耳畔的一个妇人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梦——不,现在的她已经是温家的四小姐了。温明姝赫然回神,视线移到近前的这个年轻夫人身上,她从榻上支起身子,一旁的半夏就势拿了个软枕垫在床头以便她靠下。 温明姝的长相随了段氏,眉眼间带有几分若隐若现的愁绪,若是展颜,便又是一番姿态。瞧了段氏良久,温明姝方才浅浅开口:“明姝一切都好,母亲莫要担心。” 语气温顺,毫无往日的泼辣。 段氏没有惊奇她忽然的乖巧,强颜欢笑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睑,道:“我的明姝长大了,懂事了。” 亦不再哭闹。 温明姝跌入湖里昏迷了好几日,高烧不断,口中的胡话也会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加之那日段天胤来了府中,她心里委实难受,每每睡过去后脑子里就会回想起往日之悲喜,偶尔还会在梦中哭泣。这些,段氏都是看在眼里的。 温家祖上三代都是朝中重臣,在京中名望甚高,现今温家两子皆是朝廷之肱骨,长子温端为太傅,掌朝政,次子温盛为骁骑将军,握兵马。这温氏兄弟二人一个多在宫中协同皇帝务政,一个常年戍守关外,极少归家,家中大小事宜皆有老太太掌管,如今老太太年岁已高,便将掌家大权移交给了太傅长房正妻柳氏,柳氏出生名门,又深得婆婆信任,在家中可谓是地位显赫。 老太太没什么轻女重男的概念,温端两女一儿并着温盛的一个儿子她老人家都颇为疼爱,只是四姑娘素来蛮横,相较乖巧懂事的二姑娘来说,老太太明显更加疼爱二姑娘。 养了几日身子,温明姝总算是和缓了过来,只是太傅府规矩繁多,她打小就长在乡下,过惯了闲散自在的日子,乍有一日做上了段天胤口中的“世家小姐”,倒是诸多不适,心里也有几分怯意。 在她调养的日子里,除了生母段氏时常陪伴,偶也会有大房长兄嫡姐及二叔家的三哥来探望,老太太虽说对这位庶出的孙女关爱有嘉,但到底是有限度的,嘴里问候了几句,闻得她已有好转,便没有亲身前来,只派了贴身的侍婢送了些补品,顺带捎了几句宽慰的话。 天朗清了好几日,积了小半月的雪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晨起霜厚,府中的丫头小厮皆是井然有序地在忙碌着,院里的石阶上铺了层厚厚的冰,脚踩上去滑得甚,为了不让老太太和小姐夫人们起床后跌倒,便有几个老妈子早早地往上面撒了细盐,日头还未升起就融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又在忙前忙后地清理冰水,不得消停。 今儿个是腊月十五,月圆佳日,老太太前些天请了位先生算了一算,腊月就数今天最旺,便决定将二姑娘和段天胤的亲事给定下来。 段天胤因有太傅这层关系,朝廷就破格没有把他外派,转而直接分配到了刑部,为都管主事,从五品。虽没有如太傅所愿入主礼部,但刑部近年来人员变迁较大,于他来说短期升迁倒也有望。 有了官职头衔,府邸宅院自是不可少,如今段天胤熬出头了,名利双收的同时还得了门良缘,众人都道他定是祖上积了德,才会有今日的福报。 二姑娘定亲,于温府来说可是件大事,姑爷虽出身寒微,到底是个状元爷,现已在刑部上任,未来也是触手可及的,身价自然不是能拿过往来衡量的。 府里管事的着人将大宅小院都装点得十分喜气,红纸剪画,繁灯繁花。 温明姝的身子已经大有好转,只是这四姑娘的身体底子不好,没有断根儿,时常会咳嗽。在闻及今日段天胤会来府上向温明言提亲后,她的心便又是一阵绞痛。 几日前,温明姝让半夏悄悄托人去查了查京郊附近是否有所废旧的大宅院,搜查许久才在南郊发现了一座废宅。据说那所废宅乃前朝的一位内臣居所,其内水榭亭台,豪华奢靡,后来那位大臣因犯重罪被诛,家中老弱妇幼尽数被流放至外,朝廷没有将那座宅子没收,反倒是空了下来。 这一空就是上百年,经由日晒雨淋,已是繁华不复。 半夏从回来的小厮口中得知,那座宅院前几日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场大火,由于周遭渺无人烟,不易被察觉,若不是此番有意搜查,怕是到了以后都没几人知道那座宅院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只是半夏心里头不甚明白,为何小姐会知道京郊有那么一所宅院。但也只是在心头疑惑了一阵子,倒也没有多问。 陈梦的身子被埋在那所废墟里,她的故事,从今以后就由温明姝替她继续。 望着镜中那星眸桃唇、着金丝绣锦雀褂袄的娇俏人儿,温明姝不由扬唇,眼眸深邃,宛若幽潭。 · 太傅嫡小姐定亲是门好事,然而排场并没有多大,段天胤没有双亲,家中亦无亲友,一切便由太傅家做了主。拜了太傅和柳氏及老太太之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了下来,忙忙碌碌良久,已是正午之际,后厨备好了午膳,府中老小皆在中院暖厅同桌而食。 侯门素来规矩繁多,长幼嫡庶之尊尤为明显,妇人更是不能与家中男人同桌同坐。不过今日不同,老太太开心,破格免了规矩,长幼嫡庶部分,可为一桌,家中男眷便又是一桌,彼此毗邻,可相交尔。 府里的人温明姝此前只接触过几个长辈,但都略知一二。大房嫡长子温明朗任大理寺卿,甚少回家中,二房独子温明漠因其父长年驻守在外之故,老太太又特别溺爱他,除了晨间做功课,一般时间他都是在京中同其他公子戏耍,只要无甚过错,老太太便不会管他。 此时此刻,他们都归于府上同处一室,这厢老太太静坐其上,柳氏于其左而入列,段氏在右,余之则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座,另一桌仿之。 而温明姝所坐的那个位置,正是抬眼便能瞧见段天胤。 自古以来世家的规矩都颇为繁琐,而最基本的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数十人一同用餐之际,竟无半点异响,旁便的丫头替自家主子盛汤时都小心翼翼地不用汤勺触碰瓦罐玉碟,以免遭人数落。 陈梦幼年吃过不少苦,可以说是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长大了,后来就落了个胃疾,饭食里若无汤水,吃起来会格外难受。 温明姝本没有米饭泡汤的习惯,今日将半夏盛给她的那碗汤尽数沾了米饭,段氏不免多瞧了几眼。 于席上首先开口的,还是首座那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太,她搁下手中的金筷子,接过一旁丫头递来的手绢拭了拭嘴角,道:“四丫头,往日都不见你吃汤,怎的这会儿用汤泡上了饭?可是厨娘蒸的米饭过硬,不合你胃口?” 难得这位老太太会知晓她的饮食,温明姝赶忙放下碗筷,恭敬应道:“米饭甚软,只是泡了汤吃,胃舒服些。”一双桃花眼含着笑,余光所及,那位段都管夹菜的手忽的顿住,她眼里的笑便愈发浓了。 将近年关了,朝中的政务格外地繁忙。饭毕,好不容易挤了点时间回来吃个饭的温太傅没有多做逗留,跟老太太请了辞就去赶去宫里了。 丫头妈子们将餐桌食盘收拾完后,又有小厮进来往暖炉里添了些炭火,于貂绒软塌上坐定的老太太微微倚在软枕上,看着屋内众人,不免笑得舒心惬意。 这样儿孙满堂的日子,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够凑得齐全,今因这二姑娘的定亲日子聚在了一起,老太太心里头舒坦,瞧了瞧那位未来的孙女婿,更是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老太太道:“咱们二闺女就是有眼光,段公子奋发至今日实属不易,状元不好当,官亦是难为。今后你得多多用些功,官场也就两个字的讲究——圆滑。朝廷将你分至刑部,你可莫要辜负了这份差。” 段天胤起身拱手道:“老夫人教导,晚辈定当铭记。” 温明言也起身附和道:“祖母放心,段公子家世清白,若非幼年贫寒,何至于今日之成就?” 家世清白? 怎的个清白法? 温明姝坐在段氏身旁,凝视着上座那个“家世清白”的人,双手在袖中紧扣。 只怕她的嫡姐,从未怀疑过,这温文儒雅的准夫君却也是个有妻有子的虚荣之辈。 老太太乐极,柳氏趁机又夸赞了自己的未来女婿几句,口中所言所意竟是比天生的王孙公子还要稀罕,坐在一旁的温寺卿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又听到伯娘在吹那姓段的,温明漠用手对着那位可欺负又可宠爱的妹妹比划了几下,趁没人注意,用唇形细细说道:“一会儿换件厚的衣裳,我带你出去走走。远郊的雪还没化,可比府中的要好看许多。” 温二爷家的这位公子虽说是嫡出,但论辈分下来他还是排行第三的,府中人都唤他一声“三公子”,平日里便没个好模样,与之相交者多为世家纨绔,段氏也时常对温明姝唠叨莫要同他戏耍,免得惹了事,到时候老太太要责的可就二房这边了。 温明姝瞪了这位三哥一眼,他便识趣地坐直了身子,眼里不乏有几分失落。 那厢段天胤还在接受着温家上下的称赞,读书人的矜持又不由地让他喟叹自己委实没有那么完美,一推二就的,谦谦君子的形象就这样凭空而生。 这般温润如玉的一个人,不免让温明姝记起了在那荒宅之内的狠辣男人。 那个连至亲骨肉都能抛弃的新科状元,如今正在太傅府邸中扮演着贤婿良人。 曾经对她的温情,如今都给了这个世家嫡女,所有的浓情,最终都败给了一个“权”字。 “段公子如此优秀,定是不少姑娘恋慕的对象。”温明姝凝视着那个长身玉立的人,嘴角噙有微微的笑意,“在遇到姐姐之前,段公子就没有心仪的姑娘吗?” 4.黎明破晓 段天胤的笑容霎时僵住,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几乎无人察觉他的微妙变化。 “在下苦于功课,且家境贫寒,无暇亦无资格心仪他人。”他谦谦答道。 温明姝回之以浅笑遂不再多言。 段天胤攀上了温家这根高枝儿,似乎官途就已经风顺了。早前的那些日子,温明姝以为自己是不恨他的,只当是命该如此,然而当她见到那人以“家世清白”“孑然一身”的清贫身份出现在温府之中并接受着众人的赞叹之际时她方想透彻,她对段天胤是不可原谅的。 除了恨,已别无其他。 前世的债,今生来偿罢。 · 二姑娘和段天胤的亲事定下来了,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从暖厅出来的时候,温明姝的眼眶微红,昔日那与她青梅竹马的人、拜过天地的人,如今竟要另娶他人了。 以前她总听人说“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之类的话,彼时的她只叹自己脑海里的前尘为何不似那云烟一般转瞬即逝,独独留了满心的恨意,让她苦痛不堪。 段氏以为她身子不适,赶忙询问了一遭,见她矢口否认,兀自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明姝!” 恰至此时,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段氏和温明姝不由齐齐转身瞧去。 温明漠匆匆系好小厮批在他肩头的大麾,抄过廊子大步迈向后院的卵石小径,在段氏跟前一丈开外的那颗矮松旁站定,拱手见礼:“姨娘。” 旭日从他的侧颜滑过,俊逸的面容宛若和田美玉。 段氏浅浅一笑,却没多说什么。温明漠望向她身旁的人,嘿然道:“明姝,可要去三哥家中戏耍?” 段氏眉梢轻轻跳动,赶忙接过话道:“明姝身子尚未痊愈,这会儿不宜外出。” 温明漠笑道:“姨娘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是一道石墙的事,怎就是‘外’出了呢?” 这小少爷不仅贪玩,还嘴贫。段氏正要说个什么,被温明姝抢过了话头:“娘,明姝近日一直在阁里,颇有些乏闷,权且去二叔府上走走,当是解解闷。” “这……”明姝自小就与她这位哥哥亲近,性子也随了他的野蛮古怪,两人在一起闯下的祸怕是三天三夜也数不过来,本也是乐意让明姝出去透透气儿的,但每每想到此,心里便有些发虚。 温明漠见情况有异,遂大步上前,拉住段氏的手开始撒娇:“姨娘,您最疼侄儿了,这些日子妹妹身体抱恙,侄儿不便与她戏耍,心里甚是牵挂,我的好伯娘,您就放宽心,妹妹去我那里,定不会让她受冷受饿的!” 虽说这三少爷不怎着道,但念及他只在自家府中,倒也兴不起多大的浪子,加之他从小就没了娘,又跟段氏走得近,倒也似个亲骨肉,他若是开口求段氏个什么,段氏定没理由拒绝。 罢了阻止的念头,段氏叮嘱了半夏几句就允了明姝去了将军府。 骁骑将军府邸与太傅府相邻,单是从外头看,屋建就甚是宏伟,在富宁街这一代可谓是令人敬仰。正门前的大理石阶旁坐着两尊威严的石狮,看门的小厮精神抖擞,尽管鼻尖冻得发红,仍是俨然伫立。 温明姝随着三哥入了正门,前院有几名家丁正在打理院中草木,见少爷和太傅府上的四姑娘到来,齐齐停下手中活计见了个礼。 温明漠随意挥挥手后便领着大病初愈的小妹去了暖厅,他虽不常在府里,可这暖厅的炉火却从未停过,推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拂在脸上,无比舒畅。 将军府内不如太傅家那般壮阔,除了前院主厅,便只有雕梁画栋的三座主楼,老太太跟了太傅,而温将军之妻也已辞世多年,家中极少有人在,故清净不少。 “前几日为兄从一朋友处讨了种名唤‘长寿果’的山核桃,其皮极薄,果仁醇香。”温明漠把小妹按在了软椅上,拾起搁置一旁的火棍在炉中搅了几下,炭炉中的火花立即发出哔剥的声响。眨眨眼,他也寻了张凳子坐定,又道,“这山核桃在齐国境内片叶不生,是从东大洋彼端海运而来的。先皇在世时也只曾吃过一次这玩意儿,颇受赞誉!后来朝廷禁了异国海运,便不再上贡,直至新帝登基方才重新开放海关。明姝,你可想尝尝?” 温明姝道:“依你所言,此物极其罕见,连先皇都只尝过那么一次,如今被我等所用,岂不是对朝廷的大不敬?” 温明漠横了她一眼:“你怎的也学了大哥,出口即是官腔?我把你拉过来便是与你私下尝用的,在我心里,你可比这果子还稀罕呢!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咋落了回水,也学得二姐的贤淑了?” 半夏在一旁捂嘴窃笑,咯咯的笑声传入耳中,难保不会吃上他的一记白眼。 在打趣的间隙里,已有小厮呈了碟满满的灰褐色山核桃上来,个个都是拇指大小,浑圆的身子圆润饱满,只需轻轻一捏,如纸般薄脆的皮儿就嘎嘣一声应声脱落。 温明漠将手里那颗黄灿灿的果肉塞到了温明姝的嘴里,眉目间满是讨好的笑意:“如何?” 轻轻咀嚼,顿时便有一股浓香充斥在齿间,酥脆的山核桃肉跟水似的就那么溶在了口里,吞咽至喉后仍有余香绕齿,久久不散。 “酣香酥脆。”温明姝点头称道,“从东大洋海运而来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温明漠甚是得意道:“那可不,我那朋友,手中珍奇玩意儿多如牛毛。只是,”话说至此不由皱眉,“京中公子我多半熟识,王侯世子也略知一二,独他面生……” 这边半夏和温明姝在剥着核桃皮,抬眼对上他那副呆愣的模样,主仆二人不由地便是一阵窃笑。 · 二姑娘和段天胤的亲事定在了明年的元宵节,柳氏开始张罗闺女的婚事,着人从江南一带运回了好些上等丝绸布料,再重金聘请了京城里最好的裁缝和绣娘替温明言做嫁衣,许久不曾有过喜事的温府竟比过节还要热闹。 因实在是不想与段天胤打照面,温明姝便在自己闺阁或是在段氏的院里来往,偶尔去二伯府上避避,能不去老太太那里便尽量不去,如此一来心里倒也清净不少。 朗晴了四日的天气在昨个傍晚又阴沉下来了,狂风怒吼之后便是片片雪花降落,一夜之后,满地银白。 温明姝身子愈得差不多了,这些天三少爷没有外出,安安分分地在府中陪着明姝,却也令人省心。 暖阁里的瓜子茶点从未少过,温明漠不仅贪玩,且还贪吃,京城里的小吃食小零嘴他早在十岁之前就尝遍了,那张嘴现已伸到了其他州郡乃至小县,但凡是微有些名头的东西,没有一种他不知晓。 上辈子是个乡下的穷苦丫头,食野菜蕨根而长大,这些连名字都未闻过的吃食,温明姝放在嘴里嚼着并没有三少爷那般享受,诸多鲜珍野味于她来说,还不如一碟嫩滑的小菜可口。 “去年是个暖冬,整整一岁都不曾见到片粒雪花,转眼这个年头就落了三四场。”温明漠捧着琉璃雕花的碗,一边吃着里面的麦粒奶茶一边道,“咱们姊妹几人还是四年前一起玩过雪,那年大哥中了榜眼,二姐也未及笄,大伯娘管她不严,同我们玩耍的时日甚多。” 他没有抬头,几乎是将整张脸都埋在那只碗里。 温明姝静静地凝视着他,虽瞧不见他此番之神情,却觉得这个玩世不恭的少爷有种莫名的落寞感。半响后她开口道:“今日雪落得正好,我也许久不曾出去了,不如三哥与我出去走走?” 温明漠抬头,眼里的失落瞬间被欣喜填满。 依旧是按照往日里偷偷带着小妹溜出府的路子,半夏在将军府里做眼线,若是太傅府中着人来问,随便给个借口即可。 这厢温明姝换了身男子装束,避开府中下人眼线,被温明漠提着腰从后院的高墙根处一把就扔了出去,好在外头是一垛早就备好的杂草,落地时并无摔痛袭来。 晌午刚过,较之晨起,此刻的雪势已渐小,但若是沾在了面上,仍然冰寒透骨。 瞧了瞧身旁这个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人儿,温明漠从大麾里伸出热烘烘的手替她拢了拢毡帽,忽的闻及一阵“咕咕”的声音响起,俊逸的脸上瞬时绽开一抹调小:“小妹可是在唱‘空城计’?” 温明姝窘迫地低下了头。 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明漠不再拿她打趣,道:“前方街口有一个小店,专做胡辣汤,味道极正,可否有兴趣去尝尝?” 温明姝自幼在江南长大,江南人口味偏淡,不及京城的人能吃辣,但久闻北方的胡辣汤之名,便应了三哥的话去吃了一碗微辣的,味道确实鲜美浓郁,汤汁粘稠,从骨头里熬出的清香只消闻上一闻便令人垂涎三尺。 腹中填满食物后,顿觉外界的寒冷消失了一半,抹去额头辣出的细微汗渍,温明姝拖着厚重宽大的麾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颇厚的街面上,脸颊积着被胡辣汤熏出的红晕,嘴里冒着嗝,堪堪的一副醉酒模样。 温明漠担心她撑得难受,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就把肚里的积食全给抖出来了,赶忙叫了辆马车让她缓缓,顺带在街道旁的茶肆里讨了杯热水。 马车行得较慢,一杯热水下肚后,倒也不怎么嗝了。温明姝拨开车帘探出头来四下观望,雪势已经转停,细微的冷风吹来,扑在脸上,格外寒冷。 京城于她来说曾是一场梦,所及之处,无不陌生,那里是天子脚下,繁华盛世……即便是现在,依然如置梦中。 马车蹄蹄踏踏不知走了多久,掀开车帘细看,此处渺无人烟,路面的积雪完好无损,车辙滚过的地方霎时便是一道一指深的小小沟壑,两道的山岱草木早已没了它们应有的模样,尽数埋在银白之中,似是森森坟堡。 又走了半会儿,忽然间,有一破败乌黑的房梁骨架出现在视线里,虽只能瞧个大概,但不少间隙还是风雪所不能掩盖的,如炭的木架横七竖八,不由地让人联想出这必是某场大火的杰作。 “三哥,此乃何处?”马车悠悠前行,破旧房架的距离渐渐拉近,目之所及愈发清晰敞亮,温明姝单手扶在车窗边缘,指甲几欲嵌入木头里。 温明漠闻言不由探开另一面车帘,眼睛扫了扫,道:“这是南郊啊。南郊地势偏高,雪积得厚,融得也慢,不少文人雅士在雪后都会聚于此处吟诗作画,再拐过一道口子就有个梅园,里面的腊梅已经含苞,虽不及开时妖艳,却也是惹眼,你若是……” 后面他说的话温明姝已无心入耳,那座废宅与她遥遥相对,思绪蓦地飘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透骨的寒冷并着腹部那钻心的疼痛再度袭来,眼前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刺得她的双目生疼。 “停车!”温明姝眼眶微红,不待马车停稳,她就掀开棉布帘跳了下去。地面积雪颇厚,掩埋了混乱的岩石,落地之际一脚踩空,温明姝整个人都跌在了地上,眼角沾了雪沫,与皮肉相触的瞬间便消融,化而为泪,滴滴坠落。 5.南郊旧宅 温明漠尚在自顾自地说得带劲儿,却见小妹喝了一声便跳下车了,纨绔少爷怔怔,随后赶忙追了出去,见她摔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明姝!”温明漠当即将她扶起,脚下的石头无法瞧见,好在他身手矫捷,微微晃了一下就稳住了身形,拍掉她身上的雪,眉梢紧锁,“没事儿?忽然叫停了车,可是肚子不舒服?” 思及她从未在街边吃过东西,定是那碗胡辣汤吃坏了肚子,温明漠四下询望了一遭,除了那座被烧得乌漆嘛黑的宅子,实在是找不到供她一个小姑娘出恭的地儿,心里正在犹豫可是要把她带到里面去,然而温明姝却推开了扶住她的那双手,颤颤巍巍地往那所弃宅走去。 这所宅子她是记得的,那晚她就是被扔在了主厅内,里面宽阔宏伟,桌木齐全,只是尘埃遍布,不复当年的繁华罢。 然而现在,那些尘埃悉数被焚尽,片粒不剩。 温明姝在那堆焦炭前站定,双目通红。三少爷打量了一番眼前景象,不禁托腮吟思:“怪,这宅子前些日子都好生伫立,怎的会被烧至如斯模样?” 怪?怪吗…… 她还清楚地记得,段天胤面目森冷地俯视着濒死的她,玄色的革履长靴轻轻踢倒那盏泛黄的油灯,瞬间就有灯油洒出,火苗沿着那灯油爬上屋内的纱幔,渐渐蔓延开来。 大火即将吞噬她的时候,那人转身离去,毅然决然。 “三哥,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在此处出恭,你且回避一下。”温明姝捂着肚子,面色略微发白。 温明漠担忧地瞧了瞧她,微顿后,沉默着走开了。 没有人烟的地方所积之雪往往会比有人息处疏而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身形本就娇小,她循着记忆赤手挪动门口的几根炭木,沾了炭屑的雪糊在手上,很快就化而为似浓墨的汁水,温明姝赤手在冰冷的积雪里探摸着,纤细的手指被冻得通红麻木,若是不慎磕到硬物上,那种疼痛瞬间钻心。 在哪……到底在哪…… 她发了疯似的在那里疯狂刨雪,里面的梁木断裂处有诸多木刺,撞上迎上来的小手,细嫩的皮肉霎时便被割破,不知何时,黑白相间的雪地里竟有了点点刺眼的红色。 恍然间,那双吃痛的手触到了一根细而硬的物件,温明姝吃了一惊,刨开猩红的雪皮,一根烧焦的人骨赫然呈现眼前。 这……就是她自己啊…… 眼泪终是包不住了,温明姝重重地跌坐在雪地里,牙关颤抖,好半响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三哥!” 温明漠应声而至,待他见到此番情形,纵然是半生不羁,也是错愕万分,愣怔片刻后,赶忙将温明姝拉到怀里,并脱掉身上的裘绒斗篷把她紧紧裹住。 布满了细微伤口的那双通红小手被他捂在怀里,暖意传来,竟是愈发疼痛。 “没事,别怕,三哥在。”温明漠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视线挪到那具重见天日的骸骨上,顿觉寒气森森。怀中人儿哭得浑身颤抖,可见定是受惊吓过度,温明漠想也不想,抱起小妹疾步离去。 本是想偷偷带着四姑娘去南郊玩雪,不料半途出了这么大个岔子,温明漠把四姑娘送回段氏那里后便自觉地去老太太房里磕头领罚了。 今日朝廷之事都已处理妥当,皇上那厢没事,就让太傅早些回府了。温端刚下了轿就得知此事,不由老脸一沉,忍了要重罚这对兄妹的话,即刻着人去南郊那宅院探察一番,果真搜出了一具尸骸,思及此事必有隐情,便书一封奏折,列出事情原委并归于一案呈至帝处,帝阅,遂令大理寺卿查之。 那日从南郊回来之后温明姝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手上的伤口虽不多严重,但在长辈眼里却是心疼不已,就连甚少来西厢的老太太都亲身前去探望了一遭明姝,小丫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偶有眼泪滑落,令段氏担忧不已。 温老太太已经过了六旬,腿脚不甚利索,故而很少走动,且她出身名门,对门第关系看得特别重,同样出身名门的柳氏深得她的喜爱,故而段氏这边就受了不少冷落。 今次老太太来了西厢,段氏丝毫不敢含糊,老太太不喜檀香,她便着人换了上好的龙涎香,屋内的炉火温度正好,不至于太冷,也不会热得难受。 温明姝神情呆滞如初,双手上了药被严严实实地包扎着,老太太瞧上一眼后就不忍心再看,发福的面上愁云密布,嘴里的话却是异常严肃:“明漠一贯便是没个度,我且素来忍着宠着,不曾想现下姝儿跟着他去了那么个破旧的地方受了惊吓,委实可气。权且让他在祠堂跪个两日,好好反省反省!” 段氏一听,不免错愕非常。明姝不过是个庶出,明漠可是二叔家的嫡子,因为此事而受罚,这不是叫她难堪么?当即便道:“老太太不可,此事乃妾身管教不利,不该让明姝外出的,明漠尚小,不足此罚。” 老太太道:“你也别替那小子说话了,他是个什么脾性我比你清楚,他也认了,是他拐骗姝儿出府去那南郊看雪的。你该清楚,南郊人烟稀少,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不就是跪祠堂了。” “老太太这话可就不对了!”段氏正欲再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眼瞧时,暖厅的正门已开,柳氏携二姑娘正往这边走来。 见了温明言,老太太面上的愁容瞬间消散,抬手将她叫在了自己身旁,适才问向柳氏:“怎说?” 柳氏对她见了个礼,道:“明漠固然是贪玩,但若四姑娘不想去,他还能绑着去不可?” 她的话意已经十分明显,纵然有错,但不全是温明漠的错。 段氏扫了她一眼,对老太太道:“姐姐说得对,是妾身不该让明姝出府的,那日明姝落了水,身子尚未好全,这会子又受了惊吓,皆是我这做娘的照顾不周,老太太罚我便是,切莫怪罪孩子们。” 柳氏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温明言挽住了老太太的手,娇滴滴道:“这事也不能怪二娘,明言贪玩,闯的祸自也不少,三弟四妹尚小,这次就当给他们个教训罢了,老太太就莫要再罚了。” 柳氏与段氏明面上姐妹相称,实则暗斗多年,这些事二姑娘都看在眼里,劝阻无果,便只能做调和剂,且大哥公务缠身无暇顾家,她这个长姐就揽下了宠爱弟妹的责任。 “这事就莫要再提了。”最爱的孙女都开了口,老太太也不再刁难。握住温明言的手,眼角蕴开了花,“明漠那厢我也不是有意要罚,只是他主动认错,我就顺势给他点威严罢了,他老子在外头领兵打仗,大伯平素又忙,我一个老太太管不下来,能让他吃点苦就吃点罢,跪了今日就做休。姝儿如今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该许人家,姑娘家的,还是少在外面走动为妙,免叫人说闲话。”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段、柳二人互相凝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温明姝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侯门世家女人之间的争斗。 · 南郊废宅一案皇帝在听明太傅陈情后,便将此案交给大理寺处理,太傅长子温明朗为大理寺卿,对此事自然少不了亲自查探。 若说整个温府里温明漠最敬畏的人是他老子,那其次便是温明朗了。因他是长子长孙,肩上责任重大,打小就苦读孔孟礼学,加之温端昔年任太子——即当今圣上之师,故而教子甚严,温明朗被他耳濡目染,说话做事亦非常死板严肃,为官之后愈是刻板古董。所以于玩世不恭的温明漠而言,这位大哥能躲开就没必要正面相迎了。 那所废宅被大理寺的人从里到外认认真真地清理了一遭,除了前厅那具白骨,再无其他异样之处。 一座废弃了上百年的宅院突然无故起火,必然不是意外。温明朗派仵作验明了一下,证实了那具尸骸非前朝之人,就更加证实了此乃有人刻意为之。 休养了两日,温明姝总算是愿意开口说话了,只是好几天没进食水,整个人都瘦得不成形。 自打四姑娘落水后,就没了往日的活波好动,话也少了许多,如今再受此惊扰,性情愈是大变,周遭伺候她的人一时间都难以适应。 吃了一碗半夏煮的肉粥后,温明姝批上斗篷来到院里的那株桂树下发呆,前些日的积雪早已消融,空气中的冷意却丝毫不减,偶有阵阵细风刮过,吻在折叶的手上,刺得伤口生疼。 她虽不是真正的温明姝,但三哥对她却是真切地疼爱,这般利用他,终究是于心有愧。 恐怕三哥心里仍然觉得对她不住? “明姝!”在她发愣的空当,一抹细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温明姝回神,抬头就瞧见了正在念叨的人。 温明漠匍在墙头,玄色的袄子上沾了不少银白的石灰粉末,估摸是在爬墙的时候蹭上的。他招了招手,冲树下的人嘿嘿傻笑。 半夏在一旁忍不住捂嘴窃笑,随即板着脸严肃道:“小姐,外头天冷,还是进屋去。莫要被闲人牵引,到时候老太太又要数落你了。”说罢便搀着明姝往屋里走去。 温明漠急了,立马从墙头跳下,疾步拦在了半夏的前头:“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拐着弯地骂我是‘闲人’?” 半夏扬头:“奴婢说话素来不会拐弯抹角。” “你……” “罢了罢了。”温明姝淡淡道,“外头冷得慌,进屋。” 温明漠也不与半夏斗嘴,进屋吃了杯茶后方道:“昨日大哥来过?” “嗯。” “他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温明姝拿了一个金灿灿的橘子慢慢剥皮,漫不经心地应道:“不过是些嘱咐的话,无关其他。”将肥硕的橘肉递了过去,“你不是向来不喜大哥的么,突然问及他作甚?” 温明漠喜滋滋地接过橘子肉,掰开一瓣丢在了嘴里,叽叽歪歪地说道:“你知道吗,那……”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南郊宅院里被你我所见的尸骨可不止一具!” 6.大理寺卿 听到“尸骨”二字,半夏心下骇然,生怕勾起小姐的回忆,意图止住三少爷的话,却被温明姝给拦住了。 “我听大哥说,经仵作验明,那具尸骸生前乃一女子,它的骨堆下还有一具残存的婴儿尸骸,因幼儿之骨极嫩,故尚且不如其母骸骨完好。如若没有判断错误,那死去的应是位待产的妇人。”温明漠咽下橘肉,咬咬牙,继续说道,“遭天杀的,害了那妇人便罢了,连腹中尚未出生的小儿都不放过,简直是畜生!要是被我抓住了那杀人犯,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半夏不禁打趣道:“凶手固然手段残忍,可是三少爷,那死去的女子是谁尚且未知,你怎的就如此愤愤不平呢?” 温明漠用指节扣了扣楠木桌面,一本正经道:“女儿家本该是用来宠用来疼的,纵有血海深仇,何至于那般残忍!一尸两命,莫若禽兽!”又往嘴里丢了瓣橘肉,平息了情绪后复又说道,“我听闻,刑部也参与了这起案子。” 刑部?温明姝拧眉,蓦地想了起来,段天胤如今任刑部郎中,若是他参与了此事,定会被他瞒天过海。 好不容易抖开的局面,可不能让他给轻易合了去。 · 南郊废宅一案进行了三日尚未有头绪,素来以办事利索而著称的大理寺竟陷入了困局,刑部本着同朝为政的态度请了圣上旨意,愿协同大理寺办案。 近年来,刑部与大理寺争抢案子领功的现象渐趋严重,两部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尴尬起来,即便是一同上下朝,彼此的人见了面都是上白眼对下白眼,谁也瞧不上谁。此番刑部插手,大有轻蔑大理寺之办事能力的意思,大理寺卿温明朗性格淡漠,何事都不会表露于面上,对于刑部协同办案一事丝毫不以为然,然则保不准大理寺内其他人不会有愤慨之心,言行之下多有抱怨。 温太傅在朝中行政多年,刑部与大理寺的关系他也是有目共睹的,此前都已经在礼部和调拨官员的吏部打整好了,只待段天胤准备充足之后便去上任,谁料皇上一道圣旨拨下,新科状元就入了刑部。 太傅长子温明朗乃大理寺卿,后又将其未来女婿入职刑部,生生扭转了板上钉钉的局面,皇上的算盘敲得还是挺响的,两股势力互相牵制,倒也缓和了温端的手头大权。 祀灶日将近,京中各户都开始忙碌起来,白日里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小商贩堆积的货物,加之除夕临近,故而囤积年货之人便繁盛起来。 温明朗在大理寺的卷宗库里翻了南郊旧宅的相关文献书籍,发现其中大多为浅描淡写,无甚考究,也与眼下的案子扯不上分毫联系,便不在此上下功夫,踱了几步,竟不知不觉逛到了衙门,瞧见庭中那两颗挺拔葱郁的松柏,心中的烦闷不减反增。 哎,屡破奇案的大理寺卿,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再寻常不过的杀人放火,竟是无从下手。 尽管他素日里严板冷静,仍免不了年轻气盛这一事实,而今再顶着刑部争功夺利的这份压力,从不喜形于色的人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衙门各吏见他面色比往日更黑更叫人发憷,有话不敢说,纷纷抱着公文贴着石墙悄无声息地绕开,灰溜溜四下散尽。 这件案子已经接手多日,至今仍无半点线索,温寺卿的郁闷由心底散发至面目,虽说他极少动怒,但左右还有会胆寒战栗,最近几天日头西斜后都敢不归家,老老实实地聚于一处探讨案情,希望抢在刑部的前头破了这桩案子。 于衙门各方走了一遭后,温明朗觉得脑袋中如同灌了一碗糨糊似的浊乱不堪,便脱掉官袍换上常服,负手大步迈出了正门。 刚踩在石阶上便与迎面而来的段天胤打了个照面,同是一身常服的段天胤拱手见了个礼:“温大人,可是要外出?” 他虽已与二小姐定了亲,到底还未置办喜事,于情理来说可以唤温明朗一声“大哥”,然而这般唐突,倒显得他的攀附之心明显,遂以官下之身同他说话。 “今日天气朗清,难得没有下雪,故想出去走走。”视线从街道口挪至眼前之人身上,温明朗的神情依旧难辨喜怒,“本是务公时间,你来我处,可是为何?” 段天胤道:“南郊旧宅一案虽极为普通,但却让人无从查办,昨日顾大人带领下官去那宅子走了一遭,除了瓦片残屑,暂无分毫痕迹可寻。下官初入仕途,学识浅薄,特来大理寺向大人学习一番,不巧被人告知大人来了衙门,下官故折路过来。” 温明朗负手立于衙门前,寒风拂面,撩起他鬓角的一缕垂发,冷峻之气无端扩散:“顾尚书可是本朝断案能手,你是他门下都管主事,该学习也是在刑部,来大理寺学习,你就不怕顾尚书生气?再者,他即有心协助本寺,想来早已是胸有成竹,怎么,他也似本寺这般如无头苍蝇乱撞?” 素闻刑部尚书顾黎与大理寺卿不和,两人在争夺案子这块地儿上互不相让,但凡有难办的,两处都会请旨圣上,力争给己方。今日一见,还真是不假。 他此番话里刀剑暗伏,段天胤倒是意外地冷静,含笑道:“此案看似寻常,实则无迹可寻,可见那凶手心思足够缜密,温大人与顾大人同朝为官,皆是为朝廷效力,互帮互助,乃是缘分。” 温明朗拉下眼皮将他打量了一番,默了片刻,说道:“在衙门蹲着颇觉烦闷,你若有事问我,便一同走走罢。” 两人徒步行至闹市中心,交谈的话语逐渐被诸多小贩的叫卖声掩盖,温明朗索性一头扎进了两道的摊位里,抛开烦事,让脑子清醒清醒。 他打小就生活在书堆中,着锦衣,食山珍,因其天资过人,于十七岁那年便在科举中拿了榜眼。他的性格虽随了太傅的刻板,但从其殿试的答题来看却是让人倍感意外,文笔犀利中不乏细腻,每一个字都似精雕细琢般令人垂慕,“思路明晰”、“字字珠玑”这八个字更是圣上对他的评价,后由吏部各司商榷,最终决议将太傅的大公子分拨至大理寺,任从五品断丞。 经过六年的证明,吏部确实没有看走眼,在不受太傅大人半点惠泽的情况下,温明朗一路攀爬,凭一身本事终至三品寺卿之位,乃本朝最年轻的一位大理寺卿。 从呱呱落地到如今的声名显赫,他的人生统共分为两个阶段——读书和务政。所结交者非雅即贵,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只有耳濡,从未目染,如今身处市集繁华处,竟有种莫名的畅快之意。 小贩所售物品杂而多,其中当数锦缎布匹胭脂粉黛最为惹眼,放眼望去,琳琅满目,另也有瓜果时蔬贩卖,清香扑鼻,驱走寒气。 京城本有固定的街道供小贩们生活,但眼下时节特殊,那条街道早在腊月初就已水泄不通,所以贩夫走卒们才会移步至其余街道,而在京中巡逻的守卫对此也持着往年的惯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难保小偷小摸及抢掠之人肆意妄为,却也不得不提高巡视。 胡乱逛了一遭,温明朗觉得自己的眼前有星星在闪,实在是颇晕乱,有些甚好的东西,比如方才在一个大叔小摊上瞧见的那串檀木佛珠,以及身侧这位妈子所售的脂粉,都是物美价廉之物。 只是他乃朝廷命官,虽是便服出门,但若拿钱买下这些东西,难保这人来人往之中会探出那么一两双眼珠子将他盯上,然后以一个什么“收赂百姓”或者是“强制买卖”的罪名给他扣在头上,虽说摘下来不难,可到底是麻烦了些。 忍了给老太太和明姝明言买礼物的念头,温明朗转过身来,正巧见到一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乞儿手执半个破碗卑微地向往来之人行乞,然多为视而不见者,亦或有厌恶驱赶者。 乞儿碰壁,脏兮兮的指节生满了冻疮,伤口裂开处有乌黑的血痂,手腕不仔细轻轻一抖,破碗中的那两枚铜板便落在了街上,一路滚滚滚,不偏不倚地,正好滚到了段天胤的跟前。 那乞儿心疼极了,立马扑过去捡起铜板,指尖不慎在段天胤乌黑发亮的皮履面上擦了道痕迹,那双朗逸的眉目居高而视,十分厌弃似的拧成了两条麻绳,挺拔的身姿迅速后腿两步。 “这位老爷,可否行……”乞儿缓缓起身,见他面露嫌恶之色,便止住了口中话,卑微地低下了头颅。 而段天胤这一转身,恰好迎上了温明朗的视线。 段天胤只觉耳廓登时热了起来,刚想掏点小钱打发打发那小儿,只见温明朗跨步上前,摘下腰间荷包塞到了小儿手里,蹲下·身理了理他那蓬乱的鬓发,问道:“为何行乞?” 乞儿不过十岁左右,声音稚嫩,带有几分胆怯应道:“谢老爷打赏。小儿双亲亡故多年,因年幼,无处做工,日里撅些野菜饱腹,尚且能活,却因这天气阴寒,夜间草寮难以御寒,无棉絮裹身,唯有行乞以谋生计。” 温明朗定定地看了他几眼,便不再多言其他,乞儿见状,深深地鞠了个躬,捧着那袋银两消失在人海之中。 天子脚下乞丐生,八方州郡安能宁? 心中万分感慨之际,不由想到方才段天胤的那抹厌恶之色,同是贫寒出身,如今凤栖梧时,竟是这般睥睨低微人士,倒是叫他对这段都管有些刮目相看。 摇摇头,温明朗不再细想,负手迈步向前,趁着天朗气清多多走动。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衙役匆匆往这边奔来,在温明朗跟前停住脚步,随即往前凑了凑,细语道:“大人,方才沈少卿在那旧宅抓获一行迹鬼祟之人,现已将其押至石牢等候大人您的审查。” 闻及此言,温明朗神色依旧波澜不惊,然而双腿已经出卖了他,如利箭似的折回了大理寺。 段天胤的脸色略有些难看,望向温明朗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还是追了上去。 7.晋王萧翊 大理寺的地牢由坚石筑成,因数年前曾有重犯从铁桦木的牢房里逃了出去,后来朝廷就将大理寺和刑部的牢房尽数改成了石室,除了苍蝇,谁都无法随意来去。 与小郡县的牢房有所不同,大理寺的石牢里干净整洁,无霉臭及潮湿之意,因每间牢房都是经由石壁相隔,所以走在通道中并不能看到脏乱的爪子挥舞的现象。 循着衙役的指引,温明朗和段天胤来到了东南角的一间石室前,衙役用指节有力地扣了石门左侧三寸处的那个凸起的机关,拇指再在外侧的凹陷处用力按压,那道与石墙完美契合的石门便应声而开,里面黑暗无光,石门打开的瞬间,外廊墙上的油灯光亮霎时进入,映出了一抹浅淡的月白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发尾处随意束上的素色发带与那身白得没有瑕疵的衣料相融,身姿俊挺。温明朗立于石室外,他身侧的那位小衙役敲了敲石门,冲里面喝道:“嘚,你小子,见了我们大人为何不行礼?” 男子转身,素净的面上笑意浅浅,嘴角弧度上扬,拢袖作了个揖:“温大人。” 石室里昏暗一片,温明朗依稀可见那人俊俏的模样,待他细看时,不禁撩袍跪地,如铁木的面色微微一沉:“微臣见过晋王殿下!” 段天胤不由愣怔,但很快也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什什什什么???? 晋晋晋晋晋王殿下???? 身后众人仍是一副呆滞模样,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纷纷伏倒在地,其中为首的那名捕头面贴地面诚恳喊道:“晋王殿下千岁!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误将殿下认作贼人!” 当今皇上有三子,长子萧湛,乃当今东宫太子,皇后嫡亲血脉;二子萧翊,也就是眼前这位“贼人”,由容妃娘娘所出;三子萧玉,六年前因病烧坏了脑子,如今虽是十三四岁的身子,心智却是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皇后念及三皇子生母早逝,便留他在身边亲自照料着。 “本王名微言轻,尔等不识也是理所应当,何罪之有?”萧翊迈步至门前,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在昏黄的油灯照耀下,他面上的笑意若有若无。 此话着实不假,自十六岁封王后,萧翊便成了个不问朝政的闲散王爷四海云游,其母容妃则在榛木寺静修,于前朝后宫,亦或天下百姓来说,这两个名号都极为陌生。 ——为了避讳东宫太子,他只能如此罢。 “听闻那前朝旧宅有一桩命案,惊动了刑部和大理寺,本王刚从南召回京不久,闲来无事,便慕名前去瞧了瞧。”萧翊眉眼带笑,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遭周围,“不曾想被带至大理寺做客,这里环境清幽,甚是不错。” 温明朗的脸色蓦地又沉了下来,好在晋王殿下并不计较,唏嘘几句后一行人等便出了石牢。 · 上次因偷偷带四姑娘出府闹出了件大事,将军家的那位公子就格外规矩,每日读书做功课颇是勤奋,老太太那里的三次见礼丝毫不落。 老太太知他心里定是有愧,但瞧着一个活泼的小子被磨成了这般,倒也不忍心,趁着今日晨间来给她见礼的空当,便允了他本是如何就如何,不必刻意拘礼。 出了老太太的暖阁,温明漠就近翻过后院的隔墙去了四姑娘所在的西厢房,恰逢温明姝在做女红,凑过去拍了几下马屁,又开始怂恿她出去玩。 半夏端了碟炒栗子到暖阁来,见他这般模样,早在心里将他扔出窗外好多次了。 地砖下的火道传来的暖意层层蕴开,温明漠吃着熟栗子,顿觉热汗冒在头皮上,不由脱掉棉褂,含糊不清道:“明姝,还有两三日就是年三十儿了,届时,我爹也将回来。” 扯了扯牡丹中心的那根朱色绣线,温明姝将绣帕举至窗口的亮光处仔细扫了一遭,嘴里漫不经心说道:“本就是团圆之日,边疆安宁,二叔归来也是合乎情理。” 温明漠咬牙:“那可是我爹啊!” 温明姝继续捻着细针扎在了锦帕上:“那的确是你爹啊。” 温明漠一拍桌面,肃然的脸立马暗淡下来:“我爹回来后,我定要过回那足不出户的日子,你忍心看为兄日渐消瘦下去吗?” “我怎觉得,你越发肥满了?”温明姝淡淡说道,“倒是大哥,因为那桩被你我无意发现的案子给绊住了,多日不得头绪,见他那般寝食难安,却是叫人心疼。” 眼下就是年关了,皇上虽没有命令下旨在多少时限内破获,但就着大理寺的威望来说,数十天仍无半点头绪的案子,这还是头一遭。 “大哥大哥,你心里只记挂着大哥,他一年到头能陪你戏耍几次?”温明漠不禁有些吃味,“我这天天陪你的人倒是叫你说抛就抛。” 细细一想,重生到这位庶出的小姐身上已有半月余,府中人对长幼尊卑看得极为重要,除了她的生母段氏,便只有这个二叔家的兄长待她最亲了,搁下手中活计,温明姝瞟了他一眼,忍住笑意镇定道:“我手头的绣线整好只够用这一次了,今日正午母亲及大娘要陪老太太去榛木寺烧香,待那时你我再出府也不迟。但你要记住,此番出去权且买点绣线,莫要再惹事。” 8.崭露头角 正午时分,老太太领着两位媳妇上了马车往城北榛木山赶去。 这边马车的扬尘刚刚落地,温明漠便从后门探出了半个头来,左右瞧了一遭,确认无误后这才冲身后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招了招手。 温明姝无奈地跟着他跳出了太傅府的后门。 女子与男子生来就有本质上的差异,无论是肌肤还是五官,亦或是身子骨架,都是颇为明显的,若是衣着打扮就能更改性别,倒也真是太过自欺了。 不过温明漠乐意,她也不便去说破。 腊冬的邵阳街上人潮涌动,日光懒散地倾泻而下,映得万物生辉,融融的暖意漫不经心地铺开,若用读书人的话来说,那便是——冠盖满京华。 往年年关的时候,小小的浮山县城总是被挤得水泄不通,除却平日里在山林沟壑间猎捕的野味和自家晾干的腊腿子之外,她还会搭坐村头老李家的牛车入城去用变卖刺绣的钱采购些海味儿,段郎苦读不易,年尾时难得富裕一回,总不能亏待他。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觉得,世之繁华,当是如此。 然而如今瞧见天子脚下的模样,才醒悟过去的自己竟是十足的井中蛙、翁中鼠。 邵阳街贯穿东西城门,乃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由于“因地抬价”这个原因,此街道上的客栈、酒店、茶肆、锦帛绸庄、珠宝器皿铺及胭脂饰物店内所售物品皆比其他地方贵上许多,而来往道上的马车之类都会有兜套兜在马屁股处,避免入城后留下牲畜粪便。 干净而又奢华,这便是京城罢。 在人群相对稀少的一条小巷深处有家茶楼,走走逛逛许久,温明姝的面颊微红,丝丝汗渍浸出额头,刻意描粗的眉也有蕴开的迹象。怜她娇弱,温明漠便领她去茶楼歇歇脚,自己如何都按捺不住四处蹦跶的心,坐在雅间临窗的太师椅上捧着茶碗时不时瞅一眼外边的街道,就连茶渍沾上了衣角都浑然不觉。 因实在不忍瞧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温明姝就让他去溜达几圈,自己在茶肆等候便可。 待温明漠这匹野马脱缰之后,她也没有候在原地,仔细观量了一下周围的境况,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烧有炭火的雅间,来到零星落客的茶棚脚下,便闻得几个中年男子拢袖在作细碎交谈。 不难听出他们正在议论让大理寺和刑部两处陷入困境的那件杀人焚尸案。 看来这事已是闹得满城皆知了。听了稍会儿后,她佯装寻坐,在几位谈话之人的邻桌寻了个凳子坐下,双腚触上那方浸在寒气里的长条板凳,冷不防就是一阵哆嗦。 几位男子出于礼节冲她微微一笑,继而又陷入了阔谈之中。 “这案子看似极为寻常,可那凶手竟做得天衣无缝,选了个少有人迹的地行凶,后将现场烧得一干二净,又过了数日才被人发现,即便是有迹可循也早已被风雪冲刷殆尽,足见那歹人心思缜密。” 这话大哥曾经说过。温明姝捧起了小二递来的热茶,细细听着。 “莫非……这件案子不是凡人所为?” 温明姝皱了皱眉,余光瞥向那个头戴黑色纶巾的人,见那人往桌前凑了凑,待其余两人也围了过来,这才继续开口:“要是常人所为,怎能不露半点痕迹呢?依在下愚见,死去那女子生前必定做了什么孽,惹怒了天人,所以才……” “呵——”石陶烧制的茶碗猛地击向微腐的桌面,惊得交谈的三人应声望来,见得这长发束顶的“浓眉少年”面颊因发怒而微红,几人倍感困惑,却听她道,“原以为是长者簇谈,不料竟是闲人交杂。” 那头戴纶巾的中年男子很明显有些不悦,同行的一个着青色棉袄的人拦住了欲要起身的中年男子,冲他挤了挤眉适才转头笑对神态冷漠的“少年”:“不过是茶前闲谈,我等也非探案能手,莽夫之言,望小哥莫在意。”微顿,复又笑道,“此案着实棘手,大理寺同刑部皆是堪称悬案。难不成小哥有甚特别的见解?” 指尖轻扣住石陶茶碗的边缘,温热的茶汁浸透在那两个漂亮的指甲上,映得它们愈发光亮。浅色的唇角微扬,温明姝看向虚无的前方,指尖转动着茶碗,应道:“在下听说,半个月前的某天夜里,有一辆破旧的马车往南郊的方向行去,至于车载何人,便不得而知了。” 9.除夕前夜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朝中各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太傅府中也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除了前前后后吩咐下人如何张罗除夕事宜的柳氏之外,还有不少官家妇人来府中拜访,所携带的礼品,前院客厅几乎都堆不下了。 温端自被先皇擢升为太子太傅后,逢年过节来府上登门拜访之人便多了起来,因朝廷在官员收受贿赂物品这方面管得及严,温太傅被人暗里弹劾几次后就收敛了不少。 其实他所受钱财甚少,皆是些绫罗绸缎并些珍奇玩意儿罢了,只是忌惮或眼红他的人多,故而言语就犀利不少。 有了这层禁令之后,再来太傅府邸的官员就没那么多了,除了洽谈朝中事物之外,便只有些与柳氏交好亦或拜访老太太的妇孺之流常来为客。 妇人之间交好往来,自然会携些果品物什,虽然旁人都知那必非寻常赠物,可终究是拿不出证据指着那堆东西道是贿赂之物,所以只得咬牙忍耐。 温家两门掌握朝中文武双脉,其实力之庞大,连当今圣上都有几丝芥蒂。 但也只能芥蒂罢了。 近几日段氏都在协助柳氏打理府邸,年关前后,各种剪纸贴花灯笼对联都得仔细拿捏,若是出了丝毫差错,便会遭人耻笑,平日里互有嫌隙的妻妾在这样的时日里都会端下脸来互相扶持整理内务。 小厮不停地从前院搬运各色各样的盒子布帛往侧院的里阁送去,来来去去数次,足见老太太和柳氏代替温太傅收了多少厚礼。 今日天虽阴沉着,但却没有什么风。温明姝披着件厚厚的斗篷在花园里闲踱了几刻,待那些小厮将官太太送来的礼物搬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便和半夏回了西厢。 刚穿过月牙石门就瞧得白墙墨瓦上趴着一个嬉皮笑脸的人,半夏扯着温明姝加快脚步往屋内走,温明漠“嗖”地一声跳了下来,跟在后面乐颠颠地也进了屋。 “家里好久不曾这么热闹过了,除夕之后二姐的婚事也近了,真是喜庆。”脱掉革履马靴后,温明漠捧着脚坐在了暖炕之上,屁股下新换的羊绒铺毡让他顿觉飘飘然。 温明姝对她这位二姐没有半分恶意,平日里大娘如何不待见她,温明言都会替妹妹说话。虽则段天胤为了她不惜将自己杀害,但她到底也是受人蒙蔽,若他日真相被昭告于世,最伤心的应是二姐了。 他不说,温明姝还真快忘了,负心人与二姑娘的婚事快到了。 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不应当结成。 “虽说今年年关比往年要喜庆不少,但是,”温明漠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佝偻着半个身子脸上的稚气与沧桑交织,尽显疲惫,“大哥的案子好像有了眉目,衣大哥的性子,就算不回家过年也要抢在刑部的前面把案子给结了。” 温明姝端坐在他对面,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惊喜。 据悉,不知从何时开始,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了传言,道是半月前有一辆马车于风雪交加的夜晚载人去了南郊的那座废宅,当天晚上便有人见那宅子着了火。因那宅院废弃多年,即便是暴雪的天气无端起火,也没人去理会,不曾想竟酿成了大案。 这个流言传得比较真实,但也太过了些,她不过是说了句有一辆马车往南郊方向驶去罢了,就传成了这般,甚至有人直言亲眼见到那房子着了火。 虽有些夸大其词,但是这种效果,却也无妨。 有了眉目之后,大理寺和刑部一刻都不闲着,街上贴满了悬赏通告,其上述,有知情者可自行前往大理寺或刑部录供线索,若有价值,便给予相应的赏银。 至于众人该去哪家,就得看哪家出的赏银够分量了。 10.侯府梅园 年三十转眼而至,繁华热闹的街道不复前几日的嘈杂,反倒是清静了不少,来往行人屈指可数,摊贩们悉数回家过年,只余寥寥几个孤身之人尚在街旁摆了面摊,生意清冷非常。 林林立立的门户墨瓦上冒着袅袅炊烟,飘散在空中的年饭菜羹味清香扑鼻,紧闭的大小宅院里洋溢着稚童的嬉闹声。 今年边关安稳,戍守边疆的骁骑将军也比往年归朝得早,三公子被铁血老父看押着,近些日格外安分守己。 府中众人大清早就惯例来到了老太太的房中给她请安拜年,老太太发福的面庞笑得褶皱堆叠,两鬓的银发在今日竟是意外地精神。 段天胤也来到了太傅府上,提着镶金边的两个礼盒交到了老太太的手里,老太太握住这位未来的孙女婿的手乐得合不拢嘴。 经过了这么些时日,温明姝已经能坦然地面对这个男人了,从当初的心有不甘,再到现在的波澜不惊,其间被多少个噩梦磨平,只有她自己清楚。 再过半个月段天胤就是太傅大人的女婿、温明言的夫君了,这样显赫的身家,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指不定用不了多少时日,他就能坐上刑部侍郎的宝座,官途明亮,无阻无碍。 只是青梅竹马多年,她竟恋慕他到了不曾发现他有半点瑕疵的地步…… 给孙辈们人手一份压岁钱后,老太太便随众人去了前院暖厅用早膳,年节之时虽其乐融融,可规矩到底还是要有的,只是相较平日来得少些罢了,无需避长幼,男女只消分席而坐即可。 今天不用上朝,温端和温盛兄弟俩着了身常服坐在一堆妇孺老□□谈欢笑的房屋里,屋内的熏香伴着瓜果的清香弥漫,听着妻儿聒噪,竟觉比在朝野中闻的那些琐事要事要顺耳得多。 然而大公子却不怎么坐得住,他性子古板,平时话极少,吃了两口茶后就一头钻进了书房。 这个年一过他就二十有三了,近年来上门说媒的人都快磨平了太傅府的大门,可每次柳氏和老太太看中的姑娘小姐都被他一句“哦”或“儿子并无看法”亦或“老太太和母亲若是喜欢,明朗就觉得行”敷衍了事。 他是温家长子,任职大理寺卿,如此年轻有为,婚姻岂能儿戏? 见他一副凉白开的冷淡姿态,柳氏便不再强求,只叹他早日能寻得一位品貌端庄、不嫌他性子淡漠的意中人即可。 午间天气稍暖,日头也起来了,各房的夫人小姐搀着老太太踱至后院的那片梅林中。早在入冬之际府中的孙管事便着家丁将梅林修剪了一番,时值寒梅怒放, 红的白的井然罗列,和着微风飘下成熟的花瓣,落在蓬松干燥的泥土里,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三公子规规矩矩地跟在温盛的身后,瞅着这些烈艳的梅花,心里跟有只猫爪子在挠似的。 若是在平日,他肯定早已捧着一坛浓醇的佳酿跳上了梅树枝头,采撷几枚绽放得最盛的花丢入杯盏之中,和着那份浅浅的香气一饮入喉。 我醉花间、自在逍遥,这便是人生的乐趣罢。 但是现在,他只能应付着长辈们,像个雅士似的漫步于梅林之间,就连给温明姝折一株最好看的花儿都要偷偷地行动。 纷纷扬扬的花瓣朵儿落在发间沾上肩头都浑然不觉,温明姝凝眉远视那双在梅林身处的璧人,心中苦涩难当。 江南一带的梅花开得比京城要晚,却也鲜艳,而浮山县的腊梅更是名冠天下。每年寒梅盛开的时候,段天胤都会带她去浮山县的红梅镇一赏美景,不少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都会聚于此处题字作画,若是有应届考生才子之流作有出众的笔墨,还会赢得同样以儒雅自称的达官显贵的青睐,重金买下其作品皆是常有之事。 那片梅林可是让不少书生扬了名,段天胤亦在其列。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温明姝回过神来,正巧闻得温盛说话:“都道这寒梅乃雅士之钟爱,今次这梅林灼灼,且有当朝太傅和昔日榜眼及今科状元在此,若是少了吟词提字,岂不失兴?” 这片梅林长在府中已有十多个年头,莫说是看,就算是闻,那都是腻得发齁了,哪还有什么兴趣做文章?温端知他是在考小辈们,不由捻须沉吟道:“二弟常年征战在外,多以草木兵戈相交为谋,但昔年也是文动京城的盛名之士,就莫要打趣为兄了。你也知道,吾儿从小就笔墨刻板不善修饰,倒是段生,其文采颇受圣上赞誉,若能为敝府梅园题诗一首,实乃敝府之幸。” 温明朗不喜这般场合他老子是清楚的,这一次他是由衷地敬佩父亲替他推了二叔的刁难,清俊的面上依旧如凉透了的开水一样无波无澜,无喜无忧。 段天胤闻言却是煞红了脸,不由拱手应道:“两位大人真是折煞晚辈了,寒酸笔墨不过是侥幸得了圣上垂怜罢,怎敢当如此评价?这把锈斧,晚辈可不敢搬至鲁班的门前!” 温明言喜朱红之色,身上那件堪比赤霞的毡帽斗篷与这园里的娇梅争辉斗艳,如墨似绸的长发半挽披肩,衬得她肤如羊脂琼玉。未来夫君被长辈们称赞,她的心里也是起了无比。 她在段天胤的身旁站定,指间捏着那株段天胤赠与的红梅,眉眼带笑,朱唇轻启:“二叔、父亲,你们就莫要取笑段郎了,段郎的笔墨小女见过,着实不凡,但在二老面前,倒有些占下风了。” 二姑娘的盛名,可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男子逊色。她自由受父亲兄长的耳濡,老太太也请了京中颇负盛名的先生给几个小辈传功授课,素来好强的二姑娘在这方面表现得极其突出,满腹墨汁吐出来的东西愈来愈受人称赞,在京中也算是个有名望的才女。 能得她青睐,可见那段天胤不凡。 温明姝的视线落在这位满面幸福的嫡姐身上良久,却不知该如何跟她开口——汝之良人,其品极劣。 11.除夕当下【一】 二姑娘的一番话果真将温家二老的兴趣给诱了出来,褪掉盔甲的温盛锦缎华裳,虽未及不惑之年,却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容,望向段天胤的眼神犹如看见了宝刀似的闪闪发光:“段贤侄,我这侄女难得称赞人,你若再做推辞,那可就对她不住了啊。” 段天胤淡淡一笑,抬袖道:“若再推脱恐有故作扭捏之态之疑,晚辈面皮甚厚,那就献丑一回。” 老太太姿态华雍,被两个儿媳左右拥着,面上的笑容竟比眼前的花朵还要绚烂,略微有些佝偻的身躯往前迈了两步,拉过温明言的手对众人笑呵呵地道:“老身这孙女才情不输男子,莫不如让他俩承上启下,如何?” 柳氏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段氏,脸上写满了得意之色,余者皆是一副企盼模样,唯独温明漠那厮不识趣,十分不应景地开了口:“不过是片梅林尔尔,俗比桃花,因开在特殊时令便被人称作傲骨,哪里值得人人都为它称颂?世间花草当属一类,诸如人,同是两眼观世两耳闻声用鼻出气拿嘴吃饭,怎的就生出了三六九等呢?花开终有花败日,人活岂能不死哉?依我之见,不足以……” “孽子住口!”他似乎有满腹理论要说,然而温将军的脸早就黑了下来,久握枪戟的双手拧成了铁拳,幽暗的眸中仿佛绷了千万支利箭,恨不得将他射成筛子。 大年三十儿,哪家哪户不是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图个喜庆?独他偏好鸡蛋羹里挑豆腐、冷月霜里捡细盐。 温盛脸色难看,柳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二姑娘喜梅,她更是以梅自拘自束,眼前这片梅林也是当年她说喜欢,柳氏才和温端商议之后在后院开出了这么块地来。 如今被温明漠一盆凉水泼在心头,自是不痛快的。 “那依明漠之言,还有比这梅花更适合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木不成?”柳氏淡淡问道。 温明漠道:“伯娘比明漠的见识广,岂会不知,这地皮上的匍匐茎藤、青石上的苔藓、老墙瓦砾缝隙中的细草,皆能四季长生,可不比这梅娇气。” 他越说,梅林中的众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若非有温端拉住温盛,恐怕这小子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温明言脾气好,从来不与家中兄弟姊妹计较些什么,然而今日被温明漠这番讽刺,脸上自也是挂不住,沉默在当下,一句话都没说。 往年过节极少能像这般团聚,今年难得能在年三十齐聚一堂,然而经温明漠这翻搅合,原本极其溺爱他的温老太太的脸色也挂不住了,用力杵了一下雕花的桐木拐杖,老态龙钟的身子赫然一挺:“简直荒唐!” 一语震慑众人。 老太太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三少爷,到口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随即转身离去。 温盛咬牙凝视他许久,最终和其兄愤然离去,段天胤一脸尴尬地立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是当他的视线瞥及四姑娘的时候,那抹无端的凝眉之色,竟让他意外震撼了片刻。 “我是不是闯祸了?”待人都走光后,温明漠怔在原地,无奈地摊开了双臂。 然而他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祸从口中出”。 · 梅园一游以老太太的败兴而最终落幕,三公子因口不遮拦被他老子带回了府中闭门教育,看了一场好戏的温明姝仍和平素一样,同半夏在院中拾掇着时令的花木,待日头落了几分后,她便去了段氏的院中,整好碰到温端在屋中。 见她进来,两人的谈话适时止住。温明姝上前给温端见了个礼便在段氏身旁坐下了,段氏畏寒,故而她的房间里的炉火要比其他处所的暖上许多。 自从那日四姑娘落水一事后,温端就被繁忙的公务给缠住了,极少在家,来段氏院里的时日也是屈指可数,能在这样的日子陪她说说话,倒也是不易。 温明姝不知他与母亲说了什么,只是母亲看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哀怜,绣了一半的凤求凰被搁置在一旁,朱红的绣线丝丝萦绕,竟将那凰头绣得栩栩如生,如火的眼球灼灼入目。 12.除夕当下【二】 小坐了一会儿后,柳氏的一个内房丫头过来传话,道是年宴已备好,可请老爷和二夫人及四姑娘移步正厅用饭。 腊月现已是尾声了,夜黑得也相较晚了些,后厨备好菜肴之际刚好申时末。这一餐乃年尾最后一餐,自是比其他时日的要丰盛不少,红木巨桌上罗列各色珍馐,酱肘子、腊蹄子、燕窝鱼翅一类早已不做此刻的备菜之用,那口陶罐里煨的乳鸽汤汁中浸泡的参药是皇上亲赐,由南疆大理皇室进贡,乳白的汤汁散发的淡淡香气弥漫而开,没来由地便挑起了舌苔上的那抹躁动之意。 除了海参乳鸽之外,油亮亮的蒸驼峰、妆点成花蕊状的风羊片子和兔脯片、以及杏黄的芙蓉蛋花羹、嫩白的甲鱼肉片汤等自也成年宴上的道道风景,糖腌的雕凤大萝卜周身以冬菊做点缀,堪堪的视觉盛宴。 而这桌子上的菜肴,温明姝一道名字都叫不出来。她自幼贫寒,年节之际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子儿去村头李叔家买几两带肥膘的鲜猪肉,最富有的时候也不过是去县城买点海货,放几块从红沙泥里刨出来的脆甜萝卜煲点汤,便算是过了个美滋滋的年。 因为上辈子吃得清淡,最初成为二姑娘的时候,她还因不能适应侯府这般丰裕油腻的菜食而闹了几天的肚子。 温府每年年节吃的大抵都是如此,即便偶有一两个年头换些花样,可实际到桌上的东西还是世间难得的鲜珍,就算是圣上御赐的贡品,于这一家人来说都不过尔尔。 但是温明姝不打算放过这桌丰盛的宴席,在尽可能斯文的情况下满怀感激地将桌上的每一碟佳肴都尝了个遍,特别是那甲鱼片,嫩滑细腻,入口即化,泛着葱花的浓稠汤汁下肚,五脏六腑皆是暖融融的。 饭毕,夜幕也拉了下来,吃了一杯香茗后,便是年夜守岁的时刻。富硕康泰的街道上有小孩少年嬉闹追逐的身影,两旁的灯火绚烂依旧,顽童燃放炮竹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响起,清脆如竹笛般的声音响彻京城上空。 只要是没有烧了谁家的房子,大人们都不怎么去管,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谁也不想吵吵闹闹,更何况还有放炮竹驱年兽一说。 外头喜庆欢腾,而隔了几个院落的温府后园亦是不冷清,府中年少貌美的丫头在点完假山窟窿里的石灯后就按素日里的关系远近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有说有笑,偶有几个悠哉的小厮也会凑上去讨个好,碰壁者自也不少。 老太太喜欢听戏,管事的先生早先便着人在后院搭了个临时的戏台,应节的花木正好做为陪衬,而小湖中心的那座亭子则是听戏的最佳场所。 那亭子不似小家小户的玲珑秀气,红柱褐瓦的格局已是非凡,亭中房梁上涂满了鹤翔云霄的纹路。六角房檐处皆有一尊小小的石雕雄狮,口衔明珠,自夜里熠熠生辉。 亭内的那面石桌约莫方圆一丈左右,昨个天麻麻亮的时候,刘管事就着小厮护院们在亭外周遭的水面上架了一圈兜网,其上摆了好些火盆,若是点燃炭木,吹入亭中的风就会带着暖劲儿,又将石凳石桌上铺上一层绒毡,待夜里主子们于湖心亭观戏时再人手递上一个陶金手暖庐,即使是霜雪交加亦不觉得严寒。 一行人等陪着老太太说说笑笑悠悠哉哉地来到了后园,赤黄白亮的灯笼成串地结于花园上空,湖面的炭火早已点燃,并着周围的荷花浮灯,丝丝暖意袭来,老太太的笑容在灯火照耀下愈发慈祥。 在亭中坐定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云来戏班众人在幕帘后深呼几口气,准备奏乐上台。 “今晚可有几出戏?”于上首而坐的老太太目光紧盯着戏台旁侧的几名乐师,不由这般问道。 坐在温端身旁的柳氏忙接话道:“回老太太话,今晚点了五出戏,全是您爱听的。” 闻言,老太太向她望去:“你们莫要尽顾着我了,一年到头难得团聚一次,我听两出就好,其余三出,换些他们年轻人爱听的罢。听说近年来京城的小哥儿小姐儿们都兴听些传奇故事,老身活了一把年岁,还不曾听过传奇。” 柳氏又道:“那便换两出传奇传记。”随后给身后的小婢吩咐了两句,小婢连忙出了湖心亭,将话传给刘管事,刘管事听完后急匆匆去联络班主。 云来戏班乃京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最擅长的就是传奇传记,几年前因一支《西山英雄传》而闻名,后来被各大王侯相邀入府,算是声名大噪。 往年太傅府上请的戏班虽也是京中一流,但若要论面子,自然是将云来请至府上最光荣,故而在两个月前柳氏便花重金预约了云来戏班除夕夜的戏。老太太此刻虽不做过多称赞,但面上的笑意却是将她的愉悦一一展现了出来。 温明漠往小妹这边挪了挪,趁着长辈们唠嗑的空当低声咕噜道:“幸好今年只有两出老太太爱听的戏,不然我又要睡到被炮竹轰醒的时刻了。” 温明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吐只言片语。她的这位三哥虽说顽劣难训,为人却是豪爽耿直,堪称‘纨绔君子’。他的一生从出娘胎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定下了,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毕生锦绣荣华,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然而于他来说,倒不如清贫自在。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铛——”戏台上的灯火点亮,一声锣鼓敲响,温明姝赫然回神,将视线从三公子的身上挪开,正欲扫向台面之际,眼尾余光瞥见石桌对坐的段天胤正瞧着她。 13.十里红妆 段天胤恰似无意看向这边,亭中无甚灯光,昏暗的环境正好掩埋了他眸中的神色。 老太太喜欢听《霸王别姬》,然则考虑到今儿个日子特殊,便将其换成了《群英会》。 温明漠不爱听戏,如雷般的锣鼓声都轰不醒他,怀里紧捂小暖炉,耸拉着头睡得酣甜。斜前方的温盛黑着一张脸盯着他瞧了半响,咿咿呀呀的戏词唱腔中依稀可闻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枯槁的手指在毛绒绒的桌面有节奏地轻扣着,时不时哼上两句戏词儿,面容祥和,心里滋润。 这出戏已经听了几十年,府中上下都能倒背如流了,其间不仅要保持僵硬的微笑,还要时不时做出一两句点评,以此来迎合老太太。 沙漏悄无声息地在流逝,戏台上的表演温明姝都没有看进去。 她是提早从温明漠的口中得知今年柳氏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于除夕夜来府中给老太太唱戏,因二姑娘要出嫁了,老太太又极怜惜她,便又备了几出二姑娘爱听的戏。 不知道那一出传奇,戏班会不会演…… “啊……” 温明漠大抵是梦靥了罢,手中的暖炉被他抛了出去,三少爷的贴身侍童孙安在二爷的凌厉目光中硬着头皮将那个滚在一旁的炉子给捡了回来,有几星炭火溢出,他连忙跺脚将之熄灭,揭开盖子瞧了瞧,里面的物什已燃得差不多了,便又匆匆往里添了几块竹炭,这才递到温明漠的手中。 打着呵欠捂紧了暖和物,温明漠正欲再度睡去,却听得台上的奏鸣忽地停了下来,片刻后,一阵箜篌之音赫然响起。 老太太凝视半响,随之便将视线就落在了温端身旁的柳氏身上:“此为何?” 柳氏答道:“小年轻爱听的传奇罢,公孙班主曾派人告知,曰戏班新近得了段民间传奇,有意写成戏文唱出来,名唤《十里红妆》。不知是否是这支。” 老太太不再多问,席上众人皆是精神抖擞地盯着戏台方向,心里对这场改变了历年乏味而又枯燥的除夕的传奇充满了感激。 箜篌音止,临时搭就的台上的灯光忽然亮堂了不少,一个身着灰褐色粗布衣衫的村妇从幕帘后缓缓踱出,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捏了个兰花指款款唱道:“妾有良人唤陈郎,今朝应考辞故乡。待得来年披红袍,十里新翠应红妆。” 温明姝不由浑身一凛。 都言写传奇故事的先生能言善辩,如今看来真不是虚的。 段天胤吃了口温茶,定睛注视着台上的表演,面上露出了“很快就能成为太傅女婿”的喜悦之色。 在坐众人都没说话,凝神看了半响后,温明言开了口:“原来是出青梅竹马的戏。”这种戏她虽看得少,但都千篇一律,没甚新颖可言,虽有些失望,面上却仍旧持有大家闺秀应有的礼貌笑意。 柳氏笑道:“这云来戏班的口碑那可是极好的,上官班主请来润笔的先生大多也是时下最著盛名之辈,故事虽则陈旧,但重在内容发展。既然能被他们捧上台面,想必不会太差。” 戏中这位年轻妇人名唤孙筱筱,与她青梅竹马的陈才是本届的考生,此前无论是院试还是乡试,都拿了第一,与其名甚符,乃难得的少年良才。 筱筱辗转来到一条小路口,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的步履变得迟缓不少,恰在此时,一个青灰长衫的白面书生赶了过来,握紧她的双手情意绵绵道:“娘子送我出村口,倒叫我不忍时时回过头。自难忘,应思量,待到归乡日,许妻一名状元郎。” 筱筱与他对视片刻,眼里噙着晶莹,又絮絮叨叨良久,这才洒泪送别夫君。 来到京城后,陈生和其他考生一样,凭借出众的才学作字作画换些小钱来补贴日常生活,不至于太过潦倒。 一日,陈生照例将前些日子写好晾干的字画拿去书斋挂卖,与书斋老板商谈妥帖好价钱后,出门之际撞见了一位头戴朱钗、面容被薄纱半掩的富贵小姐步入其内,小姐身旁的丫头点名要陈才的书画,老板笑呵呵应道:“陈家有郎笔生烟,一笔一墨画前缘。小老儿日日做那红尘观客,若说相思坎坷,好比那乌云遮。但且回头,尚能解否?” 原来这小姐乃当今丞相之女,因闻及陈才的些许名头,便着人买了他的字画赏析,赏了些日子后,小姐凭着些文字对那陈生平添了几抹爱慕之意,便每日都来书斋收购陈生的字画。 今次得以一见,总算是圆了她的相思之情。 段天胤与温明言究竟如何结实,温明姝是不知情的,只是先生写的这段戏比较……额,苦情。 不过瞧对面二姑娘与段天胤的反应,戏文似乎与实际有些偏颇…… 书斋结缘后,陈才与丞相小姐渐生情愫,每每私会,两人都会浓情一番。 戏唱到这里,温明漠有些忍不住了,不禁小声嘀咕道:“有妻有儿还想娶丞相之女,真是头畜生!” 段天胤闻言,神色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对这出戏似乎颇有兴趣。老太太依旧乐呵呵地看着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而她身旁的二爷却是眼睛发绿,恨不得将手里的炉子给砸过去。 会试之后是殿试,这陈生虽没能如愿当上状元,但也十分幸运地拿了探花,丞相估量他好歹是个殿试三甲,稍稍提拔一下,前途也是无量的,故而就乐意将女儿许给他。 然而就在此时,筱筱来到了京城,肚大腰圆的乡妇见这京城繁华,叹道:“本为以小城富饶,竟难比天子脚下半街喜闹。知了知了,不过是井底蛙乍见凌霄。” “正妻来了,好戏就要上演,哎嘿嘿。”温明漠第一次在听戏的时候这般认真。 温将军的脸已经和这夜色相融了,若此刻他手边有一把□□,他一定亲自将其送入这孽子的嘴中。 陈才高中之事已传回了小县城,筱筱为了给夫君一个惊喜,不远万里挺着个即将临盆的肚子来到了京城,左右询问许久才在一好心人的相助下带她去见陈探花。 好心人带着大肚村妇上了马车,然而这辆马车并未去京中繁华之地,反是往城外走了去,行至一处荒郊野地,孙筱筱终觉有异,然就在此时,那“好心人”竟用沾了迷药的手绢将她迷倒,随后在她腹部猛踢了几脚,并将她扔在了一坐废弃的小屋里。 “天!这是为何?”这一回轮到老太太惊讶了,“这车夫是何人,竟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下此毒手?” 在坐众人皆为之震撼,面露惶恐。 大抵是妇人对此得来的见解要更加丰富,柳氏忍不住也惊叹道:“一个上京寻夫的女子,被人诱拐至郊野,无钱财可谋,想来必有其他缘故。” 段氏接了一句十分关键的话:“莫非,有人指使这车夫将筱筱带到此地?一介乡野村妇,于京城怎可能有仇敌,要么是那陈才的仇人报复到了其妻身上,要么……”顿了顿,又道,“此事必然与陈才脱不了干系。” 好好的一出戏竟惹出诸多猜想,且她的话句句都有道理。柳氏皮笑肉不笑地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不多久,筱筱就醒来,发现身下尽是鲜血,腹部又剧痛难耐,吓得面色惨白,当即大声呼救。 然而荒郊野地哪有人能发现?这般喊了许久,直到声音喑哑仍无人前来,破宅里满是鼠虫,令人恶寒不已。 孙筱筱绝望之际,陈才竟来到了此地,她以为夫君是来搭就自己的,却不想夫君的话让她心如死灰:“我本没动杀心,哪知你远赴京城不顾艰辛?我中意那丞相千金,媒已定,如此良缘,岂可失?” 良缘? 时至此时,孙筱筱已经明白事情的缘由,不曾想昔日对她宠爱有加的丈夫,竟为了名利娶他人为妻。 “夫君可是怪我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怪只怪你不是世家小姐!” 前世的种种复又重现眼帘,温明姝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酸楚恨意表露出来。 目光转至段天胤身上,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昔日所做种种,仿佛都与他无关。 筱筱泪流满面,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响起,甚是揪心。 陈才只想快些解决眼前的麻烦,遂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在台上灯火的照耀下,那把利刃寒芒乍现。 看到此处,大家都明白了,这陈探花为了攀上丞相这门关系,不惜抛弃并杀害已有身孕的结发之妻,虽有满腹才学,可到底是个人渣。 然而此时,忍了许久的老太太终于发话了:“够了。” 柳氏闻言大骇,立即叫停了台上的表演。 是了,今儿个乃是除夕,是个喜庆日子,这出戏虽然好看,可不免有些残忍血腥,老太太迷信,定是觉得这戏触了来年的霉头,这才有些恼怒。 刘管事也明白了这个道理,立刻去找上官班主商议,换了出应景的戏。 这支戏虽未唱完,但已经达到温明姝预期的效果。温明朗至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话,但她明白,大哥心里必定早已有了主意。 只是段天胤……青梅竹马十几年,她竟从未发觉,他是那般隐忍、有城府。 14.十里红妆 还有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中辰,这一年也就算过去了,戏台上新换的武戏唱得正欢,仿佛将此前的所有一带而过。 戏毕,时刻尚且未至,却已能闻见阵阵炮竹燃放的声音。大街小巷齐声欢腾,千家万户灯火璀璨。 每年的除夕守完岁都是点鞭炮放烟花,不论京城还是乡下都是这个习俗,辞旧迎新,免不了一番轰鸣。只是在乡下,通常都是放几串鞭炮便算是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若是乐意在大半夜走几步爬上小山头,就能吃着凉飕飕的夜风,并瞧上一瞧不远处稍富裕点的乡绅家冲上夜空的明亮烟火。 那个时候,段天胤总会紧紧捂住她的手,生怕她被丝丝凉意沾染,虽说贫穷,倒也幸福。 不过,这些也只是回忆罢了,一朝经由利刃捅破,所有好梦都碎成了渣。 府里的小厮早已将烟花备好,刘管事认真检查几次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在丑时伊始命人点燃,冲上夜空的花火绚丽炸开,将浓黑如墨的夜点亮,震耳欲聋的竹爆声让年少的小婢们捂紧了双耳,却又忍不住窃声欢笑。 抬头凝视着明如白昼的夜空,温明姝的双颊被烟火照耀,眸中所映,便是繁华盛世。 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烟花,就连浮山县最富裕的孙员外家都不曾燃过这般奢华的。 这是她,过得最奢华的一个除夕。 轰轰隆隆了好些时候,漫天的绚烂这才有了稍停的势头,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温明姝将目光收回,四下扫了一遭,竟发现段天胤早没了踪影。 能做的,她都做了,所有善恶因果,也该有个交代。 · 噼里啪啦的鞭炮烟火放了许久,震得耳朵里面回声嗡嗡,温明朗从后院出来后,感觉自己仿佛刚从古寺里的金刚钟罩里钻出来。 戏班的众人捧着老太太给的赏钱不亦乐乎,收拾物什的气力也大了不少。临出府的时候,上官班主又特意带领戏班众人去给老太太拜了个年,这才抬着担子悠悠离去。 “上官班主,请留步。” 一只脚刚抬起来就有被人叫住了,上官班主的手扒着车帘,忍着要啐口水的举动,循声转过头来,见是身披墨色长麾的温大公子,立马折过胖墩墩的身子相迎,面浮微笑:“外头天寒,温大人可莫要冷坏了身子。” 温明朗没有太多客套话愿意同他讲,木木然道:“本寺有件事想请教上官班主,不知班主是否着急赶路。” 大过年的,谁不着急赶回家? 上官班主紧了紧大斗篷,笑呵呵道:“不急不急。” 两人往外迈了几步,至墙角一处后,温明朗开门见山道:“今夜贵班所唱之传奇《十里红妆》可是有来源?” 班主闻言不由一怔,捋捋下巴上的那几根山羊须,心里暗道,本是觉得拿出新戏献给太傅家,算是回敬他们阔手拿出的那些银两,然而一开始考虑不周全,这支戏他当初听的时候可是洒了泪的,其情悲恸天地,足以感动万人。只是这戏今晚唱得很不是时候,毕竟……剐心的故事不适合说在欢庆的日子里,这道理就等同于不该在丧葬之日唱良缘。 所以眼下,温大公子可是来怪罪他小老儿的? 温明朗等了半响都没得到他的回答,又道:“这戏若是唱完,结局该当如何?” 上官班主顺口答曰:“那探花郎狠心将妻儿杀害,并以大火焚烧宅院,以便毁尸灭迹。不日,探花郎就理所应当地接受了朝廷的供职,后又顺顺利利与丞相家结了亲。”想起那日排戏的情景,老班主心下又是一种哀怜作祟,连连叹息了好几声,“可怜那孙筱筱,荆钗布裙多年,所盼良人为了仕途,连未出世的亲骨肉都能痛下杀手,一尸两命。哎,死不瞑目,死不足惜啊!” 果然,这戏是有人刻意为之。 查了将近一个月的案子毫无头绪,如今得以浮出水面,却是一个戏班子的功劳。温明朗并没有觉得大理寺上下一干人等是吃朝廷白饭的人,反之,离奇的案件大多是经由旁人辅佐才能弄个透彻,如今能被他及时发现,顿觉头上那顶乌纱帽的颜色又正了几分。 “上官班主,不知《十里红妆》的故事源于何处,抑或说,是杜撰的?”温明朗试探性地问了问。 上官班主笑了笑:“大人常年忙于公务,可能不知,小老儿在一年前有幸请了南烟先生降尊前来给戏班润写戏文,某日,南烟先生告知小老儿,说他在坊间听到了一个探花郎为保仕途杀妻害子的故事,不辨真假,但加以润色,是可以搬上台面的,《十里红妆》便由此而来。” 南烟先生,本朝最具盛名的一位传奇故事作者,所著《西山侠客录》、《天命小生》、《七夜传》等皆是脍炙人口、耳熟能详之作,此次的《十里红妆》很明显与“传奇”二字相差甚远,但因其是南烟先生,老班主也就姑且叫它为“传奇”罢。 温明朗从小扎根书堆,这样的传奇话本自然也在小角落里偷偷藏了不少,南烟先生之盛名,他自是有所耳闻。 但南烟先生应不会与南郊旧宅一案有所关联,不过是个“被”牵线搭桥的人罢了,如此说来,定是有人知晓此案全情,想借戏班之手告知天下。 或者,告知他这位大理寺卿。 15.十里红妆 夜风飕飕刮过,街角的零星枯叶在灯火下无头无尾地飘飞翻滚,擦过上官班主的鞋边,激得他一个哆嗦,情难自控便是两三个喷嚏噗噗而出。 “小老儿失礼了。”上官班主连忙尴尬地掏出一方浅灰色描有几缕绣纹的手绢擦了擦嘴。 夜里凉,念及他这身老骨头,温明朗就不再多言其他,最后问了问可有对《十里红妆》感兴趣的人否,老班主又是呵呵一笑:“除了大人您,却无旁人。” 临别时他见上官班主眼角有过一抹迟疑之色,心知他必是有所隐瞒,但今儿日子特殊,也就没有过多地为难他。 天破晓时,简单睡了两个半时辰的温大公子就快马加鞭来到了吏部,年节之际吏部尚书、侍郎等要人皆不会在此,但各房均留有主户当值,此番前来,他断然不会太过招摇,避开视线繁杂的人群,栓好马后,从衙门旁侧的一道耳门悄咪咪溜了进去。 初一这日,府中来了数位远客,有老太太的远房后辈、有柳氏的亲朋好友,还有段氏的几个亲戚,皆提着大包小包的瓜果礼品登门造访,前院中厅及后院满满的都是客,府中女眷不多,应付得甚是困难。 二姑娘临出阁了,近来埋头忙于婚礼之事,极少有闲暇顾及其他,四姑娘尚幼,且未及笄,这样人多嘈杂的场面不宜露头,在西厢闲坐了片刻,便踱去了温明言的福安楼。 她到福安楼的时候,柳氏重金请来的绣娘正在为那件冗长的喜袍描最后一层绣线,袖口处的牡丹玲珑而又生艳,瓣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似有淡淡的花香从中溢出,与褶裙外的火红布面之上的祥云丝鹊交相辉映。 妆桌上的红玛瑙镂花长钗与那冠金翎凤冠格外惹眼,从百花折叶窗的缝隙透来的日光分外和煦,暖洋洋地在那堆金银珠宝上铺开,光芒四射。温明姝下意识地挪开了被刺得生疼的双目。 海棠见四姑娘来了,有模有样地开始招待,温明言听得外头有动静,迈开莲步从内堂走出,拨开玄关处的纱幔,宛若水中芙蓉的面颊上笑意盈盈:“小妹,多日不曾到福安楼了,随意便是!”当即又吩咐房内丫头摆了些果品出来与她食用。 温明姝淡淡道:“小妹身子骨不争气,二姐都要出嫁了,我却半点忙都没帮上,着实歉疚。今日整好闲着,便过来瞧瞧,若有什么可搭手的,二姐尽管使唤就是。” “使唤谁也不能使唤咱家的四姑娘啊!”温明言嗔怪似的横了她一眼,而后拉过她的手往暖桌旁走去,将平日里自己用的软枕塞在了她的身后。 长房嫡姐才貌双全,在京中颇负盛名,气节更是高傲。若她知道了自己相中的夫君是个抛弃糟糠、谋杀亲骨肉的狼心狗肺之徒,势必会觉颜面无存,以致有轻生之念。 温明言未生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且尽了长姐的责任去疼爱家中弟妹,无论如何,她都不该为段天胤犯下的罪孽背上责任。 海棠沏了杯滚烫的花茶递了过来,温明言的目光投向那杯冒着白烟的清茗,眼角宛若花开:“此乃礼部万尚书家的侯夫人捎给老太太的,据说是南疆的散白茶花制成。这种花反时节,多开在秋末冬初,花期甚短。在散蕾的第一个夜晚,当地花农便将其连枝折下,再用山参水于冰泉中浸泡五日,取花折瓣,烘干后即可冲水饮用,甚是滋补。” 温明姝捧着茶轻咂了一口,味道微微有些涩,参味儿盖过花香,十分有七分是药味儿,喝得她眉梢微皱。 “味苦汤涩,可是如此?”见她拧眉,温明言不免窃笑,“你打小就体弱,昨儿我特意从老太太处给你讨了些,老太太本念及着你,见我开了口,便没有知会你。” 低头又轻咂了口参茶,温明姝淡淡扬唇,未言其他。 喜袍的丝线拉完后,二姑娘着几个丫头牵开瞧了瞧,不论是布料还是用线,都是最上等的,广袖长袍繁而不锁、奢而不俗,边角有花,裙尾刺鹊,彤云布褶,栩栩如生。 折腾良久,温明言方才在四姑娘和半夏海棠等人的帮衬下穿好了那件冗长的红袍,如脂的皮肤被这身艳红衬得愈发娇艳。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为人妻、为人母,此时的温明言,正值幸福之巅,心里怕是绽满了暮春繁花。半个月后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坐上那顶花轿,从此便是段家人。 只是……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段家人呢?温明言如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她所经历过的。 不同的是,她是平民女子,而温明言,则是侯门贵女。 二姑娘与段天胤的婚事早已定好,她不过是个名微言轻的庶出小姐,就算她此刻站出来指正段天胤就是南郊旧宅一案的凶手,可是谁会信呢? 她要做的都已经做了,眼下唯一能挽救温明言的,就只有大哥了。 16.江南之行【一】 正月初三,尚在休假的大理寺众人忽然全部回到了衙门,商榷南郊旧宅一案。 正月初四,刑部顾尚书坐不住了,也召集了所有人,一并研讨案情。 正月初五,刑部先大理寺一步找到了本案的疑犯,于衙门开堂问审。 刑部抓到疑犯这事,温明朗是不知情的,初三那日将下属叫回衙门后,他便悄悄离了京,一路策马直奔江南。 江南与京城的气候差异颇大,京城尚有寒冰,而这方土地已有嫩芽初发,昨夜又朦朦胧胧下了场细雨,万物经之润泽,点点鲜绿铺满山野。 出了辰州就是江南地境,又行了两日,温明朗便到了渭州。 南方多水,江南的屋舍临水而建者比比皆是。入夜时,温明朗在离城较远的一处客栈落了脚,顺道喂喂比他还饿的小马驹。 这间客栈楼高宅大富丽堂皇,进出者非富即贵。小二见他长衫窄袖,身形也比一般的南方男子略高大,脚踩的一双皂靴似是京城人士所穿,心道必是哪位官老爷南下微访,丝毫不敢怠慢,恨不得背着这位着便服的官老爷上楼。 像这种京城来的人大多都极少感受过江南水乡的气息,渔水而居的乡野生活怕是比书中黄金更为稀罕,小二暗暗盘算了半响,最后在东南角的一间雅间前顿住,咧开牙嘿然一笑:“小店简陋,招呼不周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见他面若朽木,小二的笑意尴尬地僵在脸上,悻悻然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南方潮湿,艾叶有极好的除潮功效,故而在这样的店里尤为常见。 屋内仅有一张雕花木榻、一面墨纱屏风以及两桌三椅,另有几本古书置于床头的竹柜上,平添几抹雅气。微微敞开的百叶窗外的横木上设有几株矮木,看似简陋,实为清爽。 此番气派,倒真是与江南的清雅相符。 这人的脸虽白净,但跟块黑炭似的没啥区别,小二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番这位京老爷,留了几句话便拉上房门退了出去。温明朗搁下行李,推开窗瞧了瞧,一条清幽幽的溪流正从下方潺潺横过。 天已黑尽,粼粼河面投射着岸上零星的灯盏,夜温下降,习习冷风也扑面而来。 发了会儿呆,温明朗哆嗦着合上了窗,眼角瞥到楼下墙尾处闪过一个灰不溜丢的人影,拉窗的手忽然顿住,待他细看时,那人影早就消失了。 客栈投宿者甚多,偶有看对眼的一男一女或两个男人私会于小树林倒也是常事,虽然他有点不理解这些人为何不在房间内行事,如此倒更为妥当。这般想了想,他便舒开了眉,拉窗之后小憩半会儿,等肚子开始闹腾时方才踱下楼要了一碗羊肉烩面。 吃完面后,温明朗就出了客栈,后院马厩里的小马驹见他走来,连连喷鼻甩头,栓在另一个马槽的那匹小红马则不停地往它这边凑,哼哧哼哧,似是在耳语呢喃。 在马厩旁逛了一圈,他便沿着驿馆前的那条小径走去,此处较为僻静,偶有几户零散人家,隔窗的烛火朦胧映出,倒也能依稀照见石板小路。 拐了几处小道后,温明朗步履加快,在一堆草垛后隐下身来,仔细一看,果见几丈开外处有一个鬼祟之人正试探着往这边走来。 夜黑风高,此处地势偏远,两道又没有烛火,只能依靠远处的屋舍火光辨别。那人走近了,却意外发现自己跟踪的目标已经消失,茫然四顾,踌躇不前。 温明朗暗中瞧了一番,眼珠向上翻滚,从草垛后折身出现,吓得那人连连后退几步。 17.江南之行【二】 来人身形瘦小,浑身上下只余一双眼睛没有被黑布蒙住,见自己被逮住,愣怔片刻,拔腿就跑。 然而—— 温明朗按住他的肩头,手腕轻轻转动,意欲逃跑之人的身子就被掰了过来,不及他反应过来,面上的黑布便被大力扯下。 一张俊俏的面容乍现。 “我就知道是你。”他的眉头紧拧,不悦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明姝尴尬地挠着脖子,低头不是,抬头亦不是。 两道皆是几尺高的木丛,夜风刮过,惊起木叶嗖啦啦作响。 她知道,大哥定不会轻易饶了自己。 然而等了良久,都不见大哥动手,温明姝小心翼翼地抬了头,竟被他一把提住,往来时方向走了去。 “何时来的渭州?” “入……入夜之际方到。” “可有落脚之处?” “就在大哥的隔壁……” 温明朗的步伐顿住,横着眼扔下提在腰间的人,打鼻腔内冷哼了一声,皮不笑肉也不笑:“竟不料,我被一个黄毛丫头跟踪了几日都不曾察觉。若非我方才在马厩里发现了那匹小红马,还不会想到在客栈外鬼鬼祟祟监视我的人就是你。” 驿馆前的两杆灯笼光芒四射,将数丈开外的小径都照亮了,温明姝悻悻地爬起来拍了拍膝上尘土,抬头打量了一下兄长,双瞳里的灯火掩盖了他本来的神色,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这夜风还要刮骨。 但令她诧异的事,原以为古板的大哥会怒斥她一通,然而温寺卿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兀自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了。 最近都在提心吊胆地跟踪大哥,如今被戳破了,反而踏实不少。回去安安心心睡了个觉,天明之际,客栈往来之行人喧嚣声渐沸,温明朗拖着一身极简打扮的小妹到楼下吃了碗牛肉臊子面。碗里浮了层厚厚的金黄油皮,拿起筷子戳破油面挑起几根细细的面条,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江南一带盛产茶叶,茶树秋季结果,入冬便自行剥落,届时则会有不少妇孺去茶园刨取茶果,以此变卖钱财。而这些茶果多被炸成了油,金黄清香,是不少粮行的首选油料,且因其出产盛多,故而价格极为便宜,颇受普通市井小民的喜爱。 而这碗中之油,就是茶油。浓醇酣香,油而不腻。 吃了十多年,都不曾厌倦。 见她挑着几根面条发愣,温明朗放下了筷子:“怎的,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温明姝回过神来,眼角一弯:“这面太香,我有点不舍入口,唯恐糟蹋此等尤物。” 温明朗的眉梢猛地跳动了一下,此前他还在称赞小妹落水后性子大变,没了往日的惹人厌,反倒是规矩了不少,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爱吃不吃! 闷头重拾筷子扒完了面食,温明朗去柜台结了账,顺道又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待她吃完,两人这才出了客栈,往左边的那条小道行去。 乡野间的青草泥香在清晨渐渐蕴开,徐徐前行的马儿偷偷啃了几口沾了薄雾的嫩草嚼得正欢。离了客栈的那条小径,道路便宽阔了起来,此去一直延伸,路面也愈加平坦洁净。 “此番你定是背着二娘和老太太出来的。”温明朗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问道。 穿着青褂小袄的少女慢悠悠地跟在他的后面,看不见其面相,也辨不出这句话中的喜怒,思忖片刻,她点头应道:“嗯。” 跟着温明漠留出府多次,门道也摸清了不少,这次出来,反倒是熟门熟路的。 只是,她这一出府便是数日,就算温太傅再怎么疼她,恐怕老太太那里是不会饶了她的。 这一点,温明姝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上辈子的自己死得太过冤屈,而如今段天胤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不择手段得到的荣华富贵,她不甘心。 为了自己、为了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也为了温明言,就算太傅要活寡了她,她也不会放弃任何揭穿段天胤那张丑陋面容的机会。 得了她的一声“嗯”之后便再未言其他,温明朗勒住缰绳,回头瞧了一眼趴在小红马上的小妹,眉头又是一跳。 “你可知为兄此行是有公务在身?”他温声问道。 温明姝头也不抬地又回了他一个“嗯”字。 “此行路途艰难,我也是头一回来江南,路途甚是陌生,听闻江南一带偶有山贼土匪之流作祟,他们极爱抢些年少貌美的女子做压寨夫人,若真遇上,我怕是没有能力护你。且这路上所食所宿不能太过铺张,毕竟花的是公费,要报销的。你若觉得清苦,我可雇辆马车送你回京。” “不。” 很明显,她不受恐吓。 见这尊瘟神送不走,温明朗只好放弃,用腿腹拍了下马肚子,再次往前走去。 18.江南之行【三】 浮山县坐落于渭州西南边界,地势偏低,多山丘,气候也较之温和不少。 行至申时左右,温氏兄妹便入了浮山县城,此处屋舍老旧,街道上行人稀少,两道摆摊者多为老人,皆是拢袖斜倚摊前,听天由命似的等待着客人的光顾。 打一入城,温明朗便感觉到这里一派死气沉沉,勒住缰绳缓步走在街上,往来者见二人衣着气质不俗,便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一旁,满心疑惑地注视着他们。 浮山县穷,人们多以耕作为生,常年劳作在田野间,就算再有精神,也会被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所疲倦。当年段天胤对她说,他不想这辈子就为了柴米而活,他不甘无为,不甘被生计所困。 他还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知何时,温明朗已经下了马,握紧两匹马的缰绳在前方走着,身形俊逸,刚正不阿。 温明姝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大哥,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段公子的?” 那人身形微顿,复又前行,语气依然严肃:“有人借戏班之手将真相告知于我,我又岂能不知?数日前京城就开始流传南郊之事,想来必是知情人所为。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那人既然知道事情原委,却不来大理寺作证……” 她能问出这个话来,温明朗自是清楚她也看破了除夕夜里的那出戏,难得笑了笑:“你又是何时开始怀疑段公子的?” 自从她成为温府四姑娘之后,她就时常听闻周遭的人说这位庶出小姐素日是如何刁蛮机灵的,若自己能及真正的温明姝那般聪明,又何至于让段天胤逍遥这么久? “我只是觉得他配不上二姐罢了。我没有大哥的脑子聪明,怀疑不怀疑的,倒是不敢瞎说。”片刻后,她从马上跃下,快步来到温明朗身旁,挽过他的手,偎上肩头嘟喃道:“大哥,你说段公子会是那样的人吗?若果如戏中所唱,他早已有了妻儿,此番又娶二姐,该如何处置啊?” 他是那样的人么……脑海中忽然忆起去年祀灶日段天胤在街头嫌弃乞儿的神态,眉梢不自然地就皱了起来。 “若真如戏中所唱,我定会为那对死去的母子讨回公道。”温明朗的眉头展平,一切又恢复了本该有的平静,“也还明言一个公道。” · 出了县城,两人沿途多番打听,这才寻到平口村的去向,又行良久,直至天黑,方才进入村子。 吏部的册子上有简略的记载,段天胤家住平口村,因有乡绅救济,方可勉强生活。 平口村离县城不远,只是没有什么好路,跑惯了京城长街的小马驹极不情愿踏入这条烂而窄的泥泞小道,兄妹二人无奈之下只得徒步入村。 村里人户稀少,不少草木棚子都已废弃,村中的壮年多数移居县城,仅有几户老人及对村子不舍之人尚在此居住,故而夜里难得见到有灯亮的住户。 温明朗抓着小妹的胳膊不敢放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从路旁草垛上扯的干草扎成的火把,草极枯,无松油浇灌,很快就燃到底了。 这里的路不能称之为路,只是经由来往的脚印磨平,生生踏出了一条可供行走的地皮子罢了。黑暗中传出来的狗吠声让他很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问题。 当了这么久的侯府小姐,恍然间再次回到生活了数十年的乡野之地,温明姝竟有种莫名的心酸。 这方土地虽然贫瘠,可贵在安宁,无世俗之忧,无权贵之争。 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温明朗不禁在她身前蹲下:“我背你。” 温明姝错愕地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不不不……” 这里的每一条路她都熟悉,甚至连路面上有多少颗石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不过是换了副皮囊,前世的记忆却是悉数保存着。 这样坑坑洼洼的路,以前不知道走了多少条。 然而温明朗却不听她的话,蹲在那里像块顽石,一动不动。 她知道大哥的脾气,犹豫片刻,只得妥协,缓缓靠近,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你这次出来,老三怎么没跟着你?”夜黑无光,他背着个瘟神踩在未知的路上,说话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温明姝想了想,道:“二伯最近在家,三哥没有机会出府。” “你若有任何闪失,我该如何向爹和姨娘以及老太太交代?” 就算长辈们能宽恕他,可温明漠那小子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温明朗叹了口气,将到口的话给咽了回去,不等安安静静趴在后背之上的人的应答,用力把她往上抖了抖,这才沿路继续向前走去。 拐过两道交错的小路,又行了数步,依稀闻得极浅的水流声,温明姝忽的想起来自家门前的有条浅水小溪,不由提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果见前方不远处有座与这夜色相悖的小茅屋,惊讶道:“大哥,前面仿佛有座小屋!” 温明朗嗯了一声,跨过横架小溪上的那方窄小的石板小桥,走到屋前,放下了背上的累赘,拱手道:“在下温明朗,途径宝地恰逢天黑,可否叨扰家主借宿一宿?” 温明姝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这一看就是个没人住的破屋,不知他作给谁看…… 又重复了一遭方才的话,见仍不得回应,温明朗适才前去推了推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却是应声而开,里面漆黑一片,连只老鼠都没有。 温明姝跟在他的后面进了茅屋,熟门熟路地摸到靠北的一面墙边,拿出了搁在墙窟窿里的蜡烛仔细点燃,屋内的一切尽数展现。 微腐的方木桌上有个青灰色的竹筐,里面的刺绣尚未完工,朱红的绣线牵着一件不完整的兜衣,正中央绣了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头。虎头上蒙了层薄薄的灰,该庆幸的是,它并没有被蜘蛛网覆盖。 这件小衣服,是她给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循着光亮四下逛了一番,发现石墙后面有间极简的卧房,温明朗并没有研究从未来过此处的小妹是如何摸得烛火的,挑起刚被放置在桌上的蜡烛,径自绕到卧房里,借着微弱的光亮扫视了一遭四周的格局,虽然简陋,但能遮风避雨,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此处无疑是休憩的最佳之地。 只是极简的卧房里面有些凌乱,仿佛是贼人入室扫荡过一般…… 逛了一圈后,温明朗出来见小妹对着竹筐里的刺绣发呆,低垂眼睫淡淡道:“看来这里是没人无疑了,不知道房舍的主人去了哪,只能冒昧打扰。我方才瞧了瞧,里屋尚且整洁。奔波了一天,快进去歇息。” 温明姝转头望向他:“大哥呢?” “为兄皮糙肉厚,在哪里不是睡?”取下墙面上的一张蓑衣铺在陋室的一个角落里,他又道,“方才进来我瞧栅栏外有堆干草垛,正好可以拿来使用。”说罢便出了屋子,推开栅栏小门,在干草垛里捣腾起来。 正月初九月缺日,头顶上星辰罗列,草木间凉风习习。乡下的夜里比京城宁静数倍,田野里偶有活跃在暮冬的虫兽鸣叫,它们放肆在这样的夜里,毫无忌惮。 温明朗站在田坎上的草垛旁认真地拾掇着干稻草,静静聆听周遭的虫鸟合奏之音。 依稀有光亮从草屋的破旧窗户里渗出,时不时有人影来回走动,明姝大概还没入睡罢。温明朗注视着屋内之人的动静,将刨好的干草捆好准备回去,却突然发现周围的虫鸣声不知在何时淡了下去。 身后仿佛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 抓住干草的手蓦地收紧,他屏气缓缓起身,警惕地转过头,一张煞白的脸正浮现在他的眼前。 19.刑部尚书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悬在眼前,温明朗呼吸一滞,手中的草把子唧一下落在了田埂上。 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眼前这只“鬼”除了脸之外通体发黑,若是在白日里,他身上的这身皮定是绛紫色的。 温明朗面皮僵硬道:“顾大人真是好雅兴啊,只是这月明星稀,不是个鬼出没的好日子。你这□□固然逼真,但却不够阴森。” 那“鬼”愣了愣,旋即一把拿掉贴在脸上的面具,一张刚毅的面容在这夜里赫然呈现:“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一阵凉风刮过,吹得温明朗的嘴角一抖一抖的。 他是头一回觉得,跟自己明枪暗箭了这么些年的人,头脑是如此地简单。 重新拾起干草,温明朗不再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转身大步往草屋走去。 “温……”顾尚书随他来到屋前,话还未出口便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墙头上的尘土被这“砰”的闭门声砸下,尽数落在了他的头上。 听到声音后,温明姝从石墙后探出头来:“大哥,外面可是有人?” “没有。”温明朗忙着铺弄干草,一口回绝道,“是个畜生。你晚上好生歇着,莫要出了屋子,小心被咬。” 山里常年有野猪豺狼出没,这些她是知道的,思及此处,便乖乖地缩回了头,整理好床铺安心睡去。 次日醒来,天刚蒙白。温明姝整理好衣冠准备去屋后的菜地里刨些菜蔬生火煮了吃,打开门的时候竟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干草,里面圆鼓鼓的,依稀可见是个人。 她以为是大哥,回头瞧了瞧,他正酣睡在角落里,正在纳闷儿之际,那人听见开门声,呼啦一下翻身跃起,吓得温明姝惊叫着连连后退。 酣睡之人被小妹的尖叫声给震醒了,撑开眼皮见到一个“毛人”立在门口,心头顿时不悦,抓起身上的蓑衣便丢了出去,正好砸在那双意欲迈入屋中的腿上。 温明朗厉声喝道:“顾黎,你莫要欺负她!” 顾黎? 刑部尚书顾黎? 段天胤的顶头上司? 温明姝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个蓬头垢面的人,对方也以同样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在她窘迫之际,那人开口道:“倘若本部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太傅大人的四千金温明姝?” 屋中两人皆是冷眼凝视着他,却无一人应答。 顾大人倒也不觉尴尬,抖掉身上的杂草,理了理衣冠,十分慷慨地对温明朗拱了拱手:“令妹出落得真是水灵。” 温明朗的眼里快要迸出冰渣子来了:“关你屁事。” 顾黎讶然一惊:“温大人可是位文人雅士,出身书香门第,怎的能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来呢?” “关你屁事!”他又重复了一下方才所言,语气愈加阴冷。 顾黎:“……” 温明姝不懂朝廷政权,但以前从三哥口中得知,这位顾大人和大哥素来不和,在查案上更是互不相让。 大哥此番来浮山县平口村是为了查段天胤,那么顾黎前来所为何事?南郊一案她不过是借戏班之手告知了大哥,那顾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案件眉目的? 难不成他也听了《十里红妆》? 段天胤是他刑部的人,若是有嫌疑,他定会抢先查出原委……这样一想,顾黎来浮山县的目的就说得通了。 寻了些菜蔬柴火做了顿简简单单的饭菜,顾大人的面皮厚极了,在温明朗驱逐多次未果的情况下捧了碗热粥吃得有滋有味。 “没想到太傅大人的千金还会煮饭,”顾黎低头猛吸了一口稠粥,含糊不清道,“手艺甚是娴熟。” 温明姝用余光瞄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大哥,搁下碗筷笑道:“小女子在府中闲来无事,时常同房中丫头偷溜至后厨恳求厨娘传授烹饪手艺,学的东西自然是搬不上台面的,只是偶尔趁着夜深瞒着长辈们煮点夜宵,倒也心满意足。这间屋子的主人不知去往了何处,后院菜地里的时蔬繁茂,我便随意采了些烹煮,今日倒是叫大人笑话了。” 顾黎顺手又舀了一碗粥:“哪里哪里,能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吃上食物就得感天谢地了。本部嘴不挑,熟食即可。四姑娘心灵手巧,丝毫不及传闻中的野蛮任性。” 温明朗脸色一沉,嗒一下丢下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大人:“爱吃吃,不吃滚!” 顾黎委屈地咽下口中食物:“温大人今天好凶哦~” 温明朗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双拳紧握,蓄势待发。 这厮一路尾随他来到浮山县,如果不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那就是发现他有了什么新的发现。若是前者,他无所顾忌,毕竟同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昭雪,彼此互不相干;但要是后一种可能的话…… 他一定会让这厮吃不了兜着走! “难怪刑部近年来不甚景气。”温明朗冷哼一声。 顾黎道:“何出此言?” 温明朗道:“阴盛阳衰。” 顾黎:“……” 见他二人此番斗嘴,温明姝不由觉得,这两人并非传言中的那般不和。 收拾干净碗具后,三人意欲离去。这间屋舍的主人是谁、去了何处皆是无从知晓,冒昧叨扰了一宿,温明朗自然不愿就此离去,便掏了些碎银置于卧房里,无意间瞥到临窗的书架上有几本稿纸,心下有些好奇,走近一瞧,上面所书尽是诗文学语。字迹清隽,令人仰慕。 随手翻弄了几章,温明朗的眉头动了动,细看良久适才提嗓喊了一声“顾大人。” 顾黎闻声乐开了花,几步便迈了进来:“难得你没有直呼我的名字。” 温明朗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那叠稿纸塞到顾黎的手上,道:“你可识得这字迹?” 顾黎眉峰高挑,慢条斯理地摊开了那几张写满文字的枯黄纸张,神态里的痞气愈发浓厚:“这字迹好生俊俏,与本部之美颜相差不远矣~” 温明朗:“……” 温明姝:“……” 见这兄妹二人反应略微冷淡,顾大人顿觉自己的面皮薄了不少,尴尬一笑后方才正色道:“这字迹与我部都管主事段天胤之字迹甚是相仿。” 温明姝问道:“大人是何以肯定的?” “本部可没有肯定这是段都管的字迹。” 顾黎搁下手中稿纸,慢悠悠踱开了步:“去年殿试完毕,本部听闻圣上对那位新科状元极为欣赏,出于好奇,本部特意找了段都管的答卷瞧了瞧,的确养眼得很。世间之物,能效仿者居多,字迹亦是。在未有证据之前,本部不能肯定这就是段都管的字迹。毕竟,‘相仿’不等同‘一定’。此屋舍既有刺绣又有笔墨纸砚,若本部没有猜错,其主必是男女两人,且这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言语良久,皆是废话。温明姝只当自己吃茶时不小心烫着嘴了,沉默少顷,将屋子恢复至原样后,便同大哥离去了。 恰在此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驭牛从屋舍前的田埂上路过,见衣着华丽的三人从草棚里钻出来,不禁大喝道:“你们是何人?在此作甚?” “找吃的呀~”顾大人毫不客气地应道。 少年怒了,咻地一下从老牛背上跳下,赤脚往这边奔来,站在栅栏外指着三人吼道:“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谁的家~” “谁的家?” 温明朗和顾黎异口同声问道。 少年扫了他们一眼,最终将视线定在了那个着绛紫色长衫、说话骚里骚气的男子身上:“这可是状元老爷的房子!” 20.李叔遇害 温明朗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那个挽着裤腿的少年,余光挪到顾黎身上,对方却是从不掩盖情绪,眼里满是质疑:“状元爷?哪个状元爷?” 顾黎也是状元出身。昔年同届的考生里,顾黎拿了头甲,而他,则只是个探花郎。 明明自己的才情不输顾黎,对方却因为嘴皮讨人喜而被圣上钦点了个状元。 二人的梁子,便是那个时候结下的。 少年面红耳赤,足见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恨不得跨过栅栏将这些人踹出去:“你们再不出来老子就去官府告你们!” 小柱…… 温明姝注视着这个粗狂又野蛮的少年,鼻头微微泛酸。 小柱是老李叔的儿子,他们家就住在平口村的村头,入城方便,每每去城中变买点东西,李叔李婶都会带些好吃的回来,再着小柱翻过前面那座小山丘送到他们家来。 小柱年幼好动,喜欢在林间捉野兔掏鸟蛋,有时候他会把自己抓来的兔子分她一只,有时候会把老爹剥下来的兔子皮送她做些皮袄。 段天胤入京之前,李婶特意做了好几个干腿子送给了他,并着几个烙饼,泡水吃下去可口又饱腹,足以省下不少盘缠。 在她有身孕的那些日子里,李家老小可没少往这边走动,那人入京赶考后李婶恨不得住进她家,替她包揽所有活计。 如今再度归乡,竟是以温四姑娘的身份而来,见到故人不能相认,心中苦涩难以言喻。 温明朗看了她两眼后走过去隔着栅栏对面露凶光的少年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我们不知这是状元爷的府邸,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些不妥。只是昨夜我们兄妹三人在这山间迷了路,无奈之下方才投宿此处,若有惊扰的地方,可否以浅薄银两作为补偿?”说着就掏了一锭银两出来。 小柱狠狠地啐了口口水:“有钱了不起啊!谁稀罕你们的臭钱!赶紧给我滚蛋!” 顾黎听他言及“兄妹三人”,心里乐开了花,喜滋滋地蹭了过去,轻戳少年脑袋,呵了一声:“小小年纪如此无礼,说话怎比我身边这人还粗俗不堪?” 小柱咧开了牙准备扑上去咬他一口,温明姝上前柔声道:“小兄弟,莫要同他二人见识,此番叨扰是我们不对,你与此屋舍主人必是相识,今日之事我们无以为报,你且收下银两,代我们转言道谢,如何?” 美人开口,小柱的脾气瞬间就收敛了不少,再度打量了眼前的三个人,一把夺过温明朗手中银两,对美人道:“你们快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想了想,温明姝又道:“小兄弟方才所言,这所屋舍乃状元爷之居所,不知这状元爷是……” 身旁两人皆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柱咬咬牙,道:“这间茅屋是天胤哥哥和梦姐姐所筑,他们夫妻二人患难多年,如今我家天胤哥哥高中了,梦姐姐也去京城寻他,应该是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少年的眼里泛起了一抹落寞之意。 明明是段简洁的话语,温明姝听着却难受极了,心头宛如有数把利刃在刮,疼得浑身发颤。 顾黎听出了其中的异端,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正色道:“小孩儿,话可不能乱说啊,去年高中的状元可只有一位,你的天胤哥哥,是何许人也?” 他很怕这小屁孩嘴里迸出一句“关你屁事”,然而小柱竟没有与他发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天胤哥哥姓段,名天胤,字凌然。” 温明朗抢在顾黎之前问了出来:“那你口中所言‘梦姐姐’又是何人?” 小柱正要开口,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由咽下了到口的话,捂住嘴警惕着盯着他们,没了片刻前的嚣张气焰,竹竿似的腿急速后退,跑到田埂上牵着老牛赶到了对面的小路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孩子好生奇怪啊~”望着小柱离去的方向,顾黎叹了口气。 温明朗看也不看他,拉着温明姝沿着小柱离去的方向疾步行去。 · 小柱是逃回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数天前也有一批衣着光鲜的人来到了他们家,询问了诸多有关段哥哥和梦姐姐的事。那个时候他以为是他的天胤哥哥派人来接他们入京了,便欢喜地背着弓箭上山打了几只山鸡。 然而就在他回来之际,爹娘的惨叫声从山下的小屋里传来。年幼的他在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亲眼看着那几个人乱刀砍向爹娘,有风刮过,掩盖了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也逐渐掩埋了他们的叫喊声。 四周都是山野林木,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呼救声。少年心里明白,爹娘拼了命地呐喊,便是让他赶紧离开。 血色的残阳映在山头,将他的身形拉得纤长无比。小柱咬紧牙关,任泪水肆流,手中的山鸡约莫是感觉到了猎人的松懈,奋力地扇动翅膀挣扎了一下,果见得以逃掉,临去时不忘喔喔两声,以此来彰显它的胜利。 便是因为这声鸡鸣,引来了那边歹人的注意。小柱心知危险临近,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鼻涕,掉头就跳下了身后的那条小河里。 深冬的河水冰冷刺骨,歹人追赶的步伐在湍急的河水面前止住了。 大概以为他被冻会死在河水里,两名贼人嘀咕一番就后走了。 小柱沿着河流漂了许久,熬过了两三个雪夜才敢回家。 待他回去,双亲的尸体已经在暴风雪里冻僵,暗紫色的尸体上有数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上面早已结了血痂。少年蹒跚而至,凝视着怒目而睁的爹妈,双膝无力地弯了下去,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不知与世无争的双亲为何会被人杀害,心中的恨意覆盖了恐惧,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眸,强忍着的泪水终是在那一刻如决堤洪水肆意横流下来。 可是有恨又能怎样呢?自己不过是个乡野蛮童,打小就长在这方山水之间,从未踏出浮山县半步,仇人是谁,根本无从知晓。 报仇么……他不是不想。 他做梦都想把那两个杀害自己父母的人千刀万剐,可是梦醒之后,双亲却不能活过来,而他仍然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无知少年。 老水牛哼哧哼哧驮着小柱翻过小山岭,回到家后就钻进了牛圈开始嚼枯草,白沫从牙缝里溢出,糊满了整个嘴角。 李叔好竹,屋舍两侧种满了他从山上挖回来的竹子,小小楼阁亦是竹木建造。院中有一方石砌的圆桌,靠左而建的是间灶房,外面有几分田被开做了菜地,菜地外面围了一圈栅栏,日头好的时候上面通常都会晾满李婶做的榨菜。院中有株桃树,应节开花,花落结果。 然而现在,这里空旷无一物,光秃秃的桃树上偶有几只鸟雀停留,伫立的小竹楼前悬挂着尚未摘掉的白绦,冷冷清清,一派死寂。 老水牛上了年岁,跑得很慢,它把小柱驼回家的时候,那三人也随之而来。 “真是个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啊~”顾大人张开双臂拥抱寒风,脸颊蕴开朵朵红晕,骚气十足。 听得屋外的动静后,小柱怔了怔,抄起门后的钢叉便迎了出来。 “你们既然找上门来了,老子也就豁出去了,今天老子就要替爹娘报仇!”说罢从门口的石阶上一跃而下,瞄准温明朗狠狠刺去。 小柱平素叉惯了水中游鱼,动作极快,温明朗来不及撤离,眼看就要被钢叉刺中,恰在此时,一双手扯住他的肩头,轻轻一勾便将他拉走了。小柱刺了个空,眼里满是愠怒。 顾黎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温明朗的肩上,吐掉不知何时含在嘴里的干草,望着小柱,眉头轻佻:“小伙子,性子很暴躁哦~” 小柱怒吼一声,再度发力往这边折来,却听温明姝大喊了一声“住手”。 顾黎愣了愣,温明朗愣了愣,小柱也愣了愣。 “你方才说什么?”她木讷地站在那株光秃秃的桃树下,声音有些颤抖。 小柱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回,盯着门上悬挂的白绦,面颊上的皮肉突突直跳:“我爹我娘已经被你们杀了,我没习过武,自是奈何你们不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温明姝只觉有一块巨石砸向胸口,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21.真相浮现 这屋前挂满了白绦,方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心里的压抑无从倾诉。 此刻听得小柱这般言说,明明早就预感到的结果,却还是无法接受。 见她跌倒在地,温明朗甩掉顾黎的爪子,疾步上去将小妹扶起,眉峰紧促:“怎么了明姝,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温明姝强忍悲痛咬牙道:“可能……可能是早上的粥煮得不够熟,方才觉得腹痛难忍,眼下已经好多了。” 顾黎瞟了一眼这对兄妹,走过去戳了戳小柱的钢叉:“小兄弟,看来咱们之间是有点什么误会。”见他眼里快要喷出火来,顾大人一改平生风流,正色道,“吾等从京中而来,正在查办一桩命案,本部乃刑部尚书,身后这位穿得乌漆麻黑的是大理寺卿,那个美人儿是他的妹妹,误入故人居所实属无意。本部不知小哥双亲已故,方才多有冒昧,还请小哥恕罪。”说着就给他作了个揖,“本部斗胆,敢问小哥双亲因何辞世?” 小柱虽然不知道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一听他们是来办案的,估摸着应该和县衙里的那些官差的性质差不多,便放下了戒备,如豺狼般凶狠的神态瞬间蔫了下去,所有防备都在此刻一一卸下。 闻及小柱所言原委后,温明朗便知李氏夫妇是被人灭了口,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桃树下的明姝,转头问道:“此前你说那屋乃段天胤之居所,可是实话?” 小柱点头。 他又问道:“你还提及了一个名字,你叫她……‘梦姐姐’?” 小柱再度点头:“梦姐姐和天胤哥哥青梅竹马,两人成了亲,媒人是我娘。天胤哥哥还说,以后梦姐姐生下的孩子就是我的半个孩子!” 这话他以前的确说过。 起风了,拂过面颊,冰凉入骨。 依稀记得那天是端午,她同段天胤去李婶家吃粽子,因为太后仙逝导致的考试期限延误,便让他也得空在家陪自己过了个节。李婶爱吃肉粽,包了一箩筐的粽子,她惯来是个爱吃甜食的,闻着香,便偿了个肉的,可是刚入口就觉一阵恶心,李婶吓坏了,以为自己包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她吃了出来,好在李婶心细,仔细问了几个叫她面红耳赤的问题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自那时起,段天胤就爱拿小柱调侃,催他赶紧长大娶个媳妇儿,生了孩子后便和他结成亲家。 她也曾想过,如果将来生了个女儿,定是要让她知书达理,虽不是富贵人家,可修养到底还是要有的,也不枉夫君是个饱读圣贤之书的人。 然而,她连自己腹中骨肉是男是女都没能知晓,就随那可怜的孩儿葬身在了火海里。 谁会想到,母子二人,竟是被至亲所害。 顾黎的兴趣瞬间被点燃,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定,又往温明朗那边挪了挪:“这段天胤不是咱温大人未来的妹夫嘛,原来早已娶了妻子啊~如此说来,名冠京城的温二姑娘岂不是要委屈做个小的?” “你这个贱人,能不能闭嘴!”温明朗自诩涵养极好,为官多年来从未轻易对他人动怒,即便是手下人办事出了差错闹到圣上那里去了,他也是温言巧训。 虽然性子有点冷,做事刻板了些,可脾气却是出了名的好。然而只要面对顾大人,他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一去不得回头。 顾黎甚是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屁股往外挪了挪,离他远远的。 段天胤既然早已成过亲,那么娶温明言便是别有用心,即为“骗婚”。如果是骗,则必然要隐瞒实情,而知情者除了他的结发妻子,就只有这李家三口了。 可是段天胤从未提及过自己有过婚约的事实,自言出身贫寒,家中无亲无故,那日明言与他定亲时,明姝还开口问过他是否有过中意或中意他的人。 若是没有记错,那个时候他是否认了的?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让人难以捉摸…… 若他起了杀心,那南郊旧宅里的尸骨十有八/九就是其妻陈梦和腹中胎儿了,想来多是为他所害,李氏夫妇亦是如此。 好一个杀人灭口之妙计啊! 真是应了《十里红妆》里的唱词啊,负心薄幸,又残忍至极。 虽说如此,但现下所想皆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来指证段天胤,唯有人证或物证方可给他定罪。 “尚书大人,”温明朗转目望向笑意满钵的人,面无表情道,“贵部都管主事段天胤涉嫌南郊旧宅一案,大人是想徇私呢,还是想继续查下去?” 其实顾黎对此事完全是不知情的,他与温明朗素来就是以竞争为目的而办理各种案子,初三那日听得太傅府门前安插的眼线来报,道是温大人下江南了,其行匆匆,不似是踏青。 况且眼下也不是踏青的时节,如此说来,他下江南必是有公务在身。顾黎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好奇地跟了过来。 没想到,他竟然是在调查南郊旧宅一案,还是从段天胤身上下了手,想来是早就对那家伙起了疑心。 临行那日,段天胤还兴冲冲地跟他说抓了个与本案有莫大牵连的疑犯,他没有多虑,将此事交与了张侍郎调查,段天胤丛旁协助。 可怜那疑犯,做了个替罪羊。 思及此,顾黎暗暗一笑,自己当了几年的刑部侍郎,尚书的宝座虽还没坐热乎,但至少也是每日都在与人心打交道的人,没想到这一次,倒是叫段天胤那小子给戏耍了。 难怪那日段天胤对这件案子十分上心,他只当那段生是初出茅庐想一展鸿鹄之志,便将刑部也投到了这桩案子上。 没成想…… “温大人足智多谋,想来对南郊旧宅一案早已胸有成竹,就莫要打趣本部了。”顾黎冲他眨了眼,“素闻江南风景秀丽,美人儿也比京城中的要水灵,本部寻思着,是否该娶个江南女子回京呢?” 温明朗冷笑了一声:“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可真是祖上造的孽。” 顾黎:“……” 小柱性子急躁,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对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眼下他是唯一能指证段天胤骗婚的人,若有其他证据,南郊旧宅一案差不多就可以结案了。 可是……如何能证明那女子就是陈梦呢? 带着小柱又回小茅屋搜查了一番,除了几张废弃的稿纸之外,无任何其他有用之物。 就算有,在那次杀李叔夫妇灭口的时候便已经给销毁了?难怪那间卧房凌乱不堪…… 温明朗的思绪又回到了案子身上,就连讥讽顾尚书的话都不想说了。 “小柱,想不想还父母一个公道?”他试探着问道。 小柱连连点头:“想!若两位大人能帮小人找到杀害爹娘的凶手,小人必当做牛做马加以偿还!” 一改片刻前的嚣张跋扈,瞬间变得乖巧起来。 顾黎呵呵笑道:“严重了。” 22.没有标题 今天已是正月初十,还有不到五天的时间就是二姑娘的大婚之日,从浮山县赶回京城,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的时间,越往北天气愈加严寒,若遇上雨雪天气则行程就会往后延迟。 那么为今之计,只能赶往余杭走运河了。 小柱没有骑过马,骑水牛肯定是不妥的,双人同骑更是不可,只得给他雇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余杭。 眼下时值春节,北下南上之人较多,故而暮□□临之后的渡口仍有往来的船只。不过因为北方气寒之故,夜间的行船都已停歇,夜里凉,河面易结冰,无人开凿,只得等天明之际方可前行。 大概是顾黎等人运气好,有一辆欲行往京城的船将在戌时三刻起航,据说前方有一辆官船刚走,紧随其后必能安全抵达。 顾名思义,官船在冬日行驶必有自备的凿冰铁船,只要不是极北寒冰,势能来去自如。 但即使是在夜间凿冰行船,若不及时而过,那河面很快就会被碎冰凝结,届时要再过去恐怕就很困难了。 原本定在戌时三刻的商船临时更改行程,提前一刻钟起航,离官船五丈距离,倒也无任何顾虑。 船上无多余空房,一行四人只得挤在一间极为简陋的一间空舱里,好在内舱暖和,旁侧开了个小窗口,夜里吹些凉风进来,气味不至于太差。 奔波了整日皆是困倦不堪,几人唏嘘一番后便和衣而睡了。 船行极快,约莫寅时左右即可行入扬州境内,若沿途无耽搁,正月十三归京甚是稳妥。 顾大人裹紧衣袍在窗下的太师椅上蹲着睡着了,夜里被风吹醒,蹑手蹑脚地起身关了窗,却发现船行速度减缓了不少,细细一听,外间偶有零星躁动,顿时心声好奇,小心翼翼地走出船舱,往声源处走去。 顾大人是个练家子,故而走路时无声,这也是那晚在田埂上温明朗能被他吓住的原因。 绕过几个廊子来到了声源处,顾黎躲在舱门后定睛一瞧,中舱之内蹲满了船上行客,男女老幼皆在此处,竟有数十人之多。 而立于人群之外的几位则是长相凶狠、手握长刀利斧的壮年男子,其形若兀,状似地狱恶鬼。 “吵什么吵!”其中一个刀疤男开口了,语气极为凶煞,“此乃行船之上,叫破天也没人来救你们!乖乖交出钱财,保你们一个全尸!” 话一说完就有小孩被吓哭了,也有胆小的妇人开始嘤嘤啜泣,那刀疤男鼻头跳动,拿刀作势要砍下去。 “老大,左侧船舱的人尽数在此,右侧是货舱,可还要搜?”一个小喽啰跑来,打断了刀疤男的动作。 右侧……顾黎辨别了一下左右,发现他们几人所待的那间船舱就是“右侧”。 “尔脑子里装的是屎吗!”刀疤男一巴掌呼了过去,“这是商船,货舱里必然全是宝贝,你说搜不搜!” 那小喽啰吃了一巴掌,眼前金光闪闪。 顾黎缩回脑袋,如鬼魅般闪回了货舱。 一一叫醒众人后,将所见所闻简略告知,开始商议对策。 那群人应是海盗贼寇之流,眼下恰逢正月,各家各户走亲串戚,所携之物必是极为宝贵的,而这商船上所托运的多数是京中商铺急需物品,更是宝贵寻常,被贼人盯上,那也是情理之中的 。 这四人之中,独顾黎会点功夫,若只有他一人,逃生不在话下,然而眼下麻烦的事,他不仅仅是带了三个不会拳脚的人,其中还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少年,而那少年又是个证人,要比船上的任何宝贝都要宝贝。 船行速度愈来愈慢,而前方那辆官船也早已不见踪迹,左右无人,毫无求救之可能。 “此地处于杭州境内,素闻刘巡抚治理有方,怎会有贼寇猖獗?”温明朗闷声问道。 顾黎道:“温大人睡糊涂了,若按此前的速度来算,眼下寅时刚至,这段应是扬、杭二州交接之处,一旦出了事儿,扬州管事方就会推诿给杭州,杭州亦会如此。贼寇不傻,专挑这种谁也不愿理会的地儿行凶,便可逍遥法外。” 小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倒是温明姝开始担忧了。 再过几日就是二姐的大婚时限,若不把小柱安全送到,段天胤的目的就会达成。 就算不是为了这件事,小柱也不能受到零星伤害,毕竟……他是李叔李婶的独子,也是她陈梦唯一的亲人。 “你们几个分开行动,先去对面那几间船舱瞧瞧,我去这边!”外面有声音渐渐靠近,粗暴不堪。 随即就有两人应和了一声。 依声音辨别,外面应该有至少三人,他们彼此分开行动,这样一来就好办了不少。 这间船舱空空如也,无一物可供躲藏,温明朗和顾黎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难得没有争吵,将温明姝和小柱隐于窗下黑暗处,再左右各守于门侧,屏气凝神,静待贼寇入室。 门外有浅浅的脚步声,大抵是临近了。那贼寇贴耳于门上细细听了一番,见内里无任何异响,这才一脚踹开舱门。 舱内漆黑一片,他手中又无灯笼火把,只能依靠外间廊子里的微弱灯光辨物。 此喽啰手执一木棒,在门口随意瞧了瞧,见是空荡荡无一物,忍不住啐了口唾沫,便要离去。 可待他转身之际,方才发现旁侧有一个面带笑意的男人,正讪讪地瞧着他。 “你……” “你什么你呀~”顾黎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掌劈下,那厮冲他翻了个白眼,在倒地之前被顾黎一手给拉了进来。 门又被关上了。 船舱内格外安静,除了正在扒那贼寇衣物的顾大人之外,其余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片刻后,温明姝试探道:“顾大人意欲何为?” 趁着黑灯瞎火换号了衣服,顾黎蹭了些尘土抹在脸上,待自己和贼寇无异后这才含笑应了她:“尔等无防身之术,在此静待即可,我且出去走走,若有机会逃走,便会第一时间回来知会各位。” 说罢快速离去。 温明姝不免有些担忧:“顾大人他……” 温明朗并未开口言其一二。 顾黎是个什么人他是最清楚的,二十有二便坐上尚书之位的人,断然不会葬身于此处。 其勇其谋,比他温寺卿,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23.没有标题 顾黎宽肩窄腰、身形修长,方才那喽啰体型矮小,一身粗布衣衫罩在他的身上不伦不类,脚踝尽数裸/露在外,依稀可见其腿毛葱郁。 右侧的货舱大抵有六七间,彼此紧密相连,但因货舱修建得较大,故而来往搜索比较耗时。 抡着那根棒子,顾黎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嘴里叼了跟不知从何而来的干草,面上尘土覆盖,一副“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模样。 一个喽啰从第二间货舱提着利斧出来,见他正扛着木棍趾高气昂往前走去,不由扯开嗓子吼道:“这边的货舱检查过了吗?” “查了,”顾黎一边往前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应他,“空的。” 那喽啰再无其他话语,转头就钻进了另一间货舱。 可当他推开门的那一瞬便犹豫了起来,不由嘀咕道:“不对啊,那是小四的衣服,小四个头矮小,方才这人身形高大……” 日!上当了! 这厮反身回到廊上,却不见顾黎的身影,左右顾盼了一遭,顺着刚才他离去的方向追去,却在转角处被人猛地一棒击在了头顶,两眼一直,兜头便是一块黑幕罩下。 如此诱骗了四个贼寇,顾黎将所得衣物交给舱内三人一一换上,这才道:“这拨贼寇大概有十五人左右,悉数伪装成行商之人混入了船上,现下已有四人被我扒光了衣服捆在隔壁货舱里,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你们将面容以尘土遮掩,再随我往甲板走去,这样的大商船都会有紧急逃生的小船,好在这运河水流和缓,倒也无惧。” 小柱紧抓着温明姝的胳膊,随他们大人摆布,从未出过小县城的他第一次坐船就遇到了盗匪贼寇,委实有些胆寒。 大概是发现了他的畏惧,温明姝拍了拍他的手,对二人道:“我与大哥、小柱皆无防身之术,若被识破,可当如何?” 顾黎在黑暗中冲她抛了个媚眼:“四姑娘莫要担心,有顾大哥在,定能保你们周全。” 负责搜寻的几个喽啰皆被顾黎放倒,此番只需绕过客舱即可上甲板。 但是那里定会有贼寇把守。 顾黎走在前头,甚是狂拽,他压低了声音对身后三人道:“走路大方些,莫要畏首畏尾的,贼寇贼寇,要的就是这股王霸之气。” 小柱学得很快,平素游走于山林田野间,惯来便是个没规矩的孩子。温明朗是个世家少爷,端着个寺卿的身份负手前行,气派非凡。 倒是温明姝……再怎么伪装,都略显娇柔。 贼寇首领大抵还没发现货舱这边的情况,仍在围着那群想哭却不敢哭的行客们转悠,偶尔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人,抑或吐出几句恐吓之言语,面目凶恶,震撼众人。 顾黎是清楚的,这些毛贼流寇大多是为劫财,极少有伤人性命者,只要不把他们惹恼,便不会有麻烦。 几人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绕过客舱上了甲板,外面夜色宁静,无风,独江面森森凉气蕴开,刺入骨髓。 小柱冷得直打哆嗦,顾黎和温明朗开始着手摆弄小船,温明姝于门口望风,分毫不得松懈。 “小柱、明姝,快走!”这厢小船已经放了下去,顾黎低声叫唤道。 温明姝仍在门口紧盯着,头也不回道:“先把小柱送上去。” 顾黎不再多言,用绳索把小柱送上了小船,温明朗在小船上接应着,随即拉过温明姝往边缘走去。 商船的速度愈发缓慢,几乎趋于停止状态,此段河道宽阔平缓,即便行船停止也不会被水流倒回去。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间,一阵厉喝声传来,疑惑而又凶狠。 温明姝提着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戳了一下,顿时便吓得低呼了起来,顾黎心知不妙,抓住她加快步伐往前奔去。 那名突然出现的贼寇发现甲板上预备逃生的小船不见了,顿觉有异,立即大声召唤了其同伙,并顺手抄起门口的一个物什往前方丢去,正中温明姝的后背。 温明姝吃痛闷哼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扣在了顾黎的腕上。 贼寇们应声而至,手中利刃长刀森森,似是要迫不及待等着饮血。 深夜的河水冰冷刺骨,小柱蹲在小船上直打哆嗦。温明朗解开了与商船相连的长绳,抬头张望上方,只闻得一片打斗声,其余一概不知。 他的眉头突突跳了两下,心里惶惶不安。 恍然间,头顶传来了顾黎的声音:“温明朗,快把船开走!” 没有半分疑惑,他把浆对准商船底部,手臂发力,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瞬间划出了几尺之远。 上方的喊打喊杀之声沸腾,船桅屹立不动,仅有的几盏油灯昏黄老旧,如被云雾遮蔽的繁星,照不见任何事物。 小船离开商船渐渐行远,小柱一把按住了掌舵之人的手臂:“不要再划了,顾大人和明姝姐姐还在船上……” 温明朗眼眸倾斜,少年双目之中的恳求化作点点水雾,紧咬的牙关微微颤抖。 他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话而停止手上的动作,只是将它放慢,视线再度挪回至那艘大船上。 贼寇人多势众,顾黎应付不过来,加之手里还有一个连鸡都提不起的弱女子,眼见这样纠缠下去不是个办法,将那把从率先冲上来的小喽啰手里抢来的长刀对准拉帆的绳索,刀起斧落,绳索应声而断。 船帆由四根粗而硬的长绳固定,此刻断掉其一,故作摇摇欲坠之状,贼寇们见此心生不安,视线全被吸引过去。 趁着此刻,顾黎搂住温明姝,脚尖发力,纵身跃向几丈开外的小船。 温明朗放下船桨接过顾黎怀里的小妹,不复往日的淡漠,焦急问道:“明姝,有没有伤到哪里?” 温明姝摇摇头,挣开大哥的束缚挪至小船尾部,笑了笑:“顾大人身手不凡,明姝无碍。” 顾黎被她夸得迷迷糊糊的,差点晕厥过去。 见她安然无恙,温明朗这才重拾船桨往前方划去。 商船停止不前,昏黄的灯火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视线里。 注视着那片漆黑,顾黎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叹道:“那些行客该怎么办啊。” “前方便是扬州,可请知府大人派人将其围剿,一并救出行客。”温明朗面无表情道。 顾黎瞟了他一眼:“呵呵,温大人又在说笑了,我等若靠这艘小船,怕是天明之际也未必能赶到扬州,再做耽搁,令妹就要被段天胤给糟蹋了。” 温明朗咬牙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却是无言以对。 又行了多会儿,温明姝已经坐在船尾垂头睡了过去,小柱蜷缩在中间,也有些疲倦。 “啊~~~~”顾黎伸了个懒腰,甩了甩手臂,收回的时候不由愣了一下。 臂弯处的布块略微干硬,一想到自己穿的是从贼寇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多半是脏乱不堪,顿生一股嫌弃之意。 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 再低头嗅了嗅,眉峰紧促,似是在回忆什么。 蓦地,他心头一顿,当即挪到温明姝的身旁,抓住她的双肩轻声唤道:“四姑娘?” 对方没有应她,而是笔直地扑在了他的怀里。 温明朗循声望来,只能看到顾黎的背影。 顾黎僵住,指尖颤抖着往下探去,她的背脊瘦削,一个巴掌几乎就能尽数覆盖。 恍然间,顾大人的手心触到了一片滑腻,冰冰凉凉,钻心入骨。 24.没有标题 江面湿气极重,小柱的眉睫蕴开了细小的水珠,他注视着扑在顾黎怀里的人,竟觉得十分熟悉。 划桨的手早已冻僵,温明朗的力气很明显弱了下去,船行速度减慢,顾黎身形呆滞,他便知情况有异。 “顾大人?”温明朗是极不情愿同他说话的,可是眼下,他不得不开口。 顾黎仍是沉默,片刻后方才启齿,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两岸草木葱郁,山岱朗逸,与其相接壤的天际渐露银白,鸟鸣声也依稀浮现。 温明朗放下木浆,从顾黎手中接过小妹,后背上的鲜血尚在流淌,他便用力摁住那道伤口止住流血的势头,若实在止不了,干脆脱掉自身衣物,将小妹紧紧裹住。 晨间的冷风似刀刮在他的身上,饶是如此,他依然用力把小妹搂在怀里,妄图用胸口的温度将她捂暖。 顾黎从未像现在这般安静过,拾起沾满湿气的枯木船桨,拼尽全力往前划去。他没有划过船,木桨拨开水面,无头无脑地在水里搅弄,船不得前行,在原地逗留颇久后,顾大人才掌握规律,小船复得前行。 寒冷的感觉早就消失了,小柱坐于船舟中央,未言半字。他能清晰地听到两位大人急促的心跳声,也能辨别明姝姐姐渐渐衰弱的气息。 船桨摆动得极快,溅起的水花朵朵扑面而来,沾上眉角,浸染布衣。沿途不知行了多少里,急流缓流交错而过,天色逐步明亮,温明朗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被寒气冻青的痕迹渐渐清晰入目。 小柱盯了他身上的冻青半响,正欲解开自己的外衫,却听得温明朗哑声道:“穿好。” 小柱黯然垂下手,不知该如何是好,环视了一下周遭情形,竟发现前方不远处有灯火迹象。 “前面……前面……”少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自己所见之物,就连吸入鼻的空气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温明朗置若罔闻,倒是闷头苦伐的顾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瞧了过去,那灯火所在之处所,乃是一艘大船。 顾大人觉得自己还能再划几条运河,心下一喜,卯足吃奶的劲头赶了过去。 不过,他心头的疑惑远胜于惊喜。此处无渡口,又无州城,那船很明显是停止状态,无故停船,想来事出有因,若遇上第二波贼寇,四人便毫无生还之可能。 可是现在,他们已然无路可退,唯有上船一探究竟。 将小船靠在一处芦苇丛旁,顾黎叮嘱小柱照看好温氏兄妹后适才翻身上岸。因是寒冬,故而岸上枯草遍地。经过一番折腾后,顾大人已然没了力气再使轻功,只能竭尽所能地让步履变得轻盈,衰败的草木在他脚下窸窸窣窣作响。 前方是敌是友,尚且未知。 是福是祸,天做主罢。 “咻——” 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矢,笔直地插在他脚尖前一寸的草皮子上,顾黎前行的脚步猛然顿住,双目垂于箭矢之上,不由冷笑道:“阁下箭法如此精妙,何必藏于暗处呢?” 旁侧林间唰唰一阵响动,一个白衣男子持弓而来,身后跟有两名小厮,各提一兔一鸡。 顾黎惊住:“晋王殿下?” · 停了良久的官船复又前行,清冽之河水被劈开成两半,激得水中游鱼上蹿下跳。 小厮侍婢行色匆匆,盆中桶里盛满了热水,悉数往客舱赶去。 温明朗光着上半身在冷风里挨了几个时辰,上船后便不省人事,晋王着人把他泡在了热水里,并以草药浸之,以此祛除他体内的寒气。 卯时末辰时初,官船到了扬州渡口,原本打算在扬州游玩一日,晋王却临时决定紧急回京,故而只添加了些行船必备的补给品复又匆忙前行。临行之前,晋王令人告知扬州知府贼寇抢劫商船一事,他虽不理朝政,但到底是个王爷,知府推诿不过,只能派人前去营救。 晋王生性风雅,又极为奢靡,行船之上仅是下人便有三十有余,客舱颇雅,草木书画齐全,间或有佳酿舞姬为伴,赏沿途之迤逦河山,着实自在。 换了套光彩的衣衫后,顾黎前往萧翊所在的那间客舱致谢,见他正闭目斜倚于软塌上听着琴姬弹奏,不由折回脚步,转身离去。 “顾大人来了啊!”萧翊撑开眼皮,叫住了意欲离去之人。 顾黎转过身,快步上前,拱手道:“方才臣见晋王殿下在养神休憩,故未做打扰,还望殿下恕臣惊扰之罪。” 萧翊坐直了身子,扬唇噙笑:“顾大人在本王这里可是见外得很呢。” 一旁待侍的小婢立马铺了张虎皮于对坐的太师椅上,晋王又道:“本王这行船之上极简,顾大人可莫要嫌弃本王招呼不周啊。” 比之过往朝臣参晋王殿下挥金如土骄奢淫逸的奏本详情来说,这里的确是简陋。顾黎感激涕零道:“殿下真是折煞微臣了,这里儒雅非常,能有幸一见,乃臣之殊荣。”坐定之后接过侍婢递来的热茶,浅酌一口,甘甜清香,浸透肺腑。 这间船舱不同于其他,内里敞阔,两旁的窗口上皆有植被填充,入门之处罗列两个巨型雕花瓷瓶,里面插了两幅卷好的画。晋王身前五尺开外设有一面木几,上摆书册无数,其后悬挂一副长六尺、宽两尺之余的墨画,画中乃几位着长衫襦裙的少女于园中棠梨树下扑蝶,言笑晏晏、顾盼生辉。 视线游离一遭后,最终落在了那名跪坐在蒲团之上轻纱罩面的红衫女子身上,那女子身形纤瘦十指奇长,琴弦经她指尖拨弄,如山泉潺流,清脆动人。 传闻晋王不参朝政,终日流连在山水和美人之间,委实不假。 待他打量完毕,萧翊这才缓缓开口:“此前见顾大人一身流寇打扮,本王以为朝廷俸禄过于微薄,顾大人难以维持生计,迫于无奈落草为寇了呢。” 刚入口的茶被顾黎猛地喷了出来,萧翊朗声而笑,他却是尴尬得难以自容:“殿下就莫要打趣微臣了。此番幸亏得殿下出手相救,不然温大人和温姑娘就性命不保了。” 提及那对兄妹,萧翊一改嬉笑的神色肃然道:“本王尚且不知,堂堂刑部尚书及大理寺卿为何会沦落至此?还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 顾黎应道:“让殿下见笑了,去年腊月,微臣与温大人一同接手了一桩命案,此案疑点甚多,无从下手,拖延至今年年初仍是毫无结果。温大人是个良才,大抵是在前几日就发现了些许眉头,便南下搜寻相关证据,并得一关键证人。不巧回京之时于商船上遭遇贼寇作乱,微臣能力有限,护了那证人周全,却没顾上温姑娘。” 萧翊颇感兴趣,身子前倾,挑眉问道:“与尔等随行的那位少年可是尔口中所提之证人?” “是。” “能得两位大人亲身查探,想来此案定是极为棘手。可是南郊旧宅一案?” 南郊旧宅一案堪称刑部和大理寺的污点,就算流传至天南地北也无甚稀奇的,一个王爷能够知道,倒也不足为奇。顾黎点点头:“正是此案。” “有趣。”萧翊重新倚回榻上,眉眼带笑。 这桩命案他是知道的,毕竟——他甚是有幸因此而被“请”去大理寺的石牢做了回客。 25.淮阴一别 温明姝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久久没有醒来。此虽为官船,但其上并未有良医,仅有几名略懂皮毛之术的小婢在替她敷换止血散金创药等物,却只起了个止血作用,并无好转,加之她伤口较深,凉气入肺,又有感染迹象,情况十分危险。 温明朗清醒后得知此状,心知若小妹等到回京时再诊治怕是已经晚了,可明言的婚事也将近,此时书信归家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堪堪的进退两难。 小妹高烧难退,口中胡话不断,温明朗守在榻前宛若磐石。 因顾黎护她不周,从醒来到现在,他都没有同顾大人说过半句话,顾大人于心有愧,围着他作了几个时辰的揖,最后被他拿着晋王殿下的宝贝花瓶给撵了出去。 船至山淮阴时,温明朗坐不住了,找到晋王后扑通一下便跪了下去。 萧翊大惊,温明朗重重地给他磕了三个头:“小妹已然支撑不住了,南郊旧宅一案亦不能再等,若顾及臣之二妹,则四妹性命不保;倘保四妹,那明言一生就此葬送。恳请殿下于淮安寻良医救治明姝,臣……铭记王恩!” 其实晋王与将军之子温明漠私交甚好,只是温明漠那小子心大,不知其身份罢了。早先便听得温明漠言语间无不透露着对大伯家那位小妹的疼爱,如今见这位铁面大人不惜下跪给一位有名无实的王爷,可见他对温明姝亦是宠爱非常。 略微思索后,萧翊扶起温明朗,眉开眼笑道:“温大人这礼行得过大,本王受之有愧。令妹托与本王便是,尔随顾大人及那位少年即刻入京,莫要误了案子。” 温明朗复又行礼,萧翊止住了他:“莫要再拜了。本王遂带令妹于淮阴寻医,这艘船会护送尔等平安归京的。” 在淮阴渡口停船后,萧翊便带着温明姝去了行馆,并立即着人通知淮阳县知县,命其将县中最负盛名的大夫请来了行馆替她诊治。 好在淮阴的大夫不是吃素的,听到行馆里头的这位大爷是个王爷,使了浑身解数看病开方子,几个糟老头子整合了一下彼此的意见,最终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四姑娘的高烧给降了下来。 温明姝后背的那道伤口是钝刀所致,口略宽,好在不深,未伤筋动骨。只是那刀生铁锈,砍在这样的细皮嫩肉之上,很快便蕴开了,炎症生得极快,细皮嫩肉的背部因为那道口子肿得肥肥亮亮的,伤口周遭红彤彤。大夫们在药剂里添了几味消炎镇痛的药,以之内服外用,双管齐下,炎症随之退去,一并消了肿,算是脱离了生死边缘。 只是她,仍未有苏醒的迹象。 大夫走后,萧翊将房中替温明姝更换药物的侍婢也一并屏退,炉中炭火烧得旺,他的额头浸出了丝丝汗渍。 脱掉长袄,萧翊在榻前坐定。床上的女子静趴着,半张容颜外展,不着寸屡的肩头微露。 轻轻掀开薄褥,纤瘦的脊背瞬间显现,那道狰狞的伤口敷了药,从胸前环绕而过的纯白纱布将其紧紧裹住,只是过了些时辰,紧贴草药的那块儿布被些药汁渗透,稍显戴青。 见此前发红浮肿的背脊已经大有好转,萧翊徐徐放下薄褥,却见温明姝的眉梢紧锁着,唇齿轻咬,似有心结经久不散。 “真是个妙人儿啊,”萧翊探身上前,指间轻触她的眼睫,“究竟是什么,竟令你睡梦都不得安宁?” · 淮阴不比苏杭,入夜之后便是异常寒冷,及至夜深时,死水淤积之地渐渐凝了层薄冰,行馆外蒙了湿气的矮松也渡上了浅浅一抹白纱。 此县临靠运河,虽小,却极富。白日里沉寂寥寥的街道反而在夜间变得人声鼎沸,满大街都是小贩们烤肉兼煮熟食的叫喊声,高悬于两道的灯笼橙红明亮,自成一派繁华。 后背隐隐有疼痛袭来,细长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促了,温明姝睁开眼,喉间的干涩令她脱口而出:“水……” 侍婢立即将备好的热白开盛了一杯,却被萧翊给叫住了:“我来。”放下手中书册,萧翊起身,接过侍婢递来的杯盏往榻前走去。 温明姝看着侍婢恭敬地退了下去并拉好了房门,眼前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未着寸屡的身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露出,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她没有尝对方送到嘴边的水,一双杏眼戒备地紧盯着他,犹如见了狐狸的幼狼。 萧翊被她倔强的小模样逗乐了:“方才嚷着要喝水,怎的又不喝了?” 温明姝挣脱了他的束缚,裹好薄被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她知道自己是没穿衣服的,可她并不想大喊大叫,就算自己被他怎么样了,喊叫也不能弥补什么。 “没毒的。”仿若是察觉了她的顾虑,萧翊笑得更欢了,“我并未碰过你的身子,衣物是由侍女代为更换。” “我大哥呢?”她的声音干涩喑哑,语气里尽是防备之意。 “喝了水我便告诉你。” 温明姝顾虑片刻,凑上前乖乖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伤口以最快的速度在愈合,新肉长出来时隐约发痒,伴着丝丝疼痛,还未展平的眉头再度蹙成了两条麻花。 萧翊信守承诺道:“姑娘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你大哥手中案子急切,但又不忍你受苦,便托我在此照顾你,把你身上的伤治好后便可回京。” 大哥已经回京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萧翊见她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丝毫兴趣,自己的兴趣倒是愈加浓烈了,挑眉笑道:“今天是姑娘醒来的日子。” 温明姝不想与他多说废话,顾不得其他,抓过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穿上,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痛,哆嗦着下床往外奔去。 一两日未进食水的她,双脚触地之时便无力地摔了下去,萧翊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缓缓蹲下将她拉在怀里,并未多言。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又问了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坚韧。 萧翊应道:“正月十二。” 温明姝转过身紧紧抓住他的双臂,双目中水雾丛生,微微泛红:“那从这里赶回京城要多久,十五之前能回去吗?”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后背的伤口因为此番波动而疼痛。萧翊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不知其究竟是因疼痛而红了双目,还是其他,浮在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正色道:“此处乃淮阴县,离京甚远,若天气晴朗,最快也要三个日夜。恐怕姑娘的身子吃不消。” “求求你,送我回京,好不好?”伤口很疼,她便顺着这番疼痛落了泪,毫不掩饰。 这一天,她等了很久。 从段天胤能安然至太傅府求亲的那一刻起,温明姝就在等他偿还因果。如今因已到,果也即将成熟,她自是要亲眼见它瓜熟蒂落。 萧翊怔住,缓缓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抹掉从面颊上滑落的泪珠,温声道:“好,我答应送你回京,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温明姝心中一喜,点头如捣蒜:“你说!” 萧翊扬唇,笑容中满是狡黠:“且先欠着,哪日想起了,再找你便是。” 26.新婚之日 温明姝的伤口有撕裂的迹象,可她执意要回京,萧翊又拿她没办法,待她填饱肚子后,登上了知县大人为他们准备的船,沿着运河返回皇城。 在得知他是晋王殿下的那一刻起,温明姝就后悔了此前应诺他的话。 这样的人,她上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会与其结交,现下她正欠了对方一个人情,不管无理与否,她都得答应…… 正月十四入夜之际,顾黎等人回到了京城。 南郊旧宅一案的突破口是被温明朗发现的,故而本案最关键的证人便被他带回了府中,起居饮食由他照料,人身安全亦如是。 顾黎见温寺卿并无邀请自己入门的意思,便悻悻然回了自己的府邸。 太傅府邸奢靡广阔,纵横交错的廊子连着东西、前后多方阁楼,穿过中庭便是后花园,园中花卉锦艳,虽不及白日里的妖冶,但夜灯富丽,依旧盖不过它们的娇美。 用完晚饭后,老太太便和家中小辈们去了中庭暖阁,今日晌午便有几房亲戚来了府中做客道喜,这会儿正同老太太说得欢。 明天便是二姑娘的大婚之日,虽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府中众人等依然忙得晕头转向的,左右要备用的东西悉数再做检查,不敢有丝毫的纰漏。 自古就有女子在出嫁前的头一天要严待闺中不得出房门半步,可老太太极为疼爱这个宝贝孙女,忍了繁琐的规矩将她叫了出来与自己同坐,枯槁的双眸里虽是喜笑颜颜,可其中却又掺杂了无尽的不舍。 妇人们正交谈得热闹,忽有小婢进来通报,道是大公子从江南回来了。 闻得温明朗归来,老太太的面色瞬间就凝重起来,旁侧的段氏柳氏二人亦是,两人难得没有互相挤兑,心里皆是不安。 见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温明漠搓了搓手,怀着不明好意的笑容对小婢道:“既然大哥回来了,便让他进来罢。外头冷,可别把他冷坏了。” 小婢应声退下,将在门口等候的温明朗领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了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温明朗在厅中作了个揖,对诸位长辈一一行礼问候。小柱在他身后停下,双目打量着四周,富丽堂皇的实木家具、挂画、青瓷玉瓶等皆是他不曾见过的,就连头顶上悬着的那盏巨型八角流苏挂灯都比浮山县历年来的灯会时的还要好看。 嗯……屋内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闻着特别舒服。 老太太并没有注意到兀自沉浸在眼下繁华的小柱,双目紧盯着温明朗,慈爱不复,严厉乍现:“明朗,你可知罪?” 柳氏的笑眉梢紧锁,看向嫡子的视线挪到老太太身上,欲言又止。 温明朗撩袍跪地,微微垂下了头颅,闷声道:“孙儿不知。” 柳氏替他默默捏了把汗,老太太一拍桌案怒斥道:“有错不认,便是大罪!你是温家嫡长孙,行事素来稳健,怎的现在愈发不懂规矩了,出门多日不曾禀告家里人,还将幼妹拐带出府!”话说至此,老人的用余光瞥了一眼正襟危坐在次子身旁的温明漠,终是将那句话给咽了下去。 已经有了温明漠那个先例,身为温家长子的他竟然还敢再犯,看来是她这个老婆子太过心软,戒了规矩,也乱了规矩。 温明朗仍旧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应道:“南郊旧宅一案已延误多日,孙儿几日前偶然发现了相关证据,便一心扑在了案子上,欲及早结案,贸然离家未能告知老太太及爹娘,是明朗不孝。”默了默,又道,“明姝去岁落水后便一直闷在西厢,性情亦是大变,孙儿不忍明姝整日愁眉苦脸,便私自做主将她一并带去了江南。” 温明漠距离他不过三尺之远,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双目里迸出的冰霜。 那家伙一定恨极了他把小妹拐走了这么些时日。 若叫他知道了明姝受伤一事,自己的皮一定不够他剥的…… 老太太道:“明姝是个女儿家,你即便是疼她爱她,又怎能将她带出府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离家多日不归,这要是传出去,可叫我温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老太太所顾及的是温家的面子,而他所担忧的,则是温明姝的生死。此行是他照顾不周,但幸得有顾尚书和晋王殿下,要不然,他还真没法跟这群长辈交代。 温明朗性子耿直,越过这个话题,抬眼瞧了瞧老太太,继而又将目光定在了沉默不语的温端身上,坚定地道:“明言和段天胤的亲事不能成。” 温明言不解地看着他,却听得老太太不解道:“为何?” 姑妈姨婶们都在此处,这群女人历来便是个爱兴风作浪的,眼下他说这话,老太太定是觉得面上无光,神色难看至极。 温明朗道:“老太太可还记得除夕那晚,云来戏班献唱时有一出传奇,名唤《十里红妆》?” 这戏老太太记忆颇深,那戏中书生抛妻弃子,为了攀附权贵,竟做了杀人放火之勾当,着实令人愤恨,足遭天打雷劈。 “此与你妹妹的婚事有何干系?”柳氏问道。 温明朗复又垂眼,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出戏实乃有人借戏班之手告知于我,目的则是解开南郊旧宅一案之迷局。此前经仵作验明,本案死者是一名女子和一个幼儿——应该说,是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望向柳氏,他继续说道,“不知母亲可还记得,《十里红妆》中那陈姓书生有个结发妻子,其妻肚大腰圆,临盆之日不远矣。在得知自己夫君高中后,那孙筱筱便来京寻夫,不料竟遭丈夫毒害。” 老太太不明所以:“不过是场戏罢了,无凭无据,怎又能和那件案子扯上关系呢?” “这世上巧合之事颇多,但在此般境况下凑巧的,那便不是凑巧了。”他的眼神笃定,如其话语。 老太太思索片刻,着人将他扶起,待他在一旁坐定后方才开口:“那你说说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为何要中断明言与段公子的亲事?” 温明朗硬声道:“不是中断,乃是终止。”瞥见二姑娘一副焦急的模样,他不急不缓地说,“初一晨起,我便去了一趟吏部,查阅了去岁入科的三十位式子,其中段天胤的最惹人注目,因为他的简本上只有寥寥几句话记录——无亲无故,无朋无友,被乡绅救济方才得以入京赶考。这样的人想来必是自小就吃尽了苦头,故而才会奋发图强,最终脱颖而出,得以被圣上钦点为状元。出于好奇,我便去段公子的家乡走了一遭,事实上,他并非无亲无故。” 大公子说话直来直去的,旁人亦是听得轻松。 他又道:“段天胤家住一个贫瘠的小山沟里,左右无邻舍,只有山头外的一户农家与他亲。那户农家有三口人,逢年过节皆会与他来往,送些吃食等物,彼此走得十分亲近。” 闻及此言,温明言道:“不过是走得近的邻舍罢了,亦称不上是‘亲戚’,段郎所录简本并无不妥,大哥为何单单怀疑他一人?” 温明朗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并非只怀疑他一人,三十名式子皆有查阅,唯独段天胤一片空白,不得不叫人起疑。”话锋一转,“那居于山野的农户姓李,膝下有一子。此番我前去,发现李氏夫妇早已亡故,仅那孩子侥幸存活。” 老太太这才将注意力移至他身旁的少年身上,见那少年面色黝黑,神态拘谨,双目又对眼前事物充满了好奇,不由问道:“可是这个孩子?” 温明朗恭敬应道:“正是。” 这时,一旁沉默的温端开了口:“你方才所言段公子并非无亲无故,那除了李氏一家,可还有其他亲人?李氏夫妇因何离世?” 厅中暖意融融,远道而来的亲戚安安静静地吃着瓜果,独这府上之人,面色分外复杂。 有些事一旦做了下去,便无回旋之余地;有些话到了口里,自然也无咽下去的道理。温明朗沉默半响,淡淡道:“除了李氏一家,段天胤还有一个至亲——他的发妻,而李氏夫妇则是死于被人灭口。” · 元宵当日,温太傅言其爱女突发疾病身体抱恙,婚期暂延。 时辰尚早,段天胤早早地就换好了喜服,身姿俊挺、容光焕发,就连眉目间的情意都要比平素浓烈了不少。 一名着深红色袄褂的小厮匆匆打马而来,马蹄尚未停下,他便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好落在状元府前的石阶口。 顾不得弹掉身上的尘土,小厮忍着痛楚,爬起来跛着脚就往内堂奔去。 段天胤正由内阁而出,见得那小厮气喘吁吁跑来,笑意不减地迎了过去,还未及开口,对方就先他一步说了出来:“大人,不……不好了……” 随侍的一名小厮立马冲他啐了口口水:“呸!良辰吉日,你休要口出秽言!” 段天胤并未责备之意,徐徐问道:“发生了何事,竟叫你如此惊慌?” 小厮喘口气后说道:“太傅府传话过来,道是婚期暂延!” “这可是京城人士捉弄新郎的惯来做法?”段天胤有些困惑。 传话的小厮快要急出眼泪了,正欲开口,却闻得前院一片哄闹,段天胤立即让随侍在身后的那名小厮前去查探,不出一会儿小厮就回来与他陈说,曰方才那哄闹声是由三四名男子发出,窄袖青衫、腰佩弯刀,似是官府之人。 今乃大喜之日,他本状元,要娶的女子可是位极人臣之掌上明珠,有不少朝中权贵亲临此地一一同他道贺,若有官府之人前来祝喜,自是再寻常不过。段天胤的容颜再度绽开,迈步至前院亲迎众客。 状元府邸是由圣上钦赐,虽不及“奢华”二字,倒也是颇为壮观,白墙墨瓦的前院里星星零零长着几株腊梅,与今次之红纱红字交相辉映,衬着众人的谈笑,自又是一番热闹。 段天胤面带笑意地来了前院,玉冠上垂下的两条鲜红发带令其神色愈发俊逸,剑眉下的双目噙满平生得意,行至列宾之首,拱手一一还礼。 “段都管。”三名着藏青色衣衫、腰佩长刀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为首的那名男子神色冰冷,宛若铁面,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他的职称。 今日府上来客众多,其中多数仅在他人口中听闻过这位才貌双全的状元爷,适才得以观看,皆是满腹钦佩,交谈声愈加浓厚。 段天胤的视线在诸多宾客之中逡视一遭,这才对那冷面男子还了个礼:“不才正是在下。” 那男子凝视着他,肃然道:“我等乃大理寺邢捕,今奉寺卿温大人之命,段都管涉嫌南郊旧宅一案,还请大人移步大理寺,查明实情!” 27.没有标题 捕快的声音十分洪亮,三丈之内的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闻及此言,不免又是一阵哗然。 段天胤的笑意僵在脸上,神态较之之前多了几分恭敬,他向那为首的捕快道:“温大人有无弄错,下官坦荡为人,且今日就要娶温二小姐,怎会与那桩案子又关联呢?再者,那件案子已经早经刑部结了案,如今犯人正被关在刑部大牢中。” 捕快冷冰冰道:“这些话留着对温大人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段天胤还想再说个什么,蓦地想起方才府中家丁所言,那太傅大人言其女身体抱恙暂延婚期,必然是听说了些什么。温家长子乃大理寺卿,自他接管大理寺后,便从未有过冤假错案的发生,可谓是德高望重。 如此一来,他是不去都不行了。 从淮阴县渡口出发已有三日,至元宵日的晌午方才入京。原本预计十四的晚上即可归京,可船行到沧州的时候河面结冰严重,凿冰铁船乃县令大人临时命人铸造的,不及此前他所携带的那艘完好,故而耽搁了不少时间。 渡口处两道有不少壮丁在忙活着,除了搬运货物者,还有不少人在拉灯布彩,自是在为今日之喜庆张罗。 晌午之际的日头懒洋洋,投在清冽的水面,船行而过时漾起淡淡的光华,就连空气中都平添了几丝柔和的暖意。 萧翊踱至甲板上,围住脖颈处的月牙色大麾裘绒长毛在海风中轻掠,蕴开了他的朗逸,眉山目水间的情意也一并散开,似是春回大地,盎然生机。 他定睛凝视着不远处那个呆立的身影,凤目微挑,浅笑道:“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今日正是二姑娘的大喜之日。你这般焦急地赶回来,可是为了她的亲事?” 温明姝双目空洞地望向前方,眼里虚无一片,对他的话亦是置若罔闻。 款步来到她的身旁,萧翊伸出手指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蹙眉道:“本王好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都长了啥。” 温明姝渐收思绪,定定地凝视着他,自嘲一笑。 若是能挖出来,她便再也不让自己长心了,谁还会去在意它上面都长了些什么呢? · 天明之际,太傅府邸已是人声鼎沸,朝中大小官员拖家带口地前来道贺,尚且宁静的街道因为这些来往的官车而变得异常热闹,正门前方那两尊佩戴着红花的石狮子都比往日要精神不少。 宾客纷至沓来,一并也带来了元宵的繁盛之气息。 但在晌午左右,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却忽然被遣散离去,望着逐渐冷清的迎客大院,立于正厅前方的温端默默叹了口气,小厮丫头们埋头收拾着几日前便已备好的桌椅酒席,偶尔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温明言安安静静地待在福安楼里,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枢洒了进来,照在古铜镜里,折在那列朱钗凤冠上。 榻上的朱红被褥是母亲昨夜亲手替她换上的,锦绣繁华的喜袍此刻也完好地摆在那里,与被褥红罗相交织,上面的金线绣鹊璀璨明亮。 只是那对有折痕的鹊眼却没了往日的灵动,皱褶交叠,似是在哀怜,亦像是在哭泣。 府里一众妇人皆在福安楼外焦急地叩着门,老太太年岁已高,鬓角的白发没有掩盖住眉角的褶纹,泛红的眼眶里满是枯槁之意。柳氏如今过了四旬,风姿不及姨娘段氏,微微发福的面颊上挂着两道泪痕,可她此时不得不强颜欢笑,毕竟段氏就在她身后,原本可以风光出嫁的掌上明珠却遭此羞辱,莫说于外人而言太傅府的颜面保不住,就连她,在段氏面前也抬不起头了。 昨晚大哥回来道清了事情真相,可明言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自己相中的郎君会是个人面兽心、攀龙附凤之徒。她认为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奈何太傅大人却是毅然决然地她要见段天胤的念头。 为了不让温明言失去理智做些丢人的事,便将她关在此处,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她很想找到段天胤问个清楚,娶自己究竟意欲何为。或许正如大哥所说,自己不过是他仕途畅通的铺路石罢了。 手指轻轻抚过折叠得齐齐整整的喜袍,温明言双目刺痛,狠狠一把将它抓在手里,丢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眶蓦地就涌起了一阵酸楚。 · 段天胤新婚之时被请至大理寺一事不出半个时辰就已是人尽皆知了,不少未能在婚礼现场尽兴之人纷纷移步到大理寺的衙门,闻得这段都管与那件令刑部和大理寺同时陷入困境的案子有牵扯关,不由满心好奇,于衙门前驻足眺望、蹙耳交谈。 温明朗着一身紫色官袍端坐堂上,高高悬起的四个烫金大字——明镜高悬,与他的脸一样板板正正。 衙门的地面光滑洁净,好比是一面硕大的镜子扑在地皮子上,人若站在上面,低头即可清晰地瞧见自己的模样。 段天胤不慌不乱地来到堂中央,火红的喜服衬得他的身形极长,每走一步,地面上的倒影也跟着往前挪了挪,待他站定,遂立即朝上首的那位着紫袍、佩金鱼袋的人拱手躬身见礼:“下官见过温大人。” 眉目间尽是毕恭毕敬之神态,并无半点惊慌和无措。 温明朗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一拍醒木,肃然道:“升堂!” 走完必要的程序后,温明朗冷冰冰地开口:“堂下之人,可是刑部都管主事段天胤?” 段天胤面露祥和笑意:“正是下官。” 堂外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瞧着里面那位穿喜袍的男子,各自议论开来。 而另一边,温明姝刚从船上下来,就听得来往之人皆在议论状元爷被请到大理寺这件事,经由打听,她才知道,二姐的亲事已经取消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很快,她的那颗心都扑到了大理寺,恨不得有瞬移之术立即赶到。 日头越来越盛,晋王在渡口逛了一遭,额上已是有微微细汗浸出,遂脱掉大麾,见温明姝还在四下打听,笑了笑,走近了拉着她便离了人群。 她的手很凉,小小的一只握在手心,仿若婴孩。 “殿下,”温明姝被他拖着往前走,挣扎几下未果后,不禁开了口,“殿下可否放开小女?” 萧翊回头,眉眼轻挑:“放了,你就跟不上本王了。” “那便不跟。” 萧翊停下脚步,好奇道:“你不想去大理寺?” 一辆马车在二人跟前停下,见她不再多言,萧翊搂住她的腰,轻轻使了把劲儿便把她带入了车内,稍作吩咐后,车夫就驭车行往大理寺方向。 元宵佳节,街上人头攒动,闹市中心更是花灯挂画之妙处,寄居于大街小巷的书生墨客也在这天不吝露面,三五成群舞文弄墨,此番场景,待入夜后更加辉煌,届时便会有诸多从深闺里偷溜出来的千金小姐流连于此,免不了又是一段段佳话啊。 马车快速前行,询望着眼前繁华,萧翊埋头笑了笑,放下马车窗帘,回首见温明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角,面上虽纹丝不动,可她双手紧握膝上裙袍,双目低垂,浑身都透露着一股紧张兮兮的气味。 萧翊不由分说地往她跟前凑去,闭上眼嗅了嗅,似是在捕捉什么气息。 见他越靠越近,大有侵向自己的意图,温明姝当即抬起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妄图阻止他的动作,不料刚刚触上那方宽阔胸膛的手霎时便被一把握住,萧翊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 “殿下意欲何为?” 闻得她的话语夹杂着几分怯意,萧翊的笑容愈加浓烈:“为你之所想,做我之想做。” 不等她开口,晋王便欺身而去,低头吻上了她的双唇。 温明姝彻底被他此举震慑住,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连呼吸都顾不上了。 他的唇极为蛮横,并着舌尖的力量循序渐进地往里面探索。她害怕极了,不过是承他出手所救,竟不想如今会遭此欺辱,遂使出浑身解数去反抗。 然而她俞是反抗,萧翊俞是不放过她。誊出一只手绕过紧紧地背搂住她,双唇所落之处尽是缠绵。 似是感觉到她在哭泣,萧翊顿住,缓缓抬头,果见她双目通红,眼角亮闪闪的,楚楚可怜之姿,令人垂爱。 紧握着的那双手依然冰冰凉凉的,温明姝怀着怨恨似的死死盯着他,两腮气鼓鼓,这让原本还有几分歉疚之意的人噗地一声笑了开来:“温家的四小姐,当真是个妙人。” 28.借尸还魂 车至大理寺衙门的时候,温明朗还在做询问,段天胤皆是对答如流,毫无思索之余地。 字字句句,有理有据,无任何为自己辩解开脱之意。 就好像,他真的和这件案子无关似的。 温明姝身形瘦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挤到人群前端,那人一袭红衫立于堂上,身形笔挺,朗逸不阿。 “听闻你抓获了一名疑犯,且那疑犯已经招供,本寺问你,他是如何招供的,可是屈打成招?作案动机又是为何?”温明朗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问道。 段天胤恭敬应答着:“大人明鉴,下官未对那犯人施用任何刑法,乃其主动认罪。至于他因何杀害那旧宅中的女子,不过是见财起意罢了,他也如实招供不讳,且已签字画押。” 公堂对簿,说得流畅而又有力,段天胤的身姿及双眸都是淡然若彤,面上微微浮现的笑意,彰显着胜利者的喜悦。 于他而言,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预料来发展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温明姝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胸腔内仿佛淤积了一口陈年老气,经久不散。 这人该是有何等的城府啊,以至于可以将自己伪装得无愧天地。她现在都不敢想象,青梅竹马的这么多年,他说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见公堂之上的人没有说话,段天胤的笑意愈深了:“大人,下官入京不过半月就考试了,那半月里一直埋头苦读,偶尔作些字画补贴日常开销,却也因此有幸得到了二姑娘的赏识,于下官来说,可谓是三生有幸。下官素来循规蹈矩,不敢有半点逾越,亦不敢有任何放纵,考试之前一直住在帽儿巷,那南郊旧宅下官也只是在搜索证物之时同本部顾尚书去过。”遂弯腰拱手,眼里微露狡黠,“还望大人明察。” 今日本没有要彻底审查他的意思,不过是为明言的婚事找个借口罢了,此番他各种推诿,言辞里又暗暗讽刺自己这个大理寺卿做事不讲求真凭实据,委实狡猾难测。 温明朗并无不悦,一拍醒目,板着脸道:“段都管尚且不能洗脱嫌疑,暂且收押,待查证其清白再行释放,望段大人谅解。退堂!” 亲事已经打了水漂,段天胤索性不急了,在衙役将他押走之前再度向堂上之人行了个礼。 围观的人见未有结果,自是败兴而散。温明朗理了理朝服,正要离去,余光瞥见外头杵着两个人影,眉头突突跳动,大步迈去,朝那白衣男子俯首作揖:“殿下。” 随即视线落到温明姝的身上,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 萧翊喜笑颜开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本王闻得温大人乃当世断案奇才,抵不过好奇遂过来瞧瞧。” 温明朗硬声道:“殿下定是听了不实之言方才被诓骗至此。” 萧翊复又一笑,却不再说话了。这位寺卿大人,平素做事便是没有真凭实据就不会轻易上台,此番询问虽未得结果,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就是他的英明之处。 视线又挪到了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小妹身上,温明朗压低了声音问道:“身上的伤口可有痊愈?” 温明姝答道:“已愈之八/九。” “嗯。”点点头,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小妹偷溜南下不久,府里便派人去寻了,她应该是警惕着,不然早就被带回了府里。可正因如此,老太太那里才动了极大的怒火,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不顾惜名节跑出去这么久,还拒之不回,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整个温家都将成京中的笑柄。 而她在路上被贼寇所伤一事并不会博得老太太的同情,反而会加大惩处力度。 如此一想,不免愁云上头。 “温大人今日可还有事?”晋王一番疑惑,打断了他的思绪。 温明朗答曰:“回禀殿下,臣今日无事。” 萧翊笑道:“令妹已是完璧归赵,本王可没半点折损。既是如此,本王也就不再逗留,多日不曾归京,还需前往宫中面见父皇。” 没半点折损?温明姝的眉头不自然地蹙成了一团。 温明朗拱手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殿下之恩情,臣和小妹必当铭记于心。”瞧了瞧温明姝,他还想再说个什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大抵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萧翊瞟向身旁的人,乐得合不拢嘴:“若明姝姑娘不嫌弃,本王便再送你一程?” 温明姝展平了眉头,心头又是一紧。 这位王爷生性风流,言行间颇为轻佻,此番前来,他更是在马车上对自己动手动脚,再让他送一程,即便是有大哥在,她心里也是瘆得慌,正要开口相拒,却听得大哥开口道:“如此,那便有劳殿下了。” 温明姝:“……” 脱掉官袍后,温明朗便乘着晋王的车回到了太傅府邸。见到四姑娘回来了,门子揉了揉眼,定睛细瞧了良久,确定无误之后方才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嘴里不忘喊道“四姑娘回来了!” 温明姝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身就往正门奔去,却被温明朗一把拽回丢到晋王跟前,适才对晋王言谢:“此行幸得殿下相助,臣及舍妹才能安然回京。臣愚钝,想不到上等措辞言谢,望殿下莫要见怪。”说罢扯了扯温明姝的衣角,给了她一个轻微的暗示。 女儿家嘴甜,可是要比他会说话多了。 然而温明姝并没有半点要答谢他的意思,冷冰冰地盯着他,似有百万钱财被他掠夺了。 萧翊等了片刻未等到她开口,不由一笑:“举手之劳,温大人就莫要挂在嘴边了。明姝多日不曾归家,想来家里人甚是念叨,本王就不打搅了。” 适逢老太太携柳氏及段氏出来,老太太面色凝重,似有无垠的怒气正在渐渐燃起,手中的铁木拐杖发亮,狠狠一杵地皮,吓得看守大门的两名门子一阵哆嗦。 温明朗循声望去,朝老太太作了个揖,温明言亦不敢放纵。老太太见到她,脸色变得铁青:“你还知道回来?” 离家多时未归、家中派人来寻又避之不见,仅此两条她就罪无可赦。段氏跟在老太太的身后,满目哀怜。 明言不在,明漠亦未到场,现在怕是谁开口替她开脱都是无济于事。 ——这便是温明朗要晋王送小妹回来的原因。 柳氏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个着一身浅碧色长袄的丫头,居高临下地说道:“明姝,你一声不吭地便离了家,可叫老太太好生挂念啊!一个姑娘家的,在外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旁人的闲话怕是会传个不停的。” 段氏咬紧牙关,淡淡问道:“明姝,听大公子说在回来的时候你受了伤,怎么样了?” 她很想把女儿抱在怀里仔细疼一遭,可老太太和大房在此,她不敢轻言妄动。 柳氏的一番话激得老太太愈加盛怒,正要发火时,却见那个立于马车前背对众人的白衣男子转过了身来,眉山目水间的绵绵情意从温明姝身上挪开,对温府一众女眷道:“四姑娘乃是本王照顾不周才会受了伤,若老太太要责怪,便拿小王开罪即可。” 老太太年岁大了,眼睛却不花。她常年去榛木寺烧香祈福,而在寺中修行的广陵子就是当朝皇帝之妃、眼前这位王爷的生母容妃娘娘。 虽不是个受宠的王爷,可终究是皇嗣,身份尊贵无比。老太太遂领众人下了大理石阶,跪地相拜。 萧翊闪电般扶住了老太太,保住了那双快要跪在地上的老腿,笑了笑:“老太太这可使不得,小王不过是将四姑娘送回府中罢了,好在她没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王可就难逃罪责了。” 有了晋王殿下的庇佑,温明姝十分顺利地回到了府里,老太太只是斥了她几句就没了其他惩责。陪段氏说了几句话后,她又去福安楼瞧了一眼长姐。 福安楼的门紧闭,温明言没有要见人的念头,她只得无功而返。 刚回西厢,便见温明朗静静地坐在暖阁里,双目呆滞地盯着手中的茶盏。 “大哥,怎的到我这里来了?”温明姝在他身旁坐定,明眸生辉,少了几分阴郁,多了一抹少女的活泼。 自她回来的那一刻起,半夏便在她身边紧紧跟随着,不离不弃,此刻收到大公子投来的冷冰冰的目光仍是浑然不觉。 大抵是发现了他的异样,温明姝让半夏出去后复又问道:“大哥,这茶可是不合你的胃口?” 白瓷茶杯口冒着极浅的水雾,浅碧色的茶水中漂浮了几片嫩绿的茶叶,淡淡清香溢出,浸入口鼻,依稀可闻几丝甘甜。 温明姝挑了个肥硕的金桔慢慢剥皮,桔皮裂开炸出的水渍酸甜幽香,渐渐掩盖住了清茗之味。 冲那杯茶发了会儿愣,半响后,温明朗放下手中瓷器,望着身旁的人 ,面无表情地说道:“为兄幼时曾看过不少志怪话本,里面都有提及过一种现象,道是人有三魂七魄,人若死后,其魂未散、其魄尚存,不入轮回、超脱六道,化而为‘游魂’。执念深者,可借尸还魂,故而完成其生前未能完成之事。” 双目轻眨,深若幽潭:“明姝,你可对此有过耳闻?” 29.回忆无杀 手上的劲儿猛地增大,汁多肉肥的桔瓣被她捏破,晶莹的汁水泄满指缝。 视线由她手上的动作所吸引,温明朗不再言语。金桔的香气甚是浓烈,伴着屡屡暖意在房间里蕴开。 大哥沉默下来后,温明姝就只能听见自己突突的心跳声了。她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但对方的视线似乎已经将她穿透,灼灼如火,烧得她面颊绯红。 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就算此刻临时想要伪装,都已经来不及了。 良久后,温明朗再度开了口:“虽说‘借尸还魂’太过匪夷所思,可也并无夸张之处,前朝便有过‘借尸还魂’之记载——借尸还魂者,与原宿主性情迥异,人信者,则可活;人不信,则有杀身之祸。在平口村时,你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那里的地形环境于你来说宛若重归故里。初入段天胤家中,你能在黑暗无光的情况下摸到开凿在墙上的那个壁台点燃蜡烛,我以为,这非偶然;次日清晨,你去屋后的菜园寻了些时蔬熬粥做饭,这便不是明姝的一贯作风了。” 桔汁滴滴落下,在浅碧色的裙面上染开。她静静地听着,眼眶渐渐红润。 “明姝虽是姨娘所生,可父亲却极为疼爱,打小就是被众人疼着宠着,只要她叫嚷饿了渴了,立马就会有丰盛的物什摆在她眼前,以她的脾性,根本就不会去找厨娘学烹煮技艺。”温明朗瞧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心绪保持平和,“可还记得,那日去到小柱家、得知李氏夫妇已故的消息后,你于桃树下落泪的情形?” 温明姝垂着脑袋,手中的桔肉早已碎得不成形,空出来的那只手则揪紧了膝上袍角,呆滞的眸子里哗哗两颗晶莹滴下,裙袍上瞬间便有两朵花慢慢开出。 “你和小妹的性格千差万别,你知礼、谨慎,却又有城府,而小妹……但有一点你们很像——你们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全都刻于脸上。” 惯来就不爱啰嗦的温大人除了在公堂上之外,这是他头一回说这么多话。以为自己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便会好受,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反倒是莫名添了份刺痛。 “从一开始,我便感觉自己被一无形的双手渐渐地往前推去,不受自己控制,任凭自己被人牵制着走。”他缓缓阐述着自己所感所想,过了好久,他才道出那个最压抑的问题,“你,可是陈梦?” 胸口仿佛被人握着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呼吸极为困难。 抓住衣角的手愈发用力了,温明姝不敢抬头,猛地吸了口气,苦涩难当。 “我的小妹……已经死了,对不对?” 等不到她的回答,温明朗就红了眼。 除了三岁那年被尚在人世的爷爷用竹板拍手心拍哭过,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悲伤和痛苦表露出来。 明姝自小刁蛮任性,不得母亲的喜欢,母亲总说她没教养,也不乐意让膝下的一双儿女同她戏耍。可他和二妹却十分疼爱小姝,顾不得母亲反对,只要她想要,便想方设法去满足她。 小姝脾气坏,他们就惯着她、宠着她——尽管她并不领情。 明姝知道,大娘不喜她,故而她也不喜大娘,并着她大娘家的长兄长姐都一同讨厌着,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是时间久了,这个刁钻古怪的丫头发现大哥和大姐并非像大娘那样蛮不讲理凶神恶煞的,就慢慢地试着去和“刻意”讨好她的哥哥姐姐们戏耍。 不知何时开始,小姝往自己书页中夹虫子、茶杯中盛白醋、枕头下塞蚯蚓的习惯渐渐没了,转而是整天往他的书房跑,将口袋里的桂花蒸糕拿出一块塞进他的嘴里,待他吃完便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唤上一声“大哥”。 衙门里事物繁多,他总是被一堆嘈杂的事物弄得头昏脑涨,本就刻板的脸愈加木讷不堪。偶尔还要和刑部的那个人斗一番,脑浆都像是要被搅碎了。可每天傍晚回去的时候小姝都会在门口等着她,见他打马而归,那丫头便会将藏在门口的身子挪出来,蹦蹦哒哒地跑过去,小小的一双爪子扣住他的手晃来晃去,还不忘仰着脖子娇滴滴问道:“大哥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又抓了坏人啊?” 那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细细一想,明姝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跟前撒过娇了。 以后……也不会了。 温明姝扔向手里的东西,扑通一下在他面前跪下,重重地叩了个头:“大人明鉴,民女正是陈氏。本该葬身在那场大火中,却不知为何醒来就成了四姑娘,民女不敢声张,因为一旦说出来,老太太就有可能把我当妖孽处死。民女不惧死,只是当那负心人来府中向二姑娘提亲时,民女便怨恨不已,他不仁,也怪不得我不义。” 借尸还魂一说,她本也不信,可当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温明朗注视着跪伏在地上的人,眼角微润。他并没有伸手将她扶起,双拳在袖中紧握,颤抖着启了唇:“你借了明漠之手将此案昭示天下,你在利用他。” 利用……这个字眼委实太过扎心。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是在利用三公子。三公子对温明姝好,她就由着这份兄妹之情,从冰天雪地里将自己的尸体刨了出来。 她不仅利用了温明漠,还利用了大哥…… 有时候她在想,自己与段天胤有何区别?她虽不及段天胤的手段高明,但到底是还利用了别人的善良,究其本质,一样地令人厌恶。 可是……除了这样,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有爱有恨、有悲有喜,就算是死过一次,也无法抹掉通天的怨恨。 温明姝也曾尝试过忘掉前世、安于今生。可是,她做不到。 “你挺聪明的。”温明朗淡淡说道,“把前因后果悄悄散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悠悠众口,总有一张嘴能将此事传到南烟先生的耳朵里,待南烟先生润色之后由戏班唱了出来。我且问你,若南烟先生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没有写出《十里红妆》这个故事,你该如何?退一步讲,就算他写了,戏班也排练了,可除夕那晚没有唱出来,你又该如何?” 温明姝怔住,少顷,她缓缓抬头,定定地望着他,淡淡咧笑,可眼角的泪水却被面部的动作扯了下来:“可事实并非那样的,不是吗?既然这一切能顺利传入大人的耳朵里,那便是证明了老天爷也对段天胤有了愤怒。天不容者,我又何俱失败?” 温明朗无言以应答。他起身将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来,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和明姝性情大有不同,家中长辈也只当是小姝落水后省了事、长大了,明漠那家伙心大,只要你模样没变,他仍旧是把你当小姝疼。” 温大人恢复了一贯来的冷静,但温明姝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方才扶起她的那双手是颤抖的。 虽不及温明漠那样嘴甜易逗人发笑,可他却倾尽了一个兄长的全力去疼爱这个妹妹。得知小妹早已离了人世,他的心……应是很痛。 疼了十多年的幼突然离去,任谁都无法接受。 ——或者说,在发现疼了这么久的小妹实乃是另一个魂魄寄居于此,就算稳健如温明朗,也会难以承受? 温明朗又道:“你我此番对话,权当是个梦,莫要对旁人提起。” 真正的小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陈姓女子死而复生到小妹的身上,想来应是另一种缘分。 若没有她的重生,那么小妹……就真的不在了。 他自幼就接受孔孟圣贤的熏陶,只在心情烦闷亦或闲暇之际才会偷偷看些志怪传奇,虽是乐在其中,但心里却并无鬼神之念。可当一个灵魂代替了另一个活生生地站在他的身边时,他才从话本里走出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小姝福缘浅薄,可陈梦又何尝不是个可怜人?温明朗自诩自己并非什么大慈大悲之人,但若将一个无辜的女子暴露在烈日之下,却也不是他的所作所为。 罢了罢了,就如他所说,权当这一切是个梦罢。 从不敬畏鬼神的人,此刻心里竟莫名升起了一抹感激之意。 感谢上天,将本该降临在温家的悲痛悄悄替代了。仅他一人知晓,便已足矣。 温明姝脸上尚且挂着泪痕,若在往日,他定是要伸手替她抹去。可是现在……他将视线挪开,转身往外走去。 “大……大人……”温明姝忍住了那声“大哥”,立马换了个称谓。 扣在门栓上的手微微一抖,温明朗停步不前,僵硬地站在那里,好半响方才开口:“还是照往常那般唤我罢。”说完便打开了厅门,迈步离去。 “大哥!”温明姝叫住了欲要离去之人,“此案除了小柱,还有一个十分关键的证人。” 30.刑部大牢 太傅家真的好大啊! 小柱以手做枕躺在后花园的某块大石上兀自感慨着。 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不成形的白云,旭风扬起,梅林里开出的第二波梅花遇风摇曳,少许瓣叶便随着风劲儿飘至空中,黄的粉的,絮絮扬扬。 他本以为那个姓温的大人其官职不过是个衙役捕快、顶多是捕头之类的,毕竟他亲眼见过的最大的官儿也就是浮山县的捕头,腰间别着一把刀,走起路来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没想到,温大人的家居然这么大,单是个花园就比他们家屋前的那亩田要广,更别说那些林林立立的楼阁了。 温大人将他带回了东厢,同自己一道食宿。大抵是知道小孩贪玩的脾性,温明朗并未对他做束缚囚禁,只是叮嘱他在花园逛逛便罢了,莫要往别处去,免得惹了老太太不高兴。 小柱虽然性子野,但话还是能够听进去。花园里假山异石颇多,他就选了小湖旁最高的那块躺了上去,甚是惬意。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这次入京要做些什么,但是温大人告诉他,届时只要他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既可替双亲报仇。 温大人没有告知他该说些什么,他自然也没过问。 能报仇就好,还想那么多作甚? 只是那个温明姝……明明素未谋面,为何竟有种相识已久的错觉? 不不不,才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生出的想法呢!小柱用力晃了晃脑袋,晃碎了那些七荤八素的想法。 京城果然要比平口村冷,日头这么旺,仍觉得周身凉兮兮的,嗯,不好。 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小柱正欲再到别处逛逛,却发现石头的另一端不知何时蹲了个模样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惊得小柱咧嘴大叫,双腿急速往后撤去,撤到无路可退,便直挺挺地往湖里栽去了。 好在温明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给拉了回来。 小柱甩掉扣在自己臂膀上的那只爪子,仔细将对方打量了一番,“穿得这么白,不怕弄脏么?” 这人他是见过的,昨晚他就坐在那群衣着华丽的妇人中间,被人当个宝似的来回又掐又摸。 不过是个富家少爷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柱白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温明漠被他逗乐了。 片刻前他听说明姝回来了,撒丫子便往这边跑,路过园里时瞧得假山上有只如竹竿的脚高高抬起,心下好奇,就悄悄爬上来瞧了瞧。 不料竟是大哥从乡下带回来的那个小娃。 力气挺大的,却也是个蛮子。温明漠不由扬唇,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小柱蹙眉,微微不悦。 见他情绪陡然变化,温明漠敛了不正经的笑意,不愿因他而耽搁见明姝的事,跃下假山,拔腿便往西厢奔去。 然而小柱的怒火正旺,见他离去,不由分说,猛虎扑食般从假山上蹦下来,对准他猛地扑了过去。小柱没练过功夫,一身蛮劲儿巨大,骑在温明漠的脖子上揪住他的头发便是一顿剧烈撕扯。 温明漠被他扯得头皮生疼,自然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他自幼习武,功夫不弱。只是在这样一个只会使蛮力的少年面前,他也同样用蛮力应之。 把他从脖子上摔下来,随即又扑了上去,你拿手戳我鼻孔,我便用嘴啃你的手腕。 两人撕打扭做一团,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老太太那里。 …… 出府后,温明朗直奔刑部大牢。 守牢的两名小吏直挺挺地立在入牢口的两旁,见一个面露风霜沉如玄铁的人欲要闯进去,两人同时抬手,拦住了来人的去向。 其中一名小吏喝道:“大胆!何人竟敢擅闯刑部大牢!” 温明朗垂着眼,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来,两人凑近你看,“大理寺”三个字赫然呈现。 大理寺的人…… 两人缩回了脖子,顿时陷入窘境。 这齐国上下无人不知,大理寺卿温明朗同他们刑部的尚书大人有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深仇大恨,眼下这人虽身份不明,可他拿着大理寺的牌子,便是和大理寺有瓜葛的人,既然和大理寺有瓜葛,那就是刑部的敌人。 于是两人用眼神交流一番后,其中一个小吏上前一步拱手道:“此乃天牢重地,若无圣上旨意和顾大人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足下请回!” 那令牌上本有四字,为“大理寺卿”。这块牌子从上上一任寺卿传承至今,金漆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而前两任寺卿都有一个习惯,拿牌子只拿底部,故而最底下的那个“卿”字上的金漆已经彻底磨光了,“大理寺”三个字尚且只零破碎,守门小吏只被有色字样所吸引,反倒是忽略了与令牌同色的那个关键字。 温明朗收回令牌,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二人,不由分说,大摇大摆往前走去。 “足下请留步!”两名小吏以肉身挡住了他的去路,眼里明显有些不悦。 “放肆!”温明朗低声喝道。 其中一人被他的态度惹恼了,一把将他推出老远,扬起下巴冲他吼道:“你才放肆!这地儿你大爷我说了算,让你滚你就滚,听见没?滚!” 温明朗倒也不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趾高气昂的小吏,不进,亦不滚。 小吏被他阴气森森的注视弄得浑身不自在,一咬牙,朗声唤道:“来人,将这意图闯入大牢的人给我押起来!” 一群衙役闻言蜂拥而入,很快便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既然他这么想进去,就让他在里面好好待着!”那小吏冷冷笑了两声,为自己的举动而自豪。 这人是大理寺的,如此明目张胆闯天牢,他就尽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他一番。 说不定还能在尚书大人面前轻功呢! 温明朗依旧板着张脸,倒也不作辩解,任由这群衙役推搡着自己。 “住手!” 在他被推至牢门的那一刻,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哼,顾黎。 顾大人脚下生风地来到了牢门口,凤眼一扫对他行礼的众人,冷冰冰道:“大理寺卿你们敢抓,嫌脑袋太重准备摘下来用手提着?” 众人微微发愣,彼此瞧了瞧,见都是熟识的,并无什么大理寺卿,立即将目光投到那个面带寒霜的人身上。 以为是个柿子饼,不料竟是块烧红的玄铁。押着温明朗的两名衙役似是被火烧了那般松开了对他的束缚,齐齐跪地,异口同声地哆嗦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温大人赎罪!” 尚在衙门翻阅从吏部调过来的段天胤的资料,顾黎便听得探子传讯,道是温寺卿正往刑部大牢方向赶去,想了想,在明白过来温明朗此行的目的后,顾黎扔下段天胤的资料,急匆匆地朝大牢走去。 刚来就见得此番情形,顿觉后颈处一阵恶寒。 挣开了束身的那条麻绳,温明朗大步朝内行去。顾黎遣散一干人等,自也跟了过去。 “温大人驾临刑部,本部顿觉这牢里的墙壁都在发光啊~” 顾黎试着和他沟通,可对方并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脚下步伐未止,视线也在左右牢舍里来回搜索。 顾黎丝毫不觉无趣,殷勤地笑道:“温大人可是有贵重物品丢失在了这里?” 温明朗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大步向前走去。 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构造大同小异,从外至内,所关押的犯人自是按其罪则轻重分开关押,最外首的,大抵是些鸡鸣狗盗之徒,其次便是暴力者,循序渐进。 犯下死刑的人,悉数关在大牢的最里处,这样越狱或劫狱的可能性便减少了许多。 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半天,顾黎终是觉得无味,索性开门见山道:“你要找的可是段天胤那小子抓来的替罪羊?” 温明朗陡然止步,顾黎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个趔趄。 “他在哪?”温明朗回头,难得正眼瞧了瞧他。 顾黎沉默不语,愣了愣,往前走去。 刑部的牢狱虽不及大理寺里洁净舒坦,可犯人却比大理寺要多得多,见刑部尚书领了个衣着光鲜的冷俊男子进来,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却极少有人贴在牢栏缝里大喊大叫。 而这里面蹲着的,有几个都曾和顾黎温明朗同朝为官。 左拐右拐拐了几道弯后,最终顾黎在一间与外界隔离的牢前停住脚步,温明朗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为数不多的铁牢之一里关了个蓬头垢面之人。 那人背对着外界环膝蹲坐在无光的角落里,墙壁上开凿出的透气小窗有日光穿过,不偏不倚,正好投在两人站立的地方。 这里异常安静,仅有那些细小的扬尘毫无章法地飘在那缕莹莹日光里,伴着浊气逐渐蕴开。 顾黎一改往日的聒噪,环臂凝视着牢里的犯人,温明朗等了半响都未迎来他的详解,便拉下脸来开口询问:“这便是段天胤所抓捕之人?” “嗯。” 这里是关押死囚的重地,铜墙铁壁,无一丝几率出逃。 “他既是有冤,为何不申诉”? 顾黎哂笑:“他要是能说话,何以冤屈至此?” 见温明朗蹙了蹙眉,顾黎神态极为傲然:“没想到,温大人也会有犯惑的时候啊~” 在他动怒之前,顾黎赶紧解释道:“此人既聋又哑,且不会写字,不是个完美的替罪羊吗?” 31.巧言善辩 初四那日傍晚,在得知温明朗离京前往江南后,顾黎就动身跟了过去。 他临行之际,听说段都管已经抓到了疑犯。 那个时候他一心扑在追上温寺卿上面,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便由张侍郎办了去。 张侍郎是个聪明人,升堂问审的时候发现这个疑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连笔杆子都不会拿,跪在堂前一副懵然之状,戴上锁链的双手不停地胡乱比划着,谁也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 但正因为如此,张侍郎才留了个心眼,将他关押在最严密的死囚牢间,不管是何人都不可能接触到他。 如此一来,便免了他被人灭口的风险,亦算是保住了这条有可能“畏罪自杀”的命。 现下见到这名替罪者待在死牢里,倒也不足为怪。只是当顾黎说出他乃聋哑人之时,温明朗倒是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 这样无辜之人,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正月十五,刑部都管主事段天胤因涉嫌一桩命案而被押至大理寺石牢,随后大理寺卿亲书圣上,圣上阅之,意欲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同审此案犯,但齐国建国以来就未有惊动三司的大案发生,且三司会审一般关乎危及江山社稷之流,南郊旧宅一案虽耗时颇久,可终究是桩普通命案,不足以惊动三司。圣上闻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是如此,但刑部绝对不会让大理寺独审此案,毕竟嫌犯是从刑部出来的人才,于情于理顾黎都不该坐视不理。 次日晌午,大理寺开堂问审。 顾黎面圣完毕,刚出了永华门,便见大理寺的沈少卿在正道候着。见他过来,沈少卿笑脸相迎,随即将他引至备好的轿中,往大理寺行去。 此番圣上虽打消了三司会审的念头,但刑部尚书必是要参与此案之问审,温明朗即便是极不待见他,可圣上口谕在前,他也不得不依从,便着沈少卿前来相迎。 马车在大理寺前停住,顾黎随同沈少卿来到内院,正欲往左走去,却听得沈少卿在右侧的长廊口唤他,疑惑片刻,他自也跟了过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终至一间石室。 这次问审没有在衙门,而是在审问密犯的石室里。 大理寺还真是怕犯人变成苍蝇飞走了呀,衙门是石头做的、大牢是石头做的,如今这间用作重大案件问审之地的密室亦是石砌而成,妙哉! 温明朗早已在上首坐定,顾尚书左右打量了一遭后,便在一旁陪审的桌案后入座。 南郊旧宅之案虽谈不上震惊四海,却也是名动京师了,如今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此事,偶有闲谈者议论此,各抒己见,好不闹腾。 顾黎在陪审座上安静下来,双目则开始巡视着四周,发现石室左右各有一桌一椅,皆是空空如也。 片刻后,太傅温端着官服款款而来,在右侧的那张桌案后落座。顾黎和温明朗起身与他见了个礼,正要坐下,晋王殿下也满面春风地从另一道门行来,接受了众人的参拜后,他便在左侧那张桌案后坐定。 晋王的身后跟了个小个子书童,一直半拉着头不敢与对面的太傅大人对视,顾黎眼尖,稍稍一歪身子就瞧见了她的模样。 是温家那四姑娘没假。 顾黎兴头正好,唇角微扬,小心翼翼地冲温明姝唤了声“丫头”,温明姝悄悄扭头,便迎来了他的一个媚眼,不由狠狠剜了他一记白眼。顾黎还想开口,余光恰好瞥见侧首的晋王,那双凤目幽幽地盯着他,堪堪的笑里藏刀。 吃上晋王的视线,顾黎顿觉双夹刺疼得紧,尴尬地收回脖子稳稳落座。 这时,一群侍卫有序地行至厅内,向眼下几人无声行礼,随即左右依次分列站开。 待到来人都入座后,温明朗适才肃然开口:“将罪犯段天胤押上来!” 太傅大人的目光被长子所言吸引,刻板的模样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色变。 齐国律法素来严谨,掌刑罚者,须得公正严明,勿枉私、勿滥法,在对案犯之称谓上亦是有讲究,“疑犯”和“罪犯”,其本质相差太多。疑犯者,尚未定其罪,或有之,或无之;罪犯者,律法所不容也,其罪实,不可洗。 此番他开口便是“罪犯”,若无十足的证据,则会落人口舌。 尤其是刑部尚书在此。 不出片刻,侍卫便将段天胤押了上来。 他仍是穿的那身大红喜袍,手腕扣上了枷锁,到厅中后对太傅大人和晋王殿下及顾尚书施了个礼,旋即望向堂上那人,拱手道:“下官见过温大人。” 锁链因他手上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阵一阵,扣在温明姝的心头。 他口称“下官”,俨然一副毫不认罪的模样,眉目间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明朗不喜废话,直接步入正题:“罪犯段天胤,你身负四条人命,本寺今日便将此案原委简略说出,若有疑问,你尽管指出。” 段天胤依旧是面不改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顾黎对此案可谓是云里雾里,虽然他协同寺卿大人带回了人证,可温寺卿却从未告知过他前因及后果,闻言不免精神振奋。 “数月前,南郊旧宅无故失火,宅院被焚之一空,随后不久,便有人无意间在那断梁横木中发现了一对烧焦的尸骨,经仵作验明,死者乃是一对母子。此虽则是个寻常的杀人放火案,可凶手作案十分严谨,借着暴雪天气行凶,未留任何痕迹,这便使得大理寺与刑部同时陷入了窘境。此案拖了足足半月有余,本寺正一头雾水之际,一出戏恰好点破了本寺。” 着喜服的男子神态自如,从头到尾,他皆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没有惶恐,亦没有诧异。 晋王身子微微后仰,细声问道:“什么戏?” 温明姝附在他的耳畔回答道:“除夕那晚,云来戏班来府上唱戏,其中有出名曰《十里红妆》的传奇,里面那书生本有个发妻,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书生进京赶考时结识了丞相千金,高中后与其订下婚约,不料身怀六甲的发妻来京寻夫。书生为了能顺利娶到丞相之女,遂起了杀心,妄图除掉怀有身孕的发妻,便将她诱骗至一处荒宅。” “后来呢?” “后来……”温明姝思索片刻,道,“后来便被老太太叫停了,这戏不应景,老太太不喜。” 萧翊一脸好奇,正欲问及“那女子的后续可就是本案的开端”,却听得上首的大理寺卿道:“来人,传上官班主!” 上官班主被侍卫待到厅中,身形臃肿的他对在座众人一一施礼。 云来戏班是京中最具盛名的,上官班主携戏班上下进出各大朝臣官邸唱戏,京中权贵他能认识个十之八/九,此番诸多大人物在场,他亦并不觉得惊诧。 老班主在段天胤的身旁站定,视线却从未在他身上有过逗留。 温明朗道:“上官班主,本寺今日将你请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因关乎几条无辜的人命,你且老实回答,不可做隐瞒。” 上官班主闻言不由一震。 他虽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可从未有过伤天害理之事发生,此番这寺卿竟言及关乎人命之事,肥硕的面颊顿露慌乱之色:“草草草民遵纪守法,万不可干那等天怒人怨之事,望大人明察!” 温明朗和太傅大人不愧是亲生父子,见老班主吓得这般凄惨都不解释一下,顾黎于心不忍地说道:“上官班主莫要慌,你只需认真回答即可,答得好,便不会牵连贵班。” …… 此话一说,他觉得自己好像比温明朗更无人性。 哎,管他的。 上官班主被主审及陪审的两位大人的话给吓得虚汗直冒,双腿哆哆嗦嗦地软了下去:“大人明鉴,小人定当实话实说,绝不隐瞒!” 得了他的保证,温明朗再度问话时语气较之方才就没那么硬朗了:“除夕那晚,贵班在敝府唱了出名叫《十里红妆》的传奇,这出戏因为某些原因未能唱完,可否请上官班主将余下未能唱出来的部分说与在座之人?” 堂上的人除了顾黎和晋王殿下,余者皆是了解《十里红妆》的。晋王不曾知晓,自有明姝告诉他,至于顾黎,那就算了。 温明朗瞥了一眼满目疑惑的顾尚书,唇角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 上官班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孙筱筱被车夫拐至荒宅,并以蒙药晕之,孙筱筱醒来发现腹中孩儿有流产迹象,左右呼救无果之际,其夫婿冒雪前来……” “来把她杀了?”顾黎打断了上官班主的话,好奇问道。 温明朗刚刚绽晴的脸再次沉了下去。 上官班主咽了一下,点点头:“不错,其夫杀了孙筱筱,并以大火焚之。” 凶手手段高明,懂得焚尸灭迹,然则知情者亦是不赖,以此方法告知世人,脑子倒还够用。顾黎赞许地点了点头。 温明朗将陪审坐上的那人视为空气,继续说道:“《十里红妆》之尾所应,便是此案的开端。” 段天胤认真地听完了老班主的阐述,笑道:“大人,不过是出戏罢了,戏文所言,岂可当真?世上巧合之事千千万万,如此便认定了此案乃下官所为?再者,除了搜查证物之外,下官从未涉足那所宅院,便是有了不在场之证明。大人仅凭一出戏就做此决定,是否太过草率?若据如戏文那般所说,陈姓书生杀妻之时无旁人,且那又是个无人烟的地方,下官斗胆相问,此事是何人散播出来的呢?”见堂上之人没有应答,他又道,“莫须有的罪名,下官担待不起!” 萧翊掩嘴对身后的人轻声说道:“真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幸好你大姐没有嫁给他。” 温明姝沉默不语。 他的说辞甚是有理,一字一句皆是在暗示有人在陷害他,毕竟杀人之时只有他和死去的陈梦,而陈梦借尸还魂一事自然是不能拿来当反驳他言辞的理据。 上班班主垂着脑袋赔笑,温明朗却是将他的辩驳给无视了,对老班主道:“上官班主,那日戏班离府时,本寺曾问过你,可否有人对《十里红妆》感兴趣,不知班主可还记得,那时你是如何回答本寺的?” 老头的膝盖紧紧地贴着地面,寒气袭来,凉透周身。 见他身子在发抖,温明朗对周围的侍卫吩咐道:“老班主年岁大了,给他搬个凳子来。” 上官班主感激涕零地叩了个头:“小老儿身子骨硬朗,跪着无妨,无妨。” 不出片刻,就有侍卫搬了把四脚凳子过来了,老班主却不敢坐上去,哆嗦道:“那晚草民说,除了大人您,再无旁人对此戏有兴趣。” 温明朗并不强迫他坐不坐,淡淡道:“那么除了本寺,当真再无旁人问过班主你” 老班主跪在地上,看不清身旁站立之人的神情,余光所见,便是那绯红的袍角,及那双墨色的革履长靴。 也罢也罢,温寺卿是个能洞察一切的人,想来那晚他就有所怀疑了,如今公堂之上还不说实话,估计就要吃大刑了。 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暗暗在心里思索一番后,上官班主抬头,铿锵有力地说道:“那晚戏毕,段大人曾找过草民!” 32.狼心狗肺 老班主话毕,段天胤万年风雨不动摇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低头凝视着老班主,面上之色不辨喜怒:“上官班主,话可不能乱说啊。” 上官班主猛地抬头与他对视:“小老儿说的句句是实情。” 段天胤微微一笑,不再与他多言。 “尔对那出戏如此关心,可是想询其根源,故而才找到老班主?”顾黎没能忍住,如此问道。 段天胤对顾尚书拱手:“上官班主一派胡言,大人莫要信了他!” “你你你……”老班主气得满面通红,“那晚你让小老儿莫要将你找过我一事说出去,彼时毕恭毕敬,眼下竟撇得一干二净,你……” 温明朗截断老班主的话,对段天胤道:“本寺查过你的卷宗,甚是清白,可是事实证明绝非如此。你其实早已成家立室,却因一念之贪而亲手将这段姻缘给毁掉了。” 段天胤辩驳道:“大人,凡事得有个真凭实据,大人此番所言,不过是虚测罢了,下官孑然一身,何来家室一说?不曾有过家室,又如何毁掉?” 不愧是刑部的人才,口舌之辩无人能比。温明朗却忽略掉他所有辩词,对外道:“将证人带上堂来!” 不多时,换了身新衣裳的小柱在一名侍卫的引领下来到了石室中,见得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头一次上堂的少年瞬间就将不安的心给压了下去。 “堂下来者何人?”温明朗问道。 小柱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认识我吗?” 顾黎的面皮抽了一下。左侧一名侍卫板着脸怒斥他:“放肆!此乃公堂之上,大人问话,你岂可无礼!” 小柱被他吼了一跳,温明朗倒是不介意地止住了侍卫要冲上去把少年按在地上的冲动。约莫是想起了此前温大人对他的嘱咐,小柱一改方才态度,乖乖地说道:“小人李柱。” 待到少年自报家门后,镇定自若的段天胤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徐徐回头,顿觉有一口气压在心里,吐纳困难。 小柱见到这个穿着红衣红袍的男子是段天胤,忘了此番上堂的初衷,兴奋得扑了上去:“天胤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抱着他一阵猛蹭,又捏了捏质地极好的绸子,心下好奇,“这是件喜袍呀,天胤哥哥你穿它干嘛?梦姐姐呢?”瞥到他手腕处的那副锁链,少年的欣喜渐渐僵在脸上,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柱……他怎么还活着?! 不……不可能,那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明明说了,农夫一家都已经死亡,李柱怎么可能还活着?! 段天胤虽是惊诧,却并未在面上表露,似笑非笑地掰开了他的手:“天胤哥哥遇到了点小麻烦,没事的,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小柱再度咧开牙齿,笑得花枝乱颤:“我也是!” 温明朗的脸沉了下来,一拍醒目,道:“公堂之上,莫言其他。李柱,本寺问你,眼前这人,你可认得?” “认得,他是我的天胤哥哥,浮山县第一个状元!” “他家中有无其他亲人?” 小柱略微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怎么回事? 温明姝蓦地抬起头,眉头紧蹙。小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入京之后就一直在府上,不可能被人收买。 段天胤紧绷的思绪终于松懈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主审之人,微绽笑容。 温明朗并不着急,他换了个问法又道:“他可曾娶妻?” 这个问题小柱似乎很乐意回答:“有啊,他和陈梦姐姐自小青梅竹马,两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年前成了亲,媒人是我娘……” 提及母亲,少年的欢喜瞬间不见。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快就拆穿了,抑或是早就想到了小柱会如此说,心里反而异常平静。段天胤默不作声,视线虚无地垂向地面。 而对于小柱的回答,堂上诸人亦不觉得错愕。一直都没有开口的温太傅说了话:“你既已有家室,为何还诓骗我女儿,你可知,按大齐律法,重婚可是死罪!” 段天胤精神忽的一振,忙解释说:“此少年说的纯属捏造,太傅大人,下官一身清白,未成过亲,莫要轻信他人之言!” 小柱不明白天胤哥哥为何要这么说,正要开口,却被温明朗捷足先登:“本寺知你必是要狡辩,你的妻子早已被你杀害,南郊旧宅里的尸骸便是你的杰作。” “我没有!”不复以往的儒雅,这一次段天胤没有忍住,厉声辩驳。 那个女人就是个绊脚石,自己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孤身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还她一个清白罢了。 感情么……是可以忽略的。 寺卿大人倒是愈来愈冷静了:“你才情绝佳,状元出身,本就有大好前程,却一心想走捷径,妄图以交权贵而谋自身。机缘巧合之下,你得知太傅嫡女倾慕你的字画,便寻了个时机与其‘偶遇’。读圣贤书者,必然是巧舌如簧,至于你是如何花言巧语唬了温明言,本寺暂予不究。” 段天胤静静地听他述说,两眼空茫,额上青筋若隐若现。 “你得到了太傅嫡女的青睐后,便以为一切都顺利了,孰料发妻会在此时寻你。陈梦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你心知此事若叫温小姐知道了,此前所做一切都将白费,所以你不顾结发之情,把发妻引至杳无人烟的南郊并将她狠心杀害,为保脱身,你竟残忍至焚尸灭迹,连骨肉都不顾! “在那之后,你的确如愿和温小姐订了亲,事情正如你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为了确保无忧,你派人去了浮山县平口村,杀害了知晓你有家室的李氏一家,但是你没有想到的是,李柱竟然逃出了那次截杀。”他从未告知过小柱其双亲被杀的真相,但是眼下,他不得不说,“本寺不信鬼神,圣贤书中亦是将神明轻描淡抹,可这世上确实有因果一说,你以外杀人灭口即可逍遥法外,可本寺告诉你,自古以来,正义便未有过缺席之例,它只是来得晚罢了。” 立在旁侧的小柱闻他所言,脑子里一片嗡鸣。 少年的思绪仿佛被禁锢,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的爹娘……竟然是…… “胡说,胡说!一派胡言!”再也顾不得儒生的修养了,段天胤激动得面红耳赤,“没有真凭实据就断定我有罪,这就是你大理寺卿的手段?” 温明朗漠然地看着他,丝毫不觉头上的帽子压人,反倒是小柱,满目的不可置信,声音极其沙哑:“我爹娘是你派人杀的?” 少年望向段天胤的眼神里再无往日之倔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恨与杀气。 顾黎看出了小柱的变化,立刻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过来拉住了快要扑过去的少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柱瞪着他,额上青筋爆出,就连脖子都因为极度激动的情绪而涨得通红,“我爹娘待你如至亲,你却杀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杀人凶手!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你连梦姐姐都杀了,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你这个畜生!” 他骂得撕心裂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温明姝双拳紧握,眼眶中浸满了湿润,本欲咬牙咽下去,却终是没能忍住,伴着小柱的哭喊默默流了下来。 记忆里,小柱极少像这样哭过,他和大哥一样,也是个十分倔强的人。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就算是不小心从树上摔下了把大腿刮掉了硕大一块皮都是笑笑便过了,然而丧亲之痛在心在骨,远胜于皮肉之伤。 这种感觉,就如当初她重生醒来、发现腹中骨肉不见了一样。 小柱被两名侍卫按住了双肩不能动弹,便用双腿往前猛踢,嘴里的嘶吼声从未断过。 段天胤被他的怒骂声震慑,嘴角似是在抽搐。他只知道这个孩子活着于他来说就是种威胁,可是现在,他已无路可走。 “不不不,我没有杀你的爹娘,你莫要被他人所骗!” 事已至此,他还不忘为自己辩驳。 可是这样的辩解,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温明朗命人将情绪失控的小柱带了下去,转目凝视着满面狡黠的段天胤,道:“传马吉。” 33.今夕何夕 马吉…… 段天胤眉头紧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这个名字他是熟悉的,在他准备的灭口名单中,马吉亦在其列。 只是…… 在他顾虑之际,已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温明朗旁侧的那扇门里走了进来,此人身着浅灰色短褂,头裹一方青色头巾,因他是佝偻而来,故显得其身愈加纤小。 堂上众人皆是肃然之姿,马吉被他们的气势所震慑,除了那个穿红衣的,无一人是他所叫得上名的,因而只能扑通一声匍匐在地,颤抖着唤道:“小……小人见过各位老爷……” 温明朗开口便问:“堂下所跪何人?” “小人马……马吉……” 段天胤屏气凝神,注视着马吉的目光变幻莫测。 温明朗道:“庶人马吉,本寺问你,去年腊月初,你在何处?” 马吉哆嗦道:“腊月初,小人……小人在京城。” “你可认识身旁这人?” 马吉双撑在地板上徐徐抬起头,豆大的冷汗从太阳穴处滑下,裹着面上之尘埃,稍显污秽。 “段……状元爷。”这人他是认得的,去岁腊月初四的傍晚,他奉眼前之人的命令将一个即将足月的年轻妇人带到了南郊一处荒宅之中,并对其施以暴行。 正是因为这件事,他的性命都差点没了。 见段天胤面色阴沉,温明朗复又问道:“腊月初四那晚发生了何事?之后你又身在何处?” 马吉道:“回老爷,腊月初四那晚,小人奉状元爷之命于北门老街口去接一位名叫‘陈梦’的女子,状元爷一再嘱咐,切莫引起他人怀疑,见到那女子,便言是状元爷前来接应她的,待她上得马车后,就把她拉往一无人迹可至之地给杀害。 “小人虽然收了状元老爷的一大笔钱,可小人从未做过谋人性命之事,只将那女子踹了两脚,随后便把她扔在了一所旧宅之中,小人心想,若她不死,就是上天给我积德,若她死了……就让小人入地狱,毕竟眼前利欲总能蒙蔽良知。” 一口气说完,马吉试探着打量了一眼上首之人,可见他似是在等待着什么,猛然想到他问了两个问题,咽了口唾沫,再度说道:“小人离开南郊后回状元府复命,状元爷心细,怕小人未能办妥,又亲自往南郊走了一趟。拿到钱财之后,小人顾不得状元爷吩咐的差事有无办妥,急欲回乡下老家,奈何收拾细软时竟发现状元爷对小人有了灭口之心,小人贪生畏死,连夜逃出了京城,随后便一直躲在凉州苟且为生。几日前听闻南郊旧宅一案已经传到了北境,小人于心不安,遂回京自首,孰料……刚入京就被抓了。” 根据温明姝的大致描述,温明朗着人画出了那名载她去南郊的马车夫的大致样貌昭发悬赏,却也凑巧,刚发布出去不多时,就有侍卫将他带回了大理寺。 想必上天亦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罢。 发现自己最近较为沉迷鬼神一说,温明朗猛地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顾黎瞥了一眼晃脑袋的寺卿大人,对马吉道:“你所言可是实情?公堂之上,容不得半点虚假。” 马吉猛地叩首:“小人只求良心能安,必是如实告之,方才所言绝无半分掺假!” 这车夫因为身形瘦小的缘故,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一副鬼祟奸诈之姿,温明姝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昔日那种撕裂皮骨的疼痛感渐渐袭来,腹部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她恨段天胤,也恨马吉!是马吉一脚一脚地踹掉了她的孩子,而段天胤这个始作俑者,则让她尝到了丧子之痛的滋味。 萧翊不动声色地侧了侧首,大抵是察觉了她的气息有异,对众人道:“本王是个旁客,无插手此案之意,此次前来皆因慕温大人之名,如今得以一见,确实叫人钦佩。”起身对太傅及两位审查此案的人施了个礼,“小王须得进宫面圣,便不作打扰了。” 温端点点头,未做挽留,目光移到他身后那名垂首的书童身上,唇角扯了扯,终究是没说个只言片字。 待得晋王离去,温明朗这才问向段天胤:“事已至此,你可还有话要说?” 段天胤冷哼道:“无稽之谈,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定是你们在陷害我!”他低头怒视着马吉,“你说是我指使你杀害那女子的,有何证明?” 马吉被他吼得一阵哆嗦:“小人虽然贪财,却没有到彻底蒙蔽心眼的时候。那日大人给予小人钱财时,小人特意问大人要了一块布将银票包裹着。当时大人便将随身携带的一方锦帕赠给了小人,上面可是绣有您的名字啊!”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侍卫从其手中接过呈给温明朗,细瞧了几眼,遂又传给了温端过目。 温端左右瞧了瞧,气得胡子直发抖:“混账东西,竟拿我女儿送你的东西做如此丧尽天良之勾当!你把明言至于何处?把我这个老头子至于何处?”把那锦帕揉成团,狠狠砸了过去。 二姑娘的刺绣十分特别,若有植木花草,必是以梅为主,附有字,则定是颜体楷书,此锦帕二者俱全,十成是她赠与这混账的定情之物。 畜生! 段天胤瞧着那块扔在自己脚边的锦帕,所有气焰瞬间萎靡。 温明朗趁热打铁道:“那日在平口村时,我同顾大人曾在一户茅舍借宿,见内卧似有被人搜查过的痕迹,本寺起初以为是因无人在家故而引得遭遇盗匪洗劫,实则不然。屋中原应摆放有你的字画书册之类,然而在你的指使之下,那两名本该负责杀人灭口的杀手同时还替你将所有字画书册销毁,为的就是彻底洗绝你的过往。可是世事无常,就好比小柱能从那两名杀手手里逃脱那样,有几张书有诗词之稿纸遗留在了屋内,经由顾尚书辨认,那些稿纸上书字迹十有八/九乃出自你之手,后经李柱证实,那间茅舍确乃尔之居所,而内里之摆设无一不章示那里曾生活着一对伉俪。俗语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便是如此。”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段天胤忽地瞪大了双眼,用力撕扯着手腕处的枷锁,嘴角抽搐、神态愤怒,俨然一副穷途末路之状。他不停地重复着“一派胡言”四字,对一切人证物证拒之不认。 侍卫见他情绪已经失控,当即将他按在地上。手脚不得动弹,他便用力拿头撞地,额上瞬间就绽开了血花。瞧他如此,又有侍卫上前固定他的头颅,便见鲜血缕缕滑落,很快就铺满了面颊,狰狞不堪。 亦狼狈不堪。 挣扎了一会儿后,段天胤渐渐地安静下来了,额头上的鲜血穿过眉丛缓缓而下,少许浸入目中,刺得眼球剧烈疼痛,再落出,便是血泪了。 温端切切地凝视着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忍。 这个人,确乃奇才,年少登科,颇受圣上赞誉,前程大好一片。奈何心太狠毒,连发妻骨肉亲朋皆可杀之弃之,如此不仁不义之徒,即便将来为朝廷所用,定是那草菅人命之徒,亦是贻害无穷。 待他平息之后,温明朗方才宣读判令:“邢部都管主事段天胤身负四条人命,又妄图骗婚,其罪不可恕,故暂且收押,听候圣上发落;庶民马吉,你乃南郊旧宅一案之帮凶,因你坦诚招供,于本案有莫大贡献,或可减轻刑罚,亦收押入牢,听候发落。” 南郊旧宅一案终是水落石出,真相昭告不久便已传到了大街小巷。南烟先生闻此,又在《十里红妆》的原来的故事上续了篇结局,那妇人孙筱筱虽未能死而复生,可其夫陈才终是得了应有的惩处。 很快,这出戏就在京城传开了,每每《十里红妆》上演时皆是座无虚席,可谓是声明大噪。 有人云,南烟先生成就了《十里红妆》,让令大理寺和邢部一同陷入困境的案子得以昭雪,乃此案功不可没之人。 又有人说,是《十里红妆》成就了南烟先生,原是个普通撰写话本传奇之人,即便是受人喜爱,却也仅仅是喜爱,再不能升华。然而经过此事之后,他便不再是受人喜爱的传奇作者了,而是个令大理寺和邢部都为之敬佩的人。 那日离开大理寺之后,萧翊也未对温明姝在堂上的相关表现有所过问,他虽知女人,却不了解女人,也许女人欢喜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容易满足,但是要他去猜测女人因何伤心,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两日后,从不过问朝政的晋王殿下竟奉皇命前往江南围剿匪寇。晌午,温明姝就收到一封匿名之信,里面仅有极简洁的一句话: ——待吾归来,卿当兑昔日之诺。 34.曲终人散【上】 翌日早朝之际,温明朗将南郊旧宅一案前因及后果奏陈皇帝,皇帝闻之,不由震怒,却也有几分惋惜。 经由一众朝臣商榷,最终皇帝整合了一下众人的意见,拟旨昭告天下,段天胤因贪富贵慕权势而背负四条人命,遂革除其刑部都管主事一职,并没其家宅,于秋后问斩。庶人马吉,虽未直接导致人死亡,却也是个帮凶,将其发配至北疆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而那名被段天胤抓入牢里的无辜替罪者,除了无罪释放,圣上特意叮嘱温明朗,赠他一笔钱财,免他衣食无忧。 距离正月十五已经过去三天了,福安楼里的那个女子由最初的被关押到现在闭门不出,柳氏已经急得眼睛都哭肿了,太傅那里她去求了几次,可就算是温端前往,亦是被拒之门外。 二姑娘这三日里未饮一滴水未进一粒米,海棠日日守着她,见她愈发消瘦,默默吃了许好多眼珠子。 同往常一样,温明言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袭白色中衣,满头墨发倾泄而下,那张原本笑意盈盈、俊秀无双的面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枯槁和憔悴,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毫无半点生气。 海棠跪着求了她好多次,她都是无动于衷,一颗心死死的,雷打不动。 见得温明姝过来了,海棠悄悄开了门将她带到了楼上,一路上泪眼婆娑:“小姐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奴婢怕她会熬不过去啊……不过是个负心薄幸之徒罢了,小姐素来深明大义,怎的会栽在那个混蛋身上呢!” 温明姝并没有说什么,随海棠来到了长姐的闺阁,开门便见古铜镜里照映出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面容清瘦——不,清瘦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那张皮所包裹着的,只有一副骨架。 被镜中人所震撼住,温明姝的心猛地一抽,平息片刻后,这才接过半夏手中提着的那个食盒,并把二人遣散了下去。 今天的天气较为阴沉,屋内门窗紧闭,又无灯烛照耀,故而略显黯淡。 温明姝在长姐身旁坐下,缓缓打开食盒,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温明言轻轻抬起眼皮,从镜中望着她,浅浅开口:“案子结了吗?” 声音干涩沙哑,宛若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妪。 捏住食盒的手不露痕迹地颤抖了一下,温明姝强忍住心中的酸涩,笑着将食盒中的物什取了出来:“听闻姐姐最近无食欲,这碗肉粥和盐焗鸡翅是明姝亲手做的,你且尝尝。” 见她有意避开话题,温明言苦笑着垂下眼眸,复又陷入了沉默。 那件火红的嫁衣还完完整整地叠放在床头,妆桌上的金玉钗头亦是整齐罗列,只是那本该穿上嫁衣的人,已经不复从前。 温明姝并不介意她的沉默,舀了一勺子稠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又吹了两下,这才送到她的嘴边:“姐姐尝一口,天刚破晓我便起床选米碎肉,文武火交替熬了许久才得这么一碗。” 闻着的确很香,肉鲜菜嫩,唤醒了沉睡几日的味觉。 温明言回以清浅笑意,干涩的唇瓣却因为这个动作而被撕裂,然而她浑然不觉,凑上去将勺子里的小粥吃进嘴里,嫩滑软糯,甚是浓香。 “你何时竟学会了做这些活计?” “听大娘说你已有三日未尽米粒了,我思量着定是厨娘的手艺不及往日精巧了,便亲自去摸索了一番。” 温明言接过小白碗,轻轻搅弄里面的粥食,嘴角挂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此说来,你是特意为了我而学的咯?” 温明姝倒也不辩驳,取出那碟金灿灿的鸡翅,夹了一块放到盛粥的碗里,道:“这鸡翅先用盐焗好,蒸至熟彻后便在外层裹上一层极薄的蛋液,再放到油锅里过一遭,捞起时就金黄酥脆了,鸡肉的醇香被牢牢锁住,十分可口。不过你这几日都没吃东西,我怕你吃着太硬,故用粥泡一下,不易伤胃。” 听得她说得如此详细,温明言舀粥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明姝长大了,也懂事了。” 蓦地想到大哥对她的怀疑,温明姝的霎时笑意僵住。 真正的温家四姑娘已经死了,这件事她本有意瞒着,可大哥慧眼过人,没有瞒住,二姑娘又极为脆弱,若是叫她知道了,无疑又是一通麻烦生出。 咽下几口肉粥后,又埋头吃了两个个鸡翅,温明言适才放下碗筷,精神恢复了不少:“谢谢小妹。”话锋猛然一转,“南郊旧宅一案,皇上是如何判的?” 觉得自己是如何都躲不过这个问题,温明姝索性坦白道:“革其官职、没其家宅,秋后问斩。” “哦。”温明言淡淡地应了一声,再无其他。 温明姝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安慰长姐的话来,只能握住她的手,随她一道沉默着。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相劝,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抹平长姐心上的那道口子。 不言不语,便是最好。 过了好半响,温明言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之所以钟情于他,便是因为他的才情极佳,以为他对我的好,就是他的倾世温柔,没想到这份温柔的面皮下,竟是荣华与权势。我对他确有不舍,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到底不是我之归属,亦非大齐百姓之所愿。因为这桩闹剧般的喜事,温家必然要承受京中贵胄的嘲笑,我怕老太太心里难受,也担忧父亲的颜面不存。” 温明言知书达理,自小就随了兄长的乖巧和大义,无论是什么事,她都要先替温家考虑。正是如此,她才会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温明姝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乡野女子罢了,侥幸有一副世家女子的皮囊,可见识仍旧不如长姐,所承所想亦不如她的高尚。她只知道,人生在世,讲究的便是当下,若时时刻刻都在为他人而活,就算长几颗心都是不够承受的。 她好想如此劝解姐姐,可她也知道,这话若说了出来,长姐一定会怀疑她的。思索一会儿后,她起身来到温明言的身后,撩起一缕长发,对镜中人咧嘴一笑:“姐姐,莫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了,我来帮你梳头!” 温明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呀,果真只有调皮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并未真正地长大。” · 二姑娘总算是推开了福安楼的大门了,前往老太太屋里请安的时候,柳氏抱着她哭到晕厥。 京中虽有不少有关二姑娘亲事的传言,可是老太太并未将它们看得那么重,于她而言,只要孙女无事,其他蜚语流言都不足为惧。 午饭之际,温明姝借口肚子疼没有出席,换了身素衣,将头发塞进灰布帽子里后悄悄溜出了府邸。 温明朗正在衙门吃着大锅饭,见得小妹灰头土脸地赶来,咽下油水不是很旺的青菜苔,淡淡问道:“你来这干嘛?” 温明姝欲言又止地盯着他,最终他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筷,把小妹拉到院中的一处角落里,闷声问道:“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温明姝没有底气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 “没有……” “这儿的饭食虽不如家里,但也能果腹,来一碗?” “不了……” “那……” “大哥,我想去看看他。”经他这样没玩没了地问下去,汤都要凉了。 温明朗皱起眉头,淡淡地打量了她一遭,少顷,他取下腰间的那块令牌递了过去,面无表情地叮嘱道:“莫要弄丢了。” 鉴于上次刑部大牢一事后,温明朗特意着人将那个“卿”字给重新渡了一层漆,现在,再无人不识它了。 温明姝握着那块刻有“大理寺卿”的令牌去了大牢,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关押死囚的里牢。 牢卒拨动石墙上的按钮,沉重的石门应声而开,里面灯光极暗,只能依稀见得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子半躺在铺了薄棉絮的木床上。 因这里关押的是个背负四条人命的杀/人犯,牢卒不敢放温明姝一人进去。温明姝苦言相劝许久,牢卒适才妥协,石门不闭,他在不远处候着,若有危险,及时呼救。 谢过牢卒之后,温明姝便提着一盏油灯进了石牢。段天胤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身男子装束的温家四姑娘,调侃道:“可是你姐派你前来的?我都这般了,叫她死心便是。” 温明姝不由哂笑:“长姐自有她的姻缘,只是那良人不是你。” 段天胤呵呵大笑,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石牢被他的笑声填充着,牢卒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走过来探头往里瞧了瞧,这才回到原处。 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温明姝将手中灯盏凑到他的身前,灯光照耀下,那张俊朗的脸污秽不堪,两鬓高束之发微有散落,双目无神,何其狼狈。 她的心忽地一阵刺痛,昔日美好,渐渐浮现至眼前。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段天胤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了愣,不仅冷笑道:“不过是《诗经》中耳熟能详之哄骗世人之言,同谁归?宜谁家人?” 温明姝慢慢蹲下/身,定定地看着他:“你可知,是谁将你杀妻之事流传开来的?” 35.曲终人散【下】 烛火明明灭灭,段天胤的那张脸亦如这油灯似的,忽明忽暗。 他抬头望着这个神情复杂的丫头,双眼眯成一条缝:“何人所为?” 温明姝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在他身旁找了个空处坐下后,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淡然地说了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总是被同村的小男孩们欺负,他们说她是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每日都往她的身上泼脏泥水、扔小石子和烂菜叶。小姑娘整天都脏兮兮的,身上也布满了淤青。她没有家人,只得露宿于猎人搭建在山林里用来休憩的小茅屋内。 “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她几乎就没有穿过一次干净的衣服,村里有妇人可怜她,便做了几件花衣裳送给她,可小姑娘不敢穿啊,她也舍不得穿,因为她清楚,一旦穿在身上,很快就会被那群男孩子给弄脏。后来,大抵是个初夏的夜晚,小姑娘在村头不幸被一条黑褐色的蛇咬伤,她以为自己要死,伸着麻木的小腿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拼命地用哭声掩盖死亡带来的恐惧。就在此时,一个**岁的小男孩出现了,他从袖口处撕下一块破布扎在小姑娘的膝盖上方,顾不得脚上脏兮兮的污垢,趴下去替她将伤口处的淤血给吸干净。 “值得庆幸的是,那条蛇没有毒,小姑娘的性命保了下来,腿也保住了。男孩问她为何夜不归宿,姑娘说,她没有家可归。男孩想了想,说,真巧啊,他也无家可归。 “男孩和她一样,无父无母,因他苦于读书,有钱的乡绅便对他偶有些许救济维持着生计。男孩知道她每天都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便带着她到了隔壁那个人烟稀少的村庄。那个村庄的人真的很少,除了几户孤寡老人之外,仅有一对农夫夫妇成了这个村庄唯一的鲜活气息。农夫的妻子肚子很大,约莫是要临盆了,见到两张陌生的小面孔,皆是欣喜相迎。” 段天胤静静地听她说着,双目里满是不可思议。 温明姝继续说道:“在得知两个小孩子的来历后,那个年轻的农夫当即就收留了他们。彼时正值耕种时节,农夫白日里忙劳作,傍晚吃过晚饭,就去山上砍些木材,为新来的客人搭建居所。很快,小男孩和小姑娘就有了家。为了挣钱给小男孩买书,小姑娘整日都跟着农夫的妻子学纺织和刺绣,待手艺成熟时,她也能做些姣好的物什变卖钱财,或替他买书,或给他买些肉食。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 再后来,男孩娶了小姑娘为妻,很快她就有了身孕,但与此同时,男孩也要上京赴考了,辞别妻子和那对夫妇后,他来到了繁华的京城,入眼的一切都和家乡的不一样,奢华璀璨的京城生活,令他徒生羡艳。 初到京城的时候,他听同行的考生说,这朝廷里若是没个靠山背景的,想要升迁堪比登天。反之,要是有半个依靠之类的,登科都要轻松不少。 那个时候他想,这群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罢了,若有真才实学,怎会得不到朝廷之重用呢? 可是事实并非他心中所想,这群考生才情远不及他,然则个个都是达官显贵之后裔,亦或有权贵亲友为盾,就算只能侥幸挤进前三十名,也能捞个一官半职混吃等死。 他不一样,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纵然一手字画被人称赞,到底不是个办法。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太傅家的嫡小姐居然对他颇有青睐,他便顺水推舟结识了这个世家女子。他知道如此做法对不起远在江南的妻子,可唯有这样,他才会有出头之日。 古来事无双全法,人若不慎跌入权势的漩涡,便会渐渐被它吸附进去,并且永世不得脱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愈发注重名利了,借着太傅长女对他的爱慕,他开始很享受这种和权势家族的人相交的感觉,也正因为那个千金小姐,从来不会被人提及的他,也开始成为了大家茶前饭后的谈论对象,渐渐的,他声名大噪了。 殿试之后,他不负众望地拿了榜首。 也有了足够的底气去太傅府求亲了。 大概是上天在提醒他,自己还有一位结发之妻。 后来……他敌不过权势之诱惑,做了件天怒人怨的事。 ——不,不止一件。 回忆戛然而止,鼻尖酸涩不堪。微微合上眼眸,段天胤倚在冰冷的石墙上,苦涩地笑出了声:“命该如此,命该如此啊!” 半响后,他忽然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温明姝没有想过要对他有所隐瞒,相反的,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反而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等了许久都不见她有所回答,段天胤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想到初次在太傅府见到她的情形,冰天雪地的日子,她仅一件中衣裹身,昏倒在地的时候,嘴里不断地在说“为什么”。那个时候,太傅家的四姑娘让他有种无端的熟悉之感。 或许不止那一次,吃饭时以汤泡饭,同样给他一种相识已久的感觉。 而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沉默良久,温明姝才淡淡地笑了笑:“上天是最会捉弄人的,过去你嫌弃我不是世家女子,无法给你一个平坦的仕途,谁会想到啊,涅槃重生后,我竟变成了你口中所说的‘世家小姐’。”讷讷地转过头望向他,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段天胤哑然失色,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撑在木床上的手臂剧烈颤抖:“你……你……” “相公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忘了阿梦了?”温明姝灿然一笑,少女的明媚一一尽显,“李叔习惯了和你兄弟相称,你也曾对他有过承诺,若是金榜题名,便将他们一家接入京城,过一过大户人家的小日子。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年郎,竟会是杀害他们夫妇的凶手呢?” 段天胤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身子紧贴着墙壁,额上青筋乍现,冷汗涔涔渗出,眼球爆凸。 “还记得当初得知我怀有身孕时,你是怎么说的吗?你欢欣鼓舞地抱着我在李叔栽的那株桃树下转了几个圈,你说,若是个男孩,便教他识字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报效朝廷;若是个女娃,自也是要让她习字的,纵然不是出身名门,修养品行可不能比侯门贵女差。 “你还说,若是个男孩,就叫‘段瑾然’,瑾为美玉,寄托了你对孩子的祝福和希望;若是个女娃,便叫‘段曦’,让她一生都如晨起之光,温柔灿烂。” “鬼……鬼……”段天胤的耳畔一阵嗡鸣,惊得抱成团缩在床角,眼前所见乃是满地鲜血和滔滔火海纵横交错,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女子在挣扎哭喊,满面血泪地央求他救救她腹中的骨肉。 那晚,他踢翻了脚边的油灯,旧宅瞬间失火,将奄奄一息的妻子埋在了那片汪洋火海里。 他以为,这样做便是了断前尘,可是,因果终有轮回啊。 段天胤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鬼”,身穿大红喜服的他看起来极为落魄,狼狈的模样的确像他口中所唤的那个称谓。 狱卒听到里面有动静,迅速赶来,见到犯人缩在一角战战巍巍地指着温明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喊什么喊!” 段天胤抬头望着狱卒,脸上挂满了泪痕:“她是鬼,她是个鬼!救救我,她要杀我,救救我!”他试图爬过去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可是狱卒却眼疾手快地拉着温明姝疾步离开了石牢,在那个鬼哭狼嚎的人扑上来之前按下机关重新关闭了石门。 石门渐渐合拢,那张熟悉的面容变得愈来愈模糊,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也随之被隔绝在里面了。 回到衙门的时候,温明朗正在庭院内悠闲地踱步,见到温明姝前来,面无表情地问道:“令牌呢?” 温明姝乖乖地将那块令牌递到了他的手里,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双腿刚迈上庭中石阶时,有狱卒正急匆匆赶来,越过她,在温明朗面前跪下:“禀大人,罪犯段天胤他……自尽了。” 温明朗默了一下,抬头瞧瞧那个僵住的身影,挥挥手将狱卒遣退。 狱卒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温明姝的耳朵里,前行的脚步猛然顿住,脑海中霎时间一片空白,世界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不该难过的。 大仇得报,甚是满足。 可是为什么心跟刀绞似的呢? 孩子,你看到了吗,娘亲替你报仇了。 哈哈……哈哈哈哈…… 双腿像是绑了两块巨石那般沉重不堪,过了好久,温明姝才重新往前走去。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 36.镜花水月 段天胤死了。 头撞在石墙上,脑浆被鲜血浸泡着,甚是凄惨。 他是个罪人,背负四条人命,本该弃尸荒野。可温明朗仔细想了想,还是把他的尸身处理了一番,给好生入了葬。 入葬那日,温家两个小姐都在送葬人之列。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过话,阴沉沉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山林间的薄雾如轻纱般缠绕在草木丛中,幽冷寂静。 葬礼很简单,封棺入土,烧些纸钱,如此而已。 温明言烧了几叠纸钱就走了,山里的空气微微有些润,冰冰凉凉的,吸入鼻里,格外寒冷。 海棠满怀心事地跟在她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叶铺就的泥路上,几次都差点脚底打滑跌入旁边的草丛里。 从山上下来后,温明言并没有立马回到府里,转而折向了西郊。 西郊地势较低,是严冬的京城里难得偏暖的一个地方,那儿有座盛大的园林,里面花卉繁多,又有湖水环绕,水榭亭台比比皆是,多有仿照江南水乡而建之意,是个冬暖夏凉的绝佳胜地。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啊?”海棠跟着她上了马车,满肚子都是疑问。 温明言讷讷地看着窗外两道上渐渐后退的草木,轻轻叹息了一声:“出去走走。” 海棠本是有意催促她赶紧回家,莫要叫夫人和老太太担忧,可一想到近些日子自家主子的状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姑娘她,是该出来走走了。 西郊的山水园林有个极富风雅的名字——镜花水月,来此者多为异乡之客,京中的富家子弟偶尔也会来此附庸风雅一回。不过于京城人士来说,这个地方无异于那条流淌了上百年的护城河,看来看去无非是些雕琢得精细的石山、或四季更迭或四季常青之花木、浮萍间生和依水而居的珍奇鱼兽等,于鲜少来此者而言,此处无疑是个精巧绝伦的人工园林,若常来此处,则无任何鲜奇之感。 温明言自小就足不出户,饱受大家闺秀之礼仪教导,这样一个名满京城的地方,于她而言还是头一次涉足。 海棠亦如是。 园林的正门是由大理石砌成的四根巨大石柱支撑而成,两两之间自成一门,左右较窄,居中而宽。柱身银白,因这方园林是太宗皇帝为搏其宠妃一笑而建,故柱身雕刻有龙凤双戏之纹路。太宗驾崩后,德宗继位。德宗为政清廉,登基后首要任务便是整顿齐国的奢靡之风,而这所园林更是其首要整治的目标。 德宗本想拆了这处大有商纣王所建酒池肉林之意的奢败之所,然则经由众臣进言,又联想到修建此园林时劳民伤财颇多,便打消了要拆毁它的念头,最后德宗索性大方一回,将其大门敞开,可供天下人游玩。 跳下马车,海棠便被眼前这高达几丈的石门所吸引,正中央悬着一块蓝底金边的长匾,上书“镜花水月”四个烫金篆字。 温明言今日所穿乃一身素色袄裙,两鬓长发轻轻挽起,仅用一根白玉朱钗随意相束,两边耳垂各挂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坠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妆点。 与往日之玲珑相比,此番天生丽质,更具风情。 二姑娘未有过单独出府之先例,即便是在京中极负盛名,却也没有几个人见过她,这会儿来到园里,免不了引得一番公子少爷举目观望。 入了正门,跨过一方石阶便有一座矮桥横于眼前,左右有两面小湖,湖堤堆满了硕大的卵石,色彩不一。 若是盛夏,这小湖里必是白莲争辉之景,如今仅有色彩斑斓的鱼儿嬉戏其中,岸边则有少数几人拿饵料投食,面含笑意,自成风趣。 海棠心里跟猫抓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探头出水面抢夺食物的鱼类。温明言不由发笑,从一旁的稚童手中买了一包饵料递到她手里:“想玩便玩。” 海棠抿紧唇犹豫片刻后,欣喜若狂地接过鱼饵,道了声“谢谢小姐”后便加入了投食游鱼之人的行列。 小湖周围的卵石上布满了青苔,在没有人的时候,便会有三两只叫不上名的鸟儿落在上面,警惕地啄食青苔里的蜉蝣虫类,若有人类的气息临近,它们则会立马飞走,不贪恋任何肥美食物。 平静的水面因石栏后那些人的投喂而漾起淡淡的波纹,水下的鱼儿大都十分警惕,只伸出了一张张饥饿的小嘴来捡食漂浮着的饵料,一开一合,甚是有趣。 海棠在府里的时候,一言一行皆是规规矩矩板板正正,此刻脱离了约束,鹅蛋般的小脸上悬挂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诚。 温明言瞧她玩得正尽兴,便没有打扰她,在不远处寻了个无人的亭子坐下,斜倚在身后的木栏上,思绪飘远,开始发呆。 待海棠喂完了手中鱼饵,主仆二人拐了几处亭台小山,又去前面的小花海里走了走。花海呈环形,中心是个被人工砌成的天然温泉,泉眼有三个,池面飘着一层雾气,蕴得周遭的空气都暖了不少,故而环绕在四周的土壤就被开成了花海,井然有序地栽植着各色反时令的花木,倒也不乏为枯冬的一抹亮色。 温明言心情欠佳,就算此刻眼前有万亩梅林怕也难提起她的兴致来。海棠采了许多花木自言自语了半天,却没得到她的半句应答,最终也只得无趣地闭上了嘴。 “小姐,你要如何才会开心起来啊?”海棠不甘地问道。 折花的手倏地顿住,温明言抬头瞧了瞧这个被温泉腾起的热气熏得面颊泛红的丫头,忍不住笑道:“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海棠知道她是在强颜欢笑,倒也不去拆穿,赶紧摘了躲里芯泛黄的小白菊插在她的耳鬓,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讨好地说道:“奴婢听说前方岔路口有一家小店卖的鲜花糕特别好吃,小姐可要去尝尝?” 温明言缓缓站起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肚子里的小馋虫又在作祟了?” 海棠嘟嘟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了头。 “你呀,竟比明姝小时候还要贪吃。” 被她这么一说,温明姝的舌头忍不住在嘴里打了个圈儿,渐渐涌起的食欲冲散了心底的不快,拉着海棠便出了镜花水月,往那家鲜花糕小店赶去。 西郊人户较少,离城越远的地方人迹越是罕见,故而原本可并驾齐驭三辆马车的小道渐行渐窄。 从晨起到现在,两人都未进过食水,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可以清晰地听到两出“空城计”前后唱响,彼此沉默着对视了一眼,最后谁都没能忍住,掩嘴笑了起来。 忽然间,马车的速度迅速慢下,不多久便听到车夫勒绳停车的吆喝声。 海棠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得车夫开了口:“尔等速速让开,若是耽搁我家小姐行程,且拿尔等问罪!” 对面立马就有一个声音应了他:“你家小姐是何人,口气如此张狂!你可知我这马车里坐的是谁?” 车夫哼哧了一声:“我管你是谁,好狗不挡道,让开!” “你骂谁呢!” “谁不让路我就骂谁!” 温明言眉心一跳,掀开马车帘子,止住了车夫无止休的谩骂:“让他一让便是。” “可是……”车夫很明显心有不甘。 温明言定定地望着他,小伙子被盯得面红耳赤,只得扯了扯缰绳,将马车往一旁挪了挪。 “让一个姑娘为你开路,你忍心走过去吗?” 恰在此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对面的马车里传出,正欲折回车内的温明言顿了下来,好奇地回头望去。 37.标题废了 方才趾高气昂的车夫经由轿中之人一通数落,气焰瞬间就蔫了下来。他顺手掀开了马车帘子,一个紫衣华服的男子满面春风地钻了出来,喜笑颜开地说道:“这位姑娘要过去,那就让她过去便是,如此计较,成何体统?” 眼睛是望着温明言的,话却是对自家车夫说的。 海棠见他不是个什么正经的主,立马将温明言拉回了马车内,并未道半个谢字。 对方将马车往旁侧的草丛中微微挪动了一番,海棠便让车夫赶紧走了。 小径不平,车行时微有颠簸,小车窗上的细帘经由微风拂起,温明言不经意望向窗外,正见那人半扬唇角,对她投以暧昧的笑意。 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她只觉面皮发麻。 行了约莫两里路程,便到了海棠所言的那个岔路口,三条道路交汇之处就有一家茶肆和一家糕点小店左右分列,稍宽阔些的那家店门前竖有一面绣有“糕”字的朱红布帆,帆带随风飘扬。 还没入店就有酥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海棠抹掉了兜不住的口水,双目噙着亮晶晶。 温明言自也是被这诱人的糕点气息给撩住了,店门口那张用砖头和木板临时搭建的货架上摆满了小竹篮,里面盛有各色花香的饼子,表皮金黄,尚未嚼入口就已经感受到了其应有的酥脆。 “小姐……”海棠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挪到她的身上。 店家是对中年夫妇,老板个头不高,但看着实诚,四四方方的脸上挂满了待客之道,不管何时都是笑脸相迎。老板娘身形纤瘦,胸前围有一张碎花围裙,忙着接过丈夫刚搬出来的鲜花糕,并将它们一一放至竹筐里。 温明言咽了口口水,正要开口,却听老板娘笑道:“想吃何种口味,去选便是,吃完结账即可。本店可提供的油茶汤,两位姑娘且坐下来慢慢享用。” 得了自家小姐的应诺,海棠便顾不得其他了,挑了两个桂花味儿和杏花味儿糕饼,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温明言是个十足的大家闺秀,深明食宴之意,此番尽管不受任何约束,却也是循规蹈矩,拿了块梅花糕便在店前的一张空桌上坐下,细细品尝着。 一手持饼一手兜在胸前,以防有糕点屑末掉下污衣。 老板娘以最快的速度摆好新鲜的饼块,随后从厨房盛了两碗热腾腾的油茶汤端了过来:“二位姑娘甚是面生,是头一回来小店?” “嗯。”温明言浅笑应答着。 老板娘在她身旁坐下,询问道:“味道可还合姑娘的意?” 温明言努力眼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外皮酥脆,内里软糯,中心的花糖甜而不腻,入口还有几分鲜花的清香,甚是美味。”见老板娘开心地抿了抿嘴,又道,“不过,京城一带鲜少有此种制饼之法,大多以烧、烤为道,面裹菜蔬肉沫,味咸或辣,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贵店的鲜花糕乃江南一带常见的点心,老板娘可是江南人士?” 她的猜测合情合理,老板娘不由赞叹道:“姑娘真是见多识广啊!”瞥了一眼正在忙活的丈夫,面露幸福之色,“姑娘说对了一半,这鲜花糕确实是由江南一带引进,只不过小妇人非江南女子,我家那口子才是江南汉子。十年前他来京经商,与小妇人结识,自此便留在了这里,凭着这门手艺,虽不及富贵,倒也吃穿不愁。” 夫唱妇随、和谐安泰,于愿足矣。 温明言听她如此一说,心里徒生羡慕,不仅多吃了两口梅花糕。 这时,有马车在店前停下,老板娘见客人来临,遂起身迎了上去,嗓音清脆洪亮:“客官里面请!小店的糕点均是用四季时令之花精制而成,口味繁多,任君挑选!” 来人对她的话并没有多大兴趣,挥挥手,紧跟其后的车夫当即便道:“今天做的,全要了!” 温明言吃了口汤就愣住了,正要回头瞧一瞧,那人却迅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带着淡淡的兰草清香。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紫衣华服,纨绔不堪。 海棠被他的一句话给噎住了,立马喝了口汤顺顺气,没好气地说:“这位爷,你的搭讪方式很特别啊!” 顾黎瞪了她一眼,对温明言却是柔情似水:“我是认真的,我们以前真的见过。” 她的眉眼和温明朗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温明朗刚毅冷漠,而她,则一瞥一笑都自成风情。 以前出府的时候,温明言大多是陪老太太去寺院上香,亦或踏青出游,左右都是仆人侍婢,从未与陌生男子有过接触。此番他出言如此轻佻,满负盛名如她,竟不知如何应对,双眸不安地眨着,对老板娘说道:“老板娘,给我打包两块桂花糕。”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时猛然想到今日出锅的糕饼都被这位爷给全买了,面上顿显尴尬之色:“姑娘,真是对不住,小店今日出炉的鲜花糕全被这位公子给……” “没事没事,既然这位姑娘喜欢,便全包了送给她。”顾黎撑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温明言显然是被他吓到了,海棠也顾不得吃了,一把将她扶起,对顾黎斥道:“哪来的登徒子,如此放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 顾黎没有理会她,兀自痴痴地注视着温明言,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海棠被他这副流氓之态给彻底惹怒了,抄起桌上那半碗没喝完的茶叶汤就冲他脸上泼去。 顾大人的魂总算是被招回来了。 掏出一锭碎银交给了老板娘,海棠便带着温明言离开了。 长得一副人样,举至竟如此放肆。 呸! 回到太傅府时,海棠跳下马车,正扶着温明言,却听她道:“你闯祸了。” 海棠不解:“奴婢何时闯的祸?” “方才那人,正是刑部尚书顾黎。” 海棠猛地停下了步伐,一双小手明显在发抖。 温明言抿嘴一笑,继而肃然道:“你定是在疑惑我是如何得的对?他腰间配有一串墨玉流苏,若我没猜错的话,那玉上应该刻有一个‘刑’字。此玉大哥也有一块,是圣上亲赐。” 海棠哆嗦道:“如此说来,朝中正三品官员岂非是人手一块?那小姐又是如何从这些三品官员里辨别出他是刑部尚书的?” “谁告诉你人手一块了?此墨玉乃三司之象征,意味执法公正严谨,仅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有。那御史大夫和我爹差不多年岁,糕点店的那人便只能是顾尚书了。”温明言细细替她分析着。 这个刑部尚书海棠是听说过的,和大公子关系极度恶劣。 此番她将尚书大人得罪了,若尚书大人拿大公子问罪…… 海棠快要急哭了。 刚入正门,便见得温明漠骑着马匆匆而来,不待马儿停下,他就翻身跳了下来,见温明言今日装束极简,不由喊道:“大姐,荷花开了。” 温明言回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哎哎哎,刚夸你清水出芙蓉,你便皱起了眉。” 论贫嘴功夫,温明漠数第二,那温家就没人敢居第一了。温明言不与他做嘴上功夫,问道:“怎么几日没见你来看明姝了?” 提到小妹,温明漠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撒腿就往西厢跑:“大姐,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早上回府后,温明姝就没什么精神,今儿天气不怎么好,半夏以为她是在为二姑娘的事忧愁,又不知如何劝说,索性闭口不提,取了些果品后就将门窗给拉上了,余一两扇留了点缝隙。 以前她心情欠佳的时候便去找李婶,同李婶一起做做针线活说说话,或是去田里撅些菜蔬,烦闷苦恼倒是轻易解了。可是世家女子却不一样,她们被规矩束缚着,没有自由,如同被驯养在黄金铸造而成的巨笼中的困兽,对所谓的规矩言听计从,逆来顺受。 她也曾想过,若自己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该有多好,不用为吃穿生计忧愁。 如今看来,彼时的自己委实可笑。 人生短暂,富贵一场,荣华一场,死后却不能带走任何一种,偏偏有人为了这等锦绣趋之若鹜。 衣能遮体食能果腹,便是长安。 虽颇有感慨,可温明姝还是挺感激三公子的,做了两月有余的世家小姐,跟着他偷溜出去的日子却是不少。 “在想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到。 温明漠扒开虚掩的厅门悄悄地钻了进来,恰巧见到她趴在桌上发呆,便也学她将下巴磕在冰冷的桌面上,眼珠子一闪一闪的。 温明姝有气无力地答道:“在想云梦肉、葵花鸭、五珍脍、白肉血肠、蒜炒小肉……” 一旁的半夏和温明漠被她说得口水直流。 她说完这几道引人发馋的菜肴后便没了声音,温明漠抬起头,悄悄地擦掉了桌上的涎水,漫不经心地说道:“唉,真是造化弄人啊,那萧公子,竟然是个王爷?!我就说嘛,他怎有恁多珍奇玩意儿呢,原是个皇嗣。平素里同我吃喝玩乐之时,我便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孰料……”顿了顿,他往温明姝的身旁凑近了些,模样可怜无比,“以后为兄不能带你出去玩了,你若是想散散心,写封信给晋王殿下,他会带你出去的,这样老太太就不会管你了。” 温明姝闻言一震:“为何要他带我出去?” 很显然,她没有捋清此番话的重点,温明漠立马沉下了脸。 她又换了个问法:“你因何不能带我出去玩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厉害的事情,素来没个规矩的三公子竟然埋头在她肩上呜咽了起来。 38.刘姑说媒 去岁除夕那天,温家上下于梅园赏梅,作诗题字,兴致盎然。可素来不羁的三公子因性直爽快出言不逊令众人不甚愉快,同时也令大将军的脸上极不光彩。 当晚守岁之时,他又频频惹事。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温明漠年幼顽皮,无甚责备之意,可温盛却觉得,这小子就是因为没有人管教适才变得肆无忌惮。老太太愈是宠他,愈是在害他。 世家纨绔何其之多,温盛虽是武将出身,可道理比谁都通达。如今明漠已经年逾十五岁,可不能让他再堕落下去了。 所以骁骑将军一怒之下就做出了要把自家逆子带去军中磨砺的想法,但凡是温盛所想,必是要将其实现。 正月十五早已过去,温盛也该动身返回关外了。温明漠虽和父亲相处的时日非常之少,可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既然决定了要带他去军营,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弄去。 与其被捆成粽子拖到关外,倒不如自己乖乖地答应。 只是,他舍不得小妹。 “哇——” 温明漠哭得委屈极了,涕泗横流,鬼哭狼嚎。 感觉到肩上的那块地方越来越湿濡,温明姝目光呆滞地推开了他,亮晶晶的鼻涕因他头颅的离开而被拉得纤长,如蛛丝般晶莹剔透。 半夏惊诧得差点叫了出来,立马掏出手绢糊在了温明漠的脸上,再看向四姑娘肩上那坨亮晶晶黏糊糊的东西,实在是有点……难以收拾。 “何时动身?”温明姝任由半夏处理着那块被鼻涕浸透的地方,淡定地问他。 温明漠抓着手绢努力擤了下鼻涕:“明天一早。” · 翌日早朝完毕,骁骑将军便带着儿子动身了。 老太太本是极力反对温明漠入军的,家中孙儿辈的统共就四个人,男女对半,一个在京城为官,声名大噪,另一个虽不及其兄,可到底也是她的掌中宝啊,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对得起他那死去的娘亲? 可是温盛极力反对老太太的溺爱之道,温家从祖上开始个个都是倔脾气,到了温盛这里尤其严重。老太太无奈,只得随了次子的要求。她老人家腿脚不便,就没来相送,便遣了府中女眷过来道个别。 三公子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就连惹恼了先生老太太也只当他皮得很,稍稍训一训就作罢了,而关外环境艰苦,因故就带些果干肉食金银财宝美酒之类的,塞了整整一车。 孙安做了温明漠七八年的书童,也替他背了七八年的黑锅,此番老将军发现他还在不断地往马车里添衣投被的,不仅嘲笑道:“孙安,你想跟着三公子一起去军营吗?” 肯定不想去啊! 孙安撩起袖管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泣不成声地说:“小人愿跟随少爷左右,任劳任怨!” 温明漠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温盛冷哼了一声:“若还想在府中待着,就给我老老实实把马车里的东西卸掉!” 温明漠其实对偷偷带点物品去军营是不抱希望的,如今被老爹截胡,算是意料之中的事,遂对孙安斥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了不要给我弄这些东西,本少爷是去从军的,又不是去享福的!快弄走快弄走!” “……” 孙安有苦难言。 少爷临别之际都不忘送他一口锅,他有点背不动啊。 收拾完毕后,差不多便要出发了。柳氏段氏及大姐四妹都在,温明漠一改片刻前的嬉笑之状,走近对两位长辈作了个揖:“明漠自小就没了母亲,承伯娘和姨娘照顾,小侄这才得以免受不少皮肉之苦。现既已决定从军,势必要出人头地,我老子不给我开后门,自也不会生什么埋怨,就当是脱胎换骨,重新做回人罢。”本有一腔豪言壮志要吐,可越说越没底气,什么拿个副将回来光耀门楣之类的辞藻,都莫名消失了。 他平素和二房那边走得近,可柳氏自也没亏待过他,虽皮了些,到底是个公子少爷,一想到军中的苦,她就生了几分不忍:“要不我去求求你大伯,让他跟你父亲说说?” 温明漠道:“伯娘的心意小侄领了,大哥如今是朝廷的大才,我自也不甘平平无为,若他日能拜将,应能同大哥同朝论政了。” 他既是这般说道,柳氏自也不做强求,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段氏随即也叮嘱了他一些细微琐碎的话,就没再多什么了。 温明漠笑着一一听了进去,视线挪到小妹身上时,微微有些凝滞。 整个府里,除了段姨娘,就数他最疼温明姝了,辞别之时自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没了他,小妹会不会很无聊?端午的时候谁带她出去划龙舟?杏子熟时谁给她摘杏果吃?牛儿坡的漫山梨花绽放之际,谁带她飞上枝头…… 这样一想,他突然就不想去了。 “明漠,”温盛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及时止住了他的这个念头,“赶紧上车。” 凝视了半响,终是没有什么话说出来,温明漠立马转过目光,对长姐做了个鬼脸:“大姐,以后要嫁个好人家啊!”不等温明言开口嗔他,便飞快地跳到了马车里。 马儿嘶鸣一声,蹄脚拨动,车辙缓缓前行。 掩下车帘,狭窄的空间令他微感窒息。 马车很快就没入了人潮涌动了街道里,温明姝十指在袖中紧扣,咬咬牙,追出几步,对离去的马车喊道:“三哥,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挨饿!” 温明漠闻之大喜,从开出的小小窗口探出脑袋,冲她挥了挥手:“三哥记住了!” 缩回车内,他咬紧牙关,无声地哭了出来。 · 温明漠走后,整个温府都安静了不少。 过去的每一天都会有一个人或从墙上或从其他意想不到之处突然冒出来逗她一乐,现在啊,温明姝是真的无聊了起来。 还有两月不到她就要及笄了,老太太请的先生也不再来府上。她知道,一旦及笄,就要面临被婚配的日子。 温明姝是个庶出的小姐,上面还有一个待嫁的嫡姐,虽在此之前生了一场闹剧,可太傅嫡女的名声却为受到半点损害,该来提亲的,自是会来。 那么自己呢?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公子少爷?或是好赌成性者、或是生性风流者、亦或是……已有妻室的人。 这样一想,在段天胤未入京考试之前,她的人生何其美满。 胡思乱想了一通,温明姝就去了福安楼。 近几日的天气都是阴沉沉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后院的花木开得极少,放眼望去皆是光秃秃的杆儿。院中泥土有被松过痕迹,等天气暖些,上面生点嫩绿小草,满园都是绿油油的。 小柱也在昨天被大哥派人送回了浮山县,他不愿留在京中,自也是强求不得。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最近南烟先生又出了本新的故事,经由书社刊印了几千册,卖得特别快。温明言让海棠走了好些门道才买了一本,这会儿正看得入迷。 自从上次的《十里红妆》之后,老先生的笔锋便偏了些儿女情长,原来的英雄豪杰,现在也会为了美人而折腰。 见到小妹过来了,温明言合上书卷,立刻吩咐海棠备了些零嘴。 “明漠不在家了,是不是很无聊?” 温明姝瞧了瞧墙上那幅新换的挂画,以沉默应答。 温明言道:“明天我去榛木寺烧香祈福,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丢掉,西厢的院子都快叫她给踏平了,能出去透透气,自是再好不过。温明姝感激涕零地答应了她。 姐妹俩又絮絮叨叨了良久,温明姝这才回到西厢。 刚刚迈步至院门口,就有小厮匆匆赶过来:“四姑娘,老爷让您去一趟前厅!” 来到前厅的时候,温端及老太太和段氏皆在,左侧太师椅上坐了个头戴红边抹额、身着青绯色细花褂袄的老妇人,手执绢帕,面上褶皱渐生,嫣然一副慈眉善目之态。 见她来了,老太太乐呵得合不拢嘴,赶忙冲她招了招手:“来来来,明姝,快到奶奶身边来!” 老太太除了对温明言这样亲过,再无旁人了。现下如此,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温明姝虽知事有蹊跷,可不得不听话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乖乖坐定。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笑得愈发灿烂了:“明姝啊,这位刘姑是来替你说媒的。” 说媒?! 这刘姑温的名头明姝是不清楚的,可在座众人却是无人不晓,但凡是侯门子弟说媒,必是让她出面,据说她所促成的姻缘,皆是美满祥和。 段氏微露笑意,温端面上也很平静,似乎已经答应了下来,叫她来此,不过是让媒人见见她罢了,并不是征询她的意见。 这就是世家女子的宿命,媒妁之言,门第之约。 她已经不想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了,即便是知道了,那又如何? 她要说不,就能不嫁吗? 刘姑瞧她生得娇俏,低着头的模样甚是怜人,欢喜道:“四姑娘真是个俏人儿啊,难怪晋王殿下会让老身前来说媒!” 39.缘起缘生 刘姑的话让温明姝错愕不已,唯恐自己听错了,便问道:“谁?” “晋王殿下呀!”老太太先刘姑一步说了出来,眼角因为深深的笑意而沟壑丛生。 在这样的家族里,嫡庶生来别的,尤其是在婚配之上。刘姑开口的时候,老太太生怕她说错了,问了几次是不是给二姑娘说亲的,再三确定之后,她才着人将温明姝叫了过来。 庶女嫁入皇家的先例并不是没有,只是极少。如今明姝得以有此福气,自是不能给她弄丢了,虽不是嫡孙女的姻缘,可到底也是个孙女。 同老太太一样开心的还有段氏,她也清楚女儿的出身必是不能嫁个好的人家,明姝眼见着就要及笄了,自然要面临被人提亲说媒的日子。私下里太傅偶尔同她提及此事,她都会默默流泪。 庶出女子给人做小那是常有的事,她不想女儿再步她的后尘了。 这晋王殿下,段氏虽不怎么了解,但至少未婚,刘姑也说了,明姝嫁过去了,便是他的王妃,这样的福缘,着实不浅。 可温明姝心里却是几万个不愿意。萧翊是个什么人她不清楚,可从接触的这几次来看,轻薄之名已经坐实了,若真的嫁给了他,岂不是…… 最重要的,她对他没有感情,萧翊大概也是如此。 老太太和刘姑絮絮叨叨良久,她们所说之言温明姝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刘姑临走时,段氏给了她好大一笔赏钱,刘姑笑得合不拢嘴,信誓旦旦地保证四姑娘嫁的一定是个良人。 晋王殿下派人来向四姑娘说媒一事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却也惹人一顿猜测: ——刘姑是不是说错媒了啊? ——晋王殿下是不是认错人了?可别是把二姑娘和四姑娘弄混了? 这样的疑问,温明姝自己也有过。 待老太太乐呵呵地回房之后,她犹豫着开了口:“爹,可以不嫁吗……” “为何?” 她本以为以温端的脾气定是要大发雷霆,孰料竟只有极简的两个字问出口。 为何……若要说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还真不知如何开口。 段氏握住她的手,柳叶般的眉头深锁:“晋王殿下虽是个闲散王爷,可他到底是个皇嗣啊,且诺你王妃之位,如何嫁不得?即便将来殿下要纳妾,也不过是个侧妃罢了。且那日殿下送你回府时,我见他不似京中其他公子,品行端正,模样端庄,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品行端正么…… 忽地想起马车里的那件事,温明姝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一个王爷的婚嫁,定然是经过圣上点头方才得以实行。若她公然抗婚,便是抗旨,抗旨之罪,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既然逃不掉,那就嫁…… 温明姝总觉得,萧翊娶她是别有目的的。 可她一个庶出的姑娘,哪里值得晋王殿下如此煞费苦心呢? · 五更十分下了场小雨,这算是立春之后的第一场春雨了,气温降了不少,晨起打开窗户,近来几日的沉闷被吹散,转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浸人心脾。 窗外的柳枝尚未发芽,枝桠拥促之下的狭小池面因雨点的青睐而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浮出水面的石尖上停有一只麻雀,口衔肉虫,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今儿个突然下起了雨,本以为大姐不会去榛木寺了,温明姝便惰了会儿,无精打采地躺回了榻上。 不出多久,海棠就过来了,道是二姑娘那里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温明姝立马从榻上爬起,坐在梳妆镜前一通忙活。 巳时左右,姐妹俩便往榛木山赶去了。 今天是正月二十五,俗称填仓节,意味着五谷丰登。 齐国是个重农耕的王朝,对耕种的奖励颇为丰厚,各地每年年末都要向朝廷汇报一下本地区的作收情况,朝廷则根据其上一年的生产情况来评定奖励,收成超过得越多,其奖励则越殷实。 而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朝廷自然也会极度重视,文武百官于天坛举行祭祀大典,户部负责准备祭祀之物,由天子携众臣行祭祀大典。 据说今年皇上将祭祀的事情交给了太子来操办,其意昭然若揭。 当然了,这些事都与温明姝无关,她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乡野女子罢了,不问朝野之事,亦不懂此类国家大事,能从长兄长姐口中得知一二,就算是她的福气了。 榛木寺建在榛木山之巅,山体呈笋状,微陡,上山的路则是盘山而建,每逢下雨天便是泥泞覆盖,马车无法通行。山脚有官府的人常驻,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意外,他们会在雨雪天气封住那条路,前往寺庙的香客则只能经由另一条人行小径攀爬而上。 用佛家的话来说,徒步前往,更能彰显虔诚之意。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下了马车后,主仆四人便沿着那条小径徒步往山上爬去。半夏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搀扶着温明姝,嘴里一直不停地唠叨她小心脚下莫要滑到。 这样的山路她走过无数条,就算是泥沼她都有法子过去。见到半夏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路虽笔直陡峭,但好在皆是由青石铺成,经过雨水冲刷后,路面分外干净,石板面上被人工凿了些小沟壑,又有人常年清理,无青苔生长,故而踩在上面不会轻易滑到。 温明言极少走出闺阁,这样的山路于她来说无疑是困难的,不出多远便有些呼吸急促呈疲软之状,十足的千金小姐。 榛木山地势极高,是这座皇城感知气节变化的主峰,山脚和山顶温差颇大,两处所生之草木亦是大有异同。此山位于京城以北,可俯瞰全城,是个赏景的绝佳去处。过了三月,漫山遍野的梨花争相绽放,花香可飘千里,白茫茫一片,宛若瑶池仙境。 小径两旁植满了杏树,仿佛是一排排肃穆庄严的深宫侍卫。山上气温较低,初春时节尚不足以发出嫩芽,仅有极细微的叶苞从枝桠上露了个头来,感知着早春的气息。 越往上走,吸入鼻的空气就越凉了,温明言面颊绯红,额上浸满了汗珠。 雨势渐小,几人的衣裙已有被沾湿的迹象,走走停停许久,老天总算是在她们快要到达寺庙的时候愿意停止布雨了。 榛木寺的规模并不宏大,仅仅是在山顶开出了几亩地而已,正殿偏殿及各个禅房一一分配下来,同地方小庙宇无异,不过是因为容妃娘娘在此清修而有些名头罢了,来往的香客人数并没有太多,却足以养活寺里上下。 爬上山的时候,四个女子几乎快要虚脱了,温明言和海棠互相扶着,支撑着彼此没有瘫软在地,倒是半夏,不争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寺庙正门口的石阶上,差点口吐白沫。 雨雪天气极少有香客来此,寺门前没有和尚候在这里接纳客人,一名移植花木的小和尚恰巧路过此地,见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位女香客,下巴都快惊掉了,扔掉手里的锄头连连喊道:“师兄师兄,有女妖怪啊!” 大雄宝殿里随即走出两个年岁稍长的和尚,见到门口的几个女子,其中一人上前拍了拍小和尚光秃秃的脑门,嗔道:“不得无礼!” 小和尚不过是惊讶竟有女香客在这样的天气爬上了山,然而表达有误,这才吃了师兄的教训。 那穿碧色衣裳的女子和尚见过几次,是太傅家的千金。温老太太每次来寺庙烧香都会募捐一大笔香油钱,寺里的人都很乐意接待她老人家。 如今她的孙女来了,自然是怠慢不得的。两个和尚走近,合十作揖,随即将她们引至一旁的暖殿,将衣物烘烤一番后,再行其他事宜。 寺里有为香客提供斋饭的习惯,待四人衣物烘烤得差不多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午时了,方才招待她们的和尚又领她们去斋房用了餐。 庙里的饭食清淡无盐,海棠和半夏自小就被卖到了太傅府中,虽是丫鬟出身,可吃穿用度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所不能比的,每每来寺中上香之时,她们最害怕的就是吃斋饭。 真的是难以下咽啊! 而于温明姝来说,白米粥青菜叶可比野菜要好吃得多,奈何做了这么久的侯府小姐,嘴也被养刁了,夹了口青菜嚼了嚼,眉头快被挤掉了。 的确不是很美味。 可是不能不吃啊,下山的路还很长呢…… 心情沉重地吃完了斋饭,却并未有什么饱腹感。温明言放下碗筷,道:“时辰已不早了,我们去大殿舔点香油。” 今日无客来此,大雄宝殿异常清净,佛祖铜身耀着金光,面慈目善地俯瞰着众生,佛像底座则是香烟缭绕,一具方方正正的供桌上摆满了各色果品,彰显着寺庙的香火旺盛。 温明姝跟着长姐进了殿内,学着她的模样跪地礼佛,随后又将住持及殿内其他僧侣拜了一番。 香请三支,一支敬佛,一支敬法,一支敬僧。 入得寺庙进香祈福,燃的是心香,亮的是心灯。 她上辈子拜得最多的就是修在路旁的土地菩萨,像这般正式地来寺庙烧香,却是头一回。她很怕出错,来大殿之前净了好久的手,接过僧人递来的清香时,亦是对师傅合手拜了拜。 拜佛,拜的就是一份诚心。 可是,她求什么呢…… 磕头的时候,温明姝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就……保佑温明漠平平安安、大哥仕途无阻、长姐觅得良人罢。 听说容妃娘娘在这里修行,不如去看看她?自己迟早是要嫁给萧翊的,先去拜一拜婆婆,也是未尝不可。 细声细语地对温明言说明了一下自己心中所想,她便离开了大雄宝殿,随着一个和尚往容妃修行的禅院走去。 大殿瞬间又空旷了不少,住持大师见跪在蒲团上的女子眉心微有郁结不散,遂开口道:“施主心中所忧之事,当已成过往,该弃之。” 温明言微露惊讶之色,颔首问道:“恳请大师赐教。” 住持轻捻胡须,祥静的面上挂着虚浮若现的笑容:“贫僧不过一介凡人,不敢妄断天意。”转身拿过供案上的签筒,“施主可询问一下佛祖的意见。” 温明言凝视着住持手中的签筒,愣了愣,深吸口气,听天由命地抽了一只竹签出来。 “——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大师,此签何解?” 住持收好签筒,祥和一笑:“尘念缘念,皆是心之念。若求官途仕途,遇一人,则如逢鲍叔牙,可全心全意托付之,即可有所大成;若求姻缘,一面缘起,一念缘生,一生一世。”微顿,含笑说道,“此乃上签。” 40.容妃娘娘 容妃娘娘的禅房与其他僧侣微有不同。 若按其清修之原则,当选在庵内,而非寺庙。寺庙为男子修行之地,庵才是女子静修之所。京中有座庵庙名曰静华庵,里面的尼姑大多是宫廷之中犯有大错的妃嫔,或是在先帝时期未受宠幸的妃子。容妃因是自愿出家修行,圣上不愿她去那种昭示罪名的地方,意欲将容妃送往皇家寺院“恩乾寺”清修,但容妃却执意要选个清净点地方,故而落脚在此。 住持感念娘娘选择在这样一处简陋的寺庙修行,担心娘娘受到委屈,便把藏经阁旁那间独立的禅房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通,并将其更名为“慈恩院”,自此就成了容妃的静修之地。 庙里全是男子,为了避嫌,容妃娘娘极少踏出慈恩院。 听着师傅这样一番解释,温明姝不仅感慨道,晋王殿下不愧是容妃娘娘亲生的,母子俩行事都古怪得很。 不知道容妃娘娘凶不凶,若是很难相处怎么办? 深宫之中的女子,大多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面上对你含笑,实则心里藏着大刀。 这位娘娘并非戴罪出家,能够在各种算计中安然无恙地将晋王殿下抚养长大,且自己从未受过皇帝的冷落,可见这位娘娘手段之高明。 想不通的是,这样的一位奇女子,为何会选择出家。 越想越脊背发凉,温明姝开始退却了。 反正容妃都出家了,不会再管红尘俗事,也就是说什么婆媳关系对她来讲都是过眼云烟。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去拜见了。 嗯,就这样决定了! “施主,慈恩院到了。”温明姝正要调转步伐的时候,引路的和尚对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生不如死地双手合十对和尚还了个礼,抬头望着禅房正门上那块油亮亮的牌匾,“慈恩院”三个字刺得她的双目生疼。 大抵是听得外面有动静,慈恩院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名身着灰色长衫、颈戴佛珠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此妇虽一身佛门装扮,可那头乌黑的头发却并未剃净,仅用一顶与衣服同色的帽子将其包裹住。 引路的和尚立即对妇人合十行礼:“钱姑,这两位施主是来见广陵子的。” 钱姑,容妃娘娘的近身侍婢,当年容妃娘娘出家之时,曾有意还她自由之身,可钱姑执意要跟随其左右,容妃无奈,便让她带发修行,哪日不想呆了,还俗的时候不至于光着头。 可是没想到啊,钱姑这一跟,就是八年。 这么些年来,除了晋王殿下隔三差五地往山上跑之外,再无其他人来此,如今听得有人要见广陵子,钱姑显然是有些讶异。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淡然的神态,悠然说道:“阿弥陀佛,广陵子与世隔绝诚心静修,无关俗尘之事,两位施主还是请回。” 温明姝上前一步道:“小女子徒步来此,特意求见广陵子,还请钱姑通融通融!” 钱姑面露微笑,拒绝之意已是十分明显:“施主请回。” “我……”温明姝欲言又止,模样十分垂败。 明明是害怕见到容妃,可此番被拒之门外,心底竟无端涌起了不甘的念头。 她没有温明漠那种能将树上之果木哄到嘴里的本事,笨拙无词,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不甘罢了。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后,悻悻然转身离去。 然而她刚走出三步之远,禅房内便响起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让她们进来。” 这间禅房并没有多大,屋内家具新旧交替,没有任何装点之物,木墙上挂着许多颜氏楷体的佛学经传之选段,笔迹娟秀,却又饱含经世之老辣,字里行间都是对凡尘的参透和领悟。 入得房中后,温明姝一扫周遭境况,很快便将视线落在了那个正于楠木桌前敲着木鱼无声诵经的修士身上。 这人青衫白面、眉眼细腻,一头青丝不在,浑身上下都散出一股详静柔和的气息。 温明姝用佛家之礼拜见了容妃,开口所称却是俗世之名:“小女子见过容妃娘娘。” 敲击木鱼的手赫然停止,容妃睁开眼望向她,柔声道:“这世间早已没了容妃娘娘,贫僧嘘号‘广陵子’。” 温明姝立马改个称谓,又给她磕了个头:“广陵子师傅。” 容妃刚来榛木寺的时候,皇后娘娘还会时不时地派个人过来瞧瞧她。 明面上的功夫做得极为感人,什么姐妹情深云云。她心里清楚,皇后是担心她故意做给皇上看的,担心皇上回心转意将她给接回宫里去,故而安插了不少眼线在寺里。 然而皇上却对容妃不提半个字,时间一久,皇后就失去了耐心,见她快要修成佛了,就没在打扰她。 渐渐地,大家开始忘记了容妃娘娘这个人。 忘记了那个令皇后都有所忌惮的容妃娘娘。 钱姑沏了壶热茶进来,温明姝跪坐在蒲团上,膝行两步,主动接过茶壶,替容妃将盏中花茶泡开,乖巧地双手奉上。 容妃瞧了瞧那杯散着淡淡清香的茶水,却并没有接住,继而又将视线投到她的身上,浅浅问道:“不知施主因何事要见贫僧?” 温明姝尴尬地放下茶盏,左右寻思着,这婆婆迟早是要认的,与其吞吞吐吐,倒不如来个痛快:“娘娘可否知晓,晋王殿下已经有婚约了。” 与晋王有约的,正是娘娘您眼前的我啊!温明姝在心里呐喊道。 以前她不能理解婆媳之间的关系,现在想来,这种关系委实微妙得很。 不知从何时开始,没有考虑过夫妻关系的人,却极力想维持着那段还未开始的婆媳关系。 容妃仿佛听了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笑道:“凡俗之事,贫僧无心过问,这里——只有广陵子。” 说到末尾的时候,她刻意将“广陵子”三个字加重了。 温明姝觉得,容妃娘娘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问了,对她这个准儿媳的到来没有任何疑问,如此超凡脱俗,想来是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她不过是个平凡而又庸俗的女子,无法与容妃娘娘相提并论,话越多,只会越显得她粗鄙不堪。 那就闭嘴!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容妃笑着提起水壶,将另一只未曾注水的杯子拿过来,缓缓倾倒清砂陶壶,热腾腾的水汁从壶嘴里清冽洌地流入杯中,黄豆大小的花骨朵瞬间绽开,瓣叶细腻,如浮萍般飘浮在杯口,清香诱人。 温明姝注视着容妃手上的动作,静静聆听着即将来临的教诲。 果不令她失望,容妃徐徐启齿:“这杯茶,你觉得如何?” 温明姝僵硬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比她还犯懵的半夏,心头冷汗直冒。 娘娘她,是在与自己品味佛理吗……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佛理。 也是她唯一能说得出口的一句佛语。 容妃放下陶壶,面上笑容不改:“这杯里的花茶是钱姑在入秋的第一日清晨和着露水采摘的□□芽苞,经煮沸的山泉水浸泡,味道极美。而方才你所浸泡的,乃是重阳所撷,味微苦。” 这番话十分浅显易懂,可温明姝发现其中内含乾坤。 她忽然觉得,八年前容妃娘娘来此修行,必是另有隐情。 41.卿本佳人 过了两日,刘姑又来了太傅府。 与之同行的,还有晋王殿下。 萧翊装了满满两箱珠宝和八匹锦帛做聘礼,温家上下都将他奉为上宾,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他今天过来,是来订日子的。 殿下他请了个先生将两人的八子对了一遍,庚子寅卯皆显示两人必是一对伉俪,乃天作之合。 先生掐指算了半天,将今年的所有良辰吉日都列了一翻,临得最近的,便是三月二十二那日。 四姑娘订亲,温家上下都在其列,和当初二姑娘婚配时一样引人关注。 段氏总算是在柳氏面前抬了一回头,这个准女婿模样俏,身份又高贵,无论从何种角度出发,都足以压倒京中任何一位公子。 老太太盯着先生写在宣纸上的那个三月二十二思索了半响,和温端商议道:“你觉得这个日子如何?” 三月二十二,这老先生还挺会挑日子的,定是萧翊给了他很多钱? 温明姝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对她投以灼灼目光的男人,心里如是想到。 若和萧翊成了亲,她大概每天都要面临一个满肚子都是算计的夫君,还得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不被他算计。 这样精明的人,不于朝野论国事真是齐国的一大损失。 听了老太太的一缕,温端点点头,唇角扬着淡淡的笑意:“甚好,双喜临门。” 的确是双喜临门。 三月二十二,乃四姑娘及笄之日,若那天再举办喜宴,便是十足的双喜临门了。 就因为先生选了这么个特殊的日子,温明姝才觉得,整件事都被萧翊给牢牢地掌控在了手里。 他为什么要娶她?自己不过是个庶出的姑娘,于他有何好处?又如此急不可待定下日子,他究竟有何居心? 这些问题,是温明姝最不能理解的。 既然太傅也觉得甚妥,那么这桩婚事就算成了。现下正值正月尾,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不至于太仓促。 事情谈妥后,晋王欲游览一番太傅府,老太太觉得这是个机会,便让这个小孙女陪着殿下一道走走。 梅园的腊梅开了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没有个尽头。 光秃秃的枝丫节口处总是生着成簇的花群,三五朵成枝,无叶包裹,凌然桀骜。梅花与樱花不同,樱花有的在叶前开花,有的于叶后散苞,花序呈伞状,红而粉的蕾朵,幽香艳丽。 太傅府很大,可供游玩的地方却有限,除了这片专为二姑娘开凿的梅园之外,就数后花园的景物能入眼了。 可是温明姝并不想带晋王去后花园,赏几朵梅就作罢了。 很显然,萧翊对梅花的兴趣远远不及眼前人来得浓烈,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从未旁移。 大抵是被他盯得浑身难受了,温明姝转过身子,冷冷地开了口:“殿下煞费苦心地要娶明姝,真是难为您了。” 被她突然的一句酸溜溜的话给噎住了,然而萧翊并没有半点惊讶之态,和园中白梅同色的狐球大麾将他衬得跟块玉似的,温润却又冰凉。 “此话怎讲?”迈步来到她的跟前,萧翊侧过头来细细地注视着她。 温明姝毫不避讳地抬起双眸与之对视,语气刚硬如铁:“一开始我觉得,殿下要娶明姝,定是把明姝和姐姐弄混淆了,其实不然。骁骑将军的独子,与明姝关系近,同殿下也是有私交的。三哥虽然纨绔,可二叔不会放任他不管,入军营是迟早的事,继承二叔的将位亦是在情理之中的。殿下要娶明姝,本意却是三哥,能将齐国未来的军权揽为己有,可比有太傅大人辅政的东宫要有实力得多。且大哥又无党派之争的意识,殿下只需借明姝的手稍稍鼓吹一番便可轻易将大哥拉拢过来,如此一来,可谓是一箭双雕。” 缓了口气后,她继续说道:“那位八字先生是殿下带过来的,事先应是与殿下串通好了,三月二十二乃佳日之说,哄一哄老太太还可以,却瞒不了明姝。” 这一回,萧翊委实被震惊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丫头能从一桩普通的亲事里品出夺政的阴谋论,还说得有理有据,让他差点就信了自己娶她的原因就是为了掌控未来的文武大臣。 萧翊身子前倾,与她保持在同样的高度,嘴角微微上扬:“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啊?” 这不是废!话!吗! 她当然不愿意啊! 可是,她敢不愿意吗…… 见温明姝的小脸涨得通红,呼吸因生气而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萧翊的面上,撩得他心神荡漾。 然后,他没有忍住,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唇瓣。 舌尖浅浅扫过,一股幽幽的白梅清香吸入口中,柔软细腻、嫩滑甘甜。 眼前蓦然浮现了那日在前往大理寺途中所发生的情形,温明姝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了他,旋即便甩了一个巴掌在他的脸上,清脆响亮。 她并不觉得自己打王爷有什么过错,底气反而愈加充足了:“堂堂王爷,竟是如此下作!” 好在她打人方式不对,除了声音响亮,脸上并未落下红痕。萧翊不痛不痒地揉了揉被打过的地方,面不改色地说道:“因我轻薄了你,自是要对你负责,而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便是娶了你。” 眉目间的情意,足以消融十里寒冰。 一时间,温明姝竟忘了片刻前的盛怒,耳根处蓦地一阵燥热。 这个男人,总是用他独特的温柔去感化她的冷漠,仿佛是一簇误入至无边际的冰川里的零星火苗,没有被漫长的严寒吞噬,反而融化了经年不化的坚冰。 见她沉默下来,萧翊笑了笑,欲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冷冷地拒绝了。晋王殿下并未有碰壁之感,双手齐发左右而下,直到将她握在手心方才罢休。 “我听说,你前两日去榛木寺了。” 使出浑身解数都挣脱不得的女子在闻及此言后,立马安静了下来。 她的眉头紧蹙,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怒气瞪向这个眉目含情的男人,宛如一只怒火中烧的幼虎。 树梢上落了两只红冠黑羽的小鸟,耳鬓厮磨了一番,蹬腿飞走之际抖落了枝桠上的花朵儿,如雪的瓣叶簌簌飘下,沾在她的发间和眉头。 萧翊空出一只手替她拂去花瓣,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母妃说,彼时的你无措得像个找不着北的稚童,明明是想试探个什么,却被心里的困惑给支配着,最终无功而返。” 温明姝觉得自己的双颊滚烫如火,可她却不知道这份情绪究竟是出于对他的愤怒还是被道破内心之后的窘迫。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给她留有思考的余地,继续说道:“这些年来,除了我,便再无第二人踏入慈恩院。那日母妃并不知道前来探望她的陌生丫头竟会是自己的儿媳,她想让我带你再去一次慈恩院。” 这容妃娘娘……很特别啊。 那天的她语重心长满口佛言,撇清了自己与俗世的关系。可现在这位殿下却说,一心向佛的广陵子想再见见她…… 阿弥陀佛—— 42.婚前准备 二月眨眼便过。 陆陆续续准备了一个月,该置办的东西已经差不多备好了。 老太太深知段氏和柳氏的间隙,便特意嘱咐段氏,若有任何钱财上的需求,尽管来找她即可。柳氏知道老太太是在顾及她,她明面上不插手半分,但还是会时不时让明言替二房那边搭把手。 她对段氏充满了怨恨,连带着对明姝也有几分不喜。可纵然如此,年节之时却不会落了给明姝包个红包。 ——虽然这些事她都是借着明言的手去完成的。 温家已经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本以为二姑娘的亲事会成为这些年来府内的第一桩喜事,然而谁又能想到“世事无常”这个说辞呢? 朱红挂帘、红绸剪纸等皆已准备妥帖,只需日子到了贴挂即可。近些时日里,晋王殿下会隔三差五地往这边里跑,每次来都会给四姑娘捎好些脂粉珠宝,糕点吃食也不会落下,大有不把京城掏空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府中的丫鬟家丁梦闲暇时分便会三五成群地躲在后院的树下或墙角小议片刻,道是这四姑娘自打去年年尾落水后,整个人性情大变,懂事儿了不少,死里逃生的同时也因祸得福,庶出的姑娘能嫁得这般好,应该是在上辈子积了很厚的福缘。 京中不少庶出的姑娘小姐都羡慕温明姝能有做王爷正妃的命,可只有她自己觉得,前世的孽造得还不够,这辈子需继续受着。 一个姑娘出嫁,最繁琐的便是嫁衣的定做了。 温明言的那件嫁衣虽已被毁,可却是花了重金聘请京城最具口碑的绣娘做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如今四姑娘出嫁,老太太自然不会吝惜钱财,既是嫁入皇家,怎能让她寒酸而去呢?绸缎采购的是产自秦淮一带的云锦,其中金陵所纺织的云锦更有“寸锦寸金”一说,绸面上的花纹瑰丽,意欲着锦绣富贵。 锦缎是上好的,绣线自然是不能太差,而天山一带盛产的黄蚕亦是极佳,其丝软而细腻,却又十分坚韧不易折,用来描花是再好不过的了。 还有二十天四姑娘就要及笄嫁人了,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比温明姝要高兴。 嫁人么……她是有个经验的,可是嫁给王爷,却是不曾体验过的。 皇家规矩冗杂,皇嗣成亲或是纳妃之后皆是要入宫觐见帝后的,而皇宫里的规矩较之王府又多出了不少,稍有不慎便会触犯霉头。萧翊虽不常在宫中走动,可成亲之后的程序却是必不可少。为了不让温明姝进宫的时候犯错,便派了好些个嬷嬷授她皇宫规矩。 从早到晚反反复复,西厢的怨气弥漫扩散,方圆五里飞鸟不渡,草木枯荣。 三月初三,上巳日。 这日天朗气清,空气也较之前暖和了不少,出门之时也不必再裹大麾了,满城弥漫着新芽初发的味道,渐渐蕴开了初春的清凉。 上巳节本不是个特殊的节日,只是自古便有“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自是要比平素有所不同。 夷陵一带常有用地菜煮鸡蛋而食的习俗,据闻以此种方法煮食鸡蛋,可保一年里身体安康无病无痛。当然,这种习俗只在夷陵一带有,京城便无此说法。 可偏偏晋王是个极讲究的人,他着人挖了好些地菜,将其熬汁,再放入鸡蛋煮至熟透,并亲自送到了太傅府上。 然后他就用这筐地菜鸡蛋换走了四姑娘。 眼下正是个草长莺飞的时节,沉睡了整个隆冬的花木开始抽芽吐蕊,湿润的泥土之上也冒出了最新的嫩绿,和煦的春风中混着淡淡的清香,伴着柔软的日头,叫人沉醉。 温明姝如同一只木偶任人摆布,嬷嬷让她学礼,她便收腹屏气,顶着满满一碗水似鬼魅般平步前移;萧翊想见她了,她就乖乖听老太太的吩咐,陪着殿下说说话,亦或是四处走走,万不可惹殿下不悦。 自从那次马车事件后,温明姝就及避讳与萧翊单独相处,可偏偏萧翊是个惰性较强的人,无论路途远近,皆是以车代步。 马车里虽不宽阔,然而软枕小褥之类的物件却是一应俱全。 再次踏上了他的贼车,温明姝心里惶惶不安。 见她上了马车后便倚在软枕上开始假寐,萧翊忍俊不禁,轻轻扯了扯她手里的物什,戏谑道:“我若有心想对你做个什么,即便你睡着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温明姝猛地睁开了眼。 老太太总是担心她会激怒这位大爷,可她老人家却没想到,每次受欺负的都是四姑娘。 就算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替她说什么的。 日光慵懒地透过飘飘扬扬的马车垂帘挤进来,投在温明姝的手上,白如莹玉。假寐被拆穿了,她就索性转身望着窗外,车道两旁渐渐后退的垂柳撑起了这方土地的盎然春意。 挂在耳垂上的翡翠坠子一摇一晃,与她那身月白裙袄上的碧色小花相得映彰。 萧翊注视了她半响,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何会主动请缨去扬州剿匪吗?” 温明姝充耳不闻,兀自欣赏着窗外的春景。 晋王殿下并未感受到尴尬,自顾自地说道“那群匪寇将你打伤,因你无性命之忧,我便只将他们交给了扬州的官府暂行看押。待你我二人成亲之后再决定他们的生死。” 温明姝不解地望着他,却听他又道:“洞房时我若发现你的身上留有疤痕,即为那群匪寇的大限之日。无,则可保全那几十条人命。” 车辙磕在一枚小石子上,微微颠簸了一下。准备下咽的口水不慎误入了气道里,温明姝被呛得涕泗横流。 她不清楚皇家的男子是否都这般轻薄浪荡,她只要知道这个男人是如此就够了。 那日砍伤她的斧头微钝,又生了些锈迹,仅是愈合便花了好些日子,留有伤疤是再正常不过的。 匪寇虽则可恨,但若因此就决了定他们的生死,岂非滥用王权? “你真是不可理喻。”推开了欲要替她抹掉呛出的泪花的手,温明姝恶狠狠地瞪着他,“让车夫停车,我要下车!” 与他同处一室,心中烈火止不住地往外喷。 “若我不呢?” 那就跳下去罢。 直勾勾地盯了他片刻,温明姝咬紧牙关,掀开马车帘子,纵身欲往下跳。 在她扶住车壁的那一瞬间,有一双白而有力的大手从她腋下划过,十指紧扣,臂膀微微发力,便将她拉入了怀里。 皇家子弟自幼习武学文,萧翊在文治武功上的锋芒是十岁那年显现出来的,第一个发现他有此番才干的,是容妃娘娘。 那个时候容妃告诉他,若想在宫中活命,就不要做得比大皇子好,比武之时让他一点,作文写字也不要太过逞强。 后来,他索性逃了所有功课,书也不读,骑射也不练了。起初之时,皇上还会把他拧到面前教训一番,但到了后来,大概是发现他的心没有用在国事上罢,便不再强迫他。 再后来,圣上便立了大皇子为储君。 虽很久没练过武了,可身体的健硕却并未有变化。他的胸脯坚实,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味,双手搁置在她面前那两坨饱满挺实的下方,足以清晰地感知那愈来愈快的心跳。 43.凤冠霞帔 马蹄嗒嗒地前行着,速度渐缓,温明姝被他禁锢在怀中,一颗心砰砰直跳,拔凉拔凉的。 前世的夫君虽说人面兽心,可在没有被权势蒙蔽心性时,倒也是个温文儒雅的正人君子,委实令她倾慕。然而这个男人,虽贵为王孙,可从皮至骨无一处不充斥着下流的气息,与这样的人做夫妻,余生无望。 “殿下,”自认识他久以来,这是温明姝头一次细声软语地对他说话,“可否放开臣女?” 从未见她如此温柔地对过自己,萧翊十分感动,然后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记吻。 唇瓣温热,绵延柔和。 · 越是临近大喜之日,时间便越是过得飞快,当真是应了那句“苍驹过隙,转瞬即逝”之说。 再过两天就是三月二十二了,今日卯时刚至,府中婢女小厮们起床后便开始忙活着将早已备好的喜联红绸剪纸等张贴悬挂起来。府邸甚广,里里外外一遭忙活,便是好几个时辰。 温明姝自诩是个有过嫁人经验的人,可临到末了,竟是坐立难安,瞧着房间里晋王送来的那些朱钗首饰,无比地刺眼。 嬷嬷教授的规矩她已熟记在心,这几日段氏也经常往她这里走动,教了她一些为人妇的经验。段氏说,不管在娘家如何任性,可嫁入了王府,就得唯夫命是从,不管王爷有多宠她,都不能失了身份。 王府不比在家,过去要是惹了老太太不高兴,还有爹娘担着兄长姐姐护着,可在那里,就不一样了。 王爷若是不喜,那就没人能护得了她了。 虽然温明姝觉得这个母亲有点危言耸听,别人家嫁女儿都是生怕自己女儿受了委屈,可到了她这里,全是在担心晋王殿下,仿佛她就是只母老虎,要生吞活剥了那个下流无耻之人似的。 “你打小便被你父亲惯着几个兄长姐姐宠着,在府里素来横行霸道,可晋王毕竟是个王孙,你万不可给他甩脸子。”段氏语重心长地训导着,“即便将来殿下要纳侧妃,你也是不可闹腾。” 庶出的女子能得此恩宠,应该知足了。 只是,她很不明白,母亲明明应该担心的是嫁入虎狼之家的亲女儿啊…… 二十二日天刚破晓,温明姝就被半夏叫醒了,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里面撒了许多沾了露水的新鲜花瓣,香气四溢。 沐浴完毕,便开始梳妆打扮。繁复的嫁衣着身、凤冠盖顶,朱红口脂衬得倦意未消的新娘子肤如白脂,与往日的淡妆素描大相径庭,此刻的温明姝周身皆散发着倾城的妖娆之态。 今儿本该是她的及笄日,可盛大的婚礼早已将此事冲淡。 府中一并女眷皆来了西厢小院,约莫是过了两个时辰,晋王府就派人过来催妆了。 段氏将一把玉梳递到温明姝的手里,让她带去王府,寓意与夫君白头偕老。 一想到以后要面对的是个下作的男人,温明姝委屈至极,眼圈蓦地一下就红了。段氏自是对她有十足的不舍,见她如此,心知女儿懂事了,便也没有忍住,抱着她痛哭起来。 温明言在一旁默默擦拭眼角,小妹出嫁了,以后偌大的太傅府不免要空寂不少,思及此处,愈发伤心难耐。 柳氏虽与段氏不和,见到她此番嫁女时的不舍之情,联想到日后明言出嫁的场面,没来由地也随她们一道泛着酸楚。 出了内阁,老太太和温端正坐在西厢的小厅里。温明姝被刘姑和半夏左右搀扶着来到二人面前,跪在铺花的蒲团上依次磕了三个头,老太太着人将她扶起,往她手腕上套了个白玉镯子,仔细叮嘱了一番。 老人不甚清明的眸子里亮晶晶的,惹得屋内一众女眷又拿着绢帕低声哭了出来。 王府的人在院里候着,待新娘子盖好朱红盖头大大方方地出来了,适才高声喝了起来:“迎——” 院里人群拥簇,挂在枇杷树上的鞭炮在新娘迈下石阶的那一瞬间噼里啪啦地燃放了起来,嬉闹的孩童们纷纷躲进大人的怀里,捂着耳朵咧嘴咿呀。 新娘出嫁,家中女眷会将其送至花轿,温明言跟在长辈们的身后,眼眶尚有些发红。 撩起裙角迈下石阶的时候,余光瞥见挤在人群之首的那个绛紫色身影,她的眼皮突突地跳了两跳。 见她终于把视线往这边挪了过来,顾黎冲她眨了眨眼,喜滋滋地挥了挥手,被打了个结的荷包随着里面的物什在他手中左摇右晃。 温明言淡然自若地撤回视线,落落大方地跟着送亲的队伍往正门方向走去。 这门亲事差不多准备了两个月,亦不算太过仓促,宾客满门、锣鼓喧天,喜气传遍了整个皇城。 盖头遮住了周遭的一切境况,目之所及便只有脚下那几寸土地。温明姝握紧了大娘递来的那枚凤果,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作响。 从昨天到此刻她可是没吃过半点东西,饿得十分难受。按照出嫁时的习俗,新娘入夫家之前的头一天不能进食,否则会不吉利。平素里她不喜这种果品,可这会儿,腹中馋虫作乱,委实难受。 穿过长廊小巷,很快便到了前院,王府前来迎亲的队伍左右分列,恭恭敬敬地对新娘子行了个礼。 刘姑嘴角咧得奇大,笑容足以将头上的日头给比下去了。她仔细地搀着四姑娘,在唢喇锣鼓交响的热闹之中扯开嗓子附在温明姝的耳畔细细说道:“四姑娘——呸呸呸,应改口称王妃娘娘了!娘娘啊,王爷对您可是真心实意地好!从太傅府通往王府的街道两旁全挂上了红绸面儿,老身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婚礼啊,十里红妆,便是如此!” 萧翊是个骄奢之人,这些日子里赠予她的珠宝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此刻串在耳坠上的那两颗红玛瑙,据说是产自西域,石身晶莹,如美玉般无暇,堪称玛瑙中的极品。 出手如此阔绰的殿下,就算给整个京城挂上红绸面儿她都不觉得稀奇。 虽说自己是个乡野村妇,难保不会被繁华所迷眼,可见得多了,自然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了。 晋王么,但凡他高兴,有何事是他所做不出的? 温明姝被大哥背上了花轿,轿起之时,她下意识地想要掀开轿帘再看一眼府里的人,捏住盖头的手微微愣了愣,最终没有将它掀开。 这一走,就不会时常回来了,三哥还不知道她成亲的事,若他回来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很着急? 大哥平时话少,回家之后就闷头扎在书房里,除了她,再无人同他说话了。 长姐性情恬淡,对她亦是极心疼,过不了多久应该就有媒人要替她看人家了,以后想见面,怕是很困难。 还有母亲…… 上辈子没有感受过这般浓烈的家人关怀,还没享受几天,便被迫分离。温明姝垂着头,豆大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在了朱红的裙面上,两朵深色的花渐渐蕴开。 · 新娘被送走了,太傅府仍然热闹非凡。正月十五那日因为事情变化之故,太傅长女未能出阁。虽是如此,可二姑娘的名声依旧,此番前来参加喜宴的王侯公子,多数是为了见上一见这位才情双绝的女子。 顾黎的年纪虽然已经谈不上“公子”“少爷”了,可模样生得俊,便将其他方面的不足给生生弥补了。 送走了小妹,温明言就回到了福安楼,人多眼杂,实在是不便抛头露面。 顾黎捧着一个精巧的锦袋一路尾随她到了后花园,海棠实在是忍无可忍,但又想到上次在糕点店拿汤汁泼他的事,就没了底气赶他走,只得装作没有瞧见,拉着自家小姐加快了步伐。 宾客皆在前院畅谈言欢,后花园里异常安静。顾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在前方的女子,脚下卵石铺就的小径不甚平稳,几次都差点摔倒。 “明言妹妹~” 这个声音非常特别,语调婉转悠扬地传入耳中,温明言几欲昏厥。 在她快进入楼阁之际,顾黎脚下生风地窜到了二人跟前,摊开手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明言妹妹,为何不理我呀?” 海棠立即护在温明言的身前,模样十分桀骜:“让开!” 顾黎目光一转,笑了笑:“别急,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海棠顿时吓得面色煞白。 “明言妹妹,你看——”顾黎打开那个锦袋,顿时便有一股糕点鲜香溢出,讨好似的说着,“你喜梅,那天我见你对这梅花味儿的饼子甚是喜爱,遂特意给你带了两块过来。” 44.锦瑟和鸣 喜宴之上的醇酒香气四溢,伴着暮春时节的鸟语花香,怡人沁脾。 而眼前的鲜花饼子,比任何一种味道都要浓香。 视线在那几块酥酥的糕点上停留片刻,温明言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抬眼瞧着他,淡淡说道:“顾大人,这是小女子的闺阁,如此擅闯,是否不妥?” 顾黎眼中绽放着暧昧的精光:“妥,甚妥。言妹妹,看在我千里迢迢送来的份上,就受了我这番好意!” 口中称谓又放肆了不少。 见她不答,又道:“那就当做是弥补上次你未能买到糕饼的罪过。” 海棠横了他一眼,默默离开了。 温明言所敬重之人乃才情与儒雅兼备者,而此人却心性浮挑,不由让人心生反感。视线看向虚无的地方,她冷冰冰地开口:“麻烦顾大人让一下。” “我不让~” “堂堂邢部尚书,怎的这般无理?”温明言柳眉倒竖,不悦的情绪十分明显,“这里是太傅府,若大人觉得有招呼不周之处,或有不满,尽可离去。” 逐客令下得已经够明显了,可顾黎仍是不予理睬,欺身上前,压低了声音:“难得见上妹妹一面,我怎舍得离去?” 温明言被他轻浮的言行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脚跟磕上凸起的卵石,身子一个不稳,惊叫着往后倒了下去。 顾黎嘴角上扬,手臂穿过她的腋下,握住纤细的腰肢,轻轻一个用力便截住了她,身子与她贴近,暧昧极了。 他的鼻息温热,淡色的唇瓣蠢蠢欲动。 “放开我!”温明言在他茶色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纤手抵在他的肩头,用力推了一把。 顾黎自幼习武,乃本朝唯一一位文武双全的状元爷,身体健硕,自是她这种深闺女子所不能推动的。 二姑娘的面颊因气急败坏而泛着浅浅的红晕,像极了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腊梅。顾黎笑得愈发深邃了。 “放开他!” 一声怒吼自院中的石门处传来,顾黎循声望去,一个冷冰冰的家伙正往这边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春风得意的海棠。 温明朗…… 顾黎的嘴角僵住,抓住温明言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 喜轿是由宫中分拨的侍卫抬着的,人的脚力比不上马蹄,速度自是慢了不少。花轿慢悠悠地行在红妆满挂的长街上,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引来了不少市井小民的驻足。 红盖头周围垂着的珠子晃晃悠悠,双眼看不见任何事物,温明姝叹了口气,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两声。 凤果已被握得滚烫了,手心的汗几乎将它蒸熟。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悠远漫长,而她夜希望这条路漫长无边,永远不要走到晋王府。 “新人到——” 话在肚里还没散去,便听得迎亲之人吆喝了起来,温明姝心里一紧,手中发力,凤果几欲被捏碎。 因为紧张,脸颊突地红了起来。外面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后便是人群哄闹的响动。 感觉到软轿落了地,温明姝好想有一双手替她将轿帘拉紧,谁也进不来。 “殿下,王妃娘娘已经接来了。”那迎亲的人如此回禀着。 她没有听到萧翊的回答,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轿门忽然被人踢了一脚。 新娘子还未下轿之前,新郎会踢一下轿门,以示催促之意,若踢第二次还不见新娘子出来,新郎则会亲自将新娘背出来。 这个习俗,不管是江南还是塞北,都是一样的。 温明姝的脸涨得通红,她很清楚萧翊的脾气,不等第二次踢轿,他就会动手。思及此,便乖乖地走出了软轿,去赴另一个火场。 然而—— 在她刚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就有一双手从她腰侧穿过,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双脚突然离地,温明姝吓得立马抱紧了萧翊的脖子,引得宾客们一阵起哄。 “等不及了吗?”萧翊附在她的耳畔温声细问,上等檀木的清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撩人心魄。 心知自己中了他的套,温明姝愤怒地掐了掐他的脖子,挣扎着欲要脱离他的束缚,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箍在了怀里。 这样无意的举措,又引来了宾客们的阵阵欢呼。 入了王府正门,新娘要跨过烧得极旺的火盆。因她是被人悬空楼进来的,这道程序自是由夫君替她完成。 虽是极不情愿结这门亲,可手中的凤果却是完好无损,哪怕是几经颠簸,也不曾掉落下来。 被放到地上后,很快就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方象征月老红线的红绸,另一端由人微微拉扯着,像是要把她拉到身边似的。 温明姝知道,与她同握这根红绸的,便是她的夫君。 两人见过的次数并没有多少,可萧翊的那张脸却跟烙在了她心上似的,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轻薄的语态,实在是叫人喜欢不起来。 夫妻并未有同心之感,盖头下的人满腹委屈,而萧翊却是在静静地打量着她,眼角的欢喜比身上的喜袍还要浓烈。 仪式很快就进行了,因容妃早已出家,尽管是晋王殿下的生母,她也没有因为这桩亲事而离开榛木寺,高堂之上,只余两张空硕的太师椅。 拜完天地,温明姝就被刘姑和陪嫁的半夏送入了新房里。 晋王殿下的寝房宽广奢华,床榻雕刻精繁的花草,由上等红木制成,质地纯良。榻成圆形,径直约莫八尺。大理石砌成的地面铺满了羊绒地毡,脚踩在上面极为舒适。 北墙悬挂着一面巨幅美人卧榻之画,画脚之下左右各有两口白瓷花瓶,里面插/了不少画卷。左右两扇窗户呈落地之状,窗枢为折叠式,垂有朱红轻纱。 刘姑小心翼翼地提着她的喜袍,嘱咐她仔细脚下门槛,待她入了殿中,适才揣着暧昧的姿态对她说道:“殿下为了这次的亲事,特意叫人打造了这张圆榻,比殿下未成亲之前的宽了足足有两尺呢!” 温明姝的心咯噔了一下。 好在盖头把她闷在了里面,若是叫人瞧见了那张足以烤熟鸡蛋的脸,她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侍婢们进进出出忙活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刘姑领着半夏也一并退了下去,偌大的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温明姝静静地坐在铺着大红褥子的榻沿上,一颗心狂跳不止。 两个人结为夫妻的标志就是入洞房,也就是说,萧翊揭了她的盖头之后,就要…… 不不不,不行! 猛地摇摇头,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双手紧攥覆在膝上的裙儒,额上汗渍稍显。 不多久,紧闭的房门便被人由外推开,均匀的步伐缓缓往这边挪动,檀木香气渐浓。 “砰哒——” 秤杆被人从托盘里拿起来了,她感觉到有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正向她靠近。 然后,她见到一双墨色革履长靴在自己身前站定,朱红的袍角在靴身处微微晃动。 温明姝愈加用力地攥紧了裙袍,随即就有一根铜制的秤杆伸了进来。那人未说一字,轻轻拨动食指,秤杆上挑,大红盖头轻而易举地就被掀开了,眼前豁然一片明亮。 约莫是错觉罢,温明姝看到盖头被掀开的瞬间,有一滴豆大的汗珠从自己的额头滑下来,不知落在了何处。 她没有抬头看向那个挑开自己盖头的人,双手仍然紧紧揪住裙袍,那枚凤果终于被捏碎了,汁水浸透喜袍。 萧翊似笑非笑地盯着坐在榻沿上的人,随之在她身旁寻了个地儿坐下,默了片刻,适才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那双状似在发抖的纤纤小手上。 “嫁给我,你是不是很开心?”萧翊侧着头凝望着她,如是问道。 45.洞房花烛 温明姝所见过的贵胄公子并不多,可除了大哥之外,皆是轻浮之人。 也许这是京城一带的作风? 晋王的目光灼灼,盯得她浑身身上都难受不已。 “我并不想嫁给你。”温明姝抽/出被他覆着的手,斩钉截铁地答道。 她是不想因为拒婚而给太傅府造成麻烦,嫁给他,并不代表她已经妥协。 萧翊的眉眼并未因她的话而不悦,提臀往浓艳的美人身旁挪动了两寸:“可你还是嫁给我了啊。” 温明姝觉得他的话有理有据无法反驳,索性闭了嘴。 随着晋王殿下一道进来的嬷嬷将桌上的合卺酒呈了上来,眉目慈祥:“王爷、王妃,该饮合卺酒了。” 玉盘里的杯盏小巧玲珑,纤细的杯脚处系了根长长的红线,彼此相连。 萧翊将盘中的两杯酒拿了起来,在手中转了转,这才递过去。 温明姝看也不看他,赌气似的默不作声。 萧翊却并不着急,手臂保持着悬空的姿势,杯中佳酿醇香浓厚。 最终还是她妥协了下来,接过酒杯,两人手臂相交,一同将酒饮下。 喝完合卺酒,嬷嬷又呈了个暗金色的托盘过来,上面有一串红线,并着一把精巧的剪刀。萧翊拿起剪刀,将二人的青丝各剪一缕,左右合并着盘了个漂亮的结,再以红线系好,最后放回了嬷嬷手中的托盘里,顺道给嬷嬷打赏了个圆鼓鼓的红包。 老嬷嬷缓缓跪地,将两人的袍角系成了一个死结,道:“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同心同德、早生贵子!”随即起身,将腰间的一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两枚桂圆和花生塞到温明姝的手里,而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喜房,并把贴有大红喜字的房门给扣妥。 屋内只余两人彼此沉默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来了。 床头的喜烛燃得正旺,烛油炸裂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响,满屋子的鲜红之色,无比喜庆。 拿走了她手里那枚被捏碎的凤果,萧翊替她清理了一番,就势扣着那双白嫩纤细的手,道:“夫人,该洞房了。” 他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酒气,可见这话不是酒后所言,温明姝抽了几次都未能将手撤回,气急败坏之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王爷娶我,究竟意欲何为?” 萧翊愣了愣,哭笑不得。 这个丫头,为什么还在计较他娶亲的目的呢? “王府无镇宅的夫人,且王妃之位空悬,我已弱冠,娶妻生子,合情合理。”伸长了脖子往她耳畔凑过去,萧翊的声音不由压低了许多:“我拒了外边那些人的酒,便是为了与你共度良宵。是你先脱还是我先脱?” 在他下巴快磕在自己肩上时,温明姝立刻起身躲开,欲到桌前静一静,却因两人裙角相连,两条腿刚迈出去便是一个趔趄扑向地面,萧翊没有反应过来,也被拉了下去。 好在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毡子,即便是摔倒在地,也不会被磕疼。 可问题是,身上那座大山,压得她很是难受。 萧翊跟赖上了她似的,索性将身子挪正,与她面对面地紧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夫人真是好雅趣啊~”坚实的胸膛处顶着两团绵软,砰砰的心跳声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温明姝双目瞪得奇大,两条腿被压得死死的不能动弹,想用空出来的手来反抗,不料意图被人看穿,力气极大的男子很快便将她的手臂举起压在头上,纤细的腕子如同有一双镣铐禁锢着,挣脱不得。 很早之前萧翊就听闻太傅有两个宝贝女儿,一个知书达理性情温顺,一个刁钻蛮横聪明伶俐。京中世家女子自小就被家里给训得十分乖巧,温柔又懂事,然而蛮横的世家姑娘倒是极少见。 果然,他喜欢的就是温明姝这样的,虽不能抗拒自己之喜欢,却毫不掩饰地展露了出来,如此有灵气的姑娘,怎能不叫人心动呢? 第一次亲她的时候,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害羞又愤怒,委屈的小眼神儿里饱含怨气;在大理寺审问段天胤时,她的情绪丝毫失控,咬牙落泪的模样,继承了温家人特有倔强;定亲那日,虽已成定局,可他知道,这个丫头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萧翊很清楚温明姝的心中定是藏了秘密,然而他并不想去知晓,他只想将这个姑娘变成心里只藏有他一人的娇俏灵妻。 这样一想,胸口便渐渐发热了,他的呼吸蓦然急促,凝视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重重地吻了下去。 如今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亲一亲,够名正言顺了? 晋王殿下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温明姝无法消受,努力扭动脖子以此来抗拒他的粗鲁。 好几次都吃了个空,萧翊索性用一只手按住那双细白的手腕,另一只则抚住她的头,灵巧的长舌终是得以长驱直入。 此前所认识的晋王虽不讲理,却也有几分风度,然而现在的他就如同一个草寇粗鲁不堪,温明姝心里陡然升起一抹惧意,卯足力气奋力挣扎扭动着。 萧翊被她突然的挣扎蹭得脑子一热,立马撑起身子,将地上的人打横抱在怀里往圆榻走去。 榻上被褥繁多,温明姝被重重地扔在上面,免去了摔疼的危险。 很快,萧翊就爬了上来,正欲去解她的衣物,迎面撞上那双泪汪汪的眼眸,心下一软,顿时便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温明姝抬起手臂架在双目之上,无声哭了出来。 方才被点燃的火苗被她的眼泪浇灭,萧翊便得无措起来。 这……娇妻在怀,他不是很能把持住自己。 “你别哭,我不动你便是。”萧翊趴在她的身旁,想掰开她的手替她擦擦眼泪,却是无疾而终。 此言一出,新娘子哭得越发凶残了。 萧翊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你我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夫妻之间总是要行房事的,今次你拒了我,往后不还得……” “你再纳一房就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明姝给截断了。 本是心存歉疚,很明显的,她的这番话触动了萧翊心底的那根弦。 萧翊起身解开自己的衣衫,并用腰带将她的双手捆好绑在了床头,这样一来,那层繁复的嫁衣便不费吹灰之力就被褪去了。 “不……不……”胸口处忽地一凉,最后的遮掩物都被他扯掉了,温明姝连连摇头,身子绷得紧紧的,抗拒之意无比地明显。 她的拒绝于他而言恍若未闻,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往下亲吻,不复此前的野蛮,萧翊将温柔发挥到了极致。 大抵是他的温柔软化了温明姝的俱意,心里的警惕顿时减少了几分。 然而当唇瓣遇到那方绵软时,温柔的动作瞬时被粗矿所替代,柔和的亲吻变成了令人战栗的啃咬。 方才刚卸下不久的防备再度恢复如初。 温明姝自是知道嫁给了他就会有行夫妻之事的那一天,可这种事断然不是在成亲当晚该发生的,两个人没有足够的了解便行此等事情,于她而言,接受无能。 趁着力气没有被他吞噬之前,她抬起腿,狠狠地踢了萧翊一脚。 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啪——” 原本十分抗拒的身子,却在被萧翊一巴掌拍上屁股后,瞬间乖巧了下来。 46.鱼水之欢 萧翊本只想惩戒一下她乱踢人的作为,不料这一巴掌拍下去,这丫头既不哭也不闹了,就连紧绷的身子也软了几分。 吃了他一巴掌,温明姝呆呆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别怕。”萧翊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吻,揉捏那两团细软的动作变得缓慢轻柔,声音亦是十分浅致,“你若实在不愿,我自是不会强求的。”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纵然有千般不愿意,可在他这样的磨砺下,身子竟开始泛有红晕,双眸跟蒙了层水雾似的,唇瓣微微开合,宛若欲拒还迎。 既是如此,那他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了。喉结上下滚动着,萧翊将手塞入她身后,缓缓让她与自己贴近,另一只手则去掰开她的腿,一左一右放置在自己的腰侧。 “别怕,别怕。”他尽可能地让她不那么紧张,低头吻在那双紧闭的眼睑上,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声一声温柔如水。 床头的红烛被他吹灭,硕大的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很快,就能听见宽阔绵软的圆榻上响起了剧烈的摇晃之声。 …… 温明姝的睡眠较浅,突然换了一个地方,睡觉也不够踏实。 窗外漆黑一片,大抵还是四更天,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远处的街道口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敲梆子声音,脑袋侧了侧,便感觉面颊挨到了一处柔软的头发,以及一片坚实的胸膛。 庆幸的是,昨晚她被并没有折腾太久,萧翊念及她是第一次,故此就没有多加索取。 可是身上还是怪难受的,稍稍挪动一下身子,就能感觉到腰侧传来阵阵酸痛。 萧翊睡得十分安稳,长臂枕在她的颈后,另一只则搭在纤细的腰肢上,温明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臂膀上的绒绒汗毛。 这个男人,虽有些下作,但她似乎已经掌握了他的弱点——惧女人哭泣。 昨晚他冲进来的时候,疼痛和不情愿让她痛哭了出来,萧翊顿时被愣住了,知道女子的第一次都会很疼,便捧着她的面颊反复问道是否很疼,尽管他已经让自己很温柔了,可这丫头半个字都不说,不断地摇头,哭得他的心都快化了。 指腹抹不尽她的泪水,这位年轻的王爷开始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火苗还未燃多会儿就熄灭了,萧翊小心翼翼地躺在温明姝的身旁,把她搂在怀里,有些六神无主。 “是不是很疼啊?”想了半天,他才挤出了这么句话来。 然而话刚出口,温明姝就哭得愈加凶残了,温热的泪珠子一滴滴地沾在他的胸膛之上,就像是溅开的火苗子,灼得他生疼。 萧翊知道,自己的王妃心里没有他,就这样洞了房,她心里委屈。 可他才不管呢,那颗心迟早是要将他装得满满的,洞不洞房,结果都一样。 待她哭累了,萧翊才悄悄起身,叫人备了些热水进来,亲自给她清理了身子,随后又用热毛巾敷在了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上,这才在她身旁躺下。 温明姝醒来后,萧翊还睡得很香。她想翻个身,稍稍动了一下,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便本能地搂紧了她。 生怕弄醒了他再受一番折腾,温明姝不敢再动,屏气凝神半响,听得萧翊确实没有其他的动静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侧过了身子,望着黑漆漆的小窗口发着呆,直到睡意再度袭来,这才不情不愿地睡了过去。 天明之际,萧翊徐徐睁开了眼,低头所见便是个后脑勺在对着自己,唇角愉悦地扬起,将搁在软腰上的手挪到微露的肩头处,极小心地把睡得正酣的人翻了个面儿,却见那双好看的眉头紧了紧,乐得他嘴巴都合不拢了。 按照规矩,夫妻二人今日一早就得去宫中面见皇帝皇后,萧翊不敢倦怠,轻轻地抽/出了手臂,披了件亵衣下床,越过玄关、来到门后,对着殿外的人小声道:“进来。” 候在屋外的嬷嬷侍婢听得吩咐后,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捧着洗漱和更换的衣物鱼贯而入。 王妃娘娘还在熟睡,一群人皆是无声地忙活着,待到殿下洗漱完毕,这才恭恭敬敬地候在了门口,静候王妃醒来。 进宫的时辰不敢耽搁,萧翊尽管怜惜娇妻,可也不得不叫醒她了。 温明姝迷糊间被他从被褥里捞起放在了浴桶里,热腾腾的水汽蒸开,晕化了白嫩的皮肉。 两侧的琵琶骨和胸前的绵软上都在昨晚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半夏和另一名婢女替她搓身子的时候瞧见了,抿着嘴暗暗笑了起来。 那块沾了落红的白布被嬷嬷叠好放置在一方锦盒里,待王爷和王妃入宫时便要一道带上,然后呈交给皇后娘娘。 收拾妥帖后,两人就乘着马车往皇宫行去。 本以为只是腰处会有疼痛,不料步行出府时两条大腿也是酸痛不堪,温明姝欲哭无泪。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要跟身旁的男人说话的意思,绞紧手中绢帕,脑子里一片混乱。 只要一想到昨夜的情形,便是羞愤难耐。 萧翊死死地盯着表情多变的人,眸里满是柔情,一袭白衣风度翩翩,与昨晚那个野蛮而又粗鲁的人大相径庭。 “腿疼吗?”他忽然开口问道。 温明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面颊噌地一下变得绯红。 他记得很清楚,那对纤长的腿如藤蔓般缠在他的腰间,撩得他欲罢不能。 见她沉默着,萧翊忍不住继续打趣道:“第一次皆是如此,走路之时会很难受,接下来的这几日,可得忍着了,若实在是受不住,叫半夏替你捏捏便好了。但只要经历得多,倒也无妨。日后,为夫可不会像昨晚那样留情了。” “下流!”温明姝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翊乐得跟枝儿头上怒放的桃花似的,迎着风一抖一颤:“那今晚,为夫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下流’。” 47.初入宫廷 巳时刚至,皇帝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太子陪政其左右。 晋王新婚,此刻正领着晋王妃入宫面圣,皇帝听得小宦的禀报,笔尖在朱砂墨盘里沾了沾,在已经批阅的折子上划了一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让他先去凤仪宫等着。” 小宦领命退下,太子在一旁翻阅皇帝批奏过的本子,晨间的日光从折叶窗隙里透过,洒在那身鹅黄色的长衫之上,与帝王有着七八分神似的眉眼间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二弟新婚之日,起得可比平素都要早啊。” 皇帝后宫妃嫔较少,膝下仅育有三子,长子萧湛,为皇后所出,文韬武略、品性极佳;次子萧翊,容妃所出,因其放荡不羁,故而皇帝对他疏于管教,其所作所为,皆是睁眼不见;三子萧玉,淑妃娘娘所出,因其母之故,三皇子自幼便得圣宠,后淑妃因偷人之罪被皇上打入冷宫,淑妃不堪冷宫之苦自尽身亡,三皇子自此大病一场,待恢复之际皇帝竟发现他在病中时因高烧过度烧坏了脑子,至此便痴傻不堪。皇帝盛怒,将照料三皇子之人尽数发配至塞北,用药的御医也遭受牵连。 皇后怜他年岁尚小,且有丧母之痛,便将三皇子留在了身旁,视如己出。 皇帝放下折子,揉了揉疲乏的眼睛,眉头不经意地拧在了一起。 萧翊这么多年来都是纨绔不堪的模样,不问朝政江南塞北地游天玩地,但凡在王府待着,必是笙箫不尽昼夜难辩,新婚之际不忘携王妃入宫面圣,已属难得。 “这些日政务繁忙,你也累了,去凤仪宫让你母后给你炖点汤补补。”皇帝起身,缓缓说道。 太子立马上前扶了他一把,不免有些困惑:“二弟入宫面见父皇母后,儿臣便不去了罢。” 孙安替皇帝整理着微有折痕的龙袍,皇帝看了他一眼:“那这堆未批的奏折,你就替朕阅了。” 太子一惊,随即笑道:“今日还不曾向母后问安,这便随父皇一道过去。” 经由小宦通禀后,晋王的马车便向皇后的凤仪宫行去了。 虽做了许久的侯府小姐,也嫁了个王孙贵胄,可一入得宫门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息就迎面扑来了,压得温明姝透不过气。 主持六宫荣宠不衰的女人,必是极度圆滑,自也心思缜密,此番首要所见之人竟是皇后,她的压力实在是太多巨大,手心有潮汗冒出,甚是惶惶。 红墙墨瓦森严肃穆,巡守的侍卫一**地穿行而过,个个皆是铁面铜目,一派凌然之色。 自打入了宫门后,萧翊便瞧得她面皮紧绷,连瞪自己的时间都没了,他的心又软了几分,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抚墨发,淡淡道:“有我在,莫要担心。” 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略有颤抖,便紧了紧手臂,问道:“嬷嬷教你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都记得。”温明姝十分乖巧地应答道。 她喜碧色,今日着了身湖绿襄花滚边的襦裙,天气渐暖,褪了繁复的冬衣,娇俏玲珑的身段赫然显现,尤其是那细腰,盈盈一握。 萧翊的心彻底化开:“那些规矩,你只消记得皇宫里的便可,王府是我的,我听你的,府中规矩,可尽数抛开。” 只要她高兴,如何都行。 马车在朝云门前便停了。刚一下来,就有两名着粉花降色小褂的宫女迎了上来,颇为有序地对二人见了个礼:“奴婢见过晋王殿下、晋王妃。” 萧翊扣住温明姝的手,跟着两名宫女入了朝云门,穿过几条迂回小径,两道皆植满了奇花异草,如此走了约莫一刻左右方才来到凤仪宫前。 这条路是由皇宫正门入凤仪宫的必经之地,若从皇帝的寝宫过来,则可直行大道,龙辇可至,无任何阻碍。 在马车里坐了许久,蓦地下地走动,大腿的疼痛瞬间蔓延扩散,直达天灵盖,冲得发跟直竖。 因为疼痛,她用力地抓紧了萧翊的手,指甲恨不得嵌入他的皮肉里。 “若夫人走路困难,我可背你进去。”萧翊忍不住低头附在她的耳畔轻轻戏谑了一番。 温明姝不予理会,面无表情地甩开了那只手。 入了凤仪宫的正门,阔院之中花木满园,正门靠左十步之远有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树身粗大,约莫两三名宫人结臂环抱方能入怀。正值暮春,梧桐新叶初发,一派浅绿。 殿前早已有数名宫女在此等候,见得二人跨过了正门,当即上前相迎。 皇后娘娘着一袭彤色长袍于正殿坐定,丹红的唇用脂膏衬得她肤如白脂,妆容较浓,却是艳而不俗。高高梳起的两鬓附有银色簪花,发髻左右各有一支紫玉步摇,虽已入不惑之年,可面相生得及其娇嫩,容颜不曾有半点衰老的迹象,附有几抹浅笑,宁静祥和。 入了殿门,便有两个宫女将备好的赤色绣有花鸟的蒲团铺开,萧翊和温明姝一左一右依次跪下,循着嬷嬷教她的礼数,双掌折叠举至齐眉,待袖口垂摆停止,方才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施礼时,手臂不可低于头心,这才开口问安:“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语态祥媚,以缓为主。 皇后娘娘位主六宫,长袍之上的秀凤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翱翔。 她并没有开口让这位新嫁入皇室的女子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增不灭。 萧翊跪在一旁,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之人在微微颤抖,双拳于袖中紧握,眉峰冷俊。 “平身。”片刻后,皇后娘娘绵长地启了齿。 嬷嬷教导过她,见礼之后,娘娘若说平身,便只能收回见礼之姿,仍要保持跪地之状。 萧翊瞥了一眼额头渗有细汗的温明姝,眉头如何都展不平了。 皇后不动声色地瞧了瞧他,随侍的沈嬷嬷将备妥的茶具之类呈至晋王妃眼前,她便循着记忆捻了一枚干枣、两枚香莲子、三片清茗叶,寓意鸿运当头、开枝散叶。 而水则只盛七分,不可过满,否则视为大不敬。 以掌心感知了一下茶水温度,这才盖好琉璃色的茶盖,直起身前倾几许,低头道:“母后,请用茶。” 若论谨言慎行,此刻应唤其“皇后娘娘”,可即为新婚之日,便应如民间那般改唤称谓,晋王尊皇后为母后,那她必是随夫称唤。 皇后接过茶浅酌一口,面上笑容愈渐浓烈,搁下杯盏,道:“都起来。” 沈嬷嬷立即上前将她扶起,萧翊也一并起身侯在了一旁。 “明姝,过来。” 蓦地被皇后这样一叫唤,温明姝头皮一紧,但还是听话地去了她的身边,却见皇后拉过她的手,从腕间取下一只浅碧色的镯子套在了她的腕上,笑道:“好玉养美人,这镯子跟了本宫多年,虽没将本宫养成倾国之姿,倒也滋润了不少。它的颜色与你这身裙襦相得益彰,今日本宫将它赠你,便是让你与翊儿恩爱白头。” 萧翊礼貌性地笑了笑。 皇后继续道:“翊儿他平素喜好游玩,如今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切记要约束约束她。女人虽是嫁夫随夫,但也为相夫教子者。夫对,则随之,夫不对,便劝其改之。”顺道又嗔了一下神情古怪的晋王,“翊儿你也是,既已娶妻,便不可再没个度了。” 萧翊毕恭毕敬地像她作了个揖:“母后教训得是。” 古有美姬惑君祸国者,此女模样极佳,萧翊生性风流,且不顾皇上反对要娶这么个庶女为正妃,大有鬼迷心窍之意。皇后虽不是晋王生母,却也有为母之责,这女子既已嫁入皇家,那么丑话自然是要说在前头了,此般委婉告诫,想来出生书香世家的温四姑娘应当能够听明白。 其实这话温明姝是没怎么听进去的,自那枚从皇后手上扒下来的玉镯套进她腕上时,便如同有坨玄铁绑在臂上,扯得她臂膀酸麻,仿佛快沉到了护城河里。 这皇后娘娘虽面露慈祥,然而于她来说竟是有几分阴冷,这种感觉,犹如置身于六月的烈日下打摆子,浑身难受。 不多久,殿外便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双腿又疼又软,手臂沉重不堪,听闻这声喊叫,温明姝只觉眼前有块黑幕兜头罩下,耳畔嗡鸣回旋。 48.暮春之色 萧翊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支撑不住,立刻挪到她的身后,搂住了欲要瘫软在地的身子。 正要出殿门去迎接皇帝的皇后笑意霎时僵住,惊于色而未讶于行,问道:“晋王妃怎么了?” 皇帝一行已经来到了殿内,众人当即施礼,萧翊搂着温明姝,艰难地对他老子行礼。 “发生了何事?”皇帝免了他的跪拜之礼,不由问道。 皇后笑了笑,将皇帝迎至上座,方才开口:“这丫头估摸着太虚弱了罢,新婚燕尔便赶来宫中,怕是有些吃不消。” 那锦盒她已命沈嬷嬷打开瞧了瞧,四四方方的白布上沾了点猩红,自是圆房了不假。 皇帝尚未明白过来,倒是太子禁不住笑道:“素闻二弟一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这么看来,倒是不像啊。” 温明姝知道他们在拿自己的夫君打趣,原本只是有些站不住脚,这会儿索性两眼一翻,心一横,彻底晕了过去。 萧翊的眉梢快要把眼珠子给挤掉了,将明姝打横抱起,没命似的往外奔去,一边走一边回头道:“父皇,明姝这几日染了风寒,她的茶怕是要晚些时日才能敬您了,待明姝身体稍愈,儿臣再来向您请罪!” 皇帝并未发怒,由着他去了。 在回王府的路上,温明姝都没有睁开过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萧翊的怀里。本是有些焦急的眉头在见到她咬牙皱眉的睡颜时便稍稍舒展了。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当初母妃出家修行亦非本意,明姝一个被娇宠惯了个姑娘哪经得起她那番唇枪舌剑。 娶她是势在必得,可因为他这个身份,以后难免会与宫里的人打些交道。 哎…… 下了马车,候在王府的半夏见到自家姑娘直着去横着回来了,眼眶蓦地一下便红了。 “告知吴嬷嬷,让她吩咐后厨备些吃食,汤要补。”在半夏哭出声之前,萧翊及时阻止了她,“备好之后送到后院,你且候着,不要跟来。” 怀中人的细眉又是一阵跳动,萧翊假装没有看见,抱着她风风火火地往后院奔去。 踢开了紧闭的房门,待得入内后再用脚将它勾上。正殿的那面屏风被换成了绣有龙凤呈祥的彤纱罩面,喜庆犹存。 晨间离去后,婢女们便将屋内收拾了一番,墙上开出的小窗没有敞开,内殿南面的那扇落地大窗倒是如往常般被打开了,平地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应季的花木,清香怡人,窗外三尺底下则是一面人工开凿的小湖,投射在湖面的粼粼日光投在廊檐上,尽显春日之暖。小湖周围植满了柳木,待到盛夏时节,满池莲花绽放。 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了榻上,萧翊趴在一旁,食指轻弄那两扇浓密的眼睫,唇角上扬,甚是愉悦:“回家了。” 昏迷之人面目祥静,呼吸十分均匀。 萧翊埋头在她脖子里哈了口气,沉吟道:“再不醒来,我就要扒衣服了。” 温明姝赫然睁开双眸,滚出了一尺开外,警惕地盯着他。 萧翊单手撑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夫人真是心疼为夫啊,不愿见为父被太子等人戏弄,便想出如此计策,为夫心里极暖。” 温明姝哂笑:“你想多了,不过是入宫之前未进食水,饿得眼晕罢了。” “是我考虑不周。”往她这边蹭了蹭,萧翊道, “昨晚耗了你太多体力,需得好生补补。”顿了顿,又道,“身子养好了,才能生呀~” 高梁房顶仿佛被大风掀开了,她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小蟹,被烈日炙烤得通体发红。 萧翊心里痒得不得了,扑过去便将她压在了身下,低头在那双娇嫩的唇瓣上浅啄了一口。 以为他还会有别的动作,温明姝正欲反抗,却听他道:“王府于你甚是陌生,我已吩咐后厨替你备了些吃食,用完饭我便带你出去走走。” 他的目光灼灼,比六月的日头还要毒辣,温明姝挪开眼,双手撑在那面坚硬如石墙的胸膛上用力推了推,无果,遂即开口:“你压疼我了!” 面对她,萧翊的脸上从不缺喜悦之色,得她此言,立马搂着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仿佛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付出去了。 胸前的两坨柔软被他硌得有些疼痛,这样的姿势几乎快让温明姝羞愤窒息了,她努力挣扎着,可对方仅用两只手便吞噬了她所有的抗拒,杨柳般的细腰握在手里,隔着薄薄的绸子,无比嫩滑。 “哎呀……”温明姝气急败坏之下脱口哼哼了一声,这般软糯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怔了怔,在发现身下的那个男人正在咬牙憋笑之际,索性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不动了。 萧翊的一颗心跟掉进了棉花堆里似的,软得不得了,搂着她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这丫头就像是只小猫,惧人时露出尖锐的爪牙,可若细细顺抚,则无比乖巧温和。 就着这样的姿势躺了一会儿,温明姝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一些事,立即探手掰开了他的禁锢:“你放手,我有话问你。” 萧翊听话地松开了手,见她慢慢爬起跪坐在自己身旁,满目期许。 49.第 49 章 窗外春光艳丽, 正午十分的日头最是令人疲倦, 小湖周遭的蛙鸣鸟叫声也少了几分灵动, 慵慵懒懒的鸣叫最是惹人倦怠。 温明姝垂眼思索了半响, 只觉倦意上头,顿时没了要问话的意思, 理了理衣衫,在他身旁蜷下闭眼睡去。 她有很多话想问, 转念一想, 那些事与她又没有太大的干系, 问或不问,无关紧要。 萧翊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 嬷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止住了他欲要歇息的念头:“殿下,午膳已备妥。” 话毕,仿佛有香气飘了进来, 温明姝缓缓睁开了眼。 食膳是由府里的两个嬷嬷安排,洞房之后的新娘子是最需要补身子的时候。半夏将自家小姐的喜好告知了嬷嬷,如此一来, 后厨备选食材时便轻松了不少。 枣仁儿当归是女人上好的补品, 后厨里的师傅在二人出门之际便杀了只乌鸡文火慢炖, 直至半个时辰之前方才将肉熬得酥烂,加以当归枣仁继续清炖, 药入肉骨, 汤汁醇厚浓白。 当归枣仁乌骨鸡是主补, 辅以烧鱼子,大殿里充斥着诱人的香气。 温明姝喜食莲子,不管是上辈子的陈梦还是如今的温四姑娘,她都钟情用莲子煲汤。很明显,这道烧鱼子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 萧翊默默地往她的碗里盛莲子夹鸡块儿,倒是一旁的嬷嬷解了她心中的困惑:“殿下和王妃一样素喜莲子,每年府中后院的小湖里结的莲仁都叫人摘了存放着。这烧鱼子乃殿下最钟爱的一道菜,将鱼腹掏空,加以莲子填充,佐好食料,若应节,便以荷叶包裹,置于泥中,如同叫花鸡般用炭火烧熟。其他时节,则是果蔬枝叶代替,味道皆是上品!” 这种食法她还是头一遭见识,莲子肉软糯鲜浓,伴有鱼香,与汤煲莲子各有千秋。 饱腹之后,正值烈日当头,此前尚未得到解决的困意再度袭来。 饭后立即入睡对身体有莫大的伤害,萧翊自是不允她如此,便将执意要爬往床上的人抗在了肩头,往碧海林走了去。 碧海林,乃修筑在府内的一座竹园,约占地三分,里面竹子种类繁多,林间青石铺就的小径纵横交错,每一处交叉口都设有一座亭台。竹园中心处有一个砌得四四方方的水井,由韧性极佳的硬头黄竹竿相接拼成的水渠将井内的水引至后院那面湖中,可供湖水四季清冽。 因这片竹林建在背阴处,故而井内之水冬暖夏凉,饮之甘甜,乃沏茶之佳品。 这片林子广袤无垠,将日光遮得分毫不漏,间或有阵阵微风掠过,竟有凉寒之意。 若是盛夏,此处定是个避暑之胜地。 那身碧色的裙儒在林间飘过,沾上旋旋坠落的竹叶,墨发浅扬、芙蓉满面,犹如画中之仙。 萧翊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眼底独她无二。 竹林之中从不缺乏落叶,覆着根茎的泥土上一层接一层地堆叠着,脚踩在上面,便会有唦唦的柔软声发出。 江南一带多雨水,气候也较湿热,故而竹木多以慈竹这类韧性稍欠的为主,竿身极薄,经文火小烤,则易折曲,多用于制成编织品。 李叔屋旁就有许多苦慈,每年春笋长出后,他就会砍下较老一些的竹子用来编成箩筐、簸箕、背篓等务农必备之物换点小钱补贴家用。李婶手巧,常用李叔丢掉的枝桠折成鸟兽等小孩钟爱的玩具,县城里稍富有些的人家很是乐意买下这类物件逗家里的孩子们开心。 她曾经也缠着李婶教她编织之法,因为不慎弄了竹签到指甲里,段天胤就再也没有让她碰过竹子了…… 前行的脚步赫然停止,温明姝倚在一根竹木上,眼前一片朦胧。 林间日光稀薄,杂草极少,仅有两三种命硬的野花生长其中,蓝的紫的,自成一派。 萧翊折了几枝湘妃竹的枝桠编了个环,又撷了些野花镶插其上,拿在手里仔细掂了掂,这才赶过去轻轻套在了她的头上。 他的突然出现吓了温明姝一跳。 “怎么了?”见她忽然变得心不在焉起来,萧翊不免有些担忧。 温明姝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被她一横,萧翊心里反倒踏实了下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我能够到的,定会满足你。” 你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我想去江南,再也不回来了。”她看着他,坚定地说道。 萧翊点头:“好。” …… 他这般爽快,倒是叫温明姝无言以为。 晋王府甚广,比人丁兴旺的太傅府还要宽阔不少,跟着他断断续续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她便走不动了,大腿的疼痛时刻都在扎着她。 坐在石亭里左右顾盼了一番,看不见尽头的碧海林让她甚是焦虑。 疼……除了腿,腰也疼,小腹也疼,浑身都疼。 瞪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温明姝恨不得生出獠牙将他撕碎。 “你就这么讨厌我啊,不是瞪我就是白我。”萧翊缓缓蹲下身来,想替她揉揉腿。 可他的手还未触及,便被温明姝一巴掌给拍了下去。 萧翊笑道:“过去我常替母妃揉捏,手法甚好。” 温明姝忍住了抬起脚将他踹开的冲动,又送了他一记白眼。 “出了这碧海林,前方便是‘逸楼’,我平素就在那处歇憩,楼里有精通琴棋书画的小官胡姬,夫人可愿去欣赏一二?” 这晋王的风流名声可是极大的,知晓他的人都清楚这位殿下骄奢淫逸,府中歌姬舞姬无数,现下,她倒是生了满腹的好奇之心,欲探个究竟。 见她没有反对,萧翊便在她面前正了正姿势,双手后展,等着她往自己的背上爬。 本以为她会拒绝,可是很快,萧翊就感觉到背上趴了个娇小的身躯,眉眼间瞬时闪过一抹惊喜。 晋王背着王妃来了逸楼,楼中数名小官美姬悉数来到院中跪拜相迎。 逸楼与萧翊的内院风格截然不同,此处环水而建,楼身呈丹红色,斜铺墨瓦,又有“红楼”之别称。 被楼阁环绕的水面中央有一个硕大的圆形鼓面,可供美姬做舞琴师奏曲。环楼之上清净凉爽,可随意落座,不论在何种角度,皆能清晰观赏湖心之歌舞。 这里的一切,看似风尘满满,却无半点艳俗之味,如彤云般的幕帘在廊子里飘絮清扬,和着不远处的杏香,令人神怡。 萧翊将温明姝背到楼上坐定,立马就有两名以轻纱罩面的女子沏了壶热茶过来。温明姝仔细瞧了瞧,这两名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可她们的眉眼间都饱含风情,举手投足皆有勾魂摄魄之意,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体香,最是妩媚。 晋王之风流风雅,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里的女子,怕不会都是他的姬妾? 吃了口热茶,温明姝不由十分钦佩自己的这位夫君。 少顷,湖中央的巨幕大鼓上就有悠悠丝竹之音响起,四名胡人装扮的女子踏着舞步妖娆地登上了鼓面,纤腰如蛇、长臂似藻,修长笔直的双腿被轻纱包裹,若隐若现、婀娜多姿。一双双湖绿色的眸子里有穿透凡尘的柔媚风韵,足踝与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叫人挪不开眼。 温明姝对女人并无多大兴趣,丝竹声绵长悠扬,很快便催她入了睡梦。 萧翊正在兴头,转头见她已经睡了过去,抬了抬手,琴音戛然而止,鼓面上的胡姬也一并退了下去。 · 三月二十五那日,晋王妃省亲归来,尚未退去喜气之色的太傅府又添了分欢庆,上上下下难免又是一阵忙活。 左右长辈不多,礼很快便回完了,柳氏遂吩咐后厨准备午饭。 老太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见得这位身份不凡的孙女婿,眼角似有万千花朵争相绽放。她拉着温明姝说了好久的体己话,眼底的慈爱,是温明姝从未见过的。 家里的人和物仍是当初的模样,即便是面对着不喜她的大娘,心里都是无比踏实的,一想到不多久又要回到那个举目无亲的王府里,不由又是一阵落寞。 饶是如此,温明姝却发现大姐除了迎她入家门时有过笑脸,其余时候面上都挂着愁容,午膳刚用完,便满怀心事地出了府。 “姐姐!”在她将要迈入马车内时,温明姝赶了出来,“姐姐这是要去哪?” 温明言由海棠扶下马车,对她施了个礼:“禀王妃,臣女正欲赶往顾府。” 被她一声称唤给噎住了,温明姝立马拉过她的手:“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姐姐就莫要打趣我了。”话锋一转,疑惑道,“不知姐姐所言顾府,乃何人之居所?” 温明言默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海棠,气呼呼地应道:“是顾尚书的府邸!” 顾大人? 见她不解,海棠又道:“几日前王妃出嫁,顾大人来府中道贺,却于中途调戏我家小姐,竟欺至小姐闺阁!奴婢奈何不了顾大人,无奈之下,便请了大公子过来……” 大哥和顾大人素来不和,这事在京城无人不晓,顾大人调戏长姐,此事若被大哥知晓,那么顾大人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海棠话说了一半就没了要说下去的意思,温明姝思索片刻,问道:“顾大人可是和大哥打了起来?” 温明言点头应着:“是打了起来,不过打人的是大哥,被打的是顾大人。” 温明姝不由一怔。 这不应该啊……顾大人文武双全,大哥除了脾气硬了点,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顾大人都不可能被他打。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顾大人是有意让大哥揍的。 他可真是奇怪,哪有人愿意挨打的嘛! “那个顾大人简直就是个无赖!”海棠气鼓鼓地说道,“大公子打他他不还手也就罢了,竟还讹上了我家小姐!” 温明姝顿时来了兴趣:“怎么讲?” 海棠叹了口气:“大公子出手较重,一拳打在了顾大人脸上,顾大人未闪躲,左眼吃了一记,瞬间就乌黑乌黑的了。顾大人心底愤怒,欲闹到皇上那里去,大公子心大,道是他调戏小姐在先,皇上自是不会偏袒,就由着他去了。可小姐却怕将此事闹大,若传了出去,恐旁人对大哥又有一番评论,便阻止了顾大人,并揽下了替他寻医治伤的责任。” 听到这里,温明姝豁然开朗。 她的姐姐,怕真的是被顾大人给讹上了。 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温明言这才赶去了顾府。 顾大人这几日告了病假,此刻正在府上悠哉地吃着烤地瓜,只是左眼,微微有些…… 额…… 有小厮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院向他通报,道是温家二姑娘来了府上。 顾黎险些被地瓜噎住,灌了口凉茶下腹,立刻着人将屋内收拾了一番,抹了抹嘴角,虚弱地趟回了床上。 传讯的小厮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顾大人变了,以前的他是多么地雷厉风行啊,安插在太傅府和大理寺的眼线从未有过分心的时刻,为了能从大理寺手里瓜分些案子,刑部这些年可没少下功夫啊。 如今呢,太傅府前那些用来监视温寺卿的眼线全都改来监视二姑娘了。 不过他们还是十分理解的,顾大人这二十七八的年纪尚未娶妻,恰逢暮春时节,有个什么异样实属正常。 打整好了一切,小厮便将温明言领到了后院,推开顾黎的卧房,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温明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循着方才那人的指引入了内卧。 这是她第三次来顾黎的府上了,房间里的那些字画,大多都是她所熟悉的。 过了玄关,便见那张花梨木的雕花榻上躺着一个气色极差的人。 海棠冷不防嗤出了声。 顾黎听到了动静,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见得来人,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床头的小厮给按了回去:“老爷,您身体不好,就不要起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堪堪的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顾大人,”温明言来到他的床前站定,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有好转?” 顾黎在被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红着眼道:“好多了~” 小厮忙道:“大人您就别忍着了,奴才们看着心疼啊!这都快三天了,却没有半分起色,哪里好了啊!” 温明言心里一紧,歉疚之意顿显:“为何这么多日了仍不见好转?” 替他诊治的大夫可是她让海棠去请的,每次开药方的时候她都在一旁盯着,每一味药的药性、毒性以及相克之物大夫都一一告知了她,连抓药这种事都是海棠亲为,不可能出现任何纰漏。 且药方她也让温明朗送给大理寺的仵作验明了一番,实乃治跌打损伤之方无误。 顾黎仔细想了想,确认了府中下人将他床底那只夜壶里的药汁给清理了,这才幽幽叹了口气:“顾某自幼身子就欠妥,恢复的时间较长,劳姑娘费心了。” 呸!自找的!活该! 海棠在心里将他狠狠咒骂了一通。 温明言心里又是一紧,瞧了瞧他那黑得发紫的左眼,小心翼翼地触了一下,却见那双蜷在被中的腿猛地一抽,疼得顾大人嗷嗷直叫。 一旁的小厮被顾大人的精神感动得泪流满面:“可怜我们家大人呐,每天拿药当饭吃都不见有起色,平素见温大人一派书生气概,不料下手如斯之重,唉……” 温明言的心一扎一扎地疼。 那小厮见主子冲他挤了挤眼,又道:“我们家老爷这几日只能躺在床上,食水都极少进,府中又没些个女眷,照顾得周不周全奴才们亦是不知啊。”捋了捋措辞,接着道,“老爷他颇喜诗书,然而奴才们没几个人识字,若是有个知书达理之人陪我家老爷解解闷,兴许这病情就好转了。” “小姐,别听这奴才一派胡言!”海棠焦急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小厮的话全然是一派胡绉,温明言何尝不知?且这顾大人轻薄在先,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这般委屈自己。 可为了大哥,便豁出去了罢。 这事大哥尚且不知情,若他知道了自己每日偷偷来此,恐怕顾大人这双眼睛从此就要失明了…… 屋内多余之人见此情形,立马乖乖地溜了出去,只余海棠和温明言在此。 “海棠,你先出去。”她转身对海棠吩咐道。 海棠大惊:“小姐!” 温明言笑了笑:“你先出去,我一会儿便来。” 海棠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顾黎登时松了口气。 床头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估摸是刚送来不久,温明言捧在手里试了试,见尚有余温,便在榻沿坐下,默了默,道:“顾大人,趁药未凉,快些喝了。” 顾黎抬了抬头,复又重重地倒了下去,一副衰败之样,委实叫人心酸。 温明言往前挪了挪,将药汁盛了一勺送往他的嘴边,顾黎喜滋滋地张开嘴,顿觉有一股甘甜灌入口中,甜得四肢都化开了。 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美味的药! 放下药碗,温明言替他擦拭了一下嘴角,顾黎没有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纤纤细指。 温明言吓得缩回了手,绢帕便顺势留在了他的指缝中。 “顾大人的伤势迟迟不见好转,明日小女子便让家父向皇上求名御医来替大人诊治一番。”起身往后迈了两步,温明言施施然行了个礼,“时辰不早了,小女子请辞,顾大人好生静养。”说罢转身离去。 顾黎见识不好,立马捂嘴疯狂咳嗽。 温明言闻声止步,转过头来,竟见他咳得面红耳赤,遂折回身,替他顺了顺气:“顾大人,你怎么样了?” 顾黎扣住她的手腕,模样甚是痛苦。 温明言并未发觉手上的异样,赶紧用那方绢帕替他擦了擦脸,额上渗出的细汗尽显他的痛苦,温明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他咳裂了。 “我……我没事……姑娘莫要担心……”顾黎快要咳岔气了。 替他倒了杯凉白开顺了顺气,顾黎顿时消停了不少。 放下杯盏之时,温明言余光瞥见了手心那块绢帕上有些黑色的痕迹,眉梢微锁,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温姑娘,能得你的照顾,真乃我顾某之幸啊~”顾黎有气无力地说道。 温明言淡淡一笑,坐在榻沿替他擦了擦脸,无意间划过左眼,雪白的锦帕瞬间被度了层黑漆漆的东西。 50.第 50 章 顾黎仍未发觉自己已经被拆穿了, 半支着身子佯装咳嗽:“顾某今日甚是难受, 胸口疼、脑袋疼、浑身无力。” 温明言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继续替他擦了擦眼睛周围, 光洁白净的绢帕很快就被染黑了一大片。温明言将手帕摊开在他眼前晃了晃,尤为刺目。 顾黎宛若一块磐石, 一动不动。 “不可理喻。”温明言扔下绢帕,起身离开。 “言妹妹!”顾黎掀开被褥, 立即从床上跳下, 一把扣在了离去之人的手腕上。 温明言被大力牵扯住, 差点一个趔趄,此前所有的担忧与愧疚都化为了愤怒:“堂堂尚书大人竟用如此手段欺骗一个女子, 令人钦佩啊!” 顾黎正色道:“我没有骗你。” 他的力气极大,箍得温明言的手腕泛红。大抵是发现了她的不适,顾黎松了几分力道,却是不愿放手:“我想见你, 每日都想,可你大哥视我如仇人,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温明言气极了, 眼眶微红, 垂眼凝视某处, 沉默不语。 她不挣扎亦不说话,却是十足地生气模样, 这点脾气和温明朗如出一辙。方才还占据着上风的顾尚书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犹豫半响, 他试图将眼前之人拉入怀中,却被她猛地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小姐,你怎么了?” 外边传来了海棠的声音,疑惑而又担忧。 她应是没有回答,海棠又追问了一声:“到底发生了何事啊小姐!” 府里那群极度配合他的奴才一个叠一个地往屋内探出脑袋来,待顾大人的视线扫过这边时,即刻哄散。 本来就受了伤,还要在心尖上插一刀。 眼见着就要成事儿了,这下又给打回了原形。 哎…… · 晋王妃省亲归来,段氏无疑是最欢喜的那个人。 自从晋王来府中提亲之后,老太太待她这个妾室便与以往有所不同了。 只是待她再好,老太太也不会将太傅府掌家的权力移交给她,这一点段氏心底还是挺清明的。于她来说,斗不斗得过柳氏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自己的女儿嫁得好,便足矣。 在温明姝省亲之前,段氏就叫人赶工做了几套裙襦,款式亦是京中小姐所钟爱的,广袖长褶,飘然若仙。 她是在腊月之际重生到了这么个备受娇宠的小姐身上,隆冬的裙袄裘绒繁复紧锁,是她上辈子见都没有见过的富贵,单是领口上的那层绣线就够她吃一个冬了。开春之后,半夏从橱柜里翻出来的那些衣裳更是令她爱不释手。 以前她在县城偶然见过县令大人的千金穿过此类衣裙,只是袖子比较窄,款式与这位四姑娘的有七八分相似,漂亮极了。 一眨眼,她也是个能穿自己所喜爱的衣物的娇人了…… 捧着段氏送她的裙襦,温明姝感动得热泪盈眶。 段氏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手中衣物拿过放置一旁,拉着宝贝女儿在贵妃榻上坐定,问道:“明姝,殿下待你如何?” 温明姝愣了一下。 此刻房中无旁人,若是半夏在此,她必是会说“殿下对我家姑娘好着呢”。 见她沉默,又想到方才在饭席上萧翊对她的体贴,段氏不仅犯惑:“殿下待你不好吗?” 莫不是省亲时做给老太太和老爷看的? 温明姝这才反应过来,握住段氏的手甜甜一笑:“母亲多虑了,殿下待我极好。” 段氏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们可有圆房?” 她这一问,不由让温明姝想到了那晚他的蛮横,小脸登时变得通红。 应该是圆房了。 段氏彻底将心收回了肚中,道:“殿下既然待你不错,你就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替他育个一儿半女的,你这王妃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为娘虽希望你过得好,可有些话不得不提前跟你说一通,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若他/日殿下要纳个侧妃什么的,你万不可给他脸子,更不能阻止他。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若顺了他的心,即便他有心纳妾,还是会对你留有几分情意的。” 他要纳便纳就是,纳几房都无妨,生孩子这种事也一并让那些侧妃承了去,她才不会理会这些呢。 温明姝无所顾虑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的教诲,明姝谨记在心。”但面上还是如此应付了段氏。 按照一般的规矩,夫妻二人同在外做客抑或是回女方家时,夜里入睡时则应分房而卧。萧翊被安排在了客房,待几名伺候他更衣的婢女退下后,屋内就空荡荡的了。 抱了几个晚上的人突然不在身边,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眼下,他只能独自睡去了。 亥时左右,有一名与这夜色相仿的人影纵身跃上了太傅府的屋顶,避开夜间巡守的院卫,蜻蜓点水般穿过那片已经抽/出青叶的梅林,直奔向福安楼。 温明言已经睡下,海棠在耳房收拾了一遭,边打着哈欠边吹了灯,随后迅速地钻进了被窝。 福安楼唯一的一点光源就此终结。 那黑衣人在屋顶蹲了半天,待到四周都寂静下来了,这才一跃而下,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卧房外的廊台上,稳住了左右欲倒的瓷制花盆。 这样的动静与夜里刮过的凉风无异,不足以惊动熟睡的海棠。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虚掩的窗扇,两腿一蹬便跳进了屋内。近来天气极佳,夜里繁星漫天,月亮虽是残缺,但仍能发出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辨别屋内的布局。 在玄关处徘徊片刻,黑衣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温明言的床前。现下正值暖春,厚厚的绒被也在前几日给换成了丝绵薄褥,保暖而轻巧。 温明言的身上仅有一只白色绣有腊梅的肚兜,薄如蝉翼的纱衣并不能遮挡住什么,一个侧身,雪白的香肩便露在了被褥之外。在床前细细观赏的黑衣人被此情此景震慑住,双目睁圆,立马捏住鼻孔,将快要冲出来的温热给生生堵了回去。 太香艳了! 他捂住嘴,因为太过激动,被口水呛住了,不受控地咳嗽起来。 但很快就闭了嘴。 可还是晚了。 温明言动了动眉梢,徐徐睁开眼,正见自己床前蹲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啊……” 她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人用手给捂住了,温明言吓得六神无主,手脚并用地对闯入屋中的贼人又打又踹。 感觉到手上有湿热的东西划过,黑衣人立马开口道:“言妹妹,别哭,是我!” 说罢摘下面上罩巾,露出了一张俊逸的脸。 见是顾黎,温明言哭得更加放肆了。 没想到堂堂刑部尚书,居然做了采花贼!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一世清白,会葬送在他的手里。 “哎呀你别哭啊……”顾黎的心被她哭得七零八落的,立马松开了手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你,绝无他心。” 视线挪到胸前那方凸起的肚兜处,情不自禁地滑动了一下喉结。 虽是黑灯瞎火的,可温明言很明显感觉到有抹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意识到什么后,立马缩回床角,以被裹身,唤了一声海棠。 室内鸦雀无声。 “你把海棠怎么了?”她问道。 海棠警觉性极好,平素只要她有一点点动静,那丫头立马就会在外头问一声,可现下她这般叫唤都无人应答,顿时便将矛头指向了眼前的男人。 顾黎咧嘴笑道:“封了穴位,免她打扰你我,无碍的。” 温明言的身子微有些颤抖。这个人穿得此番模样,又是踏夜而来,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他是为了报复大哥而如此对待自己,那也太过小人行径了。 “顾大人,你乃状元出身,饱读圣贤书,趁夜入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房间,是否太过欠妥。” 此人武功甚好,她一个只懂文墨的女子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此时若惊动家里的人,传出去了定会叫人笑话,不论是她的名节还是父亲的名声都将被毁。 若是与他周旋,兴许还有机会…… 顾黎掏出一个火折子,搜索半响后点燃了床头的那支蜡烛,待见到她的面容时解释道:“你莫要担心,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的。白日里一别,我甚是思妹,夜里辗转难眠,故而折身至此,现在得以一见,我很宽慰。” 温明言的脸上尤有泪痕,两只澄澈的眼睛水汪汪的,看得人心湖翻涌。 她冷哼一声:“穿得这般,又趁夜而来,顾大人与那采花贼、登徒子有何异?” 顾黎扬唇,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妹妹这般说,我也不介意做些采花贼所为之事~” “你……” 她生起气来的模样比端庄之时还要动人,顾黎趴在榻沿盯着她,乐不思蜀地说道:“言妹妹,我想娶你。” 温明言大惊失色。 她所倾慕者,必是文采飞扬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皆成儒雅之姿,无须甜言蜜语,本分正值,如此足矣。 很明显,除了文采之外,这顾大人没有一处与她所企盼的相符,反倒是集虚浮、浪荡、轻薄于一身。 温明言不悦道:“小女子要休息了,顾大人请离开罢。” 顾黎笑嘻嘻说道:“我想和言妹妹同床共枕~” “你怎的如此下流!” “面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若不下流,那便不是个男人了~” 顾黎仿佛是在等待品尝一餐佳肴似的,嘴唇舔了又舔。 她夜里入睡穿得极简,薄被之下几欲□□,顾大人轻薄无礼,即便是位列九卿也难保他不会做些什么出阁的事来,且九卿之中本就有作风不检点之人,如此一想,温明言又想哭了。 大哥……救我…… 就在她思忖的瞬间,顾黎忽地起身跪在榻上,往这边慢慢挪动着。 “你要干什么?!”温明言惊呼,“救……” 然而话还未说完,她便觉得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了,嘴唇还保持着努力呼救的样子。 顾黎撤回双指,闭着眼在她颈项处深深地吸了口气,淡淡地说道:“你好香啊~” 温明言定定地凝视着他,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51.第 51 章 哎。 他是真没有想对她怎么样啊! 顾黎将温明言小心翼翼地放平躺好, 替她掖好被角, 随之又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这才郑重说道:“不许哭了。” 温明言无声痛哭。 “……再哭我就钻进来了!” 见她神情变得畏惧起来, 顾黎不忍再戏谑下去,敛了笑意, 道:“我知道,在你心里, 我定是个登徒浪子之流, 可是除了你, 我再也没有调戏过别的女人。以前只听闻过你的佳名,心想道, 这样的姑娘,不过是肚中有些墨水儿罢了,与平常的千金小姐无异,且是温明朗的胞妹, 想来必是古板至极,不足挂念。可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 “我虽对你言语轻佻, 到底是无恶意的, 今夜来此,本是想将此物归还。”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雪白的锦帕, 上面的污垢被洗净, 焕然一新, “可我改变主意了。你心里必是怨我恨我、以后都不会见我了罢。既然如此,就让我留着它做个念想。” 温明言挪开视线不再盯着他,面上的情绪渐渐消失。 顾黎的双眸黯淡了下来,微微叹息道:“你好生入睡,穴道半个时辰后便会自行解开,海棠的也是。”说罢转身前往窗前,怔了怔,终是没有回头,纵身跃出,隐匿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温明言定定地望着帐顶,睡意全无。 · 次日,晋王便携王妃离开了太傅府。 刚回王府的时候,就有小厮迎了上来:“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萧翊拉过温明姝意欲闪躲的手往后院走去,问道:“以前本王出府,可没见你们这般想念本王啊。” 那小厮嘿嘿笑道:“奴才们一直挂念着殿下,只是殿下寄情山水罢了。” 萧翊道:“你这话,是在埋怨本王没有体会到你们的一片赤诚之心咯?” 小厮知道主子是在打趣自己,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殿下真是风趣——对了殿下,三皇子早上来了府上,吵着要见您,见不到就不肯走人。” 这…… 萧翊揉了揉眉心。 温明姝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正要往前走去,却被他一把给拽了回来:“去哪?” “四处走走。”她想挣脱他的手。 萧翊紧握着不放:“你先别去,跟我去见个人。若想走走的话,我随时都可以陪你。” 温明姝执拗不过,便跟着他去了南面的那座院子里。 那座宅子有个极简的称谓——南苑。若说它是座宅邸委实不妥,此处仅由两间窄小的木屋拼凑而成,屋内独一桌三椅,桌上有套陶制茶具,靠南的墙上挂了件蓑衣,房门后面堆了些锄头之类的物件,俨然一派农家风范。 小屋空间狭小,然而周围的环境却甚为宽广,左面是片杏园,眼下花期已过,依稀可见有繁多嫩绿的细小果仁潜伏在叶间。林木间的空隙里则有不少家禽正低头苦寻虫蚁,在过人身高的栅栏里无拘无束。 大抵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有几只觅食的老母鸡警惕地朝这边望了过来,在它们身旁来回转动的大黑公鸡伸长了脖子喔喔鸣了一声。 右侧是片田园,此处地方不及杏林广阔,平坦的地里栽了不少时蔬果木,田园中有一条一尺来宽的小溪潺潺流过,应是从碧海林那处泉眼引至此处的,既可用作园中菜蔬果木的灌溉,又添了抹奇异的景致。 想不到晋王府中,还有如此接近地气的地方。 看来萧翊纵情山水一说,委实不假。 “二哥哥~~~” 就在温明姝左右观赏之际,一阵软糯的少年声音从小木屋背后传出,她循声望去,一名身着酱色绸衫的俊美少年蹦跶着入了屋中,正朝萧翊扑过来。 少年双腿奋力,轻轻松松地便跳到他的身上挂了起来。 随即又有两名太监跌跌撞撞地钻到了小屋内,在萧翊面前扑通跪下,扶了扶宫帽,齐声道:“奴才见过晋王殿下!”又膝行至温明姝的跟前,“见过晋王妃!” 萧翊免了两人的礼,端着这个同温明姝个头相仿却比她要沉很多的家伙,眉头一紧,佯装生气道:“你来此作甚?”说罢就要松手,想将他扔下来,可那少年却更加用力搂住了他的脖子。 因手臂的突然撤离又未甩掉这坨人肉,萧翊脖子吃力,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好几步。左右奴才见状,立马凑上去稳住了他的身形。 萧翊余光瞥见自己的王妃也朝这边挪了挪,心里乐开了花。 “前几日二哥哥进宫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少年埋头在他的肩上,不复此前的欢喜,犹如六月的天气,骤然间电闪雷鸣。 这个少年衣着光鲜,且开口便称他为“二哥哥”,大抵就是那位痴傻的三皇子。温明姝在心底默默估量了一番。 萧翊被他吊得快直不起腰了,立刻示意周围的人将那双爪子掰开,待得他落地后,才轻拍着他的头哄道:“那日二哥哥入宫是有急事的,没有来得及看玉儿,是哥哥的错,哥哥补偿你,给你做烧仔鸡吃好不好?” 闻及此言,少年的神色立马改变,抬起衣袖抹掉了面上的涕泪,欢喜得拍手跳脚:“好哇好哇!” 萧翊将温明姝拉到身旁,浅浅说道:“这便是淑妃娘娘的遗孤,萧玉。现如今跟在皇后身旁,倒也无忧无虑,再过两年他就该封王了,届时便要搬出皇宫,独自生活。” 温明姝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并未多言。 “玉儿,”萧翊搂着她的双肩对少年道,“叫嫂子~” 三皇子绕着这个娇小美丽的女子转了两圈,不免困惑丛生:“‘嫂子’是什么啊?” 他的指尖拨弄着温明姝肩头的长发,噙笑答曰:“嫂子就是二哥哥的女人。” 一听是二哥哥的,三皇子两眼放光:“我也要二哥哥的女人!” 左右的小厮宫人忍不住捂嘴窃笑。萧翊的脸色僵了僵,正色道:“这个不能给。” “为什么!二哥哥你不疼玉儿了!你不疼玉儿了!哇!!!”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尘土极后的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萧翊有点无措,倒是温明姝咬着嘴唇笑了笑:“他为何这般粘你?” 不等萧翊回答,她便蹲下/身,替少年拭掉了眼角的泪花:“你的二哥哥疼你,最疼的就是你了。” “明明是你好不好……”他在身后窃窃自语道。 听得这话,三皇子顿时止住了哭声,视线在眼前的美人和他的二哥哥之间来回徘徊,似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半响过后,三皇子嘿嘿一笑,双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二哥哥,我要吃烧仔鸡!” 萧翊无奈地笑了笑:“来人,杀鸡。” 随即又补充道:“两只。” · 温明姝以为,这晋王殿下只是个游山好水游手好闲之徒,当他从后厨捧着一盅杏仁炖仔鸡汤送到她眼前时,她才彻底给震惊住了。 随侍的两名太监替萧玉净了手、罩上兜衣后,挂着涎水的少年这才赤手捧起那只油亮亮的仔烧鸡啃了起来。 抬起头咀嚼时,他的脸上糊满了酱色的油渍,嘿嘿直笑。 温明姝瞧了瞧三皇子,又转头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盅鸡汤,石尖在嘴里打了个滑。 “是不是很诧异,为夫居然还有这门好手艺?”萧翊坐在木桌的对面,替她盛了碗浓稠的汤汁,特异搅上一搅,又添了一勺杏仁和鸡块至碗中,笑盈盈地问道。 温明姝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不答,沉默着接过碗,浅尝两口,味道丝毫不比厨师所做的差。 见她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萧翊前倾几分,细声说道:“为夫不仅要在床上伺候好你,下了床,自也不能亏待。” “噗……咳咳咳……” 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大的反应,萧翊赶紧过去替她顺了顺气,见她呛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出来了,内心懊恼不已。 一旁的少年对此却是恍若未闻,抱着那只啃了一半的烧鸡吃得津津有味。 萧玉喜欢南苑,每次来晋王府他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南苑除了照料园子的老伯便再无他人了,然而这位皇子每每至此都会放走或弄死一两只家禽,时蔬幼苗也几乎是被他拔了个精光。 晋王爱吃自家院里的菜,这些菜于他来说就是糊口的关键,没了它们,宛如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柱。 所以后来,南苑的家丁就多了起来,尤其是三皇子到来之际。 啃完了烧鸡,萧玉便嚷嚷着要去杏树上摘果果。 这些果子刚结出来,若经他一番折腾,今年的菜食定会有缺憾。 杏仁做菜肴乃极佳之物,他的王妃还未尝遍,怎能经人折腾! 萧翊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三皇子的要求。 见到三皇子的脸色瞬间失落下来,温明姝扯了扯他的衣角:“这片杏仁产果繁多,你摘些与他戏耍便是。” “既然夫人都如此开口了,若再不摘,就显得为夫小气了。”萧翊笑了笑,又道,“要摘也行,你亲我一口便好。” 温明姝瞪了他一眼:“又不是我要这果子,你爱摘不……” 话音未落,萧翊就主动凑上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温明姝面红耳赤地后腿两步,瞥了一眼对着杏林吃吃傻笑的少年,这才羞愤地低下了头。 三皇子在看,下人们也在看啊!他怎么就这么不懂节制! 萧翊见她娇羞的模样,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随即纵身跃向身后的杏仁树梢,脚尖踩在手腕粗细的枝桠之上,寻了枝果仁旺盛的折下,适才旋身落地,往这边走来。 温明姝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却发现萧玉正注视着她。 迎上她的双目,萧玉嘿嘿嘿地转头奔向那个白衣男子,口里直呼着“二哥哥”。 她若没有看错的话,方才那个少年的眼神……是很清醒的。 52.第 52 章 三皇子在晋王府待了大半日,直到晚霞将出之际才被皇后派来的人给接了回去。 他一走, 萧翊就觉得周围清净了不少, 嗡嗡嗡的脑仁儿也得到了平息。 用过晚饭后, 萧翊便去前厅接待了宫里来的人, 那传讯的公公道是两日后皇上要南下踏青, 三品之上的官员可携家眷随行。他是个王爷,一年到头都在游玩, 每年的踏青他都未能随行,如今难得在京中, 皇上特派人前来告知他。 这样的好事他自然是乐意的。 公公讨了两杯新出的香茗吃了,这才离开了王府。 天将黒,萧翊折去书房, 将那幅未完成的画又补了一番, 直至繁星铺满天际时方才赶往后院。 白日里陪着三皇子折腾了许久,晚饭后温明姝的困意不知不觉地往上涌,半夏见她快要支撑不住了,立马叫人往浴桶里注满热水, 将她剥干净后扶了进去。 半夏抓了一把小竹篮里的暗红枯花捏了捏, 道:“娘娘, 奴婢前几日在王府的后花园摘了些新鲜的花瓣, 现下已晾干, 奴婢去取些过来。”说罢搁下竹篮, 小跑着出了房间。 温明姝晕乎乎地坐在浴桶内撑起了脚, 双膝浮出水面, 左膝上的那颗痣异常惹眼。 倦意不断侵袭,加之水温的蕴染,很快她就倚在桶沿的那块软垫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半夏似乎是回来了,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轻轻地揉捏着她的双肩。 力道似乎比往日要重了两分,但是很舒服。 桶内的热气蒸得她的小脸白里透红,身上的肌肤也变得愈发柔嫩了,似是开在暮春的桃花,娇艳欲滴。 半夏的手艺见长啊…… 温明姝闭着眼,朦朦胧胧地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那双手在肩头揉捏平片刻后,就开始替她搓着手臂,很快就挪到腋下,指尖探到后背摸了两把,这才转向前方,握住了那两处,轻轻揉搓着。 “嗯……”她情不自禁地哼了出来,可是困意却迫得她不愿睁开眼,就这样任由半夏摆布。 她以前不是没有替自己搓过这里,只是此刻的感觉,和往日大不相同。 温明姝微微地往前挺了挺,那双手愣住,随即便加重了力道。 “啊……” 这一次,她竟然张开嘴叫了出来。 莫名的羞耻感让她下意识地清醒过来了,刚一扭头,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很快,她的嘴就被一双温热的唇瓣给覆上了。 萧翊!! 温明姝瞪大了双目,竟然忘记了反抗。 方才…… 一直是他?! 而自己竟然两度哼叫了出来! 待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温明姝适才想起挣扎,可那双作乱的手却死死将她箍在他的怀里,丝毫挣脱不了。 “明姝,我生病了。” 温明姝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好不容易得了点喘气的机会,正想发作,却听得他这么一说,顿时恼意全无,绯红的脸蛋上浮现出淡淡的忧色:“怎么了?” 萧翊捧着她的脸,声音喑哑:“病得很严重。太医说,药方易开,可药引难寻。” 温明姝听得云里雾里,蕴了水汽的细眉快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说:“那药引,是你的、你的人、你的全部。” 温明姝怔住,仿佛有浴汤被灌进了脑中,嗡嗡鸣鸣,稀里哗啦的。 然而就在她发愣的间隙,萧翊一把将她搂起,哗啦啦的热水瞬间沾上了他的衣袍,还有一部分倾泻在了地上。 身体突然悬空,神游的温明姝吓得大叫了一声,当即用双臂环紧他的脖子,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 “放开我!”她抗议道。 萧翊自是不予理会,扯了块布巾将怀里的人擦拭了一遭,随即径直走向那张圆榻,轻轻把她放下。 还不等她扯过被褥,他整个人便覆了上去,捧住她的脸细细啃咬着。 除了用双手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温明姝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动弹的机会了。 “还有力气打人?”萧翊止住嘴上的侵略,炙热地注视着身下的人。 自打那夜洞房之后,他便没再动过她了,经过这几日的调养,想来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等这一刻,等得很是心焦。 “你……”或许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温明姝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扭开了头,嗔道,“一会儿半夏还要过来的,你别让她看见了。” 萧翊被她的娇羞撩得心痒难耐,目光凝视着如雪的脖颈,喑哑道:“方才我在门口碰见了她,这会儿应该已经避到前院去了。” 难怪这么久了半夏还未过来,原来…… “啊……” 就在她出神的空当,他的手便探了进去。温明姝难掩羞涩,一把扯过软枕蒙住了头。 …… 昨晚的晋王殿下就像一头饥饿到极点的虎狼,将手中的猎物吃得骨头都不剩。 也是啊,这几日以来他都是只能抱着娇妻入睡而不能干些别的,那种痛苦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了。 折腾了一宿,鸡鸣之时两人方才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温明姝此刻在他的怀中睡得正酣,一时半会儿估计是醒不来的。 哎,醒来之后恐怕又要遭她的埋怨了…… 南下之事已经备妥,太傅大人的一众家眷亦在随行之列。 顾尚书无疑是南下人员之一,温明言想到那晚的情形,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诿掉了。 她对顾大人并没有怨恨之意,只是,人生第一次遇到这么个登徒子,不免让她有些难以承受。 与其不慎遇到他再遭他的调戏,倒不如待在家中好了。 这次出行的官员皆是朝中重臣,家眷带得极其充实,有些大臣恨不得将几房姨太太全部给带上。 左丞相家的那位公子今年正值弱冠,品貌端正,且尚未娶妻,和明言又是门当户对……柳氏本还在盘算着这件事,在听得女儿不同去之后,整个人都抑郁了。 自打经历了段天胤那件事后,温明言就再无婚嫁之意,京中公子的提亲也被她拒之千里。柳氏问她可否有中意之人,温明言皆是摇头以否。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双死脑筋的儿女呢!柳氏苦不堪言。 两日后,南行大军出发。 皇帝认为,为了不造成没必要的影响,踏青之行则改成微服巡游,所有臣子皆便衣而行。 话虽如此,可这般盛大的队伍,想不惹眼很难。 半夏将包裹扛在肩上,跟着晋王夫妇上了马车。 前方不远处便是皇上皇后及太子和三皇子的马车。想到方才那个被太子从他们的车内提走的萧玉,温明姝这才想起那日的困惑还未得到解决,便又问道:“殿下,为何三皇子那般粘你?” 三皇子常年生活在皇后身旁,与太子相见的次数最为频繁,若论感情,应与那位时常相见的长兄最为亲密,可三皇子反倒是对这位不怎么碰面的哥哥情深义重,委实叫人好奇。 “因为淑妃还未辞世之前,玉儿同我走得最近。”趁着还未启程,萧翊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这般回答着。 半夏下意识地挪开了眼。 这次出游人员数目由皇后娘娘派人统计了一番,除了皇室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允许携带家奴。 若非皇后娘娘为了节省出行的财物开支,她一个侍婢又怎会和两位主子同乘一车呢? 还被这样虐待…… 听得他这么一说,温明姝就明白了几分。 淑妃未辞世之前,三皇子尚且心智齐全,也就是说,他现在所保留的记忆,便是昔年与还是二皇子的萧翊的那些时光。 难怪…… 萧玉对于太子将他拉回马车一事耿耿于怀,趴在车上又哭又闹,声音穿透了整个人群。 “殿下,要不你去将三皇子接过来?”闻得萧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温明姝于心不忍。 萧翊望着低头看向自己的人,眼角一弯:“他待在那边挺好的。”见她不解,又道,“同我来往得越少,皇后就越喜欢他。” 温明姝正在斟酌这句话,却听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宫里的事,远非你双目所见那么简单。有些人,看似柔情似水,实则笑里藏刀。当年淑妃娘娘要死不死,我的母妃也不会去榛木寺。 “可她若没死,我的母妃恐怕也活不了了,自然的,明姝也就不会有这么个疼爱她的夫君。” 萧翊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个寻常且虚无的故事。 温明姝忽略了他后半句打趣的话,对前面那番言论听得是云里雾里,还想再问个什么,低头瞧时,他已闭目睡了过去。 待人都齐了,南行之伍这才开始启程。因臣子们皆有家眷携带,便各自与各自的家室一道上了马车。温老太太年岁已高,经不起这番折腾,故没有前来,太傅大人便顺其自然地与两位夫人同乘一辆马车。 这样一来,就多出了两个没有家室的人。 温明朗坐在左侧闭目养神,对外界的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相较之下,他对坐的顾尚书就显得格外亲切平和。 “温大人,您的气色极佳,想来最近过得是挺滋润的啊~” “我们刑部近来都闲得发霉了,看来天下已经太平了——大理寺应该也挺悠闲,不然温大人也不会南下了~” “对了温大人,令妹为何没有出来啊?这般春/色都不出阁走走,委实可惜呀~” “……” 温明朗只觉得有只蚊子在自己耳畔嗡嗡嗡的,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就在他快要被问得发毛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止住了他的怒意,最终在御座前停了下来。 “启禀皇上,京兆府派人传话,道是京中有命案发生!”那侍卫从马上跳下,跪地禀陈着。 皇帝听闻此言,幽幽地从马车内传出话来:“既是京兆府,便结案即可,不必告知朕。” 京兆府不同于刑部和大理寺,但凡案件证据确凿,可自行下达处决之令,无需逐级上诉。 那侍卫明显犹豫了片刻,片刻后适才开口:“此案非比寻常,秦府尹说,京兆府……京兆府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放肆!堂堂府尹大人,竟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皇帝震怒,吓得那名传话的侍卫一个哆嗦。 温明朗瞅了一眼正在打量他的顾黎,彼此相顾无言。 很快,两人便争先恐后地钻出马车,在御座前跪地请命。 “皇上,大理寺恳请调查此案!” “皇上,刑部恳请调查此案!”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53.人皮画影(一) 在争强好胜这件事情上, 大理寺和刑部不相上下。 皇帝觉得, 踏青一事一年到头难得有一次,两位大人终年为朝廷和百姓忙碌, 能出去走走,也算是对他们的赏赐。 可眼下京兆府犯难, 就只能倚仗大理寺和刑部了。 但问题是,留一个再带走一个, 他们二人必是有意见的。 “大理寺终年事物繁忙, 温寺卿难得抽/出空闲来,就让寺卿大人伴皇上南下!”顾黎这样说道。 温明朗瞥了他一眼, 拱手道:“皇上圣明,顾大人为刑部奔波劳苦, 快及而立之年却未成家立室, 此番南下若能替顾大人觅段良缘, 乃大齐之福。” 顾黎:“……” 皇上对二人的表现颇为赞赏,大齐能有如此舍己为国之良臣, 真乃社稷之幸、苍生之幸。 皇帝一感动,便将此案交由两人一同处理, 功过同记。 · 在折回京兆府的途中,那侍卫道, 数日之前,富宁街的陈员外之女在某个夜里突然失踪, 陈员外派人四处寻找, 无果。两日后, 陈小姐的贴身侍婢在陈小姐的闺房发现了失踪的人,只是……已经死亡,且死状极其骇人。 据仵作所言,那陈小姐下/体血迹斑驳,大腿内侧有几道较浅的抓痕,死之前应是被人侵犯过,最可怕的是,她背上的整块皮都被人给剥走了,部分筋肉也离了身,陈员外见此,当场晕了过去。 京兆府接到陈员外的报案后立马派人调查,可是没过两天,又有一家员外爷来报案,其女之死同陈小姐一模一样。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而京兆府却是毫无头绪,府尹大人被众人责问,更有甚者在京兆府衙门前聚众闹事,对京兆府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府尹大人最担心的不是此事传开了会影响京兆府的招牌,而是害怕京中之人因此而内心惶惶,终日不得安宁。 来到京兆府询问了一些情况后,秦大人只告知了一个推论之果,其余问题,一概未能得到解决。 温明朗和顾黎粗略地了解了一些情况后,顾黎问道:“府尹大人何以断定案子乃同一人所为?” 秦府尹道:“下官若无实证,万不该妄下结论。这些受害者失踪之前都曾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枚银制的三叶杏花,随后不久便离奇失踪,以致死亡。其他的下官便不多言了。” 三叶杏花、奸/杀、剥皮,这便是五名受害者的共同之处。 不过除了这三个吻合点之外,还有一处稍有异议——后来死去的那两名女子的后背没有像前几例那般血肉模糊,用“完好”一词形容最恰当不过,前后手段差异颇大,不像是一个人所谓,倒像是一个组织,或者说,至少有两名凶犯。 亦或说,这几处案子确实仅有一人为之,只不过与陈小姐的相比,凶犯的作案手法娴熟不少罢了。 秦府尹又道,昨个儿晚上,礼部上官侍郎的妹妹也莫名失踪了。因连日调查却毫无进展,京兆府之办事能力遭到了死者亲属的质疑,就在今日晨起时分,那些亲属一怒之下便将此事抖了出去,很快就在大半个京城里传开了。 只是令府尹大人心痛的是,他让死者家属保守此事,不过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而在其他人看来,此乃秦大人为了保全京兆府的声誉而为,俨然一副奸佞模样。 “可还有死者未入殓?”温明朗问道。 秦府尹答曰:“无。那五名女子皆已入殓,死者家属悲痛难掩,一心只想让爱女入土为安,不肯与本府配合,有的甚至不允许仵作验尸。”说罢重重地摇了摇头。 温明朗又问道:“上官侍郎的妹妹可有音讯?” “亦无。”秦府尹叹了口气,“京兆府上下都已出动,下官恨不得将灶房里烧火的老丈都给派出去了,大街小巷每一道缝隙都没有放过,却又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想将此事闹大,以免人心惶惶,唉~” 顾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此案有一个突破口,不知两位大人可有发现?” 温明朗没有搭理他,倒是秦府尹拱了拱手:“愿闻顾尚书赐教。” 顾黎道:“依据秦大人所述,死去的五名女子皆是待字闺中,且长相极佳,死前又遭受过凌辱,凶犯是个男人无疑。” 能将一个女子偷偷带走,的确是个男人无疑。秦大人十分配合地点头赞许了一番。 倒是温明朗觉得,他像是在没话找话。 大抵是见到了他的不屑,顾黎又道:“这些或失踪或死去的女子非富即贵,依本部拙见,凶犯曾经必是有过一段感情,而女方,大抵是位富家女子。” 温明朗对他的见解嗤之以鼻:“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如此采花贼之行径,本寺觉得,顾大人与之甚是相符,且顾大人武功高强,掳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何其简单?” 顾黎闻言,不由恍然大悟:“温寺卿不提醒,本部都快忘了这事。本部觉得令妹出落得甚是水灵,温大人可得当心顾某了~” “你……” “两位大人真是风趣,呵呵。”温寺卿与顾尚书不和一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秦大人见他们俩快要打起来了,立马出面打了个圆场。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温明朗反倒是有些担忧了。而顾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调侃的神色立马变得严峻起来。 “秦大人,既然此事已经传开了,索性贴出告示,让京中所有未出阁的女子夜里做好提防,一旦有与三叶杏花相关之物,必须立即告知吾等。”温明朗这般说道。 秦府尹闻言,不容考虑,立刻吩咐下去,写榜告之。随后三人又斟酌了一番,这才散去。 出了京兆府衙门,顾、温二人分道扬镳。 在温明朗即将离去之时,顾黎叫住了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的:“让明言多加小心。” 温明朗横了他一眼:“顾大人多虑了,舍妹久居深闺,从不与他人结怨。” 顾黎上前一步,神色微有不悦:“这与仇怨有何干系?你讨厌我不打紧,莫要拿你妹妹的性命开玩笑!死去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久居深闺的?即便是与人结了仇,那么敢问是何仇怨竟让一个人下此狠手?” 温明朗垂下眼皮,淡淡地应了他:“哦。顾大人言之有理。”旋即抱拳,“告辞。” 顾黎:“……” 他觉得,这个家伙的脑袋根本就不是榆木长的,而是石头变的! 京兆府查案的速度不快,但是张贴告示的效率还是极快的,温明朗尚未回到家,便见得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告示,脸盆大小的告示栏前很快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明朗骑着马慢腾腾地行在闹市里,脑子却没半刻空闲,开始搜寻此案的可疑之处。 自他记事以来,京中从未发生过此类连环杀人之先例,而且这次受害人皆是未婚嫁的大家闺秀。想了想顾黎此前所言,觉得从他分析的当口着手,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然而京兆府提供的情报甚是有限,且他又没有见过受害人的尸体,想要凭空查证,怕是有些困难。 很快,他就想到了上官侍郎,一勒马缰绳,立刻调头往上官府赶去。 54.人皮画影(二) 出了京, 皇帝一行便往五台山驶去。今日天气晴好, 碧空之上万里无云, 广袤林野郁郁葱葱, 两道的松木伫立,梢头上长满了柔软的嫩绿松针, 树丛下生了繁多花草, 颜色各异,争鲜斗艳。 半夏百无聊赖地趴在小窗口静静地欣赏着那些不断后退的美景,和着浓烈花草清香的旭风掠起她的长发, 小丫头半眯着享受此番温柔,随发垂下的桃色发带亦是难抑欣喜,飘飘扬扬, 乐得自在。 她觉得,殿下对她家小姐太过宠爱了,与两位主子挤在同一辆马车内, 实在是齁得慌。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在官道旁的某家茶肆小憩了片刻,半夏犹豫了几下, 趁着还未启程,便去向皇后娘娘表明了一下心迹,道自己是个丫鬟, 与主子们坐在一辆车上不合乎规矩, 遂恳求与其他随从同行, 即便是徒步跟在马车背后亦觉妥帖。 皇后觉得这个丫头非常明事理, 是个懂事的丫头,嘴角不由绽放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便把她与凤仪宫的两个宫女安排在了一起。 啊~~~仿佛整个世界都爽朗了。 ——萧翊也是这样想的。 半夏一走,他便将温明姝抱在怀里啃了个遍,若非温明姝在他快要把仅剩的那块肚兜给扒下之际用力扯了扯他的头发,恐怕萧翊会在马车里要了她。 其实,他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做些什么,只是怀里的人羞得快要溢出水了,双手用力捂住嘴不让叫自己叫出声来。见她如此,萧翊于心不忍。 整理好了衣衫,温明姝就坐到他的对面去了,探开细帘寻望着沿途的山水,双颊的绯红被和风吹散,呼吸也渐渐顺畅了不少。 萧翊唤了她几声都不见应答,不禁叹道:“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方才还那般承/欢,现下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了哩。” “你胡说!”温明姝顺利地落入了他的圈套。 萧翊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外绽:“你的脸红便是最好的证据。” 摸了摸滚烫的面颊,她自知对付他不过,遂掉头又望回了窗外。 成亲之后两人才算真正开始相处,温明姝一心以为这个王爷娶她是别有用心的,即便是与他有了鱼水之欢,也极尽可能地在心里与他保持着距离。 大概只有这样,她才能随时脱身。 皇家的人个个都不简单,他萧翊亦是如此,不管他对自己好是出于何种目的,无论将来如何,她只求身边的人都安然无恙。 “在想什么呢?”见她在发呆,萧翊挪了过来,伸出双臂将她搂住,下巴抵在瘦削的肩头,淡淡地问道。 温明姝仍在出神,并未作出本能反应拍开他的手,难得乖巧地回了他一次:“在想昨日容妃娘娘说的那些话。” “母妃?”萧翊坐正了身子,将她掰过来注视着自己,“母妃对你说了什么?” 昨日萧翊带着她去榛木寺见了容妃。 关于要娶太傅大人的庶千金一事,此前他曾征询过生母容妃的意见,容妃对此并未持任何观点,萧翊就当她是默认了。昨日他将准儿媳带到生母面前时,容妃还在笑侃他,说他的这位夫人知礼节,成亲之前便特意来山上探望过她,现在又来见礼,倒是苦了这么个娇小姐。 见容妃一事温明姝并未对萧翊提到过,萧翊倒是觉得,这个丫头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惹人喜爱。 后来容妃将萧翊支走,单独与她说了几句话。 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倒是没有过问。 “容妃娘娘她说……” “你是不是该改口唤‘母妃’了?”萧翊没有忍住,打断了她的话。 温明姝白了他一眼:“容妃娘娘说,以后若无要紧之事,就少往宫里走动。” 萧翊的面色渐渐淡了下来,视线闪向一旁,笑了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无别的事,便少去宫里。” 那日皇帝没有吃到新儿媳的茶,颇觉遗憾,大有让明姝再入宫一次的意思,可萧翊却满是顾忌,故而寻了个借口替她遮掩过去了。 皇帝只是沉默了片刻,却再也没提及过此事。 温明姝瞧着视线闪躲之人,开始怀疑旁人所言晋王殿下不受圣宠一事之真伪,以及……容妃娘娘出家修行的真相。 · 几位尚书大人全跟着皇上南下了,礼部的大小事由便不得不经二把手的上官侍郎操持着,本该例行在家休息的上官牧只好硬着头皮回到礼部坐班。 温明朗来到上官府的时候,只有侍郎大人之妻林氏在家。林氏个头娇小,虽已临近而立,瞧着却像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俏皮之意,若非见她肚子大了起来,温明朗还真会怀疑上官侍郎是在老牛吃嫩草。 听说是大理寺卿来到,林氏立刻挺着个肚子赶往前院相迎,茶水瓜果悉数摆好,生怕有所怠慢。 温明朗接过热茶,在手里握了握,大抵是觉得烫手,这才放到茶几上。 上官侍郎因是礼部之人,故而在邦交上颇有心得,其妻在这些方面自也是有所耳濡及目染,寒暄了几句,林氏这才步入正题:“温大人移驾寒舍,可是为了青青的事?” 温明朗点头:“嗯。” 林氏眼眶蓦地泛红:“大人可有线索?”不等他回答,又道,“贱妾公婆走得早,青青那孩子打小就没怎么吃过苦,被拙夫捧在手里给带大了,不料……”话未说完便拿起手绢拭了拭眼角。 本想来此找上官牧了解一下情况,看样子林氏对上官青青的情况知晓得也挺多的,温明朗索性与她说开了:“上官姑娘平素里性格如何?” 闻得他话语刚硬,林氏咽回心酸,思索了一小会儿这才答道:“青青被她哥哥从小惯到大,性子自是比不上令妹,白日里极少在家,但却从不和他人厮混,亦无甚过错,故而拙夫便没怎么说她,任由她去玩去耍。” 温明朗细细听着。 “青青出事了,我这个做嫂子的责无旁贷,只因贱妾快要临盆了,对青青的照顾有所不周,这才惹出了如此事端。若贱妾能稍稍多看管看管她,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叫贱妾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公婆啊~~~”说着,林氏又开始啜泣了。 温明朗仍在洗耳恭听,好半响才反应过来,道了一句宽慰之言:“上官夫人有孕在身,莫要悲切,请节哀。” 林氏:“……” 猜他大抵是让自己节那双已经入土的老人的哀,林氏这才稍稍宽释了几分:“青青略微有些顽劣,幼年时曾上树掏鸟蛋摔伤过,也同丞相家的公子打过架……唉,只希望青青能吉人天相。”说罢双手合十,闭目轻身祈祷着。 温明朗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见那杯茶的温度下去了,这才喝了两口。 林氏曾听自家夫君提及过这位年少有为的寺卿大人,说其性情淡漠,今日一见,算是开了眼。 这样沉默着坐了良久,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林氏想了想,道:“温大人,青青就拜托给您了,您一定要尽快救出青青。”声音带着哭腔,惹人怜惜。 温明朗放下茶盏,对林氏道:“上官夫人请放心,本寺定会竭力调查。”随即又道,“敢问上官夫人,青青姑娘在失踪之前,可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氏不解,反问道:“奇怪的东西?” 他开门见山地说:“比如,三叶杏花。” 林氏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 怎么会这样? 没有三叶杏花,那么上官青青的失踪,便与此前的剥皮案没有关联。 或者说,凶犯改变了惯有的作案手法。 可是…… 温明朗想了片刻,只觉一头雾水,随后便与林氏道辞离去了。 回到太傅府的时候,温明言正在老太太那处。温明朗给老太太请了个安,这才将京中近来发生的剥皮案详尽道出。 京兆府的动作的确很快,但京中尚有许多小街小巷未能普及,知悉此事的人自然不会有太多。 老太太闻此,立马将明言拉到了自己身旁,握住她的手叮嘱道:“明言啊,在凶犯未被抓捕之前,你就在奶奶这里待着,哪都不要去,不然奶奶心里不踏实啊。” 温明言不禁笑了笑:“奶奶莫要担忧,府上戒备森严,谁能把我掳走啊!” 转念一想那晚顾大人入得房间一事,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便僵住了。 温明朗没有察觉出她的变化,顺口答道:“奶奶,您勿需担心,孙儿会保护好明言的。” “是啊奶奶,有大哥在,歹人不敢来此的。” 又想到了那晚的顾大人,温明言顿觉面颊生疼。 老太太一听,乐得合不拢嘴,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了温明朗千万要多派些人手在福安楼,万不可忽略任何风吹草动。 自打京兆府贴出告示之后,京中有闺女的人户趁着落日犹在,便将院门给关严实了,就连没有女儿的人家也是门窗紧锁,生怕自己被那歹人掳走剥皮。 海棠胆小,虽知那凶犯的目标是年轻貌美的富家或官家女子,可她心里还是瘆得慌,躺在耳房的小榻上,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福安楼上上下下的灯都亮着,即便是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看得见。 然而一想到那骇人的一幕,本想去宽慰宽慰自家小姐的海棠立马哆嗦着缩回了被子里,战战兢兢片刻后,困意涌来,她就这样睡了过去。 和海棠截然相反的温明言反倒是踏踏实实地入了梦,现在的夜里已不如早前那些日子冷,关上窗户后,屋里反倒闷了不少。 迷迷糊糊地侧了个身,温明言抓住背角咂了咂嘴,忽然间感觉到床前有人在呼吸,她立马警觉地睁开了眼,一个黑衣人正直挺挺地站在她的眼前。 55.人皮画影(三) 房间里的灯烛明亮, 温明言很清晰地看到了床前的这个人, 联想到白日里大哥所叮嘱的话,顿时脑子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害怕之余,竟忘了呼救。 见她瞪圆了双眼, 约莫是被吓住了, 那黑衣人似是想起了什么, 这才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口白牙:“言妹妹莫怕, 是我!” 顾大人…… 温明言凝望着他, 骤然收缩的瞳孔渐渐舒展过来了。 顾黎都已经做好在她开口大叫之前扑过去捂住她的嘴的准备了,孰料她反应如此淡然,倒是叫他颇为不解。 “明言?”顾黎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温明言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问道:“顾大人不是随皇上南下了吗,怎会在此?” 顾黎笑道:“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嘛~” 此人油腔滑调,温明言不与他一般见识, 心道应是那件难倒了京兆府的案子将他绊住了, 毕竟大哥都留了下来, 惯来爱同大哥作对的顾大人岂能独享踏青的时光? 思及此, 温明言不由暗暗一笑。 顾黎愣了愣, 道:“言妹妹笑起来真好看~”见她立马冷回了之前的模样, 失落地叹了口气, “偏偏随了你大哥的冷性子。” “顾大人似乎对小女子的大哥颇为在意啊。”温明言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黎将她的话在脑子里捋了捋,忽地反应过来了,忙解释道:“言妹妹你莫要误会,我断然不会有那种癖好的!” 温明言只是掩嘴笑了笑,再无旁话。 自从那夜之后,她就多了个心思,入睡之际便不再穿那薄纱类的衣裳,这会儿顾黎双眼在她身上打了会儿转,恁是什么都没瞧见,不免又是一阵失落。 彼此沉默了许久,顾黎这才在榻沿坐定,嬉笑道:“言妹妹,此次南下你未能前往,可是怕与我相遇,觉得尴尬?” 温明言瞅着他,哼了一声:“顾大人当真是家财万贯啊。” 顾黎不解道:“言妹妹何意?” “钱多,家中无法安置,便悉数贴在了脸上。” 顾黎听闻笑了笑,连连称赞她愈发风趣了。 得了她几句讥讽之后,顾黎心里甚是高兴,利箭似的跳出了窗外,蹲在屋顶守到天明。 只是他离去之时太过用力,不慎将窗扇旁的那盏六角灯笼给踢破了。应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顾黎折回身,见她正瞪着自己,索性趴在窗口嬉笑道:“赶明儿给你陪一盏比这更耐看的!” 说罢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剥皮案现由大理寺和刑部接手调查,但其判定之权仍保留在京兆府。上官牧的妹妹已失踪了一日有余,却仍无任何消息。其他五名死去女子的家人对此案耿耿于怀,现在已将矛头转到了刑部和大理寺。 秦府尹虽觉同僚之间不该存在阴暗的心态,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京兆府总算是安静了。叹完气,便全身心投入到以往有关连环杀人的卷宗里了。 因皇上南下未在朝中,故而近些日子的早朝便被免了。温明朗难得一觉睡到天明,起床喝了碗粥,便往大理寺赶去。 刚出门时,就见到上官牧的马车朝这边行来。温明朗缩回了欲踏上马鞍的脚,静静等待着侍郎大人的到来。 “温大人!”上官牧跳出马车来到他的跟前拱手见礼,“温大人可是要去大理寺?” 温明朗嗯了一声。 上官牧道:“耽搁大人务公,还望大人见谅。” 他与这位侍郎大人极少有过交集,此番他来太傅府,想来是有重要之事,不免开口问道:“上官侍郎来此,可是为了令妹一事?” 上官牧对他的猜测满怀敬佩:“大人英明!昨日大人降尊寒舍,拙荆招呼不周,还望大人海涵。”抬眼瞧了瞧他,见他面容冷淡,上官牧继续说道,“昨日大人问起拙荆‘三叶杏花’之事,拙荆以‘无’回了大人,实则不然。拙荆有孕在身,许久未操持家中大小事务了,所知甚少,那三叶杏花,舍妹的确曾收到过。” 温明朗双眼唰地一下亮了起来,面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可否让本寺见见那枚杏花?” 凶犯作案之前特意留下此物证,可见其桀骜之本性,如此狂妄的凶犯,他倒是想见识见识那物证是否真的就看不出任何端倪。 之前死去的那几位女子手里的杏花都被当做无关紧要的东西给扔掉了,难得上官牧这里有线索,想到此处,温明朗不由弯了弯嘴角。 见他面露喜色,上官牧面不改色地应道:“那枚杏花之事乃由青青的贴身侍婢红莲告诉下官的,红莲说,当时青青在她的床头发现了此物,但看其做工,觉得太过粗糙,便给扔掉了——哎!” 温明朗的笑意僵住,面颊泛酸。 大抵是看出了他脸上写着“都扔了你还来告知本寺,不觉得路太长把马儿给累坏了么”的表情,上官牧立即解释道:“下官只是想告诉大人,青青失踪之前也收到了京兆府告示上所提及的那枚杏花,如此一来,便免了将青青失踪一事引向别处的意图。” 他说的不无道理,倒也是个省事的主。 “侍郎大人可有询问过那侍婢,三叶杏花被扔在了何处?” 上官牧道:“大人放心,下官已派人在府中搜寻了,定当竭尽全力搜查此物,一旦有所发现,必当告知大人。” 上官青青失踪已有一日有余,按照此前的例子,凶犯会在两日之内犯下罪行,若天黑之前还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那么上官青青就很危险了。 这事,上官侍郎应该比他想得深。 看了看时辰,温明朗不再与他多言,两人辞别后,便分道离去。 今儿个天气沉了下来,不似前两日那般晴朗,用过早饭后,温明言便陪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想起昨晚顾大人弄坏的那盏灯笼,心里揪得很痛。 随后不久,温明言便和海棠赶去了“天工坊”。 天工坊乃京中最大的一家灯烛馆,已有百年之久。达官显贵府上所用的灯笼悉数是从此处批发出去的,而此灯坊最鼎盛之际曾与皇宫有过利益往来,在京中可谓是轰动一时,成了业内的一颗灿星。 马车在人群纷杂的街市上徐徐穿行,赶车的小厮紧紧握住缰绳,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踩了谁,讹上太傅府。 海棠随了温明言多年,能这样出府的日子极少,外头虽是热闹,可她还是能忍住好奇心的。 “小姐,这灯笼坏了,再买一个便是,为何非要修补呢?况且这东西买来也有些年头了,如此之旧,该换换新了。”海棠将手里那只断了两边脚廓的绿纱描金边的灯笼举至眼前瞧了瞧,“看它的做工,不过是制框的木头精贵点罢了,其余材质,普通至极啊!” 温明言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那盏灯笼,道:“你只知计较它的材质,可有看到这灯壁上的那首诗?” 海棠歪着脖子瞧了瞧,嘴里念念有词:“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温明言手腕轻轻转动一番,让另一边的词句供她读出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见她能将上面的字认全,温明言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 蹙眉咬指思索片刻,海棠问道:“这首诗很值钱吗?” “这首诗乃隋炀帝所作,曾也盛传一时。”温明言侃侃而谈,“杨广之功过暂且不论,可他的才学,委实令人钦佩。” 见她又要开始崇尚先古了,海棠不禁打了个哈欠,思绪开始飘忽起来…… 天工坊的生意异常兴隆,来到此处之际,一楼的大堂里早已挤满了排队订做喜宴或普通家用灯笼的人。海棠奋力挤了好久才摸到了一个伙计的衣角,向他道明来意之后,伙计这才给她们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二人便依他所指,在后院的一堆糊纸的工匠里找到了灯笼店的老板。 这老板年过五旬,憨态可掬,因幼年积病较多落了个驼背的病根儿,见两个衣着鲜艳的姑娘来到此处,立马放下手中的纸片跟浆糊,蹒跚着来到两人跟前,笑得十分有礼:“二位姑娘,怎的不在大堂等候,竟来此杂乱之处?” 温明言伸手拦住了欲要开口的海棠,对老头道:“老板,小女今日来此,只是想劳烦您替小女修补一下这只灯笼。”海棠甚是明事理地顺着她的话将手中的破物递了过去。 老伯接过那灯笼仔细瞧了瞧,却并未出声。 温明言又道:“这只灯笼是去年中秋之日在贵店所购,因小女极爱这灯罩上的诗,便买了下来。近日不慎将它损坏,又不忍丢弃,便特意来此,希望老板能帮小女补贴一番。” 老板听得她这般一说,不由又细细瞧了瞧手里的破物,眉头忽地一下就拧了起来。 “老板,可是有何难处?”海棠见他眉毛都快皱没了,忍不住开口问了问。 “没。没。”老板连连摇头,笑道,“这灯笼完工已久,现又放置了好些日子,木片都已有所干怠,就算此刻稍加修补,亦是不能长久搁置。姑娘,您看这样如何——”老板转身进了身后的小木屋内,不多久便取了一只做工极精致的雕花六角矮灯出来,“这是敝店今年新制的一款,木片的是采用上品龙鳞竹木,灯罩是小老儿花了重金从福州一代采购的鲛皮制成,薄而韧,透光效果极佳。但因制作成本昂贵、花费时日较长,这宫灯目前只接受限量定制,若姑娘钟情这炀帝的诗,小老儿便将其移于此处,您看可好?” 他手里的这只灯笼确实与普通的有所差异,灯罩细腻柔韧,朱红的框片上雕有细小而繁复的花纹,六角所挂之流苏如麦穗般艳灿,题上绝美诗词,妙矣。 见她微有心动,海棠问道:“多少银两?” 老板笑呵呵地应着:“八两一只。” 海棠皱了皱眉:“这么贵!我们府上可是经常在你们这里购灯的,就不能再少一点吗?” 老板问道:“不知贵府是……” “太傅府!”不等他问完,海棠便接过话来,模样甚是得意,“我家小姐就是太傅大人的嫡千金!” 老板闻言立马向她施了个礼:“原来是温小姐啊,难怪姑娘如此偏执于诗词,久仰久仰!” 温明言面色颇为尴尬,忙道:“老板不必如此。” 老板道:“既然是温小姐,那这只灯笼就当小老儿赠与小姐了!” 温明言连连摆手拒绝着,却听老板又道:“此前令妹……啊不,此前晋王妃大婚之时,府上来敝店订做了数百盏喜灯,算是包了敝店小半年的生意,小老儿无甚回报,一只宫灯,小姐就莫要推辞了!” 两人这般说了好久,因老板盛情难却,温明言只得厚着脸皮接受了。老板还允诺,待完工,便亲自送往府上。 该死的顾大人,早知如此,就让他赔我一只好了! 离开天工坊的时候,温明言不忘在心里默骂了一通。 与此同时,正在刑部吏房仰面熟睡的人忽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旁的两名小吏赶忙凑在一起耳语起来。 “咱们大人昨晚怕是没有睡觉,这才晌午,便睡得跟条死鱼似的。” 另一名小吏将手中的书裹成卷儿敲了敲他的头,低声道:“你胆子也忒大了,竟敢这样形容咱们大人!” 被打的小吏摸了摸额头,嘟了嘟嘴,甩了他一记白眼:“咱们大人从来不在务公之际休憩,想来昨晚定是……”话说至此,他伸出双手,一手握成空拳,并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往里捅了捅,方才拍他的小吏立马会意,两人捂嘴窃笑了起来。 “大人,大人!” 就在此时,吏房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拍得摇摇欲坠。两名思想污垢的小吏收敛笑意,放下卷宗来到门后,被打的那名小吏贴着房门冲外面的人轻声吼了一句:“吵什么吵,大人正在休息哩!” “何事啊……”顾黎被拍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那小吏立马打开房门,便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往顾黎跟前奔去,气喘吁吁地开了口:“启禀大人,上官府那边有消息了,道是……上官姑娘被送了回来。” 顾黎闻之精神一震,将双腿从桌案上放下,正色道:“死了吗?” “死……死……” 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还特意强调了两遍,顾黎拉下脑袋,困意再度袭来。 “死不了!” 待气顺了,那侍卫终于将要说的话给吐了出来。 56.人品画影(四) “死不了?何意?”顾黎甚是不解。 死了就是死了, 没死便是没死,这死不了,是怎么个死不了法? 那侍卫喘息半响, 这才舔了舔唇角:“上官小姐的贴身侍婢今日晨起时在房中发现了已失踪两日的上官小姐,上官小姐衣衫凌乱, 且沾有血迹, 那婢女以为上官小姐死了,懵了好半响, 这才惊呼着引来了人,后经查证,上官小姐尚有气息, 没死掉。” 见他沉默着, 侍卫添砖加瓦地说道:“大理寺那边的人已经赶往侍郎府了。” 顾黎双眼一亮,顿时困意全无, 如同黑猫见了活耗子似的窜出了吏房。 温明朗先他一步来到了侍郎府, 亲自勘探, 上官青青应是在卯时左右被人送了回来, 今日天气阴沉,晨间湿气较重,她的裙角微有些润, 那凶犯将她送回之际走了很远的路程,换句话说, 侍郎府距凶犯作案的现场距离甚远。 她的鼻息较弱, 脉象不稳, 昏迷中偶尔会含糊地吐出一两句胡话,抑或是身子发颤。 那身青色的衣裙上除了零星血迹之外竟无半点尘土,温明朗猜测,她应是在一处极为洁净之地被囚禁了两日,身上并无伤痕,可见凶犯未对她施以暴行。 只是他有些不甚明白,为何此前的五名女子都已死亡,独她上官青青活了下来,还这般完整…… 大夫替她叩诊一番,道她因长久未进食水以致身体虚弱乱了脉象,可稍加补给便可恢复,无须担忧。 眼见着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上官青青仍然昏迷不醒,温明朗索性坐在耳房里翻起了随身携带的卷宗。 不多久,顾大人便赶到了。 上官府的下人们还在一寸土一寸泥地翻找那枚三叶杏花,就连院里那座小池塘的淤泥都叫人给掏了出来。 但还是一无所获。 顾黎围观了会儿这些人用水冲淤泥的做法,不由觉得好笑。 上官牧见他到来,立马出门相迎,对于他所问之事,尽数相告。 问了几句话后,顾黎并未去瞧瞧上官青青的情况,反是折去了温明朗所在的那间耳房,见他正在阅书出神,便在一旁笑呵呵地坐下。 仿佛察觉到周遭有蚊虫在嗡鸣,温明朗不悦地拧紧了眉头。 “温大人在阅何书?”顾黎试图探过脑袋瞧上一瞧,那本黑皮书卷却被他紧紧贴在了胸口处,不禁玩味道,“想不到温大人这么闷沉严谨的人,也会翻阅艳书。” 对于他的激将之法,温明朗丝毫不感兴趣,看也不看他,起身往外走去。 “温大人!”顾黎叫住了他,面上笑容不减,“若你我有幸能成为一家人,你还要对我不理不睬吗?” 呵。 那温家的大门肯定得塌了才让你进来! 见他驻足愣了片刻,双肩微颤,似是在嘲讽。 顾黎摇了摇头。 哎,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明言不会对我动心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上官青青醒了过来。 以为剥皮案能就此终结,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上官青青醒后行为甚是古怪,口吐秽言胡语,神智极度混乱,情绪又燥,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排斥之意。 最要紧的一点,她谁也不识得了,红莲试图替她捋捋头发,竟被她揪住狠狠刮了两巴掌。 见妹妹如此,林氏一时难耐伤心,差点引起胎动,将上官侍郎本就提着的一颗心给狠狠捅了一下。 “滚开!给老子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屋内忽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于偏殿垂眉苦思的两个人闻声立马飞奔入内,却见上官青青头发蓬乱,俨然一副疯癫模样,赤脚站在榻前,举着布鞋警惕地防备着屋内的人。 那双眸子迸射精光。 如同护卫幼崽的母狼。 顾黎和温明朗进来的时候,一只茶杯正摔在两人脚前三寸开外,应声碎掉。 随即又是床头的灯笼、枕头,尽数被扔在了屋内的各个方位。 上官牧见状立刻着人将林氏给送了出去,闪身躲掉胞妹砸过来的鞋子,用求救的眸子望向两位救星。 屋内仅有两三名侍婢,此刻正抱团缩在一起,谁也不敢上前。 温明朗将视线挪到顾黎的身上,冲他眨了眨。 顾黎被他盯得浑身发憷:“罢了罢了,就当是温大人求我的。”说罢便要上去将上官青青给制止下来,却见那她忽地软绵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抄起另一只鞋捧在手里并徐徐贴上了面颊,双眸微合,唇角似有浅笑。 “青青!” “侍郎大人……”温明朗伸手拉住了意欲上前的上官牧,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很快,上官青青便捧着那只绣有牡丹的鞋子咯咯地笑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小红妆,夜微凉,朱纱长裳托付郎,一盏烛,两点香,妾愿与君入梦乡。” 几名侍婢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倒是这边的三个人,细细听着她的念唱。 如此唱罢,上官青青却是合上了双目,静静地睡了过去,再无其他异样的举动。 上官牧吐了口气,慢慢走近,伸手将她抱上床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上官青青,她便猛地一掌将他推开了,禁闭的双眼此刻正怒目而睁,鲜红似血。 “青青……青青你怎么了……”上官牧被她异常的举动震慑了,担忧盖过恐惧,慢慢地爬起身再度往那边走去。 顾黎见状立刻拦住了他,却听上官青青又喃喃道:“小红妆,朱罗裳,末了末了,尔终究是嫁了那富贵郎,与尔门当户对,夜夜把那笙歌唱!” 上官牧觉得自己快要被她唱晕过去了,可身旁的顾黎倒是扬起了唇角,对温明朗道:“她口中所唱,应是在失踪的两日里之所闻所见。”视线紧盯着那个神色异常的女子,淡淡一笑,“所有案件之因果,皆逃不过四种原由——情、仇、财、禄。果真如本部所料,此案之因,在于一个‘情’字。” · 阴沉了许久的天气终于在正午时分下起了雨来,此番南下,太傅府的人走了不少,老太太闷得慌,得空了便将明言拉在自己身旁说说话唠唠新心,即便是看她做些女红心里也是踏实舒畅的。 不多久,刘管事就欢欢喜喜地呈了两封书信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接过一看是明漠那小子寄来的,心里顿时像是有漫山的花朵齐齐绽放,乐得她眉眼如勾。 两封书信,一封请全家之安,并告知自身于塞北之况,而另一封则落笔“温明姝亲启”几个大字。 老太太不由笑了笑,道是这小子定是不知他的四妹早已为人妇了,竟将家书寄到了太傅府。 温明言也向老太太打趣了两句,便收下了这封信,待得明姝南下归来,再交与她亦是不迟。 傍晚时分,雨势渐停,池塘里的蛙类纷纷跳出了水面,在院中四处蹦跶。 院里家丁们正端着篓子捕蛙,两名看守大门的小厮见状不免心里痒得慌,一个劲儿地往院中瞧去,见那群人与蛤蟆无异地蹦来蹦去,免不了捂着肚子大笑一番,使得探门的人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见是个驼背的老头儿在喊话,又瞧了瞧他手里提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物什,小厮顿时拉下脸来,斥道:“嘚,哪里来的叫花子,到别处去!”说罢作势要哄他走。 老头儿连连解释到:“这位小哥你误会了,老朽非乞儿,乃‘天工坊’的老板,今日晨间贵府的温小姐来小店定了只灯笼,这会儿老朽正好完工,便送了过来。”说罢掀开那块布,露出了一盏漂亮的六角白皮题字小灯笼,以证自己所言非虚。 守门的两名小厮瞧了瞧他手里的东西,又转头见那群忙着捕蛙的人,其中一人道:“既是如此,那便在此等候片刻。”说罢掉头进入院中,寻到了刘管事,将事情告知于他。 得了刘管事的应允,那小厮方才将老头儿手中的东西接下来:“多谢老伯亲自跑一趟。” 老伯佝偻着身子笑呵呵地说道:“哪里哪里。”这才辞去。 然而他转身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叫住了那位已经入得院中的小厮:“这位小哥,烦劳告诉温小姐一声,这灯笼莫要沾水,否则灯罩易坏掉!” 那小厮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后院奔去。 上官青青风言风语之迹象愈加严重起来,温明朗便派人去太医院接了位太医过来,最终经由太医断定,上官青青之症状乃被人下毒所致。 太医言,此毒无性命之忧,却因剂量大小之关系能长时间或短时间地迷惑人的心智,可致幻想丛生,令其胡言乱语。 此毒名曰“失心蛊”,由几种相克之药混合而成,数年前太医院的一位老太医对此曾有过记录,但所述之简略,只给后人一个鉴阅的机会,如何解除,是个谜。 在上官府待了小半日,顾黎又困又饿,好不容易抽身回府小憩一会儿,醒来天已黑尽。 赶忙换好了夜行衣,顾大人风风火火地奔向了太傅府。 夜空漆黑,无星无月,细如牛毛的春雨飘落在似墨的黑夜里,凉意止不住地往脖子里钻。 走得匆忙忘了带伞,顾黎蹲在房顶左右观看,吃着冷风淋着细雨,牙关嗑得嘣嘣直响。 亥时已过,脚下房中的灯还未灭。顾大人抱臂取暖,心里也在犯着毅惑。 莫不是……言妹妹思他思得难以入眠?! 这样一想,顾黎的心头顿时暖暖的。 “吱呀——” 就在他暗暗欢喜之际,脚下的窗枢忽然被人由内推开了,他抬起**的衣角擦了擦耳朵,竖起来细细听着。 “外边雨大,进来。” 是言妹妹的声音! 她在同谁说话呢? 顾黎左右环顾了一下,漆黑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噫…… 这是在叫我吗?! 顾黎兴奋地抖了抖袍角的水珠,露出一口大白牙顺着屋脊呲溜滑了下去,身子悬空之际一个侧身便抓住了敞开的窗扇,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赫然呈现在他的双眸中。 57.人皮画影(五) 窗外的雨下淅淅沥沥地落着,屋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 顾黎趴在窗口痴痴地望着温明言, 眼前繁星乱坠。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 被雨淋湿的衣料紧贴在身上, 吃上风,冷不丁就是一阵哆嗦。 他不爬进来, 温明言也没有开口请他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一个眼含秋波, 一个视而不见。 海棠在外间忙活了半响, 抱了张厚裘进来, 见得眼前这幕,吓得尖叫起来。 “小姐,他怎么会在这里?!”海棠放下手中的物什, 立马抄起一只烛台将她护在身后,“小姐莫怕, 奴婢这就去叫人来!” 顾黎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倒是温明言拦住了她:“你先出去, 有事我再叫你。” 海棠错愕地看了看两人, 无声应对,咬了咬牙, 愤愤然离去。 “顾大人为何连连出现在福安楼?” “你是如何得知我在上面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来。 见他不做声了, 温明言开口答道:“方才正欲入睡, 听得屋顶有人在打喷嚏, 除了顾大人, 不会有人在夜里做出如此之事来。” 顾黎这才慢慢抬脚钻到了屋中,落地时裤角甩下的水珠将地面染湿了一大片。 温明言拿了条干燥的巾帕递给了他,虽未露笑,神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顾黎喜滋滋地接过捧在手里,并没有要擦擦面上雨渍之意,双眼极其露骨地凝视着她:“言妹妹,你太好看了。” 他的甜言蜜语于温明言来说似白粥般平淡无奇,再也不像当初那样被他逗得面红耳赤的,瞟了他一眼,将桌案上的那只灯笼罩揭开,剪掉了燃得过盛的灯芯。 窗外的雨势渐涨,敲打在瓦砾树叶之上,滴滴答答作响。顾黎定睛凝视着那盏油灯,见它被六角白皮灯罩拢上,嘴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话。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提着灯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温明言佯装没有听见,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道:“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我去叫海棠给顾大人拿把伞。” 知她又是在下逐客令,顾黎的神色顿时暗了下来:“你就算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走的,那凶犯一日不除,我便夜夜守在这里。你不喜见我,我就去外边游廊待着好了。” 原来他……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何种感觉,明明是个凉飕飕的夜,面颊却烫得跟烧芋似的,迈步挪向一旁的长榻,心情复杂地坐定,温明言低垂着头不去看他。 顾大人有个最大的特征,且在朝中无人能及,那便是“脸厚”。见她不再有驱客之意,顾黎索性在这里赖上了,盯着她看了好半响才抱着她递来的被褥去了游廊里,破晓之际方才离去。 翻遍了整个侍郎府都不见那枚三叶杏花,温明朗便不再这个物件上做功夫,太医一刻也不敢闲着,极尽可能地研究解失心蛊之法。 晨间雨势停住了几刻,这会儿又势如滂沱,顾大人换好了官服,又在刑部的吏房睡了过去。 上官青青那边他几乎没有插手,白日里闷头睡觉,入夜后就去福安楼上蹲着,仿佛这才是他应尽的职责。 上官青青闹腾了一宿,这会儿已经熟睡过去了,太医趁此机会替她行了针灸之术,加以草药熏蒸,少女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和着药气扎了几针,上官青青醒来后安静了不少,上官牧激动得热泪盈眶,对老太医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太医慢腾腾地收好了针盘,捋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并没有告诉在场之人,他也是摸索了良久才抱着某种心态去试一试针灸之术。上官青青面色正常,无任何毒物入侵之征兆,如此一想,这失心蛊应非那浸透骨血之恶毒,只是短暂性地令人意识麻痹,生出万千幻想罢了,只需用凝神的药草熏一熏,再透透气儿,应就自行消散了。 若非如此,就再想别的法子,孰料竟然一针见效,老太医甚是欣慰,就算上官侍郎不说,他亦会觉得自己神通广大。 只是此毒有几分后遗症,短时间内会记忆丧失。 询问了上官青青一遭依然无任何收获,温明朗不想在此处虚度时日,叮嘱了上官牧几句就离开了,本欲返回大理寺,转念一想,勒转缰绳赶去了富宁街。 陈员外丧女已有半月有余,偌大的宅院内白绦悬挂,悲恸之意不言而喻。 大理寺的威望惯来令人折服,此番从京兆府处接手京中剥皮一案,几日过去了,仍无半点头绪,这便让深受“士农工商商在末”之“迫害”的陈员外对此十分不满,此番大理寺卿亲临宅邸,他觉得,这么个年纪轻轻长相冷峻的三品大员根本就不是块会破案的料,故而将经商这些年在官府所受的气全部撒在了大理寺卿的身上。 陈员外年过四旬,正妻早年就已辞世,只留下了个独女,后来虽又娶了个妾,却是没有所出,故而陈员外对这个女儿看得十分宝贝,不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员外爷悲恸至极,恨不得随爱女一道去了。 原本微微发福的身子,如今已经是瘦了一大圈,面上皮肉松垮垮的,很明显是暴瘦之态。他的妾室已被扶正,温明朗就随了口唤她一声“陈夫人”。陈员外不待见他,可陈夫人待他却是客客气气的,茶水果品丝毫不敢懈怠。 员外爷坐在上首,看也不看他一眼,鼻腔里不断地发出“哼”“嘁”等字眼,陈夫人冲他挤了几次眼,他都不以为然。 温明朗对此毫不介怀,咂了口清茶,问道:“闻及陈小姐失踪之前曾收到过一枚三叶杏花,陈员外可否让温某开开眼?” 陈员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依然默不作声,到是陈夫人颇为尴尬地替自家老爷圆了话:“温大人,并非我们老爷不肯拿出那东西,小妇人也是在另外几家姑娘出事后才想起莲莲对我们提及过这么个事,那杏花小妇人曾见过一眼,叶片约莫拇指大小,花状甚是普通。因它不详,小妇人便着丫鬟将其给扔掉了。” 又被扔掉了…… 温明朗的眼皮垂了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默了默,他又道:“夫人可否带温某去陈小姐的房中查看一番?” “不许去!” 陈夫人正要开口,一直没有吭声的员外老爷忽然发话了,面腮处的胡须因愤怒而上下颤抖。 陈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老爷,莲莲已经去了,您这般固执,只会让她白白死掉。温大人既然来了此处,自是要替莲莲讨个公道,您也不想莲莲含恨九泉?” 一想到女儿,陈员外的眼眶便红了起来,看了看夫人,咬牙横过脸,算是默许了她的话。 陈小姐的闺房甚是素雅,珠帘罗帐皆是水荷之色,俨然是少女最钟爱的装饰。南面的墙上挂了幅时下最兴盛的四君子图,左面窗扇上的贴纸用墨笔点了几缕草叶,日光透过,甚是耐看。 温明朗四处勘探了一遭,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陈夫人随着他的视线来回走动,对他所见之一切都详细地说了说。 “这屋中的所有物品都是莲莲生前所钟爱的,小妇人都叫人给好生安置着,不敢妄动丝毫,每日也有丫鬟在打理,不曾蒙灰。”陈夫人的手指划过妆桌上的那把牛角梳,面上的笑意透着一抹浅淡的苦涩,“小妇人曾想将这些都给收置起来,免得老爷他睹物思人,可一想,人都走了,留些念想也未尝不可,只盼着老爷的这份思念能渐渐淡去,将来再忆起时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温明朗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他见到临窗的长几上有一盏灯笼甚是眼熟,不由走近细细查看起来。 陈夫人也走近了些,视线随他一道挪向了那盏六角矮灯。 温明朗将它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问道:“这灯购于何处?” 陈夫人道:“这灯乃‘天工坊’所制,鄙府上下数十盏皆是购于此处。” 他虽不掌家,却也听闻过天工坊之盛名,每年元宵灯市上的花灯有半数是这家所承包。而天工坊在京中也有数百年的历史,并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店。 若没记错的话,昨日上官青青疯里疯气扔掉的那盏灯笼,和这只应是一个款式。 上官侍郎是个官家人,陈员外是个生意人,都是大户人家,用专供大户人家所用的天工坊的灯笼不足为奇,何况这类六角矮灯做工极其精致,灯角流苏颇雅,更易得闺中女子的喜爱。 只是……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条线索,但既然有疑虑,必是要查下去的。 离开陈府后,温明朗又陆续去了另外几家,意料之中的,那几名死去的女子皆有这样的一盏灯笼。 察觉出事情有异后,温明朗立即赶往天工坊,欲找店主问个明白,然而据店内伙计告知,他们老板以于昨日傍晚便回老家省亲去了,此时并不在店内。 他将带来的灯笼给伙计瞧了瞧,问道:“此种灯笼,贵店都售与了哪些人?” 那伙计左右看了许久,眉头都快皱没了:“这种灯笼用料并非普通纸类,成本应是极高的,小的们只负责贩卖普通灯盏,凡是用料高昂的皆是老板亲自负责,若小的没有记错的话,这六角灯应是老板最近才设计出来的,售价不菲。客人预定后,老板亲自制成并送往客人手中,不会经由小的们之手的。” 如此说来,这家店的老板就有极大的嫌疑了。 闻讯赶来的顾大人正巧见他提着个灯笼兀自发呆,不由笑了笑:“温大人好有兴致啊,居然来此买这类女子钟爱的灯笼。” 温明朗冷冷地瞧向他:“你见过这灯?” “令妹不就有一盏嘛,据说这灯罩所用之料乃是从福州一代运来的海鲛之皮,极为昂贵。” 温明朗蓦地一惊:“明言也有这灯?!” 顾黎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温明朗猛地一把推开了他,大步走出了天工坊。 略一思索,回头对随行的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天工坊内有人涉嫌剥皮一案,即刻起停工待查,非坊内之人尽数遣散。尔等严守此处,未经本寺应允,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尔等再分拨几人前往此店老板之故乡,务必将老板带回来。” 既然他涉嫌此案,便有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将他带回来就可,不论死活。 侍卫自是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领命散去。店内的伙计和顾客们无不露出诧异之色,议论声不绝于耳。 顾黎愣了愣,立马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小温,发生了什么事?” 温明朗被他的称谓刺激了一下,双股生出几分寒意,直达天灵盖,冲得发根处颤抖不已。 虽是如此,他对那个嬉皮笑脸的人并未有理睬,翻身上马极速往家里赶去。 “真是有趣~”顾黎笑叹道,骑着侍卫牵来的马,嘚嘚地也奔向了太傅府。 温明朗归家之际,老太太正在同明言用饭,见他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老太太并无责备,放下碗筷,笑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还没用饭快些坐下。” 一旁的丫头早在老太太开口之就际备了双碗筷,正要盛饭时,却听大公子道:“明言,你先随我去一趟福安楼。” “吃完饭再去也不晚。”老太太这样说道。 温明朗自知三言两语难以道清事情原委,便简单地说了句剥皮案的凶犯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明言,老太太吓得面色苍白,立刻让明言随他去了福安楼。 顾黎不知从哪道门入了府中,此刻正笑嘻嘻地候在福安楼的院中,见这对兄妹入了石门,他的身子很是自然地倚在了身旁那株桂树上,嘴里刁了根青草,眼底有花绽开。 温明朗此刻无心与他掐架,只当这里突然多出了一坨狗屎,看也不看地从他身旁快步而去。温明言的视线倒是在他身上停了了片刻,她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步履匆匆地随兄长入了屋内。 独海棠对他的态度十分诡异,眼神里又惧又怒。 “大哥,你为何说那凶犯的目标是我?”温明言提着裙裾踏在扶梯上,向前方那人投以疑问,“我并未发现三叶杏花,大哥可是听到了何种异言?” 温明朗暂未回答她的困惑,来到她的内室,视线很快就瞄到了桌案上的那盏白皮六角矮灯。 顾黎也随之而来,见他捧着一盏灯出神,先温明言一步问了出来:“这灯有什么问题吗?” 温明朗没有理他,转而问向一旁的胞妹:“这灯可是天工坊老板给你做的?” 温明言点了点头。 “何时之事?” 温明言道:“昨日。” 若不是那晚顾黎将她的灯笼毁坏,她也不会白白承了那老板的一份情。 顾黎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再度问道:“这灯有问题吗?” 温明朗终于肯看他一眼了,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森寒:“上官青青有一盏这样的灯,陈小姐也有一盏,包括其他遇害的女子,均有一盏此等做工精良的灯笼。” 顾黎的脸色沉了下来,温明言闻之心头一凉,佯做镇定地说道:“天工坊乃京中最负盛名的灯坊,京中贵胄之家所用灯笼多数是出自其中,包括此次小妹成亲。且那些遇害的女子皆身份高贵的大户小姐,各自拥有这样的一盏灯笼,不足为奇。” 温明朗道:“天工坊的伙计说,这六角灯是他们老板最近才研制出来的,时间与这一系列的案件非常吻合,若说是凑巧,那也未免太过刻意凑巧了。” 温明言不再说话,海棠盯着那盏灯瑟瑟发抖。 半响后,他又问道:“那老板可有叮嘱过你什么吗?” 温明言细细想了想,道:“老板说,这灯莫要沾水,会损害灯罩。” 顾黎想也不想,立马倒了杯水泼在一面灯罩之上。 四双眼睛瞪得奇大无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处。 起初,沾了水的那面灯罩与其余五面干燥之处并无差异,然而不多会儿,那处的颜色就有了明显的变化,平整的皮面开始膨胀,颜色如纸般纯白。 海棠觉得后颈处一阵阴凉,一颗心扑扑跳个不停。 遇水有变,那么反之呢? 温明朗让海棠拿了把剪刀过来,划破一面干燥的灯罩,点燃油灯放置其上烘烤一遭,刺鼻的气味瞬间袭来。 海棠与其他三人不同,有半点不适都写在了脸色,此刻闻得这种刺鼻的气味,不受控地打了两个干呕。 “顾大人可识得这种味道?” 顾黎掩着鼻子点了点头。 温明朗转目望向温明言,道:“那老板可是告知过你,这灯罩之料,乃海中之鲛所出?” 温明言应了一声。 温明朗又道:“这味道,不像是鱼皮。” “是啊,鱼皮烤起来可香了~”顾黎忙接过他的话笑了笑,“但你手中的这块,很明显不是。” 温明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却听他说:“温大人所破之命案不下十起,葬身火海的焦尸应也见过,这两种味道,可有相似之处?” “相似并不代表一定就是。” “温大人所言极是,那老板说此乃鲛皮所制,鲛者,人鱼也,所织鲛绡水火不沾,其声如颂,其泪为珠。鲛皮与鲛绡不同,可烤可溶,若烹制,想来味道应是很美的。”顾黎似是沉溺鲛人的传说中不可自拔,“据闻海鲛半人半鱼,这皮既可说是鲛皮,亦可说是人皮。” 虽有听过鲛人的传说,可当他说出“人皮”二字之时,海棠心头涌出一阵恶心,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而温明言却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灯罩所用的物料,并非鲛皮,极有可能是……人皮。 从那些死去的女子身上剥下来的皮。 想到此处,温明言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滑去。 顾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抬头便撞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眸子。 58.人皮画影(六) 温明朗是知道顾黎对自己的妹妹有所企图的,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灰不溜丢的长嘴猪四蹄一蹶就冲破了栅栏闯入自家的菜园,将仅剩的那颗白菜给供食了。 顾黎就着那抹阴寒的目光悄咪咪地在温明言的腰上摸了两把,温明言瞪了瞪他,惧意瞬间消散。 · 传闻天工坊之人涉嫌京中数起剥皮案, 故而停营盘查,店门前就是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 此刻已围满了好奇的街坊, 被冷冰冰的侍卫横刀拦在外面,首排的人静静观望,后面的则跳脚拉脖子, 以此来扩充自己的视角。 天工坊里的人不多, 负责招待顾客的伙计有三人, 清理账额的先生一人, 编灯框、糊纸、描画度色的匠人各两名, 包括老板统共也就十个人。 如今老板以省亲的名义离开了灯坊, 除了管账的先生, 其余伙计都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 帐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计算,现下被迫停营了半日,许多顾客的订单都没能接下, 这样的损失怕不是一两百两白银就能解决的。 略一思索,先生扶正了头上的那顶羊皮宽角帽, 理了理青灰色的长衫, 走向门口那名正悠闲踱步的侍卫跟前, 笑吟吟地施了个礼:“这位官爷, 您看啊,这都守了几个时辰了,什么发现都没有,可否通融通融,让小店们在亥时关门前再接几个单子,不然老板回来之后,小的们没法跟他交代啊,你们也可以歇息歇息。” 那侍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将他前后左右打量够了方才淡淡地开口:“你们老板都跑了,还跟他交代个啥啊!” 管账先生一怔,随即道:“哎,官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老板只是归家省亲罢了,何来跑路一说?再者,我们老板为人谦和,其口碑在京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怎会和此种命案扯上关系呢?” 侍卫又冷哼了一声:“人不可貌相,而且,我们可没说仅你们家老板涉嫌此案啊。” “这……”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我等更加不可能了!” 侍卫道:“有没有可能,待查清既可。” 他其实很想说,我们家大人的判断向来精准,一旦盯上了某个人,那么相关案子十有八/九都是那人所谓。 但世事有变,断案本就讲求真凭实据,此种空口无凭且伴有几丝个人崇拜的话,还是闷在心头为妙。 若大人判断有误,而他恰好不知死活将这话给说来出来,那整个大理寺的脸必会被他给甩得一干二净。 帐房先生只觉自己生生地体验了一遭“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滋味,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回到柜台后扎帐。 傍晚之际,顾黎将刑部的数名侍卫调到了太傅府,将太傅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明朗自是知道他的意图,脸色虽然难看,却也是默许了他的此番作为,收到命令的大理寺众侍卫则在府内的暗处轮留蹲守。 明言现在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如此明暗交加的看守,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刑部在大街小巷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悬赏通告,天工坊老板的样貌在通缉令上展现得一清二楚,上述其涉嫌剥皮案的种种可能,因其逃亡,特花一百两白银悬赏。 一百两!!! 这笔赏金很是诱人啊! 此通缉令乃刑部所发,就拿刑部尚书顾大人的俸禄来说,除却米帛,每月奉钱二十五两,这一百两赏金,那可是顾大人一季的俸禄哩!而且那通缉令上还说,若能协助刑部将此人缉拿归案,另有重赏。 如此看来,刑部对这件案子十分重视啊! 百姓们尚且如此评头论足,负责撰写此告示的小吏在落笔时亦是吓了一跳。 这般大手笔地悬赏嫌犯,不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抑或是京兆府,都是头一遭,且顾大人用的还是自己的钱…… 哎,也罢,趁着尚未娶妻,便由他挥霍一次得了。小吏一咬牙,重重地落了笔。 自从一个月之前他派人在太傅府观察温二姑娘的动静之时,刑部众人便怀疑他与那二姑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见他这般卖命地去护那位姑娘的安全,就更加坚信,这株经历了沧海桑田的老铁树,终于在这个春天开花了。 亥时之际,天工坊就关闭了店门。温明朗允店内的伙计和先生回家歇息,但也暗中派了些人在他们所住之处埋伏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拉响响竹,告知众人。 大理寺很多年不曾这样倾巢出动过了,而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顾大人厚着脸皮在温家用了晚饭,温明朗难得没有给他甩脸子将他轰出去。 顾大人嘴甜,会哄人,加之近几日府中冷清得很,难得有个人愿意陪老太太说话,还时不时逗得她开怀大笑,令老太太对他的好感度成倍地增长。 老太太笑呵呵对顾黎道:“我们家明朗性子冷,能与顾大人这般直爽的人同朝为官,实乃他的福气。” 温明朗的双眸暗暗一沉。 顾黎笑呵呵地望着他说道:“老太太严重了,能成为温大人的同僚,乃晚辈的福气。” 温明言坐在大哥的身旁,只觉得右侧的臂膀格外发凉。 老太太笑弯了眉:“顾大人真会说话。”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顾大人可有娶妻?” 温明朗和温明言同时望向他,却见他摇了摇头,两眼放着精光似地注视着老太太:“不曾。” 老太太止笑,面露诧异之色:“顾大人品貌俱佳,何以未娶妻室呢?那——可有心仪的姑娘?” “呵呵。有” 老太太甚是好奇:“是哪家的姑娘?” 他正欲开口,温明朗及时说道:“顾大人,天色已晚,你该回府了。” 温明言的手心浸出了不少热汗。 顾黎忙道:“不急,不急。” 老太太责备地瞄了长孙一眼:“顾大人为护明言之安危,特意将刑部的人都调了过来,你怎可如此待客?” “呵呵,温大人惯来如此,晚辈不会介意的。” 温明朗冷冷地盯着他,哑口无言。 被他俩一折腾,老太太便把顾大人是否有心仪之人这件事给抛诸脑后了,转头握住明言的手,道:“既是不太平,今晚你就歇在我这里,房里丫头多,有个风吹草动的,还能叫人。” 老太太的房间就在中厅之后,与后院女眷之处所相隔较远。如今府内的人走了不少,后院便只有福安楼有人,即便是派人去守,亦是有诸多不便之处,而此处离前院最近,刑部侍卫在府外,大理寺众人都在这两处守着,歇在老太太这里,可比在后院要安全得多。 温明朗觉得老太太这个提议甚好,遂附和了一句。 只是顾黎的脸色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好看了。 天工坊的伙计们暂无任何疑迹可循,那先生如是,毛毛细雨飘飘洒洒,夜里的空气又凉了几分。 负责监视的侍卫们见无甚异动,不免松懈了几分,有甚者开始发表对此案的己见。 夜渐深,温明朗和顾黎不便留在屋内,便唤了几个丫头于屋内当值,随即和顾黎就退到了外殿。 府外的人精神抖擞,仿佛周身都长满了眼睛,警惕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府内的刑部众人亦是,隐匿在暗处的一双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这处,不敢有分毫松懈。 “顾大人,你对明言究竟有何企图?” 顾黎正将双耳贴在窗扇上听着外面的落雨声,被他这么一问,视线不由扫了过来。 “你觉得我对明言有何企图呀?”他反问道。 温明朗冷哼一声:“你休要对她动不可动的心思。” “何为不可动之心思?”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顾黎走过来,在他跟前站定,“我顾黎一非贪欢好色之徒,二非拈花惹草之辈,为何不能对明言动心思?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她?” 温明朗并未抬头看他,也未回答他的困惑。 顾黎知他理亏,乘胜追击道:“我从未想过与你有什么间隙,倒是你,一味地不待见我。我知道,你定是为了昔年的状元头衔对我耿耿于怀,可圣上做的决定,我能如何?你若因此而制止我与明言的事,便不是你温明朗的作风了。” 当年的殿试,温明朗的答卷所获好评与顾黎不相上下,左丞相等人更是对他的答卷青睐有嘉,有意荐举他为新科状元。然而圣上却道了句“朕觉这顾生文字十分精巧,字字句句都富有灵气,妙,妙!”而最终定了顾黎为状元,正因为此,温明朗才对他满心芥蒂。 从入大理寺的第一天起,他便对那位被刑部捧上天的状元没有半分好脸色,从昔日的断丞,到如今的大理寺卿,这份初心,从未改泯过。 温明朗继续沉默不言,顾黎深知他这是被人拆穿想法后的常见表现之一,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言辞又回到了最初:“你看啊,明言也是到了该许配人家的时候,我呢,正好未娶,且长相又是如此之俊,不论才还是貌,在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与明言堪称是天作之合,若这事能成的话,你就是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温明朗阴森森地抬起了头,双目如极寒之冰,将屋内的一切都冻住。 真是愁人…… 顾黎悻悻地坐在了另一把太师椅上,正要泡杯热茶,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什么人?” “往那个方向跑去了,追!” 两人四目相对,旋即立马起身往屋外奔去。 藏于暗处的侍卫此刻出来了大半,顾黎叫住其中一个,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侍卫拱手道:“禀两位大人,方才有个黑衣人从左面那道墙上跃过,轻功了得,一个眨眼便飞往了后院。” 这是……开始行动了? 那侍卫没等到两人的吩咐,便乖乖地立在了原地。 “你确定能抓住他吗?”温明朗问向顾黎,视线却是往后院投去,浓密的眼睫沾上了少许细细的雨珠。 顾黎环臂倚在红漆廊柱上,似笑非笑道:“能。” 入夜前夕,顾黎从温明言那里要了一套褥群套在刑部的某个与她身量等同的侍卫身上,再做一番精心的装扮,替身便完美入驻了福安楼。 海棠是温明言的贴身侍婢,为了避免被那凶犯识破,自然也待在了福安楼里。夜里整栋楼阁灯火通明,海棠假意在内房里走了几圈就躲回了她平素休憩的耳房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位假冒的二姑娘和衣躺在雕花的软塌上闭目佯睡,过了良久方才听得前院有稀稀疏疏的声音响起,便知那条大鱼已经嗅到了饵料的味道了,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 在布这个局的时候顾黎就嘱托过,一旦事情成功,便立即通知众人,那凶犯定然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一两个侍卫绝非他的对手,只有人多,才能将其擒获。 然而等了半响,都不见福安楼那边有动静,顾黎担心那里的人出了事,遂吩咐几个人过去瞧瞧,余者原地待命。 温明朗总觉得他这个套不靠谱,一边思索着一边入了屋内。 “你说,为何上官姑娘没有遭到凶犯的毒手呢?”见得顾黎也进来了,温明朗在门口站定,这样问道。 顾黎想了想,回了他一句“不知。”,随后往内房的方向走去,贴在门缝处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莲莲替上官青青更换衣物的时候道是并未发现她的下/体有何异样,也就是说,凶犯所杀的女子,皆为施过暴行者,无侵犯,便无性命之忧。 可是上官青青无论是长相还是出身,都符合凶犯作案的动机,而他却饶了上官青青一命。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温明朗眉头紧锁,脑子里一派混乱。 对了! 林氏之前说过,上官青青曾经从树上…… “温明朗,出事了!” 就在他刚捋出头绪的瞬间,顾黎的声音便从内房传了出来。 温明朗心里一顿,立马放下所思,快步来到门前,竟觉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扑面而来,迫得他当即捂住了口鼻。 入眼所见,灰褐色的羊绒地毡上躺了三个丫头,不远处的老太太则跌坐在榻前,头颅倚在榻沿,双目紧闭。 这房里,唯独不见温明言的身影。 59.人皮画影(七) 夜里雨大,城中一片沉寂, 大街小巷漆黑一片, 全城无星点灯火。 滂沱大雨击打在油纸伞上, 滴滴答答剧烈作响,冷风阵阵掠过,将她的衣裳打湿了半数。 街道两旁的人家户门紧闭,偶见摊肆门前有布帆还在无精打采地飘扬,沾了雨水的便彻底垂下了头来。 这里的街道异常曲折, 走不了几步就是一道弯, 跨过这道弯,便是一个交叉的路口。如此走了良久,温明姝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周围的一切复又显现。 怎么会这样…… 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雨越来越大, 油纸伞的边角成串地排着雨水, 青碧色的裙角与入踝的水交接着,被风吹散的大雨有部分拍打在脸上, 并着长发尽数湿透。 在发现自己又回到原点之后, 温明姝的双腿已经软了,脑海中嗡嗡然, 仿佛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不少。 这里的街道异常陌生,不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夷陵山城, 亦不是浮山县的小城, 更不是繁华的京都。 怎么回事? 现下几更了? 为何四周会如此寂静, 连更夫都没有见到?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风越来越大,手中的油纸伞被刮得往后翻去,温明姝的脚步也不受控地后退了两步。 萧翊…… 你在哪…… 寒冷和恐惧交加,她的视线变得极其模糊,不知道沾在眼睫上的是雨水还是吓出来的泪水。 “明姝。” 恰在此时,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循着声音转过头,竟见大姐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 街面上的雨水早已汇成了河流,可她的裙角却没有半点被打湿的痕迹。温明姝并没有发现这一点,此刻的她恐惧渐缓,大姐的出现让她顿感安心。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鞋子早已湿透,裙摆被雨水拉扯着,迈步时能清晰地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这让她前行的步伐格外艰难。 她一边奋力往前走去一边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安静?” 温明言只是淡淡地凝视着她,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是漆黑如墨的夜,可她的白色衣裙却将那张宁静温婉的面庞衬得似玉般发白,仿佛是这夜里的一盏明灯。 雨势突然在这一刻加大,原本清晰可见的人竟变得朦胧起来,倾盆大雨打在油纸伞上,温明姝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把伞快要撑不住了。 她加快了步伐往大姐那里走去,可她竟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奋力迈步,与大姐的距离永远都是那么远。 “姐姐!”雨声吞噬了周遭的寂静,温明姝见到长姐微微张开了口,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扯开了嗓子唤她,“姐姐,你在说什么!” 温明言噙着笑注视着她,唇瓣微微开合,说出的话尽数被雨声吞掉。 温明姝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角大步迈了过去。 就在这时,温明言忽然扔掉了手中的伞,如纸般轻飘飘地来到了她的身旁,温婉的面上笑容渐盛。 随着她的笑容愈浓,那张脸就愈发地诡异。雨水倾泼在面上,温明言的面颊像是沾了水的纸张似的渐渐皱开,随后一片一片地脱落剥离。 直至最终血肉模糊。 “啊——” 温明姝惊叫着扔掉了油纸伞,睁开眼时,镂花的床顶正浮现在她的眼前。 “怎么了?”萧翊听得枕边之人忽的一声惊呼,立马起身,双臂撑在她的两侧,眉峰紧锁。 她的额角颈项处全是冷汗,瞳孔微张,仿佛是梦见了极为可怖的东西。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萧翊立马下床拿了条干燥的巾帕替她擦了擦汗渍,眼里尽是担忧之色。 渐渐回过神来,温明姝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榻沿上的人,眼眶蓦地泛红,咬牙扑倒了他的怀里。 第一次见她这般主动,萧翊有些发愣,伸手箍住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身子在剧烈发抖,喜色还未浮出便被忧虑替代而去,随即轻抚她的背脊,浅浅说道:“别怕,有我呢。” 温明姝搂着他的腰身,面颊贴张他温热的胸口,好半响才渐渐平息下来:“我梦到大姐了。” 他不由笑了笑:“这才嫁给我多久啊,就想家里人了?” 温明姝摇了摇头:“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没有人烟的街道上,雨下得特别大,四周异常安静,不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后来见到了大姐,她就站在大雨中撑着一把伞呆呆地望着我,我想去她的身边,可是我走不过去,过了好久她才来到我的眼前,而她的脸……竟像沾了水的纸那样一块块地脱了皮,最后变得血肉模糊……” 萧翊微微一怔,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笑了笑:“笨。梦里的事怎么能信呢?再者,我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可是大姐她……”温明姝抬头,眼角还余有惧意,“我担心大姐会出事。” “有你大哥在,她怎么会出事呢?” 有大哥在。 还有顾大人。 但愿只是一个梦罢了。 60.人品画影(八) 雨势如注, 入夜后的灯火朦胧地闪现在冷风中, 街头巷底有不少刑部和大理寺的侍卫, 斗笠蓑衣加身, 令他们看起来像极了乱世中的侠士。 顾黎只来得及带了只斗笠就出门了,春雷轰隆隆作响,瓢泼般的大雨洒在他的身上,绛紫色的衣衫贴着身躯,凉意浸透骨髓, 纤长的眉睫沾满了水珠,多余的则顺着面颊一一滑落, 宛若泪珠。 以为可以万无一失,却反遭人算计。 以为可以护她周全, 最后还是让她处在了险地。 温明朗对他本就心存不满,这下, 他怕是连温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一宿过去, 毫无进展。老太太醒来后, 几欲肝肠寸断。 次日天一亮顾黎便带人去了天工坊,灯坊的伙计还是昨日那几个, 没有任何变化。里里外外搜寻了一番,无暗道密室之类,暂时排除了在坊内作案的可能。 可是, 凶犯会带明言去哪里呢? 原本张贴通缉令的告示牌上又多了一张寻人启事, 与温明言有九成相似的笑容在白纸上竟有种栩栩如生之态。 “太傅家的小姐失踪了?” “好像是和此前的剥皮案有关系, 这温二姑娘不会出事?” “谁知道呢, 那凶犯专挑长相貌美家境显赫的年轻女子下手,之前的那些姑娘们都没能幸免,看来二姑娘是凶多吉少了啊。” “也不一定啊,那上官侍郎的妹妹不是好端端地给送回来了么?” ……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开始对此议论纷纷。 这件事,可以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温明言乃大理寺卿温明朗的胞妹,温明朗的性子虽然颇冷淡,更多地来说是死板,但不能否认他是个极度宠护兄弟姊妹的人,如今那凶犯不知死活地在太岁头上动土,委实令人咂舌。 若这剥皮者被抓捕归案的话,最终下场应是逃不出凌迟的惩罚。 天工坊的老板没有归来,按照温大人昨日的吩咐,现下依旧不能营业,门口被大理寺的侍卫重重把守,不少定制灯笼的顾客都被迫去了别家。 账房先生急得快要撸起袖管跟这群不讲理的铁面侍卫打了起来,如此耽搁,这个月的工钱不知道能拿到多少。 可他还未出手,便被侍卫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昨晚之后,顾黎就没有出现了,温明朗也没有去理会他,暗暗思忖一番,决定将天工坊的人给撤走。 ——毕竟天工坊是块肥肉,精心打拼多年才有如此之辉煌,即便凶犯心再大,也不会放着灯坊不管。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以天工坊的价值,那老板为何还要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若他还顾及这个灯坊,必是要回来一遭。 能守株待兔,自是最好。 临近晌午之际,上官牧派人过来传话,道是上官青青的蛊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现下意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温明朗立即赶往了上官府,上官青青面色较为红润,双目灵动有神,不似此前那般疯癫,规矩了不少。 温明朗见她症状有所好转,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上官姑娘可否将那夜之事告知本寺?” 上官青青寻望了一眼兄嫂,垂下眉眼,将那晚的事道了出来。 上官青青嗜睡,平素里未至亥时便入睡了。初三那晚,她和往常一样睡了过去,三更十分觉得屋内闷燥得甚,便起来开窗透了会儿气。 莲莲在外面房中睡得正酣,她就自己批了件斗篷坐在窗前发呆,忽然间窗前一道黑影闪过,上官青青的好奇盖过了胆怯,不由凑出去瞧了一眼,待她转身之时,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正站在她的跟前。 不等她喊叫出声,那黑衣人便一掌劈向了她的颈部。 再次醒来,她就置身在了一间密室里,四周遍布各种铁器刀具,墙如铜铁,凸出的鼠台上燃着数盏油灯,将这间冰冷的铁室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那人一身夜行衣,面上被黑纱裹着,除了冰冷的眸子,看不见任何样貌特征。 “可有听过他的声音?”温明朗问道。 上官青青看了他一眼,摇头。 温明言垂眸略一思索,又道:“上官姑娘曾在天工坊的老板手里定制过一盏六角矮灯,不知姑娘可还记得那老板的身形与黑衣人有何差异?” 上官青青道:“老板身形佝偻,甚是矮小,那黑衣人与之相反。” 这么说来,不是天工坊的老板? 不,那几盏灯经过查证,乃人皮无误,此前遭遇毒手的女子其背部之皮皆被剥去,怎可能与那老板无关? 温明朗发了会儿呆,抬眼瞧着上官青青,盯得她面色泛红之时方才开口:“本寺冒昧问一句,那黑衣人可有对姑娘做过什么越矩之事?” 上官青青蓦地一怔,大抵是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神色有些难堪,默了半响才咬牙否定地道了摇了摇头。 温明朗道:“此前听令嫂所言,姑娘幼年时曾从树上摔下来,可是摔伤了后背,留有疤痕?” 上官青青诧异地望向他,但很快就别过了视线,咬牙点头,却是不语。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她的背上有疤痕,那凶手定是觉得她的皮不够完美,这才没在她的身上下手。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放过这个活口呢?上官青青虽不是他想要的,可终究入过他的密室,就算种了失心蛊,一旦解开,就有可能透露个蛛丝马迹之类的。 已经杀了五个人,何来理由放过第六个?仁慈可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所为。 在他发愣的间隙,上官青青缓缓闭上了双目,多日前的情形恍若再现。 她被黑衣人掳走后绑在了一张铁凳子上,周围那些令人胆寒的器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每一把都亮得发光,显然是经常使用的。年轻的女子被自己所见吓得魂不守舍,口里胡言乱语,几度晕厥过去。 虽被关在那间铁室许久,可她从未听过黑衣人的声音,遑论容貌。她只记得黑衣人扒掉她的衣裳见到她的后背时,那双本该只有杀气的双眸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其他,黑衣人愣了好久才走去密室,在上官青青快要冻得没有意识的时候方回。 她只记得,在昏迷之前,那人给她喝了一杯暖热的水,微有苦涩。 再次醒来,便是在自家府邸了,疯癫之时的事情,已然尽数不知。 上官青青的性子虽野,但很显然此事于她来留下了巨大的阴影,纵然是虎口求生,可回忆起密室的那些阴寒刀器,心底难免会生出胆怯之意,孤身一人的恐惧,再忆起便是痛苦。 不吵不闹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叫人怜悯。 温明朗没有心思去怜悯她,从上官府刚一出来,就碰到了几名刑部的侍卫。 本想绕开而行,可那几名侍卫竟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温明朗努力去视而不见,最终还是刑部的人没有忍住,拦在了他的跟前。 为首的那名侍卫拱手道:“温大人,我们大人自昨夜之后就没了踪影,刑部这边所接应的事,可否向您汇报?” 本来他们是不想来找这位寺卿大人的,可是顾大人爱慕温二姑娘在刑部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谁都知道如今的顾黎是最焦急的那个,他安排下来的事,必是要有一个结果。 且没了人指挥,刑部便群龙无首,事关二姑娘的生死,他们不得不来找这位冷面大人。 温明朗的视线稍稍往下压了压,见得这几名侍卫的靴上沾满了泥,眉峰不由皱了起来。 京中的街道皆是青铺就,这样的雨天,街面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不可能有黄泥。 如此看来,这几人应是从城外赶回来的。 见他不再躲避,那侍卫暗暗一喜,继续说道:“启禀大人,我等奉顾尚书之命赶往天工坊老板汤年的老家,发现他并未如伙计所言回乡探亲。” 若没记错的话,昨日派往汤老板家乡的人,应是他大理寺的,怎的是这群人将消息给捎回来了? 顾黎连这都跟他抢? 侍卫见他面色沉了下来,心道必是听了这个消息觉得不可思议,遂开口解释说:“那汤年的老家不过是在城外数十里的棉花村,来回六个小时足矣,只是昨夜雨大,我等行程有所耽搁,故而回来得晚了些。” 瞧温大人这反应,大理寺派去的人应该还未回来,这样一说,就显得他们刑部办事颇为迅速,不由暗暗替自己长了长脸。 温明朗的面色愈加黑沉了。 侍卫却并没发现他的变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属下见到了汤年的兄嫂,并得知了一个非常不利的消息。” 温明朗定定地望着他,侍卫被盯得浑身发麻,发现在尚书大人面前惯用的卖关子一招对这位大人不起作用,立刻和盘托出:“汤氏夫妇说,汤年,即天工坊的老板,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 · 一阵冷风灌进胸口,温明言皱眉,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墙面上的数盏油灯因密室铁门的开合而飘飘摇摇,好一会儿才静下来。 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良久后视线才渐渐变得清晰。眼珠动了动,温明言被自己面前的那盘刀刃迫得倒吸一口凉气,油灯照耀下的微薄刀片泛着银色的光芒,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嗜人骨血。 这是哪?! 温明言试图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被一根麻绳捆绑着,长衫褪去,仅有一件中衣裹身。 怎么会这样! 她再度挣扎了一番,竟发现这绳索将自己勒得愈来愈紧,不由环顾四周,想要开口呼救。 而在她侧首的那一刻,一个中等身高的黑衣人正在她的身侧,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是蒙着面,可那双透着寒光的眸子,却是在隐隐发笑。 被这黑衣人吓了一跳,温明言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莫名的森寒自周遭涌来,直逼她的心头。 这,应该就是大哥要抓的剥皮凶犯了? 那么自己,将会是第六个亡魂吗? 大哥会不会来救自己?顾大人呢,他能找到这里吗? 无端的恐惧扑面而来,温明言咬牙,恐惧迫使她落下了两滴泪珠。 黑衣人迈步来到她的面前,缓缓躬下/身,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笑道:“温小姐与那五名被剥了皮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不吵不闹,即便是害怕,也是咬牙忍着,真不愧是大理寺卿的妹妹,颇有胆识,令某佩服。” 他的声音清明空亮,听着不过是个二十有余的男子,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都与那天工坊的老板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么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 这张脸,是她从不认识的。 他笑了笑,语气却是极度阴寒:“温姑娘,这么快就忘记在下了?” 她……实在是想不起自己何时与他相识过。 在此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面前,温明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逼迫着自己注视着他,缓缓摇头:“明言不曾见过阁下。” 黑衣人扬起一边唇角,似笑非笑地直起身往后退去,在一张褐色的桌案前止步,转身翻弄着上面的东西。 温明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双目飞快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可是这里除了冰冷的铁墙和那些令人胆寒的刀片剪刀匕首之类的物品,再无其他。 而唯一能够出去的地方,就是几丈开外的那扇铁门。 不…… 绝对不止这一处地方可以出去,此处构建应是个密室无误,如此一来,必是有通风之所。 “温姑娘?” 在她寻找除铁门之外的第二处出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循声望去,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正站在她的面前。疏起的鬓发里有几根不甚明显的银丝,两腮生了淡淡的胡茬,那双和蔼的眸子笑起来时眼角有淡淡的皱纹。 汤……汤老板? 61.人皮画影(九) 方才还是个身材笔挺的男子, 此刻就变成了那名佝偻的老人。 温明言惊诧地望着他, 连恐惧都已经忘却。 “汤老板”笑意盈盈地盯着她,语态祥和, 饱经沧桑:“温小姐, 那盏灯, 你可还满意?” 凝视的双眸因这句话而倏地睁大,忆起被她捧在手心多时的灯竟是人皮所制, 心底禁不住泛起一阵恶寒。 黑衣人渐渐迫近, 那张假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起来:“温大人不是号称本朝神断嘛,不知他能否从我手里救出这个美人呢~” 不知是这铁室太过寒冷抑或是其他原因, 温明言只觉后背拨凉,呼吸一窒。 扯下那张人皮面具和塞在后背的一坨棉花包,黑衣人挺直了身子, 凤目里透着若有若无的恨意。 “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攀的就是名图的就是利, 就算千刀万剐, 也难消人心头之恨!”他双目望向虚无之处,面容因为这番咬牙切齿的话语而异常扭曲, 目眦尽裂, 如饮血之猛兽。 温明言咬紧牙关, 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胆怯表现出来。 那双充斥着仇恨的眼眸无神地望向虚空,很快就收回思绪转到了她的身上, 黑衣人随手拿了把磨得发亮的小刀在手里, 渐渐地向她靠近, 扬起一边唇角,笑得格外瘆人:“温小姐,你说,若你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在两人决定私奔之时,你却突然反悔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男子,那么,穷小子该当如何?” 温明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半个字。 这人神智已与常人不同了,若不慎激怒了他,怕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他迫害了。 思虑片刻,她佯装镇定地露出了一抹强颜之笑:“门当户对并不是对一份感情的阻碍,可它往往是人们用来衡量一场姻缘的度尺,而在这场姻缘中,女人却是那个最无辜的牺牲品,她没有权利去反抗家族的安排,她只能接受。” 黑衣人的瞳孔陡然变化,眉峰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 见他情绪有异,温明言继续说道:“穷小子是无辜的,可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也是无辜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是皇家女子,也难逃此宿命。” “是么?”他笑得愈发灿烂起来,“可是对于我来说,不忠于感情的人,都是该死的。” 温明言愣住,好半响才应了他一句:“敢问足下,于你而言,明言有何种罪责当值得你来诛我灭我?” “你没有!”他迅速地接过话,声音格外响亮,神色几近疯狂。但很快,他的语调便淡了起来,缓缓躬身,用刀片拍了拍温明言的脸,咯咯笑道,“可是我孙尚杀人不需要理由的。” 温明言目瞪口呆。 这名自称孙尚的男人对她的反应甚是满意,不由放声笑了出来:“温小姐皮貌姣好,若用你的皮制成灯盏,相信定会引得京中的这些权贵来疯买。” 真是个疯子…… 孙尚不停歇地笑,仿佛他真的很开心。 然而笑过,那张阴桀的面孔复现。他定定地注视着温明言,令人汗毛倒竖。 “你定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可我告诉你,一个人若非穷途末路,怎会做出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这个世上没有正与邪、对与错之分,不过是人性人心所逼迫罢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皆是世人负我!” 温明言心知,这个人已经不能用“疯”之一字来形容了,怕是早已魔怔。 见她垂眼不语,孙尚的视线变得凌厉起来,用刀刃轻轻划过她的脖子,皮肤被割裂,疼痛瞬间袭来。 “如何?害怕吗?” 温明言咬紧牙关注视着他,一颗心几欲提到嗓子眼。她不敢用力呼吸,脖子上的冰凉还未撤离。 割裂的皮肉处很快就有血迹溢出,好在他下手的力道不大,仅是割破了皮肤的表层,鲜血尚不至于喷洒而出。 “害怕你就会放过我吗?”温明言淡淡地说道,“我已为鱼肉,怎敢向刀俎告饶?你若有心放我,便不会问我之感受。” 孙尚怔了怔,撤回那柄刀片,不禁笑了起来:“温小姐果然有胆识,不愧是太傅的嫡女。你知道吗,我之前杀的那几个女子,她们都哭着哀求我放过她们,一张张美丽的脸蛋儿哭得红彤彤的,漂亮极了!我将她们的衣服扒光,让她们享受做女人的快乐,虽则起始会有拒绝,可承欢之时的那种主动相迎,当真是令人无法自拔啊。 “她们嘴里十分抗拒,因为这种事只有在洞房的时候才能做,不论是世俗还是教养,抑或是世人之眼光看待,都不允许她们这样,然而……那种愉悦,她们无法抗拒。” 温明言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有过一瞬间的停滞。 孙尚瞥了她一眼,自顾自道:“可惜啊,她们摇尾乞怜,为了苟活,甘愿献身。”转身面对着温明言,孙尚的眼睛发着精光,“你知道吗,当我用刀切开她们的后背皮的时候,她们的叫声如百灵鸟,响亮清脆。我将她们死死地禁锢着,分离皮肉的时候,那种撕裂声异常清晰,‘噗——’‘噗——’……混合着浓浓的血液芳香,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委实令人陶醉。” 腹中仿佛有波涛在翻涌,温明言强忍不适,几次都差点呕吐出来。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变/态和可怖,他的眼里全是仇恨,浑身都充斥着“宁可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的气息。 他不说话,密室就变得分外沉寂,宛若身处午夜的乱葬岗。 温明言呼吸变得粗重,她不敢肯定大哥和顾大人能不能找到这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眼下能做的,就是和这个男人周旋。 片刻后,温明言开口问道:“能否告知小女,足下为何如此憎恨女人?” 孙尚幽幽地看着她,哂笑道:“我并非憎恨女人,我只是憎恨钱权世家的女子。她们生来就是富贵之身,不知贫瘠之苦,也不愿体会这种苦。她们恋慕荣华富贵,贪图的是锦衣玉食,感情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场儿戏罢了,可以不忠,可以不顾。” 如此说来,他这满心的报复,源于情伤? 约莫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孙尚也不隐瞒,指尖划过铁盘里的器具,神色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叹了口气后,他缓缓开口:“我曾也有过一个钟爱的女子,她知书达理,十足的大家闺秀。我们在花朝节相识,彼时的她青衣素面,叫百花失色,俨然似画中之仙。我对她一见倾心,此后每天都会偷偷跑到她的家中远远地观望一下。 “后来,我鼓足勇气对她表明了心迹,她虽有诧异,但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对我也有同样的情意。然而我只是个游侠,并非世家子弟,与她有门第之差,这一点我很清楚,它将会变成一道我们无法逾越的屏障,故此,我们只能私奔。” 若那位小姐和他私奔了,便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温明言瞧了瞧他,心里默默念叨着。 孙尚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我们约定了,在七夕那日离开颍州,从此天涯海角,一生逍遥。我知道,我不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能保她衣食无忧。谁会料到啊,我等来的不是所爱之人,而是一封诀别书。” 他闭上眼,自嘲一笑,月明星稀的那个夜晚,仿若在昨。 ——此生与你,狭路相逢,纵然曾有恋慕,然终究如雨后云烟,风吹即散。君为侠,游历江湖,以山川为枕,天地为被,吾生则为荣华所困,毕生难以走出。今吾已有归所,负君之情,实非钟彤之本意。经此一别,永无再会,天涯相安,君且珍重。 那封诀别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决绝而又绝情。 “生而荣华不是错,可毕生都贪慕于此,便是罪大恶极。”他咬牙切齿,恨意全显,“她以为我会放手?一封诀别书就想打发我,真是个女人心态。她之所以没有跟我走,是因为颍州知府的公子向她提了亲,这样的家室,任何一个女人都拒绝不了,她亦如此。后来在她洞房那晚,我便亲自了结了她的性命。负我者,不该苟活!” 温明言心头泛酸,眼睫微有颤抖:“你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杀害了?” 孙尚低声道:“是呀,我杀了她的丈夫,然后易容成她丈夫的模样,行房之后,我便割破了她的喉咙,顺道扒下她后背的皮,永远伴随我左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人皮递到温明言的跟前,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她最终,还是成了我的人,哈哈哈哈哈……” 一股莫名的恶心在胸腔内搅动,温明言眼眶泛红,浓浓雾气糊住双目,很快便落下了两滴泪来。 爱到极致便生恨,她可怜那个名叫钟彤的女子,也悲悯他。 “哭什么?”孙尚向她靠近,眼神忽地变得幽暗,“你是在哭钟彤,还是在哭我?或者是,哭你自己?” 62.人皮画影(十) 墙上的灯烛被不知从何处透来的风吹动, 烛光一闪一闪,孙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漂浮摇摆,恍若随时可以破散。 温明言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忽然间竟没有了此前的惧意,泪痕犹在,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孙尚的眼里闪过一抹疑惑:“你笑什么?” “你真可伶。”温明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你对她的感情不配称作‘爱’,你只是将这份情强行占有,把你的观点悉数灌入他人脑内,抑或说,你只是自影自怜罢了。人生在世,必各有所好, 不论何事,都不当强求, 或厌之, 或好之, 皆不可顾已而左右他人。你用自私的意识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你却认为这是爱, 不觉可笑至极吗?” “住口!”孙尚一巴掌扇在温明言的脸上, 白嫩的面上立马落了几道浅浅的指痕印记。见她微有讥讽之色, 孙尚怒火中烧,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额上青筋暴起, “你他妈算是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被……被我说中了便……便要杀人灭口……如此……如此心虚……算是承认了我所言……”脖子被他用力掐住,温明言呼吸困难,面颊憋得通红。 方才被他打过一巴掌的地方也开始火辣辣地犯疼,温明言知道自己激怒了他,可是现在,她已经没了退路。 孙尚手上的力道极重,扼在手心的咽喉仿若是一枝新笋,脆嫩柔软,似是随时可将其折断。 忽然间,他松开了温明言,指尖徐徐下滑,开始逗弄她的衣物。 “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他一边撕开她的裙衫一边阴桀地笑道,“能得温小姐的评价,乃我孙某之幸,不如姑娘就成全了孙某罢,好让我把这坏人给做全了。” 肩头蓦地受凉,温明言惊恐万分地盯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裙襦被他悉数扯去,只留了一件兜衣和一条亵裤。 温明言眼前黑乎乎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过任何结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点。 恍然间,她颤声开口说道:“洁好如你,该不会对一个失了身的女人感兴趣?” 解腰带的那双手赫然顿住,孙尚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她,双眼微眯:“你再说一遍?” “我已与刑部尚书顾黎顾大人私定终身,数日前……便是他的人了。” 听闻大哥曾言,此人所迫害的女子皆是未出阁者,身家清白,若言及自己已非清白之身,或许会愈加激怒于他,但亦有几率让他因此厌恶自己,从而止住某些将要发生的事情。 此举虽然不可靠,但唯有一试。 只是有一点她不甚明了,那上官侍郎的妹妹待字闺中,如何能从他手里逃脱?是何理由让他放了上官姑娘? 孙尚闻言怔住,神态宛若不可置信,扯住兜衣的手指停滞良久适才缩回,嘴角微有抽搐:“真是看不出来啊,名满京城的温小姐,竟然和男人偷情?”指尖转而覆上光滑的肩头,倾身向前,吐息炽热,“不如温小姐和我也偷偷情,看是我厉害,还是你的顾大人厉害?” 温明言脑袋又是一阵嗡鸣。 孙尚狂笑不止:“本来我对残次品不感兴趣,可你是顾尚书的女人,我又岂能放过?能和顾尚书共享一个女人,乃我三世之福分。若尚书大人知道他精心逮捕的人将自己的心上人给糟蹋了,你说他会怎样?他还会娶你吗?再与你行床笫之欢时,可会想到我在你身上攀爬之情形?” 以为可以用如此激将之法替自己脱身,不料他却将计就计。 温明言已无反抗的余地,而他的污言秽语,更是令她万分厌恶。 男人近在咫尺,灼热而又急促的呼吸拍打在她的面上,滚烫袭来。 他的手绕到她的背后,轻轻解开了兜衣的系带,与竹木灯罩打交道的手掌微有粗糙感,覆在背上,像是木屑片刮过,刺得皮肉生疼。 “我不管你的身子如何,但这皮囊,却是百里挑一的。”孙尚目光灼灼地游走在一丝不挂的背脊上,眼底满是欣喜之色,“若用这块皮做灯罩,怕是会成为最抢手的一盏华灯,若我拿来拍卖,想必定会被抬做天价。” 密室的烛火摇曳,焰火苗子飘散开的热气逼得人呼吸微有困难。温明言双目呆滞地望向眼前的男人,连呼吸都顾不上了。 孙尚的手只是在温明言的背脊上游走了片刻,很快便撤走。温明言不由重重地松了口气,以为危险暂离,竟不想抬头之际有一方浸湿的布巾捂在了她的口鼻之处,意识便继而随之淡去。 · 正午时分,雨势渐停,街道上的青石块儿被雨水冲刷殆尽,店家们重新将招牌布帆挂好,清亮无垢的街面偶有积水,清晰地倒映着往来之人的模样。 这时,数名身着玄色窄袖束身短衫的大理寺侍卫匆忙打马而过,溅起的水纹落在迅速闪身至两旁的行人鞋边之上,引来诸多凝视。 骤晴的天上浮有片片白云,经风一吹,很快便散开了。夹着湿润气息刮来的风扑在街面上,掀起了贴在告示栏上的通缉令。 被雨水泡烂的皮纸叠落街头,笔墨蕴染开来,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了。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在太傅府四周守了一夜,半刻前方才离去。 雨势刚停,茶肆酒楼的生意便起来了,雨后爽朗清新,闲憩在门口的小二重拾笑脸,迎接着陆续入店的客人。 “哎,你听说了吗,那天工坊的汤老板,竟然是近日来名动京城的剥皮案的凶手!” “这事在下也听说了,据说,那汤老板已经被顾尚书给抓到了,此刻正关押在大理寺的石牢里咧!” “没想到啊,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平素待人也亲切,居然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这种手段,委实叫人闻风丧胆!” “可不是吗,哎……” “唉我说,咱们可得小心了,回家仔细看看那些在天工坊买过的灯盏,要是有人皮制成的……” 二楼的临窗雅座有三五个茶客正在左右闲谈,不过前后几盏茶的时间,所有事情已被他们尽数知晓,谈及要处,霎时鸦雀无声。 温明姝被顾黎送回府中的时候,哭到晕厥的老太太刚刚从榻上爬起来,见到温家这颗掌上明珠面色苍白不省人事,当即双眼后翻,再度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天工坊被暂时查封,坊内工匠伙计都被遣送回家,刑部和大理寺各派了三名官差在扎灯笼的后院搜罗着什么,直至傍晚方才离去。 几个时辰过去,温明姝仍旧昏迷不醒,顾大人亲自将邓太医请来了太傅府替她问诊,邓太医隔着纱幔摸了下脉,闭眼晃了晃脑袋,半白的羊角胡须这才随着他的唇齿开合而上下抖动:“大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加之多时未进食水,身体略微虚弱罢了,并无大碍,吃些小补之物即可。” 老太太被人搀着坐在一旁无声抹泪,温明朗垂眉盯着邓太医,偶尔瞥向蹲在榻前的顾黎,见太医提笔写了张药方,忍不住问道:“邓大人,舍妹可有其他异样?” 邓太医将药方递与随行之人,刘管事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并嘱咐下面的人按其药方仔细拿药。 “既是受了惊吓,醒来之后难免会有情绪失控之状,需得细细安抚,切莫让她再受刺激。”邓太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向温明朗叮嘱了几句,这才同老太太道了声别。 邓太医走后,温明朗随即便赶往了大理寺石牢,孙尚被关押在石牢最里层,层层递进,皆由重兵把守。 石牢建在地下两尺处,牢里阴凉,这便让刚从**室外步入的大理寺卿不免打了个寒颤。 狱卒领着温明朗来到了石牢的最里层,墙壁上渗有微凉的水珠,石牢顶部有数个一尺大小的天窗供牢里的空气交换,天窗口由玄铁细网覆盖,坚固至极。 狱卒跟在温明朗的身后絮絮叨叨,他也没有多言,任他自言自语。迎面而来两名换班的狱卒,见到寺卿大人,纷纷低头抱拳行礼。 温明朗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继而迈步前行,自天窗中投来的日光衬得他的身影极长。行至一间石牢前,狱卒愣了愣,但很快就跑在了前头,将石墙上的机关按动,千斤重的石门当即便应声而开。 与牢门相对的那面墙上也有一面狭小的铁窗,微弱的光亮从窗口进入,依稀可见里角的那面竹席上侧躺着一个人。 “孙尚,见到我们大人,还不快行礼!”在门口立了半响却不见里面的人有反应,狱卒不免如斯喊道。 温明朗没有要步入之意,面无表情地站在石牢外,任由狱卒呼喝着。 狱卒见那人没有应答,加之身后有寺卿大人候着,顿觉脸上无光,不由心生怒火,大步上前,卷起袖管便扑向了侧卧之人。 “龚军?!” 闻得那狱卒的声音有变,温明朗眉梢紧蹙,立马闪身而入。 “发生了何事?”询问一遭,见那狱卒未答,反而是一屁股呆坐在地上,温明朗面色一沉,一把翻过那侧卧的犯人,入眼竟是张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