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 1.隆冬 第一章隆冬 元贞二年冬,晋王陆震霆在太华山下追一只白狐。 时值寒冬,遍地是雪,白狐灵巧,浑身无一丝杂毛,一个闪回就寻不着影子。陆震霆正值苦闷之时,一口气不顺,径直追到山脚暨阳宮,非活捉那狐狸不可。 暨阳宮原是前朝皇帝行宫,因位置荒僻,现拿来安置前朝旧人。 他领着护卫,驾着马,径直越过宫门。 胯*下白蹄乌在园中绕一圈,只看见满目凋敝,哪还有白狐身影。正要恼,却听身后孙达一声大吼,“在那!”小狐狸一溜烟钻进东面小院,没了身影。 陆震霆口中骂一句“小畜生”,当即下马闯进东小院。 这院子与外面又不同,如果说园中是垂垂等死的冬雀,东小院就是天外飞来一抹春,小小一方天地也打理得春意盎然,就这个时节竟还有兰草飘绿,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因而脚步也放轻了,隔着一层厚棉袄子订出来的门帘,听里面一段黄莺婉转,“你这小东西,恁的顽皮,一早不见影儿,等春儿烤好了栗子,你倒知道来讨吃……” 只听一段声,身子撩得酥了半边。好歹他还记得要抓狐狸,当即不等,撩开帘子冲了进去,这样急冲冲的,也不知是为了狐狸,还是为了人。 屋内简陋,只一张桌两只凳,中间一只小炉生着点点炭火,两个身量细瘦的小姑娘凑在火炉边说话剥栗子,那该死的小狐狸也在,见了他立时往房梁上蹿,占着高处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这帮悍匪似的男人究竟要如何。 陆震霆这下倒管不着狐狸了,一眼望过去这屋子可取的也就那么一双眼一个小人,仿佛皑皑白雪中一朵红芍药,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们是何人?这可是皇家行宫,由不得你们放肆。”穿绿衣的年纪稍长,虽满脸惧色却仍挡在“悍匪”面前。 孙达应她,“此乃当今晋王,还不快快跪下行礼!” 陆震霆却不理,只皱着眉对绿衣道:“让开!” 春儿坚持不让,反而把手抬高将她背后女子遮个严实。 孙达惯会料理这些,知道他主子如今又起了想念,方才惊鸿一瞥,他只瞧见一双琉璃眼,晶莹透亮如海中珠,也难怪主子爷动心。当下不敢多想,领了两个人上去将绿衣丫鬟拉开,露出藏在背后娇娇可人的少女。 少女以袖遮面,只留一双眼,分明是垂看地面,却让人总觉得含情脉脉。 陆震霆心痒,顾不得许多,上前捏住她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这下狐狸没找到,反而找到一颗沧海明珠。眼前人分明是荆钗布裙粗陋不堪,却偏偏生得眉眼如画,娇媚可亲,一眼打量下来,总觉一丝瑕疵也无,是个世间难寻的美人。 陆震霆松开手,眼见她下颌红了,真是碰都碰不得的玉人儿。心头火起,恨不能此刻就动手。但碍着礼数,又想着这到了手的东西何须心急,便耐着性子问她,“你是何人,因何在此?” 春儿眼见至此,五内俱焚,连忙抢过话头来答,“回王爷,奴婢是前朝宫女子,随着前朝旧主儿来暨阳宮伺候,眼见今儿落雪,便相邀跑这小院来偷回懒——” “没问你!”陆震霆一个眼色,孙达立刻拿粗麻绳将春儿的嘴堵了,只任她呜呜地流泪。 然则陆震霆面前那位却不疾不徐地福了福身,字字句句不卑不吭,“鄙乃前朝隆庆帝十一女,戴罪之身不敢贸然相迎,还望王爷恕罪。” 陆震霆嗤笑道:“没想到隆庆老儿还做了点好事,好歹留了个……”余下的话却未尽,瞄一眼孙达,仿佛是懒得多说,“带走!” 春儿一听,急得慌慌张张向前扑,又听见身后小黄莺亦开口,“卑贱之女不敢与王爷同行,且暨阳宮之人去留都需报今上拟定,请王爷三思。” 但陆震霆丝毫不理,他只望一眼房梁,边走边与孙达说:“今儿没抓着狐狸,抓只小鸟儿也不差。” 孙达立时跟上,附和道:“奴才也没料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殊色,要说起来还真得赏一赏那刁钻的小畜生。” 陆震霆当即笑起来,“你与畜生计较什么?放了他便是赏它了。” 再出暨阳宮,想到有美如斯,来时的郁结仿佛顷刻间散去,横竖再差也不过是个死,何必挂怀? 青青就这样独自一人离开了她本以为要枯守一生的暨阳宮,被推上马车时仍觉身在梦中,她握住手中凉透了的栗子,偷偷从车帘缝隙向外看,瞧见苍茫雪原无边无垠,身边一批通体乌黑汉阳马打着响鼻不疾不徐走在路前,马上直挺挺坐着的正是今日闯入东小院的男人,青青记得他鼻高眼身,长着一张残留着异族人血脉的脸,想来这群关外人虽百年前改了汉姓,却仍改不掉骨子里逆流的外族血统。 她闭上眼便能想起他捏住她下颌强迫她抬头时的眼神,似恶狼盯住猎物,垂涎欲滴但亦志在必得。 “阿姆……”青青闭上眼,轻声喟叹。 晋王府建在城东一块旧地,榜着矮山一座,活水入园,又是刚刚落成,依着江南园林的风格新造,并非前朝旧府邸,放眼京城这算是独一份儿的恩典。 青青被安排在王府西南角一处名为“玉笙”的小院当中,早有人安排好,一进门就有丫鬟婆子将她洗涮干净,或是因近来不大太平,还要将她通身检视一边,唯恐带着凶器行刺。 青青这辈子哪里受过这些?但要哭也没人听,亲眷长辈早就不在世上,暨阳宮里独独与她作伴的春儿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再多眼泪都只能忍着,等这些程序过了,她被按在妆台前任王府的丫鬟梳头上妆,适才听一句赞叹,“迎了那么多个,今儿也算奴婢开眼了。”那人透过铜镜看她,啧啧称奇,“这眉、这眼,也难怪王爷动心呢。” 青青却懒得往镜子里多看一眼,她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自然有人问:“莫不是个哑巴?” 另一个老婆子道:“哑巴又怎地,爷们儿也就爱这身子,不吵不闹的更好。” 青青一概不理,等她们收拾妥当,将幔帐一层层放下,任她呆坐在榻上,边都退了出去。 夜深,她起初惊惧交加,到现在已入断头台,反而不那么焦急,只觉得闲得慌,便站起身在屋内巡视。 她一动便有丫鬟来问:“姑娘要叫人吗?” 青青不答,从小几上拿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轻易不肯自己伸手,好在从妆匣里找出一只金镊子,夹住书页一页页翻过去,原来是《诗义折中》,这书该是十岁孩童开蒙之物,偏不晓得这里住的是何人,竟闲来读这些。 略读两页,忽觉背后目光灼热,一抬头才发觉陆震霆不知何时已立在幔帐之后瞧了自己许久,她一时不知该行礼还是起身迎他,便僵在当下一语不发。 但陆震霆大约是此种老手,他信步走来,半点不适也无。 不多时便凑近她身边,低头问:“在看什么?” 青青放下金镊子,垂首道:“不知是谁把书落在这,我斗胆翻了一翻,还望王爷恕罪。” 陆震霆带着酒气在她对面落座,满不在乎地说:“不用这么拘谨,什么罪不罪的,我这没那么多讲究。倒是你,闹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儿。” “原有一封号,凤仪。” “有小名儿没有?”他见她垂头,偷偷拿眼睨她,面前人唇红齿白,到是怎么也看不够。 “阿姆唤我青青。” “青青?”他声音低沉,这两个字到他喉咙里,仿佛别有一番滋味,“是个好名字,听起来娇得很。” 青青不应,却又说:“王爷几时放我回去?暨阳宮少了人,必定要上报,届时……” “岂需你忧心这些?”陆震霆顺势握住眼前雪白柔荑,一入手才知,真如书上所说,柔弱无骨,细腻柔滑,暗地里感慨这么些年花丛略过,倒真真都是白费,哪个比得上眼前之万一,便一刻也等不了,就要与她共赴**才能顺意。 陆震霆身材高大,一起身便占了她眼前的光,只留下暗色的影,却也更衬得她娇娇无力,弱不胜衣,他伸手换住她腰腹,一把将人捞起来往热炕上去,口中仍说:“那狐狸引我去寻你,便是你我的缘分,管他什么前朝公主,到了爷手上,就是爷的人。” 便就一下甩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吻上那双他想念已久的唇,真真如脑中所思,红唇饱满,口脂香甜,怎么也吮不够,含不够,更要想念,缠着一只丁香小舌搅个天翻地覆才够。 待他分开急匆匆去解衣裳马褂,望见床上青青媚眼如丝,更是急迫,恨不能立时生吞了她,揉在腹中品个尽兴。 陆震霆横跨在床上,按住她两肩,往来间只剩粗重呼吸声,身下人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他等的不耐,俯在她耳边说:“亲亲,爷今儿就让你知道做女人的妙处。”说到此,将将就要把美事做成,却见美人眸中冷光一闪,抽出藏在被褥底下的匕首骤然向他刺去,刀锋入了皮肉,看看只差半寸就能剜了他的心,却被他攥住手腕再也动弹不得。 陆震霆夺了匕首将她往床下一拽,她便落在长绒地毯上,顾不上露了半片的美人肩,竟是一刻也等不得,还要去抢落在床边的匕首,让陆震霆当胸一脚踹得半天不见动弹。 王府的老公公金达应声闯进来,立时叫人拿下青青,再去查探陆震霆伤势。 陆震霆胸口受刀,正丝丝往外冒血,他抬手示意金达不要紧,只问青青,“你究竟何人,为何行刺本王?” 青青咳出一口血来,长发覆了半边脸,成个女鬼模样,切切恨道:“去年今日,你领军闯入宫中,亲手用弓弦勒死了我父皇,今日若不取你性命,我如何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 2.疑心 第二章疑心 当晚上过药,陆震霆吩咐金达不许声张,“他娘的被个女人捅一刀子,传出去不嫌丢人?都给我闭紧嘴,谁要敢乱传,爷先要了他的命。” 可怜夜里也睡不好,翻来覆去的都是青青俯趴在床下长发遮面的画面,柔柔弱弱却又坚韧不催,从始至终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真叫人凭白生出一股敬意来。更何况……他下面那位小兄弟竟然还在昂首挺胸一颗也不放松,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实在忍不得了,天没亮就把人提出来到花厅里亲自审。 金达去柴房提人,眼见这数九寒冬的天气,青青还穿着昨儿被扒得七零八落的衣裳,紧闭双眼昏睡在柴堆上,心里暗道不好,忙吩咐徒孙金顺儿去找一件旧披风来,自己却蹲下身偷偷把过青青的脉,见她转醒,金达即刻跪倒在地行一大礼,“臣廖如洲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青青睫毛颤动,并没有过多表情,只说:“你太爷爷可好?” 金达没敢抬头,“太爷爷在宫里……伺候新君。” 青青神情一窒,随即感叹,“他可真是好本事。”但她身体虚弱,又受过陆震霆一脚,浑身无力,实在撑不住,便闭上眼等先缓过这口气。 金达道:“太爷爷也有他的难处,还望殿下多多体谅。不过今儿臣长话短说,稍后王爷要见殿下,等审问过后,或杀或埋都由臣来经手,殿下放心,臣一定安排妥当,兴许殿下明儿醒来就在太爷爷府上了……” 青青一个字不答,金达只当她默认。等金顺儿回来了,拿一件鸦青色旧披风给她裹上,便领着人到了小花厅里。 陆震霆就坐在一张春榻上,端着茶杯品着年初新进上来的太平猴魁,花厅外驾着个小高台,江南花旦身段妖娆,正唱着风流旖旎的《莺莺传》。 一路跟来的有两位老妇,一左一右挟着青青,两人站定行礼回话,她便失去依仗,顺势跌落在牡丹团花地摊上,可怜那件鸦青色披风衬不起她明艳可人的脸,倒更显得她纤弱病态,不堪一问。 陆震霆转着手里一对四棱狮子头核桃,眉上没来由地抽,又想到难怪张飞要月下斩貂蝉。这样的容貌,占尽天下□□,任你再硬的心肠也狠不下心。再一抬手,把人都赶出去,戏也停了,只令金达留下。再问青青:“昨儿的匕首从哪来的?这王府里还有你的内应不成?” 青青垂首一笑,嘴角满是不屑,“如有内应,何须我亲自动手?王爷自己房中的东西,为何要来问我?如真要说有内应,那也是老天爷给机会,可惜……” “可惜老天爷不肯帮到底。” 青青不答,胸口一阵钻心的疼,只得俯下身咳嗽。 陆震霆听那咳嗽声,觉着心惊,皱眉问:“伤着肺了?昨儿没给大夫瞧瞧?”说完就看金达,金达却也委屈,为难道:“王爷,这……昨儿爷没给吩咐,奴才便不敢自作主张。” 陆震霆把核桃撂了,也没去扶人,只伸了伸腿说:“让莺儿继续唱,金达——” “哎,奴才在。” “请个郎中来,再给她找个地儿住。” “这……”金达倒是愣了,脑子转不过弯,“那行刺一事……” “什么这啊那的,让你去办你就去办,办不好回头爷再办你!” 金达苦哈哈的把差事应了,心想早知道昨晚应当先斩后奏,至多在陆震霆这儿挨一顿板子,也好过现在由太爷爷收拾。 陆震霆却在看青青,她从进门到现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他们说的都是旁人的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这没来由的他心里便难受起来,也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又烦又闷,仿佛回到多年前,他跟随父汗进京谒见隆庆帝时的场景,这些四九城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将他们视作茹毛饮血的野人,话是一句比一句客气,但眼里却写满轻鄙。 他知道她看不上他,却偏要逼她抬头。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来,仍然是一手捏她下颌,强迫她仰起脸看向他,“爷不杀你,爷就要让你亲眼看着江山改姓,你秦家一个接一个的,断子绝孙。” 他说完,青青眼神一黯,似乎在抖。 他烦得很,撒手便走了,路上却想着刚不该把话说那么狠,毕竟是个女人,又娇娇弱弱的,跟她计较什么? 一转眼走到外院,金顺儿跟上来问:“王爷打算去哪儿?需不需要奴才打点车马?” 这话倒把陆震霆问住了,他身上带伤,酒是碰不得了,女人更不行,但除了这两样,偌大个京城似乎再没有能解闷的玩意儿。“套车去荣王府。” 他六叔可是个能人,跟着他总没错。无论如何他得消了身上这顿火,不然怎么着都不痛快。 他这一去就直等到第二天下朝才回,一进门换下朝服就招金达问话,“人呢?好了没有?” 金达道:“昨儿大夫诊过了,也开了方子,姑娘今儿还有些发热,现服过药,正在玉笙院里休息。” 陆震霆轻轻嗯一声,对金达的安排还算满意。再而他昨夜在荣王城郊别院里遇上六叔新收的两个扬州瘦马,他原不打算受用,但一想到青青肚子里就拱着一股火,虽身上带伤不便脱衣却叫那红缨用别的地儿伺候了一回,他倒也满意,身上也松快许多,不过今早起来红缨央他将她带走,他却没应,嘴上说在外偷着才有味儿,但心里嘛,到底是惦记家里这一位。 正想着,理一理袖子就往外去,“我去看看她。” 他与金达边走边问:“匕首的事查清楚了?” 金达猫着腰走在他一侧,恭敬道:“奴才查过册子,匕首原是王爷赏给玉姑娘的,现玉姑娘去了荣王府上,多半是玉姑娘当时日夜把玩,藏在床下不忍带走,或是想给王爷留个想念……”见他不语,金达匆忙补上,“原玉姑娘就住在玉笙院里。” 原来是赵小玉—— 陆震霆这下倒能找到理由给她开脱,只要不是处心积虑,故意引他去追白狐,这临时起意的事嘛……抢占民女,他也有错,姑娘烈性一点也难免。 就这么想着,人已经到了玉笙院。陆震霆进门前吩咐金达,“你盯紧点儿,别让她又找着匕首剪刀的,回头想不开摸了脖子或是又给爷不痛快,就算你们办事不利,通通拿你是问!” “是,奴才一定盯紧。” 到门口却不让金达跟着,“就门口站着听吩咐。” 屋子里地龙烧的正旺,一进门就有热气熏得人脸上暖融融。再往前两步,十二扇屏风隔着六柱床,茜素红的纱帐层层叠叠,帐子里睡着隆庆的掌上明珠,三年前仍与他有云泥之别的女人,此刻安安静静被困在他私设的牢笼里,约莫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事儿了。 他坐在床沿,伸手抚她面颊,仿佛把玩一块上好的玉,细腻柔滑,任你再睁大眼也找不出一分瑕疵。他难保不生出几分旖念来,脖子上突出的喉结忽而一动,他喉头干得很,要去她口中找一眼甘泉。他正要着低头吻下去,离她才半寸远的时候,青青忽然睁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怕吗?” 陆震霆展眉一笑,俊朗的轮廓似叶片般舒展开,英气逼人,“爷什么时候怕过?” 说完便吻下去,含住她干涩的唇,来来回回舔了又舔,见她不肯张口,他自然有他的办法。……惹得她开口惊呼,然而那声呼救没能发出声响便都落到陆震霆腹中,叫他一口全吞了,还要愈加地得寸进尺,在她口中探了又探,吮了又吮,非逼得她气息紊乱,才罢休。 放开了还不肯走,拿大拇指摩挲她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调笑道:“怎么?又想拿刀子捅人?你们汉人宫里怎么教的?公主一个个的动不动要人命?” 青青大怒,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然而她仍在病中,动作迟缓,毫无意外地被他抓住了,带到唇边一下一下啄她手心,“心肝儿这脾气真是要不得,换了别人,早不知如何惩治你了。” 青青一偏头,躲开他看过来的眼,“还能如何?无非是个死字。” 陆震霆嗤笑道:“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多了去了,心肝儿从小长在宫里,难道丁点儿也没见过?” 青青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是徒劳无功,等他玩够了放开手她才有些许自由,因而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上,尽量离他远一点,“谁是你的心肝儿?我见了你就恶心,要杀要剐随便,只别这样凑上门来恶心人。” 陆震霆听得皱眉,但一看她,连生气发怒都好看得紧,他心里即便有再大的火气,多看两眼也就散了,便曲起食指弹一弹她,果见她蓦地往后一缩,满脸惊惧地望着他,越看越像他在太华山下追的那只白狐。 兴许她根本不是什么前朝公主,就是当日白狐所化,是个吸人精血的妖物。 陆震霆伸手抚她长发,低笑道:“放心,今儿你病着,先不动你。”稍顿,又说:“你那个宫女儿,仿佛是叫*春儿的,过几日接到王府照旧伺候你,如何?” 青青不应,只抱着被子,想尽办法躲他。 陆震霆微微一哂,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回来,起身走了。 到门口吩咐金达,“去查查她身边还有什么亲近的人没有,能拿住的都先拿住,省得她想不开一头撞死。” 走一半儿又说:“找几个厉害丫鬟,一步不离地守着。” 金达犯难,太爷爷千算万算,怎么着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3.乱红 第三章乱红 青青安安稳稳地歇了两天,陆震霆虽不来,但屋子里多出四个丫鬟,时刻不离地盯着她,唯恐她变个戏法凭空消失。 不知几时,外头的雪落了厚厚一层,府里的下人还没来得及清扫,任它银白掩着柳绿,冷风当中也透出难得的鲜活气儿。 青青闷了太长时间,忽然合上书向门外走。丫鬟怎么喊都不理,大氅盖在肩上也不肯披,身上只穿一件石青色短袄走进雪里,金达正巧赶过来,忙说:“这可使不得,姑娘,外头风大雪大的,您千万当心身子。” 青青瞥他一眼,只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回过头继续向小花园里走,花园中心有一处湖泊,平日做游船赏景之用,近日天冷,风刮过湖面再吹在人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地疼。 但她恍然未觉,就立在拱桥上,身后跟着金达并四个丫鬟,但金总管不上前,其他人也只能干着急。 金达还想劝她回屋去,青青却突然看着远处长廊说:“你主子来了,你太爷爷也没办法,不过……你猜我躲不躲得过?” 金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长廊檐下,陆震霆正穿着紫金袍安安静静地站着,一语不发,似乎正等她发作。 青青收回视线,仍对金达说:“我走了,可千万别记着我。” 陆震霆向前迈步,后头孙达扯着春儿拖拖拉拉凑过来。 青青嘴角含笑,“这算得什么?”眼看已经提起脚向前迈,金顺儿却又领个穿着蓝绸衣的少年出现在园中。 她只看一眼,身子也僵了,声音也打颤。连陆震霆走到近前来都没发觉,只晓得眼前一黑,是他抖开一件猩红大氅将她裹紧了收到怀里,一扬下巴冲着少年说道:“你们姐弟许久未见了,不去亲近亲近?” 陆震霆看着没用多大力气,但就是箍得她动弹不得。 远远地,青青认出来了,少年穿的是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分明是宫中小太监的打扮。 青青又急又怒,一个劲地推他,“你放开我!我不见!我不见!” 陆震霆勾唇一笑,一把将她按在怀里,吻着她冻得冰冷的耳廓说:“好好好,不见就不见,都依你。”说完勾着她的腰,一把把人扛起来往里院走。路过金顺儿身边时随口吩咐道:“赏他口水喝,下钥之前送回宫里。” 大雪落了满肩,少年不肯抬头,畏缩在金顺儿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震霆一路扛着青青进屋,正好屋里头地龙烧的正旺,方才还被冷风吹得几乎没有知觉,才进来就觉得手指尖上一阵暖融融的痒。 陆震霆把她扔在榻上,先冲着院里的奴才发了一通脾气,“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今儿当值的先一人二十板子,金达自己给自己挂账,再换一拨人来。” 一时间哭声一片,到没有一点声儿从青青身上溢出来,她要哭也是没声没息的,眼泪涌出来,在腻腻的皮子上游走,最终落在榻上铺得厚厚的锦缎上。 陆震霆把披风扔给金达,大喇喇坐在她对面,一手撑着炕桌,一手捏住她下颌将她缀满泪痕的小脸拧过来,皱眉道:“哭声么?大冬天的都敢往湖里跳了,见了亲弟弟却哭成这副模样,怎么?爷还委屈你了不成?” 青青挣开他的手,横眉冷对,“我原不该在你面前哭,只你们陆家的人,没半点道理,要杀要剐都随便,怎有你们这样,把好端端一个人……”她气急了,说不下去。 陆震霆浑不在意,摆摆手说:“得了,这还是皇上仁慈,留他一条命,也不比他伺候什么,就在宫里头养老,不也平顺?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自己个儿不乐意?你们汉人不是有句俗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你——” “爷这是闲得慌,好心开解开解你,省得你又想不开见个带水的地方就往里跳。”他眸色一暗,拉住她微凉的手在掌中揉搓,“再有个万一,你可就见不着手脚齐全的了。” “你们皇上都已经放过他!” “那又如何?爷要弄死谁,谁还拦得住不成?”他这话讲出来,竟是连皇帝都不怕,见她白了一张脸,却又忍不住放缓了语气说道,“自然,爷想要的人,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青青低垂眼睑,一个字都不想和他多说。 这时候金达进来回话,“王爷,春儿姑娘在外候着呢,是见还是不见?” “让她进来,给她主子磕个头。” 春儿便几乎是爬进来,跪在榻下,给陆震霆磕头,“奴……奴婢春儿,见过王爷,见过……见过姑娘。” 主仆想见,青青却冷硬异常,“你来做什么?快回你的暨阳宫去。” 陆震霆看着她,慢悠悠地带出个笑来,“不忙,暨阳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让她还照原样跟着你,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再一扬手,“下去,叫金达进来伺候。” 金达连忙叫了人,把茶水点心都奉上。 算时间,陆震霆应当是刚下朝,顺带进宫领了个人便匆匆赶回来,结果还对着一张冷脸,想着想着楞让他想出点委屈来,伸手揽了她坐在膝上,大手掐着细细腰肢,真真是不盈一握,就这么一亲近,便轻而易举地让他热起来,顺势把头埋在她颈间,嗅了嗅问:“心肝儿用的什么香?怎么这样好闻?” 青青自知推不动他,便只能冷着脸回答,“横竖都是你府里丫鬟置办的,要想知道你问她们去。” 陆震霆好一阵笑,继而悉悉索索地吻她纤长的脖颈,“哪是什么香,爷闻着都是心肝儿的体香,是从哪儿来的?是那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是蓬门今始为君开?今儿给爷开一开可好?” 他那荤话一串接一串的说个没完,青青的脸轰一下熏得通红,忍不住去捶他,他却越发地躁起来,手上摸摸索索地握着她笑道:“原以为是个小东西,哪知道藏着掖着,竟藏了个大宝贝,心肝儿,让爷再找找,找找你还藏了什么?” “你滚开!放开我!强取豪夺,你们陆家的人还要不要脸了?” 她红着眼被他按倒在炕上,陆震霆性质高昂,任她骂,他照样该亲的亲,该咬的咬,看够了揉够了,喘着气凑到她耳边说:“乖乖,你再折腾,府里的小王爷可是要暴毙了。” “陆震霆!” “心肝儿叫得真好听。别躲,爷只亲亲你。” 便就这样又是心肝儿又是乖肉的捆了她,占了她,来来回回的都是一股发了猛地劲儿,仿佛是个从没尝过滋味的愣头青,闹得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话也说不出来,只抽抽搭搭的软在榻上,任谁看了都恨不得一把揉到怀里好好怜惜,自然他也不例外。 顺了这口气,便扯过被子来裹住她,吻着她濡湿的发鬓感慨道:“心肝儿这身子真是妙,你那两个姐姐也不及你万一。” 青青闭着眼,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又听他说了一通极辱人的话,恨不得活撕了他,只恨自己无用,连手都抬不起来,任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咕咕哝哝地再说了一串关外话,一句也听不懂,就这么恨着恨着竟也睡了过去。 陆震霆心里美得很,闭着眼也睡不着,等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他反倒掀了被子起来,自己随意套上一件衣裳,传了热水进来,到外间和金达说话:“去库里找两套首饰来,穿那么素,成什么样子。” 金达低头应是,又开始愁,公主什么没见过啊,哪能瞧得上平常的玩意儿。 显然陆震霆也想到这一茬,“紧着好的挑,要都看不上眼,我明儿去宫里找婶子要两件。” 金达却道:“王爷,盛京来信,王妃要回了。” “什么时候?” “信中说月初动身,奴才算着恐怕还有个三四日就要到。” “你准备准备,自己看着办。”陆震霆不耐烦应付这些,“我瞧她脚上还有两处冻疮,已结痂了,我从前常用的药膏拿过来,让丫头仔细给她上药。” 金达把腰压得低低的,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还要说正事,屋里又起了响动,陆震霆一时顾不上,绕过屏风撩开幔帐,见青青半坐在榻上,身子歪斜,由春儿扶着也坐不稳,歪歪斜斜地要向下倒,恰好他过来,一把接住了,索性横抱起来,玩笑道:“就这点力气也没有?” 青青不愿意睁眼看他,他也无所谓,把人报到净房放进浴桶内,亲了亲她粉白的眼皮说:“还气着?” 青青不答话,只想淹死自己一了百了。 他接着说:“想不想见见其他姊妹?” 青青这下终于肯睁开眼看他。 4.第四章 第四章姊妹 城破之时,她的姊妹兄弟大多离散,又因她匆匆被送走,对外面的事情概不知晓,因而带着些许的焦急问:“哪两个姐姐?都去了哪里?” 陆震霆笑着,用食指在她锁骨上勾了勾说:“究竟叫什么爷倒是记不清了,仿佛一个在荣王府,一个在廉郡王那。” 她脸上急迫的神色淡了,大致猜到她两位姐姐的命运,因想着现在这个样子更不如不见,便悲从中来,头靠着浴桶边缘,泫然欲泣。 眼见她又要落泪,陆震霆忽然有几分无措,连忙将她抱出温水,随手扯一件干净袍子一裹住,带回炕上。 谁料到青青转过背就缩进被子里,根本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陆震霆想了想又说:“宫里还收用了一个,是你那皇帝老爹的宠妃,仿佛是叫……” “容妃吗?” “是,就是她。”陆震霆捉住她一只莹白无垢的手在唇上亲了又亲,“大约是个绝色,不然怎么连我四叔都动了凡心。” 说到这,青青终于肯答他一句,“后宫的人,都让你们分干净了。” 陆震霆干干笑了两声,略等了等才说:“容妃再好,也不敌你万一。” “照你这话,莫不是她也被你……” “这是没有的事,好的坏的都得皇上先挑,大家伙轮着来。” 青青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殿台楼宇,觥筹交错,陆家人交相庆贺,前朝皇亲却如猪狗一般被押上殿堂任人挑拣。 国破了,她们便如猪狗一样活着,多数时候辗转于多人之手,连妓子都不如。 她心里难受,更恨他,抽回手来躲到床角背对着他说:“还赖在这儿做什么?非逼死了我才甘心?” “爷怎么舍得?”他起先轻声细语的,过后又恶狠狠说道,“你敢自尽,回头我就把你弟弟去娼馆卖屁*股。” “你敢!”她怒起来,回手就是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且这耳光响声大,连屏风后面走动的丫鬟都停下脚步,想问又没胆子打听。 陆震霆愣了,虽说他幼年失母,但他是皇子,谁都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这挨耳光的滋味,他今生头一次尝,还是让个小娘们儿扇了,这如何说得过去? 最恨她不知错,仍然扬着眉毛耀武扬威,“怎么?王爷不打回来吗?” 陆震霆冷笑一声,“打?自然要打回来,也让你长长记性,记得永不再犯。” 青青骨子里刚烈,这下一心求死,根本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陆震霆恶狠狠道:“你硬,爷看你能硬到几时!”话未完,身子已经压上去…… “禽兽!你又要做什么?”她抽手又要给他一下,这回被他牢牢攥住了,连同她两只手腕一起按在头顶。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今儿就让你试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便又让他得意一阵,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感叹说:“真是个妖精变的,爷迟早得死你身上。” 再一抬头,夜都深了,没料到他会在房里胡天海地的闹了一整天,真真失算。 青青睡了,陆震霆把丫鬟叫进来,“水,给姑娘洗洗身子。” 5.第五章 青青第五章 日上三竿,积雪压坏了松树枝,哗啦啦落了一地。 青青醒来时浑身酸痛,仿佛昨夜被车轮子碾过,没有一处不难受。 她稍稍一动,就有个梳双髻的青衣丫鬟挑开帘子进来,问:“姑娘醒了?奴婢服侍姑娘洗漱。” 青青抚额起身,渐渐想起昨夜荒唐事,陆震霆在她身上极尽侮辱之能事,他尽了兴,一叠声心肝儿宝贝儿地叫着,却令她越发难堪。 她若是个知荣辱的,就该当场一头碰死在这儿。 然则她头发还未梳好,金达便来了。他弓着背,走道儿都每个声响,仿佛是这天地间一缕飘荡的魂。 他使个眼色,丫鬟们都不敢抬头,全都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金达接过玉梳,亲自来给青青梳头,“臣无能,让殿下受委屈了。” 青青闭了闭眼,胸中仇恨翻滚,却也发不出来,只说道:“天都换了,这等事,也算不得你无能。” 金达将她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垂眼道:“殿下莫怕,等过一阵儿王爷心淡了,太爷爷自有法子料理。” “随你们的便,问我有什么意思,我又几时做过主?”她将刚挂上的耳坠子摘了,站起来坐回榻上,“这辈子连自己的主儿都不曾当过,还指望帮着旁人不曾?” 她这般指桑骂槐,金达不敢接,令换了个话头说:“府里今儿有热闹,王妃娘娘从盛京回来了,王爷一早出门去接,虽眼看就要回来,但多半陪在正房,殿下到能抽空休息一日。” “噢?回来得倒是挺凑巧。”她无聊地反着炕桌上陆震霆留下的《印史》,心头憋闷,却又无处发泄,忍得手指头都要打抖。 金达道:“府里头原没有女主人倒还好些,但如今王妃回来,殿下的日子恐怕越发艰难了。” “左不过是个死,还能如何?” “殿下万不可如此,还需想想太爷爷,他老人家费尽心思全都为了殿下安危,还望殿下多多体谅。” 青青最不爱提这些,一下合上书,“说完便下去,我这里这么多人守着,能有什么事儿?” 金达亦不敢多留,匆匆赶回正院去等陆震霆。 一直等到晌午都过了,太阳暖得让人直打瞌睡,枝头的鸟儿都藏到屋檐底下,巷子口才响起车马声。 院里当值的人出门去迎,一大帮子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丫鬟仆妇们要等王妃换轿才敢动弹,陆震霆却先一步下马,自左右空甩两下短鞭,独自入了府门。 金达连忙跟上,起身时同孙达对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陆震霆大跨步绕过正院,眼看要往西边去,金达快步跟在他身后,堆出满脸笑来,“王爷这是要去何处?按理当陪着王妃娘娘在正院用饭……” “谁理她?一路磨磨蹭蹭全是花样儿,偏爷懒得伺候。”他将手中短鞭弯折,加快脚步,“她可好?爷去瞧瞧她。” 这个她是谁,金达心里清清楚楚。 眼下王爷的心肝宝贝也就只玉笙院那一位了。 他入了院门,远远瞧见窗户撑开着,窗下倚着萧索冬日唯一一抹艳色,她眉间未蹙,已占尽人间三分愁,总叫人忍不住心软如水。 他只略站了站,随手将短鞭扔给金达,自撩了帘子进去,没等她看过来便握住她袖口下露出来的一只雪白腕子,她要挣,他却是半点都不让,更顺势往炕床上一坐,揽了她,拥在身前,“心肝儿这么开着窗户吹凉风,当心病着。” 说话间就要去关窗,却听她轻声叹惋,“我不过是赏雪而已,活不得,死不得,这点子事也容不得我做主不成?” “你这么说,反倒像我故意欺你。”他回头吩咐香云取一件狐皮领子厚披风来亲手将她裹紧,自己隔着披风从背后环住她,兴致勃勃说道,“那就这么着,爷陪你一道赏。” 青青垂下眼,“没意思,不瞧了。” 便叫香云将窗户合上,屋子里瞬时盈满了犀和香,暖融融的,让人闻了就发懒。 陆震霆搂着她,即便瞧她冷着脸,但总觉得舒心得意,便就在小院里传饭。青青虽不理他,然则他心情蓦地转好,饭都比平常多吃两碗。 酒足饭饱,他特地漱了口,又赖到她身上来。 “原路上受了一肚子气,没想到见了心肝儿,那几口郁气便都散了。” “谁是你的心肝儿?你的心和肝是脏的臭的,我配不起。”他混蛋透顶,除了糟践女人还有什么建树?想来那些个南征北战的传说,全都是以讹传讹,胡诌乱编的。 陆震霆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着急起来连皇帝面前都敢叫板,偏就是见了她,被这么不咸不淡地刺着,还能厚着脸皮去亲她,“爷瞧着,心肝儿还在为昨儿的事情闹脾气,爷给你陪个不是。” 青青躲避不及,又让他缠住了,搂在里间胡乱亲了一回。 金达到门边时,听见的正是男人低哑的喘息声,他大约念着“青青”两个字,叨念道:“想要什么都跟爷说,只一条,需安安心心留在府里,如何?” 那人说:“不如何,你快放手,光天化日的你这人……” 那声音娇滴滴能拧出水来,净了身的老太监听了都要抖一抖。 明知屋内春意盎然,金达有命在身,不得不出声,“王爷,娘娘请王爷回正院用午饭。” 等了等,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不去。” 金达还没开口,跟着他一道过来的大丫鬟萨仁道:“王爷息怒,娘娘此番回来,是诚心想与王爷修好,这头一日王爷就不在正院,娘娘往后的日子恐怕难熬,还请王爷看在少年夫妻往日情分上,容娘娘这一回。” 陆震霆听得厌烦,一蹬腿踢翻了炕桌,桌上的杯盏物件立时哗啦啦落了一地,声音突兀,把被他收拢在身前的青青吓得一颤。 他连忙收紧手臂,温声道:“别怕,这事与你无关,她一回来就变着法子闹事,真是个事儿精。如不是看在她母族从龙有功,爷理她作甚?” 青青撑起身子,难得有兴趣问道:“王妃是哪一族?” “祁连山下鞑靼族。”陆震霆自顾自低头穿靴,不必旁人插手,“一个个悍得很,与青青不能比。” 青青听得蹙眉,正巧香云将炕桌重新摆好,她便顺势单手靠在桌面上,撑住面庞。等陆震霆穿好靴子回头,便撞上一副海棠春睡美人图,一时间竟挪不开眼,越发舍不得走。 青青却道:“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怎能背后如此贬低。” 陆震霆站起来,浑不在意地说:“爷说的都是实话,往后你就知道了。不过你记着,但凡她找人来传话,你一律不见,万事等爷回来再说。”理袖子时又想到一出,“回头给你这院子再添几个侍卫,省得又着了她的道儿。” “侍卫?王爷不怕吗?” “怕什么?”他站着,伸手捏她下颌,欣赏一张似白玉般无暇的脸。 青青浅笑道:“男男女女,瓜田李下,说不清。” 陆震霆朗声大笑,“爷还怕你这些?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 青青皱眉,偏过头看角落,再不肯说话。 陆震霆再叮嘱她两句,临走压着她吻过一回,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一进正院,便听见娜仁托雅阴阳怪气的声音,“听说近来府里有一位姑娘甚是得宠,怎么不带她来让我见一见?” “见什么见?你少打她的主意。”陆震霆瞪她一眼,他素来凶悍,却分毫吓不住她。 “哟,原来这回是动了情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让王爷这么藏着掖着的不肯示人,倒让我越发想见了。” 6.第六章 第六章 这一日陆震霆宿在书房,给青青留下一日清净,比往日多睡上小半个时辰,听见窗外鸟叫才醒。 雪后初晴,听闻陆震霆赶早就上朝去了,仿佛是片刻都不想留。 青青闲得发闷,让金达找一副棋,铺在炕桌上左右手对弈。 外头雪亮,青青叫春儿去园子里捡一树梅花来插瓶,又听香云说道:“昨儿正院闹得实在厉害,听说又砸了两个大花瓶,一直闹到半夜才甘休。” 青青手上捏一粒黑子,略略瞟她一眼,落子之后说:“他们两夫妻的事情,你为何说与我听?” 她声音淡淡,却透着威压,香云两腿一软,顺势便跪下求饶,“奴婢该死,奴婢多嘴了,奴婢自己掌嘴。” 说完就要往自己个脸上抽,青青却道:“我这里没有赏人耳刮子的规矩,晌午过后,你自去找金达领罚。” 香云应一声是,正要爬起来,门外却起了人声,春儿怀抱两只红梅慌慌张张跑回来,压低了声音通报,“殿……姑娘,王妃娘娘来了。” 香云赶忙出门去迎,青青却仍坐在原处琢磨下一子该落在哪一处才好。 王妃带两个方脸丫鬟进门来,绕着屋子逛上一圈,末了才坐到青青对面,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透底才开口问:“你就是那个前朝公主?” 青青落下白子,适才抬眼看她,王妃生得老相,看着比陆震霆略长一些年岁,又是个容长脸细叶眉,难怪陆震霆不喜欢。 想来他倒也单纯,对女人的态度全然取决于好看或不好看,没有其他考量。 娜仁托娅见青青不理她,倒也不生气,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观赏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模样,难怪陆震霆那色胚见了你就走不动道儿。哎,你这自己和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下。” 陆震霆刚下朝,才绕过影壁便瞧见玉笙院里当差的红苕着急上来通报,“王爷快去瞧瞧,王妃一早来了院里说要见我们姑娘,现如今还没走呢。” 陆震霆将鞭子一扔急匆匆就要往玉笙院去,入了院门却没听见人声,他心里一急,只怕人已经去了,便领着孙达匆匆闯进去。 进了门才发现,他心里念着的那个正在低头下棋,他心里烦着的那个扶着青青一只手,啧啧连声夸她连手指甲盖儿都生得比旁人好。 陆震霆瞧着碍眼,大步上前一把撩开娜仁托娅,自握住青青的手,怒目道:“你是不记得我警告过你什么,这院子也是你来得的?” 这话说得实在气人,按说王府就没有娜仁托娅去不得的地方,何况来招呼这么个没名没分的贱婢。 青青抬一抬眼皮,却发现娜仁托娅的脸色并没有想象当中难看,反而悠悠然起身,笑着同陆震霆说:“我不过来看看美人,也值得你气成这样?”她再上前一步,凑到陆震霆耳边,“摸个手而已,还没干什么呢,王爷,消消火,别吓着咱们的小美人了。” 陆震霆皱眉,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向外拖,一直拖到院子里,“你滚,再敢沾她的身,爷可不管你老子多横,照样一顿鞭子下去,看你服不服。” 娜仁托娅一溜眼珠子,媚声道:“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一甩帕子,道一声累,扶着丫鬟走了。 等陆震霆消完了火再回去,青青仍然专注于棋盘黑白子,压根不搭理他。 幸而陆震霆已经习惯青青的冷脸,自己倒也不觉得难堪,转而厚着脸皮贴着她后背坐下,一手捏住她执棋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揉捏,脸也凑过来,先吻过一通,闹得她面颊发热气喘吁吁才肯正经说话,“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爷说说话。” 青青横他一眼,心想这两夫妻还真是般配,见了棋盘都是这么个反应,便去推他,“我与你有什么可说的?与你说国破家亡如何如何吗?” 陆震霆皱了皱眉,片刻便舒展开,“说起来倒是疑惑的很,当日入了宫,你几个姐姐妹妹都在,怎就不见你?” 青青去推他乱揉乱捏的手,扭了扭腰,还是没逃过,“我原穿着太监衣裳,就是怕遇上你们这些……恬不知耻的……唔……” “禽兽”两个字还未骂出口就让他含住了舌头,按在炕桌上品尝一番,吻得她慌了神,连挣扎也忘了,小小身子变作晚秋的水,任他鞠捧。 尔后他撑着炕桌,伸手在她脸上拂来拂去,得意道:“就知道你后头没好话,先抢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能如何。” “还能如何?还不是让你作践。”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偏又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轻易落泪。 陆震霆看着心揪,连忙搂住她柔声轻哄,“也是你聪明,若是当日见着了,我那几个叔叔都不好打发,不过他们都争不过我,我是一定要带你走的。” “我什么我?不是爷吗?” 陆震霆捏着她的手指尖说:“咱们两个亲亲热热说话,不在乎这些。” 青青莞尔,却没料到只这一笑,瞬息之间将他点着了,火蹭蹭往上冒,眨眼间已解了她的袄子,贴着她的细滑的爱物享受。 青青挣脱不开,知道他惯常是吃软不吃硬的,于是放软语调,“不是要与我说说话么?怎么又闹起来了?这话时说还是不说?就没见过你这么牢靠的,一会儿一个样。” 这话说着倒有些娇嗔的意味,陆震霆心里一酥,倒乐意宠着她。“本来是有一事要与你说。” “那你说。”青青将短袄抚平,坐直了与他说话。 陆震霆道:“隆庆素来擅花鸟,可惜城破之时你爹画作都让宫里的奴才偷了去卖,到如今已是天价,我四叔今日叫我们几个殿内赏画,说是南边进贡来的,可巧了,那翠鸟图,我六叔府上也有,他又是个楞木头,非说自己府上的是真迹,可把我四叔气得够呛,又不能为这点芝麻大的事情与他撒火,只得憋着,可苦了他的奉茶太监,手抖落出来两滴茶水,脸都让吓白了。” 隆庆虽无治国之才,但笔下丹青乃人间一绝,他在位时无人敢沾,崩后反而一卷千金,人人趋之若鹜。 青青略想一想,道:“是《荷下观鸟图》?” 陆震霆打个呵欠懒懒道:“仿佛是叫这个名儿。”转念一想,又问,“你见过?能分得出来真假?” 青青摇头,“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我是不管的。” 陆震霆道:“不管也好,哪像我六叔,为争个好赖,非把你姐姐搬出来,要叫她与容妃都来辨一辨。” 青青对这些事原本厌得很,一听见姊妹,随即打起精神来问:“哪个姐姐?” 陆震霆向后一靠,将她也带到身前,揽住了说话,“我也不记得,你若想知道,现着人去打听就是。” 青青推开他坐起来,但头发已经乱了,瀑布一样泄在肩头,让陆震霆挑起一小撮来在指间揉搓。 他痴痴望她侧影,听她娇声说道:“你与她原有一夜夫妻情义,怎的连名字都记不住,可见是个薄情至极之人。” 陆震霆将这一缕发置于唇边一吻,哑声道:“旁人这么说我倒是无所谓,心肝儿这么说可真让人委屈,爷对你,真是挖心掏肺的,再没有更好的了。” 青青落一粒子,半点面子都不给,将他一腔柔情都顶回去,“什么挖心掏肺,我可没见着,要不王爷现给我演一个?” “最毒妇人心。” 话一落地,当即腾身坐起,一把将她推在炕桌上,长发铺了满桌,放眼过去全然是柔软易碎的美,仿佛落雪枝头一簇嫣红梅花蕊,红得娇艳惑人,美得惊心动魄。 陆震霆再随手一拨,任棋子棋盘哗啦啦落了满地,他纵情地吻着她,将她按在桌上恣意地欺弄,心里感叹,真是爱煞了她,即便是她皱眉嗔目,他也觉着可心,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谁也不让碰。 正是起伏得厉害的时候,他听见青青细软的哭声,耐着性子安抚她,又想起今日见到容妃,从前觉着惊艳非凡的人,再见面却感不过尔尔,全因他见过了世上第一流,便再也瞧不起那些个庸脂俗粉。 就连四叔也动了凡心的女人也不过末流而已,他又有一事能比得过他,心里也舒缓不少。 事毕,青青得了满身湿湿黏黏的汗,熏出满屋子浓艳的香。 她这回不似往常那样痛得厉害,亦不觉得苦楚,想来自己也是贱的厉害,这等事都能习惯。 掌灯时分,陆震霆仍赖着不走,与她同桌吃饭。 青青没什么胃口,只喝上两口粥就作罢,陆震霆要劝她多吃,却听她说:“你与皇上是不是有心结?” “怎么说?” “但凡与他会面,你总有不妥,恐是积怨已久,郁结不发。” “啪——”陆震霆重重摔下筷子,一旁伺候的香云与红苕双双跪地,他沉着脸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谁想到青青理都不理他,自顾自慢悠悠坐起来去净手,“看来王爷用完了,去叫金达进来,伺候王爷回房。” “回房?回哪个房?爷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安排!” 青青不咸不淡地开口道:“随你去哪,只不要在我这碍眼。” 陆震霆两眼一瞪,屋里屋外无人敢出声,眼看就要闹起来。 金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急得满脑子汗,却听见陆震霆吩咐道:“都滚出去!” 下面人得了特赦,一溜烟全跑个精光,只金达不放心,脚步走得慢,自仔细去听屋内声响。 陆震霆大约是着急起身,屋内传来一阵衣物摩擦声,继而是低声细语,“你赶我走,我偏不走……” 7.第七章 青青 第七章 世上有几人见识过陆震霆这般模样?厚着面皮强凑过来要与她亲热,仿佛给他左脸一耳光他立时能将右脸凑过来任她收拾,真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青青腻烦得很,转过身就要回内间去。 陆震霆也跟上来,青青坐哪儿她坐哪儿,非得揽着她齐齐歪在火炕上。 青青只顾低头摆弄她那一局未下完的棋,陆震霆低头端详她,越看越是心热,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腮上亲一口,捏着她空闲的左手道:“心肝儿真是冰雪聪明,才多长时日,这都让心肝儿瞧出来了。” 青青睨他一眼,半带不屑地说道:“怎不说是你自己个藏不住事?三言两语就恨不能将自己交代个彻底。” 陆震霆厚颜笑,宽大粗糙的右手也不肯老实,在她细软的腰上揉来揉去,“我只与青青说这些,不知怎的,我与青青仿佛上辈子就见过似的,蓦地亲厚。” “谁与你亲厚?你松手,别……再闹我要……唔……” “心肝儿要如何?罚我加练不成?”她一拧眉,他便含住她嫣红润泽的嘴唇,将那后头赌气的话通通吞进肚里。 他终于挪开一些,放她喘口气,顶着一张夜海棠般红艳的小脸,含着水的眼睛望向他,全是嗔怪。 他的心不由得软了又软,抚着她软软垂在肩头的长发,哑声道:“我与你说说。” 青青捶他一下,只想逃,“说什么说?几时正经说过话?”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爷给你陪个不是,这会儿亲够了,正好说会儿话,你要还是不应,咱们就早些歇着也好。” 与上床歇觉相比,青青哪有不应的,见他要起身,连忙伸手勾住他衣襟,“说好了,只正正经经说话。” 陆震霆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复又坐回来,“自然要好好说话。” 青青难得先引了个话头子,“我原听人说,你该是正经太子,是要……” 陆震霆“嗯”一声,低头看她,“都是旧事了,也不怕与你说。先皇殡天时我尚年幼,母族不旺,朝中无人,几个叔叔倒是手握重兵,四叔早年与皇祖父南征北战,更是军功赫赫,当时便由族中几个老太爷提议,叔叔们推举,由四叔‘勉勉强强’当了这个皇帝。” “怎可如此……”青青不由感叹,“真真乱了纲常,如何稳得住天下。” 陆震霆勾唇一下,伸手捏她鼻头,“一听你就是念旧书长大的,规矩伦理摆得比天都大,需知我们本是关外游民,兵马起家,并不看重这些。” “那……如今入了关,做了汉人的皇帝,用了汉人的官,总是有人要说嘴的。” “这点倒是让心肝儿说中了。”陆震霆似乎想到许多极其久远之事,静静看着眼前烛火,感慨道,“原我也不在乎这些,但听得多了,恐怕四叔心中已有计较,这些年更是让朝廷不尴不尬地供着,不知什么时候就活到头了。尤其是,我们陆家也不知怎么的,分明一个个龙精虎猛的,子嗣上却极其艰难,先皇只得我一个独苗,四叔女儿都排成行了,年前才刚得一子,身子骨还不大康健,年头病到年尾……” “那你便更要小心了。”青青皱着眉,细想之后说道,“既有先例可循,皇子又如此孱弱,难保今上不忧心,会否重演兄终弟及之事。” “哪来的兄终弟及之说?” “那就是还君明珠,物归原主。”青青拿指头戳他胸口,“你这人,倒是心大,放旁人恐怕早已是惶惶终日,不得安寝了。” 陆震霆低头亲她,得意道:“我便当心肝儿这话是在夸我了。” 青青瞥他,“美得你呢,见过脸皮子厚的,却没见过你这样厚的。” “只怪你从前养在深宫,见识少了。” “谁乐意见你这样的?我还怕污了眼睛。”她向后退,肩膀抵在窗台底下喊了声疼,皱眉时眼底盈盈浮着春水似的光波,叫人看得心中一抽,恨不能替她受了。 陆震霆浪荡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有过这番体验,除却新鲜却还有些难以描述的情愫。便伸手揉她肩膀,问说:“疼不疼?爷又不是老虎狮子,还能吃了你不成?躲什么躲。” 青青坐直些,垂着脑袋咕哝道:“已然让你吃了。” 陆震霆听完一乐,“没成想,心肝儿也会说些荤话儿,这可真是中听,不若让我再吃一回可好?” 青青被他这么一逗,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抬脚蹬他,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脱了鞋袜握在掌心里反复揉搓,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手,恁地过足了瘾头才又俯下来亲她,“心肝儿这身子,真真没一处生得不好、不妙的。” 女儿家的脚何其金贵,轻易不得示人,青青急忙把右脚藏到裙子底下,“你便只会欺负我,他日你四叔下了狠心,还要拖我一道陪你去死不成?” 陆震霆大喇喇躺到她身边来,头枕在她腿上,远比她想的豁达,“这些年南下征战,也领过兵,也任过要职,可见我四叔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已定,便只能拉着心肝儿一道去黄泉快活了。” 倒没料到他是如此想的,青青靠向炕桌,撑着头,状似无心地问:“这么些年,你难道就没想过要将他夺了你的东西,再拿回来?” 陆震霆一声嗤笑,“换了旁人也许还可争一争,不过我四叔却是个……算了,等有一日你见了他自然知道……” 他这原本是无心之语,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这日又是一场雪,将晋亲王府涂抹成纯洁无垢的少女模样。 青青微微撑开窗,坐在窗下翻一本旧书,不经意间瞧见雪影当中立了个极其挺拔的身影,细看了才知道,原来是近日新来的侍卫,前几日专程来拜见过,仿佛是叫江淮之,是个极其俊朗的年轻人。 眼下风大,旁人都去躲懒了,只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风口上,真像个傻子。 正巧春儿端着今日的燕窝盅进来,青青随意抿两口便撂下,她打小儿吃这些,如今陆家的似乎都不怎么讲究,因此下面进贡上来的物件也就与前朝的不能比。 春儿见她不爱喝,少不得要劝两句,“姑娘好歹用一些,在原先那地方亏了身子,现下要多补补才好。” “补什么补?这东西我本就不爱用。”她将勺子一搁,春儿不敢多话,这就要退下,却忽然让青青叫了回来,“你去熬一碗姜汤,给门外那个傻子送去。” 傻子?哪个傻子? 春儿顺着青青的目光望过去,便望见了廊下背脊挺拔的江淮之,心里虽纳闷,却也不敢多说,只好应了。 青青放下窗户,微微一笑,谁也不知她想些什么。 陆震霆回来的时候江淮之刚被春儿叫西侧间喝姜汤,他脚步匆匆,一回来也不换衣裳,径直坐到青青对面便开始发牢骚,“我那六叔可真是个傻东西,将你七姐姐叫进宫里也不教好,当真四叔的面儿说他的画是假的,让四叔的脸往哪儿搁,可恨那赵如峰,竟还连累起我来了。” 青青眼也不抬一下,自顾自翻她的旧书,听陆震霆囫囵灌一口茶继续道:“原来你还有个姐姐,行六的,兜兜转转去了赵如峰府上,你那六姐却说,当年隆庆最疼是你,手把手教过你诗书画,是真是假,还得你说了算,这不……明儿就让我把你领进宫去,就为一幅画,差点儿把前朝的宫人都集齐了,至于不至于?” 青青适才放下书,淡淡道:“若是心爱之物,当然至于。” “那……” “圣旨都下了,我还能不去不成?”她挪了挪位置,向后靠在引枕上,恍然间被陆震霆拖进老旧的回忆当中,感叹道,“原来六姐姐最终跟了他……” 陆震霆却在她这一句低语中听出些不一样的滋味,因而追问,“他,哪个他?” 青青并不遮掩,坦然道:“我原与赵如峰有婚约,及笄之后便要下降与他,却没料到原来他对六姐姐也是存了心思的,这倒也好,成全了他们……” 她的话悲喜难辨,却透着旷古的凄凉,令陆震霆也开不得口,便只得握了她的手,静默不语。 8.第八章 青青第八章 虽说是入宫觐见,但新朝的规矩显然不若前朝繁琐,宫内宫外都没那么多讲究,再而青青的身份摆在那,怎么装扮都能被人抓了错处,倒不如随性一些,横竖跟着陆震霆这么个霸王,想来也没人敢故意找茬。 因而次日一早,青青只挑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短袄,腰下缀着月牙白的双襕裙,行路时如月华泻地,熠熠生辉。 饶是陆震霆与她日日相对,也少不得看呆了眼,止不住感慨,“且换一件颜色沉的,心肝儿穿成这样,还不让我那几个叔叔伯伯都看傻了?” 青青素来不爱搭理他这些个痴话,只问:“现如今都什么时辰了?再换衣服梳头,还能赶得及?” 陆震霆心知时候不早,便不再提这一茬,亲手扶着青青上了马车。 今日雪停,太阳将半座城池照得通亮。 时隔三年再回禁宫,青青心中五味俱在,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物是人非事事休,大抵如此。 马车入门换轿,一路送到乾政殿。 青青跟着陆震霆,在殿门前下轿,步行至后殿,远远就见一道高瘦身影出门来迎,虽为内臣,却丝毫不见谄媚之色,见了陆震霆也不过淡淡一句,“晋王到了,陛下已在殿内久候多时。” 陆震霆还与他拱一拱手,“有劳。”随即领着青青一道入殿。 青青与他擦肩而过时未曾抬头,却已只他心中动念,一如她。 殿内不若往日,隆庆在位时,冬日地龙夏日冰,总是比外头舒服许多。而今数九寒冬的,地龙也只浅浅温着,并不怎么暖和。又或许是为了照顾今日来的人,特地在殿中生起炭盆,不至于将几个女人冻出病来。 从前的摆件也都收了起来,只按照今上喜好,摆两只梅兰竹菊四君子宝瓶,墙上挂前朝书法大家章若至墨宝,令又有一幅雪景枯梅,瞧不出是何人手笔。 这天子寝宫真打扮的跟一处雪洞一般,素得可怜。 陆震霆进门便向座上人拱手行礼,再一一见过他几个叔叔。青青骨子里脱不去那股傲气,当着今上的面也只略略福一福身,就当见过。 好在案台后的陆晟并不与她计较,他如今全神贯注都在桌上那两幅近乎一模一样的《荷下观鸟图》上,理不了别的。 青青自始至终低着头,却总感觉一簇炙热目光时时追着她,不必抬头也知道,定是束手立在一旁的赵如峰。今生既已无缘,又何须作此姿态?青青大抵是有些看不上他的。 似乎六姐如眉也在,只不过今上不开口,谁也不敢出声,青青只瞧见她半片马面裙,用的是苏州贡缎,想来在镇南大将军府上过得不错。 她正兀自琢磨,台上已有人开口。 “你就是隆庆十一女?” 这声音低哑干净,却字字音音透出威严,几乎要压得人不敢抬头。 陆震霆刚要替她回答,青青却已提步上前,垂首应道:“我是。”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从了他们的规矩,自称什么奴才奴婢,甘为下贱。 闻言,殿中数人都已抬头侧目。 有人为她担忧,有人因她的大胆而咋舌。 而陆晟却仿佛不曾听见,仍旧低头看着画,沉声问:“你可能看得出不同?” 青青垂目看画,目光落在叶上翠鸟,细数着画卷上细细笔墨,怀想着当年父亲落笔时的神情动作,一时间似乎落进辽远记忆中,再也拉不回来。 如眉在赵如峰示意下开口提醒,“小十一,当年父亲最疼是你,这画亦是抱你在膝头时落完最后一笔,这两幅画孰真孰假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青青恍然间抬起头,茫然四顾。一双含泪的眸子就这样与陆晟探究的眼神撞在一处,两人俱是一愣,青青是未料到,新帝竟是这样一位清癯文雅的男子,约三十出头,眉目舒朗,神态间透着肃穆,与陆震霆狂放相去甚远,而陆晟却是一个不小心,几乎陷在殊色当中,平生头一回领略世上竟能有人将妩媚与清婉糅杂得这样恰到好处,一时间竟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句赠她才好。 难怪陆震霆那臭小子为了她大闹旧宫,宁愿在挨板子也绝不认错,如今一见,其中关节便都能解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陆震霆半个英雄自然也跨不过这道坎儿。 见青青眼中有泪,陆震霆头一个坐不住,忙不迭上前解围,“今儿这么多人,定是将她吓着了,早说不必来的,一幅画而已,就是两幅都收在宫里又如何?” “俄日敦。”陆晟皱着眉,叫了声陆震霆的小名儿。 荣王这时候凑上来说:“行了小侄儿,你几个叔叔不至于生吃了她,瞧你紧张得,出息样儿!” 他见四叔是当真忍着怒,便不好再插嘴,但荣王的话他也不理,只直直盯着青青,唯恐四叔突然发起怒来要将青青拖出去打板子。 陆晟绕到桌后,宽慰道:“你仔细看,不必着急。” 青青却不应他,忽而伸出一只葱白纤细的手来,在左手边那幅画的翠鸟嘴尖儿上一抚,便道:“这幅是真的。” 陆震霆松一口气,不料荣王立刻跳出来大喊不服,“怎的看出来的?总不能单凭你一句话就断定谁真谁假?” “你们请我来,不就是为了求我一句话吗?”青青回头睨了荣王一眼,眼神当中透着薄怒,只一眼便将荣王看得愣了,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时候陆晟不好开口,赵如峰看出来了,自自然然接过来问:“实在是因这两幅画争了好一段时日了,究竟真在哪假在哪,还请姑娘示下。” 姑娘? 青青禁不住勾起嘴角,还他一个讥讽的笑,再将那一幅假的慢慢卷起来,轻声说道:“那日我与七姐姐闹脾气,便哭着闯进这乾政殿来,父……父亲抱我在膝头哄,我却止不住眼泪,落了一滴就在这翠鸟嘴尖儿上,后头虽补画了,纸上却仍有凹凸之感。画的时长、笔触、用墨都能作假,我的泪是做不得假的。”话未完,已经将假的那一幅扔进炭盆里,顷刻间火焰上窜,将画纸吞噬干净。 荣王急了,“你你你……你烧了它是何意?” 青青略提裙摆,走到陆震霆身后,满不在乎地说:“假的东西你留着它做什么?至多你多少银子收的,叫陆震霆陪你就是。” 她开口闭口直呼陆震霆姓名,这真让如眉惊诧,暗地里少不得替她捏一把汗,却看陆震霆乐呵呵地看着她,点头道:“六叔说个数,我这就把银子送你府上。” “你……你可真是个混账东西。”荣王被气得七窍升天,恼火道,“可你那个七姐却说这画才是真的。” 青青并不看他,目光落在案台上的一排鸡血石印章上,“七姐懂什么?概是这天下也再没有人比我更懂父亲的画了。” “噢?再没有人比你更懂?”陆晟放下画,似乎来了兴致,转向她问道,“那你说,这幅《荷下观鸟图》画的是什么逸致?” 青青抬头看他,望他一双狭长清澈的眼睛,平平缓缓道:“不过是闲情雅意罢了,若说意趣,当数《西关饮马》。” “怎么说?” “长河落日,百战休马,修罗场上半日闲,还有比这更难寻的闲情雅意?” 陆晟莞尔,并不再问。 陆震霆急急道:“真假已辨,陛下容臣携眷告退。” 陆晟转过背一挥手,亲手将画收起来,“去去,早知道你没耐性,半刻也不肯多待。” 陆震霆得了旨意,即刻喜滋滋领着青青要回,荣王与赵如峰也让陆晟一并打发了各自回府。 宫门口换车时,青青踩着马凳扶着陆震霆正要上车,却见赵如峰领着六姐如眉正向这方走,青青与陆震霆低语,“我不见他。” 也不知说的是哪个他,但陆震霆认为哪个他都不该见。 便也说了句,“放心,爷打发他们。”抬手一使力,将青青送上马车。回过身去与赵如峰打哈哈,你来我往的,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接近车内的人。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如峰,马车开动,青青才忽感疲惫,靠着车壁闭上眼,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然则陆震霆偏偏在这时候缠着她说话,反反复复问:“那画真是你摸出真假的?不过你倒是运气好,烧的是六叔的,若敢烧四叔的东西,他老人家发起火来,连我都要……” 青青被他问得烦了,不耐道:“自然是知道右边那副是你四叔的。” 他叫她辨画时,第一眼瞧的就是右边那幅,她怎么能看不出来? 陆震霆又问:“你那一番说辞,都是真的?爷怎么听得心里发虚?” “假的。”青青抬手揉着眉心,冷冷道:“父皇的画,与其挂在你们皇帝屋子里,倒不如烧了干净。” 陆震霆听完一拍手,大笑道:“真不愧是爷的心尖尖儿,可真是个妙人儿。” 他这厢搂着她又是胡乱一通亲,而宫里头不多时就到了就寝的时辰。 陆晟一挥手撤下绿头牌,今夜打算歇在乾政殿。 撂开奏章,他心里一时无事可想,忽而眼前再度浮起白日那人指画辨画的模样,她观画入神时蓦然抬头,泪水盈盈的纤弱,侃侃道来时一身傲骨不容低看,末了与他对答,虽是初见,却仿佛相识已久,竟有倾盖如故之感。 陆慎叫来元安,将近日那幅《荷下观鸟图》再度展开,自站在画前呆呆站了许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然伸出手抚摸着今日她曾触过的地方。 他失了神智,不由得哂笑,命元安把画收了,再不要挂出来。 入了夜,梦中也不得安宁,那恼人的小人儿似初入宫闱的秀女一般,颤颤巍巍爬上龙床,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蹙着眉大着胆子问:“那画是假的,今儿都是我信口胡诌的,你要如何罚我?” 陆晟一把将她按住了,冷声道:“朕自然有朕的法子。” 这一醒就是该起的时辰,他觉着不大对劲,往被子里一抹,触到一手凉意。 他失笑,这都多大年纪了,竟然也想得遗了。 9.第九章 青青第九章 这些日子,陆震霆都歇在玉笙院里,连荣王请他喝酒都不去,仿佛在青青的榻上生了根,再不去肖想外头的花花世界。 青青却只当他是个赶不走的癞皮狗,厌烦得很。 且自打那日从宫里出来,他便对赵如锋的事情满心好奇,在外面打听了还不够,日日缠着青青问:“你与他定亲,难不成从小打到都不曾见过?” “怎么能呢?他姑姑在宫中侍奉,都督又如日中天的,一年总能见上一两回。”青青证低头摆弄陆震霆为皇帝寿宴搜刮来的各色珍宝,抽出空来答他,省得没几句就又被他拉到床上去胡天海底地闹腾,他不要脸,她却还存着羞耻之心。 “姑姑?噢,这我倒是听说过,是容妃。也是因这层关系,他们赵家在朝廷里才站得稳。”陆震霆半躺着,将炕桌上的陈条翻来翻去,一双眼却只盯着一抹细腰,在春风里飘来荡去,美得让人神魂颠倒。 而青青却浑然未觉,端详着一只拳头大的夜明珠,耻笑道:“往后我得往都督府,噢,如今得是侯爷府,送一副门联,正巧是‘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这个好!”陆震霆大笑道,“等明儿,爷替你送去。” “你且消停些,现如今是不好说,但若到了要紧的时候,这指不定就是你的一大错处,皇上要秋后算账,便有的你的苦头吃。” 陆震霆伸长手臂,环过那一把细细杨柳腰,将她收拢到身前,用下巴上还没来得及剃干净的胡渣去蹭她细软的脸,“看来心肝儿是真心疼我,怕我惹了祸事。” “谁理你……把手放开,嗯……呀……这绳子难系,你别闹……” 陆震霆把头埋在她敞露的领口间,衣襟上镶嵌的狐狸毛柔柔软软地拂过他的脸,他将她变作柔柔的一团,任他揉搓,适才略松了松手,将她放在膝头说话,“好了,大白天的不闹你了。怎么样?挑出喜欢的没有?”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是让我做个参谋么?怎么又成了我挑东西了?”她被他撩得难受,乌黑的眼瞳上蒙一层清亮多情的水,教人看得心都要化了。 陆震霆没忍住,凑过去吮着她的一小寸舌尖细细绵绵地吻过一回,这才说:“先挑你喜欢的,剩下再往宫里送。” “那怎么成?”她低着头将胸前散开的蝴蝶扣一个接一个扣好,再将衣裳抚平了,这才像个样子,“不过你这些玩意,想来你四叔也是瞧不上的。” “那心肝儿给爷出个主意?” “我父皇原有四只章若至的印,印头分别有梅兰竹菊四色,正巧凑成一套,现不知落在何处,你若能找到这个,送进去也是不错的。” “这……明儿我问问六叔,他素来喜欢收集这些。” “若是不成,你便去荣宝斋问问,藏家的事,荣宝斋总是能打听出来的。” “行,爷都听你的。” “什么听我的,我可没这本事给你们皇上送礼。” 好好的头发又让他给弄散了,全落在肩头,行事不变,而陆震霆那模样,她是不好叫丫鬟进来伺候梳洗的,便只好自动手,将散落的头发松松编成一只长辫,再回头看他,却发觉他难得有一回对着陈条拧着眉毛发愁。 青青不愿多问,陆震霆喝口茶,润润嗓子开口道:“你们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南边儿一个、西边儿一个,海外听说也有一个,到底哪个是真?” 青青听完神情一凛,急忙问:“又怎么了?又要南下不成?” 陆震霆牵了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来,将陈条往她眼前一递,沉声道:“原本在河南躲藏的前太子如今到了南边儿,各路南军就地重整,不日便要集结再来。你们这帮汉人,倒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要出征?” “或有可能,只看四叔还能不能放得下心来用我。” 他说完,屋内一时只剩沉默,他怕说这些打仗杀人的东西把青青吓着了,便转了个话题问:“你往日与前太子相交如何?” 青青低头,闷声道:“并不如何,他是太子,政事都处理不完,哪里有空搭理我们这些妹妹们。” 陆震霆捏一捏她的手,朗声道:“我若有心肝儿这样水做的妹妹,决计是舍不得不理的。” “怎么?若是你亲妹子,也能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陆震霆慌忙道:“那倒不至于,只不过是守着你的帐子,舍不得你出嫁罢了。” 青青却是不信,小声说:“我听闻你们边儿,母子、兄嫂都可……实在是不成体统……” 正说到这,外头金达突然起了高声,“奴才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到玉笙院来做客。” “我找你们王爷说话。” 陆震霆一听声音就皱起眉头,青青要起身,却让他按在膝头动弹不得。等王妃进屋,仍旧是如此亲昵的姿势,让她浑身不自在。 娜仁托娅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在陆震霆对面落座,瞧着满屋珍宝,玩笑道:“是我太久不管家还是怎地?今儿才知道王爷有恁多私藏,这一口气摆出来,也不怕晃花了眼。” 陆震霆把茶盖撂在桌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不耐道:“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别东拉西扯的。” 娜仁托娅把目光从夜明珠上挪开,转而看着青青说道:“都怪妹妹太惹人疼了,自打妹妹来了,王爷就不曾出过玉笙院,闹得其他几个妹妹成日在正房哭诉,我这里实在打发不了,便来找王爷求个主意。” 陆震霆道:“爷有什么主意?他们要是想的紧了,自请离府就是。” 娜仁托娅问:“皇上赐的也赶出去?” 陆震霆噎住了,好半晌没回话。青青却突然开口道:“凡是都要有章程,有章程才少抱怨。我看不如排日子,每月逢一逢九都必定歇在正房,其余各几日都由娘娘做主,两位觉得如何?” 她语调清冷,置身事外,恨不得将陆震霆彻底踢出去。 娜仁托娅认为极好,陆震霆却不干了,“爷想去哪就去哪儿,轮不到你们来管。往日连先皇都管不着,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拘束爷?” 他这句也不知骂的是谁,娜仁托娅依旧是油盐不进,青青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陆震霆被气得够呛,当下拂袖而去,娜仁托娅不肯走,忽然将自己头上一朵堆纱的宫花簪到青青头上,打量她许久才说:“我瞧你这模样,总觉得有个人会喜欢得紧。” “王妃指的是?”青青抬起眼,眼眸漆黑似两只深潭,顷刻间便能将人溺毙。 “我懒得说,说了你也不信。”娜仁托娅站起身,也不多留,“我得去排日子了,先打发了她们再说。至于按不按排好的日子办,那都看王爷。” 陆震霆一走就是三日,到第四日晚间才带着满身脂粉味回来。黑着一张脸,进门也不说话,便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盯着对面优哉游哉的青青,越想越觉得气闷。 但比耐力,陆震霆是比不过她的,到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掏出一只锦盒来,横到她眼前,“这印就在礼部侍郎钱江焕手上,爷给买回来了。” 青青适才放下书,将锦盒打开,正是她幼时见过的四只印,“你花了多少银子?” “五十两。” “呵,五十两。” “怎么?钱江焕还敢讹本王不成?” “放心,他没那个胆子。”青青将印都放回原位,对这些东西她本也没什么兴趣,说来她这个人其实寡淡得很,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这厢正琢磨事,陆震霆忍不了了,“你怎不问爷前几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青青将眼睛从书本上挪开,瞄着他,“能有什么?无非是斗鸡走狗,看戏捧花。” “爷看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冷心冷肺的,对你多好都没用。” “好?什么叫好?将我从旧宫掳来是好?还是强要了我是好?” “你!简直不可理喻。” 陆震霆一甩袖子,又让她气跑了。 青青却还想着娜仁托娅的话,总觉得意味深长,让人参不透。 陆震霆这么一消失便又是好几日不见踪影,听香云说他去了另几位侍妾院里,夜夜**的,很是快活。 换别人也就急了,只青青,仍旧气定神闲地研究一本古琴谱,抽个空还去问候一下尽忠职守的江淮之,就是不问陆震霆如何。 再过五六日,香云急了,原本打算劝她放下身段,哄哄王爷,话还没出口,陆震霆就闯进来,风风火火的,差点没把帘子掀没了。 他就着青青的薄瓷杯猛灌一口茶,歇足了气才开口,“心肝儿果然冰雪聪明,今儿寿宴,四叔见了那四只印,喜欢的很,这么多兄弟子侄偏就赏了爷。” 青青慢步走过来,不咸不淡地问:“赏你什么了?” 陆震霆一招手,金达捧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子呈上来,陆震霆抬一抬眉毛,“就这个。” 青青不伸手,只好由金达将盒子启开,取出卷轴,脚上香云同绿柳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将画卷徐徐展开。 青青站在画卷面前久久不语,往日的记忆似海潮般齐齐袭上心头,难以言喻。 陆震霆从身后抱住她,吻了吻她侧脸,低声道:“《西关饮马》,这应当是真迹了。” 青青的神魂都被画卷走,听不见看不见,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幅画。 蓦然间陆震霆看着她,疑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 10.第十章 青青第十章 宴上饮酒颇多,散场后陆晟仍有些醉意,便未叫肩舆,打算走一走散一散。 元安一行人自然跟在他身后,等到了岔路口才斗胆来问:“陛下今儿打算歇在何处?” 陆晟略想了想,沉吟道:“去素容宫里看看。” 素容正是从前的容妃,如今的慧嫔。 今上对后宫的女人似乎兴趣缺缺,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翻一次牌子,但得了空,倒常去慧嫔宫中探望。 历经两朝圣宠不衰,慧嫔亦是天下独一份儿。 小太监得了指使,立马跑腿前去景福宫通报。 陆晟仍优哉游哉地提灯爷赏画,等慧嫔装扮好了,他才缓步迈入宫门,见她跪在门边,低头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雪白后颈,便使个眼色,叫元安将她扶起来,宽慰道:“更深露重,你身子又不好,何必出门来迎。” 慧嫔缓缓起身,跟在他身后半步,柔声道:“陛下来看臣妾,臣妾心中欢喜,便顾不得其他了。” 陆晟进了屋,随意歪在烧热的炕上,按着眉心,道:“闷得很,吵了一天了,朕到你这来躲躲。” 慧嫔跟到他身侧,接过宫女莲儿递上来的醒酒茶,送到陆晟手上,“一早备下的,莲叶清心,解酒去腻是最好不过的。” 陆晟闭着眼,抿上一口,果然胸口舒畅许多,再看慧嫔,鹅黄的袄子配月牙白的裙,领子上一圈白狐狸绒毛,衬得人素净婉丽,看着也舒心,便牵了她坐到身边来。 “宴上闹得烦了,朕便来找你说说话。” 慧嫔垂手一笑,“皇上记得臣妾,是臣妾的福分,只恨臣妾位卑,不能在宴上贺陛下千秋。” 陆晟手肘搁在炕桌上,掌心撑着太阳穴,半眯着眼,看着倒是比慧嫔更有风情。 “宴上吵得很,一个个的都在变着法儿地讨功劳,连朕都不愿意搭理他们,你去做什么?” “臣妾只想着……能有机会多见见陛下就是好的。” 陆晟笑,“这不是见着了?” 慧嫔头低得更深,双颊飞红,竟似不经事的少女一般。 她原以为,陆晟今日兴致不错,接下来自然要幸了她,谁知等了又等却没等来他动作,隔了许久才突然听见他说:“隆庆十一女,你可还记得?” 慧嫔心中一紧,略抬一抬头,匆匆瞥过一眼,见他面容平静,并无追念之意,适才答:“陛下说的可是凤仪公主?” “是。” 慧嫔浅笑道:“一听封号便晓得,这小十一原先在宫里是极受宠的,因她母妃早逝,隆庆便接了她到皇后宫里养,因此偏疼她许多,听说她读书习字都由隆庆一手教养,与旁的公主倒是不同。” 陆晟似乎来了兴致,更进一步问:“这么说来,恐怕性子不大好?” “也不是。”慧嫔为他添上茶,徐徐道来,“小姑娘家家的无非是性子娇,对下倒是极好,宫里记她的恩的不在少数,就连元公公,从前不也是尽心尽力地讨好伺候,其他人可没这个福分。怎地?皇上见着小十一了?” “前些日子俄日敦带她进宫,匆匆见过一次。” “怎么晋王……” “臭小子,闯进暨阳宫把人掳回来,认罚认打,真是油盐不进。” 慧嫔听了这句,显然放下心,还能多说几句,“也不知这小丫头现在如何,臣妾可是记得,小时候她个子长得慢,总是忧心自己长不高,还叫宫里的道士给她练一颗吃了即刻能长柳树那么高的丹药。” 闻言,陆晟不禁莞尔,“还有这事,但柳树都长得矮墩墩的,可见这小人儿也没甚见识。” 慧嫔凑趣道:“可不是嘛。臣妾从前去给皇后请安时,还见过她养的一只虎皮鹦鹉,嘴皮子比人还利索,但教的可逗不是好话。” “都是什么话?” “什么女夫子虎姑婆,明儿下雨不进学,别叫我绣花,可饶了我……”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掩嘴笑。 陆晟道:“原来是个爱偷懒的。” 慧嫔道:“还有一句顶好的,是小十一的口头禅,原是她跟着老嬷嬷学的,一次让隆庆听了去,愣是教训一顿从此便改了。” “哦?是什么?” “是‘哎哟我的小心肝儿’。”说到此处,慧嫔自己个笑得不行,非等笑够了才接着说,“陛下您想想,隆庆从皇后那绕出来特特来看女儿,进了门却听见鹦鹉冲他喊‘哎哟我的小心肝儿,可真饶了我。’不是让人又好笑又好气么?” “原来打小儿就调皮。” 他这么一说,慧嫔却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瞧着他,问:“陛下那日见着她,她可还好?不知长高了没有。” 陆晟道:“瘦得很,个子……刚过朕肩膀。” 平平常常一句话,却让慧嫔彻底慌了神,一只手死死绞住手帕,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陆晟却似听够了,起身向外,“你早些歇着,朕得了空再来看你。” 依着陆晟的性子,慧嫔不敢从来不敢出声留人。 往外见了元安,陆晟忽然吩咐,“着人找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来。” 元安略微弓着身子跟在肩舆后头,恭恭敬敬答道:“原景仁宫本就是花鸟休养之处,有一太监专司花鸟鱼虫,只是前些时候太乱,还未来得及重新布置,陛下若想要,奴才今晚便差人去问。” 陆晟捏着眉心,仍然疲累得很,便只扬一扬手,“你去办。” 夜风凉得透骨,陆晟眯着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等第二日下了朝,元安便已将虎皮鹦鹉搁在乾政殿,陆晟瞧了瞧这鹦鹉问道:“这小东西会说人话?” 元安道:“才调*教半年,只会说些简单的。陛下若想听,奴才叫养鸟的太监进来引它说话。” 陆晟允了,过不多时便有个穿蓝绸衣的矮胖太监迈过门槛,正要向他行大礼,他一挥手免了,元安便道:“你快让着鸟儿说几句。” 矮胖太监赶忙应下,爬起来拿瓜子儿逗鸟,他说一句“风调雨顺”,那鸟也跟着说一句,后头的话不用他开口,这鸟就能自己接下去,什么“吉祥安康”“万寿无疆”的说了一大串。 陆晟问:“能再教它说两句?” 矮胖太监道:“回万岁爷的话,这小畜生聪明得很,什么话都能学。” 陆晟略略点头,尚算满意。 等矮胖太监带着鸟儿走了,陆晟却问元安,“依你看,这鹦鹉和从前皇后宫里那只有无不同?” 元安低头答:“回万岁,奴才从前倒没怎么留意,按说这天底下的鹦鹉,只要瞧着是一个色的,平常人也分不出差别。” “嗯,你吩咐那养鸟太监,教它几句好话。” 至于究竟是什么话又不肯明说,回头写了条子让元安誊抄一遍再递出去,教养鸟太监得了,便是天大的恩典,在景仁宫门口跪了好一会儿冻僵了才肯爬回去。 青青这厢还在晋王府看画,陆震霆是个缠功一流的人,总有办法让她开口。 “这画原是我幼年胡闹,见哥哥们或能游历四方或能去往封地,只我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得,便整日整日的胡闹,父皇为了哄我,才特地画了这幅长河落日,关山饮马,令我困守宫中也能领略野原风景。父皇的画作当中,只这一幅与我渊源最深,却没料到有一天能再回到我手里……” 陆震霆从身后揽住她,碰一碰她眼角泪痕,轻笑道:“这就是你的缘分,该是你的,总有一日要回到你身边,爷也是你的,心肝肾都是你的,下面那只硕大妖兽也是你的,不信你伸手试试,必是想你想得发慌了……” 他饮过酒,正在兴头上,哪能等她把画看完? 一把将她横抱在怀里,撩开纱帐双双跌落在六柱床,又是一夜红浪翻飞,极尽欢愉。 过后,青青虽累得很,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径自拿过一盏灯,坐在画卷前面看得入神。 第二日,等陆震霆上朝去,娜仁托娅却来了,她领着两个面嫩的丫鬟,不打招呼便坐到青青对面,一伸手便抢了她的书来翻。 “我瞧你这冷清得很,给你送两个丫头,好撑撑场面。” 青青道:“我要撑什么场面?平日里连个生人都见不着,撑给谁看?” 娜仁托娅却不肯辞,“我这是瞧王爷喜欢你,特地送你几样东西做给王爷看,你可别下我的面子让我难做。” 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哪还能推呢。便由得娜仁托娅的大丫鬟领两个小丫头进来见礼。 两人都跪在她脚边,磕头道:“奴婢春桃。” “奴婢秋菊,拜见姑娘。” 青青扯了扯嘴角,问:“这名字你取的?” 娜仁托娅点头,“自然是我,如何?是不是颇有雅趣?” “是,两个都好得很。” “那一会儿王爷回来,你可不能再把这俩丫头赶走。” “你放心,绝不会驳了您的脸面。” 娜仁托娅满意地点点头,再摸一把青青水润的手背,适才拎着她的书回正院去了。 青青另找一本,依旧低着头对着书发愣。 春儿进来问:“姑娘,您说王妃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专挑两个丫鬟来听壁脚不成?” 青青未抬头,也懒得多理,“她是王妃,想往哪个院子派人谁都管不着。” 从前宫里的好人坏人她都见得多了,娜仁托娅倒不像是费尽心思争宠斗狠的,她心思单纯,喜恶都写在脸上,自然,连撒谎都不擅长。 11.第十一章 青青第十一章 眨眼春浓,满园桃李芬芳,湖底落英霏霏,一只肥美的鱼儿跃出水面,一心要闯龙门。 窗外鸟雀叽喳,窗下有半片美人影,已占完此间春色。 青青拧着眉,指间握一枚小小寿山石,正拿着纂刀一点一点全神贯注地刻她的印。 春儿退在门外不敢吵她,因此她腕子上没力,想伸手要一杯茶都得自己开口叫人,但正巧这时候金达进来了,说是来瞧瞧院里缺了什么,开春正好一起置办,稍后却关了门,提醒青青,“殿下,太爷爷早先说的那法子,要抓紧办,晚了……恐怕要生变。” 青青接过金达递上来的青瓷茶盏,抿一口温温热热的福建寿眉,轻声道:“变?有什么可变?你太爷爷不是顶顶厉害的人物,有他在不该是什么都不必怕么?” 金达为难地缩了缩手,答:“这一时半会儿的奴才也不好说,只是太爷爷他老人家在宫里头见得多听得多,总比奴才考虑周详。” “他总是……样样都对。”她略微抬眼,透过窗户缝隙望了望站得笔直的江淮之,只片刻便收回眼,低声感慨,“连作践我都对得很。”语毕,不等金达出声劝她,便说再要一方鸡血石来消遣,便打发他出去。 这下她的印还剩最后一笔,却怎么也没兴致继续,随手扔到一旁懒得再看,牢骚没处发,一回头春桃已经端了水来,预备伺候她净手。这样贴心周到的丫鬟,比宫里老嬷嬷们调*教过的也不差什么,最好的是话少,知分寸,用起来让人浑身舒坦。 然则她还未舒心多久,院外就起了吵闹声,不必想也知道,定是府中霸王下朝回来。 他这几日都未宿在府里,听香云说陆震霆在外头很是快活,她还以为他还得多快活几日再回,没料到今儿一早就来了,还闹出这么大阵仗。 稍倾,她便瞧见一个靛蓝袍子满脸堆笑的喜庆人儿提着一只红酸木鸟架子闯进来,自然,鸟架子上还拴着一只蓝绿相间的虎皮鹦鹉,倒是与她儿时养过的有些相像。 这喜庆人儿冲她一扬眉,“你瞧,爷可没忘了你,这鸟儿厉害得很,会说几句人话,瞧你镇日无聊,爷便买了回来供你消遣。” 青青已经过了那段喜欢新鲜热闹的年纪,早年间很是喜爱的东西,如今摆到眼前来,只当是个平常物件,并不上心。 陆震霆见她神色淡淡,以为她不信,便差人取了瓜子仁儿来逗鸟。 鹦鹉为了讨一口吃的,很是尽力,一连串说着“长命百岁”“万寿无疆”“恭喜恭喜”。 陆震霆听完好一阵得意,“怎么样?这玩意新鲜?” 瞧他这样,青青反倒不忍心泼他冷水。听闻他们陆家六十年前改了汉姓,替皇祖父镇守西北,常年生活在关外在不毛之地,不知京城里的皇亲贵胄们这些年翠被豹舄、鼎铛玉石,奢靡到了什么程度。 不要说一只小小的会说话的鹦鹉,就连南越国的大象也照样能栓在园子里养着取乐。 青青只好说:“话说的是不错,瞧着也热闹。” 陆震霆适才满意,“爷就说,你一定能喜欢。来个人——” 来了不知多少回,他还是连个丫鬟的名字都记不得。正巧秋菊在一旁伺候茶水,他一伸手,就把鸟架子给了她。却不想秋菊似乎对养鸟很是在行,稳稳当当接过来,把鸟架子抬到胸口高,一蹲身,“奴婢先将这鹦鹉安置在廊下,姑娘若是在屋子里呆得闷了,也正好出门散一散。” 说的也是正经官话,字正腔圆的,听着就觉得亲切,只是这名字……实在是糟蹋人。 青青这厢琢磨了许多事,陆震霆却仿佛从没看见秋菊似的,说了声“下去”,便歪到青青身后,照例揽着她,然则只将手臂横在她腰上,不再像往日一般上下其手。 青青知道他这几日虚得很,进门前虽换过衣裳,但头发丝儿还能透出些浓艳脂粉香,便问:“王爷近来忙得很?” 陆震霆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南边送上来一批汉女,我四叔不爱这些,他老人家宫里每个女人都有来路,哪有闲心应付这些?大笔一挥全都给了我六叔,让他去分派,他哪会这个?该给谁不该给谁,给错一个都是麻烦事,索性把大家伙儿都招了去,一连消遣了四五日,闹到今儿才算消停,各自领了各自的该回哪儿回哪儿。” 青青听他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些荒诞事,忍不住冷哼道:“往日皇亲无论如何胡闹,总还遮遮掩掩的要点脸面,你们这个可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青青出言讥讽,陆震霆不怒反笑,揉着掌心里纤纤一抹杨柳腰说道:“心肝儿这是醋了?” 青青扭过脸看窗外,一分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陆震霆凑过来亲一亲她耳垂,憋着笑说:“这也就是些玩意儿,跟方才那只鸟差不离,心肝儿何须同她们计较。” 她心想,自己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凭他这张见人说人话的嘴,到了别的院子里指不定将她贬低成什么呢。 当下沉着脸,也不愿与他演戏,拨开他的手便要起身,半道就被他拉回来又跌在他身上。 陆震霆还是一张油盐不进的脸皮,凑过来寻她的嘴唇,青青却是不愿,挣扎之间指甲盖儿抓破了他的脖子,留下两道扎眼的血痕。 陆震霆疼得吸了口凉气,火也不停往上蹿,一开口语气不善,“你这又是闹得什么脾气?” 青青伸长手比抵住他胸膛,咬牙道:“脾气?我哪有本事找王爷耍脾气,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王爷自然想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 “我自是莫名,总不必你来懂。” “行!只当爷疯了,一回府头一件事就是来瞧你!”他一抬手,狠狠将她掷在地上,带着满都火气甩开帘子冲了出去。 门帘还未完全落下,春桃便赶来将跌坐在地的青青掺回榻上,轻声细语问道:“姑娘可伤着哪儿了?” 青青仍有些怔忪,忽而听见春桃一声呼叫,“呀,磕着手肘了。”她一低头才发觉,手肘处已经飘着淡淡的青与红,估摸着不用多久就是一片淤青。 春桃将她衣袖放下,“姑娘稍等,奴婢去取伤药,淤血揉开就好了。” 青青却说:“不用那么麻烦,这伤不碰就不疼,揉起来反而要命,就这么着,又不是从前,蹭出一条红印都要把满屋子宫女太监挨个罚一遍。” 她受了辱,却全然不曾放在心上,自扭了扭腕子,还想去拿那块未完成的寿山石,春桃忽而说:“姑娘一连刻了好几日了,这活计耗眼睛,合该歇一歇,外头风好云好的,不如去院子里走走。” 青青也已经待得闷了,索性点头,等春桃给她系上披风,便扶着她往外走,没走几步就遇上陆震霆带回来的那只鸟,秋菊正拿一根小棍儿勾它的爪子。 春桃解释说:“这是要仔细瞧瞧这鸟儿带不带病。” 青青上前一步,惊了秋菊。 她拎着鸟架子给青青行礼,回话说:“姑娘,这鸟儿原先就养得好,身上一丝毛病都没有,性子又活泼,王爷定是上了心的。” 春桃道:“姑娘给这鸟起个名儿,奴婢的老姑姑说这些猫猫狗狗的,有了名字才认主。” “姑姑?”她只轻轻一问,若有似无的,很快揭过去。她在廊下想了想,吹了一会儿风,略勾起些许往事来,隔一阵才开口:“叫胖哥儿,容易记。” 她说完,春桃立刻笑盈盈去逗鹦鹉,“胖哥儿,听见没,你有名儿了。” 胖哥儿叫了两声,忽然开始怪腔怪掉地说人话,“吉祥如意”“长命百岁”。 春桃道:“胖哥儿可真机灵,说的都是吉祥话。” 然而还没等她夸完,胖哥儿突然冲着青青喊,“小十一,小十一!” 引得青青一愣,好不容易回过神又听它喊下一句,“哎哟我的小心肝儿!哎哟我的小心肝儿!哎哟哎哟哎哟我的小心肝儿!”这一喊似乎就没完没了了,直直喊到嗓子破壳才低头喝水。 青青这下明白过来,这只鹦鹉是有人专程训好了给送到她身边,却又看不出有什么目的。她一时烦得很,打算差香云去把金达叫过来,才一转身就听见正院里传来靡靡丝竹声,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颇有意趣。 只不过唱的尽是“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这类淫词艳曲,逼得青青快步回屋,唯恐让那调子脏了耳朵。 入夜,乾政殿里,批不完的折子堆成山。 陆晟累得睁不开眼,索性都撂下,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但安静了一小会儿,元安就见茶水太监出来传话,叫另一个容长脸的太监李文秀进去回话。 李文秀原本不出挑,但他干爹早年间已经出宫容养,原也是个能耐人。 李文秀迈过门槛,走起路来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见。 陆晟知道有人来,也没睁眼,只轻咳一声,李文秀便似得了旨意,将那方尚缺一笔的寿山印递上去。 陆晟将冰冷的印章握在手里轻轻摩挲,听李文秀将今日所闻所见絮絮叨叨再讲一遍,过后沉吟道:“伤得重不重?” 李文秀答:“手肘上淤了好大一块儿,瞧着是疼得很,但姑娘却不怎么在乎,连药都不许上。” 陆晟一挥手,“下去。” 李文秀当下低头弓背,一步步退了出去。 里间又只剩他一个,他这才睁开眼,将小小一枚印章翻过来,看清了上头三个字——“不成画”,他起先是笑,觉着这隆庆高足也太过自谦,过后又品出“不成画”当中的无可奈何,竟似《西关饮马》的旷世悲凉,抹不平、驱不散、无人可诉。 隔了许久,他才叹出一口气,消磨了这旷古的悲凉。 夜深了,元安在门外劝他早些歇息,他却从案上找出管用的刻刀,给这枚印添上最后一笔。 12.第十二章 青青第十二章 夜里睡得不算安稳,第二日也醒得早。 她被养在金屋,镇日无聊,总归要自己找消遣,看书看得腻了,一抬头瞧见窗外那只红嘴绿鹦鹉,便叫春桃抓一把零嘴出去逗鸟玩儿。 她不开口,秋菊便“胖哥儿、胖哥儿”地叫,引它说话。 胖哥儿刚嚷嚷一句“尧舜禹汤”,喊得字字清脆,落地有声。 远远就听见一把爽脆刮辣的女声,“一大早的,煮什么鱼汤鸟汤呢?能不能分我一碗?” 青青原本被胖哥儿这句话挺愣了,忽然被娜仁托娅一打岔,就将突如其来的“尧舜禹汤”抛到脑后,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眼前这位穿得鲜红柳绿仿佛要登台唱戏的王妃娘娘。 青青将手指尖上的瓜子仁随手递到春桃掌心里,蹙眉望着娜仁托娅,仿佛在嫌她聒噪。 娜仁托娅出身高贵,如今又有个当皇后的姨母,素来不必看人脸色,也不会看人脸色,无论青青如何反应,她照样提步上前,扯出手帕来在胖哥儿眼前晃一晃,让它张嘴叼住又抽开,和这绿毛畜生玩得不亦乐乎。 清晨的风吹得有些冷,青青还没咳嗽出来,香云就已在春桃的示意下回房取了披风来,系在她肩上。 娜仁托娅瞄她一眼,伸手就去抚披风上的孔雀眼,啧啧道:“你这哪来的好东西,往身上一裹,凭白长出一身鸟毛。” 青青语塞,她身上这件孔雀翎披风原本是宫里皇后旧物,城破时也不知被哪个宫女太监偷出来典当,让陆震霆遇上,一听是原先宫里的,问都不问就带回来。 至于这一身毛…… 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娜仁托娅见她不答,也不介怀,似乎对孔雀翎兴趣不大,转过头继续逗鹦鹉,似乎是玩够了才说:“安南侯府来了帖子,侯夫人要请你赏花,你去不去?” 青青微怔,问:“只请了我?” “当然不是。”娜仁托娅将手帕往胖哥儿脑袋上一盖,登时让它定了个白盖头闷头闷脑地往天上顶,她却不管了,转过身拉上青青往园子里去,边走边说,“怎么能呢?他们汉人恁的规矩多,怎么能独个儿地请你去,帖子里还是请的我,私底下传话说,你姐姐想找个机会见一见你。” 青青垂目沉吟,“王爷知道吗?” “当然知道,这还是他嘱托我来的。”娜仁托娅一转眼珠,笑盈盈地看着青青,“你们吵架了?他昨天晚上在我那坐了好久,喝了两壶茶,愁眉苦脸的跟死了老娘一样,真可怜。” 青青闻言,赶忙轻叱道:“这话你也敢乱说。” 娜仁托娅满不在乎,“他老娘早死了,反正在这儿也没人奈何得了我,就是陆震霆也不行。” 有人疼有人纵着自然不一样,这一刻,青青不禁羡慕起娜仁托娅说话时骄矜的神态,这样的语气与心思,她从前也曾有过,只不过如今…… 再想下去又是顾影自怜,她赶忙打住,又听娜仁托娅问:“你去不去?” 青青想了想说:“她若有话交待,见一见也无妨。” 娜仁托娅把事情办顺溜了,倒不想多留,正巧金达领着个两个青衣丫鬟进来,她便看着青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出月牙门回了自己院子。 金达上前,向青青行一礼,青青只当没看见,扶着春桃往屋内走。 金达连忙带着两个丫鬟跟上来,堆出满脸笑来同青青说:“奴才替王爷给姑娘送点消遣玩意儿,请姑娘过目。” 青青坐在桌边,等春桃沏好了茶,喝上一口才道:“怎么好劳烦金大总管。” 金达连忙推辞,“不敢不敢,都是奴才的本分。”使个眼色,两个丫鬟一人捧着一只酸枣木盒子上来,再各自将盒子打开,青青抬眼一看,装的都是刻章的材料,寿山石、青田石、巴林石,都是上品,也都被被摆放得杂乱无章。 她心里明白,陆震霆心中有愧,又怕现在过来还让甩了脸子,因而变着法儿地讨好她。 她脸上看着可有可无的模样,端起茶杯又放下,“金总管贵人事忙,就不耽误你了。” “岂敢岂敢。”金达让两个丫鬟把木盒子留下,匆匆退了出去。 青青伸手略翻了翻,兴趣不大,忽而想起来她昨日刻得还剩最后一笔的章子,“昨儿那只白芙蓉冻呢?” 春桃连忙找出来,青青翻开来一看,“不成画”,画字最后一笔居然已经完成,底部一横落刀遒劲,力度沉稳。 青青摩挲着寿山石上的凹凸,似乎一闭眼就能看见一站孤灯,半片影,一只袖长有力的手,在清冷的寒夜里为她“不成画”的心思添水加茶流向圆满。 她一时不语,春桃也低头看脚尖,屋子里瞬时间静得吓人。 好在廊下的鸟儿不知俗世,依旧伸长了脖子大声喊:“小十一,小十一。” 青青放下那块印,随手扔在一旁,似乎也不甚在意,转而吩咐春桃,“我明日出门,你去挑拣两件不扎眼的衣裳,我来挑一挑。” 她这一挑就是一整天,入了夜,也不见陆震霆踪影,倒是睡前听香云这位耳报神小声说:“姑娘,王爷在院门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要不……奴婢去……” “你只当没瞧见。” “姑娘,这样恐怕不妥……” “我累了,要歇了。”说完不再理会香云,由春桃扶着躺下,再等幔帐落下便闭了眼。 香云悄悄叹一声,想到面有难色的陆震霆,心中很有些遗憾。 无奈主子不在乎,她也没办法可想。 青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来想去还是将她藏在枕头后边的寿山印拿来翻看。 白日里也不知中的什么邪,居然趁四下无人将那只印藏起来,连春桃都背着不让瞧见。 青青借着帐外一盏未灭的红烛,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印章的凹凸轮廓,怔怔出神。 过后常常吐出一口气来,自语道:“又是画,又是鸟,来了人,还要动我的印,难怪连元安都急了,催我去……” 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她成了太华山下一只白狐,只不过这回追赶她的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陆震霆,而是一匹身手矫健的草原狼。 她慌乱地在雪原中狂奔,身后那匹浪却始终游刃有余、紧跟不放。 一个不小心,她仿佛越过山峦窜到皇城底下,高高的红宫墙成了她的拦路石,四下砖墙向中心收拢,是她逃不出的牢笼。 青青又急又慌,眼见那匹狼步步逼近,却仿佛被人掐住喉咙,怎么也喊不出口。 忽的一下,她睁开眼,发觉天已经亮了,她坐起身,稍稍一动,在外守夜的春桃便撩开帘子,“姑娘做噩梦了?怎么一头一脸的汗?奴婢去叫热水来,姑娘沐浴之后再出门。” 春桃将事情安排得万般妥帖,青青没道理不应。 便都听她的,拣一身鹅黄的袄裙,既活泼又不显得招摇,便与娜仁托娅一道坐着马车去了安南侯府。 赵家除了改换门匾,其余府内布置陈设一应不变,仿佛是为了在新朝廷求个安稳,比这些个刚入红尘的关外客低调简朴得多。 只是这回,青青当不了贵人娇客,虽跟着娜仁托娅不至于受了怠慢,却又不必去见夫人老夫人,只在厢房稍歇,等六姐如眉相见。 陪在她身边的只一个春儿,打小儿在暨阳宫那种地方长大,从没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府邸,至于晋王府上,那都是没规没矩没底蕴的地儿,跟侯府的规矩做派没得比,因而她两只眼珠滴溜儿转,心思早就不在青青身上。 而这安南侯府,青青从前是来过的,那时她跟着隆庆,对赵家人而言,是天大的恩典。 她静静坐着,想起初遇赵如峰的时刻,她心中好奇,急着想要看个清楚,赵如峰却像个初出应酬的小姑娘,扭扭捏捏红了半边脸。 正想着,一抬头发觉门上飘来一道影。 他声音低沉,隐隐按耐住急迫酸涩心绪,唤一声:“青青——” 正巧这时候娜仁托娅正在老夫人那与侯府几位女眷一道说话,似乎早知道娜仁托娅不耐烦应酬京中贵妇,一群夫人都挑着凑趣的话说。 仿佛是聊到赵如峰如今春风正值,却听他婶娘说道:“别瞧咱们家三爷如今倜傥风流的,小时候可不是这样,我记得还有个极贴切的乳名,是老夫人给的……” 一时间赵家女眷都一并捂嘴笑,娜仁托娅来了兴致,追问道:“是个什么名儿?竟这样有趣?” 二夫人道:“我不敢说,王妃去问老夫人。” 娜仁托娅便转向上座慈目老人,听她带着笑解释道:“咱们家三爷小时候生得敦实,我呢一时间喊得顺口了,他们便也都跟着我,喊一声胖哥儿……” 13.第十三章 青青第十三章 该来的终究要来。 青青在心中暗自叹一声,侧过身对春儿道:“你出去。” 春儿不解,又因她威压,只得弯一弯膝盖往外走,赵如峰身后跟个青衣小童,正好领着春儿去耳房喝茶。 闲人都散了,赵如峰却还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她,不敢向前迈一步。 青青最不爱看他这个样子,踌躇犹豫,总希望想个万全之策,却每每因如此失了先机。 青青看着白瓷茶盏内缓缓浮动的针尖似的茶,轻声道:“六姐姐呢?不是她要见我么?” 赵如峰这一刻仿佛才回过神来,长腿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一步远,“想见你的不是她,是我。” “你要与我说什么?” “青青——” 她言语冷清,亦不肯给他一个眼神,他看着她低垂淡漠的眼眸,一颗心仿佛都要碎个干净。 青青将茶盏盖上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的声音越发冷了,“你不该这么称呼我,从前不该,现在也不该。” 从前是君臣之分,如今更有云泥之别,而她心里,终归是怨他的。 “青青……”这一声是沉痛的,几乎带着哀求。 但座上人依旧无动于衷。 青青道:“小侯爷如今青云直上前途大好,何必执着于故人?一个不慎惹恼了那个霸王,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并不怕他。”赵如锋似乎终于找回神志,腿一伸勾住一只小圆凳,坐在她面前,“只要你应一声,我一定办到。小十一,从前的事文澜从未有一刻敢忘,当年在宫中找不到你,我又被父亲锁在府中,等大定之后却已经回天无力,但倘若他不去暨阳宫,等四月太后千秋,大赦天下,我无论如何要去接你回来。” 文澜是他的表字,也是从前在皇后宫中见了面,青青总要笑得眉眼弯弯唤一声“文澜哥哥”。 竹马青梅月下幽思,他怎么能忘?又怎么敢忘? 无奈,青青却问:“六姐姐如今可好?我记得她打小儿就爱和你凑一块儿,如今倒是如愿了。” 赵如峰连忙分辨,“我在郡王府上遇见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得好,我正要谢你。”她站起身,施施然要想他屈膝行礼。 赵如峰自认受不起,也伸手来扶。然则只碰到她袖口,他忽然间一震,着了魔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任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手,口中不住地喃喃道:“这么多年了,我未有一刻能忘记,心中时时惦念着你,不知送过去的东西你用着好不好,也不知送过去的人伺候得用不用心,怕你挨饿受冻,却因着要避嫌要慎重,去一趟暨阳宫也只敢趁夜色远远看一眼,你不知我心中…………” 赵如峰说到动情处,禁不住红着眼哽咽,青青也未免心软,停止了挣扎,他正要央求她听他安排,身后却突然起了脚步声。 他转过脸,青青还藏在他怀中拭泪,六姐如眉已然笑意盈盈立在门前。 “前头快散了,我便来瞧一瞧。三爷有话要说,但好歹也让我们姊妹见上一面。” 她全然无视青青与赵如峰之间的缠绵之意,缓步走到青青身边来,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她越发娇艳的面庞,心疼道:“可怜见儿的,小十一从小就是父皇宠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在暨阳宫受了好些年的苦,眼看要熬出头了,却……也不知晋王对你好不好?我瞧着他那高头大马凶神恶煞的模样就害怕,但妹妹这样好的人,他总不至于动起手来。” 青青向后让一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又听如眉接着说:“但那日在殿前,我瞧着他对妹妹似乎很是用心,时时刻刻护着你,连皇帝都敢顶撞,可见也是会疼人的,我瞧妹妹脸色尚好,如此也能放下心,不然我与三爷日夜难安,时时惦念,真是……” “到时候了。”青青很快整理好情绪,又换上一张冷面孔,“该□□儿去带给王妃带个话。”她看一眼赵如峰,只觉得荒唐,“我这就走。” 如眉还要虚留她,她却怎么也不肯多待。 临出门赵如峰拉住她手臂,换来她回首怒视,他却不肯松手,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记着,但凡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得。” 青青挣开他,轻声道:“暨阳宫都不敢闯,刀山火海你就去得?” 这话仿佛一把尖刀,狠狠扎在赵如峰心上,让他定在原地,木呆呆送她走远。 上了马车,青青恍然着仿佛还未回过神来,娜仁托娅说了句“真没意思”,一偏头盯上她,“你今儿怎么了?在你姐那受了什么委屈?要哭有不哭的样子,我看了都心疼。” 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没什么,无非是家常话,但我们家已经没了,便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娜仁托娅不信,“我看不对劲,你与王爷吵嘴都不见得如此,今儿你见的人肯定不止你姐姐一个。” “还有谁?你知道了又要报给谁?” 青青说得直白,娜仁托娅却并不气恼,反而抿嘴一笑,“我就说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聪明劲儿,上头却偏要这么明目张胆的,好像巴不得早一日被你猜出来,抓个现行他就开心了。” 青青道:“你胆子不小。” 娜仁托娅道:“只要我爹爹不倒,我的胆子十年二十年都一样大。” 青青已然有了答案,便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没想着过一会儿娜仁托娅又来摸她的手,喃喃道:“不要说是他,你这样好看又有趣儿的人,我都想留着,只可惜,天底下有谁争得过他呢?只是王爷这些年闹腾惯了,终是要吃个教训。我呀,就等着这一日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比起让陆震霆戴绿帽,她宁可少看两眼美人。 回到府内时辰已经不早,下车前娜仁托娅对青青说:“五日后就是太后千秋,王爷势必要带你入宫,你那缺什么都找我来说,我补给你。” 听见“入宫”两个字,青青不由得一凛,“你……这是何意?” 娜仁托娅踩着小凳下车,轻笑道:“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又人向王爷下了钩子,他必定要带上你一同去,你若要逃,那人便还有其他办法,那到时候可不见得有人提醒你了。” “这么说……我还需谢你?” “你也不要动怒,女人么,都是这个命,想想其他人,你便该知道这是你太大的福分。得啦,我是最不爱讲理的,知道你也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就是。” 娜仁托娅走得潇洒,只给青青留下一片绛紫的裙边以及参不透的谜题。 她无奈当中回到玉笙院,撩开帘子迈进房间,一抬眼瞧见几日不见的陆震霆大喇喇占了她的春榻,正歪着身子翻她的旧书。 见她回来,他只当没事发生,长臂一伸勾住她腰肢带到怀里,埋首在她颈间嗅着浅浅的苏合香,厚着脸皮说:“怎么,还想一辈子都不理人了?” 见她垂目不语,他更进一步,来吮她的唇,直直将她吻得喘不上气来才肯离开,更贴着她的身子低声道:“爷给你陪个不是,是爷不讲道理,火气大,也不体谅人,给爷看看,上回伤着哪了?” 青青仍有些怕他,不敢像上次一样径直刺回去,只缩着手臂向后躲,却让他捉住了手腕,痴痴盯着她皓白的腕子,哑着嗓子说:“爷这几日,真真想你想得发疯。” 青青道:“你不想我才是我的福分。” “好,不想你。”他眉毛一扬,邪邪一笑,温热的唇落在她手腕上,舌尖带着热气在她薄胎瓷一般的皮肤上轻轻一扫,便引得她不自觉一颤。 他笑:“不想你,只想着心肝儿甜腻腻的嘴,甜腻腻的身子,甜腻腻的凝着露的红杏……” 夜渐深,李文秀照例在乾正殿回话。 陆晟自己按着眉心,闭着眼,觉着好笑,“这就猜出来了,倒是比朕预料中快……她……怎么说?” 李文秀道:“姑娘把印藏了起来,夜里偷偷瞧着,又自言自语的,很是珍重。” “噢?说什么了?” 李文秀捏着嗓子,将青青的一语三叹学得惟妙惟肖,“又是画,又是鸟,来了人,还要动我的印……”后头声音太低,就连睡在帐外的春桃也没能听清。 陆晟莞尔道:“小丫头……还真有些小脾气……” 一抬手让李文秀退了,自己却忽而睁开眼,握笔时朱红的墨落在雪白的纸上,似一粒处子朱砂,也似她。 他看着这一点朱红,渐渐自腹中生出一股躁气。 他渐渐,迫不及待了。 14.第十四章 青青第十四章 这夜陆震霆心中大石落地,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一睁眼却发觉青青早已不在身边,他嚷嚷两声叫来香云与红苕两个伺候他起身,头一句自然是问青青去处。 香云半跪在地上伺候他穿鞋,柔声道:“姑娘一早说心口闷,便往园子里逛去了。” 陆震霆洗漱之后,抖了抖袍子就要去园内找人,香云却急忙道:“王爷且用过早饭再去,奴婢瞧姑娘这会子就要回来,倒不必着急去寻。” 香云声如黄莺,婉转多情,倒是让已走到门边的陆震霆回过头,打量她身量窈窕,面孔娇嫩,倒有一分好颜色,最要紧是够柔顺,他一眼扫过来,她便羞答答垂下头,看得人打心眼里舒坦。 陆震霆勾唇轻笑,笑得香云满面通红。 他沉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儿?” 香云略福了福身,脑袋快要低到胸口,“奴婢香云……” “香云?好名字,爷听一耳朵就觉着香。”他说完这句便挑起帘子出去,留下香云一人在屋子里直愣愣发梦。 他出门时正遇上春风和美的时辰,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大半,或黄或粉的,还未到姹紫嫣红的光景,却又有另一番鲜嫩娇羞的处子之美。 他远远地,隔着一丛粉月季瞧见站在桥上倚风而立的青青。 她身子纤细,面容娇媚,单单一个蹙眉便将湖上落英都衬得黯淡无光。 他因想到拱桥上皎皎如天上月的人是他的属物,一时间胸中溢满了情思,稍跨几步上前,长臂一捞便将她拥在怀里,闻着她发顶浅浅淡淡的香,问:“怎么了?一大早的跑这儿来吹风。” 青青对他的怀抱并不抗拒,更未见多余表情,只稍稍抬起头,免得发髻上的白玉簪子被他碰歪了。 她似乎没听见陆震霆说什么,或者是不在意,忽而问:“南边最近太平吗?若是要出兵,你是不是也得挂帅南征?” 陆震霆道:“我听这风声,去是必定要去的,只不过挂帅就轮不到我了,你也明白,四叔始终对我留着心呢。” “几时去呢?” 陆震霆道:“我倒是想等到长江汛期,届时趁大雨决堤,恁他是千军万马也能顷刻间夷为平地。” 青青道:“上面怕是不会应。” “可不是么。自打入了京,就连‘他’也畏首畏尾了起来,几个叔叔都只差立书为证了,可他偏偏就是不应,要么匆匆赶在汛期之前,要么在伏暑之后秋收之前,可真是……”后头的话不敢说了,他如今连在自己府里也知道收敛。 青青垂目轻叹,“你们想要的不同,自然做法也不同。” “怎么说?” “你只想着打一场胜仗,立不世之功,他要的却是凤引九雏、抚绥万方,终究是不一样的。但你需时时记着,他先是皇帝,才是你四叔,君臣之间,要知道分寸。” 陆震霆笑:“又与我掉书袋,横竖心肝儿说的都有道理,我听着就是了。倒是想起来,前几日就该跟你说,不过……拖到今日也不算晚。” 青青心头一跳,听他果不其然要领她入宫,“太后千秋,你随我去宫里让皇后见一见,她过了目,上头就没话说。” “什么意思?” “自然要给你个名分,娜仁托娅既已占了位置,总不能休了她,就只好委屈心肝儿领个侧妃的名头,不过你放心,王府里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之后无非是些拍胸脯下保证的话,她脑中乱得很,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耳边忽然响起娜仁托娅的话,她说“你这样的人,他怎么能放手呢?” 她抬眼看着满脸憧憬的陆震霆,怔怔说不出话来。他亦收住笑,低头吻了吻她嘴角,“怎么了?高兴傻了?” 青青匆忙移开眼,视线落在他胸口的麒麟纹上,呐呐道:“我这样的身份,是绝不能……” “怎么不能?我这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你别怕,到时候咱们生他十个八个的,再没人敢多说一句,就是不生,但凡有爷在,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 “好……你若是喜欢……就都随你。” “桥上风大,咱们回去,爷一大早出来寻你,连个垫肚子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吃。” 陆震霆半搂着青青志得意满地往玉笙院去,原本他一个整日都想赖在玉笙院不走,但无奈军中有事,不得不上衙门报道。 午后,青青独自坐在春榻上发愣,春儿端了茶水来,正要劝她去眯一眯,没料到她仿佛突然间回了神,吩咐道:“你去把针线笸箩找来,我要用。” 春儿道:“今日光不怎么好,姑娘要绣什么,奴婢替姑娘做。” “不必,你只管去拿。” 春儿转身去找针线,青青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在窗外的江淮之身上。 她暗地里攥紧了手,再等不得了。 夜里,陆震霆歇在自己房中,叫人把香云领了过来,作弄一番却觉着没滋没味,到底还是不如心上那个,任她或嗔或喜,他都看着高兴。 因而越发地懒,半道就把人掀起来,扯上一把长发往下面按。 隔了一会儿终于散了气,陆震霆靠在床上正琢磨着该怎么打发香云,稍一抬头就撞见她面带纯色,细声细气说道:“奴婢伺候的不好,奴婢……奴婢……” 这下眼看就要抹泪,好在陆震霆还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拉了她一并躺到床上来,温声道:“你伺候得极好,爷正要赏你。” 香云低着头两腮飞红,“奴婢有愧,只怕当不起王爷赏赐。” 陆震霆觉着她太不识好歹,正要撒火,香云便已站起来跪在床下,“奴婢有一事,想着如不向王爷禀告,实在于心不安。” 陆震霆皱起眉头,已有几分凛冽之意,“你说——” 香云从掉落的额衣物当中找出一方绣着梅花的手帕递到陆震霆跟前,“这是奴婢今儿瞧着姑娘一连绣了两日的东西,却转眼让春儿送给了江大人,奴婢怕惹出祸事,便趁着江大人进屋喝茶的功夫偷了出来。” 陆震霆接过手帕,脸上辨不出喜怒,他略看一眼便用来擦了擦下头,往地上一扔,把金达叫进来。 金达照例不敢抬头,却听陆震霆吩咐道:“把她拖出去,处理干净。” 金达做惯了这种事,手底下的人身手也利落,陆震霆从头至尾也没听见香云的呼救声。他看着地上那张手帕,问金达:“玉笙院是不是多了人?” 金达道:“王爷说多了,那就是多了。” 他轻哼一声,背过身去,仿佛是睡了。 转眼就到了太后千秋大寿的日子,陆震霆打心眼里觉着青青目下无尘的性子根本瞧不上江淮之,也不可能做些背后勾搭的事。因而只当香云作妖,没了便没了。 这日陆震霆领着娜仁托娅与青青入宫,却直到开宴各家分席而坐才与他碰上面。 她闷了一整日,这下更有些倦了,恹恹地看着满桌油腻腻的肉,听着远处皇帝与太后一家和美,只觉得一阵反胃。 恰好这时候娜仁托娅回过头来说:“我也不舒服的很,想去后头散散,你也与我一道去。” 青青警惕地看着她,不愿动,陆震霆却意外地怂恿她,“快去,正巧四婶也走了。” 娜仁托娅笑起来,“放心,必不辱命。”说完便站起来生拉硬拽地将青青从席上带走。 一到僻静处娜仁托娅就变了一张脸,指着靠近乾正殿的方位,“你去,有人在等。” “我为何要去?” 娜仁托娅道:“你不去,他差个太监来将你五花大绑捆了去也是一样的。” “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呀,生什么气呢。我也是喜欢你的呀,不过我的喜欢可比不上他,我也不敢自不量力与他去争。”娜仁托娅比青青略高一些,她低下头贴着青青的耳说,“你呀……认命。”说完推她一把,一转身跟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太监,消失在层层树影之间。 青青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向前。 风冷云黯,她原以为要径直走到正殿才算完,不料走过廊下拐角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西侧居的门开了,元安从内绕出来,低声道:“姑娘请。” 她提着月华裙迈过门槛,背后传来轻微响动,是元安又将门合拢。 屋内只一张孤灯,冷冷清清衬着一席颀长的影。 他转过身,却在光圈之外,令她看不真切。 “凤引九雏、抚绥万方,这八字朕觉得极好,不如各自刻一方闲章如何?” 他声音低且沉,一字一字落在耳里,恍然间带着嗡嗡声,让人耳根都发痒。 他站而如松,不怒自威。连青青都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看自己脚下一块方砖说道:“这都与我不相干。” 他似乎勾了勾嘴角,在笑,“凤引九雏的章要由你来刻,怎么不相关?” “我不……我又不是你的民,为何要听你的?” 她言语顶撞,他却丝毫不恼,反而带着宠溺说道:“天下都是朕的,何况是卿。” 青青霎时面红,耳后发热,轻声道:“我已经许了人了。” “犯了错,改了就好。” “我……我绝不会应你。” “噢?”他向前迈一步,终于走入微光下,令青青能够看得清他的脸。 一张清癯的、眉目舒朗的脸孔,与陆震霆的浓眉利眼全然不同。 “朕只问你要一枚闲章,你想的却是什么?” 他靠的太近,呼吸都落在她眼前,让她闻到一股干冽却让人沉醉的香。 青青慌了。 “我……我什么都没想,你说完了,该回去了,否则他闹起来……” “闹起来?他闹起来又如何?” 青青一哽,适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是天下之主,陆震霆再嚣张,到了他跟前也得老老实实听训。 青青咬住下唇,想了想说:“孤男寡女终归不妥。” 他轻哼,“原来满脑袋规矩道义。” “你是皇帝,君夺臣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他再进一步,讥诮道:“妻?你算什么妻?” 他的话刺得她难耐,言语不和,多说无益,青青转过身就要走。谁知手指尖刚刚触到雕花木门,便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向前一带,转过身便被摁在门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那人清癯的面庞就在近前,咫尺之间她还能闻到他的呼吸,带着些微的酒香,不语已醉人。 他说:“想走?朕连日来的苦,找谁来偿?” 青青只觉得委屈,真真是无妄之灾,便咬牙道:“皇上愿意找谁便找谁,与我何干?” “只与你有关。” “你……你不讲道理。” 一低头,含住他想念多时的嘴唇,大手在她臀后一捞,将她整个人抵在门上,端起来,端到恰恰好适合深吻缠绵的高度,令他毫不费力便可尝到她口中甜腻的滋味。 这滋味令他想得发慌,怎能忍她咬紧牙关抗拒?便隔着薄薄春衫在她身上起掐,令她蓦地张口,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炽热的舌头。 有力的大舌头在口中搅弄着她的小香舌,带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她娇娇似开春第一朵花,颤颤巍巍开在寒风中,总叫人恨不得摘下来护在胸前。 青青的拆发都乱了,再怎么推他捶他都没半点作用,她力气用尽,又被他吮走了神髓,只能乖乖跟着他在唇齿之间闹出个春意潺潺。 “唔……我……嗯……我舌头疼……” 她娇娇地说出这么一声来,听着像是他的小女儿,倒将他惹出几分笑意来,“不怕,朕再亲一亲便不疼了。” “疼的,都是你,是你欺负我。” “好,都是朕不好,是朕孟浪了。”话是如此,但见她眼底含春,身子柔嫩,他心中那股躁动的念头却怎么也按耐不住。 ………… 陆晟长叹一声,似乎很不情愿地说:“罢了,今儿便要了你,免得你如此不上不下的,回去了又找额日敦求欢。” 他正要行事,却忽然听门外元安压低声音提醒道:“陛下,皇后娘娘往此处来了。” 15.第十五章 青青第十五章 皇后原就比陆晟年长,成亲时一个十六一个十三,尚是懵懂无知的年纪,陆晟再是深沉,十三岁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里外诸多琐事都需皇后料理,相伴这么些年,从没有过少年夫妻的你侬我侬,却也存着左膀右臂的相伴相依。不过皇后自打入主后宫以来,或许是顺着他的心思往汉人的规矩礼教上靠拢,但用力过猛,渐渐就有些拉不住车了。 她立志要做一贤后,吃饭、就寝、后宫事,一日三劝的,谁也受不了。他至多是不去理她,却没料到这样的事她也来掺和,虽不至于闹大,但多少也要令人恼。 然则他稍稍低头,瞧见身前少女坐在桌边,两只手死死攥住衣襟,先前被他吮得嫣红的唇也被咬得发白,他禁不住生出一股怜惜之意,伸手将她抱到膝头,大拇指抚着她的嘴唇问:“怕什么?” 他并没刻意压低声音,因此隔着一张门,皇后与她身后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从前,她自当退避,但如今她凡事以贤德自律,要做天下妇人表率,势必要劝住圣主悬崖勒马。 皇后心底里自然想拿下那妖媚惑主的狐狸精,无奈她对陆晟惧意大过恋慕,便只得对元安发怒,“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守着一间偏殿做什么?难不成这宫里还有什么本宫见不得的人不成?” 皇后疾言厉色,元安面色不改,也不肯往后挪一步,垂手低头道:“娘娘息怒,奴才奉命在此守候,并不敢冒犯娘娘。” 皇后的母族原是祁连山下牧马放羊的游牧民,从小也不怎么讲究规矩礼仪,声音陡然拔高,倒把僵坐在陆晟腿上的青青吓得一个瑟缩。 陆晟怜惜地拍了拍她后背,将她松散的衣襟拨开,惹得她心急喊一声“不要!”下一刻就先将自己吓着了,瞪大了一双眼,紧紧抿着嘴角,活活是太后跟前养的小白猫,端得可爱。 陆晟笑,温声道:“有朕在,不必怕。” 这话青青听得无动于衷,却让门外的皇后面色煞白,无奈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她的怒也容不得她后退。 “奉命?奉的是谁的命?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此时应在宴上陪伴太后,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传圣喻!” 陆晟双手绕到青青背后,去替她重新系好肚兜,半点也不沾她身,很快收到前头来理她衣襟。 青青低头看见一只合该马上弯弓射箭,龙座朱批定生死的手在仔仔细细为她抚平衣襟上最后一片褶皱,忽然间便有一些惊惶,也有几分恼怒。 命运与她设想的相去甚远,她早该离开他,躲得越远越好,因这男女事,她似乎全然不是对手。 陆晟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别的意思,勾住她一缕柔顺的长发说道:“放心,也就这么一回。呵——人小醋劲大,往后还得了?” 青青咬着唇不敢说话,外头皇后却着急了,吩咐左右,“来人哪,给本宫拿下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元安仍然低头不语,陆晟在内稍稍叹一口气,抚着青青地长发,遗憾道:“你也不必得意,咱们的日子还长,总有一日要让你知道厉害。” 他咬紧了“厉害”两个字,清冷的五官被月色染上一丝丝温柔笑意,说话间已自他手腕处褪下一只碧玺翠珠手串,推到她雪白的腕子上,左右看了看说:“本就是给你的,朕玩了两天,倒是更有意思些。” 她忍不住要挣,手腕被他一把按在身下,那东西灼灼烫手,让她顷刻间羞红了脸。 陆晟道:“朕给的,你若不要,朕便任由皇后进来。” “你!你好不要脸!”她一惊,未能控制住音调,这话没让陆晟发火,倒是令门外的皇后忍得难耐。 皇后迈出去的脚步停下来,只等陆晟发火。 她知道他的脾气,瞧着仿佛是无悲无喜的模样,却是雷霆手段,无声无息便定了生死,不知朝堂如何,但后宫里没有人不怕,早先还曾有个刚入宫的小姑娘,因侍寝时掉了两滴眼泪,被送了出来,便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到冬日一病不起,没熬到春天便去了。 可惜她只听见一声闷笑,继而是一片衣物摩擦声,听得皇后心上一紧。 屋内,他低下头,贴着青青的耳说:“方才……朕的舌头好吃吗?嗯?” 青青的脸蹭一下烧得通红,羞到无地自容,她看着眼前带着戏谑笑容的陆晟,真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待她咬牙,陆晟却将她抱起来重新放回桌上,“这头发朕是没办法了,过后交给元安。” 说完便负手向外去,稍稍拉开门,走出去之后当即合上,一丁点缝隙都没给门外探头探脑的奴才们留下。 他提步上前,神态如常,因嘴角下压,仿佛还带着肃穆之色,与皇后道:“太后千秋之日,皇后却要在宫中拿人,实在不成体统。” 皇后本就气恼,见他出来,不但没有歉疚之意,反而开口就是斥责,她若是当下便退了,她的面子要往哪搁,今后如何统辖六宫。 便不顾余嬷嬷劝阻,执意顶撞,“这奴才假传圣旨,臣妾自然要拿下他,以儆效尤。” 陆晟道:“不过是前头待得烦了,解解闷而已,皇后何必动怒?时辰不早,也该回了,省得扫了太后的兴致。” 他迈步先前,却见皇后仍然直愣愣杵在原地,两只眼盯住紧闭的雕花木门,恨不能烧出两个窟窿。 他一时心烦,觉着皇后太不懂事,因此话也说得重了,沉声道:“皇后素来德荣兼备,今日如此,倒是教朕心寒。” 这话听得让人心惊肉跳,余嬷嬷赶紧拉了拉皇后,让她收回视线,屈膝道:“陛下教诲,臣妾谨记在心。” 到底心里仍有不服,面上装得不够好,带着郁郁之色跟在陆晟身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乾正殿,回到喧闹嘈杂的宴席上。 小屋内,青青却回味着“解解闷”几个字,心下难免涩然。 原来就是个解解闷的玩意,本就不值什么,她又何须挂怀。 待人都走了,元安才轻手轻脚地进了来,俯身叩头,“殿下万安。” 待青青重新梳好发髻,由娜仁托娅带到皇后跟前时,宴席已然接近尾声。 陆晟半眯着眼,手上拨弄着十八只碧玺翠珠,已露出倦怠之色。 娜仁托娅缠着皇后卖乖,随口便提到青青,“四婶儿,这就是俄日敦央我办的事,她家中原是读书人,因父母早逝,近年才落魄些,倒是很得王爷喜欢,有她在,俄日敦还能与我少吵些架。” 皇后上下打量青青,觉着她弱质纤纤,是南人长相,不怎么喜欢,“俄日敦还没个正经儿子,本宫瞧着这姑娘也不是能生养的,位份抬那么高,恐怕不妥。” 娜仁托娅道:“千不好万不好也架不住王爷喜欢,您呀,就应了他爸,也省得到时候他来缠您。” 青青始终低着头,这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不远处一道灼人视线。 陆晟睁开眼,冷冷道:“俄日敦越发放肆,后院的事也拿到宫里来,实在不成体统!” 16.第十六章 青青第十六章 他眉头收拢,面露不愉,远远看着像一尊怒目菩萨,威压之下,不必发声也足以令人人噤若寒蝉。 这是今日第二回陆晟让皇后下不来台,他心里不痛快,也不想让旁人痛快,特别是今晚净给他添堵的皇后与陆震霆,“他自己的事情让自己担待,谁也别惯着。” 他这么一说,皇后也不好再理,只得绷着一张脸让娜仁托娅把青青带下去。 下面陆震霆被陆晟当场落了脸子,也正四处往外冒火,正想着拉上青青就走,没料到元安这时候绕出来说:“王爷,战事紧急,陛下留几位王爷乾政殿议事。” 等他去了才知道,议来议去都是琐碎事,议到天明连个屁主意都没定下来,陆晟一句辛苦诸位,便将瞌睡连天的几个王亲将军都打发走,照陆震霆的话说:“合着就跟没事儿陪四叔逗闷子似的,凭白耗一晚上。” 先前出宫的马车上,娜仁托娅急得在车上跺脚,“你可千万别疑心,绝不是我去向皇后娘娘通风报信,这一头一尾地撞上了,我也想不通呀。” 稍顿,又说:“原本应了王爷不过是不想与他闹僵,也好让上面那个不至于抢得那么顺,谁知道闹了这么一出,完了完了,四叔该记恨我了。” 青青低头看着指尖,等车内静下来,适才说话,“你就那么怕他?” “怎么不怕?宫里宫外的谁不怕他。平日里小打小闹的也就罢了,要真惹恼了他,我下半辈子可就难熬了。”娜仁托娅呜呼哀哉叹完了气,再转过头来研究青青,“你与他,谈好了?” 青青只道:“好不了。”便闭上眼再也不理会娜仁托娅。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她心中所想的,又与当初在太华山下不同,当初她想要的仅仅只是一时痛快,然而不自量力,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在陆震霆身边呆的久了,就这样安安稳稳苟且偷生的念头她不是没有过,无奈午夜梦回,仍然忘不了城破之日,她躲在床底的惊惧犹疑,忘不掉听闻隆庆被陆震霆用弓弦勒死时的悲痛欲绝。 起初是一心求死,后又灰心丧气,如今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便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宫里也不太平,元安弓着背进门来回话,陆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也正到了困倦的时候。 元安道:“自陛下离席,场中只丽嫔娘娘身边的宫女翠英与皇后娘娘的大姑姑递过话,可这究竟是什么话,却要拿住其中一人才能问得清楚。” 陆晟轻哼一声,拨弄着手中翠绿的碧玺珠子冷声道:“丽嫔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元安自然是不敢答,他琢磨起来,丽嫔因年纪小,生得娇艳,父亲又任太仆寺卿,刚入宫时也曾风光过一阵,虽侍寝不多,但陆晟倒是常常召她伴驾,似乎很是喜欢听她抱怨宫中各种坏处,召得多了,也就将人宠出了气焰,再要得意忘形也是意料之中。 久久不见陆晟出声,元安斟酌字句,谨慎开口,“近来,丽嫔娘娘似乎与慧嫔娘娘走得尤其近……” 接下来的话不必点明,陆晟已猜了个完全,便哂笑道:“前朝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还要带到朕的宫里来,赵家的人真是越发长进了,她还以为凭她的身份能再进一步不成?”他睁开眼,将手中的碧玺珠往案桌上一扔,随即挥手吩咐,“下去,朕也该歇了。” 另一边,等陆震霆打着瞌睡回到府里,下马便听见隔着墙有人唱曲儿,大约是扬州来的姑娘好几日不见他,自觉失宠,便找了些缠缠绵绵的曲子变着法子求他入门。 金达迎上去伺候他上床,却趁他疲惫之际进言道:“王爷,您让奴才留心之事,奴才将玉笙院的人一一审问过,已有了眉目。” 陆震霆的瞌睡当下就醒了,一撩袍子坐正了,“你说。” 金达便将青青与江淮之安通款曲之事毫无巨细地报给陆震霆,什么情意缠绵私相授受,统统讲得惟妙惟肖,眼见他脸色越来越沉,金达倒是越发冷静。 没料到话还未说完,就有人来寻金达,陆震霆着人差问,这一听,哪还坐得住,气冲冲径直玉笙院拿人去了。 日头尚好,青青一早就起来习字,她握笔悬腕,着力非凡,蹙眉时似一男子,莫名让人心生畏惧。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仿佛是看得呆了,许久不曾说话。 春儿倒是习惯,也没什么规矩,还能出声唠叨:“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不该起这么早的,我听我娘说,小孩子家家的多睡觉能长个儿。” 青青放下笔,伸手去捧茶,“下月都十七了,还什么小孩子家家?这话不该用我身上。” 春儿却与她犟嘴,“可姑娘瞧着就是小嘛。” 青青不与她争了,抬眼看窗外,“去厨房拿两碟子新做的糕点,给江大人送去。” 春儿缩了缩脑袋,不大乐意,“江大人老是板着个脸的,奴婢不敢……” “那我亲自去。” 春儿被这话吓着了,忙不迭应声说:“去去去,奴婢这就去。” 刚应完,她便提着裙子一溜烟跑去厨房。 春桃在一旁候了半晌,见青青重新提起笔来才安下心,好歹躲过一场风雨。 但她没舒心多久,便听见外院远远传来一阵旖旎婉转的歌声,青青忍不住皱眉,帖子也写不下去。 春桃是解语花,自然要主动为主子解惑,“还是那对扬州瘦马,如此这般,实在不成规矩。” 最后一句说得过了,不该从一个奴婢嘴里说出来,但春桃仿佛是浑然未觉,依旧看着桌子角,等青青发话。 无奈青青却似没听着一般,绕过书案走到门边,远远看着春儿战战兢兢给江淮之送吃的,一个送一个推,拉拉扯扯好不成体统。 可她却仿佛能从这般拉锯当中看出意趣来,久久不愿收回目光,直到江淮之撞见上她视线,慌慌张张低头行礼,她才伴着不远处咿咿呀呀的迷乱之音走出房门,立在他身前一步远,“给你的你便收着,大男人与小丫头推推搡搡的像什么样子。” 江淮之连忙认错,“奴才不敢,实在是无功不受禄……” “噢?往后要赏你东西,还得先想出一番道理才行?” “奴才不敢!奴才笨嘴拙舌冒犯了姑娘,奴才甘愿受罚。” “谁要罚你?不过是闷得慌,逗逗你罢了。”她比江淮之矮半个头,他垂着脑袋,她仍旧能看清他的脸,此刻更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暧昧地理一理他衣襟,悄声道:“一早上的,你偷眼瞧过我多少回了?这下却垂着脑袋装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自她走近上前,江淮之便如石像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低头更能撞见一双白玉做的小手,提着嫩汪汪的指尖勾他的衣襟,也仿佛在勾他的心。 他这一下慌了神,猛地一抬头却撞上她含笑的眼,大约早已经料定了他是什么反应,就等他动作。 他成了网里的鱼,她是收网的主,轻而易举就将他捕获。 春桃在背后突然说:“姑娘不可如此。” 青青却笑,“怎么不可?我本就如此,可与不可只在我一念之间。” 她偏过头看着惶然无措的江淮之,“下次别偷着看了,光明正大地,想看多久看多久。” 还没到下午,陆震霆便发作了。 他从下人那听了闲话,登时怒不可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不问不提,抬手就给了青青一耳光,将她从榻上掀到踏脚处,半张脸红透,仓皇之间左耳满是刺耳的鸣叫声,半点响动都听不见。 陆震霆一出手便后悔了,前一刻是怒从心起冲动不知,后一刻却心疼到了极点,恨不能以身代之,但却碍着面子,不肯去扶,只得由着她扶着床榻缓缓站起来,挺直背,用冷然不屑的目光望着他,似乎与他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王府里勾三搭四!不就是仗着爷喜欢你,就敢如此肆意妄为!今儿非办了你不可!” 青青扶着红肿发热的脸庞,居然能弯起嘴角,笑出来,“怎么?王爷听两句闲话就要杀了我不成?” “你当爷不敢?” “杀便杀,生死本是命,算的了什么?” 她一说要死,陆震霆反而慌了,心里恨她水性,更怨她刚烈,都说到生与死这份儿上,还不肯低头,“你!你还敢跟爷耍横,你当爷真舍不得你?” 他眼底郁色散了,只想等她服软。 青青只当没看见,上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杀了我,我偏就是喜欢他,改不了了。” “贱人!”陆震霆一把握住她手臂,几乎将她提起来,“你这是找死!” 青青抬眼看他,眼底俱是讽刺,“死我也喜欢他。” 陆震霆一把将她摔在地上,命金达将她看管起来,再亲自提了刀去杀江淮之。 金达去扶青青才发现,陆震霆的力道太大,一不小心折了她左边肩膀,疼得她满头是汗却偏不肯多说一个字。 不过这倒也顺了他们的意思,他自领了青青到府中一间荒僻旧屋中令人看管起来,趁无人时与她说:“殿下且稍作忍耐,待王爷发作了江淮之,自有人来将姑娘带出王府。” 青青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微微缩了缩脚,低声道:“但凭你们安排,横竖我是做不了主的,只一条,要快,越快越好。” 金达点头,“原先院里有江淮之看着奴才也插不进手,但出了玉笙院,又没了江淮之,这王府要生一把火带出去一个人奴才还是能办到的,殿下先歇着,明儿一睁眼便能见着太爷爷了。” 然而她听完却不觉得安慰,仿佛只是挪个地方继续受人看管,天下之大,却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肩膀的疼痛撕得人皮肉发颤,她靠在一只旧斗柜上很快混混沌沌睡了过去,但没架住夜里风凉,到半夜便发起烧来,嘴里一个劲地冒胡话。 而金达已经把人和物都预备好,预备今夜放一把火,该烧的都烧干净,这千算万算的,却没料到宫里那一位竟比他们想的都要着急,还没等金达动手,便找了个由头将陆震霆扣在宫里,自己乔装趁夜入了晋王府。 17.第十七章 青青 第十七章 高热不退,青青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晃过许多少时记忆。 那时候她仍是禁宫当中最受宠爱的十一公主,凤仪彰显她的超然地位,坤宁宫的教养是她的一生的尊贵。 再一转眼,时间缓缓,似午夜梦回,父皇在龙座上朝她伸出手,用熟悉的语调轻轻唤,“小十一,快来,到朕身边来……” 她心中欢喜,正要往前去,却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拉扯,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钻进耳里,语速又快又急,载满了主人的焦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去六婶那坐了半日,一回府就闹这么一大出,俄日敦那厮存心不让我活是不是?都还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带出去!” 她一生气一跺脚,跟在她身边的两个老婆子便闯进去抢人,要将里头躺着的半死不活的青青抬出来。 金达得了信,也匆匆忙忙赶到门口,一见娜仁托娅就扑通一声跪下,“王妃娘娘,不能啊。这是王爷千叮万嘱叫奴才务必看好的人,这要是看丢了,奴才的命也就丢这儿了,还请娘娘发发善心,饶奴才一命。” “放屁!”娜仁托娅着急起来,这些年的规矩教养统统还给老嬷嬷,当下只差上去给金达一脚,“别跟我这死不死活不活地闹,惹急了我,还没等俄日敦回来就先一刀砍了你的阉人脑袋。” 在府里,金达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和娜仁托娅顶起来,既搬出陆震霆的名号没作用,他便去想别的法子,娜仁托娅一走,赶忙差了人进宫去找陆震霆报信。 夜凉如水,风清云冷,原本是煮茶斗诗夜赏花的好光景。 娜仁托娅的床让青青占了,自己在房前来回踱步,心下一片冰凉,只觉得如果床上人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也注定活不长了,不如等阎王爷下旨之前,先一根绳子吊死了了事。 好在这时候老大夫捋着两撇白胡子现身,倒给了她三分希望。 她找着救命稻草,难得一次礼数周全,把话说得又圆融又漂亮,亲自引大夫去房中诊脉,她站在一旁正为自己日益精进的汉话得意,再一抬头,仿佛撞见活阎王一般丢了三魂七魄,哆哆嗦嗦说:“皇……皇……” 那人身躯颀长,背脊笔挺,似平地骤起的一棵松,钉在门后。 他沉着脸,稍稍一抬手,止住了娜仁托娅没完没了的支吾。 袍角一带一甩,陆晟迈进门来,问:“人呢?” 娜仁托娅自然弯曲膝盖,低头道:“四叔,好姨父……真不是我的错……” 陆晟冷哼一声,懒得听她狡辩,径直往屋内走,绕过蹲坐在床下的白胡子老大夫,探身去看床上烧得面颊绯红的青青。 她呢呢喃喃地嘴里似乎喊着“嬷嬷,嬷嬷陪我……” 陆晟伸手碰她额头,只觉得触手皆是一片滚烫,忍不住皱起眉头,转过头去看神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大夫,“她究竟如何?” 老大夫张口就是晦涩拗口的医理,但没说两句就顶不住压力,老老实实说:“这位姑娘高热不退,或因七情变化导致阴阳失调气血虚衰,待老夫开方抓药,一连吃上七帖多半能愈,只不过姑娘身上有伤,府上还需另找一名正骨郎中试一试。” 陆晟不与他多谈,只吩咐,“你去开方。”再一撩袍子坐在床沿,去探青青的脉。 而昏迷中的人发觉额头上清凉的物件没了,顿时不耐,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喊着,“嬷嬷别走……” 陆晟轻叹一声,将自己的右手递出去,刚一接触就被她紧紧攥住,珍宝似的留在身边,一刻也不愿放开。 他用另一只手曲起食指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刮了刮,无奈道:“也就这时候不跟长辈顶嘴,乖得可怜。”没成想他右手使力将她向上一拽,令她坐起来,半个身子倚在他肩上,又因扯动了受伤的左肩,疼得她直哭,一张小脸埋在他胸前,眼泪落在他靛蓝的衣料上,缀出更深的色块,口中喃喃道:“嬷嬷,我疼……” 他的心一时极软,抚了抚她后脑勺说:“朕可不是你的嬷嬷。” 再一抬眼,对门外站着的黑影吩咐道:“巴海,你进来。” 一直站在屋子中央发愣的娜仁托娅这才发现,屋外无声无息地站着两道黑色的影,一个瘦长一个矮胖,瘦长那个大约是叫巴海,听陆晟一唤,当即迈过门槛走到床边。 娜仁托娅听陆晟低声问:“你看看,有没有把握。” 巴海的声音又沉又粗,像夜风吹树的沙沙声,回答说:“□□成把握,奴才可勉力一试。” 陆晟便道:“朕稳住她,你尽管来。” 这时候正低头写方子的老大夫却插嘴说:“使不得啊,男女授受不亲,得找个女郎中才不至于坏了贵人清誉。” 娜仁托娅瞪他一眼,想到陆晟突然夜访,她这个院子没敢进人,没人替她训斥,便只好自己亲自上场,“轮到你开口么?写好方子赶紧滚蛋!” 老大夫被吓了个激灵,又在晋王府这见识了关外蛮子的规矩礼教。 嘴上不敢出声,心里却鄙夷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未开化的野人,茹毛饮血,不通人事。 那厢,巴海粗壮有力的手已经按上青青肩膀,还未用力就惹得她一个劲地往陆晟怀里缩,哭哭啼啼说:“饶了我,我再不敢了……” 她其实想的是小时候犯错时挨罚的场景,然而这话落到陆晟心里,却当她是被陆震霆打怕了,一时心里又急又恼,恨不能把陆震霆抓过来狠抽一顿。 但他到底没哄过几回孩子,僵硬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忽然想起淑妃哄小皇子的话,顺口便说:“放心,就只小蚂蚁咬一口,保证不疼……” 巴海顶着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突然使力在她脱臼的左肩上一拉再一顶,青青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疼得昏死过去。 陆晟把人放回床上,问巴海:“好了?” 巴海退后两步,“实打实地好了。” 陆晟一抬手,巴海便乖觉地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人坐在床边,一盏孤灯下,观赏一位苍白昏厥的美人。 他伸手拨开她额上碎发,大拇指指腹拂过眼角,抹开一滴残留的泪,忽而低笑,“一点苦都吃不得,你这么些年在暨阳宫怎么活过来的?” 她眉间一动,仿佛是醒了,细听去,迷迷糊糊之间还在唤嬷嬷,更是抱怨,“嬷嬷骗人……” 陆晟的脸色越发地不能看,娜仁托娅都吓得想扶着桌子逃跑。 才迈出一步就听他正经答道:“朕不是你的嬷嬷。”末了又说:“再乱喊,当心朕赏你板子。” 话说得厉害,心又怎生舍得呢?一只柔软的小手握在掌心,竟是一刻也舍不得放开,脑中盘算着今日带她回去有几成把握,之后又该如何安排,想来想去仍是死结,偏就是这时候,巴海进来低语道:“爷,晋王已经到门口了。” 陆晟的办法彻底走进死胡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青青的手,起身向外。 经过娜仁托娅时抬手向她一指,“人就安置在你房里,再敢出什么纰漏,朕拿你是问。” 娜仁托娅被他那一指头吓得站都站不稳,好不容易扶着桌沿挺直了,上下两唇都哆哆嗦嗦发着抖,“是,臣妾知道了,就算跟俄日敦拼命我都得护着她。” 陆晟道:“护住了是你的本分,护不住……你弟弟的差事便别想了,劝他早日回乡牧马。” “是——”娜仁托娅弯曲膝盖,老老实实行了一礼,心里嘀咕着当皇帝的怎么也这么狡诈,拿个官职换女人,还偏偏说得道貌岸然,她可真替他害臊。 这再一抬头,院子里哪还有半片影子,安安静静地就跟没人来过一样。 然则还没等她喘口气,陆震霆便回来了,但好在这下不是绿云盖顶要抽刀杀人的模样,脸上带着点愠色,并不可怕,她挺了挺胸脯,觉着自己不必动武,自己尚能应付。 18.第十八章 青青第十八章 陆震霆的心里原本憋着一团火,从宫中回王府的路上走得飞快,但接近娜仁托娅的正院却又突然停下来,磨磨蹭蹭地好半天才穿过月牙门,低头窜进屋子里,跟蹭一下站起身的娜仁托娅撞了个正着。 娜仁托娅生得高挑,也不比陆震霆矮多少,两人直挺挺地站着,大眼瞪小眼,瞪得娜仁托娅都快成斗鸡眼了,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陆震霆说:“哟,你这绿帽子王,总算回来了。你别着急发火,听我说完。”她随手端起一碗冷茶,咕咚咕咚灌两口,毫不讲究,“闲的没事儿抢着往脑袋上戴绿帽的,我这辈子也就见你一个了,你说你傻不傻,听风就是雨的,我要再晚去一步,你非得后悔一辈子不可。” 她说完,又觉得一辈子太夸张,照陆震霆这个破德行,也就伤心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了。 她高估了他,心里有点儿后悔。 陆震霆却仿佛被她的一席话震住了,不再如进门时呼呼扎扎眼露凶光,反而绕到桌子后头给自己倒一杯茶,坐下说,“她怎么样了?叫过大夫没有?” 娜仁托娅偷偷翻个白眼,放低了音量答:“还用得着你说,早就请过了,厨房正熬药呢。” 陆震霆放下茶杯,又问:“不严重?” 娜仁托娅道:“没死就是万幸。” 陆震霆长叹一声,怅然道:“我一时昏了头了,原本只想晾一晾,省得她仗着有爷宠着,什么事儿都敢干。” 娜仁托娅是局外人,好赖都跟她没关系,这会子居然生出一些打探的心思,好奇道:“那个江淮之……是真的……” “有也让他没有!”陆震霆一拍桌子,把角落的空茶杯都震起来,俊朗的面皮上装满愤懑,“胆子不小,敢跟爷抢东西,爷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说得又狠又绝,显然江淮之已是凶多吉少。但娜仁托娅想的却是,有本事你拿这话去找四叔说,看他不赏你一顿板子吃。她面上做出些凄然神色,表现的很能理解陆震霆的苦痛纠结,再拿帕子在眼角按一按,点头道:“这当中必定有误会,妹妹那样的人品,怎么会与个侍卫牵扯不清,王爷,您可要明察秋毫呀。” 陆震霆道:“人都死了,还查个屁!”再一抬头,撞见娜仁托娅悲戚的脸,他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火蓦地一下又窜上来,“你哭什么哭?中邪了?” 娜仁托娅立刻板起脸,“怎么?还不兴我幸灾乐祸喜极而泣啊?” “你!”陆震霆站起来,要发火,无奈又不能冲着娜仁托娅发作,这前后羁绊的,便撂下一句“你好生看管,爷回头再来”,便甩手走了,把进门前的打算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等院子里静下来,娜仁托娅才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苍白纤弱的青青,摇头叹息,“美人自古是祸水,我呢,却连当个祸水的本事都没有,只能坐台下看戏,好遗憾呐。” 陆震霆几乎是落荒而逃。 说到底,他害怕去见青青。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她就就仿佛是一个错字,不断提醒着他的愚蠢与武断。 想也想不出办法,他索性一头扎进扬州美人的温柔乡里,来个醉生梦死才好。 服过两帖药,第二日晌午,青青总算醒了。 然则却没料到,她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人会是娜仁托娅。 “你醒了?口渴了?绒花,快端杯温水来。”转过身又叫,“绒月 ,你也来。” 她这一屋子的丫头,竟没有一个有好名儿的…… 青青仍在恍惚当中,头重得很,浑身酸得仿佛被人打断了骨头重新接起来,哪哪都觉着不是自己的。 她靠着绒月半坐起来,就着绒花的手喝了半杯温水,缓一缓,适才找回三魂七魄,抬眼看着站在床边满脸堆笑的娜仁托娅,疑心道:“你笑得这样开心,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娜仁托娅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堆纱宫花,讪讪道:“我这不是见你醒来了,高兴么。” 她纯粹胡诌,青青根本不信,略咳了两声,牵出手臂一阵疼,等疼过了,忽然问:“他来过?” 娜仁托娅起先一愣,随即点头,“你都知道呀?他可着急了,差点儿没把我拖出去噼里啪啦打一顿。你既知道,怎么也不睁眼和他说说话?我瞧着,他那模样也不像是装的,再说了,他何必装,装了给谁看呢?我可是抬头都不敢的。” 青青略微愣怔,半靠在绒月身上,显出些许的彷徨与迷惘,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得娜仁托娅的心都软了,只觉得但凡她开口,要她的命都成。 转念一想,她便开始理解陆晟的不分好歹与胡乱攀扯,什么叫色令智昏呢?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她晕乎乎的坐在床边,自顾自嘀咕说:“我以后得少跟你说话,还得离你远点儿,省得……” 青青却忽然说:“你替我叫金达过来,我有话说。” “哎?你才好呢,跟那个大阉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有话要交代。” 娜仁托娅一撇嘴,“不去!把我当丫鬟差使呢?” 青青歪向床内侧,没精力与她闲扯,“我眯一会儿,金达来了你再叫我。” “随你,反正我不去。” 青青也不管她,指派绒月慢慢将自己放回床上,只眯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那个人,板着一张脸,肃穆庄严,却捏着她的手指头说:“受了伤才老实?朕才不是什么嬷嬷,再乱叫,朕赏你板子。” 真烦人,梦里也要耍威风。 且等着,有你吃亏的时候。 春天的天气一日三变,晌午时日头还好,到了午后竟然起了妖风阵阵,把定在院子中央罚站的金达冻得嘴唇发紫。 金达一早就来了,但娜仁托娅非让他在外头站足一个时辰才叫醒青青。 金达哆哆嗦嗦地几乎是爬进房里,跪在床下给青青磕头。 青青跟前没留人,躺着说话不便利,因此长话短说:“之前的事全都打住,我另外有了主意,你和你太爷爷都别插手,老实待着。” “殿下……太爷爷为了您可是……” “为了我?省省,他能在新朝皇帝面前立稳根基,可见也并不是个忠心的奴才,倒不必在我面前演苦肉戏了。你回头告诉他,我的事他暂不必查收,他那么耳聪目明的,自然一听就能明白。” 金达楞得很,没想过女人的心也和这春天的天气一样,一日三变,一时拿不准,支吾道:“这……这……” “你再给王爷带句话。”她久未发生,声音带着少有的沙哑,倒显出些少年老成来,“跟他说我好了,问他打算几时来看我。” 金达这厢便彻底呆了,觉着青青受过一次伤,仿佛是性情大变,整个人都不大一样了。但主子有话,奴才也只能认下来,听她一声打发,乖乖去了。 金达赶去找陆震霆传话时,他正倚着扬州美人的胸脯听小曲,听金达这么一说,当下就让满屋子人都停下,坐直身,皱着眉,沉下声来问:“她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达把腰在往下压一寸,老老实实说:“姑娘问,王爷打算几时去瞧她。” 金达的话说完,陆震霆仍是不给半点反应,他仿佛陷入宽广泥潭,许久都抽不开身,直到身旁的美人问:“王爷,曲还听吗?” 他这下管不住脾气,一脚踹开一只矮凳,“听个屁!”当下一阵风似的往外冲,冲到一半刹住脚,转过身又往回走,“今儿天气不好,还是不见了,明儿再去。” 只不过他再回去,也没兴致听曲了,呆呆一个人坐着,就瞧见那对姊妹花扭着腰在他面前瞎晃,说了什么他也一句也没听进去,现下满脑子浆糊,真跟个失心疯一样。 真到了第二日下朝回来,他又同金达说:“明儿再去,今儿有事。” 一连等了五日,等到青青肩膀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才硬着头皮出现在她面前,这会子低头耸肩的,活活是个被押解上京的囚徒。 19.第19章 青青第十九章 天气突然转凉,陆震霆一早溜进正院时,青青正歪在榻上,半靠着炕桌,手上反复摆弄着一方田黄石。 见他来,也不抬眼,只当没看见,继续想着她的心事出神。 陆震霆觉着无趣,硬着头皮在她脚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闷声道:“你身上可好些了?” 青青仿佛这时才回过神,将手边的田黄石放下,稍稍看他一眼,“吃过药,好些了。只是手臂还不大便利,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养养就好了。” “是我……一时冲动……”陆震霆这人,这辈子道歉认错的次数不超过三回,他不肯认的时候,即便是被人摁着脑袋架着刀都不开口,这回事情还未见分晓,倒先服了软,实在难得。 “我与他多说了几句,凭白落了口实,确实是我的过错,王爷要罚要骂,我都认。”青青长叹一声,似乎疲惫至极,微微粗着眉的神态,让人看着心疼。 陆震霆连忙说:“你这么说,就是仍在记恨我,是不是?” “你那么能耐,一转眼就有了新欢,我哪敢跟你见气呢?” 她这似嗔似怨的,听得陆震霆的心软了又软,当下握住她的手揉了又揉,心上熨帖,口中也殷切,“她们算什么,不过是个消遣玩意儿,怎能跟你比。我心里,总归是记着你的,如若不然,也不至于气成那样。” “气成什么样?生生要活剥了我才解气。” “我与你赔罪,心肝儿,你大人大量,定不能与我计较。” 青青道:“我与你计较,那是为难我自己……算了,我还能离了你不成?这辈子注定是这样,忍忍。” 陆震霆从背后绕过来,小心翼翼环住她,埋首在她颈间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到这一刻才算安心,“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咱们都好好的,回头等打了胜仗回来,爷再向四叔求个恩典,把侧妃的位子给你抢回来。” 他说的是山盟海誓许诺,她却将审慎落在“打仗”两个字上头,蹙眉问:“前些日子不还说皇上仍在犹豫,怎么这几日就定下了?” 陆震霆道:“我与六叔一道出征,我做前锋,他挂帅,不日就将南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不爱跟你提这些。外头打仗都是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不必管,我看娜仁托娅对你还挺好,爷走了,将你留在府里也无妨,只一条,不可与她走得太近,她那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后头陆震霆再说些什么,她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青青重新握住那只田黄石,视线落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怔怔出神。然而像他那样的人,到底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又或许这一切本就是按部就班,至于她,只不过是附赠的消遣,聊胜于无罢了。 下了朝,赵如峰被陆晟单独留下,四周围自然有同僚投来艳羡眼光,当然,亦不发轻视鄙夷,一个易主之臣,有什么可得意?早该诛他满门以求心安。 却又忘了,当今皇上也曾经是隆庆的臣,还是个不入流不被看进眼里的外族之臣,要诛得先诛了陆家。 乾政殿里,小太监给陆晟与赵如峰各自奉了茶,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两人聊了聊南方战事,赵如峰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决不能行差踏错,因此比旁人更用功,今日在陆晟面前对答如流,更给自己多添两份青睐。 正谈到太子的下落,自鸣钟突然间响起来,眨眼便到了该传膳的时候,赵如峰打算告退,却听见陆晟忽然开口道:“慧嫔这阵子身体不大好,朕让太医瞧过了,大约是个寒症,朕看她郁郁寡欢,心里也不大痛快,她自进宫来多年不曾与家人相见,这几日你们准备准备,让家里长辈进宫来劝一劝。” 皇上给了天大的恩典,赵如峰自然是磕头谢恩,但出了宫,却越想越不对劲,寒症是什么病症?女人得了这个,还有什么指望?陆晟这没头没尾的恩典,到底是恩赐还是敲打? 其中到底如何,看来只有母亲见过姑姑才有分晓。 到了月末,天气仍不见好,仿佛重新入了一回冬,风吹寒树瑟瑟颤。 青青早已回了玉笙院,这日正窝在炕上用将就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握住刻刀,一笔接一笔在田黄石印章上刻字。 她的神情算不上认真,更可说是轻慢。仿佛从未将这只章子放在心上,只当是从前向老嬷嬷交功课,敷衍了事。 这下晌午还没到,章就已经刻完了,春桃偷眼看过去,原来是“凤引九雏”四个字。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青青便已抬头,状似无心地扔给她,“刻的不好,你收着。” 春桃稍楞,又听她说:“怎么看都不如意,往后都不要了,你拿去压箱底垫桌角,再不济抵门也使得。” 春桃接过来,细细看一眼才道:“奴婢觉得极好,姑娘不喜欢,奴婢就先替姑娘收着,指不定哪一日姑娘便喜欢了呢。” 青青轻哼,“你这人,还真是会说话,方的都能让你说圆。” 春桃正要推辞两句,陆震霆却忽然来了,他穿着朝服,大马金刀地往炕上一坐,接过青青手边的茶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今儿出征的旨意下了,下月二十五领兵南下。” 这时间在她意料之中,她抬手替陆震霆倒上一杯热茶,温声道:“王爷要去捉我兄长,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你就当我人笨,什么都听不明白。” 陆震霆道:“你是七巧玲珑心,你要是笨,世上哪还有聪明人。”转一念,又道,“开战前,照例要行猎祭旗,四叔下旨,三日后皇亲都去太华山围猎,你也跟爷一块儿去。” 青青皱眉,“外头冷嗖嗖的,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男人,能弯弓射箭,猎鹿追狐。” 陆震霆灿然一笑,“你若是男人,爷可要愁死了。你去原不打紧,不必你真去骑马射箭,暨阳宫不远就是矾山行宫,那的温泉出了名的好,你定然知道的比我清楚。” “温泉?” “围猎祭旗后,随行亲眷都歇在行宫,我瞧你体寒,去温泉里泡泡兴许能好。” 青青愣了愣,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与其凡事畏畏缩缩的,倒不如随它去,总不能苦得过暨阳宫当小仆一样的日子。 三日后,青青坐着马车,领了春桃与秋菊两个一并出发。 自京城至太华山的路再走一遍,两回都是决定她命运的路程,这一回又不知会令她向何处去。 她茫然地等着,受陆震霆安排,径直被送到矾山行宫。 隆庆将行宫修得富丽堂皇,一处居所配一处温泉池子,冬天则最佳,人在温泉水中,不着片缕,远望苍山覆雪,万径踪灭。 青青与自己下完一盘棋,再一抬头天便黑得彻底,外头也传来嘈杂人声,显然是男人们行猎归来,正在前头大开宴席。 她直起腰,脸上露出些许疲态,春桃便说:“姑娘乘了一日马车,想是累了,不如去池子里泡一泡,早些歇息。” 她估摸着陆震霆肯定还要闹上好些时辰,她这会儿能睡一刻是一刻,便点了点头,由春桃服侍着将长发挽起,再一件一件剥落了满身衣裳,露出白璧无瑕的后背,慢慢踏入池水当中。 天气冷,她又素来畏寒,刚一入水便觉着浑身都舒展开了,懒懒趴在赤壁上,长舒一口气,想着小时候也曾来过此处,却早已经不记得温泉水是什么滋味,全然未曾发觉春桃的离开,以及危险的毕竟。 夜幕下沉,孤灯昏聩,温泉升腾起的雾气令山中似仙岛。 她身后忽而传来潺潺水声,想要回头却突然被人按在池壁上。 “你若是叫出声,朕就只能杀了你了。” “喜欢了?叫也无妨,门外只有元安一个,朕方才骗你的。” “俄日敦弄你的时候,你也这么快活?” 20.二十章 青青自打经历过与陆震霆情事,体会过刀割火燎的痛,眼下再面对志在必得的陆晟反而并不如预想中羞愤难当。 她脸上淡淡,一点寻死觅活的心都没有,潮红褪去之后留下的仅有麻木,任谁也猜不出谜底。 苍山远望,浮云流散。 门外不知何时递进来一件深灰色披风,被陆晟抖开来,一把将青青裹住,挡住夜晚不断来回往复的风。 他自己也随意搭了一件袍子在身上,松松地系在腰间,自身后揽住她,一并半躺在竹榻上,仿佛是一对天底下最亲密的夫妻。 然而狂风骤雨都散了,剩下来的仅仅是些微的疲惫与莫名的失落。一轮残月从云后探出头来,悄悄看着,她长发上落下的汗珠,不知藏了多少滚烫的吻与紧密的拥抱。 陆晟伸出手,轻抚她下颌,静静看她许久才说道:“你不要多心,朕已有了主意,不日便将你接进来,不会让你再待在王府里。” 而青青似乎是疲惫极了,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只随意蠕动了嘴唇,发出一阵极微弱的声音,“随你们怎么安排,我几时能做得了自己的主?都是命罢了。 陆晟笑,“你这样的人几时学得会认命?朕看你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不认得很。” 青青烦得很,没兴趣与他闲聊,便闭上眼靠着他的肩,仿佛甘愿就如此在他怀中样睡去。 陆晟原本话就不多,如今倒也随她,伸手揽了她的腰,一下将他抱起来往屋子里走,跨过门槛时,正巧撞上迎上来的春桃,春桃见此从容的向后退,静默无声的跪在地上,显然是在宫里当惯了差的,见着他也不显半点惧色,很是稳重。 而陆晟见着春桃,仿佛就是瞧见个摆设。眼睛也不挪一下,径直就往屋中走,将青青放在床榻上,适才直起身,自己肩上头发上却还湿着,但也不忘叮嘱。“你既给了朕,就该替朕守着,不能像往常一般让额日敦再碰你。” 他这一番话称得上是坦心露骨,世上再没人听过。无奈床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一个字都没听着。万幸,他今日心里痛快着,绝不在这时候与她发火,便只是笑一笑,用食指刮一刮青青鼻梁,低声道:“朕的脾气你迟早要清楚,现如今再给你些时日,先歇着。” 便转过身由春桃伺候着,另换一套明紫的衣袍。末了低头理一理衣袖,嘴角带一抹轻笑,跨过门无声无息地去了。 待他走远青青才略微有了动静,似乎睡了一觉,刚刚醒来。她盯着床顶,眼也不眨一下,眼底全是冰冷颜色。 春桃这时候迎上来,跪在床边问:“姑娘,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或是想要什么?奴婢伺候您。” 青青闭了闭眼,没力气开口,她这一刻,心如死灰倒谈不上,却总有些五味杂陈与些许难以言说的**,她自己分不清,想不明白,因而越发的混沌。 稍顷,她侧过脸,静静看了春桃好一会儿,过后才开口问:“你原先叫什么名儿?” 春桃脸上的表情一窒,昏黄灯下,她杏仁似的眼睛里终是透出一丝丝愧疚。她咬了咬唇,回答道:“奴婢原先叫婉玉,是宫里老嬷嬷给的名字。” “婉玉。”青青垂目低喃,“仿佛是个好名字,在我这儿被人春桃春桃的叫唤,实在是委屈你了。” 春桃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话吓住了,立时跪下来,猛磕好几个头,将额头磕出一道红痕,不住地求饶,“姑娘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姑娘要打要罚,都往奴婢身上使就是,别憋着,气坏了身子。” 青青道:“原你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我找你算什么呢?”她说完这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面对着墙,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当夜,陆震霆在前厅却拥着满屋的热闹,享完了人间春*色。 陆家原本就从西北荒漠上来,骨子里还是爱着西北的粗犷炽烈。虽说到了京城一时间让汉人的旖旎心思掩住了口鼻,但当四叔将草原美人送到他跟前,他瞧见那股烈,那股浓,那股野马似的不羁。到底忍不住动了心,便想尝尝与青青不同的滋味儿,这一夜彻夜未归,全是在偏殿里与草原美人翻云覆雨,吵得热闹,听下人们传,仿佛偏殿里的房梁都要让他俩摇塌了。 天亮时,陆震霆才回到青青身边,见人没起,便只坐在,床边与她说话,他身上今日来之前仔细洗过,此刻清清爽爽的,没沾着旁人的味儿,算是对青青极大的尊重了。 他伸长了腿,拧着两股浓密的眉,五官深刻,此刻看着,仿佛是还未长大的孩子一般,满身的反骨。他捏着轻轻的手说:“今日还有围猎,我便不陪你了,回头猎一只老虎来,剥了皮,给你垫床脚。” 青青昨夜受了凉,此刻说起话来还带着点鼻音,她裹紧了被子,瞄他一眼说道:“我要老虎做什么?又不是山大王。你给我打两只白狐狸,我好拿它做披风领子。” 陆震霆嬉笑道:“那不得一只白一只黑,回头好给爷也做一件,你亲手做。” 青青甩开她的手,“让我亲手做,天底下可没人有这么好的福气。” 陆震霆咧嘴一笑,“得勒,只要你有这个心,找春桃黄桃绿桃做都成,爷不计较这些,只想着过几日也出征了,也带这个东西一道去,多少和你有点关系,得空想你的时候,也能拿出来赌物思人不是?” “长进了,还知道用睹物思人这四个字,昨儿跟谁学去了?是哪位女夫子?几时带我见识见识。” 陆震霆不自在的捏了捏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也没什么,昨晚就是跟六叔他们喝酒,屁事没有扯一晚上淡,哎,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回来,可六叔他……偏不让!” 青青看惯了这些,并不打算拆穿他,只说:“我既然身子不太好,便不出门去吹风了,若有什么事你差金达来与我说。” 陆震霆听完眉头一皱,伸手探她额头,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发烫了?昨晚吹风了不成?” 青青心想,她确实吹了一夜的风,心里身上都凉透了,却不能与他说半个字,眼下只装着不耐烦催促他,“你别管我了,赶紧走,要耽误了时辰,当心皇上责罚你。” “得,那爷先走一步,这鬼地方不好叫大夫,等明儿回了城里,爷给你请太医来瞧瞧。” 他一出院子门,金达便迎上来问:“王爷,昨儿那姑娘留是不留啊?” 陆震霆脚下步子放慢,仿佛还在回味昨夜**。但他想了半晌,居然说:“不留了,没几天就得南下,留她在府里做什么?这不给你姑娘添堵吗?再说了,人又不是爷请来的,该怎么打发怎么打发,谁也不赖不到爷身上。” 他说这话时全然是个无赖模样,仿佛这世上除了青青,再没有女人能当得起人这个字。 21.21章 青青第二十一章 陆震霆走后,青青总算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时松懈下来,正想起身,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人事不知。 院外,卫队已然是齐装满员列队出发,今日太阳正好,风和水美,正是行猎的好光景。 陆震霆并一帮年轻子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陆晟对打猎兴趣缺缺,因此只骑着马,身边跟着几位亲信大臣在草场上慢悠悠地赏风观云。 原本聊的是前线战事,不知谁起了头,竟拿着开年大选的话头子去开陆晟的玩笑。好在陆晟对这些所谓的“私房话”惯常大度,单单认为这是个以示恩宠的机会,近臣又觉着在这个话题上调侃两句便能显出自己与皇帝的亲近,便也都斟字酌句的一个连着一个说笑。 醇亲王年级与陆晟相近,如今留着一撇小胡子,自觉是美须公,但凡说话,都要现将胡子捋顺了再开口,“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分,现如今江山得了大半,美人也该收入囊中。” 又有人说:“醇亲王此话差异,陛下宫里还能缺了美人么?自古美人爱英雄,就算陛下不提,也有成片的美人跟落雨似的扑扑簌簌落在宫里。” 众人听完一阵哄笑,陆晟自始至终只在嘴边挂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让人猜不透心思,便越发地尽力表演。 马上山坡,陆晟突然开口,“朕记得赵如峰还有个妹妹,年前在皇后宫里匆匆见过,隔得远了,倒是看得不大真切。” 当下一时无人出声,赵如峰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自己还有哪一个“正当年岁”的妹妹,仿佛也不曾有人在年前伴着母亲入宫,但陆晟说是,他怎么有胆反驳,便只能顺着陆晟的话说道:“幼妹年纪还小,被家里人宠惯了,如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陆晟微微一哂,“爱卿过谦了,朕看着倒是不错。”语毕打马上坡,去看城下风景。 赵如峰听得一头雾水,身边却已有人投来艳羡目光,醇亲王最大胆,拍着赵如峰的肩膀感叹道:“你们赵家真会养女儿,这不,这就要再出一位娘娘了……” 午后,陆晟原本该在帐中小歇,却快马执鞭赶回行宫。 下了马,一面走一面解了披风扔给快步跟上的元安,最后将鞭子往他怀里一塞,跨过门槛越进屋内。 这时候青青已然醒了,正半躺在床上,由春桃伺候着用药。 陆晟一来,便仿佛占去了屋中大半光景,等他坐到青青床边,无形当中带啦沉重压迫,她药也不愿吃了,偏过头就要闭眼装睡。 陆晟看出她的厌烦,却也并不与她计较,伸手揽住她后背将她搂在身前,再探一探她发热的额头,皱眉道:“昨儿受凉了?” 青青侧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不是,是我自己个儿生气气出来的毛病。” “噢?你小姑娘家家的都气的什么?” 青青道:“我气风太大,月太圆,太阳早起,夜短得让人来不及发愁。” 陆晟一贯肃然的脸上添出一笔笑,视线落在她圆润小巧的耳垂上,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说道:“气性不小,倒是朕看低了你。” 青青不想与他多待,直说:“我困了,你放我去睡。” 没成想,陆晟的手臂更紧了紧,带着笑意说道:“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朕听闻你病了,一路快马赶来,到眼下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却急着赶朕走?天底下还有比你更难伺候的没有?” “那是你的事,是你要来,可没求你。” “好得很,朕现在就走,再不来了。” 两人就似小孩子斗气,你一句我一句地顶着,隔了半晌却不见陆晟松手,青青忍不住抬起头来问:“你怎么还不走?” 陆晟被她气笑了,捏着她的耳垂说:“朕不走了,偏不让你如意。”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无奈又带着宠爱,令青青恍然间似乎回到童年,当年父亲的眼神便是如此,令她时时沐浴在天家的宠爱当中,在万万人之上,享万万重尊贵。 她呼吸一窒,纤细的手指轻轻抠弄着他胸前那只云中腾龙,呐呐道:“我这是风寒,你与我靠得这样近,不怕我传了给你?” “一点小病小难,不必挂碍。”陆晟的手穿入她柔顺的长发,一时间不知是因他眼神还是抚她长发的动作,青青觉着心下一片柔软,低声问:“既是一点小病,你还来这做什么?” 陆晟道:“不做什么,只看看你。” 青青慌忙躲开他的眼,将下嘴唇咬得发白,末了还是陆晟用大拇指指腹拨开她的唇,“这东西归了朕,你不能自己折腾。” 她还未回过神,抬起脸,眨着一双泠泠如水的眼睛痴痴问:“什么?” 他低头含住她下唇,身体力行地为她解惑答疑。 这一回她并未挣扎,他吻到尽兴,却也在她口中尝到药的苦涩余味,拧着眉毛说:“安心养着,朕这就走。” 青青却问:“苦不苦?” 陆晟不答,她自顾自说下去,“才见我吃过药,明知是苦,为何还是不知要停呢?” 陆晟冷着脸,方才的好心情全然散了,皱眉道:“要停要进,都由不得你。” 说完将她放回床上,再没有留一句宽慰的话,匆匆赶回猎场。 眼下青青却没有半点睡意,反而盯着床柱上的雕花发愣。春桃正想来劝她几句,忽而发觉她面上带笑,讳莫难测,春桃纵有满肚子劝慰人的话,这时候却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次日,行猎总算结束,陆震霆依约带回一黑一白两只狐狸,一早用过饭,正要说是行囊回京,青青一面清点物件,一面与陆震霆闲聊,外头却突然传来吵闹声。 陆震霆放下茶盏应声出去,青青原本不打算理会,单听见女人哭声,到底还是出了门进到院子里,瞧见个眉高眼身,身材高挑的关外女子正缠着陆震霆哭哭啼啼哀求。 说到底,陆震霆对尼娜的新鲜感还没过,因此她啼哭流泪他也不见厌烦,只反复说着,“爷不方便领你回去,昨儿不是赏了你不少东西,你自己个儿留着,好好过日子。” 尼娜却道:“尼娜不能跟着王爷,还不如死了,要这些金银首饰有什么用?不过是便宜我那不成器的哥哥与恨不能将我像牛羊一样卖了的阿爹。” “那你就找个人,嫁了干净。” “我不嫁人,尼娜活着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的鬼!” 陆震霆终于不耐烦了,呵斥道:“得了你,甭跟爷玩汉人寻死觅活那一套。” “哪一套?” 尼娜只听见一把清灵婉转好嗓子,仿佛是春日枝头的小鸟儿,却远没有鸟儿聒噪。 她是沉,是静,是流转之中唱诉多情。 院子里静下来,连鸟雀都不再出声。 陆震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回头说:“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你当心又着凉。” “被你吵得头疼,索性出来看看。”青青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看着满脸泪痕的尼娜,“王府规矩多,不如草原自在,你当真愿意?” 尼娜学着样子朝她磕头,“我愿意,不不不,奴婢愿意,奴婢只要能跟着王爷,奴婢什么都愿意。” 这一番决心表得连青青听着都感动,不见得陆震霆不动心,只不过碍着她不得不决断,倒不如她做个顺水人情,横竖她与陆震霆的缘分也长不了,“你收拾收拾,走时与我的丫鬟们挤一挤,你可愿意?” “愿意!奴婢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愿意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夫人。” “那倒不必,你只当牛做马伺候王爷。”说完横了陆震霆一眼,这眼角含怨带嗔的,却将他勾得一愣,当下顾不上悲喜交加的新欢,上前两步握住青青的手,由衷感激道:“当年若是能娶了你就好了。” 青青道:“好什么好?进了你的门,成日忙着给你张罗侍妾?你好了,我却是不能好。” 陆震霆笑道:“那怎么能呢?爷自然是要对你千好万好,恨不能剜心掏肺地好。” 他这话其实也不错,他除了在女人上头乱了点,对她确实称得上千依百顺。 虽说回了京,陆震霆大多数时候都让尼娜缠得脱不开身,但到了要出征的时候,却还记得要与青青道别。 日头升高,他已穿上铠甲,似画中战神出现在她眼前。 两个人许久不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正要说话,青青却忽然倚到他身前,令他心中一阵狂喜,自觉她到底对他有情,胸前一阵热切,拥紧了她切切道:“你放心,最多三个月爷就能打了胜仗回来,到时候再给你讨个侧妃的名头,不信他不给。” 青青轻抚他身前铠甲,柔声道:“我什么名头都不要,只求你平安去,平安回,别教我日夜担心。” 陆震霆听得眼热,一下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身前,“府里都交代好了,没人敢给你气受,等爷回来……咱们一定好好过……” “嗯……” “爷心里,就只装着你一个,其余都是摆设。” “我不计较这些,只求你心里有我。” “怎么没有?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 “傻话。”她流出泪来,越发地惹人疼惜,心中不舍,却还要催他走,“快去,抽空给我写信。” 陆震霆爽朗笑道:“行,只一条,别嫌我字拙。” 青青转过背,低头拭泪,似乎不愿以泪眼相送。 时辰不早,陆震霆再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迈出院门,上马启程。 未过多久,远方的车马声似乎都已消散,春桃这时才走来说:“姑娘,车马已经备好。” 青青端起茶来抿一口,放下茶盏才开口问道:“我若是不走呢?” “姑娘不要为难奴婢。” 她轻笑,“我知道,你们总有办法,不,是他——总有办法。” 她离开王府时什么也没带,比入京时更加轻便,来去都是孑然一身,无所挂碍。 马车缓缓向前,最终却停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门前。 一列人跪在地上迎她,一个老婆子笑盈盈说道:“七姑娘在水妙庵替老太太敬香祈福,山上待了这么些时日,着实受累,老太太,二太太时时挂念着,一听姑娘今日要回,便一早都在老太太的慈寿堂等着呢。” 22.22章 青青第二十二章 青青仿佛是一座从山顶旧庙抬下来的石像,任这座府邸如何热闹,都不能从她脸上瞧出半点欢喜颜色。 由此知晓,风再暖也吹不散阴郁。 春桃仍留在王府,她扶着身边一个圆脸丫鬟,自马车换小轿,绕过穿堂,经过怪石环绕的湖泊,再一处种满各色茶花的小园,便到了慈寿堂前院。 方一落轿,门前两个伶俐丫鬟便来迎她,一左一右地扶着进了正厅。 青青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了抬眼扫过去,赵家老太太、二夫人以及其余应当比所谓“七姑娘”长一辈的人几乎都在,一个个穿得沉稳肃穆,却又并非正经朝服。 不经意间,青青的眼神与二夫人撞上,便从她眼中读出隐藏深处的抵触与厌恶。她一早猜到这位赵二夫人并不喜欢她,当年的婚事也是半推半就,比起当驸马,赵二夫人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赵如峰能有更大的造化。 但此时此刻,赵二夫人竟成了她的亲娘,不知她叫她一声,她当不当得起? 青青这么琢磨着,忽然间勾起嘴角,一个不小心将赵二夫人吓出了一背冷汗。 好在这时候老太太扶着丫鬟起了身,颤颤巍巍迈着步子向青青走来。 在座妇人再不敢磨蹭,全都跟着站起来,等老太太弯腰屈膝,要正正经经向她行大礼,这厢二夫人想劝上两句,欲言又止,便将眼睛往青青身上看,指望她看在往日情分,也看看自己个现在的落魄身份,赶紧知情识趣地将老太太扶起来。 谁知她生生就受了这一礼,直挺挺站着,眼珠子都不挪一下。 老太太俯卧在地,视线落在一双开着并蒂莲的绣鞋上,扬声道:“老妇赵钱氏,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臣不是臣,主不是主,也难为老太太费尽心思想了这么个词。 老太太一跪,屋中人不论情愿不情愿,都知得跟着跪下,这一时间到这有些公主出巡的架势。 但这回看的是谁的脸面,堂下这帮改朝换代仍然富贵不减的赵家人跪的是谁,她心里清清楚楚。她痛恨自身多舛的命运,却也享受着波折带来的权力。 青青不躲不闪,生生受了这一礼。 赵家二主之臣,她全当他们欠了她。 隔了许久,老太太跪得两眼发黑,才听见上头落下个轻飘飘的声儿说:“我是小辈儿,不好叫老太太起来,还请夫人们扶一扶。” 二夫人沉着脸,与的大夫人一道将老太太搀回座上。 老太太喘口气,堆出一抹慈爱的笑,这间屋瞬时间便成了母慈子孝的光景,仿佛之前的叩头谢罪从未演练过。 青青百无聊赖地坐在老太太右手边,配合他们演戏,无非是问些冷不冷、缺不缺的家长里短,让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好不容易各自散了,青青被送进一处恒山苑,听闻是从前姑太太的住处,空了这么些年都没舍得许人,这厢倒是舍得给她,可见是将她当活菩萨一般供着了。 青青走后,老太太还在慈寿堂训话,“你们几个,都给我仔细着点儿,要给这位主惹了不痛快,我头一个饶不了他!”又瞥见二夫人愤愤不平,少不了单独敲打她,“你再有怨气也得忍着,忍过这三个月,等人送进宫里,不说回报咱们赵家,只求她不记着仇就阿弥陀佛了。” 二夫人却咕哝,“不是还有他姑母在宫里么……” 老太太眼一瞪,“你没听老三说,容儿那肚皮早就指望不上,这话还是圣上亲自提点。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看清了,圣上将她给了咱们赵家,那是咱们天大的福分,往后再怎么记恨,她也脱不开赵家。” 住在赵府并无特异之处,只不过她门前多出两位凶神恶煞的老嬷嬷,一板一眼的做派,一看就是宫里指派来的,但也并非为调*教她,两人只顾着挑拣下人们的错处,或又是闲杂人等不许迈进园中,就连她六姐过来探望都让人挡了回去,理由更是可笑得很“哪有兄长的小妾来探正经姑娘的道理?我倒要去慈寿堂当这老太太的面儿问一问,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全是一帮得了令箭的奴才,横起来连赵家人都不放在眼里,赵如峰更是被隔得远远的,连片风都摸不着。 青青困在此处与坐牢无异,最初几日一早一晚各有一名老大夫来为她诊脉开方,吃了几帖药过后,连大夫都没了踪影。 陆晟仿佛是刻意要磨她的性子,镇日不许她见人,丫鬟一个个的也都是锯了嘴的葫芦半个字都不与她多说。 这一日复一日的,转眼在赵家已待了月余。转眼入夏,开满芍药花的院子里四处升腾着一股潮热。 青青才沐浴过,发尾还带着湿气,松松披着一件月牙白的袍子,细滑的布料贴着玲珑的轮廓,月光中丝丝绵绵地透着一缕清纯且无心的勾引。 丫鬟们都在内堂收拾,她挽高了长发,径自坐在一张铜镜前,不经意间瞥见镜中一座闭目的佛爷,正坐在太师椅上,两臂搭着扶手,只带着白玉扳指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黄花梨木的椅,仿佛是入了定,修成了无悲无喜的西天菩萨。 她正要回头,却从镜中望见他轻闭双眼,哑着嗓子说道:“不吵不闹,你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青青打消了转身的念头,仍端端正正坐着,对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自挑开了六角描金边的白瓷小盒子,取了香膏来抹在颈上。 从那尊佛爷的眼里看过来,只瞧见一段纤长秀气的脖颈,似早年间他在关外措拉湖曾遇过的白天鹅,高傲、圣洁,不可一世却又脆弱易毁。 他心头一热,却又不愿陡然上前,唯恐惊走了这只自以为是的小家伙。 昏黄的烛光照出他嘴角的莞尔,他褪下手腕上的一串碧玺珠子在指间拨弄,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哑声道:“朕却过得不怎么样。” 青青沉不住气,当即问:“南方战事吃紧?” 陆晟适才睁开眼,定定看住她,“你那个窝囊废哥哥,倒是比坊间传言厉害三分。” 青青道:“他从西北封地跑回京城,又从京城绕到西南求救于南越国,半年不到再回南京,再是如何养尊处优的人,经此一番,也该练出几分坚韧。” 陆晟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却又提到,“朕的不痛快,倒不是全为这些。” 青青垂目不语,他摊开手,“过来。” 青青仿佛被施了魔咒,乖乖听他的话,起身迎上来,将一只细白纤弱的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只这么一接触,他便发力,一下将她拉到怀里,安放在膝头。 陆晟道:“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青青低头,“我不知道。” 陆晟似一位耐性极佳的猎人,他略微弯腰,将单薄的嘴唇贴近她耳廓,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近在手边的却碰不得,你说朕是不是难受得很?” 她知道他晾她三个月为的是什么,到底是皇帝,女人可以不清不白,但子嗣不行。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既知道不能,你来又是为何?” 陆晟轻笑,手指捏住她下颌,强迫她抬起脸,令他能够毫无遮拦地观赏这张娇媚入骨毫无缺憾的脸。 “朕细想一番,觉着朕的委屈受得多了,倒不如让你也受几分,适才划算,你觉得呢?” “我觉着皇上该走了,再不走,当心皇后娘娘到赵家来逮人。” 陆晟笑,“好大的胆子,敢拿话挤兑朕。朕方才不是说了?朕不愿委屈自己个儿。” 青青神情一凛,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又是你你我我的,赵家当真不会调*教人。” 他指腹干燥,来回抚弄着她红艳惑人的嘴唇,“总有别的法子,怎么?俄日敦没敢往你身上试?” 这话一出,青青心里陡然明白过来,她几乎羞愤欲死,推开他就要逃,无奈她那点力气在陆晟身上半点不起作用,他手臂环过她腰肢,令她动弹不得,脸上仍是正经肃穆的模样,口中却说着下流至极的话,“这院子朕留了两个原先宫里的老嬷嬷,专程伺候这事,你若不愿意,朕便只好将她们叫进来,押着你愿意了。” “你敢!” “问朕敢于与不敢,这倒是新鲜。”他索性放开她,懒懒道,“你仔细想好,朕不逼你。” 分明是强逼就范,却偏偏装出个大度模样,认她垂泪自怜。 他冷眼看着,却没有半点心疼,只说:“时辰不早,朕明日大朝,耽误不得。” 青青握紧了拳头,只觉四周风声鹤唳,生怕外头那几个老宫里折磨惯了女人的嬷嬷会突然闯进来,“你!你让我死了!” 陆晟拨弄着碧玺珠子,脸上露出些许慈爱,“乖,朕教你。” 再又伸出手,等她落网,“过来——” 青青委屈得落了满脸泪,却因脸上无妆,月色下更显出我见犹怜的风采,令他心痒难耐,不住的干咽一回,喉结攒动,然而心底越是沸腾,面上便越是冷凝。 他耐着性子,等青青再度将手放入他掌心,由他牵引着慢慢走回他身前。 ……………… “好痴吗?” 他弯腰弓背,离她绯红的面庞只剩寸余。 青青不答话,一抬手勾住他后颈,张口含住他单薄的唇,灵巧的舌尖向内一顶,瞬时钻入他口中,与他火热的舌交缠在一处,吻得呼吸骤急,难舍难离。 末了,她仰着脸望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妩媚,她一挑眉,问:“好痴吗?” 陆晟抬手,抚过她饱满水润的嘴唇,忽而一笑,令烛光也透出一刹那的黯然。 陆晟道:“朕的小十一,活脱脱是个妖物。” 23.23章 青青第二十三章 他眼底有光,映着昏暗烛火,一时明,一时灭。 青青撇开脸,不看他。 陆晟却仿佛得了十分的满意,反手横过她腰间,另一只手托住她膝弯处,将她横抱起来。 慌乱中,青青受了惊,赶忙拉紧了胸口松散的衣襟,两只眼瞪得圆溜溜,警惕地盯着他,“你还想做什么?” 陆晟笑,“怎么?小十一还没吃够?” 青青的脸蹭一下红透,她低下头紧咬下唇,恨死了眼前这个得寸进尺欺人太甚的禽兽。 而陆晟等不到回答,也不见恼怒,再向前几步,将她放回床上,人安顿好了,他却仍不收手,青青忍不住推他,“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说明日大朝耽误不得吗?” 陆晟道:“骗你的,挑着今日出宫就是因有两日空闲。” “你——你怎能如此信口开河。” “怎么不能?” “你是皇帝,君无戏言。” “这时候倒想起来朕是皇帝……”陆晟靴子也未脱,便合衣躺在六柱床外侧,枕着青青惯用的软枕,舒展四肢,躺平时未忍住,发出微微喟叹声,似乎是累极了,好不容易能在这躲出半日闲。 他闭着眼,也不顾她是什么模样,随口说:“你这枕头倒是不错。” 青青一怔,没料到他会忽然起了头聊这些,便仍警惕的撑着身子,半坐在床内,见他闭着眼,又不自觉放低声音答:“近日早起晚睡时常头疼,便央了老嬷嬷将冲过茶叶晒干了,集起来,再将茉莉花与六月雪都风干,一并做成软枕,才用了小半月,倒是比之前好些。不过这东西不成规矩,宫里是不让用的。” 她说话时轻声细语,真应了那句温柔如水,让个半睡之间的人听着越发舒心。而她自己说着说着也在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远远卧在床内,望着昏暗烛光下一张英伟甚至略带清秀的侧脸,恍然间似乎又回到无忧无虑的年纪,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怕,天塌下来自然有人替她担着。 朦胧间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牵在身侧,“宫里都是石枕、玉枕,歇觉也得时时绷着,确实不如外头自在。” “你在宫里也过得不大顺心?” “嗯……倒是时常想回关外走走。” 青青忽而一阵笑,又听他问:“你笑什么?” 这人真奇怪,明明未睁眼,却仿佛真真切切瞧见她嘴角窃笑。 青青停了停,笑过了才说:“我当真龙转生扶济苍生的当是个如何如何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也是如此,倒像个一夜发家的老员外,山珍海味吃够了,娇妻美婢也看够了,夜里还想着家中那头老黄牛呢。” 她越说越觉着好笑,陆晟与老黄牛,倒是比喻得精妙绝伦,然而陆晟却不等她高兴完,长臂一伸,便将她捞到怀里,她挣扎也无用,很快被他牢牢困在身侧。他亦翻过身,几乎半压在她身上,眯眼望着她在挣扎之中松落的衣襟,忽而一笑,张嘴在她锁骨上轻咬一口,继而抬头,哑着嗓子问:“你倒是越发大胆,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如此说,人人莫不如此,隆庆呢?他的老黄牛在哪?” 青青被迫躺在他身下,抬眼便是他眉心川字纹,无论是说笑或是深谈,总带着难以消弭的威严。她回想往事,轻叹道:“他原想做个文人诗客,逍遥散仙,却被祖宗同天下两座神山压得未有一日畅快。我从前总想着,他若是投在哪个员外家中,或许比……罢了,父亲已逝,我不该在这时候与你谈这些。” “你就不曾想过,若不做皇帝,他或许也投不到富贵人家……”陆晟懒极了,大半重量都压在青青身上,密密实实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若是投身在老农家中,每日要下地做活,辛苦整年,家中仍然留不下半袋米,哪来的闲心读书作画?”他捏了你她下颌,调侃道,“你打小养在宫里,愁的尽是春风秋雨花落花开,倒也难怪。” 青青素来敏锐,当下已觉出他话中轻蔑,因而说:“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苦?” 陆晟略抬一抬眼,饶有兴致问道:“噢?愿闻其详。” 青青却说:“我确实不知,就如同老农不知我之苦,陛下也不知我之难。” “诡辩。” “小胜一局。”她浅笑,似此夜花开,阒然中美得叫人心揪。 陆晟心中瞬时似寒潭破冰,化春*水一片,禁不住低头含住她柔软双唇,也不顾先前对她做过什么,这一刻吻得缠绵温柔,一点点勾着她的小舌头,勾出她未曾领会的新奇故事,令她没了骨头,丢了魂魄,一双玉臂不知不觉攀在他肩上,唯恐下一秒他便走了,令她的幻梦成空。 红烛爆出一声哔啵,陆晟在双双喘息当中结束一段蚀骨的吻。 青青双眼迷蒙,毫无焦距地望向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她的主宰,她的一切。 陆晟对此全盘接收,他伸手拨开她额上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沉沉道:“大胜一局。” 青青回过神来,撇撇嘴说:“哪有人如此自封,好不要脸。” 陆晟道:“朕说的是你。听闻姑娘今日赢走朕心,朕——特来相贺。”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惜她却不领情,“谁的心?腥的臭的,我才不要。” 不知这句说中了什么,陆晟竟突然大笑,翻个身自她腰上离开,复又躺回去,笑够了,枕着她的药枕,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仍未散,“你这枕头闻着安神。” 青青心中警铃大作,急急道:“我可就做了这么一个。” 话刚说完,就瞧见陆晟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心知他当她是守财不肯舍,她面上过不去,因此追上一句,“我瞧你今日疲惫得很,后颈僵直,血脉不通,倒是该采大朵菊花,撕出花瓣晒干揉碎,再加川芎、丹皮、白芷填进布袋充作枕芯,平日用着,能通关窍,利滞气,必定……必定比我这茶枕好些。” 陆晟笑问道:“读过医书?说起来头头是道。” “略读过一些,懂一点皮毛而已。” “古人做花枕,倒也是一件雅事。”睡意渐深,他合上眼沉沉吟上一句,“名字因壶酒……” 她随口附道:“风流付枕帏。” 他嘴角上翘,“闲诗度读得不少。” “略背过几首黄诗。” “噢?背来听听。” 她略想一想,放开细软声线,“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宴寝清香与世隔,画图妙绝无人知。蜂房各自开户牖,处处煮茶藤一枝。” 陆晟听完,抬手按在她下颌处,指头贴着她下嘴唇,语带薄怒,“谁是龙阁老翁?谁是绝妙画图?” “我不过是随口念一句诗……”她张口说话时,舌尖不经意扫过他按在她下唇的大拇指,为他心上带来一点点濡湿,一点点□□,一点点怦然。 陆晟忽然间一把搂住她,紧紧团在怀中,她忍不住挣扎,头顶却传来他的低声威吓,“朕虽有十分累,但你再闹,朕便让你趴在底下再来一回。” 青青瞬时间吓白了一张脸,哆哆嗦嗦地倚着他,不敢出声,直到他抬手轻抚她后背,低语道:“怎生瘦成这副模样,全然只剩一把骨头。” 说完却又将手掌伸向别处,团了团,握紧了才满足,“好在这一处是够的,生的比旁人都好。” 什么旁人?哪个旁人?多少旁人? 寻常人应当去钻牛角尖的事,青青却分毫不在乎,她只等他睡去,呼吸均匀时才偷偷抬头,借着芙蓉帐外一丝丝微弱的光,看着他沉睡中却并未放松的脸孔,静静出神。 也不知何时睡去,再睁眼时身边已人去楼空,连带她那只茶枕也不翼而飞,她爬起来,揉了揉眼,发觉床边有人留一张字条,上头笔走龙蛇,写的是“以一换一”,是叫她另做一只来换,真真是个斯文土匪,人面兽心。 24.24章 青青第二十四章 陆晟的去与留都不落半点痕迹,仿佛连耳房住着的两尊黑面老佛陀都未察觉。 但这一夜过后,她这院子便不像是一座死沉沉的石头牢房了,往来的人声多了起来,从老妇人、二夫人那也不时送些赏赐来,无非是玉石绸缎、绫罗珠宝,青青往日见的多了,如今更瞧不上。 平日里无非是三看,看书看花看大夫,两个老嬷嬷与大夫连手,一日一日地诊脉、改药方,一顿接一顿地灌药,仿佛当她是外头不干不净的玩意儿,非得从外到内洗涮干净了才能安心送进宫里。 谁晓得陆晟本就是个荤腥不忌的主,谁脏谁净还说不清呢。 六月,京城正是闷热的时候。 青青素来最怕暑气,连日胃口都不大好,午餐只勉强喝两口汤便想着借着赵老夫人那刚匀过来的冰好好歇上一觉。却不想一个圆脸丫鬟进来通报,说眉姑娘到了。 她先一皱眉,很快便想起来这位“眉姑娘”到底是谁。 她心里称不上高兴,也算不上烦恼,照旧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把发钗都拆个干净,只留一根白玉簪子将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只敢在细枝末节里贪凉。 不多时,“眉姑娘”一身鹅黄轻纱迈过门槛,确有几分秦淮烟波似的袅娜。她大约是惯常如此,自己都未发觉,见了青青便堆起笑,却不敢落座,也不敢再与她亲近,嘴上却玩笑道:“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般模样,天一热便恨不得只捡要紧的穿,连头发都要剃了才好。” 远处传来的蝉声让人在夏日明晃晃的光线下昏然欲睡。 青青上前一步,她身子窈窕,比如眉生得纤细,五官也比她更柔媚,若说如眉是画,不过是国子监读书的风流公子闲来之作,美则美矣,可惜一板一眼流于俗套,青青却落于山间隐士清高之笔,一颦一笑都与世间颜色相异。 青青勾一勾嘴角,略带出一个笑,伸手握住如眉冰凉的腕子,“六姐姐总算来看我了,再不来我都以为姐姐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拖着如眉往内堂走,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榻上。 如眉道:“前些日子也不敢来,怕吵了你,这几日看你稍稍清闲些,才找个了空档过来瞧瞧。正巧,几位夫人也有话嘱咐你,知道你喜静,便托我一并说了。” 待丫鬟奉茶,青青才抬一抬手将下人都打发走。自己个向后靠在引枕上,懒洋洋的不成样子,“还以为姐姐有什么知心话要交代我,原来是替赵家当说客来了,无妨,姐姐说,我听着便是。” 如眉早就习惯了青青这幅倨傲的模样,面上神色不改,照旧循着她的话头说:“你如今担着赵家姑娘的身份,便是赵家人,老夫人、夫人自然是盼着你好的,今儿打发我来劝你几句,你若能听进心里自然好,若是不能也就当陪陪我,成么?” 青青半眯着眼,好笑地打量如眉,“我自然都听姐姐的。” 如眉轻轻叹一口气,徐徐开口道:“别的也不多说,只一条。上头那位如今三十有四,膝下却只得一名皇子,金尊玉贵地养着,可听说打娘胎里生下来便带着病根,这么些年多少药吃下去也不见好,恐怕是……如今你既换了身份进去,那位又如此看重,如能一举得男,倒也能……倒也能……半生无忧……”面对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她顿觉口干舌燥,端了茶来抿一口,才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这话你听了,心里指不定如何瞧不起我,但小十一,你听我一句,国运如此,咱们几个更是身如飘萍,该认命的时候就要认命。” 如眉的话说到死胡同,青青却仿佛一个字都没听着,忽然身体前倾,拉起如眉右手,端看她手腕上一对金绞丝手镯,再看她领上的烧蓝镶翡翠领扣,笑着问:“胖哥儿对姐姐好么?” 说到赵如锋,如眉的脸上这才透出几分情真意切的羞赧,她收回手,垂目道:“便是前头有醇亲王的女儿,也不算差了。” “那就好。”青青越说越累,眼看就要打起呵欠,“那他呢?没话要说?” 如眉一愣,“不曾听他提过。” “知道了。” 如眉的话已带到,正要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劝道:“天下已定,妹妹也不必执着于往事了,父皇在天有灵,想来也盼望你过得好。” 青青一时睁大了眼,瞧着如眉的背影问:“姐姐当真这么以为?” “否则……还能怎样呢?人总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青青起身来,绕道如眉跟前,好无预兆地伸手抬起如眉下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轻笑道:“其实我与姐姐,倒也有七八分相像。” 如眉不解,敷衍道:“一家子姊妹,总是有几分相像的。” 青青道:“我困得很,就不送姐姐了,明日午后再与姐姐说话。” 如眉再要问,她却已转身走到幔帐后头。 如她所料,第二日午后如眉如期而至。两人在屋内说了一小会儿话,青青便说要歇午觉,关了门谁也不许进,仿佛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太阳升高,晒得天地万物都没了生气。 赵如峰在如眉屋子里,坐在紫檀木四方椅上,手里转着两只核桃,被窗外蝉声吵得一阵阵发躁,忍不住冲着门外喊:“司文,人呢?去把树上那吵吵嚷嚷的东西撵了!这时候连个黏竿儿都没有,你们奶奶是怎么管事儿的?府里到底还有没有章法!” “赵大人好大的火气,吓得我都不敢进来了。” 近处一把好嗓,似春水划过夏日的冰,听得人周身都熨帖起来。 赵如峰一抬头,瞧见个粉衣白裙的少女,逆着光站在门边,躁动的日光镶嵌出她的轮廓,仿佛仍是年少时光中不曾改变的模样,此刻是山长水远跋涉荆棘,却偏要留个云淡风轻给他。 他心中感慨,一时眼热,站起身,搁下核桃,千言万语只说得出两个字,“青青——” 她上前一步,走近他,“难得你还记得我。” 赵如峰呐呐道:“自然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 “真的?” “千真万确。” “我不信。” 赵如峰急了,“我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让你看一看,看看里头是不是只有小十一这一个。” 青青回身亲手把门合上,屋内的光顿时被雕花木门挡得只剩二三成,仿佛是少妇脸上那一层轻巧曼妙的纱,将人人衬得面目可爱。 她站直了,局促得像当年头一回进宫的他,低着头看着脚尖说:“若是只有我,那四奶奶是怎么回事,我姐姐如眉又是怎么一回事?” 赵如峰道:“一个是父母之命,一个是怜惜之情,做不得数。” “你总有道理。” 赵如峰释然一笑,“却也总是说不过你。” 青青抬头匆匆看他一眼又立刻将脑袋埋进胸口,怯怯道:“我知道,从前是你让着我。” “我原打算这一世都让着你……” “怎么总是骗我……”话到此,难免不惹出两行泪,自她小巧的下颌滑落,令他看得一阵揪心,到底是情难自控,心中一声喟叹,上前一步将她纤弱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低头嗅闻她发顶温柔浅淡的香,未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对不住你……” “偏就只会说这些,到头来,左拥右抱,妻妾成群,我却成了你嫡出的妹妹。” “皇上他……” “他强要了我,倒是不比陆震霆磊落。” 赵如峰略微松开她,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庞,痛心道:“你受苦了……” 青青道:“原也不算什么,就像姐姐说的,身如飘萍,命该如此。我来,有两件事问你,头一件方才已经问过了,第二件是南边的战事,现如今打到哪儿了?形势如何?” 赵如峰道:“僵在南淮一线,但情势上陆家占优,晋王他……很是勇猛,多半要再立战功。” 青青听完,脸上似乎也未有触动,只垂下眼睑,淡淡道:“知道了,姐姐那也不能耽搁太久,我这就回去。” “青青!”他攥住她手腕,难舍难离。 青青立在原地,看门缝中零星的光,轻声叹,“留下我,又能如何呢?” 赵如峰沉默不语,却也不愿就此放手,他爱她,这份爱令他手无足措,也令他莫可奈何。 青青回过头,走回他身边,缠绵对视中抬手捧住他眉眼飞扬的脸,低声说:“他早些时候趁夜里来过……他不碰我,怕这个时候怀上了牵扯不清,却又要变着法子折腾我,你想知道那天夜里……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我不想……” “他叫我……”青青踮起脚,红艳的唇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三个字,再又回来,带着挑衅的意味观察他,“赵如峰,你敢吗?” 25.25章 青青第二十五章 她两只眼似深渊, 牢牢将他锁住,令他无从思索, 无从抗拒, 只能跟随她眼底牵引, 一步一步堕入她设下的陷阱——亦是他长久追随的幻梦。 只那么短短一瞬, 屋外扰人的蝉鸣突然终止,天地似初始般寂灭。 赵如峰的拇指抚过她下颌,指头温软滑腻的触感让人留恋, 更让人冲动,毫无预兆又似情理之中, 他扶住她纤长脖颈,身体下压,几乎是急迫地贪婪地吻上那双他思慕多年的嘴唇。 呼吸被彻底打乱,他吻着她, 含住她,一段一段品尝她。 耳边仿佛只剩下缠绵喘息声,一声叠一声地催着,催着他疯, 催着他狂,催着他不顾一切占有她。 可惜的是, 这个吻还未到尽头,窗外的蝉声骤起, 死灰复燃, 赵如峰的动作也慢慢缓下来, 最终他离开她的唇,在与她只剩支持的距离间,等她在静默中睁开眼,笑着说:“你不敢。” “青青——”他欲言又止,或亦是无话可说。 她抬手抚上他面庞,眼神中已将他当做素世的情人,口中点点滴滴皆是真情,“那年我才十岁,父皇在坤宁宫指着台阶下的你说,小十一,父皇已为你挑中驸马,却也还想多留你几年,就让赵家小子等着去。”话到此处,她忽而发笑,是阅过千帆,看破红尘之后的落寞,“这一等就是七年,等到物是人非,等到沧海巨变,你与我,注定是陌路人了。” “不是!”赵如峰内心羞与愤交织,这股浓烈却难以捉摸的情感憋在胸口,一时间找不到出路,使得他语无伦次,几乎手足无措,“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怎么会是陌路人?我与青青,与小十一,是皇上指的婚事,是天经地义……” “你已经娶了亲了!”青青转过头盯住他仓皇的脸,不耐地拔高了语调,“而我,不如便要进宫去伺候当今圣上,谁?我的杀父仇人!”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吓得赵如峰几乎要伸出手去捂她的嘴,“今上并未完全信任我赵家,指不定府里就有他指派的暗岗暗哨,青青,你是要进宫的人,再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青青浑不在意,眼含讥诮道:“放心,出了事我一人担待,绝不连累小侯爷。”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后退一步,离赵如峰远一些,冷冷道:“时候不早,我怕姐姐等得焦心,先走一步。” 她说要走,赵如峰却也不敢留,只呆呆望着她拉开门,迎面扑来满地雪白耀眼的光,刺得他视野模糊。 隐约中他听见她说:“姐姐的东西,我是懒得要的。” 一眨眼,似仙踪隐匿,遍寻不着。 她仿佛不曾来过,他仿佛不曾吻过。他在怅然中坐回原位,一瞬之间而已,他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股子无头乱窜地情绪,这一下便都抒发尽了,他再也不是坤宁宫石阶下面如冠玉的少年,她也再不是隆庆怀中娇蛮可爱的凤仪公主。 物是人非事事休,方不过如此。 不知不觉间,夏日已经耗完了大半,午后整该是闷热的时辰,却在树荫下透出点点凉意。 今日大夫刚诊过脉,时常看守她的容长脸老嬷嬷便走进来,一瞧见她横在座上软趴趴的模样便忍不住出言教训,“姑娘这样实在不成体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宫中女子德容兼修,一进一退皆有法度,姑娘如此……恐怕要再学学规矩。” 青青原本拿手臂支着脑袋斜躺着,听她说话,这才似从梦中醒来,凉凉瞥她一眼,复又闭上眼说:“得了,我学规矩的时候,你那些主子们还不知在何处摘野果子呢!一棒子茹毛饮血的东西!他们多嘴也就罢了,野人的奴才也要来教训我,真倒替你们脸红。” 她这话说得李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个字跟着一个字地扎人心。她知道眼前这位平日里话不多,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想来自己这回真是惹毛了她,便也不敢向着白刃往上冲,只道:“姑娘这是哪儿的话,老奴这是心中念着姑娘,多嘴几句罢了,姑娘若不爱听,就老奴说的都是屁话。” 青青手里缓缓摇着一柄团扇,仿佛当真没听着似的,半点反应也没有。 见她没再追究,李嬷嬷适才将悬在嗓子眼上的一颗心吞进肚子,小心斟酌着要说的话,“奴婢今日来,本是要与姑娘说一说宫里的状况。” 青青仍然闭着眼,捏住团扇的手微微一抬,示意对方说下去。 李嬷嬷老老实实开始,“宫中皇后娘娘素有贤德之名,掌理六宫深受圣上敬重……” “呵——” 李嬷嬷没料到,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跟前噗嗤一声笑,初听时活泼可爱,回过味儿来才嚼出里头的嘲讽之意。 她不敢多说,只当没听见,继续说:“皇后娘娘多年来并无生养,宫中如今只淑妃娘娘育有六皇子,深受圣恩,多年来宠绻不断,也是宫里的贤良菩萨。” 青青问:“六皇子今年多大?” 李嬷嬷答:“春日里刚满七岁。” 青青道:“还没长成呢,宫里的日子,总归比外头难熬,小孩子家家的,更要当心。” “再就是慧嫔娘娘,慧主子与姑娘是一家,姑娘往后入了宫,自然有慧主子照应着,应当是无虞的——” “无虞?真该多谢嬷嬷替我操心了。我这姑姑可是个厉害人物,照拂不照拂的先不说,教训是肯定的。”她微微眯起眼,仍是怕光,手中团山一指,指向李嬷嬷,“今儿嬷嬷特特地来找我说这些,怕是故意为之,是谁叫你来说的?总不至于咱们这儿还能出个宫妃的眼线。” 李嬷嬷嘴角下压,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正僵持着,门外忽然投下一片影,那人身躯颀长,如松似柏,分明是离宫逍遥,眉头却还带着抹不开的川字印。 未进门已发声,“是朕。” 陆晟背着光,叫青青看不清他神色,只察觉出他进门便皱着眉,嫌弃她,“怎么穿成这副模样,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规矩点。” 青青一半头发盘成发髻,一半散着落在肩头,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天青色褂子,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星点装饰都无,越是素净,素到了极致,反而艳得晃眼。 见他来,她也不肯起身迎他,仍旧一副午后春睡的懒样子,笑笑说:“又来说我,方才嬷嬷已然教训过了,你便省些力气。” 李嬷嬷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哆哆嗦嗦不敢插嘴。 陆晟却恍若未闻,只瞧见她脚上罗袜绣白莲,小小巧巧一只,心上一阵酥麻,忍不住握住了,坐到她身边来,“冷不冷?” 青青收起腿,稍稍使力,蹬开他,“好稀奇,哪有人三伏天问冷不冷的?” 陆晟浅笑道:“暑夏已过,眼看就要入秋。” 陆晟一抬手,先把地上的李嬷嬷打发出去,适才抢了青青手中的团扇来给自己散暑气,又听她问:“入了秋,就该大选了,这可是你们族中的规矩。” 陆晟停下手来望向她,“怎么?朕的小十一也会吃醋不成?” 青青偏过头,一缕发落在脸侧,遮住眼角魅色,“我哪有那个心?不过是闲扯几句罢了。你不愿说,那我便也只当没问过。” 陆晟无话,伸手挑起她脸侧那一缕长发,一时沉吟。 青青瞧见他眼底郁色,心中已猜中大半,因她也不惧他,便信口说:“怎么?南方的战事不顺利?” 陆晟道:“汛期快过了,打不过,河堤就在决与不决之间。” 青青道:“南方盘踞九江口,有天险可守,陆震霆又没在水上打过仗,拖长了是意料之中。” “总不能长久地拖下去。”陆晟将她手中那一缕长发绕过掌心,“再无推进之法,朝中决堤之声益发高涨,总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他说完,原以为她要借此刺上两句,无非是关外人未开化,屠戮百姓,罔顾人伦。 却见她蹙眉深思,许久才开口,“擅水战的,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只怕你顶不住旧臣反对之声。” “噢?你说——” “安南侯赵乾。”她说完,忽而笑起来,拿回自己的美人团山遮了半张脸,“是我如今的爹爹呢。” 陆晟揭开她遮面的扇子,问:“笑什么?” 青青道:“想起赵老爷那张黑锅底一样的脸便觉着好笑。” “安南侯不过严肃了些。” “他早年间领过水师,又在云贵多水多山之地打过仗,想来可以一试,不过你手头上能用的人大约都已经考虑过了,这时候还不下令提拔,恐怕是朝中有阻碍,一呢,赵乾是前朝旧臣,二又是汉人,总归是不可靠,唯恐他届时领军临阵倒戈可怎么好……” “确实如此。”陆晟松开她的头发,正色道,“你有什么看法?” 青青粲然一笑,“我只觉得这两点担忧都是实情,不过天下哪有必胜之战,在胜负之间你不也赌过好几回了?这一回又怕什么?”她捏着团扇往他胸上顶了顶,又娇又精,似关山雪原下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狐狸,谈笑间,她忽而低声道:“镇国大将军,可别叫老天爷小瞧了你。” 镇国将军,原是前朝封号。 26.26章 青青第二十六章 她眼中透出好整以暇的神色, 她与他之间,头一次出现强弱倒置的局面, 她出谜题, 等他皱眉深思, 破此谜局。 陆晟缓缓捏着她的手问:“朕以为你不管这些。” 这话听着实在危险, 是与否,两方都是悬崖绝壁。 “我原是不管的,但偏就喜欢看你为难, 不管也要管了。” 陆晟听完,半晌未能答话, 只低下头默然无语。 他原本就有不怒自威的气派,垂目不语时已足够让身边人胆战心惊,但青青仿佛没瞧见,自顾自捏着手里那只美人团扇, 仿佛能从逗猫赏春的仕女身上瞧出些不一般的故事。 直到等得日头都往西去,陆晟才在沉默中抬眼看她,单薄的唇微微上翘,浮起点点若有若无的笑, “朕为难?何以见得?” 青青道:“想要做明君、仁君,骨子里却是山海关外与狼群争食的猎人, 是与非、善与恶之间究竟要如何取舍呢?皇上不愿决堤,令九江下游百姓生灵涂炭, 却又不想停滞不前, 让南军占了先机, 进退维谷,好生艰难,却又漏了一条——” “哪一条?” “你们个个都以为汉人懦弱,却忘了我哥哥能坐上太子之位,靠的得绝不是谄媚讨好,哪怕是万中之一,南军也有可能由淮南绕行,在长江上游决堤,令你九江驻军顷刻间灰飞烟灭。陆大将军,争天下哪里顾得上仁义,你从前不也屠定真、定远、同山三城,怎么入了宫,反倒是畏首畏尾起来?可真叫人失望。” 她句句带刺,他却并未动怒,只是反复揉捏着她的手,似白玉、似晨霜,让人爱不释手。 陆晟轻叹一口气,还未开口,就听见青青说:“你终于尝到了。得到未必是好,天下在手,患得患失。从前旗下三千游民,却踌躇满志。对人,亦是如此。” “怎么说?” 青青靠过来,望着他狭长漆黑的眼,“一如我,从前在陆震霆手上,你得不到,又想得到,自然日日锥心,急不可耐。日后入了宫,放在身边,必定是平凡无奇,可有可无了。” 陆晟挑眉,“你不愿入宫?” 青青道:“也说不上愿或不愿。宫里呆久了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命数多数时候于己无关,都在圣上翻云覆雨手。圣上想要,我没有不给的。” 她说完,他听完。 起先是满意,他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这类熬鹰驯马的快*感,许多时候他甚至期望这只鹰、这匹马不要过快屈服,以免他胸中许久不曾体会过的快乐戛然而止。然而他回味些许,忽然间幡然醒悟,眼前单薄倨傲的少女,已经将他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看透了他的野心、也读懂了他的卑劣,先前的志得意满一瞬间烟消云散,愤怒代替快*感冲上头顶,陆晟变了一张脸,墨一般深黑的眼眸里杀心浮现。 他眼前的人太过危险,已然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外,或许杀了她才是最佳选择。 青青却仿佛是个没心肝也没惧意的人,忽然间,她伸手触碰他侧脸,轻声说:“你若能成全我,我自然也感激。” 陆晟捏紧了拳头,冷声说:“你想的倒美!” 过后亦不等她再回应,掌心托住她后脑,带着沉重的呼吸压过去,扫倒了小几上的杯盏,引出哗啦啦好大一阵声响,那美人团扇也落了地,滴溜溜滚到门缝底下,仿佛是在替榻上藤缠树一般纠缠的男与女望风守门。 陆晟今次与往常不同,仿佛是当真被她的一番话激怒,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给了她,沉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又有他沾着春茶苦涩的舌尖,霸道地勾住了她的,在交缠的呼吸声中来回探寻着她的极限、她舌底隐秘的香甜。 这一吻,吻得她眼前天昏地暗,仿佛是魂魄在周边游走一回,才等到他结束,留恋着离开她被吮得鲜红欲滴的嘴唇,却还仍然占着她半边身子,霸道地依着她,一并斜躺在塌上。 青青的头发乱了,因她方才挣扎,发根还溢出些许濡湿的汗,发际线上细软的绒毛都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这时候才显出些孩子气。 陆晟抬手抹开她额上乱发,他掌心的茧摩擦她细嫩的皮肤,带来微微的疼,但她没力气理会。她低眉瞧见自己的衣襟乱了,露出一大片白的刺眼的皮肤,倒像是将将与人云翻雨覆,正是春意绻浓的时候。 然而她这厢却不得不佩服起陆晟来,他已然恢复成一张清心寡欲的面孔,仿佛对女人天生就没有半点兴趣,方才那一位在她身上痴狂的男人是谁?竟半点影子都没留下。 陆晟踢她拉好衣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等进了宫再说。” 青青粲然一笑,“我倒是没所谓。” “你看重这个,朕知道你说这话是存心气人。”他用手轻抚她眉心,“往后再不可如此,朕也不是回回都忍得住的。” “那更好……” “上一回的事,你还想再尝尝?” 他又提那事,青青顿时没了气焰,抿紧了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她心思再深,也逃不过他的五指山,偶然为之已是大胜,不敢再得寸进尺。 陆晟大约是累了,将头枕在青青右肩上,交代说:“今日让他们来,也是为你今后打算,宫中凶险,你总要当心。” 青青道:“你怕我死在淑妃手上?” 陆晟答:“朕的宫里不会有这样的腌脏事儿。” 轻轻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为过多久,又听陆晟开口,但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许多,“朕累得很,睡上半个时辰再回。” 她未曾答话,眨眼功夫,躺在她身边手臂紧紧揽着她的男人已然呼吸平稳,步入梦乡。只他梦中也未算安稳,眉心收拢,心事重重。 她恍然间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阳光如碎金的午后,小小的她躺在嬷嬷怀里,听着嬷嬷柔软的嗓音唱起宫城也隔不断的乡音——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踢毽子; 杨柳发芽,打拔儿。” “谁教你的?”陆晟问。 “大约是奶娘。” “这也不记得?” “不必记了,反正早已经死了。” 她声音平静,辨不出悲喜,却往往越是如此,越是哀莫大于心死。 陆晟说:“人活着,不必总想着死人的事。” 青青道:“我只觉着自己早死了。” 许久许久,再没有人答她。 他已然睡了,就在她怀里,睡得安然而酣甜。 27.27章 青青第二十七章 陆晟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不必身边人叫起,到了时辰他自自然然地便醒了。 望窗外已近黄昏, 身旁的少女趁他起身也在梦中翻了个身侧躺过去, 继续她的午睡甜梦。 陆晟静静看了她许久, 仿佛想从她的睡梦里瞧出些蛛丝马迹。然则末了却突然发笑, 忍不住伸手去用弯曲的食指刮一刮她睡得发红的侧脸,“小丫头……” 这时候风停了,云也散去, 他低哑的声音飘在泛红的晚霞里,渐渐沉入起伏不绝的山川背后。 陆晟跨过门槛时, 青青忽然睁开眼,盯着红木扶手上芙蓉花雕纹怔怔出神。 直等到脚步声远了,她才坐起身来,望着门外空旷萧条的院落, 久久不语。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元嘉湖的流水湖畔,她也曾见过他——一个意气风发却也略显落魄的他。 半个月后,赵乾隔着一扇门, 在院外拜会她。 周边的随从都被支开,只剩下两位雷打不动的老嬷嬷守在门口, 似两尊黑面门神,凶神恶煞。 赵乾仿佛刚从宫里回来, 身上仍穿着二品狮子补服, 恭恭敬敬地朝里一拜, “老臣多谢姑娘举荐,姑娘大恩,老臣结草衔环莫不敢忘。” 青青在里屋坐着,听完勾一勾手,将李嬷嬷叫进来,吩咐道:“叫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李嬷嬷应声去了,没多久赵乾便从院里的垂花门出去,没了踪影。 青青将手上的半张绣帕一扔,骂了句,“蠢货。”转身去了里间找书,打发时间。 日子过得流水一样快,眨眼便入了秋。 青青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然谢了个干干净净,来时的热闹早已经没了,只剩下秋风萧萧,花颜易碎的冷涩。 赵家父子早已在月前一同奔赴前线,赵家几位夫人都只顾着佛前念经,府里这些日子倒还算清净。 只可惜她被困在一方小院里,外头发生了什么,战事进行到何种地步,都无人与她多说,她仿佛是彻彻底底地聋了、瞎了,听不见、看不着,独独守着一间小屋子镇日发傻。 又说到前方水师有了新统帅,陆震霆这帮旱鸭子自然都退到二线,不必整天整夜地竖起脖子绷紧了皮,他倒是乐得逍遥。 这一日夜里无视,他便在灯下给远在京城的小心肝儿回信。 上月她在信中说,江南正值伏旱,白日行军容易中暑,嘱咐他早晚都用一碗解暑汤,免得暑气上身,自己个难受。 陆震霆却回信说,都道江南多美人,爷却瞧着没一个比得上爷的心肝儿宝贝儿。打仗虽苦,接着你的信却是一桩千金不换的好事,爷只盼着你多写信,写长信,眼前这漫漫无期的日子熬着熬着,才有那么点儿盼头。 不知这段时日你在京中过得如何,想必是舒心的,否则也没这闲心来问候爷。但凡有什么缺了少了的都吩咐金达去办,你是王府的正经主子,没人敢怠慢。 等爷打了胜仗回去,头一桩事就是给你求旨请封,你就等着做王妃娘娘。 他一封信写得零零散散,毫不讲究,都是想到哪儿写哪儿,只当收信人与他是真夫妻,绝不在乎这些。 等墨干了,他才将一叠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脑中想着青青收到后展信细读的模样,这才迷迷糊糊在“秋老虎”的威势下步入梦乡。 九月,大选落幕,内务府选了个好日子来赵侯爷家抬人。 因赵老爷还在前线,赵老夫人又对外称病,便只有二夫人冷着一张脸来送,好在下面有人打圆场,“夫人这是舍不得七姑娘呢。” 上马车之前,青青绕到二夫人跟前,温温柔柔恭恭敬敬地说:“夫人不笑?是我何处做的不好不对?” 二夫人仍然拉长着一张脸,不应她。 青青上前一步,凑到二夫人耳边,低声道:“若是做得不好,我便与皇上说,将哥哥从前线调回来可好?” “你!” 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调回来做什么?当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挂名外戚不成? 二夫人变了脸色,青青笑的却越发灿烂,“夫人,好日子,要笑——” 二夫人心底里气得蹿火,面上却不敢违逆,努力牵起嘴角,堆出一个勉勉强强苦涩难当的笑,“姑娘,路上珍重,前程似锦。” 青青还她一个温软宽和的笑,轻声道:“夫人记着,我这个人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夫人也别忘了,将这话说给容妃娘娘听一听。” 二夫人咽了咽喉头,点头道:“知……知道了,姑娘上车,当心无了时辰。” “罢了,夫人催我走,我这就走。”青青最后望她一眼,便扶着李嬷嬷的手,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皇城富贵,终年未变。 青青被径直带进景福宫,容妃,也是如今的慧嫔如今的住处。 景福宫的宫女太监殷勤迎上来,将她的箱笼物件都收拾妥当,未过多久就有乾政殿的太监前来宣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她自国破家亡那日一起头一回给新朝皇帝行大礼,只因他给了她一个封号——俪,未承恩已封贵人,仿佛是天大的恩典。 青青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起身,明黄圣旨也已被收拾妥帖,慧嫔穿一件百蝶穿花的短袄,妃色六幅裙,施施然到她房中来,亲亲热热地握住她得手,向她贺喜,“恭喜妹妹,这样的福气,可是宫里的头一份儿。” 青青抽回手,转身坐回堂中太师椅上,慢悠悠看着自己腕子上那串爽脆欲滴的碧玺珠子,等闲杂人等都退尽了才开口说:“什么姐姐妹妹,我可没脸接口。容娘娘是见过腥风血雨的人,如今也不必与我装什么太平和睦,只不要将你那些弯弯道道到我跟前来试,我是不大想与你们这帮子‘忠臣烈妇’打交道的。” 慧嫔仿佛被掀开了一层脸皮,当下沉着脸说:“何必找些话来刺我?什么忠臣烈妇,仿佛公主所作所为能称得上节烈二字。” “我自是称不上,却也不乐意与你多话,不过是自己活得不痛快,便想尽了法子折磨旁人罢了,你若要问,我就这样答,我就是如此不识好歹,不知进退之人,容娘娘想找盟友或是想算计我,都请回,犯不着。” 慧嫔冷笑道:“进了宫,便没可能独善其身。” 青青道:“容娘娘不喜欢我,明儿我就走。” “你以为他给了你恩典便会无止境地纵容你?” “横竖我是求死之人,好或不好都没所谓,过好一日是一日。”青青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你从前也住在景福宫,父皇从前也宠着你,如今你住在此处,伺候着他的仇人,是如何夜夜安寝的呢?我恐怕是不能的。” 她跨过门槛,仰头看着四四方方一片天,一只乌鸦飞过,哇哇哇叫声苍茫。 28.28章 青青第二十八章 慧嫔从屋内望她背影, 她在园中抬头看天际苍茫,两个身似飘萍的女人, 被困在同一方院落, 墙根下她们的影被蔓延的青苔与石缝中冒出头的野草紧紧缠住, 今生今世再难逃脱。 青青抬手指着西南方向绕着宫墙盘旋的乌鸦说:“你瞧, 这是我在这宫里顶顶羡慕的东西,从前是,如今更是。” 慧嫔慢慢踱步出来, 一手扶着门,也随着青青手指的方向抬头望过去, 许久才说:“你还与从前一样,看来这些年的苦难日子,没让你改去半分。” “真的么?” “你自己瞧不出来吗?” 青青收回手,侧过脸向着慧嫔浅浅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 她眉心舒展,嘴角上扬,似一朵芙蓉花开在秋后,有那么一瞬的怦然, 直叫慧嫔都看花了眼,看走了神。 慧嫔皱起眉来, 方才对她的那一丝丝怜惜也在这一瞬消失殆尽,女人素来只同情方方面面都弱过自己的同类, 何时能有闲心将怜悯分给对手? 她或许还保留一份天真, 而她?谁真的相信出淤泥而不染?不过是蒙骗世人的幌子罢了。 明媚秋光中, 这一刻无人低语,仿佛人人都在竖起耳朵去听天边哀嚎啼哭的乌鸦,不知哭的是谁的命,多舛又迷离。 园中的瑶台玉凤开了半盏,海棠花谢,秋菊次第接续,宫中从不缺新鲜颜色。 一片寂静当中,一把低沉嗓音撞破了沉寂,他今日穿明紫常服,高大身躯立在门后,将偌大个景福宫都衬得光辉暗淡,他问:“你在瞧什么?”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青青听见有人齐声高呼万岁,院子中央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在偏西的日光下懵懵懂懂地望着他,像个走失的孩子,魂魄仍丢在人来人往的嘈杂街市,找不回来。 他一时间软了心肠,向她伸出手,“怎么?才换了地方,还不习惯?” 这是在给她的大不敬找台阶下,她虽倨傲,却也识时务。当下柔顺地将手搭在陆晟宽大的掌心上,垂下脸,留一个孱弱乞怜的模样,等他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并肩站着,向面前下跪行礼的慧嫔吩咐:“起,你身子弱,不必久跪。” 陆晟的话落在石砖上,仿佛将慧嫔敲打得站不住,左右两个宫女搀着都起得颤颤巍巍,仿佛是这入了秋的海棠花,风一吹便连骨头都要散了。 陆晟握着青青的手不肯松开,两人立在一道光下,竟然也显出些恩爱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吩咐慧嫔,“你是她姑姑,有在宫里待了许多时日,是该多照应她。” 回评柔顺地应是,“既是一家人,又何须皇上亲自吩咐?方才妾身便在替贵人打点,若有缺了短了的,景福宫都先紧着妹妹来。” 陆晟道:“你费心了。” 慧嫔再一福身,“陛下严重,这都是妾身的分内事。妹妹的屋子还未收拾好,眼下正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不如陛下移步到妾身那处用饭,景福宫的小厨房备着皇上爱吃的几道菜,如此,也免得奴才们匆匆忙忙的,做坏了差事。” 陆晟的脸上瞧不出喜怒,青青只望见他扯了扯左边嘴角,一个极其细小的动作,很快消失不见。而慧嫔低着头,自然看不见。 但陆晟最终却只说:“如此也好。”便拉着青青进了慧嫔的屋子。 景福宫,青青是来过的。 那时候容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手巧话也甜,脾气更是和顺,宫里的公主们没有不喜欢的。但唯独青青,不知是为着什么,偏就是不待见她,见了人便是冷言冷语,从来没一回好脸,却也阴差阳错地在明面上替皇后出了口恶气,却教容妃越发地留意她,百般讨好,千般殷勤,最终都是徒然。 却没料到现如今居然同住一宫伺候同一个男人。 慧嫔的屋子苏静,大约顾忌着自己前朝旧人的身份,里头陈设家具都是半新不旧的模样,木头算不上顶好的,就连一副出门见喜的挂帘都抽了丝。 陆晟来景福宫来得多,进门便是驾轻就熟,脱了靴上了榻,盘腿坐着,正要与青青说话,眼见景福宫的宫女搬来一只小圆凳,叫她坐在容妃与他座下。 青青未曾理会,她的视线落在多宝阁上一座流金玉翠的玉石珊瑚菊花盆景,红黄千瓣菊全然以玉石同红珊瑚雕刻而成,惟妙惟肖,能令好花常开不败,不论春冬,以供人时时赏玩。 看过了,她却只淡淡一笑便转过头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比慧嫔爱了半截的小圆凳上,她不开口,陆晟便只顺着慧嫔的话,与她闲扯些御花园秋菊次第开,金秋大选宫中热闹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青青的魂似乎已被那一座珊瑚盆景勾走了,她细想往事,一世情难自己,竟笑了出来。 陆晟的话这才停了,转过脸来瞧她,脸上带着并不鲜见的笑,问道:“你笑什么?” 青青摇了摇头,小凤翘上坠着的珍珠穗子撞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响。陆晟再度向她伸出手,“上来坐,坐到朕身边来。” 慧嫔苍白了一张脸,青青犹豫片刻,依着他的力道坐到他身侧,听陆晟玩笑道:“进门时朕问你在瞧什么,你没出声,眼下问你笑什么,你也不答,小丫头片子倒也玩起来讳莫如深那一套。” 青青望着眼前一套白瓷茶具,垂目道:“我方才在看宫里养的乌鸦。” 陆晟仍攥着她的手,来回在掌心里一松一紧地摩挲,“好好的,看那个做什么。” 青青道:“我想着,我若能投身成乌鸦,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胡说八道!”陆晟手上的力道加重,疼得她皱眉。 这一句语气太重,吓得慧嫔连忙跪在座下,只青青却还像个没事人儿似的,低头瞧着自己被攥红的手,唇角带笑,语声轻柔,“那我便能自由自在的,日日守在宫城上,瞧着你朱批在手,令天下群豪尽折腰。” 陆晟眉心的戾气顺势散了,松了她的手,又是一副喜怒难辨、高深难测的模样。 她的话说得既谦卑又讨巧,两句而已,便能牵引他的情绪刀山火海与温柔美眷各自走一回,到底引得英雄折腰的是她。 慧嫔跪在座下,仍在瑟瑟。 陆晟复又牵起了青青的手,心中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他看向慧嫔,“命人将晚膳送到配殿,朕在她那用。” 说完便不再理会,径直拖着青青回了她的屋子。 元安一身青白侍服,督促宫人已将屋内收拾妥帖,见她来也不敢抬头,深深弓着腰,同陆晟说:“陛下要在此处用膳,奴才这就去准备。” 陆晟一扬手,屋内闲杂人一时间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两人对坐在塌上,陆晟问:“气不顺?” 青青坦然答:“到底是不痛快。” 陆晟道:“人一辈子,真正能痛快的时日并不多。” 青青扬起眉问:“我知道,就如你,当了皇帝也未必能事事如意、时时顺心。” “那倒是,朕眼下就恨日头太早,不如在外面自在。” 听出来他暗指什么,青青啥时间羞红了脸,当真想成了乌鸦飞出这间金玉雕琢的富贵牢笼。却见他动了动手指头,“过来。” 青青只当没听见,一动不动。 陆晟长叹一声,“莫不是又要叫你姑姑来教你规矩?” “总不至于叫她来……” “朕是关外野人,不讲究得很。” 青青又的脊梁骨都被他抽起来,不得已乖乖挪了地方叫他一伸手拥在身前,侧脸贴着她的,任她的白玉耳坠凉飕飕地冻着他的脉,伸手拨了拨她衣襟上的蝴蝶扣,问:“你放在在慧嫔屋子里盯着那座盆景做什么?你喜欢?” 陆晟不爱熏香,衣料上带着一丝干净清冽的味道,青青一时间散了神,细声答他,“那珊瑚做的菊花,原是我的东西,红珊瑚雕的朱砂红霜,白玉做的瑶台玉凤,外头白里头红的那是香山雏凤,我从前喜欢得很,有时一日要看三四回,却没料到隔了这么长时日再见,心头之物会在她宫里。” “你若喜欢,朕找人再造一座。” “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你若要送我好的,自然得再去挑,挑得不好不诚心,我也是不要的。” 她说得刁钻,陆晟却意外地听得舒心,心动时抬手捏她鼻尖,含笑道:“光会给朕出难题。”过后又说:“什么你你我我的,进了宫还不肯收敛?出了事朕是不管的。” “不管就不管。”她仿佛生了气,挣开他,转到屋子中央来,却被一片一人高的透亮西洋镜绊住了脚步,直愣愣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人包裹在浅绿提花褙子与桃红六幅裙中的纤细身姿里的娇媚少女,忽然间认不出自己。 陆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细软腰肢,与她一同望着镜中一对交颈鸳鸯,在她耳边说:“西洋上贡的水银镜,如此一人高的,天底下只这一面,朕特命了人嵌满了宝石,配上赤金底座。”镜中观美人,更别有一番滋味,“这葱绿桃红的,也就你一人穿得得宜。” 岂止是得宜呢?大俗极艳之色也让一张殊丽的脸逼得脱了尘俗,天底下也就如此一份儿了。 青青望着自己在镜中异样清晰的轮廓,恍然叹道:“红似相思绿似愁,一身孤注掷温柔……” “却教英雄莫负温柔——”他的眸色骤深,一双惯用来弯弓射箭的手,撕开她的提花褙子。 “嗯……不是说还未到时辰么……你别……我疼……” 陆晟吻着她,在粗重的呼吸声中说:“等不得了!” …… 两个人贴在一处,陆晟搂着她,,吻了吻青青濡湿的发鬓,哑着嗓子问:“饿不饿?传晚膳可好?” 青青仍闭着眼,身上既舒坦又无力,“我没力气吃饭。” 陆晟便说:“朕喂你。” 青青睁开眼,“嚼碎了喂我?” 陆晟捏她一把,“捣碎了撞碎了喂你。” 29.29章 青青第二十九章 青青实在无力, 几乎是沾了枕头便睡,陆晟后头又说了什么,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可怜梦里也不安稳, 她梦见从前仍做宫妃打扮的赵素容, 满心艳羡地瞧着她的红珊瑚菊花盆景说:“这物件雕得好, 兆头也好……只愿公主如此花,常新常在,常开不败。” 梦里的容妃仍是老样子, 一张万年不变的温柔脸孔,对谁都有千万分耐心, 是宫里一尊女菩萨。 然则青青对她却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她正想开口说话,胸口却仿佛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出不了声,急出一口大汗,猛然一下醒了过来,睁大眼盯着屋子中央袅袅圣烟的三足莲花香炉, 仿佛是大病初愈,大梦方醒。 两只眼发直, 半点神采也不见。 直到她眼前飘过一片墨绿袍角,陆晟已经换了一套深墨绿的绸衫, 已经重新换洗过, 一身清清爽爽模样。 “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鼻音, 不如平常威严,一甩袍子坐到床沿,他伸长手臂将青青捞起来,把个软得没骨头似的小人儿靠在自己肩上,“睡迷糊了?晚膳还温在灶上,热水也已备好了,你沐浴过后与朕一道用膳。” 青青靠着他,半眯着眼睛随意哼哼两声,身体忽而向后倒,又想再睡回去。 陆晟无奈,索性抽过来一件长衫将她随意一裹,手臂穿过她膝盖弯,将她横抱起来送到内室中早已准备妥帖的温水里。 一入水她便醒了,呆呆看着陆晟问:“你怎么还不走?” 陆晟道:“刚过河就拆桥?怎么,你的身子还不许朕看?” 她身上的月白绸缎被水充盈,浮在水面遮了大半春光,但越是如此半遮半掩,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陆晟略咳嗽两声,想着方才将她折磨的狠了,合该让她先休息半刻,来日方长,要怎么痛快都不急在这一时。 他如此想着,便撤了手,招呼宫女,“朕去前头等你。” 看他背影走远,青青这才松一口气,闭上眼,总算能有半刻舒坦日子。 陆晟正靠在窗下翻阅《水经注》,听见水声忽然变大,没过多久,就见青青由左右两名宫女扶着,身上只穿一件鹅黄的衫子天青色的裙,因白日里消耗的狠了,现如今走起路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陆晟把书往案几上一搁,摸着下巴仔仔细细打量她,末了才调侃道:“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青青斜斜睨他一眼,这一眼含怨带嗔的,仿佛春末香浓,含羞带怯的白芍药,小小一只,纯如天上月,净如檐边雪,然则掸开了外头一层白纱,内里却是媚骨天成,食人魂魄。 陆晟痴笑一生,向门口候着的元安一指,“摆饭,朕也等得饿了。” 旨意一下,自然有人将一道道琳琅菜式摆上。 陆晟白日里消耗得多,眼下胃口大开,倒是有许多时候未曾吃得这样尽兴。 青青虽说腹中饥饿,但举手投足仍是不紧不慢的姿态,陆晟吃完了要落筷,她才刚刚夹起一片紫苏羊肉,不由得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自己吃完了便顾不上旁人,你是皇帝,你搁了筷子,我还敢继续么?” 陆晟道:“没外人的时候,你不必守这规矩。” 青青得逞,笑逐颜开,“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又教训我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她这一笑,适才透出些天真的孩子气,让陆晟忍不住满心怜惜,拿手背碰了碰她面颊,“你过得舒心就好。” 青青原也有话顶他,但犹豫片刻,终究将这话咽了下去,拿一片新鲜嫩滑的羊肉替了这段话。 “朕还有折子要看,你慢慢吃。” 陆晟绕到榻上,盘腿坐着,借两盏宫灯,执笔批文。 夜深,灯下爆出一朵烛花,带来荜拨一声响。 青青已然漱过口也净过手,从宫女手上接一杯太平猴魁来,端到陆晟手边。 他尝一口,眼不离字,当即收拢了眉心,“这茶不大好。” 但他又不如京城里惯常讲究的皇亲贵气,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好。 青青便端起来尝了一口,细品之后道:“这茶味苦,回甘,因是前年的陈茶了,初冲的水也不够沸,未将涩气都冲散,这才让皇上喝得皱了眉。” “确实如此,不如你来一试?” 她笑,坐到他对面去,“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皇上给我送些新茶来,省得再让你喝得皱眉。” 陆晟放下笔,淡笑道:“你倒是会打算盘。” “我倒不是会算计,只不过天生过惯了富贵日子,一丁点儿都将就不得。宫里要节俭开支,也不许从我这省。” “行,都依你。”他隔着小几握住她手腕,“坐过来。” 她依言坐到他身边,吩咐宫女,“去取杭州的小胎菊,给我冲一杯热茶来。” 陆晟拥紧了她,两人仿佛新婚一般依偎在一起,他也放开奏章,指间绕着她散落的长发,舒服地呵出一口气来,“身上还疼不疼?” 她眉眼低垂,应是个顺服模样,小声说:“自然是疼的。” “朕夜里还要宿在这儿,你若是还疼着该怎么办?” 青青连忙说:“也不是那么疼的,我……我不……” 陆晟一乐,笑道:“朕什么都没说,瞧你吓的。” 这时候茶来了,青青连忙爬起来坐直了,“皇上尝尝?” 陆晟仍靠着不动,只稍稍抬一抬手,“你伺候朕喝。” 青青无法,只得端起茶盏送到他面前,他只浅浅抿上一口,青青便从他舒展的眉头瞧出端倪,等她放下茶盏爬到他身边去,贴着他的耳悄声道:“原来皇上喜欢喝甜的,可真跟个小孩子是的呢。” “放肆——”他从鼻子里哼出两句威吓,一巴掌拍在她批股上,“没规矩!” 青青警醒,知道他动了心思,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好生狼狈。 陆晟在她身后问:“躲什么?你还能躲到哪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身后袭来的人困住身子,野人似的一把扛在肩上,故意掂量了两下才往前去,把她当货物似的摔在床上。 等她抬头正要说话,又是他的单薄嘴唇霸道地吻住她,带来一个湿软缠绵的吻。 青青被他攥住了手腕,不知几时被死死按在床上,床头那只六月雪做的软枕也到了她腰后,将她垫高了,越发能够乖顺地逢迎他。 他看着她迷离的眼,含着笑说:“小舌头伸出来,让四叔尽兴吃一回。” 30.30章 青青第三十章 世间有万般苦,最苦是情爱缀上卑微二字, 旁人是求不得, 你是不得求, 苦到柔肠百转, 心如刀割, 仍是不能诉、无人知,长夜如冰, 慢慢思念, 也只你一人品过。 而他自认卑微,又深知卑劣, 只敢在她埋首饮泣时, 偷偷拿指尖撵弄她垂落的发梢,那些滑腻的触感、熟悉的香, 无一不在勾动昨日未尽的情与念。 只可惜如今乾坤倒置、山海倾覆,也没有他与她可留、可守、可念的余地。 他望向她背后嫣红芙蓉帐, 轻声说:“公主不必怕, 你若想活, 便好好活, 若是腻了烦了, 臣自然也跟着公主一并去。” “去哪儿呢?”青青抬起头,露出满脸泪痕, 仍是个委委屈屈的孩子模样, 她带着哭腔, 瓦声瓦气问, “你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势必是不能跟我去一处的。” 元安拿指腹部拂开她眼角一颗将要落下的泪,释然一笑,“黄泉路上能陪公主走一道,微臣也便知足了。” 青青一愣,呆呆看着面前一双狭长透亮的琉璃眼,仿佛在认真考量他的话、他的情有几分真、几分假。 忽然间她想起从前皇后在闲谈时说起过,如若元公公是女子,恐容妃也爬不了这样高。 恍然间她伸手捧住他侧脸,仔仔细细欣赏这张分明是柔情似水最无害,却又似温柔刀刀刀要人命的颜色,忽然间便笑了出来,眼中噙着泪,嘴角却在上扬,“哄我呢?还当我是六七岁的小娃娃,随你三两句便能糊弄过去?再说了,我现如今可不想死,我已经死过一回,死什么滋味儿我尝得够够的,如今我要活着,再苦再难我也要活着,绝没有半道儿缩回去的道理。” 她眼中柔情退尽,冷肃爬上瞳仁。她彻底放开元安,重新趴在枕上,大半张脸却还从手臂中露出来对着他,此时此刻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快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后曾说过,心痛好比凌迟之刑,日日夜夜不肯放过,我倒要试一试究竟能疼成什么样……” “公主……” “公主?什么公主?”她勾起嘴角讥讽道,“我不是你的主,你也不再是我的臣,你现如今是新朝的奴才,而我……你该改口了,元公公。” 元安眼中那星点的光渐渐转为寂灭,最终彻底转为暗沉沉的夜。他挺直背跪在床边,慢慢弯下腰,在她手边俯下身,以头触地,顺从道;“是……奴才谨遵娘娘教诲。” 青青微微抬一抬手,姿态竟与陆晟一般无二,“起,你不在皇帝跟前伺候,跑我这来说话,不怕被抓出来整治?” 元安道:“娘娘夜里受苦了,皇上嘱咐奴才伺候娘娘上药。” 青青噗嗤一笑,盯着元安低垂的眼睑,玩笑道:“你改得倒是快,气我了?” 元安仍然低着头,“奴才不敢。” 青青亦不深究,她如今对着元安,倒有几分陆晟的气势。“去取药。” 元安做惯了这些事,行动之间无声无息,她睁开眼,他不知已拿着药瓶在床边站了多久。青青斜他一眼,“愣着做什么?屋子里又没别人,难道要我自己来?” 元安似乎是咬着牙应了一声“是”,于是颤着手倾下*身,伸手去揭她背上松松挂着的月白衫子,“奴才逾越,娘娘恕罪。” 绸缎离开皮肤,似揭开幕布,徐徐露出内里青红满布的隐秘,仿佛一张纯洁无垢的白纸被泼上杂乱无章的青红颜料,各种惨淡,令人不忍萃睹。 元安一语不发,将白玉膏倒在掌心化开了,在小心揉在她后背淤青处,却听她问:“今日大朝,你不跟着么?” 元安道:“皇上身边自然有替换的人,倒不必时时刻刻都由奴才跟着,且皇上素来冷淡,更不愿让人觉着他时刻离不开人,便并不独独抬举人。再而,今日十五,皇上按例要在长春宫与皇后娘娘一处。” 他的手碰上一片指印,疼得青青无声皱眉,缓过来才问:“你说他素来冷淡,对后宫也是如此?” 元安减轻了力道,低声解释,“皇上的心思从来不在后宫,就算从前独宠慧嫔,大多时候也不过到她宫里坐一坐,躲个清净罢了。如今后宫刚有了模样,但关外女子大多不懂规矩,也惹得皇上厌烦,为此,皇上对皇后也颇有微词。” “那淑妃呢?她可是这宫里唯一有儿子的。” “正因她有儿子皇上才抬举她,不然升到嫔也就顶了天了,这些年她仗着有皇子傍身,在宫里横行无忌,皇后也瞧不上她,不过不与她计较罢了。” “淑妃是什么出身?” 元安的手一顿,大约在琢磨措辞,约等了一等才开口,“她原住在长白山下,全族人都靠挖参为生,一日机缘巧合,与皇上有了一面之缘才造就今日入主一宫的荣耀——” “你是说…………”她猛地坐起身,扭过头盯住他。 她一瞬之间想通关隘,他却仍然顶一张淡而又淡的脸孔,仿佛方才说的都是旁人的故事,“现如今他们一门荣耀,自然不可以有一个残漏之身的长子,奴才当年走得早,也变得多,这世上除了皇上,再没人知道。” “那你为何要说给我听!” “娘娘不是不放心奴才么?奴才便说个要紧的,好让娘娘安心。” 她心中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怒气,一瞬之间已然怒不可遏,凭着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推开他,推得他向后猛地一个踉跄,“我放心又如何?不放心又如何?你这该死的奴才,还要来忖度我不成?” 元安刚刚说完了“奴才不敢。” 外头便突然起了脚步声,陆晟穿着耀眼的明黄朝服,撩开幔帐绕了进来,看着他们一主一奴,剑拔弩张,便问:“这是怎么了?朕一走就如此热闹?” 他语调轻快,字里行间却透露着不悦。青青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眼见他走到床边来,扯起锦被将她一裹,把雪白肌肤遮得严严实实,仔细端详过才问:“又哭什么?谁惹你不痛快?”再看向元安,元安跪在不远处,一语不发。 陆晟道:“朕记得,你们也算旧相识,倒不至于如此……” “你替我杀了他罢!”她忽然间言语激烈,连陆晟都是一愣,但再开口,已无方才厉色,只耐着性子安抚她,“好好地,怎么要打要杀,还是朕身边的人,朕不能应你。” 青青却仿佛怒极了,咬牙道:“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怎也不能为我舍了?” 陆晟捏一捏她下颌,仿佛是无声警告,告知她适可而止、见好即收,“再不是东西,也是朕的东西,朕不允,你不许动。”便就一抬手,打发元安,“出去,省的把你的旧主子气出病来。” “奴才遵旨。”元安深深叩首,匆忙退了出去。 青青却仿佛生了大脾气,扯着被子背对陆晟躺下,本该是大不敬的举动,到了陆晟这里,反倒是看得身心愉悦,更由得她去闹,自己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匆匆忙忙赶过来仿佛就为吃个闭门羹似的。 他探过来,两只手臂撑在她身体左右两侧,“又为着什么要与朕赌气?小孩子家家动辄要人性命,实在不成样子。” 青青仍不肯看他,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帐子上的绣花,“我就是恨他——” “收收脾气。” “别指派他来伺候我!” “朕看着办。” 他这说好也不说坏的油滑姿态终是将青青气得正过脸来对住他,“皇上今儿是来存心气我的不成?” 陆晟俊朗眉宇之间隐隐透着疲惫,对上她却止不住笑,右手捏住她尖尖下颌,哑声道:“小没良心,朕下了朝本是要去长春宫与皇后一道用膳,却趁着日头还早特地赶来看你,你还要与朕赌气。” 大约是柔情作祟,青青的态度也软下来,伸出手来,勾着他领上盘扣,仿佛勾着他的心,小声说:“是你不肯让着我……” 陆晟笑:“朕虽喜欢你,却也不能没了规矩。” “这下倒要与我讲规矩。” “好,这下不讲了……”为何不讲呢?自然要低下头去吻近在咫尺的一张嫣红口唇,去品这世上最柔最媚的一抹甘甜,却不够,恨不能天长地久日日伴在身边。 一番耳鬓厮磨,好不容易送走一尊大佛,青青这才能松一口气,理一理心中万绪千头。 另一边,到了长春宫,用膳时皇后也少不了要问上几句后宫新人,但都被陆晟糊弄过去, 未做明示。 第二天一早,是该各个宫里的嫔妃来长春宫给皇后请安,青青免得了第一日,也躲不过这一日。 皇后亲手伺候陆晟穿戴,然则他却破天荒地要留下来,与皇后一并受礼。 皇后正纳闷,却直到她瞧见赵家姑娘的庐山真面才参透谜底。 满堂姹紫嫣红,皇上似一尊金刚大佛,悲喜不辨,美人低垂眼眸,如诗如画,只她似局外人,满腔愤懑无处诉,险些要气晕过去。 31.31章 青青第三十一章 每月十五、三十两日都歇在皇后宫里, 这原本是前朝的规矩, 不过大多数皇帝都未曾守过这又旧又烦人的老规矩。然则陆晟是新君,又一心向汉, 自然要比真正的汉人皇帝更自律更受礼,且他一贯在这些事上头没太大所谓, 到哪儿都差不离, 便不计较这些。 到了长春宫, 皇后仍是老样子, 本就是容长脸却偏偏要扮老成,一张脸终年累月的拉得老长, 当着一国之君也还要撑出从前的长姐姿态, 开头结尾都是劝诫,“臣妾听说安南侯府的嫡小姐进宫了,皇上很是喜欢, 昨儿人刚到,皇上就宿在景仁宫……” 她本是试探, 但陆晟端碗的手顿了顿,随机说道:“朕的行踪你倒是很清楚。” 陆晟的语调不重, 但眉头紧锁,她便知道这已是夫妻之间的疾言厉色了, 慌忙堆起个笑来, “是新来的妹妹, 又是安南侯府的姑娘, 臣妾……自然留了心思。” 陆晟道:“不过是一点新鲜颜色, 皇后犯不着因此费心。”他放下碗,决心不再纠缠于此,因而从一桌子寡淡至极的菜色当中挑出一盘来,言不由衷地赞道:“这道牛肉汤尝起来还算鲜甜。” 皇后连忙笑道:“宫里新来一个江南厨子,说是从前在京中百悦楼掌勺,南方菜做的很是地道,今儿怕皇上吃着不习惯,便只许他上了这么一道菜,若皇上喜欢,臣妾命他……” “不必麻烦,回头朕跟你借他两日。” “皇上跟臣妾之间何谈借呢,皇上只需吩咐一声,便叫他去乾政殿当差……” “先留着,朕也不是日日都要用这些。”陆晟撂下筷子,便有今日当值的周英莲领着几个小宫女伺候他漱口。 晚膳过后正是点灯时分,陆晟与皇后两个人话都不多,凑在一块儿就更没声儿了,就见陆晟端坐在椅上翻书,皇后则在一旁穿针走线,屋子里静得像佛堂,只留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在门后干着急。 不一会儿,便由着宫女送来一盅参汤来,宫女伶俐,说了一车篓子好话,无非是皇后如何如何关心圣上。 陆晟懒懒揭开盖,看着往上冒着热气的参汤,终究还是不忍心委屈自己,“刚用过晚膳,朕腻得很,便只能辜负皇后一片苦心了。” “去叫厨房准备山楂白果汤来,这汤最能解油腻……” “不必麻烦了。”陆晟一挥手,将宫女打发出去,显然是想躲个清静,并不打算再赔上几分耐心。 皇后垂下头,眼角皱纹细细绵绵在灯下延伸。 陆晟忽而合上书,挪了挪位置,问:“宫里如今收着什么红珊瑚树没有?” 他冷不丁这么一打听,倒是把皇后问得一愣,等了等才说:“库里似乎还有几株,都是前朝旧物。” 陆晟皱眉,“下面没有新进的?” 皇后道:“皇上厉行节俭,下面……臣妾约莫着都没胆子进这些……” 陆晟把手里的书一扔,啪嗒一声落在案台上,很有些烦恼。但他略想一想,便已有了主意,未过多久便露出一个极为轻快的笑容来,却把面向而坐的皇后惊了神。 她仿佛已不认得他,如今在面前的是个未曾谋面的少年郎,哪有英武帝王的模样。 好在这笑只是短暂一瞥,他很快已收敛嘴角,沉默如常。 站起身肃着一张脸说:“歇,朕明日还要见一见你父兄。” 皇后这才露出一点松缓笑意,起身伺候陆晟脱衣裳,一面解他零上盘扣,一面说:“阿哥现如今终于懂事了,能给皇上分忧是臣妾家人的福分,但倘若阿哥再惹事,皇上必定不要看在臣妾的面子上轻饶他,一定要重重地罚他,叫他知道厉害。” 陆晟道:“一家人,到底是要护着点的。” 皇后粲然一笑,多出几分娇羞,“那臣妾便替哥哥谢皇上宽仁。” 收拾妥帖,两人同在一张床,与往常许多夜晚一般,既无谈资又无欲念,仿佛是这清汤寡水的日子,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夜深人静,陆晟能睡得安稳,皇后脑中却止不住地回想起白日里嬷嬷劝她的话,这些年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可说是心灰意冷,但她这年纪抱子的,也不是没有,思来想去仍是不甘心,在这宫里身边没个孩子,便是皇后又能如何呢?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想着想着便侧过身,伸出手来搭在陆晟肩上,低低唤一声,“皇上……” 夫妻将近二十年,彼此一个小动作就知道对方诉求。 陆晟半眯着眼睛,轻哼一声,眉宇间透出几许不耐。 但皇后本不就为讨他欢喜,她为的是龙子,要为此孤注一掷粉身碎骨,惹他不快又如何呢?她哪里在乎? 顺着这通天梯向上爬,她的手向下抚,陆晟仍旧不动如山,任她忙碌一阵却未得嘉赏,过后只得落寞地躺回去,黯然道:“皇上现如今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臣妾了……” 陆晟略略睁开眼,抬手抚过皇后松软发髻,却抚到干涸枯槁的痕迹,让人无奈,也让人怅然,容颜易逝,老去的女子似秋后枯萎的花,留给人的只有遗憾。 “你是皇后,不该也不必计较这些。” 皇后,又是皇后,这两个字似她命中枷锁,牢牢将她禁锢。 她再一次躺回他身边,听着枕边人沉稳的呼吸声,却觉着一床红帐坠进深渊,渐渐冷得透骨。 第二天一早,青青收拾妥帖,正要遵照规矩随慧嫔一道去长春宫给皇后请安。出院子遇上慧嫔,瞧见她两只眼血丝密布,显然是哭了一夜,乍一看仿佛生过一场大病,面白如纸,身段纤弱,稍走几步便是摇摇欲坠模样。 慧嫔不敢一人坐轿,只得与她一并走去长春宫。 清晨风和云淡,青青侧过脸打量慧嫔,“你这几日都苦着一张脸,夜夜都哭,莫不是为着他?” 慧嫔眉眼低垂,大约是伤心透了,无力与她争辩,只恹恹道:“左不过是为这些,你既猜着了,又何必问?” 青青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大度人,比旁人看得透,没想到也计较这些。” 慧嫔道:“你若心里有他,自然大度不起来。” “这么一说,你竟也动了真心了?” “兵荒马乱人人自危之时,遇一人如天神降临,我不过一红尘人,怎能不动心?” 短短一句话,顷刻间将青青也拉回国破家亡那一日,她在人间烈狱中挣扎,周遭俱是悲泣与哀求,假若那一日她遇到策马而来的陆晟,今日事又会否有别样情呢?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人生苦在自寻烦恼,她受不起。 她再看慧嫔一眼,“你可真傻。” 慧嫔忽而一笑,“我是傻,你也未必能永远聪明。” 青青听完心头一紧,却不愿再与她争执,两人一路无话行至长春宫外,随前来请安的宫妃一并向内去。 身边人仿佛都已听说过她,不时投来打量目光,青青却仿佛是个无知无觉的石像木雕,立在内堂最远一处黄花梨木椅子后头,见长春宫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一声,陆晟与皇后便从门外走来,两人各自一边,在正位上落座。 皇后说上几句天下太平的招呼话,陆晟一抬手,免了满屋子莺莺燕燕的大礼。 皇后道:“今日皇上得空,便与本宫一道见一见你们。是了,安南侯府的姑娘是哪一位,到本宫跟前来。” 她这一招呼,原本闲来一颗一颗拨弄碧玺珠子的陆晟突然停了下来,与皇后的目光一道,齐齐投向末尾一片月白裙角。 等了等,也未见有人迈出一步,皇后仍然笑得似一尊慈眉观音,玩笑道:“妹妹才进宫里,怕不是害羞了?福双,去将备好的礼取来——” 话音未落,红衫绿裙掩映当中走出一袅宛如月华的身影,素淡到了极致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偏偏能显出出人意表的艳丽来。 一时间有人瞠目,有人结舌,有人隐隐暗恨,亦有人落败怅然。 她低着头,走到堂中来,施施然向高座上的帝后二人行一礼,“妾赵氏,给皇上皇后请安。” 皇后听这声音,已有似曾相识之感,再待她抬头,便在一瞬之间惊怒交加,险些失了方寸,“你!你不是……你不是……” “安南侯养在深闺人的女儿,自小乖巧懂事,人也生得讨喜,朕很是中意,皇后也喜欢?”陆晟缓缓开口,字字句句却是掷地有声,每一个音都砸在皇后耳朵里,听得她脑中几乎嗡嗡响,这哪是什么安南侯的女儿,分明是千秋夜宴时被晋王带到她面前求她赐婚的女子,怎么……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安南侯家的人,还被送进宫里,送上龙床。 她回头瞧见陆晟嘴角那一抹好整以暇的笑,这顷刻间将一切都想得明明白白——他一贯如此,想要的势必想方设法得到,绝没有什么能阻碍他。 现如今他看着自己,只等她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忍下这一遭。 然而她除了忍,还有什么办法?即便堂下跪着的那一位,仗着人间殊色,丑事揭穿也分毫不惧,眼底里透着光透着笑,仿佛就在等她揭开谜底。 屋内一时无声,直到陆晟开口,“起来,总这么跪着,也不怕地上凉。” 青青依言起身,“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唤一声,“福双——” 福双端着托盘,递上一对鎏金镯子,皇后道:“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顺意的只管跟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这小玩意你留着,只当讨个好意头。” 青青再福一福身,谢过皇后,暗地里觉着无趣,没料到皇后有胆抓奸,却没胆多说一句,真是遗憾。一抬眼撞上陆晟的目光,仿佛夜间行窃被人抓了个现行,少不了耳热,赶忙撇过头去。 今日淑妃称病未能出现在长春宫,剩下几个都无趣得很,陆晟道一声,“时候不早,都散了。”随即自己个一码当先地走了,留下一屋子女人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皇后当青青是个脏东西,不愿沾染,只留了慧嫔说话,青青身边仍旧跟着宫女燕儿,端一对不值钱的鎏金镯子,也不搭理旁人,自顾自走挑了一条狭窄小道,准备抄近路回去,没料到在半路遇上周英莲,弓着背迎上来,“娘娘这边走,皇上正等着娘娘呢。” 她往左一看,果不其然,一顶明黄的轿子横在路中,她无奈只能上前去,隔着布帘听里头一把熟悉又低沉的嗓子发声,“进来。” 她认命,由周英莲扶着迈进轿里,这轿子宽敞的很,陆晟端坐着,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只稍稍掀一掀眼皮,“方才在皇后跟前,你笑什么?” 青青嘀咕说:“我可没笑,皇上定是看错了。” “狡辩!”陆晟睁开眼,抬起手捏住她下颌,沉着一张脸,肃穆得连轿子顶上飞过的鸟儿都要打颤,“调皮——” 这一开口,却是笑了。 32.32章 青青第三十二章 他突如其来的笑, 让青青一不小心慌了神, 惊惶与无措在她眼中浮起又落下, 她慌忙垂下眼,只盯着他脚面上一片绛紫色衣角,紧张得左手握右手,左手食指忍不住抠着右手手背, 隔了许久才说:“你不也是故意的么?怎么只说我一个?” 陆晟收回手,嘴角一点笑意慢慢漾开来,变作朝露倒映出的一道光,谈不上耀眼, 却叫人看了浑身都暖融融。 陆晟道:“没良心的东西,朕这么办,全然是为了你,却没见你有半点感激之意。” 青青仍旧嘴硬, “这么说全是我的错了, 又不是我叫你去的,也不是我求着进宫……啊……你做什么!” 她这一声惊呼, 原是因陆晟忽然搂过她的腰,将她放在自己膝上, 面对面说话不成,非得搂到身上来, 衣裳贴着衣裳, 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可。 陆晟看着她, 慢悠悠问道:“怎么?你想留在王府?” 这话实在危险, 是与否都是错。 她仿佛是被问到伤心处,眼泪应势而来,衬得她娇娇颤颤,先前的倨傲蛮横都成了故意为之,让人将她的眼泪错当成真心,“我哪也不想去,只想回暨阳宫一人终老。你若能答应,我立刻就走——” “说什么胡话!”陆晟没等她说完便出言打断,伸手抹开她面颊的泪,转而去问:“朕见你方才走的不是回去的路,你带着两个小丫头打算去哪?” 眼下这会儿,青青是个柔柔软软的模样,任他粗糙的掌心抚着她的脸,抽了两声,瓦声瓦气地开口说:“是一条小道,距离近,两侧又有树荫,我小时候喜欢一个人四处跑,宫里各处小径我都走过。” “噢?”陆晟眼中露出几分盎然兴味,“今日无事,朕与你一道走。” 青青道:“路窄,过不得轿。” 陆晟道:“走走看看也好。” 说罢,便牵着她下轿,周英莲上前来刚要开口,被陆晟一抬手堵了回去,“朕随处走走,你们不必跟了。” 他素来说一不二,周英莲虽觉不妥,却也不敢多说,只等他走远了,才吩咐人远远地跟着,务必要知道皇上去了哪儿走的是哪条道儿。 这下青青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留下,只跟一个身如松柏的男人,与她一同走在狭小逼仄的僻静小路上,左右都是墙,两个人挨挨挤挤的,肩膀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她每躲开一次,仿佛都能听见身侧一声轻哂,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竟让她不能自主地面红耳热,石子路上也走得心不在焉,一个不小心脚下踏错,眼看就要往地上扑,好在她身边这一位是个久经沙场的主,当下伸出手来一捞一档,稳稳当当扶住了勾在身前。 他一挑眉,少了威严,多出自在惬意,倒像是回到从前年月,他仍是个不怎么出挑的公子哥,全然不必如此瞻前顾后地端着架子。 “怎么?一瞧见没人就这么着急上火地来勾朕?” 他言辞下流,把青青急红了脸,急忙辩白道:“我才没有,你这人净会胡诌,我分明是没走稳,不小心拉扯你……” “怎么不去拉扯墙?显然是心底里就装着这事儿,等着机会往上扑。” “我没有!”青青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模样好生可爱,陆晟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也罢,小十一说没有就没有。”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青青气得够呛,她算是回过味来,陆晟是天底下第一等地坏,最会拿话挤兑人,让你赢了也要呕出三斗血。 “走。”他嘴角含笑,志得意满。顺势牵住她细软的手向前走,两个人换肩并肩,一同走在少有人烟的幽幽树荫下。 青青也未挣扎,柔顺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等树叶的影一道接一道在脸上划过。 她抬头时忽然问:“你就不怕皇后当场发难吗?” “什么你啊我啊的,一出长春宫就没规矩了。”他紧了紧她的手,徐徐道,“朕若是连皇后的性子都拿不住,也不必当这个皇帝了,倒不如自请去暨阳宫陪小十一一同养狐狸。” “谁要和你一起?”她咕哝着,又怕把话题再绕回去,不等陆晟开口便补充说,“也不知我从前养的那几只,如今有没有人照料。” “你放心,朕已经将你那个丫鬟送了回去,让她去养。” “皇上说的是春儿?” “是。” 小路渐渐到尽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开阔却久无人烟的花园,杂草中开出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与其余宫里的热闹大不相同。 陆晟一入宫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逛园子,因此也不知这是何处,转而问:“你领着朕到了哪儿?这院子荒了多长时日了?” 青青道:“这是西六所,从前都住些失宠犯错的妃嫔,自然是没人打理的。” 她脚步轻快,率先上前一步,拉着陆晟往小石桥上走,“我小时候总喜欢来这儿玩,吓得嬷嬷们阖宫里找人,一整日都不得安宁。” 陆晟笑,“没瞧出来,你竟这样调皮。” 青青领着他快步走过石桥,在一棵柳树下绕了个圈,指着盘根错节的树根说:“我原先在这埋过一匣子小玩意儿,不知现如今还有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放开陆晟,提着裙子一溜烟跑到小厨房里,找了个小铁锹出来,兴奋得要挽袖子大干,“我来试试,我还从来没使过这东西,不知道费力不费力。” 她兴致勃勃,玩得不亦乐乎,陆晟两手背在身后,看戏似的看她自娱,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钻不进去拿脚踩。” “倒不必用这么大力气,想来你也埋不了多深。” “找着了!”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哪还有半点天家公主的模样,根本就是田间地头疯跑的野丫头。 她眼下捧着一只沾满土的红木匣子,脸上也沾了灰,脏兮兮得可怜又可爱,两只琉璃珠似的眼睛里放着光,晶莹透亮。 她笑着和他说;“你瞧,这都是我的宝贝。” 陆晟却说:“朕不瞧,朕的宝贝可没装在匣子里。” “那你的宝贝在哪?” 他忽而一笑,猛地将她向后一推,按在柳树树干上,一低头,含了一双天真娇软的嘴唇。 而青青双手捧着木匣子,真当成了救命的宝贝,一刻也不肯撒手。 直到他吻够了,贴着她的耳说:“朕要进来,你还傻抱着这个破匣子做什么?当心摔了。” 33.33章 青青第三十三章 光从樟树叶子上漏出一点尾巴, 落在她手背上,找出一片雪一般的白。 他吻到尽兴, 这才勾起一边嘴角, 捏一捏她下颌, 笑着说:“发什么呆?几回了?还不懂伺候男人?” 青青的面旁被他一句话熏得通红,越发抱紧了木匣子, 垂眼看着匣子上的花纹, 哆哆嗦嗦地等着,等他的手撩起她轻薄的裙, 粗糙的手指撵着她小小紧紧的口,恶意地问:“小十一喜欢从前面还是后面?” 青青扭了扭身子, 企图挣扎,却被他一把按在树干上, 动弹不得。 陆晟愈欺近了, 薄薄的唇几乎贴着她细白的面皮, 一说话来仿佛是若有若无的亲吻,无时不刻不在撩拨着她, “傻孩子,一到这时候就愣得很,倒不像是你了。” “我没有……”她咬了咬嘴唇, 想尽办法企图为自己争夺最后一点脸面, “我……我琢磨着要拿着匣子砸你脑门儿呢……” 陆晟被她逗笑, 低头又吻了吻她柔软的嘴唇, “朕没料到, 小十一原是个贞洁烈女——” 青青听完,脸上蹭一下染得通红,忽然间剧烈地挣扎起来,身子乱扭,脚下也乱蹬,匣子一下没拿稳,竟然真在陆晟下巴上刮出一道血痕,这一下她愣了,陆晟也愣了。 有损龙体是杀头的大罪,青青心里一震,只觉得大难临头,对面那位越是平静,她便越是害怕,脑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她第一反应抱着匣子拔腿就跑,还没跑出一步就被陆晟抓回来死死摁在树上,抢了她的宝贝木匣子往草丛里一扔,下巴上还渗着血珠子,一只手便拿住了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青青。 他不怒反笑,“不是胆子挺大的?也知道要跑?你能跑哪儿去?” 一伸手将她捞过来死死按在树上,眼也红心也狠,半点不舍都不带。 一阵狂乱的雨打风吹。 他动作放慢,青青终于能缓上口气,放下身段哀哀地求他,“四叔……外头有人……别在外头这么作践我……” 陆晟掐住她下颌,看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冷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作践你作践谁?” 情事上他总是如此,看低她,轻贱她,仿佛如此这般能让他获得比身体更大的欢愉。 晚了,完了,万事了。 青青彻底没了力气,眼看要落到地上,好在陆晟一伸手捞住她,叫了声:“周英莲——” 墙外有人应是,原来他们一直就在外头,足足听了半个时辰。 周英莲带着一件披风进来,由陆晟一展,裹住青青,将她横抱在怀里,从斑驳的月牙门出去,一拐弯儿上了大路,轿子也正等着,上了轿,方才那一场不堪的情事才算草草遮掩过去。 轿子晃晃悠悠往景仁宫走,青青整个人都仿佛刚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发丝儿里透着湿意,两只眼也雾蒙蒙看不清,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软趴趴地倚在陆晟怀里,任他赏玩。 再看陆晟,因方才尽了兴,发散了一场,现如今很是惬意。 他一手扶她后背,未免她无力中滑落,一手拨开她额前濡湿的碎发,仔细看了看她嘴角淤青,已经明显红肿起来的侧脸,才将将伸手一抚,混沌中的青青便疼得向后躲,人也清醒了,睁开眼,蒙蒙昧昧地望着他,仿佛什么都记不得了,比委屈怨愤更让人心疼。 陆晟心上一抽,亦不免后悔。 因而只曲食指,在她下颌边缘碰了碰说:“你倒是……什么不恭不敬的话都敢说,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青青回过神来,抿着嘴,盯着他不说话。 陆晟只做独角戏,“眼珠子瞪得溜圆儿,恨朕?” 她仍是不肯开口。 他又说:“你就不能服个软……”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她的眼泪便刹不住地往外涌,偏又是个倔强性子,要紧了牙关,任是流了一筐子眼泪,也不肯哼出半个因。 到最后居然是陆晟服软认输,抹开她的眼泪,长叹道:“朕知道你委屈……” 但只这一句,立刻又专程威胁,“还哭?看来是有精神,夜里还能伺候。” 青青立时被吓得一怔,忍了又忍,过一阵憋出一句话来,“我……我想回家。” 陆晟皱眉,面色蓦地一沉,“回哪儿?这就是你的家!” 青青却道:“我要回暨阳宫。” 陆晟的神色显然一松,调侃道:“回去做什么?除了养狐狸就是喝西北风,你喜欢,朕却舍不得。” “你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就是要留我在这,往死里作践我。”她突然间挣扎起来,顶着一身凌乱的衣裙就要往外跳,半道儿还是被陆晟抓回来按在胸前。 他把青青两只手腕齐齐攥住,耐着性子安抚,“不许胡闹!你要真喜欢暨阳宫,等开春,朕领你去。” 青青听出来,他这是要服软、哄人,却拉不下脸面,做不来伏低做小的姿态,便也只在暨阳宫一事上做文章,“我要自己去,谁乐意伺候你?” 陆晟一笑,“倒不必你来伺候,到时候荒天野地的,还不是朕来伺候你?”他瞧她面红耳热,便伸手揉着她圆润通红的小耳垂,低低笑道,“倒真是个不通人事的小丫头,一两句就脸红。” 又想起她面红并非全为害羞,便嘱咐道:“晚些时候叫太医进来给你瞧瞧伤。” 青青低垂眼睑,闷声道:“太医来了该怎么交代?便说是皇上兴头上来,故意作践的?我可没那个胆子,也别吓着太医院的老头了,我自己个儿上了药就成。” “也好。”陆晟脸上过意不去,抓了青青的手按在自己下巴上,“你委屈什么?朕不也受伤了?咱们两个彼此彼此。” 青青瞥他一眼,暗地里骂了句为老不尊,好不要脸,不想被他瞧出端倪,凑近了问:“方才咕哝什么?” “没什么,我身上难受。” 陆晟大笑,“难受?朕以为你舒服得很。” 青青的脸一热,又是一阵通红。 另一边在长春宫里,皇后特地留了慧嫔在寝殿说话。 皇后一拍桌,怒不可遏,“不中用!个个都不中用!” 屋里只留着慧嫔与长春宫的掌事宫女满福,两人吓得齐齐下跪,噤若寒蝉。 皇后先指满福,“后宫进来一个如此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东西,你们竟也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全是废物,本宫要你们何用!” 满福磕头磕得地砖都在震,“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皇上殿前的事,奴婢们也是半点也插不上手的,年前殿上伺候的小德子只透了一两回,就叫拖出去打死了,皇上的性子娘娘还不知道么?但凡有人敢说半个字,那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呀皇后娘娘。” 陆晟素来心狠,满福说的也并非谎话。 皇后憋着一口气,下一个指的是慧嫔,“还有你!”天大怒气,也就撒在这个前朝女子,不像样的东西身上,“想来千秋宴那一日你来给本宫报信,便早知道皇上私底下要见的就是她!本宫去的晚了,没能抓着她,却没料到你们赵家好大的心思,竟把这么个腌脏货改头换面送到宫里送上龙床!慧嫔,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皇后到底是关外草原长大,吼起人来嗓门子能震天,把慧嫔吓出一个激灵,连忙跪到皇后脚边,一面哭一面哀求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万万不敢如此。臣妾……臣妾愿望啊……臣妾当初只隐隐瞧出些端倪,并不敢肯定,谁料到皇上竟陷得这样深,想尽了法子要将她带进宫里,且说臣妾的母家,皇后娘娘,君要臣死,臣岂敢有违?赵家也是莫可奈何呀皇后娘娘!” 皇后冷哼一声,对她没有半分怜悯,“说来说去,全是推脱之词,现如今她进来了,你们赵家也该越发得意了。” “臣妾万万不敢!”慧嫔再一叩首,仰起头露出满脸悲戚,“皇后娘娘,从来宫里都是新人笑,旧人哭,花无百日红,却有秋风骤起,一夜凋敝……” “你是说……” “娘娘英明。” 陆晟给青青安排的四个宫女都被她改了名字,分为云苓、竹茹、苏子、泽兰,全是药名。 午后,陆晟将她送回景仁宫,才说了几句话便听见外头周英莲欣然道:“皇上大喜,南边儿来了消息,晋王大胜,活捉正启!” 青青一惊,正启不就是她刚刚在南方称帝的三哥么? 而陆晟心头大石落定,抚掌大笑道:“天下尽在朕瓮中。” 再看她,心中自有怜爱之意,“外头的事你不必管,只记住一条,你是朕的人,生死不论。” 也不等青青回应,他自起身向外,一面走一面吩咐周英莲去传军机大臣到乾政殿议事。 而青青由沐浴过后,身上才清爽些,她藏在被褥间,忽而长舒一口气,喃喃道:“你终究是要回来了……” 云苓靠近来问:“主子想要什么?” 青青没出声,侧过身昏昏然欲睡。 闭上眼,梦里竟还是陆晟的脸,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以及他往来间的力道…… 她痛恨却又享受着,厌恶却也舍不得,她明白过来,他兴许是对的,她这个人,骨子里是贱的。 陆晟看得一清二楚。 34.34章 青青第三十四章 青青累极了, 一觉从傍晚睡到第二日清晨。 睁眼时人还是懵的,由云苓扶着半坐起来,靠着软枕静静发了会儿呆,发愣时仿佛听见云苓说:“皇上昨日与军机大臣在乾政殿议事, 一整夜也未曾休息, 便差周公公来吩咐嘱咐贵人好生歇着,不必等了。” 陆晟忙起来,她才能过两天舒坦日子。 她长舒一口气, 拖着一身酸疼,借了云苓的力,慢吞吞站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人拆散了重新凑在一起, 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心里难免又腹诽了几句, 漱口时却又在想, 人间好味真是难寻,给你三分甜头就要受足七分苦,实在气人。 她这个当主子的一起, 屋子里便热闹起来,云苓伺候她洗漱更衣, 泽兰去张罗早饭, 竹茹从柜子里找出一瓶玉容膏来递给云苓,“这是皇上赏下来的, 昨儿夜里用了些, 贵人嘴角的伤便瞧不出来了, 果然是好东西。” 青青对此没什么兴趣,更生不出感激之情,只冷着一张脸,任由云苓给她上药。 皇帝不在,后宫也甚是冷清,她原打算看看书打发日子,却没料到晌午过后,乾政殿的人便来了,宣她去殿前伴驾。 青青心里骂了句麻烦,照样还得更衣,梳头,换一身烟陇似的月华裙去见陆晟。 青青进殿时,陆晟仍在低头看折子,听见声音只皱了皱眉眉头,随口招呼她,“你先坐,朕还有折子没看。” 没看完,事情多,何必还要招她来?非得让她杵在门口当个活菩萨保佑他不成? 青青提起脚跟往前走两步,这才瞧见陆晟书案右侧摆着一座两尺多高赤红如血的珊瑚树,分支繁茂,圆润有光,她到底是俗人,打心眼里就爱这些个光辉敞亮的珠子玉石,不由得站在近前多看了一会儿,这时候书案后头那人还未抬头,却冷不丁撂下一句,“怎么?比你的珊瑚千岁菊,也不差。”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不知其意,然则却偏偏有那么一只小狐狸,将他拿准了参透了,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她都能听出疾风骤雨的蛛丝。 忽见她粲然一笑,上前一步走到书案前头,笑盈盈望着低头落笔的陆晟,“那东西千好万好,也是旁人的。若是有的东西千不好万不好,但凡成了我的,我也能瞧出千万种好来。” 陆晟握笔的手顿了顿,嘴角有一瞬间的上扬,随即又成了个紧抿的状态,依然肃着脸,对着洒金的宣纸说道:“你这好与不好弯弯绕绕实在多,朕都要被你绕进去。” 青青欣然不改,向后一步,施施然行一礼,“臣妾谢皇上赏赐。” 到此,陆晟才搁下笔,身子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却因她背后漏着些许日光,将她一袅细腰,一身烟霞映成翠湖边上一支柳条,令他眼底也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艳。 陆晟虚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怎就知道这是给你的?” “因我喜欢它,你若是不给,我便学那石崇,找个铁如意,砸了这珊瑚树,谁也别想抢了去。” “呵,还挺霸道。”他朝青青伸出手,“过来。” 青青把手递到他掌心,由他牵引着,被安放在他膝上,陆晟碰了碰她的珍珠耳坠,懒懒问:“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青青道:“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成。” 陆晟道:“朕却是两天没合眼,时局一动,无论好坏,都得休息。” “那是你的天下,自然要由你来操心,我不过是一小女子,能管好我自己便了不得了。” “这都是哄人的话。”陆晟动了动脖子,闭上眼,从山海似的奏章里面抽出一本来递到她跟前,“你来念……” 青青正想着该不该前朝后宫一番大道理拒了他,却又禁不住翻开奏疏,见纸上字字工整,条理分明,显然不是前锋大将亲笔所书,她略扫一眼,轻声念道:“晋王定南将军臣陆震霆状奏:恭依圣旨,将带所部人马,邀击南人至汉水北岸见阵,共斫人头一万一千千二百一十六级,生擒南朝英武将军刘峥嵘等二十人,并遣差兵马收复苏南府,杀获一千七百余人,生擒南军伪同知苏南府知事李建章等一十二人。”(注) 她声线柔美,听着比春啼的鸟儿更软糯。 好在陆晟定力够,没在这和软的春风里熏熏然睡去。 “力王狂澜,旗开得胜,俄日敦真乃我朝第一猛将。” 他说完仍闭着眼,似乎只是有感而发,并无他意。 然则青青却在他近乎平淡的语调中觉出些许不同来,她放下折子,轻声说:“他不日便要班师回朝,皇上要将我送回去么?” 陆晟适才睁开眼,直直看向她,“你怕什么?”不问她想不想回,可不可留,大约根本不在乎她心中如何想。 青青想了想答:“纸包不住火,我怕他闹起来,皇上一生气,索性杀了我了事。” “你也会怕?” “我是凡人,自然会怕。” 陆晟掀开眼皮,鼻子里哼了声,“你若是怕,朕倒能给你指条明路。”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扯了她的衣裳领子按到胸前来,“你伺候好朕,叫朕舒服了,必定舍不得杀你。” “你……那我还是死了……唔……”死字还没说完,就让那人一口吞了,探了舌头进来,搅得她呼吸紊乱,催得发髻上的碎玉流苏哗啦啦一阵响动,整个人也软了酥了没了骨头,混乱中听见周英莲的声音,尖声细嗓的,“皇上,两位答应在外求见。” 周英莲喊第二遍,陆晟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青青,手上的力道还大得惊人,直直捏得她肉疼。 陆晟脸上阴沉沉一片,缓了缓,亲手去替青青整理衣襟,冷声道:“这两个是皇后母家送进来的,皇后的面子朕不能不给。” 青青喘着气,还不忘刺他一句,“我原以为皇上是谁也不惧的。” 陆晟道:“再多说,仔细的小脑袋离家出走。” 待两个鲜嫩娇艳的小姑娘进门来,青青已然收拾妥帖站到书案一旁,装模作样地为陆晟研墨。 两个人一个娇一个俏,规矩都学得好,脆生生地行礼问安,其中一个大胆些,竟然敢偷偷向上瞄,匆匆扫了陆晟一眼,竟能绯红了双颊,做个娇羞模样,连青青瞧着都要心动,却见陆晟仍然是个菩萨模样,眼皮也不抬一下,随口叫了声起来,便再没有多话,可见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心里不定怎么计较着。 越计较越好,他去找别人,她才能休息两日,乐得逍遥。 却不想,陆晟只吩咐她们各自安顿,便都打发了出去。 稍倾,殿内又只剩下青青与他两个人,陆晟将奏章合上,一侧头发觉青青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盯着朕做什么?” 青青摇头,又点头,“就想看看皇上究竟好在哪里,怎么一个个的都对你情根深种,仿佛天底下只你一个好的了。” “你过来。”他拉住她,又缠到龙椅上,咫尺之间勾唇笑道,“朕好在哪,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说完便将她往腰上一按,“你若是还没尝够,朕今儿换个姿势,让你好生体会体会。” “皇上……” “周英莲,朕看你今儿是活腻歪了!” 青青跨坐在陆晟身上,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僵在半道儿,都在等周英莲出声。 周英莲苦巴巴地在外头喊:“皇上,淑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说皇子病了,请您过去瞧瞧。” 陆晟憋着火,生生忍了下来,青青抿着嘴,偷偷笑。 他捏了捏她鼻尖,再一次替她整理衣襟,“朕去淑妃宫里看看。”没等她欢喜一阵,他起身便说,“你也来。” 真真是个烦人精,青青一跺脚,跟了出去。 35.35章 青青第三十五章 日头正好,午后的光给檐下的叶片刷一层绿油油的漆。 陆晟与青青同坐一轿, 一个闭目养神, 另一个盯着他袖子上的锦绣云彩发愣。直到他忽然间伸出手碰了碰她面颊, 她才回过神来, 听他问:“脸上还疼不疼?” 轻轻摇了摇头, 她并不打算说实话。 至于陆晟,岂会不知其中之意?他喜欢她, 也轻践她,从不认为在他手心里她能翻得出什么花样来。 就这么用着, 留着, 偶尔宠着,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他仍闭着眼,浅浅勾一勾嘴角,牵了她的手握在掌心。 都说命运有翻云覆雨手,而他轻落一笔,便能定下千万人命运。 如此,甚妙。 陆晟在宫门前下轿,周英莲没去扶他,反而到青青跟前伺候。 刚落地就听见里头一阵一阵地透着女人的哭声,陆晟不由得皱起眉,却在进门的一瞬间舒展开, 一见低头饮泣的淑妃, 仍是宽仁和善模样, 扶她起来才问:“怎么回事?小六又病了?” 淑妃与陆晟宫里其他女人又不大相同, 虽说都是关外人,但她身段窈窕,弯眉杏眼,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弱风扶柳之态,便说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也得宜,即便是在青青眼里,也应算得上是第一等的美人了,但倘若将她容貌与元安作比,似乎又还差着一截。 青青正胡乱想着,见淑妃望过来,少不得弯一弯膝盖正要行礼,却见淑妃撇过脸去只当没看见,显然是不给她脸面。 她这厢礼也不必行了,只抬眼望陆晟,眼睛里透着促狭——你瞧,淑妃这可是不给你面子。 陆晟不理,淑妃低头哭道:“昨儿夜里吵着要见父皇,臣妾安抚不住,这一个不小心,兴许是见了风,天一亮便咳嗽起来,到如今都不见好……都是臣妾该死,是臣妾无能……” 这一哭,又是一番梨花带雨好风光。陆晟握了她的手,温声细语开口,“不怪你,你也是慈母之心。太医怎么说?” “太医已经诊过了,说是偶感风寒,服几帖药应能转好,只是宇儿……生来体弱,这会子又要受苦了……臣妾这心里,真跟刀割一样疼,臣妾……臣妾恨不能替他受苦……” 淑妃的眼泪动人,然则陆晟仿佛是词穷,只拍了拍她手背,半句话也没憋出来,隔了一阵才叹息道:“朕去瞧瞧。”便起身往屋内去。 陆晟去看他的宝贝独苗,淑妃却没挪地方,她一抬眼,已是另一番模样,拿眼角余光将青青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再一转眼珠,轻哼道:“妹妹生得好生俊俏,连我瞧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也难怪妹妹有福,能一连半月霸着皇上,旁人轻易近不得身,连我宇儿都见不着父皇。” 青青听得一愣,觉着这淑妃好生可爱,当着她的面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狐狸精了,遇多了装腔作势虚与委蛇的,乍见她如此直白,倒让人有些无措了。 青青笑道:“可不是我要霸着他,今儿皇后家里送进来两位,生得都是南人模样,我瞧着是特意为皇上挑的,皇上也十分中意,恐怕这一连两三月我与娘娘一样,都见不着皇上了。” “什么?皇后送的?”淑妃一惊,两撇细长的眉毛拧起来,煞是好看,“那个老妇——” 她咬牙切齿,愈发将青青逗笑。 可惜青青还没能与她多说几句,陆晟便已从里间出来,他绕过屏风,再见淑妃,她仍是个柔顺模样,禁不住心中歉疚,嘱咐道:“朕看小六气色还好,说话声音也响亮,可见不是什么大病,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要仔细自己的身子,下面人伺候不好,你自狠狠地罚,若有不服,朕替你拿主意。” 淑妃登时千恩万谢地要起身,被陆晟按住了,“朕还有事要回乾政殿,你好生歇着,不必送了。” “可是皇上,臣妾还做了您最喜欢的百草羊肉羹……” “小六病了,朕也没胃口。” “那……倘若宇儿醒了……” “到时朕再过来瞧他。”陆晟一句一句地将淑妃的话都堵死了,令她刚刚燃起希望的眼里只剩下星点死灰,男人到底最是无情,喜新厌旧都是常态。 陆晟走出门外,一抬手止住周英莲,“不必了,朕正好走一走,散一散。”再回头看青青,“你也跟着。” 青青扁着嘴,心底里对陆晟的怨气愈发重了。 白云遮日,天空湛蓝,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青青略差他半步,在他身后换换跟着。 陆晟双手背在身后,步子慢,身姿挺拔,近看仍然是个随时随地一个转身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觉得如何?” 他突然发问,却在青青料想之中,“她做人倒是直白,恐怕不乐意与我亲近。” 陆晟回头扫她一眼,“那你可如何是好?” 青青道:“我什么都不做,横竖时日尚早,皇上还舍不得让皇后轻易杀了我。” “懒。” “谢皇上夸奖。” “油嘴滑舌。” “也是本领。” “皮厚觍颜。” “再说我可生气了。” 陆晟回头看她一眼,笑,“你生气倒也好看。” “与淑妃比呢?” “嗯……”陆晟停下脚步,仿佛真在仔细比对,“朕这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淑妃生气是什么模样了,至于你……倒是很清晰,你这丫头,没有一日不与朕赌气的。” 青青道:“想来这‘生气好看’救了我一命。” 陆晟道:“知道就好。” 他这句话究竟是调笑或是警告,青青已懒得去想,只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在宫墙下散步。 到路口,青青提醒他,“往乾政殿得向右走。” “不去乾政殿,朕累得很,去你宫里歇歇。” “我也累得很……” “总归不必你出力。”他笑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却能将他凌厉的轮廓揉得圆通,比往常更温和些许,他牵住青青的手换做肩并肩向景仁宫的方向去,“你若真想亲近淑妃,朕倒是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什么路?” “你的旧奴。” 青青佯作一惊,“元安?” “你可一试。” 他说完,迈过门槛,自顾自进了青青的屋子,招呼周英莲来伺候他脱衣裳,也不与青青多说,径自躺在她的绣床上倒头就睡。 等他醒来,已是夜幕铺开之时。 青青坐在炕床上,手肘抵着小桌案,正低头翻一本旧书,暖融融的光照在她身上,为她柔和的轮廓描一层金边。 陆晟靠着床上的胎菊软枕,就这么望了她许久,仿佛能将她每次一翻书时抬手的弧度都记在心里。他回味久久,似乎头一遭在这么个骄矜又不讲理的女人身上体会到世间温柔为何物,这一瞬,即便是石头做的心肠,也叫她一垂首的乖顺,化作咫尺缠绵的绕指柔。 他径自起身,自她身后拥住她,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环过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他忍不住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她被烛光照得几近透明的耳廓,“在看什么?” 他声音沙哑,又近在耳旁,令青青不自觉打了个抖,这样的亲近,无论从前如何,这一刻总归是令人难以抗拒。 青青将书封翻给他,原来是一本诗集。 陆晟道:“你们女子,总爱读些风花雪月的书。” 青青道:“我生来就为风花雪月。” 他笑了笑,用手背磨蹭她白玉似的面颊,哑着声音说道:“你生来是为朕。” “好厚的脸皮。”不知怎的,她竟面庞发热,忍不住低下头,一面推他,一面骂他大言不惭。 陆晟的笑声越发大了,揉着她也吻着她,玩笑说:“朕这一辈子的风花雪月,也就让你占了个精光。” “我才不要……” 这一闹,周英莲又来了,“皇上,今儿就歇在景仁宫么?” 陆晟听完,手上一顿,将周英莲叫到跟前来,“回乾政殿,皇后送来的那两个,叫一个来伺候。” 周英莲应了,抓紧去办。 泽兰与云苓两个赶忙进来服侍陆晟穿衣,临走前他只交代,“你歇着,不必送了。” 青青倒也自在,就捉摸着今晚是叫哪一个?是大胆偷偷看他的那个,还是低着头胸脯滚圆的那个,或者是两个都来? 想来陆晟那荤腥不忌的架势,两个三个也都来得。 风冷,秋日渐远。 不知不觉便到了陆震霆与赵如峰班师回朝的日子,青青守在景仁宫里,听外头的人传话,陆晟今日亲自出城去迎,回京后必定要大封大赏,陆震霆风光无限,赵侯爷一家也要立稳根基,真是风云变幻一朝改。 她一人习字,等到烛火通明,外头的宴席早已经散了,她写了一日,手腕已经没了知觉,正要歇下,却听见窗外一阵嘈杂,女人的哭声由远及近,透着一股难言的凄厉。 未过多久,云苓便进来说:“不知怎么的,晋王妃出宫之后又回来,口口声声说晋王要一箭射死她,正在长春宫里求皇后娘娘庇佑。” 青青极力稳住自己,淡淡道:“那就是宫外的事,咱们不必管,也不必打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36.36章 青青第三十六章 此夜风和月美, 应当是吟诗赏月燃灯夜赏花的美好辰光,无奈是啼哭声与喊杀声一道,莽然撞破了平和的夜幕。 娜仁托娅逃到长春宫时,原本梳得油光水亮的发髻已然散了大半, 半披半落的遮住了眉与眼,乍看之下倒像个深夜寻仇的女鬼,一路跌跌撞撞最终跪倒在皇后脚边, 哑着嗓子哭喊, “四婶救我,俄日敦昏了头了,要杀了我给他的爱妾抵命!” 今日大军凯旋, 宫中大宴群臣, 皇后原本心情颇佳, 谁料到半夜闹出这么一桩荒唐事, 当下一口气冲上心头, 又发作不得,硬生生忍下来,还需安抚瑟瑟发抖的娜仁托娅, “你先起来,本宫在此, 容不得他放肆!” 再使个眼色, 令满福去将娜仁托娅扶起来, 才说了两句, 正要送她去后头梳洗, 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高壮颀长的身影闯进来,带着满身酒气,与那山中匪徒也一般无二。 一进门,两只通红的眼便死死盯住惊惶无措的娜仁托娅,“贱人!爷要你的命!” 话出口,眼看就要伸手去拿她,娜仁托娅身子灵活,一个转身逃到皇后背后,不管不顾地扯着皇后的衣裳,大叫着,“娘娘救我,我阿爹为皇上南征北战,我三个哥哥接连战死沙场,陆家不能这么对我!俄日敦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阿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好大的口气!爷今儿便就掐死你,倒要看看你爹能奈我何!” 一说完就要越过皇后去抢人,真是昏了头,半点规矩都没有。 皇后本就窝火,这么一闹,便再也忍耐不住,拿出从前在关外游马行猎的架势,大呵道:“够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此放肆!满福!” “奴婢在。” “叫荣昌进来,先拿下这不分轻重的酒疯子!” 侍卫进来拿人,陆震霆心里不服,但这会儿已醒了大半,知道这是再宫里,如今是四叔四婶当家,今时不同往日,造次不得,只能先跪下,咬牙说道:“四婶明鉴,是这毒妇趁侄儿出征在外,妒忌之心作祟,竟将侄儿心爱之人毒杀,连尸骨都没留下!我今日不杀她,明日也要杀,后日也要杀,我当杀了她以慰青青在天之灵。” “她是你的妻!”皇后几乎被他气个仰倒,她心中呕血,拍着扶手痛心疾首道,“娜仁托娅是你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娶回来的!不是你去后山跑马瞧得顺眼就带进府里的女人,你要敢动她,你四叔第一个不饶你!你且不必与我犟嘴,等你四叔来,让他治你的罪!” 实际她一听见风声,便支使满昭去乾政殿请陆晟,他自己惹出来的腌脏事,自然是他自己担着,何况陆震霆这炮仗一样的性子,全天下除了他也没人能镇得住。 这厢陆晟酒后上头,身上也沉沉的不大畅快。这身上一难受,性子就越发地躁,乘轿走在路上也拧着眉头一刻不放松。 今日是元安当值,依着陆晟的指示,轿子绕到景仁宫,且看过两眼,听陆晟问:“等都歇了?” 元安道:“回皇上,都歇了。” 此后轿内只留一阵沉默,抬轿的人不敢动,只得直愣愣竖在景仁宫门前,等到两条腿都要打斗,才听见陆晟轻哼一句,“去皇后宫里。” 元安适才直起背,暗地里替青青松一口气。 长春宫灯火透亮,侍卫们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往里走,太监宫女也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瞧见陆晟进来,满屋人除了陆震霆没有不怕的。 而陆震霆仿佛是豁出去了,酒壮人胆,生死都在度外,虽跪着,却仍旧梗着脖子,不屈不服模样。 陆晟缓步进来,对陆震霆只略略扫上一眼,便理了理袖子,落了座,等了许久才见他看着一身狼狈的娜仁托娅说道:“你这丫头,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一会儿不见就哭成这幅模样,怎么了?是谁给你气受了?说出来,四叔帮你出气。” 娜仁托娅擦了擦眼泪,心里转了三道弯也没能想透彻,偷眼去看陆震霆,见他绷着一张脸,仍是杀气腾腾,胸中便只剩下委屈,少不得哭着说:“臣妾也不知今儿夜里哪一点犯着王爷了,忽然间喊打喊杀的,就算到了四婶这儿,也不见他有半点收敛,皇上,臣妾原就不乐意嫁给他,是……是阿爹偏做了这个主,自打成婚起臣妾就与王爷不对付,吵啊闹啊的也还忍得,但他动起手来臣妾是忍不得的!臣妾的父兄也忍不得!王爷若真是不想过了,倒不如修了我,也得个清净!省的我哪一日死在王爷手上,临了连爹娘的面都见不上!” 娜仁托娅一口气说完,好赖都讲了,自己也觉得瘆得慌,她悄悄观察陆晟神色,见他不但不怒,还勾一勾嘴角,面上浮起一个了然的笑,更把她吓得跪都跪不稳当,只觉得今晚危险,迟早要脑袋搬家。 但陆晟道:“这都是孩子话,你二人的婚事是先皇做主,谁都拆不了。这样的气话以后不要再说,要说朕也不会听。” 娜仁托娅舒一口气,战战兢兢磕头,“是,臣妾知道了,臣妾今后都不再提。” “很好,你是个好孩子。”陆晟抬手叫起,一派长辈的款仁慈爱,“收收眼泪,让你四婶陪你到后头换身衣服。” 这和风细雨比暴风巨浪更让人胆寒,皇后满腹怨气不敢发,老老实实与满福一道领着娜仁托娅退到内堂。 一抬手,太监宫女也都打发出去。 眼下,便只剩下这天下一第一的刺头陆震霆,撑着大喜之后的大悲之气与他对峙。 陆晟不紧不慢地挪了挪位置,转过身来正对陆震霆,望见他双眉横摆,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暴现,仿佛是将将杀过人,却仍未解恨的模样。 他觉着可笑,环顾四周,将长春宫清冷老旧的摆设巡视一番,这才将视线落回陆震霆肩上,两人对视,各有计较。 原本是沉闷压迫的气氛,不知为何陆晟突然笑出声来,挂着碧玺珠子的右手指向陆震霆连连笑道:“夜闯禁宫,追杀正妻,你说说你都干的什么事,就为那么个连妾都算不上的东西?” 陆震霆这下酒醒了,或因被说到痛处,这下反而脸涨得通红,他仰起头大声反驳,“那毒妇好生可恶,说什么府中失火所致,分明是她故意为之!我若不亲手杀了她,如何对得起枉死的青青?” “你怎知是枉死?又有何证据是娜仁托娅所为?” “必定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更叫那丫鬟仿作青青笔迹,时时与我通信,实在该杀!”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陆晟根本无需疾言厉色,平常语调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即便是陆震霆也在这句话落地时打了个抖,“她爹是追随你爷爷从关外打到陕甘两地的开国重将,她三个哥哥为过战死,剩一个老六仍是抚远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镇守西南,不要说杀一个妾,她便就是将你那一屋子女人都杀光,她也照样是晋王妃,到死都是!” 大约是恨铁不成钢,陆晟说到最后连看都不想多看陆震霆一眼,一开口满是嫌恶,“这次你闹这么大阵仗,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念你南征有功,削半年俸禄,滚回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宫,如有再犯,革职勿论!” “四叔!我咽不下这口气!” “三日后,你亲自到抚远大将军府去接娜仁托娅回去,若她不答应,你也不必再来见朕。至于女人,你喜欢秦家的女人也不是用不得,隆庆还有几个小的都住在暨阳宫,过几日一并都给你送去。” “皇上!微臣不服!” “滚——滚出宫去,别在朕跟前碍眼。” 陆震霆仍旧跪着不动,陆晟懒得与他耗,便招呼荣昌进来,几个侍卫一道将陆震霆架了出去。 到此,这场闹剧才终于有了结果。 陆晟本就难受,这会更是头疼得厉害,便也懒得再去应付皇后,打算回乾政殿歇着,却不料半路突然改了主意,令人抬去景仁宫,敲开宫门,闯进昏暗寝殿,撩起碧色纱帐,朦胧微光中观赏海棠春睡,艳不可述。 青青在朦胧中知晓有外人到访,却未睁眼,只伸一只纤长雪白的手,轻轻勾住他垂落在床边的手,带着鼻音轻哼道:“你怎么来了……” 这声音沁着蜜糖水,又像是撒娇,又想是嗔怪,再是如何冷硬的心肠,这一刻也变作春日午后的温柔,恨不能把心端出来任她揉搓。 而陆晟到底未能免俗,他顺势坐在床沿,看着仍在闭眼装睡的青青,哑声说:“朕头疼得很……” 青青睁开眼,露出一双水晶琉璃镶嵌的眼,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走,“喝酒了?” “不多。” 她懒懒坐起身,这就要下床,“喝杯热茶暖一暖。”这就要叫泽兰进来沏茶,没料到才走两步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分明没醉,却拿一把酒后沙哑的嗓子,贴着她的耳问:“去哪?” “不去哪,伺候你呀。” “用不着,还是朕伺候你罢。”话音刚落,就听见青青一声惊呼,原来是他将她腾空抱起来再与她一道落回床上,胡天黑地的折腾起来。 混沌时,他却在想,他当着陆震霆的面将青青贬斥得一文不值,或许也不止是说给陆震霆而已。 夜深,陆震霆在荣昌的护送下走到宫门口,却又被一名圆脸宫女叫住,“王爷,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小环,皇后娘娘还有话要交代。” 37.37章 青青第三十七章 这名叫小环的宫女生得喜庆,脸上叠着两层下巴, 说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爽脆刮辣, “王爷明鉴,有些话当着面儿说不得, 只能让奴婢追上来与王爷私下说。” 陆震霆跟着小环一并走到墙边无人处, 他折腾了一夜,脸上已透出不耐的神色,“有话请讲。” 小环倒不啰嗦,开门见山便道:“王爷可知, 王爷心爱之人其实尚在人间。” “什么尚在人间?敢到本王跟前胡言乱语, 你好大的胆子!” 小环道:“王爷息怒,奴婢并非胡言。实则这是宫里都人人都晓得的,三个月前, 皇上将赵侯爷家中幼女接入宫中,一连数月得椒房独宠, 人人称羡,但赵侯爷有没有这样年岁的姑娘,只需在京中贵人当中稍一打听便知道。而这位娘娘,奴婢也觉得面熟得很,仿佛是在太后千秋宴上……”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 陆震霆就算再糊涂也能猜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君夺臣妻, 四叔那般清冷的性子, 竟也能干出如此荒淫无道之事。 抢了他的皇位还不够, 连女人都要与他争! 小环见他脸色大变,知他想通关隘,因而乘胜追击,“口说无凭,但想要求证也并不难。皇上如今正宠着她,冬狩必然要带在身边,届时王爷找机会上前一见便知。” 陆震霆听完,久久未能回神,惨淡月光下,他双眼空洞,不知是喜是悲。 而小环福一福身,转过背匆匆消失在夜幕后。 这一夜,仿佛将他一生悲喜都耗尽了,余下一具空壳,孤身飘荡在繁华似梦的街巷。 这一夜有人身如火灼、心似刀割,有人痴缠拥吻难解难分,到底是因权力一物,改天逆命,翻云覆雨。 青青被陆震霆摁在床上折腾了半宿,一早醒来腰还是半软着,趴在她的软枕上看着起身穿戴的陆晟哼哼唧唧。 昨儿大宴,今日不必早朝,陆晟换一件墨绿绸衫,并不带冠,作一身清清爽爽日常打扮。 屋子里熏着苏合香,熏得人也发懒,陆晟由泽兰同云苓伺候着揩齿,又以温茶漱口,适才将人都打发出去,再又坐回床边,去逗弄白猫似的小玩意。 他伸手抚她后颈,仿佛捏住了蛇的七寸,猫的咽喉。 “没规矩,朕都起了,你还赖着不动,会不会伺候人?” 青青睨他一眼,话说得有气无力,“我都快被四叔弄碎了,眼下自然是什么规矩都顾不上,皇上见谅。” “昨儿可是你说要替朕暖一暖,朕给了你,你反而不依,又哭又闹的,这是什么道理。”陆晟哂然一笑,温热的掌心向下一些,替她揉着酸痛不止的后腰,可算是天大的恩典。 青青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细看是天真无邪模样,好奇问:“四叔,你与她们,与容娘娘,或是新来的两位答应,也是如此?” “怎么个如此?” 青青咬了咬下唇,支吾说:“就爱折腾人……折腾得她们也不死不活的?” 陆晟牵了牵嘴角,分明屋中只剩他与她两个人,却偏要俯下*身去,凑到她耳畔,低声道:“小十一若想知道,下回朕召幸慧嫔,让你藏在床底,如何?” 他这般无耻下作,青青听在耳里,面上又是一热,将脸埋进枕头里,负气道:“想来是没人比我更可怜了,我原当你喜欢我,现如今看来是恨透了我,一心一意要折磨死我才甘心。” 这时候合该说两句好话安慰一番,谁知陆晟得寸进尺,更要去撕她伤口,“这话说的不错,难得你终究明白过来,你且安心,后头有的是花活儿。” 他这话里透着笑,耐心将她从枕头上扒拉下来,捏住她下颌,吻上一双红润多情的唇,尝的不是绵绵无期的爱,是陆震霆或是天下诸多人的求而不得。 他吻够了,她气喘不定,茫然地望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她的神,她命运的主宰。 他用大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她沾着水光的嘴唇,面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你与她们比什么?朕身边,你总归是最要紧的。” 一出口,连自己都惊讶,却也收不住,只得再与她厮磨一阵,不舍当中起身,“朕要回乾政殿去,你好生歇着,身上疼,就不必送了。” 待他自床边起来,又不忘自嘲道:“即便叫你起来相送,想必也是叫不动的。” 一出门,元安已在门边等,上前来低语道:“昨儿夜里慧嫔娘娘的宫女月环在九阳门前拦下晋王,或是提点得差不离了。” 陆晟只当没听见,照旧快步向前,仿佛根本无心在此。 他走时背脊挺拔,因登极多年,不似从前在外征战餐风饮露,皮肤也渐渐养得细白,如此一看,还真能觉出几分风流公子的气韵。 青青侧着脸望他背影,渐渐生出倦意,朦朦胧胧间再度睡了过去。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太华山下暨阳宫,那一日雪后初晴,一只白狐于慌乱之间闯入殿内,还未等她看清白狐全貌,注定要将她一生倾覆之人便撞开了门,痴痴立在雪与火之间。 然则他亦不知,这场相遇从头至尾皆是注定。 她恨他,也怜悯他,更注定一生也挣不开他。 只求浮生半日,得闲入梦。 陆震霆回到晋王府,对着陪伴他饮马长河的战刀枯坐一夜。 他脑中走马灯一般一遍又一遍回想着那一日他领青青入宫,陆晟与她见面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个表情,似乎都在他脑海当中重新演练,令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直到光从门窗的缝隙当中透进来,刺伤了他的眼。金达在门外说:“王爷,王妃娘娘回来了,您见不见?” 陆震霆一愣,显然未曾想过娜仁托娅会主动回来,前一刻他还在头疼是该负隅顽抗还是息事宁人,若到了抚远大将军府上,他是决计拉不下脸来哄人的。 这一闪神的功夫,娜仁托娅已然推门进来。她换过衣裳,又仔细梳洗过,眼下看来精神不错,还能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眼见他神情萎靡、双眼血红,料想应当借机刺上两句才解气,谁料她忽而在他对面坐下,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把饮血索命的刀,刃上雪白,印的是他的不解,她的无奈。 忽然间娜仁托娅捂住脸呜地一声哭起来,用了满身力气仿佛要将昨夜或是将这一生得委屈都哭干净,她撕心裂肺,她痛苦至极,然而近在咫尺的陆震霆却满心麻木,他看着她,如同看一把椅子一张桌,毫无怜惜。 金达在门外听着也不由得叹一口气,去望枝头高处摇摇欲坠的叶。 哭够了,嗓子也哭哑。 娜仁托娅终于抬眼看他,呜咽道:“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我是你妻,到死都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怎办……” 她的怨与恨又要诉诸于谁? 是年迈的老父,还是当今天子? 她不敢、不能、不愿,仿佛只能恨她自己。 她哭着说:“你能怎么样呢?陆震霆,你又能怎么办?” 他能如何呢? 他的目光落在长刀刀刃上,怔忪之间,一语不发。 日上三竿青青才醒,可见昨晚陆晟折腾到什么时辰。 她只翻个身,外头等候的人便已听见响动,弓腰进来,“主子醒了?” 这声音不卑不亢,落地时偷着轻巧的温柔,不必回头她已知来人是谁。 元安撩起床帐,撞见一张青红满布的后背,不由得也皱了眉,“主子身上有伤,奴才伺候主子上药。” 青青斜他一眼,再翻个身趴好,“你怎么来了?” 元安道:“奴才给主子送东西,上回落在西六所的木匣子,皇上命奴才给主子送过来。” 青青道:“端过来我看看。” 元安转过身去,不一会儿便将木匣与白玉膏一并端了来。 青青看那匣子已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半点尘土也不沾,“西六所都让人挖干净了。” 元安小心翼翼替她上药,抽空答:“皇上素来仔细,怕主子有遗漏,都替主子翻整过了。” 青青嗤笑一声,打开木匣,从一匣子零碎首饰里挑出一件点翠兰蝴蝶簪子,那蝴蝶双翼做的栩栩若生,一阵风过,似乎能随风起舞。 她望着蝴蝶老旧的翅膀,仿佛想起许多久远而模糊的故事,“你记不记得,这是我十岁生辰,你在无人时送与我的,我那时候喜欢的紧,恨不能睡觉也戴在头上。” 元安淡然一笑,“能得主子喜欢,是奴才的福气。” “城破那一日你与我说,我是你这一生唯一一点念想,现在回想起来,这话是当不得真了。” 她将往事再提,元安的手一顿,默然无话。 青青略侧了身,右手撑住头,斜眼看他,月白的肚兜掉下一根绳,露出一大片雪白无暇肌肤,“你说,早些时候若能将我从王府接出来,到了你府上,你会如何?真要与我做夫妻么?” “奴才不敢。”元安当即跪在她床边,“奴才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奴才本就是残漏之身,绝不敢————” 再要说,却被青青一根手指头按住了口唇,他抬头不解,浑浑噩噩看向她,她却仿佛是修了千年的精怪,到凡间来尝这下一等的情与欲。 她拉着他的手,攀上她诱惑人间的皮囊。 38.38章 青青第三十八章 他本就爱慕她, 他是寒冬中被夜风刮得骨瘦如柴的炭,她眼角的光是一滴外溢的星火,悄然间落在他心头,砰地一声便令他烧起来,烧出熊熊大火, 仿佛要在这一瞬将他的骨与肉都烧个干干净净—— 他触碰了、握紧了、如坠幻梦。 再睁眼,弹指一挥间,梦醒了, 火也烧尽了,他看着她, 好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青青松开他的手,她垂下眼睑, 忽而自弃似的开口说:“你当我是个人尽可夫的东西是不是?” 元安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青青道:“我也不晓得我究竟求的什么, 个个都当我是女诸葛, 实则我也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得意什么?筹谋什么?你且看, 到头来无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殿下万金之躯, 奴才……” 听他说话, 青青一抬头又换一张面孔, 当下是神采流光, 眼波流转, 一只养得凝白无瑕的手忽而攀上他肩膀, 她身子微微向前倾, 毫无保留地奉上一双饱满艳红的口唇,她轻轻吐着气,似毒蛇嘶嘶露着蛇信,“夜里,梦里,你有没有想过要与我做夫妻?” 元安下意识地往后仰,青青的唇最终擦过他冰冷干涩的唇瓣落于寂寥。 他跪下,五体投地,不敢再有任何逾越之行。他哽咽着,苦求她,“殿下不必如此,奴才一日是殿下的奴才,今生今世便都是殿下的牛马,凡事殿下只需吩咐一声,奴才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不大,素来温温柔柔,说起慷慨之辞来,也带着痛彻心扉的意味,让听者的心不由得跟着他也一并抽痛起来,毫无征兆,也不知何时休止。 到底是无心醉逍遥,有心自然牵牵绊绊不得放纵。 时间仿佛停滞,午后的光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调笑与讥讽落在她与他之间。 这一线,似天地山川将她们分隔永远。 一片沉寂过后,他的额头抵在光滑而冰冷的踏脚木上,视野所及皆是卑微之物。然而仿佛幻觉一般,他听见她的笑,清脆而短促,透着她舌底的苦,苦不堪言。 她声音冷冷,“你务必记着,你欠我的,一生一世都还不清。” 元安再一次重重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有罪。” 又是奴才,奴才,一叠声儿的奴才,前朝的规矩早忘了,新朝廷的道理却记得清清楚楚。 “滚——” 她发怒,他仍然恭敬,行过礼,“奴才告退。” 这屋子这才安静下来,青青转过脸,抱住锦被,许久不曾透出一丁点声响。 泽兰与云苓两个守在门外,拿眼神商量着是不是该进去问一问,到点儿了主子几时摆饭,到底是泽兰胆子大,进门唤了两声没见应答,便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正巧撞见青青侧过脸,带着满脸的泪。 原来她哭时,竟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入夜时陆晟才与几位军机大臣一道将封赏议定,周英莲捉摸着他必定是要去景仁宫,却没料到一开口,皇上改了主意,要上长春宫去与老妻一续。 月明星稀,如不是深秋风冷,倒也是与月对酌的好时节。 陆晟到宫门前落轿,没让惊动人,进屋时近日刚升了位份的月贵人正坐在皇后脚边陪着聊些家常话,见了陆晟,一低头方请过安便红了脸,倒也是个收放自如的能人。 陆晟却也不看她,反倒是对着皇后说:“朕还有事,月儿先回。” 她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福一福身,道一句,“臣妾告退。” 陆晟喜亮,满福在皇后的示意下再给屋内多添了两盏灯,将夫妻之间的方寸余地照的纤毫毕现。 陆晟落了座倒不着急开口,只端着茶杯慢慢品着长春宫里的陈茶,忽而又想起来这茶若是那一位喝了,一定要说道两句“不讲究”,再一掀眼皮,连同他陆家上上下下一个都瞧不上。 陆晟嘴角有一瞬间的笑,短得让人难以捕捉。 皇后这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但凡与陆晟一处待着,若手上没活儿,便浑身不自在,她这会子又找了个小锤子自己个砸核桃当消遣,闲来凑着趣儿说:“没想到,月儿倒是个体贴的,最得皇上喜欢。” 私下里陆晟给她做脸,径直说:“横竖都是看在你的面上,谈什么喜欢。” 皇后脸上的笑挂不住,正要开口解释,陆晟又说:“俄日敦的事,也多亏有你。” 皇后正等着他说这一茬,这一开口,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皇上不要怪臣妾多嘴,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臣妾有些话是不得不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要去沾俄日敦家里的?这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闹起来,既伤了叔侄情分,也终归是伤了皇上的脸面——”她这一连串的俗语用得好顺溜,果然这几年的汉书没白读。 “你说天底下的女人朕没有得不着的……”陆晟握着空落落的茶杯,眼神也落在透着光的薄胎瓷上,久久似出了神一般,将尾音拖得老长,就当皇后以为他要闭口不言时,却又见他抬了头横了眼,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朕偏也就看上她了,也偏就要她。” “皇上……” 他眼底有光,她痴痴愣愣,朦朦胧胧之间忽觉心头一阵刺痛。 等他抽了神,再要说的又是平常话,全是些又冷又客套的话,“这事皇后受委屈了,朕今日已与大臣们议定,趁着这次封赏,连同旧部的人都要升一升,你哥哥自然是头一个,你且等着,你与你们家里都是有大福气的。” 这话隐隐之中给了她一个天大的保证,皇后又惊又喜,慌乱之间要跪下与他行礼,好歹让陆晟一把扶住,“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如此。” 一瞬之间令她悲也令喜,她被陆晟攥得死死的,一星半点的反抗之力都没剩下。 只盼她示弱,能得他半分怜悯,“皇上累了,臣妾这里炖着银耳莲子汤,皇上正好尝一尝,清心去火。” 这是拐着弯要留人,陆晟却觉着仁至义尽,一人高的宫灯下起了身,对皇后道:“不早了,皇后早些休息,朕还有折子未披,就不留了。” 皇后不情不愿送他出门,他再要往哪去,她不想打听也不必打听,她今夜已然看得一清二楚。 陆晟自然没回乾政殿,他去了个绝不会掌灯枯等的地儿。 景仁宫里,青青哭完了反而神清气爽,入夜了与几个宫女一起玩翻绳,这是她小时候喜欢却不让碰的游戏,今儿可算玩了个过瘾,还学了不少新花样,几乎入了迷,陆晟一来,她才老大不高兴地行礼。 陆晟任由周英莲解下披风,一抬手往她嘴上一刮,“撅着个嘴干什么?抱怨朕不该来?” 她还不敢坦白说是,只好勾着红绳子嘀咕,“我正玩在兴头上,皇上将她们几个赶走了,那得替她们陪我玩儿。” “朕陪你玩翻绳,你听听,荒唐不荒唐?”他嘴上说着荒唐,面上却仍带着笑,牵了她的手,两人一并坐在炕床上,“你今儿欠朕一回。” “怎么?连面都没见上就先欠了债?皇上听听,荒唐不荒唐?” 她说着玩笑话,把陆晟逗得嘴角上扬,捏了捏她的手说:“朕刚从长春宫里过来,为这你的事,朕给了皇后家里一个天大的恩典。” 青青佯装不懂,“我的事?莫不是皇上自己惹出的事。” “放肆,掌嘴!”他说着,轻轻碰了碰她嘴唇,后又笑着说,“刚打了胜仗,今年冬狩要大办,到时候你也随朕一并去。” 青青转过脸看着暖融融的宫灯,“我懒得去,风大雪也大,我吃不了这个苦。” “不必你吃苦,到时候你喜欢什么都跟朕说,朕去猎给你。” “那我要一头吊睛白额虎。” “好大的口气。” 她随着性子耍横,两只星辰似的眼睛映着他,“那你给是不给?” 陆晟笑着将她揽在怀里,“你要什么朕不给?”他轻轻抚着她面颊,恍然间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朕不想你让朕失望,有些时候却又盼着失望……” 39.39章 青青第三十九章 陆晟说的这些个似是而非的话,她即便猜出大概也不敢表露, 更何况这句话背后的真意叫人胆战心惊, 她便更不愿去参, 只在他怀里装个似懂非懂的模样眨一眨眼就,当自己是他格外中意的小猫儿小狗儿, 仗着他的喜欢, 肆无忌惮地邀宠。 他的手指缠住她柔软的发, 青青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手臂上, 倒真是一场美人膝头卧的绝妙景象。一时间前朝千万忧思都抛到脑后, 眼前只想与她灯下絮语, 便是赏心悦目佳话。 青青侧过脸, 躲开他越发浓烈的眼神,转而问:“仗打赢了, 自然要给封赏,赵侯也令水军出站, 皇上给他升了什么官儿?” 陆晟淡淡一笑,“噢?你还关心这个?” 青青道:“皇上将赵侯赏给我做爹, 我怎不能多问一句?” “什么叫赏给你做爹?你这都是哪门子胡话。不过你既问了,说与你听也无妨。朕已令赵侯领江北水师提督一职,叫他亲儿子给他做副将。” 这话听得青青一凛, 当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这可是领兵的实职, 让一个前朝叛臣去做……我晓得了, 皇上这是要立招牌树榜样, 借机做给天下人看……倒不是……或许只是做给仍在隅顽抗的南朝人看……” 她越是深思越是黯然, 又想到隆庆当年斩杀辽东降将,诛他阖家一百三十余口,从此之后北方再无投诚之人。 她心上闷着一口气,提不起来又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叫人实在难受。 她一时间没能忍住,推开他下了床,匆匆走到九鼎莲花熏香炉前头,盯着袅袅上升的苏合香发愣。 陆晟却都随她去,只慢悠悠喝着茶,等一等才开口,“怎不问问你三哥?” 青青背对他,盯着香炉,“这个自然要问的,皇上,陆将军,你预备如何处置我三哥楚王?” 陆晟道:“何谈处置?无非是接到京里,颐养天年。” “就如同我十五弟一样?” “哪一个?” 青青愤然转过身,“还有哪个?被你们指派在混堂司里当差,净了身给你们陆家做奴才的十五子……” 陆晟仿佛适才想起来,恍然了悟一般,“朕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你若是觉得不平,朕将他调出来,换到宝钞司如何?听闻那处清闲得很,想来也不必再受欺负。或趁着大喜,升他一升,抬到正八品做带班太监你看如何?” 他这是掐着青青的咽喉叫她难受,一字一句都是拿着刀子扎她的心,非扎得她遍体鳞伤不可。青青这才知道,陆晟若故意要气人,能生生将人气得吐血。 青青当下没能忍住,咬着牙掉了两滴泪,偏还不示弱,梗着脖子背对着陆晟,哭到伤心处也一点声响都没有。 天渐冷,外头的鸟雀一早就回了巢,夜幕下只剩风吹树叶沙沙声。 陆晟慢慢饮过这杯茶,放下茶杯,叹一声,终究绕到她身前,伸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挑起她下颌,抬高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梨花带雨模样,大约但凡世上有心人,便再不能对她硬起心肠。 唯独陆晟仍然肃着一张脸,眉头深锁,一副无情状,“你且记住,你那些兄弟姊妹,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通通不容你置喙。” 他原本就有不怒自威的气势,眼下这么一冷脸,便生出一股沙场拧眉伏尸百万的气魄,平常人等经受不住。青青却仍低垂眼眸,不肯抬头望他。紧紧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却阻挡不住泪水自眼角落下,坠在他手背。 她的眼泪温温柔柔,却在不经意间将他手背灼伤,陆晟似乎被她的泪和不甘心的示弱而迷惑了心神,不自觉撤了手,反而去抹她眼角晶亮的泪。 烛火陡然上窜,将整间屋照得通透明亮,也将她眼底脆弱照的纤毫毕现。 陆晟长叹一声,将她拉到怀里,抚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不过是说你两句,怎就这样大的委屈,哭成这幅模样。” 他服软,让她一步,连青青也未料到,她本以为今夜要非得闹个不眠不休不可,谁知他是一场骤雨伴一场春风,未等她哭完便换了脸孔,却让她措手不及,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呆呆倚在他肩上,默默掉着眼泪,谁知原本已有收势的泪,得他几句安慰,却仿佛昏了头似的越发急切,再也收不住、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出了这些年的彷徨与无措,从无声到呜咽再到声嘶力竭,最后她大约都已经忘了身在何处,借她依靠的肩膀又属于谁。 而陆晟始终耐着性子哄她,他是个亲缘极淡的人,从前即便对最受宠爱的小六都未曾有过如此耐心,这一刻倒真像老天给他凭空指派了个小女儿,需陪着小心时时哄着,偶然觉着厌烦,转过身来一见面,心中便都只剩下欢喜。 夜深时,青青也哭累了,换了衣裳洗过脸,抱着被子就睡,根本顾不上身边那位九五至尊。好在陆晟并不在乎,他对女人的耐心全托青青磨炼,伸手将她拉到怀里,睡不着捏住她鼻尖逼她张嘴呼吸,如此反复几次,将她吵醒了,朦胧中睁着眼寻找罪魁祸首,然则他却闭着眼装睡,仿佛方才的恶作剧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青青在他手腕上咬一口,留一圈浅浅压印,转过身也睡了。 是同床异梦,也是同心共枕,他与她之间已不是一句话能说清。 第二日一早,晋王府上下跪迎天使。 说到底,任你功勋彪炳,见了宫里来的使臣,一样得伏低做小,用心招待。 陆晟在圣旨中将老亲王的孙女指给陆震霆做侧妃,又赏他金银绸缎、良田宅邸,对加封爵位提拔军职之事只字不提。 领旨后,陆震霆独自一人回到后院,只指派金达招呼元安。 孙达一路跟着他走到演武场,见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剥了衣裳取长刀一柄,与萧萧瑟瑟秋风酣畅淋漓战一场,卷起枯叶层层,漫漫似将死的蝶,深秋中、濒死时,舞这最后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刀锋淬灭多少片叶,持刀之人终于精疲力竭,撑着刀柄,仰头看无风无云无情无爱这永久不变的苍穹,不言不语,无声亦无力。 孙达打小跟在他身边,到如今已然到第十五个年头,这些年陆震霆一路经历过什么,受过多少委屈,遭过都少罪,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因而忍不住上前愤然道:“王爷,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跟咱们一道出征的,就算他娘的在后方龟缩不动的荣王爷都加封镇远大将军,王爷冲锋在前却什么正经赏赐都没捞着,奴才实在是……奴才实在替王爷不值!” 陆震霆席地而坐,长刀仍竖着,刀尖小半截陷在土里。 孙达见他沉默不语,便更进一步说道:“明面上没人敢说,但奴才同钱渐、金福几个都知道,上面那位是因王爷的身份,心里忌惮,暗地里指不定多怕,唯恐王爷手底下兵马壮大,毕竟王爷才是先皇正统,逼急了振臂一呼,多得是人响应。王爷的叔叔伯伯,几个老亲王,奴才好几次听着那意思,绝对是有意推举王爷您,重登大宝…………王爷……这……这……” 孙达正说得眉飞色舞,陆震霆的刀不知几时已架到他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他凸出的喉结,生死仅在一念之间。 孙达吓得双腿打抖,眼露哀色。陆震霆略瞥他一眼,便将刀口移开,径自起身向内走,“这些话,再敢多说一句,爷必定亲手取你性命。” 孙达吓得双膝跪地,一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再也不敢了!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陆震霆走得远了,却仍听得到孙达那没玩没了的“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心底忽而一颤,不知将来几何,是否也会落到跪地求饶的一日…… 不,绝不。 即便退无可退,他也绝不卑躬屈膝苟延残喘。 日头尚早,金达侍奉元安,在偏厅饮茶。 方进门,金达便跪地磕头,恭恭敬敬叫了声“太爷爷”。元安轻声应了他,落座后略抬一抬手,金达便爬起来亲自侍奉茶水,“多日不见,太爷爷身子可好?”分明他年纪更长一些,叫起太爷爷来却不见半分为难,到底是宫里待过的,脸皮厚起来非常人可比。且虽说他比元安入宫早,但到底比不上元安,两头都讨喜,这边宫里升了大总管,新朝来了照旧稳坐高位,今上对他更不存半点疑心,由此可见,这人并非空有一副好皮囊。 “嗯……近来府中如何?” 金达道:“回太爷爷,府里一切照旧,只王爷越发话少了,任下面如何撺掇,王爷偏是半点风都不透,不知他心中究竟如何打算。” 元安低头抿一口热茶,隔了半晌才发话,“不日便要出发冬狩,府里的事别让王爷操心,婚事王爷若不中意,拖延一两日也无妨。这次冬狩,无论如何,王爷一定要随圣驾出行。” 金达应道:“太爷爷放心,奴才知道分寸。” 40.40章 青青第四十章 若说元安是奴才, 那金达就是奴才的奴才, 伺候惯了,似乎再也直不起腰来, 不似元安, 出了宫就是全乎人儿,腰杆子一挺,若说是哪一家的王侯公子也没人能有二话。 金达将近来晋王府内动向事无巨细都向元安禀报,他讲得仔细,元安却听得兴趣缺缺,他低头看着碧色水中茶叶上下浮动, 忽然间似乎能够遥遥体会那一位坐于万人之上, 看众生芸芸丑态百出,任你挣扎、吵嚷、嘶吼, 却注定逃不开他一双翻云覆雨手。 那是倨傲、是满足也同样是寂寥…… 荒诞的是,他竟在此刻触到他的寂寞。 “太爷爷近来身子可好?奴才瞧您这几日精神头不大好,奴才知道您老人家是从来不用山参的, 不过这西洋来的参也差不离, 要不今儿奴才就送到您府上?” “不必。”他从记事起就在山中度过,漫长的等待,鲜血淋漓的双手,数年苦楚只为一株完好无损的长白参。 人参的滋味他从未尝过,这一生也不愿去尝。 元安放下茶盏, 起身回宫。 金达一路相送, 待车马走远, 他仍跪在路中,尽他的“孝心”。 等元安从乾政殿出来,已是暮色四合之时,天上月,路旁霞,日夜交织,正是虎狼伏出的光景。 跟随他多年的小太监荣泰一溜烟跟上他,嘀咕着淑妃娘娘那有话要交代,元安揉一揉鼻梁,只觉着一阵疲惫,却也容不得他拒绝。 见了面,淑妃照旧哭着与他抱怨,皇上如今越发地看不上她,从前隔个十天半个月,好歹会为了小六来她宫里走动走动,现如今只管一门心思扑在那新来的狐狸精身上,哪里还记得她姓谁名谁。 元安原只沉默听着,到这儿却没来由地插上一句,“你我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那些热闹那些讲究,你与我终究是不配。” 他这话仿佛针尖一般扎痛了淑妃的心,她几乎从椅上跳起来,扯一把尖利的嗓音喊着,“你少跟本宫说什么配与不配的,你自己个儿窝囊,可别拉上我。我早看透了,只要皇上,便就是让皇后那个老货将位子让出来,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元安道:“我早就警告过你,绝不可肖想后位,否则不但连今日的局面都维持不住,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皇上是什么性子?能容你我这般身份的东西在宫中放肆?” “我是什么身份?我为他生子,伴他左右,到如今我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典卖的奴不成?”再揭疮疤,她苦得心肺震颤。 元安面无表情,“是与不是,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自欺欺人?” 淑妃闭上眼,落下泪,“皇上是这世上第一等无情的人。” “那你便更不能听任慧嫔撺掇,去动他心尖上的人。我再提醒你一遍,决不能仗着有小六便恣意妄为,你不要急,你要等。” “等什么等?你怎知他不会殉了我!” “那就是的命!”他仰头看朱红立柱,目光冷得不似凡人,“你要认命,我也要认命,我们都要认命……” 月上中天,夜幕下沉,南下的风卷起枯黄的叶,又是一汪冷得人心肝发疼的夜。 寒风骤起,吹出旌旗猎猎。 此次冬狩规模空前,前朝后宫但凡有些脸面的皇亲贵族都随圣驾一并出发。 行猎本就是男人的游戏,女眷一早被安顿在暨阳宫,避过风吹日晒,但对于陆晟宫中那一大半儿关外女人,这安排却无趣得紧,便就是连皇后都巴望着能雪地跑马,亲手猎上一两只狐狸野兔回来,没料到都落了空,只得窝在行宫里守着炭火等晚上开宴。 青青也在等。 她坐在榻上,对泽兰说:“我从前住在西边儿。” 泽兰想也不想就答:“主子与奴婢说笑呢,那头是装前朝罪人的地儿,主子是侯爷家的小姐,怎会住在那儿?想来是去也不曾去过的。” 青青恍然间点了点头,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我不曾住过。” 行猎的队伍在天黑时才回,陆晟照例在殿前设宴,趁着大胜之期,必然是要君臣同欢,不醉不休。 远远传来些丝竹声,青青依稀能想象出前头觥筹交错,歌舞逍遥的热闹景象。泽兰与云苓一道收拾床铺,小声说着不知今日皇上会不会来,或是要召去前头伺候,无论如何,她们都需做两头准备。 青青正独自翻书,云苓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屋内沉静。 “荣公公怎么来了,是前头有旨意?” 荣泰道:“正是呢,特差了奴才来请贵主儿前头伺候。” 泽兰这时也迎上去,“公公稍等片刻,等主子换身衣裳。” 荣泰忙说:“不必了,前头催的急,两位姐姐把用得着得东西都收拾起来,奴才这厢先送贵主儿过去,省得上头发起火来,咱几个谁都担待不起。” 泽兰仍在犹豫,青青却已起了身,“不必麻烦,我随公公先行一步就是。” 今夜月圆,将雪白大地照得越发纯粹。 青青裹着厚重大氅坐在轿中,却仍觉得冷,仿佛有风从领口钻进骨头里,冷得人手指尖忍不住打颤。 小轿在一间不起眼的库房门口停下,下轿后荣泰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说:“前头醉得厉害,贵主儿却也耽误不得,至多一炷香时间就得走。” “你放心。” 她上前去,推开门,忽而一阵暖融融的酒气扑面而来,这间屋早就有人在等。 他迫不及待,她冷眼旁观,输赢已定。 殿前的热闹还未散,斗酒的斗酒,猜拳的猜拳,几杯黄汤下肚,人人都多几分胆,敢在皇帝跟前放肆。 陆晟喝多了,由周英莲扶到偏殿休息。 屋内寂静,偶然能听见一两句调笑声,他也大约能猜出借酒装疯的是谁。 他正头疼,喊了两声周英莲,等了一等,才有热茶递到手上,还伴着一片香风,不必睁眼也知来者为何。 他就着一双修长曼妙的手,喝过茶,润过嗓才问:“你怎么来了?” 慧嫔柔声道:“臣妾听说皇上醉了,心里不安,便想着过来看一看。” “听说?听谁说?”他半眯着眼,望着她,既危险却又带着极致的诱惑。 她与大多数女人一样,天生渴望被征服,被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征服,乃至践踏。 她慢慢俯下身,跪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扶在他膝头,怯怯模样惹人怜,“皇上这是要怪罪臣妾?” 她的示弱,陆晟很是受用,他的脸上阴霾已散,略微浮起些许笑意来,“你一片痴心,朕又怎会因此怪罪于你,地上凉,快起来。” 他向她伸出手,慧嫔便也从善如流,牵着他的手起身来做到他床边,小鸟一般倚着他,小心翼翼替他按揉太阳穴,为他造一个天下英雄梦寐以求的温柔乡。 他正沉沉欲睡,却听慧嫔轻声开口,“这儿天真冷,呵口气都能成冰,也不知小十一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臣妾来时还恰巧遇上小十一的轿子,仿佛也正往这处来呢,只是匆匆忙忙的,又在库房停了会儿,兴许是睹物思情罢。” 陆晟闭着眼,懒懒道:“你既瞧见了她,怎不叫她一同过来?” 慧嫔的手顿了顿,为难道:“臣妾见她走得焦急,似乎不想惊动旁人,又隐约听人说,晋王也已离席,便更不敢上前了……” “不敢上前,却有胆量到朕跟前来捕风捉影……”不知几时,陆晟已睁开眼,狭长的眼眸当中装满了她的慌乱与猜忌,“容儿,你从前最是敏慧,如今却越发叫朕看不透了……” 事已至此,慧嫔把心一横,跪在陆晟身前,“一切皆是臣妾亲眼所见,皇上若不信,可差人前去查探,久别重逢,定有千言万语,一时半会儿是讲不完的!”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容儿好一张利嘴,开口尽是诛心之言。”陆晟面无怒色,仿佛分毫不为所动,只望着她头顶珠花,感慨道,“你买通的是谁?周英莲还是元安?” “臣妾不敢,臣妾所说句句属实,此事兹事体大,一不小心便是秽乱宫廷之罪,即便是为了小十一的清白也应彻查清楚,臣妾逾越,但请陛下明鉴!” 陆晟勾唇一笑,“淑妃那个蠢货,真是不受教。”他伸出手,握住慧嫔下颌,扶起她的脸,淡然道:“看来赵家的女儿,留一个便足够。” 41.41章 青青第四十一章 风清云冷, 月亮悄无声息地藏起半张脸, 看世间种种情爱转念皆成灰。 视野昏暗,屋内堆积着厚重的尘味, 与男人厚重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 处处偷着难言的暧昧。 他不上前,她不提步,两个人隔着漂浮的尘埃在一片焦灼当中沉默对峙。 然则终究是他忍不住先开口,怅然彷徨,全然不似往日恣意妄为的陆震霆,而是这月光下卑微的一粒尘, 渴求她片刻驻足, “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也希望我死了。” 借着窗户缝里透出的一丝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半年未见,未料已然尘满面鬓如霜,仿佛沧海桑田已是相见不相识。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青青低声问:“教我如何不恨你呢?” 这怨恨如丝, 缠了千重万重, 将他的心缚得密密实实,令他无处可逃,只得缴械投降。 他败了,败给饕餮汹涌的情,败给无法割舍的爱, 他一步上前, 拥住梦中、脑海思念入骨的人, 只一秒,便有泪涌上眼眶,被他生生咬牙忍住,手臂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疼得她在黑暗中皱了眉,声音仍是冷的,仿佛是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你知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如此待我,是不想活了?” 陆震霆咬紧牙,恨恨道:“你是我的!” “是吗?真的是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陆震霆放开手,低头望她,“四叔他!欺人太甚!” 青青唇角轻勾,莫不嘲讽,“我能入他的眼,全赖王爷一首成全。” “青青……” “他总爱问我,俄日敦如何?俄日敦也爱这么弄你?或又说俄日敦若能亲眼见一见你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也要忍不住与朕同乐……” “别说了!别说了!”身处行宫,怒到极致仍不敢放肆,不得已将嘶吼都压在咽喉,忍到两眼猩红对住她,“我带你走,今夜就走。” 入戏入迷,青青也已双眼朦胧,“走?走到何处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声令下,你我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拼得过皇权,扛得住天命吗?” “什么皇权!什么天命!那本都是我的!”终于终于,他把心中百转千回的勃然野心喊出口,置于昭昭月华之下,再无掩藏,“是他夺了我的皇位,是他逼得我退无可退,也是他!连你都要夺走!他明知我喜欢你,他明明知道……” “他当然知道!”青青面露轻鄙,讥讽道,“莫不是到现在,你还对心存希望,指望他看在叔侄一场放你一马不成?” 陆震霆被刺中软肋,一时间垂下眼彷徨无措,“四叔对我……并不算坏……” 啪—— 他未料到,青青会抬起手给他一记响亮耳光,彻底打破这个本就混乱无章的夜。 “废物!”她气急,缓了许久才吐出这一句,“原是我错看你,真当你是豪杰英雄义盖云天,今日一见才知你原是绣花枕头窝囊废,上对不起先祖,下对不起兵将,是个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虫豸蚊蝇!” “你闭嘴!” “我如今是你四叔的女人,你凭什么叫我闭嘴?” 她眼神倨傲,分明半点也瞧不上他。他怒到极致,又牵绊到了极致,一时间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去揽住她柔软腰肢,封住一双令他忧过、苦过、亦甜蜜过的唇。 他在沉醉,青青却出乎意料地抗拒,她不住地推拒他,对这样的亲近产生出前所未有的厌恶,好在守在门外的荣泰及时畜生,隔着门提醒道:“主子,差不多了,不好再耽搁。” 陆震霆这才不得已放开她,眼睛里透着深深的不舍,让青青不得不避开他的眼,低声道:“我与你就此别过,高墙内外,永不相见。” “你是我的。”他反复说着,“你终归是我的。” 青青凄惘道:“是你的……又能如何呢?” 荣泰又在催促,陆震霆无奈只能放开她,任她拉开门,离了这间幽暗小屋。 夜风一过,她的泪便干了,人也醒透。 匆忙在轿子里将拨乱的头发与泪湿的眼角都收拾妥帖,再度下轿时已然似无事发生,从容不迫地走入殿中,却在进门时停下脚步,“里面怎么不点灯?” 荣泰答:“圣上头疼,不让点灯。” 青青心生犹疑,却也不得不跨过门槛,走入一间漆黑无光甚至更无人的房间。 将将向前走上几步,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令她再无退路,她心里害怕,禁不住小心翼翼唤道:“皇上……四叔……可有人在?” 等了许久无人应,她正打算出门去找荣泰,却无论如何不曾料想,行宫禁地,会有贼人胆大包天,自她身后闪出,一把捂住她口鼻,将她的呼叫挣扎都闷在掌下,继而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皮绳,将她两只手腕交叠,紧紧反绑在身后。 黑暗中,她依稀瞧见身旁那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对付她不费吹灰之力,眨眼间已将她手帕塞入口中,再一张白布蒙住双眼,她便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刀俎。 她看不见,只剩听觉灵敏,可惜那人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将她轻轻向前一推,让她半个身子趴在床上,因双手被缚,她根本站不起来,毫无尊严地在床上扭动,而那人仿佛故意折磨她,并不着急上前,而是一步接着一步的,让她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终于,他站在她身后,他的鞋尖靠近她脚后跟,如同一头猛兽正在观察猎物最后的挣扎。 忽然间,青青只觉得有一道力气将自己提起来,悬挂在半空,细想之下才明白,是从床顶落下一根绳,勾住她手腕上的绳索,将她上半生悬挂起来,双脚仍然落在床边,令她的身体呈现出一副任人宰割、予取予求的姿态。 他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充,这感觉甚至美好地令他害怕。 42.42章 青青第四十二章 青青身上疼得厉害, 一整夜半梦半醒不得安稳。因此天未亮时,陆晟起身她便也醒了。泽兰进来撩起纱帐, 灯影寥落, 映出床上一张海棠春睡画卷,亦照出海棠花蕊上遮不住的点滴瘢痕。 闭着眼,她听见身边不远处传来细微说话声,陆晟的声音本就低沉,当下再刻意压低,便更像一把凤首箜篌, 拨弦动音, 震得她耳根子微微痒。 然而她仍然不敢醒,直到穿戴齐全的陆晟侧身又坐回床边,吓得她僵着身体恨不能把自己蜷起来。 “别怕。”陆晟握住她手背,轻声细语与她说话,语调中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昨儿是朕不好,朕与你陪个不是。” 这个突如其来的道歉, 全然在意料之外。青青未曾想过, 陆晟倨傲如斯, 竟也有低头服软的一天,但又回想昨夜她所承受的折磨与屈辱,原本硬如铁石的心肠, 不知怎么变作百转愁肠, 千万分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当下便再也克制不住,一双羽扇似的睫毛不停颤动,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发着抖,不多久便有泪流下,她心里觉着难为情、觉着丢了面儿,却也无能为力。 静默中,耳边传来一声低叹,大约他要伸手为她拭泪,她却急迫的侧过身背对他,抱着床角一块被褥独自流泪。 隔了许久,等陆晟已然准备起身离开,却忽然听见青青哭着说:“我也是人……我也是人……” 她一声剖白,用心费力,震得陆晟的手也停下,犹豫再三,终究握住她肩膀,笨拙地仿佛在沙场安慰失意的将领一般捏了捏她脆弱的肩胛骨,尔后说:“你是人,但先得是朕的人。” 或许是担忧这话说得过于生硬,继而补充,“朕领他们去猎场跑跑,晌午回来与你一同吃饭。” 他主动示好,青青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半点回应没有,陆晟下不来台,也只好沉着脸先走。 过后泽兰进来小声试探,“主子和皇上拌嘴了?奴婢瞧着,皇上走的时候脸色可真真吓人,明明方才洗漱时还好好的……” 青青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坐起来,“你管他做什么?上了年纪的男人,喜怒无常总是有一点的。” 泽兰当即便吓得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说。 中午陆晟回得略早,看着心情不错。卸下铠甲,净过手边贴着青青坐下,身上略微带着一点汗味儿,倒也不算难闻,青青不提出来,他就更不在意,抬手将周英莲召进来,指着周英莲手上的黄花梨木匣子说:“今儿张有谦献画一幅,朕瞧着很不错,拿来与你一观。” 张有谦是前朝旧臣,再有才气,也有亏节略,再者说,当朝书画大家,除开隆庆,她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周英莲令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将画卷展开,张有谦画的正是今日饮马行猎、雪原冬狩场景,远山排头的自然是陆晟,旌旗猎猎,好不威风。到底文人大家拍起马屁来最让人舒坦不过,只看陆晟的脸色就只这奴颜媚骨的张大人不日便要更进一步。 青青只略略瞧上一眼,冷不丁说道:“张大人画艺又得精进,但到底改不掉一身匠气,实在可惜。” 陆晟一听反倒来了兴致,半靠在软枕上,眯着眼问:“噢?这怎么说?” 青青不屑道:“张大人这画,或还不如我呢。” 陆晟笑,命人拿笔墨来,“朕要亲自伺候贵人作画。” 青青没料想他当真,只睨他一眼道:“这儿既没有美景又没有美人,摆上笔墨也不知画什么好。” 陆晟抚掌道:“这个好办。”回头再吩咐周英莲,“去搬一面西洋镜来。” 他这是直白明了地与她调笑,青青瞧见他似笑非笑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羞红了半边面颊,可他还要说:“小十一脸红什么?朕叫他搬镜子来,是要照着朕给你作画。” 青青愤然,咬牙道:“好个不知羞,你哪是什么美人,说出来也不怕遭人笑话。” 陆晟道:“有什么可笑的?朕本就是草原上第一等的美男子,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皇后打听。” “谢皇上给我指一条明路,我若去问,皇后还会拆了你的台子不成?” “那就叫上朕的近身侍卫来与你说。” “我又不是闲得慌,四处与人打听这些。” 两人正斗嘴,周英莲已将西洋镜同笔墨纸砚都搬上来,陆晟一摊手,“请。” 青青却仍是不给面子,“我不画,我昨儿挨了打,腕子疼。” 周英莲弓着腰,听出一声冷汗,不料陆晟仍是乐呵呵的,让人把笔墨都撤了,喊一声“摆饭”,便将这一出戏都揭过去,吵闹斗嘴的,权当是闺房情趣。 吃过饭,陆晟匆匆出门,青青回到自己那处宛园,刚一落座便差云苓去请荣泰,云苓领了旨意却迟迟不动,责问再三才支吾说:“主子还不知道呢?昨儿夜里荣公公御前失仪,让拖出去杖毙了。” 青青心头一震,“你去请元总管,今日周英莲当值,他不会走不开。” 云苓应是,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元安领到青青跟前,两人各有心思,关起门来说话。 元安坦然道:“昨晚慧嫔到圣上跟前告状,告你秽乱宫廷,被罚暨阳宫思过,或是再也回不去宫里了。圣上的行踪素来不许透露给后宫,慧嫔这回知道得如此清楚,必是有人背后相助,周英莲是个谨小慎微的,只剩奴才……是奴才治下不严,荣泰估量着奴才与淑妃走得近,便顺水推舟卖了淑妃这个人情,不过你放心,荣泰已死,是奴才亲自监刑,淑妃娘娘那……恐怕也没有好日子。” 青青坐得端正,听得惊心,她双手紧握,皱眉问:“那……皇上知不知道……” 元安低着头,沉默许久才答:“奴才不清楚,但倘若圣上已知或仅是猜疑,想必殿下与奴才此时此刻便不能如此全须全尾地商量了。” 话是如此,但青青仍不放心,正要再问,却听见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乾政殿里当值的小太监来寻元安,“元总管,前头出事了,圣上失手,射伤了晋王手臂,让您找一只老参给晋王送去。” 元安下意识地望向青青,蹙眉喃喃道:“圣上箭法精益,不说百发百中,却也绝不会有次误伤之事。” 还未等青青反应,泽兰便进来说:“主子快换身衣裳,圣上回宫,正往这儿走呢。” 元安起身告退,青青恍惚之间已被泽兰重新打扮一番,她换一身月白的衫,浅碧的裙,仿佛要与雪原山水融在一处。 陆晟一来,便占了她的暖榻,他扶着榻上小桌,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直到看得她背后发凉,才牵了她的手,垂目看着她腕子上一只通透水绿的玉镯子,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朕失控了——” “皇上说什么?”她没听清,略略弯下腰侧耳去听。 陆晟适才抬起头,握着她的手忽而加重力道,攥紧了,故意让她疼,“朕方才是真想杀了他。” 青青惶恐,强撑着说道:“四叔的话我听不明白。” 这下陆晟又不说话了,仿佛头一回见她似的,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间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叫朕四叔。” 43.43章 青青第四十三章 他抬头看她, 青青亦不躲不闪望住他。 青青读到的不再是初见时的高高在上、冷酷肃然,他变得复杂、难懂, 又多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仿佛一座怒目金刚修出了肉身,一脚踏出了他的神佛殿,到人间来颠簸历劫。 只这一眼, 青青忽而不再害怕,她看着他,嘴角轻轻上浮, 竟还他一个狡黠了然的笑,“你是君王, 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踏过尸山血海爬上高位又有何用?” 陆晟感慨, “你倒是很会宽朕的心。” 他的话似真又似假, 而青青大约已经豁然看开, 竟还能将原先蜻蜓点水一般的笑,化作春风拂雨, “四叔以为我怕什么?” 陆晟松开她的手, 两臂撑住暖榻边缘,身子向后靠,懒懒道:“朕望你心中无所畏惧, 亦盼你镇日忐忑难安, 也罢, 到底是风冷雪大, 不愁也愁了。” 日光从窗后透进来,照出满室清亮,让彼此之间的眉眼情愫都变的纤毫毕现,做不得假。 青青头一次主动靠过来,坐在陆晟膝头,侧着身子与他说话,“四叔记恨他,单只因为我么?” 陆晟起初是一愣,后头立刻变一张脸,嘴角全是讥讽,嗤笑道:“你倒是很能望自己个儿脸上贴金。” 他这话说得刁毒,青青却并未动怒,她将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唇上,轻声笑,“这张嘴真是不讨喜——”说完不等他回应,已在一时冲动之下吻了上去。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未等来翻天覆地“报复”,却在他回过神之后,得来一场轻软缱绻的交缠,他搂着她,贴紧了她,在雪落的时候,连一个吻都比往日温柔。 陆震霆一回暨阳宫,早已等候多时的太医、宫人便都围拢上去,将他左手手臂上箭簇的剐蹭伤当是惊天大事,忙的一个个都脚不沾地、强表忠心。 直到太阳落尽,这一场帝王恩典才散去,他身边又只剩下几个惯常跟着他的老面孔,在此夜初起时,殷殷勤勤为他点一盏灯。 “爷,厨房炖着药膳,您多少用一些。”金达弓着腰低着头,等他发话。 陆震霆却说没胃口,便恨不得连宫女送上来的药都不肯用。好在孙达的话他还能听上一两句,勉勉强强把药喝了,却独自盯着床角一只圆凳发呆。 他脑中所想,全是今日在矮树林当中发生的场景。 一切都来的太快,他只记得他在四叔的应允下去追一只狂奔的母鹿,好不容易追得母鹿疲惫,他也已然拉满弓弦瞄准鹿眼,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多年征战的警醒令他察觉背后寒光乍现,杀机四伏,恰恰是他犹疑回头的一瞬间,他瞥见不远处陆晟深邃难懂的眼,陆晟眉头紧锁,正要搭弓射箭,而那锋利箭尖就正对他咽喉。 他笃信,那一箭,四叔必然恨不能取他性命,但最后是什么让他改了主意偏移方向,他亦不得而知。 无论如何,四叔心中杀机已动,这是不争的事实。 陆震霆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孙达壮硕身躯跪倒在他床前,满脸皆是沉痛之色,“王爷!不能再忍了!今日之事可以想见,王爷已是退无可退、求无可求,既然动与不动,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拼死一搏,仍有决胜之机啊王爷!” 陆震霆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原本丰神俊逸的脸孔在微弱烛光下显得憔悴且虚弱,他望着眼前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孙达,却只冷然道:“爷早就与你说过,此话若敢再提,爷必定亲手杀了你。” “奴才的性命本就是王爷的,王爷想什么时候拿去都成。只是奴才不忍心……不忍心看王爷委屈至此、退让至此!他却仍然不肯罢休,难不成非得斩草除根才能收手?”孙达说道动情处,堂堂七尺男儿也变涕泪横流呜咽难言,“王爷,您才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啊王爷,如不是他陆晟篡位窃国,现如今在龙座上的就是王爷您,该战战兢兢终日不得安宁的就是他陆晟了!” “你闭嘴!” 陆震霆一把抽出床边匕首,抵在孙达喉头。匕首锋利,见血封喉,眨眼之间孙达的咽喉处已落出殷红鲜血,顺着刀身向下流。 孙达几乎屏住呼吸,却仍然撑着最后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王爷要奴才死,奴才无话可说。但想要拼一把的人不止奴才一个,王爷若是去军营里问一问,从前跟着王爷出生入死的就部下,哪一个不愿意跟随王爷起事?即便是豁出性命去又如何?这般窝囊的日子,早他妈过够了!” 他说完,闭上眼,只能利刃划破皮肉,去阴曹地府做个孤魂野鬼,没料到只等来咚一声匕首落地,陆震霆仿佛沉静,又仿佛是隐忍,用一种孙达从未听过的冰冷语调说着,“忍无可忍,不必再忍。” “王爷!关外旧都,各位亲王爵爷,无不念着王爷,愿为王爷马首是瞻。”那些个被陆晟扔在旧都的皇亲贵族,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或平庸纨绔,对于陆晟的不念旧情,个个满腹怨气,虽说这一帮人里头废物点心占了八成,但倘若联合起来,里应外合,突然一击,倒是尚可一搏。 陆震霆道:“漂亮话不必多听,战场上见真招。” 他垂下眼,望着手臂上透出点点血迹的白色纱布,眉间紧锁,怔忪无言。 44.44章 青青第四十四章 此一番冬狩办得盛大,不仅提拔了朝中新贵, 也同时安抚好当年与陆晟一同南下的旧臣, 算得上一举多得,因此回京路上, 陆晟的心情也松快许多,不再如前几日一般眉间阴翳、忧虑重重。闲来还能翻一翻书,向青青打听张有谦吝啬惧内的逸闻故事,一路赏着雪景回到宫中。 但一进宫门便不如在外头轻松, 皇后第二日便找上门来, 愁眉苦脸与他商量, “禁足的旨意刚到宫里, 淑妃便病了,这眼下三五天过去也不见好, 皇上, 淑妃养育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便念在她多年辛劳,饶了她这一回。” 陆晟原坐在炕床上翻一本《皇明英烈传》, 正讲到高丽国进表称臣, 对于皇后的突然出现, 他表现得不那么上心, 只把书合上, 扔到一旁, 自己个儿亲自动手倒茶, 皇后要上前来帮手,却被他抬手拦下,“你知道,朕原本就爱自己动手。” 皇后捏着手帕退到一旁,等他饮过茶再稍稍侧过身来看她。 陆晟半眯着打量她,想来是近些日子对青青召幸频繁,就连皇后也坐不住,竟能与淑妃从敌化友,或还巴望着将淑妃拉扯出来好分一分宠。 如此一想,皇后的心思倒也直白。 “淑妃犯了错便要受罚,怎么?皇后以为朕处事不公?” “臣妾不敢。”大帽子扣下来,皇后被他一句话压得几乎直不起腰,“只是臣妾以为,淑妃是宫里的旧人了,平日也本本分分,便想请皇上看在旧日情分上轻饶她一回。” “本本分分……”陆晟仰起头,懒懒拉长了音,“朕记得,皇后从前可不是如此评价淑妃的。” “皇上……” “行了,淑妃病了,那得找太医,朕去了也没用。”陆晟抬了抬眉毛,看着身前已然坐定不动的皇后,“为着冬狩一事,皇后前前后后也忙得很,还是该多歇一歇。” 主人家开口赶客,皇后也只能不甘愿地起身,“陛下近日事忙,也得紧着自己的身子。” “多谢皇后提醒,朕心甚慰。” “臣妾不敢,臣妾告退。” 皇后心里憋着一股气,发布出来又咽不下去,实在难受得很,恰巧一出门就撞上等候在廊下的青青,少不得恨起来,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吞下去,直勾勾盯着她,“皇上累了,你先回去,别整日到皇上跟前来晃,小心耽误正事。” 青青一屈膝,从善如流,“是,臣妾这就回去。”转个身要走,周英莲却闪了出来,连忙将她叫住,“贵主儿,皇上宣您进去伺候。” 周英莲出现的太及时,令青青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陆晟故意让他出来落皇后的面子。她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朝皇后再一起福身,“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的脸气成了绛紫,她忍了又忍,终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你且不要得意,有你落魄的时候。” 青青抿嘴一笑,“是,臣妾等着。” 皇后这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吓着她,反而又气了自己一回。她扶着满福匆匆向小花园里走,快步走了一阵才缓下来,牙缝里钻出几个字,“贱人!” “可不是么,瞧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等上头新鲜劲儿过去,有她受的!”满福面红攒着劲替主子抱不平,“不过是仗着自己颜色好些,圣上多瞧她几眼,便得意过了头,谁不知道着宫里面,若没有个儿子傍身,终究是长不了……”说到这满福才知道自己口没遮拦犯了大错,忙不迭跪在石子路上磕头,“奴婢说错话,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皇后膝下无子,两位公主也早已出嫁,她的寂寞与孤苦又与谁人说呢? 到底宫中人人似漂萍,只一个淑妃,因有了儿子,便比旁人立得稳,后宫风云变幻,只要无人生子,淑妃就是这天下独一份儿的尊贵。 风凉了,心也冷,皇后无心责问,只看着地上白霜,天上流云,觉着这一生也就如此而已。 再说青青入了殿,陆晟虽没再翻书,样子仍是一派悠闲。他伸手敲了敲小桌上的《皇明英烈传》,“开国之战,果真精彩。只可惜一代不如一代,一朝二百年,唯你太*祖爷爷是真英雄也。” 青青在他对面落座,平平淡淡语气应他,“有什么可惜的?如不是我这些不肖子孙,陆家怎好立万世功勋呢?” 陆晟却说:“你同辈的几个,朕见过不少,相较之下倒还是你出众些,只不过年纪尚小,沉不住气,胆色是有的,可惜谋略不足。” 青青对此不甚在意,只回说:“我一个女儿家,要谋略做什么?即便有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你倒是看得开。”陆晟道,“进门见着皇后了?” “恰巧遇上,得了教训,多亏四叔解围。” 陆晟拉过她的手,两人之间忽而像是寻常夫妻,浮生偷闲,找个午后闲话家常,“她来替淑妃求情。” “皇后与谁也能凑到一块儿,如此看来,我的本事不小。” 陆晟顺水推舟,“是你一直来过于自谦。” 青青歪嘴坏笑,“全是四叔的恩典。” 两人虽各有心思,却也在这一刻相视一笑。 稍顿,陆晟靠着软枕闭目养神,青青提笔练字,本以为这一下午就该这么耗完了,却忽而听见陆晟开口,“开春朕要去关外祭祖,你与朕一道去。” “嗯?”青青抬起眼,一时没能听懂。 陆晟看着她,解释道:“父汗与兄长都葬在旧都,朕按例该去祭奠。” 青青道:“我从未去过关外。” “那更该去,朕领你到草原逛一逛,与关内草场有天壤之别,朕的家乡水草丰美,牛羊遍地,连姑娘都悍得很,能上马打猎,下马牧羊,春天,海子里停满了罗刹国来的白天鹅,在天上像一片云,在水面像脱光了衣裳的漂亮姑娘……” “听着倒是好。”青青一时入了神,怔怔道,“若我是男人便好了,也不比一辈子都束在高墙之内。” 陆晟却笑,“你若是男儿,还生做这副模样,可真要愁死朕了。” “我若是男二,你们陆家未必能打到关内。” “噢?好大的口气,朕的小十一原是有大志向的。” “不敢,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陆晟的目光落在她一笔清秀的梅花小篆上,低声道:“生作女子也并非憾事,但凡你要的,朕一定送到你手上。” 青青提着笔,一脸天真无邪,“真的吗?” 陆晟笑,“君无戏言。” 她再要说些什么,周英莲却突然闯进来,语调里透着慌张,“皇上,淑妃娘娘那儿过来传话,六皇子病了。” 陆晟嘴角带着不屑,“怎么?自己个儿闹事儿还不够,还要拉上小六儿?也不怕累着孩子。” 周英莲却道:“这回是真的,太医已经瞧过,说是淑妃娘娘抱着六皇子整夜整夜的哭,把病气过给了皇子,天亮时发起高烧,这会儿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蠢货!”陆晟当即站起身,脸色沉得骇人,这会儿也顾不上青青,一甩袍子便与周英莲一道赶去淑妃宫里。 等屋内静下来,青青才放下笔,慢腾腾走到门边,抬头望天边乌云沉沉,隔了许久才感慨道:“怕是要变天了。” 宫内注定是不眠夜,晋王府亦难有安宁。 陆晟在书房伴一盏孤灯等使者上门,中途金达进门来,满脸都是为难神色,“王爷,尼娜哭哭啼啼不愿就死,非得求着再见王爷一面。” 陆震霆皱眉不耐,“她不肯死,你就帮她一把,以后少拿这种小事来求主意。” “是,奴才这就求 。”金达嘴上应了,心里却想,要不是瞧着前些日子尼娜也风光过,他又何必如此谨小慎微,到了最后关口还来请陆震霆拿主意,他这下去了,虽挨了骂,但下手时心安理得,再无顾虑。 想来可笑,陆震霆立志要将他身边所有与皇上有关的人都除掉,却漏了最最关键的一个,至于他自己,这小鱼小虾的,王爷也看不上。 金达回到后院拆房,给看守使个眼色,便有人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尼娜,金达道:“姑娘,该上路了,晚了怕阎王爷不收人呀。” 说完一杯毒酒灌下去,等咽气了再一床破草席子一裹,便又是乱坟岗上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自去地府哭去了。 烛火燃到半盏,乌鸦叫过三回,陆震霆终于等到北方信使。 孙达肩上盛着雪籽,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高壮满脸胡子的男人,一进门便用关外话向陆震霆行礼问安,几人寒暄两句,直入正题。 陆震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如何?三位老王爷是否应允。” 那使者的声音像草原马头琴,震得人耳根子嗡嗡响,“三月初七,祭祖大典,旧宫。” 45.45章 青青第四十五章 晋王府的不速客肩膀高阔, 身子颀长, 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远远看着竟像头深山脱逃的熊瞎子, 蓦地骇人。 饶是陆震霆这类在关外见惯了的,也少不得摸着下巴在脑中暗骂, 北边儿的死老头们实在不让人不省心,这信使都不知找一个样貌普通的, 着实不是干大事儿的料, 如不是走投无路, 他决计不与此等人合作。 使者正信心满满谈到旧都南北两处驻军原都是庆安老王爷麾下兵马, 自陆晟登基改制之后,才分兵两部,其中拆了不少肥缺,断了许多人财路,上上下下多有不满,要动手便就是振臂一呼之事。 那使者说完,不忘抚掌大笑,用陆震霆熟悉的关外话说道:“横竖都是你陆家天下,在旧都的人眼里, 只有王爷才是名正言顺,上面那个……使了心计,巧取豪夺, 算不上真英雄。” 这话总算说道陆震霆心坎儿上, 他与使者抱拳道:“往年北上祭祖, 所携人马不过五六千,全靠沿途各地出兵布防,届时若能让他夜宿京华山,本王旗下三千精锐与老叔公里应外合,必能一举拿下。” 他说完,眼露精光,仿佛已见得胜光景,陆晟似阶下囚,满目灯火当中跪地求饶。 一时间,原本静谧无声的夜仿佛变作杀声震天的修罗场,仇恨与欲*望将男人的血烧得滚烫,一个个握紧双拳,眼里只看得见权欲滔天,富贵登门,全然看不见一路尸山血海,阴云诡谲。 当然,如他看得见他便不是陆震霆,也便活不到今时今日了。 他们击掌为誓,谈笑间共谋天下。对陆震霆而言,除却父汗驾崩的那一夜,他一生再未经历过恐惧,此时此刻胸膛更被激愤胀满,更不知何为后怕,何为恐惧,他看着深蓝高阔的夜空,甚至期望那一天来得更快一些,好让他手中刀刃能早一日刺破仇人胸膛。 “乌拉——乌拉——”树上寒鸦叫声凄厉,一片雪花打碎了一场好梦。 孙达送走了使者,再迎上来,对独自立在庭院中的陆震霆说,“下雪了,王爷进屋去。” 陆震霆仰头看天,喃喃道:“下雪好,大雪封山,进不去,出不来,好上加好。” 这场雪一下就是三天,陆晟也在淑妃宫里留了三天三夜,外面人都传淑妃要东山再起,风言风语颠三倒四那么一折腾,让青青也彻底清净起来,景仁宫大门紧闭,她连日困顿,风雪夜里只求一场好梦,谁也别来扰她。 只是淑妃的境遇远不如外头传说的那般风光,她眼下正素衣披发,跪在陆晟脚边嘤嘤垂泪,盼着郎君仍念一丝旧情,饶她一回。 而陆晟此刻斜靠着塌上引枕,随手拨弄着翠绿透亮的碧玺珠子,闭着眼听太医呈报六皇子病情,他一连三日未曾合眼,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小六身边,此刻确实有些熬不住了,淑妃一哭,他便忍不住皱眉,半点好脸色都不肯给。 太医道:“殿下原是因夜里受风,才至寒气入体,郁结不发,如今高热已退,再吃几帖药,想必三五日便有好转。” “嗯——”陆晟仍闭着眼,一抬手将太医打发出去,再稍稍挪了挪位置,适才觉着肩膀僵硬,后颈也疼得厉害,“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 淑妃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偷眼瞄了瞄静立在一旁的元安,没得到元安回应,只得颤颤巍巍点了点头,“臣妾听见了。” “那你这是为小六儿哭,还是替你自己哭呢?” 陆晟这话说得慢慢悠悠,语气不重,但熟悉他的人便晓得,他这是压着火,耐着性子给对方留最后一条活路,可惜淑妃素来钝木,从前她得宠,自然不必看人眼色,如今是再想学,却也学不会了。 “臣妾……臣妾为小六儿哭,也为自己哭……臣妾对陛下一片痴心可昭日月,臣妾只想日夜陪伴陛下,侍奉陛下左右,臣妾……曾立下誓言,今生今世要为陛下当牛做马,报答陛下,臣妾绝没有坏心呀陛下……” “可惜了……”陆晟将碧玺珠子重新带回腕上,睁开眼怅然道,“朕既不需要牛马,也不需你作伴。你很清楚,朕多年来只得一个小六儿,珍之重之,唯恐除了纰漏,但你恃宠生娇,三番四次拿小六儿争宠,他是朕唯一的儿子,朕不能让你害了他。元安——” “奴才在。” 陆晟最后再看一眼满面泪痕的淑妃,这一眼静默悠长,谁也不知他是否想起长白山下惊鸿一瞥,又或是春夜苦读,红袖添香,然则这一眼过后,他眼底结冰,再看她已如陌生人,“淑妃是皇子生母,应有的体面是不能少的,便叫她长居此处,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待过几日,小六儿身子大好了,再交由皇后照料。”再看淑妃,“你放心,皇后深明大义,宽厚仁德,必会将皇子视若己出,势必比他生母细心万倍。” 等陆晟起身走到内厅中央,淑妃似乎才回过神来,听懂了判词,往日娇弱的身体也变得异常矫健,猛地扑向陆晟死死抱住他右脚,流了满面的泪,淌了满腹的血,“爷,四爷,您当真不再见我了吗?您忘了长白山下为您煮茶的茵茵吗?您忘了茵茵有孕时您许过的诺吗?您都忘了,过去的一切您都忘了吗?” “唉……”陆晟长叹一声,疲惫至极。他缓了缓,弯腰将淑妃扶起来,看着她沾满泪痕的脸,心中毫无波澜,“朕许你的,样样都已做到,只是你,总归是要懂事的。” 他碰了碰她的脸,令她仍有回归往日的错觉,但下一刻他已然松开手,走得毫不留恋,只留一扇缓慢合拢的门,将她的天与地情与怨都隔绝。 雪又落,陆晟未上轿,孤身走在雪里。 元安领一队侍卫太监在身后紧紧跟着,走到小花园时陆晟突然停下,转过身来对着元安,“你心中可有怨恨?” “奴才不敢。”元安大惊,仓皇之间跪倒在地,“奴才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只有陛下一个主子,对陛下只有感激之心,无从怨,更无从恨。” “感激?”怕不是没有,只是不敢罢了,但这话琐碎又尖酸,于事无益,自然不会从陆晟口中说出,他只略略笑一笑,一连说上两句好,“好,很好。”便似天边变幻无踪的云,转过身又是不一样的脸孔,令人参不透、看不明。 元安在身后的小太监搀扶下战战兢兢爬起来,碎步跟上。 新月如钩,照亮雪地一片莹白,靴子走在雪籽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远处传来更鼓声,陆晟问:“什么时辰了?” 元安道:“回陛下,已是丑时。” “不早了……”陆晟眯着眼向前头看了看,问,“前面是景仁宫,走,上她那儿瞧瞧。” 景仁宫的宫门早锁了,元安把门敲开,里头迎来一个瘦高个儿的丫鬟,吓白了脸,正要屈膝行礼,被陆晟拦了下来,径自迈过门槛,边走边问,“你们主子歇着了?” 泽兰急忙跟上,“回陛下,一过戌时便睡了,贵主儿这段日子都睡得早,身子也懒得很,不爱动。” “噢?照例歇过午觉?” “歇过的,得睡上一两个时辰才够。” “呵,她这怎跟个熊瞎子似的,还有窝冬这习性。”陆晟将大氅解了扔给泽兰,自己个儿站在炭盆前头把身上的衣裳烘热和了,想起对面床里头藏着一头睡不醒的小熊就觉着乐呵,搓了搓手便开始打发人,“行了,都下去,朕坐一坐便走。” 泽兰与元安相视一眼,低头退开。 等他挑开纱帐,里头的人却已然醒了,正半坐在床上,拿一双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瞧他,直直瞧到他心窝子里。 青青问:“四叔心里有事?” 这下倒是陆晟被问得愣了神,在她床边坐下,才缓缓说:“无事,朕夜里路过,顺带进来看看。” 青青道:“四叔不愿意说,那我便也不问,只是六皇子如今可大好了?” 陆晟道:“他已无碍,只不过往后便要由皇后亲自教导。” 青青看了他许久,也不知为何忽然流下泪来,连自己也惊讶,陆晟抹掉她眼角泪水,失笑道:“你哭什么?” 青青怅然,“母子分离,总是让人锥心。” 他捏了捏她下颌,“你今日倒是多愁。” 青青握住他手腕,轻声道:“是这冬雪惹人愁。” 她眼睑低垂,似秋后蝴蝶,颤颤巍巍惹人怜爱,他情难自禁,一低头吻住她柔软多情的唇,子夜缠绵,仿佛一颗冰冷的心也被炭火温暖,要将融化的满腔柔情都用这个吻递给她。 陆晟轻轻抚弄她耳垂,隔了许久,忽而在最后一片雪落尽时开口说:“朕,并非无情之人。” 这话大约不是说给她听,却也不自觉说给她。 青青抬眼看他,问:“四叔是何意?” 陆晟笑道:“并无他意,随口说说而已。年后北上,你宫里也要收拾起来,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又给皇后添麻烦。” “知道了,我困得很,还得再睡,四叔请自便。” “胆大包天。” “却也不是头一回如此,四叔只管记在账上,来日再与我算。”她扯高了被子,这就要蒙头大睡。 只剩陆晟隔着被子教训她,“有你后悔的一日。” “只要不是今日就行。” “嘴硬!朕不与你争。明日大朝,朕还得回乾政殿去,你自好好休息,少睡些,当心把人都睡懒了。” 青青含糊应着,似打发老嬷嬷一般将他打发走了。 推开门,雪终于停了,天亮大约是个好天气。 46.46章 青青第四十六章 陆晟这一走便又是小半个月没消息,他性子本就清冷, 年下更要忙着与户、工两部筹算开年河工及西南粮饷, 这些日子便连后宫的门都没踏过, 镇日守在乾政殿批折子、议事, 想来白发都要多出几根来。 相较之下,青青过得实在逍遥。没了陆晟的打扰,她恨不能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估摸着连吃饭都在床上解决才好。但就她这吃了睡睡了吃的懒劲,却没让她胖上一星半点, 除夕夜里对镜梳妆, 反倒觉着下巴削尖, 两只眼显得越发地水灵,初秋的池子一般照着这繁华又落寞的世间。 泽兰本替她拢着头发,一晃神的功夫眼睛落在镜前,也不由得看得痴了, 呐呐道:“贵主儿生得真是好, 难怪皇上那般喜欢。” 打小儿这样的恭维听得多了, 青青当下倒也觉不出高兴来, 远远听见丝竹声响,便侧过脸往外瞧了一眼, 却只瞧见院子里垂落的树影,她是赶早和皇后告过假, 今日不必去凑热闹, 但阖家欢乐之时, 听着前头满满的欢喜,她心中总是难免落寞。 她散着头发,起身倚在门边,抬头望着被屋檐遮了大半边的夜空,忽然间莫名笑出声来,再回头看泽兰,“我若是没了,你们会如何?” 泽兰被问住了,傻呆呆盯着青青,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贵主儿这说的是什么?这大过年的,您别吓唬奴婢。” 青青笑道:“昨儿夜里我掐指一算,算着自己大约是活不长的,便提醒你们早做打算。” “奴婢……奴婢……”泽兰被她吓懵了,两只眼睛瞪得铜陵一般大。 到眼下,青青反倒扮做云淡风轻,拨了拨头发,从门边走回来,“罢了,逗你玩儿的,瞧把你吓得……得了,我困得很,你们自己个儿凑一块热闹去,谁也别来扰我。” 泽兰闷声应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前头陆晟一连忙了大半个月,忽然松下来精神便不见好,皇后是惯会看脸色的,瞧见他偶然皱眉,打心眼西透着不耐,自然吩咐下去令宴席早早散了。 按例,陆晟今夜是要宿在长春宫与皇后作伴,他也不打算为任何人破例,只不过起身时嘱咐皇后,“酒喝多了,朕走一走散一散,皇后先行一步。” 这一走一散便不自觉走到景仁宫,兴许是过节的缘故,景仁宫仍未落锁,窗户纸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教人看着格外舒心。 他一路未曾惊动旁人,身后只跟一个周英莲,走近了才发现,热闹的不是主屋而是耳房,他停在门口,周英莲上前去一撩帘子,把里头的人三魂七魄都吓得飞了天,顷刻间哗啦啦跪了一地。 他等屋子里静上一阵再出现,瞧那炭火正生旺,花生糖果摆了一桌,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哆哆嗦嗦唯恐受罚,他瞄了一眼桌子角下头掉落的牌九,低声问:“你们主子呢?” 没人敢说话,好歹泽兰壮着胆子答:“贵主儿乏了,一早便歇了。” 陆晟却道:“除夕夜,她一人歇着,你们好合着伙儿热闹?” 这话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底下的人一个个的都快喘不上气来。人人心中警铃大作,想着今儿是活到头了,再见不着明天的日头。 陆晟心头窜着一股火,莫名不知因何而起,但这口子总得撒出来,“周英莲——” “奴才在。” “等出了节,你将人领去敬事房领罚。” 陆晟面色阴沉,周英莲也额外紧张,连忙弓腰应了,陆晟适才起身,眼看还是望正房去,周英莲忙不迭朝泽兰使个眼色,催着她赶紧起来,恭恭敬敬跟在陆晟身后,到门前时又听他问:“她近来可好?” 泽兰答:“贵主儿万事都好,只不过今儿说了些奇怪话,听得奴婢心里七上八下的,总归是不安心。” “噢?她说了什么?” 泽兰大约是急于表功,便也未想许多,直白答道:“贵主儿今日说,她兴许活不长,叫奴婢几个早做打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自古嫔妃自戕是大罪,她这一开口,兴许就是杀人害命。 然则陆晟却意外地笑了起来,仿佛先前的怒火都让这一句话拨散了,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上前一步又退后,等一等竟然说:“罢了,朕明日再来看她。” 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泽兰,“皇上这是何意?莫不是我真害了贵主儿不成?” 周英莲却道:“别瞎想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本就不该来这儿,否则便是将贵主儿推到风口浪尖上,皇上这是替你主子着想呢!你这榆木脑袋,今晚的事要敢往外透半个字,皇上饶你,咱家也绕不了你们!” 泽兰立时跪下谢恩,等周英莲走远了才敢长长舒一口气,料想这一趟罚也大约是重不了。 而屋子里已然入梦的青青,对这一切显然是毫不知情,梦里她仍想着一碟子甜藕,馋得几乎睡不着觉。 如若时间能永远如此缓慢悠宁,或许能得永续,但一眨眼便到了北上祭祖的日子,此次出关,皇后留守宫中,陆晟身边只带青青一个,前朝后宫少不得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好在只要于国本无碍,陆晟亦非孱弱之君,他要在后宫抬举哪一个,便也由不得旁人啰嗦。 只是这些事情传不到青青耳朵里,北上的路程走得比平常慢,抵达关外旧都时,天气似乎有了转暖的意思,浅草破土而出,带出一片绿油油春意。 旧都宫舍虽空置多年,但惯常有人打理,花草树木都养护得当,院子虽小,进门时能让人瞧见一点绿意,于关外之地,也能算得上精致华丽。 行程紧张,陆晟只在旧宫歇上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启程去望京华山上祭祖。 雪融时节,山路泥泞,陆晟一行原本三千护卫,留一半在山下,另一千五跟上山,分驻山腰祖庙及山顶大佛寺。 路上耽误得久了,到祖庙时已然误了时辰,忽而又落下一场没来由的大雪,积雪封山,只得在山中住上一晚另作安排。 这祖庙虽说是苗,但为方便祭祀,已经在周围拓宽重修,大致已有行宫雏形。 傍晚时陆晟才将事情交代清楚,再来寻青青时,她已用过饭,正眯着眼睛喝茶,活活就是这山间懒猫,正抱着肉爪子打瞌睡。 猫儿吃饱了,主人却还饿着,周英莲另摆上一桌饭,供陆晟填肚子。 “这场雪下得凑巧,正好让朕躲一天清净,也享受一日小十一的神仙日子。”他已吃到半饱,正抿着酒水暖身子。 青青虽没有饭桌上闲聊的习惯,但陪他说上一两句却也无妨,“四叔若当真羡慕,我倒是乐意与四叔换着过的。” 陆晟向后仰,换个舒适的坐姿,靠着椅背睨向她,“怎么说?小十一也想当皇帝?” 大约是晚来天欲雪,酒酣人微醉的缘故,青青说话也越发放肆,竟在这件事上头也敢与他调笑“当皇帝,为所欲为,无所不可,谁不想呢?” “如若让你做一日皇帝,小十一最想干什么” 青青皱起眉,认真思索一番才开口,“大约也没什么可做,我所求的,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真是可笑。” 陆晟道:“并不可笑,皇帝本也左右掣肘,进退两难,不过是身前身后想的风光罢了。” 青青听来疑惑,更觉意外,“难不成……四叔也有倦怠的一日?” “一日,仅一日尔。”陆晟揽过青青,将她安放在膝头,低头蹙眉,来回揉捏着她软弱无骨的小手,忽而笑道,“这一日,朕只想做一富贵闲人,与小十一在这山间终老。” 大约是因风冷云淡酒后留香,她竟听得鼻尖酸涩,忍不住要落下泪来,颤颤扶住他肩膀,她偷偷攥紧了他肩上衣料,“那……明日呢?” “明日?明日朕还是朕,小十一却不一定是小十一了。” “四叔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陆晟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啄一下,笑说:“明日你自然会懂。” 他眼底光彩变化莫测,让人无从思索。 青青正愣着,周英莲却闯了进来,满目焦急之色,“陛下,奴才有事要禀。” 青青这就要从陆晟膝上下来,却教陆晟掐住腰,动弹不得,他望上一眼周英莲,“说——” 周英莲苦着脸,眼看要哭出泪来,“陛下,宫里来的消息,六皇子……薨逝……” 青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握在她腰上的手力道突然加重,疼得她想逃,她回过头,撞见陆晟死灰一般的神色,心也不自觉跟着一颤。 47.47章 青青第四十七章 青青初见他时, 他已是座上君王,时时刻刻胜券在握,绝不会有庞欢无措之时,然则当下,这个双眼空洞, 面露茫然的男人令她感到既陌生又心疼。 她起身站定, 却仍然将右手递到他掌心, 贴着他粗糙的掌纹, 她似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丧子之痛突然袭来,几乎让他疼得喘不上气。 青青反手握住他,用了十分力道, 紧紧攥住他的手,蹲下身来看着他,沉沉道:“四叔, 四叔, 先喝杯茶,缓一缓……” 陆晟在不自觉中亦握住她的手, 转过脸来,空茫的眼终于有了焦距,定定看着她, 接了她递过来的热茶, 端到嘴边却又放下, 仿佛突然间醒来, 低声自语一般说道:“朕要出去走一走……”便甩开她,毫无目的地向门外走去,周英莲要追,却被青青拦住,“你只远远跟着,绝不要上前。” 周英莲急出了满脸褶子,“外头正下着大雪呢,陛下受了寒可怎么好!” 青青站在门前,远远望着已默然走出院外的陆晟,再向前追两部,站在月牙门对面,穿过门洞望见一袭苍白而脆弱的背影,长叹一声,“他大约巴不得能病一场……” 她还在恍然中,身旁的周英莲已然哭了,一边抹泪一边说:“奴才……奴才心疼皇上……香火本就艰难,六个皇子,三个落地便没声儿了,前头两个都没活过三岁,原以为好不容易六皇子能立住了,谁晓得……老天爷啊,您可真是没长眼,这都造的什么孽,造的什么孽哟……” 他拍着大腿流着泪,不知不觉雪落了满肩,鼻子也冻得通红,青青侧过脸看他,竟觉得滑稽,正想笑,忽而又感到悲从中来,无言可诉,等了许久也只能垂下眼,淡淡道:“这事谁也替不了他,该他疼的,一分也少不了,做什么都没用。” 她说完便施施然提着裙角步上阶梯,叫泽兰同云苓两个丫头进来,把残桌收拾干净,等寒夜罩上屋顶,也未等到陆晟的消息,她靠在窗边翻书,遭遇到数月来头一个无眠夜。 一本游记从头翻到尾,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青青终是耐不住,叫来泽兰,“你去跑一趟,问问周公公,圣上歇了没有。” 泽兰应声去了,青青肩上搭一件鸦青色披风站在廊下,今夜月亮不肯露脸,山色浓黑,暗得让人看不了五步远。 青青只稍稍站了片刻,才出门的泽兰便又折了回来,后头还跟着个圆脸小太监,这人她认得,是跟在周英莲后头当差的。 果不其然,一见面,行过礼便开口,“奴才正要来寻贵主儿,没料想在路上遇着泽兰姐姐,便一道过来。禀主子,原是周总管差奴才来请贵主儿到正殿去一趟,圣上在里头一跪就是三四个时辰,不吃不喝的,周总管怕圣上熬不住,想请贵主儿去劝一劝,这冰天雪地的,贵主儿进去了,好歹让奴才们有个由头,能给圣上端盆炭火。” “走,我与你一同去。”青青答应得干脆,发髻上只一根白玉簪子,便提步走在小太监前头,急得泽兰差点儿喊起来,“主子好歹换身衣裳,梳过头再去,如今这……怕皇上瞧着不喜欢。” 话到此,青青突然停住脚步,泽兰以为她听进去了,正琢磨着换哪一身好,却听她吩咐说:“你不必跟着了,去厨房把前儿赏的山参炖上,尽快送到正殿来。” 说完便转身走,虽也瞧不出慌张来,但脚下步伐比平常快了不少。 正殿修得恢弘高阔,远远看去满眼肃穆。 此刻殿前灯火通明,周英莲在阶梯上急得打转,一见青青便仿佛见了祖宗奶奶似的,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贵主儿可算来了,奴才也是不得法了,只好装着狗胆去请贵主儿来,往后圣上若要怪罪,奴才便领了这罚,去下面孝敬亲娘。” 青青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忍不住问:“进去这样久,也不曾叫过人?” 周英莲苦着脸应说:“可不是么,奴才趴在门上听,真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急死个人。” “知道了。”青青略略点头,心里有了底,正要上前推门,刚伸出去的手突然收回来,低头在鬓边抹了抹,无奈被夜风吹散的头发却怎么也不肯顺服,周英莲看出内情来,连声说:“贵主儿不必担心,您现在真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个样,梳端正了反倒不美。” 青青让人窥破心事,到底有些窘迫,便低了头,随着一声闷响,迈过门槛,走入顶高地宽的陆家祖庙。 眼前一排长明灯燃着微弱的光,神龛上香火供奉未断,烟雾盘绕,烧出一屋沉静幽远的香气。 陆晟就跪在正中央,挺着背,一刻也不肯松懈。 门关了,将风云冷山都隔绝在门外。 内堂比她想象的稍好一些,但在这个时节,虽不透风,却也仍旧是冰窟一般地冷。 青青立在原地静静看他许久,静静端详着眼前这位就连跪地都如松柏挺拔的男人,心中没来由地便对他生出一股敬意,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安慰,或许他早已经修成铜墙铁壁,无懈可击,她来不过自作多情,多此一举而已。 她退缩了,方才那一身孤勇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乡情怯,是患得患失。可恨他耳聪目明,她不自觉后退半步,他便已听出大概,“怎么?怕了?” 青青也倔得很,不肯轻易服输,他越是说她怕,她便越是要上前,索性走到他身边去,却又不肯对着他们陆家的列祖列宗下跪,便干脆背对祖宗挂像与陆晟并排坐着。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开口,陆晟忍不住问,“不是特地赶来劝朕,怎么半句话也没见你说。” 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巴磕在膝盖上,瞧着仍是个半大孩子,“我原预备了一车子话要说,见了面反倒说不出口,想来都是说给世间俗人听的,不必在你面前白费口舌。” “我只当这是恭维。” 青青莞尔,耳边碎发落下来,毛茸茸的越发像猫,“父皇没了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也活不长了,倒不如死了干净,三番四次摸着剪子,却下不了决心望喉咙里送,后来便哄着自己,定要手刃仇人,才算死而无憾,但日子久了,渐渐连父皇的模样也记不起来,大约人心都只自保,渐渐将痛苦的记忆都埋葬,留下的,也说不上开心,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咸不淡,模糊不清。所为爱恨情仇,从来都只是生者的欲*望,与已故之人再无关系。” 她说完,仿佛终于卸下心中重担,却也不自觉伤感得流出泪来。 陆晟仍然保持着直挺挺的跪姿,面向祖宗牌位,眸色漆黑,沉沉如此夜,“这一席话,你究竟是用来劝朕,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或许……两者皆有?”她丢去重负,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在烛光下更显柔媚,“我与四叔,都活的太累了。” 陆晟仰起头,看向先祖画像,“朕,北抚辽东,南征乱贼,破真门关以取京师,守晋安以镇西北,平江浙、两湖,而未屠一城,朕自认对得起天地祖宗,然因一生杀伐过重,才至天地降罪于我、朕,令天下、令陆家无以为继,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但求天地明鉴,若要降罪便罪于朕一身,不可毁陆家万世之基业。” 他说完,闭了闭眼,等情绪归于平静,才侧过身来牵了她的手,“见你来,朕心中很是安慰。” 青青在他直白的目光下忽而慌乱起来,低着头去寻蒲团底下明黄的绸布,直到他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拂到耳后,他或许将要说些什么,但一切都被周英莲的慌乱打断,被他领进来的除开陆晟的贴身护卫巴海,还有禁军统领于成双,他行过礼后匆匆说道:“陛下,山中有贼子谋逆,已与禁军缠斗起来,末将粗略估计,约不下三千人。” 这三千人一出口,立刻把周英莲吓得一抖,他面色煞白,又听巴海说:“逆贼训练有素,有备而来,此地不宜久留,奴才斗胆请陛下移驾他处,由铁甲十三军护送陛下下山。” “山中大雪,道路已毁,他们四处设伏,便是你有通天的本领也走不出去。”陆晟神色淡淡,在周英莲进门时早已起身,此刻他逆光站着,长影铺地,如一尊怒目金刚,万事岿然不动。 于成双急急来表忠心,“末将愿死战到底,但请陛下先退至山顶佛寺,待援军一道……” “不会有援军了……”陆晟良师一般指点于成双,“所谓有备而来,自是已将旧都驻军打点妥当,即便从京城请来援军,想来能破了旧都,再打上山来,也需十日光景,来不及啊……” 于成双哑然,巴海吐出一句关外话来,“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大敌当前,臣下个个战战兢兢以图生机,陆晟却一反常态地悠然起来,先前丧子的痛苦已遍寻不着,他竟有闲心吩咐周英莲,“朕到偏殿歇会儿,去把棋摆好,朕要与贵人论一论棋艺。” 他走上前,看着青青说:“前些日子你说你活不长了,是说活到今日不是?怎么?贵人算准了时辰要为朕殉情不成?” 48.48章 青青第四十八章 话音落地时, 他最后一个眼神, 短促却寒冷刺骨,刺得青青由内之外冷了个透底。她头一次对陆晟产生绝对的、令人手脚颤抖的恐惧,他的隐忍、克制、城府远超常人, 甚至远在青青意料之外,这一年来,除了床事,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勃然发怒,但当前这一刻,她深刻地感受到他的怒气……以及杀意。 青青不自觉后退一步,陆晟大步上前握住她冰冷的右手,前一刻的杀气瞬时散了,他嘴角竟还带一点笑,依旧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姿态, 将她的慌乱犹疑通通收入眼底, 然则又如并未察觉一般,近乎温柔地牵着她往偏殿去,“朕棋艺不精,与你对弈,恐需叫你一声先生。” 青青恍然, “我当不起。” 陆晟道:“朕说你当得起, 你便当得起。” 两人走到偏殿内, 周英莲手脚利落, 已将陆晟惯常喝的太平猴魁沏上, 玉石棋子也都摆放妥当,陆晟做一个请的手势,于青青对面落座,伸手抓一把棋子,哗啦啦落在棋盘上,仍是市井庸人办法,问:“双还是单?” 到此时,青青业已定下心神,想来人生如走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既我是先生,理应让一步,请四叔执黑先行。” 陆晟提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忽而勾唇一笑,“那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第一子落在星位,青青照旧占右角,几乎是按图索骥,然则他续走“三三”、“天元”,破了惯常规矩,杀气冲天。 陆晟打破旧局,步步紧逼,青青仍守着自己的步骤,于棋盘之间与他耐心周旋,一炷香过去,局面焦灼,未分输赢,窗外的打斗声却越发近了,嘈杂的脚步与刀尖相接的铿锵令她分神,提子的手久久不落。 “啊!”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哀嚎撞进耳里,仿佛是女人尖利鲜红的指甲一左一右奋力撕开耳膜,惊得她指尖一颤,听叮咚一声,白玉棋子摔落在棋盘上,碰歪了黑白子,撞坏了一局棋。 陆晟头也不抬,默然将被撞得移了位的棋子重新布好,顺手捡了她那一粒白子,落在棋局中心位置,“举棋不定贻误战机,不若破釜沉舟,或能绝处逢生。” 青青怔怔看了棋局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你既已窥破全局,又何必再来试我?” 陆晟适才放下棋子,身子向后靠,摆出一派悠然姿态,搭在金丝楠木扶手上的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光滑的方胜雕花,他闭着眼,仿佛在仔细欣赏窗外血与肉碰撞的厮杀声。 隔了许久,他似乎才享受完毕,抽出空来看向对面已然认输却倔强不肯低头的人,“至多还需半个时辰,俄日敦便能攻上山,朕夺了他的江山,占了他的女人,这小子大约不会在讲叔侄之情,不过你,他能决心起事,也有你一份功劳,想来绝不会亏待于你,你又因何想不开,生出求死之心?” 他一字一句问得缓慢,青青却能体会出内里的惊涛骇浪,然而她眼下累得很,大约是一局棋走到终了,人人披荆斩棘,精疲力竭,结局是输是赢已不再重要,她垂眼盯着桌上残局,木然道:“我心已变,无颜苟活于世,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无颜去见父兄,我的身后事……但请四叔心慈,将我一把火烧了,或抛于江海,或葬于乱石,就此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亦无牵挂。” 她将脑中想了多日的话说完,陆晟却半点反应没有,青青径自讥诮,“罢了,倒是我自不量力。皇上要赐我毒酒还是白绫?听闻皇上擅弓弦,我倒想试一试。” 她宛然一笑,令春风夜雪都黯然失色。却教陆晟看得心中拱火,隔着小桌捏住她手腕,“你过来——” 青青依言起身,未走两步便被他用力一拽,跌坐在他膝上,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横过腰间,将她牢牢困在怀中。 慌乱间她瞧见陆晟漆黑深邃的眼,不自觉、又或者是注定,蓦然间陷了进去,窥见情深、亦窥见忍耐,她忽而心酸不止,眼泪涌出来,半点不由控制。 “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青青将头上那根白玉簪子摘下,露出被磨得锋利的尾部,“这个——” 陆晟接过簪子,一下拍在桌上,上好的玉,顷刻间碎成三段,落地时声响清脆,仿佛是少女娇嫩的呼救声。 无论成与败,她当是一心求死,生而无趣了。 陆晟盯了她许久,心底里气到极点,回过味来又觉着可笑,这一场大火点起来只在腹中烧上一阵便灭了,过后只捏住她下颌,恨恨道:“想死?朕偏偏不让你如意!” 恰时墙根一震,当是有人被一脚踹到墙面上,再被红缨枪捅了个透心凉,到死只从喉咙眼里抠出几声呜咽便送了命。 青青被吓得一震,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被贱了血的窗户纸。她到底没见过这些,即便是城破之日,她也被元安藏得妥帖,避过血海尸山。 陆晟却一派怡然,他伸手抚过她如云般柔顺的发髻,忽而柔声问:“怕了?” 青青摇头又点头,“我虽生在山河破碎之际,却也从未有此遭遇,往后史官笔下,无论他成败与否,我都是祸水红颜,要担一回祸国之罪,如此也好过被写成叛国苟活之人,四叔以为呢?” 陆晟嗤笑道:“书由后人写,朕素来不在乎这些。” 呼喊声响起来,如海潮浪涛一般扑向殿堂,陆震霆的兵马大约胜券在握,要做最后一轮冲锋。 巴海匆匆入内,恳求陆晟启程撤退,“陛下,于统领可死守祖庙,陛下由奴才等护送,定能冲下山去。事不宜迟,奴才求陛下早做定夺。” 巴海五内俱焚,恨不能当下便将陆晟拽起来向外冲,无奈陆晟仍是慢悠悠模样,端一杯茶,送到面前嗅一嗅茶香,复又放下,问青青,“小十一认为朕该如何是好?” 青青靠在他肩上,抬眼去看窗户上的血渍,终是莫可奈何,“四叔算无遗策,自当留在此处,当着陆家列祖列宗之面,惩办逆臣。” 陆晟一笑,对巴海道:“你听见了?” 巴海自然一头雾水,又听陆晟吩咐,“去告诉于成双,务必活捉贼首,留朕亲自审问。” 巴海全然不懂,“陛下!” 陆晟一挥手,“下去。” 巴海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在殿前一棵高树下寻到面颊染血的于成双,“于统领,皇上有旨意传与你。” 于成双杀得双目猩红,一见巴海,便急急道:“尔等保护圣上下山,末将必定死守此处,宁死不退。” 巴海为难道:“统领大人,圣上命你活捉贼首,留陛下亲自审问。” “什么?”于成双瞪大眼吼出来,这声音惹得前方迎战的禁军也回头,一回头却瞧见山顶射来一拨密密麻麻的飞箭,继而是一声叠一声,一句盖过一句的呼叫声,方才还在与他缠斗的逆贼已然呜呼哀哉,横尸山下。 陆震霆正于山坡高处指挥布阵,未料到山中突然如天降一般涌出一列人马,不着铠甲,浑身黑衣,于山间树林当中行动迅捷,游走如闪电一般左突右穿,更有山顶一波又一波的飞箭袭来,逼得他们不断后退,他正在思索应对之策,打算摔军自阳面树林茂密处突破,却未料肩上忽然一凉,回头时疼痛席卷全身,更望见一张远在他意料之外的脸孔。 统领被擒,军中打乱,趁此时机黑衣军全军杀了过来,一时间胜负分明,再无回天之力。 49.49章 青青第四十九章 陆震霆一贯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凡事不给自己留后路, 必定要全力以赴甚至以命相搏。 因此他从未设想过事败将如何, 更未曾设想过他身边最亲近之人,策划突袭一事最激进奋勇之人, 会在他背后使刀子, 给了他致命一击。 孙达的动作非常快, 自陆震霆肩胛处抽出匕首,随即环臂锁住他上半身,带血的匕首抵住他咽喉,黑衣军近在方寸之间,孙达大吼道:“贼首陆震霆已被拿下,尔等还不速速就擒!” 他如此一吼, 陆震霆的兵马瞬时间便乱了, 投降的落跑的三分,彷徨无措的三分, 仍有三分拼死顽抗要前来手刃叛徒。 孙达由赶来的黑衣军掩护, 带着陆震霆慢慢向后退。 陆震霆因肩部受伤, 血流过多,面色惨白,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只嘴上空闲,忍不住问:“本王自认待你不薄, 你为何叛我!” 孙达身体紧绷, 两只眼四下逡巡, 既瞧不出得意,又觉不出愤懑,说出口的话亦冷酷至极,“奴才从来不是王爷的人,又何谈叛变?” “你是说……” “王爷,圣上自十年前便下手做局,您今日不死,明日、后日,也迟早要落在圣上手里,倒不如趁圣上对王爷还有几分情义,认罪伏法,留一条性命。” 陆震霆满目悲凉,仰天大笑,“他陆晟一窃国之辈,本王即便死在山中,也绝不向他下跪求饶。” 孙达道:“王爷固执,奴才也无法,只是这胜者为王败者寇,王爷不认也得认。” 说话间他已将陆晟拖出乱军混战之地,胁至祖庙正殿前院,他不知陆晟在何处,只好扯着嗓子大喊道:“奴才孙达携逆贼陆震霆殿外求见。” 隔了不多久,周英莲便与巴海一道出现,巴海手里一根长绳,将陆震霆五花大绑,正要提他进殿,孙达欲与其同行,却让巴海拦了下来,“孙大人,圣上只命我等将晋王带走,并提及大人,还请大人殿外等候。” 孙达正要开口,周英莲这时笑盈盈劝道:“孙大人打了一夜,想必也累得很,西侧间里有酒有菜,不若先歇一歇,换身衣裳,圣上若有旨意,奴才定亲自去给大人送消息,绝不耽误。”他说完,便从巴海身后窜出两个壮汉,操一口生涩的喊话,一左一右携住他,“大人请——” 他这下,不“请”也得“请”了。 雪彻底停了,乌云散开,月亮露出半边脸,将叶片上的鲜血、黑泥地上的残肢照得清晰骇人。 青青瞧见窗下闪过一串影,心知这是陆震霆已被擒住,胸中一阵翻腾,当即起身要走,才跨出一步就被陆晟拉回来,他仍旧懒懒坐在高椅上,捏着她的手,眼皮也不抬一下,“去哪?” 青青咬牙道:“皇上要审问要犯,我自当回避。” 她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嘲讽的笑,陆晟稍稍使力便将她拉回去,慢声道:“此人与小十一颇有渊源,你不在,他如何能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 “坐!”他一皱眉,声线低沉,不容抗拒。 青青背脊发冷,缓缓在他对面落座,小桌上依然摆着他们的半局棋,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她已是全盘皆输。 只是还未等她缓上一口气,陆震霆已被巴海押进来,他身上缠满粗麻绳,双臂反绑于身后,右边肩胛处已被血水浸透,喉结上也挂一条血痕,被巴海一脚踹在膝盖上,这才噗通跪下。 青青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陆震霆的目光自她头顶划过,继而又转回陆晟身上,谁也没料到,大难临头他竟咧开嘴大笑,“四叔果真疼侄儿疼到心坎儿里,舍不得侄儿爬山,便派了人将侄儿抬上殿,如此恩典,侄儿只怕无福消受。” 桌上的太平猴魁已然凉透,陆晟捏着杯盖拨弄翠绿的茶叶,屋内一时静得骇人,只听得见茶杯擦过杯声的响动,他慢慢地,一圈接一圈地滑,如咒语一般摩擦着所有人的心。 直到陆震霆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他才搁下杯盖,缓缓抬起头,睁眼看他的手下败将。 陆晟眼底平静,叫人瞧不出端倪。 他看着陆震霆,上下审视之后才开口,“朕本不欲杀你,朕给你留了两条路,一是疯癫,一时痴傻,可惜你偏偏都不选,偏偏要与朕作对。”陆晟稍顿,忽而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青青,“你是朕的亲侄子,朕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想要的,朕自然千方百计助你达成,你不敢要的,朕必取之毁之令你敢想、敢要。你说,朕这个叔父当得如何?” 这之后疼的不是陆震霆,反而是他身边的青青。 她身子一颤,闭上眼,悲从中来,泪已盈睫。 陆震霆仿佛这才了悟,恰巧伤口处一阵痛楚袭来,他等了许久才缓上一口气,懊丧道:“是我连累你。” 青青双手紧握,指甲盖儿几乎在手背上抠出血来,羽扇似的睫毛,挂着泪珠不断得颤,“别说了,我与你,仇深似海,便是同归于尽也使得。” 然则她难忍心痛,全身的恨都发*泄在手背上,抓得血肉撕裂都浑然不觉,却是陆晟强行将她两手分开,拉过她右手,与他紧握在小桌上,眼中透出些微不忍之意,但再看陆震霆,又是一张冰冷面孔,无情无欲,“俄日敦,你与朕叔侄一场,朕不欲血肉相残,但无奈你所犯的是谋逆大罪,朕可饶你,国法不可饶。” 陆震霆仰头道:“胜者为王败者寇,四叔不必再说那些个冠冕堂皇的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不畏生死,是我陆家好男儿。”陆晟声落如钟鸣,字字铿锵,仿佛在为陆震霆击节喝彩,但瞧他面上冷肃,便知他心中杀心已起,“说来朕还需谢你,如不是你,朕眼下也找不出由头,将旧都这群居功自傲的废物扫个干净,你——你是有功之臣,朕理应赏你!”他环顾四周,朗声道:“周英莲呢?” 远远一把尖细的嗓音传过来,是周英莲便跑便喊,“奴才在!” 一眨眼功夫就到近前,不等陆晟开口便已答道:“陛下,孙达伏诛,首级已挂于经幡之上。” 陆晟唇角轻勾,看向咬牙硬撑的陆震霆,“此人挑拨我你我叔侄之情,策动谋逆,理应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陆震霆轻蔑道:“侄儿谢过四叔,若此人不死,侄儿即便是做孤魂野鬼,也要杀他泄恨。” “不可,美人面前,不可做此惊骇之言。”陆震霆满面春风,转过头来握了握青青被抓破的手背,温声道,“小十一今夜同是有功之臣,朕亦有赏。” 他抬手敲一敲木椅,内屋帘子后头闪出一道玉色的影,那人身如柳,面如玉,正是多日不见,应当留守宫中的元安,而他身后还跟着个俊俏模样,作小太监打扮的少年郎,正走到近前来向陆晟行礼问安。 青青越过元安,看清少年模样,当下眼泪便止不住往外涌,她望向陆晟,满眼皆是哀戚,口中涩然,连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清楚,“皇……皇上……不要……不要……” 陆晟伸过手来,温柔地抚着她颤动的嘴唇,如情人又如父兄一般安慰,“不要怕……你既有同生共死之心,朕又怎会负你?你不是总想着兄弟姊妹?朕便给你们机会,以报父仇。从今以后,朕与青青之间再无嫌隙,岂不美哉?” 50.50章 青青第五十章 青青彻底慌了, 绝望的情绪淹没她, 让她根本无暇思考陆晟的话。 她第一次在陆晟面前露出如此懦弱无力的面孔, 她甚至颤抖着起身,缓缓在他面前跪下,哽咽着求他, “皇上……四叔……四叔不要……慈寿还是个孩子……他不懂的,他什么都不懂的……” 她不住地摇头,耳坠子晃荡起来,将烛光搅成波光。不自觉,眼泪串珠一般往下落,她已走到崩溃的边缘,然而陆晟并不肯发善心放过她。 他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仔细观察她惨白的挂满泪痕的脸,“朕不杀他, 你放心,朕今日不杀他, 往后也绝不杀他,即便是你三哥,朕也要让他阖家上下跪受君恩,快别哭了, 哭坏了眼睛, 朕心疼。” “不要, 不要……四叔放过他, 你放过他……他才十四啊,我与他都已做了你陆家的奴才,你还要如何?还要如何才够!”她或许一生都未曾如此奋力呼喊、声嘶力竭,这一腔的恨和委屈全都附着在最后一句质问当中。 然则,她还能如何?她又能如何? 陆晟抿紧了嘴角,大拇指擦过她毫无血色的面颊,拨开一串热泪,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直起背,一个眼神,元安便将原本名为慈寿的少年领到近前。 元安立定,青青便仿佛被人用剪刀抵住后腰,后背不自然地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把拉到极限的弓弦,紧张得近乎扭曲。 元安先行一礼,“奴才元安恭请皇上圣安。” 毫不迟疑地,接下来便是慈寿,他跪地叩首,一套动作完成得利落干净,半生已不知跪过多少人。 少年嗓音尖细,带着宦臣特有的阴柔,“奴才长福,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才……长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慈寿的声音不断在青青脑中回荡,她被席卷而来的潮汐淹没,生生受此灭顶之灾,再也无处求生。 她闭上眼,仿佛终于泄气,直挺挺的背脊也塌了,她跌坐在小腿肚上,已流干了最后一滴泪。 陆晟自青青脸上挪开眼,望向战战兢兢苦等旨意的长福,“当年,京城之乱非朕本意,朕也曾是朝中之臣,食君俸禄,未能固君之江山,朕长怀愧疚。今日朕将当日以弓弦勒死你父之人交到你手上,如何处置,全由你做主。” 长福听完,如遭大难,他一个接一个磕头,把光亮可鉴的地砖磕地砰砰响,这每一声都似重锤,重重砸在青青心上,然则她不敢回头,不敢向一身太监打扮的慈寿看上一眼。 长福吓得大哭,结结巴巴说着:“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是罪人,奴才不敢在皇上面前造次,奴才该死……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圣明大德,与天同寿……” 陆晟言语温和,悉心宽慰,“你不必如此,朕素来不做试探之事,朕给你机会,你若取他性命朕只有赏,绝不责罚。君无戏言,此乃立国之本,你可放心。” 长福瑟瑟缩缩,心中犹疑不定。 “周英莲——” “奴才在。”周英莲从外端来一张托盘,上头放着一柄短刀。 陆晟抬眼看元安,元安当即意会,自周英莲手中取过短刀,递到长福面前,“路上我与你说过的话,句句属实,你无须多想。报仇的机会只此一次,你若不动手,必定抱憾终身。” “可是……可是……元公公……我……奴才……”长福抬起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他原应是翩翩佳公子,富贵府中人,却在命运翻云覆雨手中落得如此下场,便就是连不赶、不肯、不愿都没了,他认命,却又因此比青青少去许多烦恼,他望着元安,眼中充满祈盼与无助,“不可……不可如此……他是晋王啊……我怎么敢……怎么能?” 陆晟端上周英莲新沏好的茶,抿上一口,对长福和颜悦色说道:“你瞧他,如今还是晋王吗?” 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日威风凛凛的晋王陆震霆此刻血染甲衣,双手被缚,狼狈至极。又想到年幼时眼见宫门大破,乱军横行,令父王惨死,国破家亡,一股熟悉的怨恨回溯至胸口,为他添上两分胆气,他一把握住短刀,抽了刀鞘,听刷一声,倒上雪光映出他瞪大的眼睛,他看着陆震霆,看着这个——似乎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仇人,似乎杀了他,他便能重活一回的人,举起刀—— 陆震霆眉似刀锋眼似星,他扬起头,未有一刻服输,他看他,仍旧轻蔑,仍旧鄙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父皇、母后、生母应嫔、南珍嬷嬷、三哥、胞姐……个个都在他身后齐声喊,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啊啊啊啊啊——”长福大喊着,举到向陆震霆冲去—— 青青伸手扶住太师椅扶手,一时间天旋地转,呼吸艰难。 “懦夫,无用之人。” 刀落地,陆震霆高扬下巴,眼中全是鄙薄。 长福俯趴在地,痛哭不止。 “可惜了。”陆晟冷冷说上一句,勾一勾手指头,示意元安将掉落的短刀捡起来,他的眼再度转向青青,“你弟弟下不了手,那便由你代劳。元安,把刀呈给贵人。” “陛下!”元安急得脱口而出,“陛下三思。” 陆晟对此视若罔闻,他近乎冷酷地说:“你的凤仪公主不是总惦念着要报仇吗?过了今日,也不搞怨朕不给机会。” 元安跪下苦苦求道:“陛下,贵主儿是女儿家,金尊玉贵的,经不起这些,奴才愿代贵主儿行此事,还请陛下开恩!” 他的话还未完,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便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紧紧握住刀柄。 她仍跪着,右手持刀,抬眼直直望住陆晟。 一时之间屋内只余一片死寂,一团爱恨情仇,一生苦痛折磨,似乎都要在今夜有个了结。 她双目猩红,琉璃一般透亮的眼睛里映着陆晟清癯俊雅的面庞,她恨他,也藏着偷着爱过他,但此刻,大约只剩下恨了。 这把刀,这份仇,到底应当向谁去讨? 陆震霆忽而发笑,仰天长叹,“你父隆庆是我亲手勒死,几个叔叔伯伯还在为杀与不杀争执,是我想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要冲进宫去抢头功,如此才令他死得那般不堪,如若不然,大约也是一杯毒酒,有个体面死法。不过,今晚能死在你手里,不亏!就当我还你的债了!” 青青紧握短刀,慢慢回过头,似是要看他最后一眼,“那只白狐我已养了多年,几时走,几时回,没人比我更清楚。太华山下本就是一场算计,只不过谁能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能得今日结局,也算殊途同归。” 51.51章 青青第五十一章 乌鸦啼过山岗, 也为子夜横死的少年郎哭上一回。 青青还记得, 她决定放白狐去引陆震霆的那一夜,一心一意陪伴她的春儿抱着她哭,春儿说:“殿下,这是条不归路啊……天晓得成不成, 成了是死,不成还是死……” 走到这一步她才了悟,自己竟没有春儿看得透彻。 她紧咬下唇,最后一再看一眼陆晟。 他高高在上,分明已经大胜而归, 却决然不肯让这场屠戮带有丝毫瑕疵,他要胜, 就要彻彻底底,就要高位永固。 若说青青曾经对他有过些微难以言说的期待或奢望, 到此刻也都化作泡影。她在他冰冷的眼睛里看不到怜悯,更看不到丝毫犹豫。 大约他自始至终无情又无心,因此才能在这场爱恨交织的游戏当中独善其身, 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权力就是权力,阴谋、情爱,无论看起来有多么无懈可击, 都终究败在权力之下。 她看破,也认输, 手握短刀, 仰面向上, 忽而对皱眉瞧他的陆晟露出一抹浅笑,这笑是风从三月来,姹紫嫣红也次第开在她眼底,却又氤氲出冬末严寒的倔强,默然中带出绝望的美,美得让人心颤。 她说:“我这一生,终究是错上加错,是再也好不了了。” 最后一个音落在陆晟耳里,她的泪也落在,划过扬起的嘴角,代世间亲吻她孱弱的微笑。 她扶住楠木椅子正要起身,持刀的手却突然被陆晟紧紧攥住。 他紧盯着她,依然如金刚佛座一般肃穆,眼底的冰却多出裂缝。他无奈,避过青青澄澈透亮的眼,低头卸下青青手中短刀扔给元安,“晋王陆震霆,不孝不悌,结庆亲王一干人等犯上作乱,罪无可赦,朕念在叔侄一场,既其已死于乱军,则全其身,且不再降罪于其家眷,其余人等,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再一抬手,周英莲与元安便知弓腰后退,巴海把陆震霆提溜起来往外拖,陆震霆此时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四叔!你也有今日!四叔啊……你这石头做的人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哈哈我陆震霆临死前能见着这一幕!不亏!” 陆震霆的笑仿佛魔咒一般绕在梁柱之间,回荡不绝。 青青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或许还未回味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晟欺身向她,伸手将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复又挂回耳后,他的目光在她面颊上来回逡巡,温柔如水。 “朕会善待你的家人……” 他只说半句话,便停下来,仔细观察她的眼,见她眼底全是茫然,竟笑了笑,曲起食指刮一刮她鼻梁,哄孩子一般,“朕亦会给你该有的体面,你入四妃之列,待朕百年之后,也要与朕同守西陵,只是——” 他的手慢慢向下,带着冰冷的寒意抚过她下颚,在她纤长的脖颈上流连往复,惹起她耳后、颈间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倘若你弃朕而去……”陆晟的阴狠出现得毫无预兆,他在忽然之间扼住她咽喉,对上她惊惶无措的眼瞳,仿佛这一刻就恨不能扼死她—— 他确有此意,却依然如方才一般,下不了狠心。 他放手,青青浑身无力,趴在椅子脚上痛苦地咳嗽。 陆晟直起背,两手撑住膝盖,抬眼看向屋顶雕花,极为疲惫地叹出一口气来,无奈感叹,“罢了,朕亦是凡夫俗子,无能之辈。” 青青咳得肝肠寸断,前一刻她看着陆晟眼睛里藏着的狠厉,当真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手上,谁料到石头心也有硬不起来的一日,他放手,她死里逃生,未来得及庆幸便听见他向天自语,一时间震惊得想不了其他,又见他伸手来扶,她下意识地便向后躲,让陆晟瞧见了便改了姿势要来抱她,他的袖口还未碰到她肩膀,门外便传来一声闷哼,青青晓得,那是陆震霆“死于乱军”。 许多画面在她脑中循环出现,最终定格在陆震霆身骑白马闯入暨阳宫那一刻,他身后是苍茫白雪将天与地都涂抹干净,身前是双手握拳,眼神坚定的青青。 只一瞬之间,画面便碎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抹去爱恨痴缠,得一万世清净。 她只想闭上眼,为自己求个清净。 “周英莲——” “奴才在!” “把太医领过来。”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她终究落在他怀里,如同一片叶,任由它生得多高多远,也终究有一日落地。 万幸是这漫长且混乱的夜终归结束在日头升起时,黑衣军剥了黑袍,重新换上禁军铠甲,副统领乔朝之与于成双两人抱拳相见,在晨光依稀时感慨万千。 陆晟一夜未能合眼,天亮时仍在偏殿那张金丝楠木椅子上质问太医,“不是说没甚大碍,天亮就能醒,这光都照到屋顶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他这问得理直气壮,太医心里却也有委屈,从来没见人掐时辰掐得这样准的,这让他怎么答?又不是大罗神仙,捏个法诀就能百病全消。 太医背上透着汗,小心翼翼答道:“贵主儿现如今是双身子,这两个月来既没有专人调养,底子也孱弱,这……到底不比一般人,但一粒玉容丸下去,总归是……至多三五个时辰,总要醒的。” “三五个时辰……这就是半日不进食,这一大一小如何受得住?” 太医神情一滞,心底里觉着皇帝今日有些不讲理,但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劝,“皇上不必忧心,从表症上看,贵主儿是惊慌气厥,实则乃血厥实者,肝阳上亢,阳气暴张,血随气升,气血并走于上,才至突然昏仆,往后只需多服些益气养血之物,自当无碍。” 他这一通道理讲下来,陆晟却丝毫不买账,冷哼道:“全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再过半个时辰,若她不醒,你自提头来见。” 一抬手,周英莲连忙迎上来,“圣上——” 陆晟道:“伺候她的人呢?” 周英莲道:“回陛下,都已在侧间看管起来,只等陛下吩咐。” 陆晟皱眉,“伺候得不尽心,不必留了。朕身边挑几个手脚利落的,先紧着她用,其余等回宫之后再做打算。” 周英莲低头应下来,“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办好。”正要走,又转了回来,堆出了满脸笑,冲着陆晟作揖,“皇上大喜,奴才恭喜皇上,必能喜得龙裔,开枝散叶。” 陆晟瞪他一眼,一句话也没应。 正巧这时候,隔间传来细微声响,守在床边的宫女小声说一句,“贵主儿醒了?先喝口水润一润。” 陆晟只听了前半句便迈开腿掀了帘子进去,到比太医更快一步。 52.52章 青青第五十二章 窗外的风停了, 四周围静得出奇, 若你侧耳去听, 大约能听见雪融的声音, 霜化成水, 水又从一片叶落到另一片叶, 滴答, 滴答…… 青青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 或许是看他,或许又不是,她看得太远、太深, 以至于陆晟都渐渐慌了神,握了她的手, 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不认得朕了?” 青青没应, 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慈寿呢?” 陆晟伸出另一只手来抚过她额头,“安顿在西侧间,你若想见他,等身体好一些, 叫周英莲去请即可。” 她额头贴着他温暖干燥的手心,也接收着来自陆晟的无声宽慰,只是她仍然摇头, “我不见他, 再也不见了……” 她声音哀戚, 语调却极其坚定, 陆晟伸手抚过她眼角,察觉她眼角干涩,才略略放心,“好,你说不见就不见,回头将他送到养天寺去,不必再在宫里当差。” “皇上若觉着好,那便如此。” 两人便又无话可说,好在守在床边的宫女喜燕插一句,“贵主儿身子才好些,快先喝口热的润润嗓。” 喜燕要伺候青青喝水,陆晟这才回过神来,向后挪了挪身子,给伺候的人让位置,再叫太医,“诊脉,多开点儿补身子的。”又拿大拇指同虎口圈她细瘦的腕子,眉心都快要皱出三道痕,“瘦成这样实在不像话,京华山上的猴子都比她多出二两肉,还有七个月,如何熬得住?” 青青饮过水,再次躺平任太医诊脉,对于陆晟的突然发难她混人不知为何,一旁的喜燕猜出大概,笑盈盈同她说:“贵主儿怕是还不晓得,您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子,眼瞧着还是个瘦模样,接下来恐怕要吃苦,皇上这是心疼您呢。” 他们面上个个喜庆,太医也说:“恭喜皇上、贵人,贵人脉象稳健,可见胎儿无碍,这些时日只需多加调养,必定能诞育皇嗣,为皇上开枝散叶。” 太医的话刚落下,便听陆晟轻描淡写地补充说:“给你升位份的旨意已经往宫里送了,这几日就得准备起来,倒不必你自己操心,自然有人替你操办。往后便不是贵人,是嫔了。”说到最后,大概他自己也觉着没什么分量,便又添上一句,“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到底是要做娘的人了,往后不能只想着自己。其他,只要你开口,朕一定办到。” 他本就是个冷冷清清的性子,从前做关外封王时已然有拒人千里之态,现如今上位者做久了,更是不怒自威,似当下伏低做小、温柔缱绻模样,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喜燕在乾政殿当了三年差,从未见过陆晟如此,她只当他是没有人间喜怒的神佛下凡,乍一见这般柔情,到忍不住替正主先红了脸。 可惜青青却仿佛被人推进冷冰冰一座寒池,浑身鸡皮疙瘩都一瞬间炸开来,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嘈杂絮语,却偏偏令她什么也听不清。 喜燕瞧她脸色不对,连忙堆笑道:“贵主儿怕是欢喜极了,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奴婢这就去把药端来,贵主儿好生吃着补药,到时候定能生个壮壮实实的皇子。” 喜燕一走,太医也顺势告退。留下陆晟与青青两个,各怀心思,各有甘苦。 青青仍在惊讶当中,仍未想清楚此时怀孕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或许是天性使然,她迟疑着偷偷在被子底下按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透过一收一放的呼吸声能够感受到一个全新的与她有着血缘羁绊的生命正在她腹中孕育。 陆晟眼光犀利,已看出她手上动作,便隔着被覆上她手背,与她的手一同落在那颗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的“种子”上。 “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朕逼你动手,到底是心意难平,佛家贪、嗔、痴三不善根,朕都已种下,亦非圣人尔……”他仰面向天,并不看她,只是右手突然收紧的力道,传递着他这一刻的忐忑与不安,“但昨日之事已不可追,追亦不可得。你记不记得朕曾与你说过,昨日之后,朕依然是朕,小十一却不再是小十一,而只是朕的女人,你明白吗?”他适才低下头,对上她澄如明镜的眼眸,且在意料之内,又落进一片温柔湖泊,一如初见时,他几乎要溺毙在这对柔媚世无双的眼睛里。 然则这双眼,映的是他,想得却未必是。 他眼前的人过于冷了,冷得他的忐忑又被提上嗓子眼,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青青看着他,平静开口道:“我恨你,恨透了你。” 她的话太静,连分毫起伏都不听不出来,但他知道,这必是恨到了极点才能有此态度。 陆晟不怒反笑,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薄薄的唇离她只有一寸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似乎在佛前跪了一整夜。 “天亮前,朕在列祖列宗画像前一遍又一遍地问,这是老天爷故意给朕出难题,皇后是生不了了,这一胎若能得男,便是朕的长子,依照你们汉人的规矩,这天下的规矩,朕就该将他立为储君,朕百年之后便应由他继承大统,这陆家拼了二十年才得来的江山,竟还要分你们秦家一半,你让朕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嗯?” “皇上不如杀了我,便一了百了,什么都用不着烦恼了。” “杀你?”他勾一勾嘴角,大约觉着这是个好主意,“杀你不是件容易事,相较之下,或许立他更易。” “你怎知他一定是男。” “最好是——”陆晟哂笑道,“若不是,朕只怕你又要怨恨朕。” 从前无情,便无所谓她生与不生;如今不忍,便不如求老天爷替他早做决定。 他身子下压,在她唇上落了短促一吻,“你怨朕,这是朕该受的,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朕与青青还有后半辈子慢慢弥补,但稚子无辜,青青,朕的脾气你最清楚,乖乖的,不要犯傻,嗯?” 他静静看着她,不催促、不言语,却有足够的气魄与力量令她后怕,青青险些被他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声之中点头,目睹他释然的笑,满意地摩挲着她苍白的面庞,沉声低语,“朕还有事要忙,你先歇一歇,晚饭时朕再来陪你。”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帘子落下,青青终于能够放松地舒上一口气,她咬了咬牙,到底心中恨意难平。 忽然间似想起一件要事,她慌忙摸了摸后颈,发觉链子还在,便取下来将鎏金坠子自中间打开,露出里头羊肠包裹的药粉。 此时耳边却响起陆晟昨夜的问话,“你替自己准备了什么?” 当是她摘下玉簪,坦白将以簪尾自尽,陆晟毁了簪子,紧紧揽住了她。 但到底她为自己留了最后一步棋—— 她替她自己备下了鹤顶红。 53.53章 青青第五十三章 虽说千古艰难惟一死, 但死之一词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恍然间, 从父皇死于陆震霆那一日起, 到陆晟握住她的手,不惜认输挽留那一刻,似乎已历经半生, 欢喜悲苦都已尝尽,余下的只剩颓然无力与莫可奈何。 她呆呆看着才指甲盖儿大小的药包,脑海中不断浮现起前皇后将养在坤宁宫的几个公主与小皇子叫到殿前来分药时的场景, 母后脸上的肃然与冷漠, 她前所未见, 隔着不近不远距离, 她跪在七姐身后, 听母后冰冷的声音落到地砖上,敲出店内一片震天的哭声,“匪贼已打过西城门,城内一片大乱,皇上如今也顾不上你们, 倘若顾得上,想来也并非益事。本宫并非狠心之人, 做不出残杀骨肉那等事。但眼下情势紧急,你们从南珍嬷嬷手上, 一人领一丸药, 自求生路去。往后是福是祸, 全靠你们自己。” 年纪稍长一些的孩子大多都听得明白, 知道这是穷途末路,皇后狠不下心来自己动手,便叫他们服药自尽,好留个干净身子免得在世间受苦。 青青那时仍然懵懂,却对局势已有模糊认知,她读过靖难之役,知道被掳走的公主妃嫔都是何等凄凉下场,当下已立定决心要服下这一丸药,但姐姐们大多踌躇,皇后一走,六姐七姐更是商量着要出宫投靠舅家,只青青一人往生母茹妃长居的长春宫方向走,走到母亲教她读书人字的小窗前,便打算与她的回忆死在一处。 但未料到横空多出一只手,攥住她捏着红丸的手。 他出现似天神下凡,在人人四散逃命的时候还为找她跑得满头是汗,“殿下,不可轻言生死。” 她记得她大约是一脸茫然地望向元安,回答得理所应当,“这是父皇母后的主意,我自然要听,且我又不似几个姐姐,出了宫还能投奔舅家,这天底下只我独一个儿,宫门一破,便只剩死路一条了,你来阻我是何意?” 元安穿一身鱼龙补服,分明已是掌权之人,却依然如初见一般卑微地跪在她面前,“殿下听微臣一言,殿下可还记得茹妃娘娘临终前是如何嘱咐的?“ 她记得母妃那张血色退尽却依然美丽的脸,那时她倚在床前,轻轻抚摸面颊,断断续续说着,“青儿,娘的心肝肉儿,娘一生孤苦,最后也只得你一根血脉,你……但愿你一生无忧,不必如我一般,轻言生死,郁郁而终。” 青青陷落在回忆当中,恍惚出神,元安情真意切,几乎字字泣血,“死不难,活着更不易,但凡有一线生机,即便是为了故去的茹妃娘娘,殿下也该争一争。如殿下信得过,微臣斗胆请殿下随微臣去西六所暂避,西六所空置多年,又有一处活水,万不得已之时刻洑水出宫。”他的话还未讲完,远处的杀声便又近了,元安不敢再做停留,抱起她便向西六所去,将她藏在床下暗格中,合上暗格时他立下重誓,“殿下放心,微臣必定拼死以护殿下周全。” 她记得,那时她经由那最后一个眼神,在黑暗闭塞的空间内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全身心地信赖着身边这位如父如母的元都督。 死不难,求生更是不易。 未料到直至今日,她依旧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不能下定决心豁出一切。 或许是冬雪白无垢,春雷唤梦醒,她对风华世界仍然心存留恋,才会将药丸收在掌心,一如多年前,她困在暗格,听天地变色,满地仓惶,却仍然抱着一线生机。 “父皇……”她低垂眼睑,喃喃自语,“他日相见,只怕你们都不肯认我了。” “娘娘饿了不是?正好灶上炖着干贝鸡粥,是绍兴手艺,听说娘娘家里祖籍绍兴,这呀既尝一尝家乡味,也能补补身子,多好。”喜燕端着一碗黑漆漆汤药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宫女,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周英莲便将人手都清点齐全,难怪陆晟喜欢用他。 喜燕絮絮叨叨地将青青扶起来,哄孩子一般,“娘娘先用药,过会子换身衣裳起来再吃,也省的躺得久了,精神越发的不好。” 那汤药黑乎乎的,看一眼就起腻,青青原不想喝,却又懒得与喜燕多费口舌,便一闭眼预备老实喝完,谁知才咽下去两口,便不受控制一般哗啦啦全吐了,她肚子里没东西,呕出来也全是水,可怜得紧。 喜燕连忙替她拍背顺气,又指派人去请太医,青青缓过气来,吩咐道:“药我不吃了,你去将元安叫来,我有话要问。” 喜燕却不肯听,“药不能不吃,娘娘为肚子里的龙胎着想,也该服了着帖药,灶上还剩着,奴婢这就去取……” 青青一扬手,把喜燕刚拾掇起来的白瓷碗打翻,“这药我不吃,就是皇上来了我也不吃,你若不肯去叫人,我便亲自去。”她说完,顺势便要起来,吓得喜燕慌忙跪下求饶,老老实实地出门寻人去了。 元安来时已换过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裳,已将昨夜沾染的血腥气都随旧衣裳一并扔了。他再次出现,依然如陌上公子,面如美玉身如柳。 他俯首、弓腰,规规矩矩行礼,却不再称她殿下,“奴才元安,给娘娘请安。” 她看向他,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如刀刺,痛入骨髓。 她闭了闭眼,等了许久才说:“你又骗我一回,真是厉害。” 元安心头一震,却仍低着头,死死盯着床下一片喜鹊登枝雕花,木木然答道:“奴才……不敢。” 她轻笑,嘴角带上一丝嘲讽,“说了千万次不敢,但下手做事,哪有一次真的不敢呢?元公公,你对我,可说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了。”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从不愿伤娘娘半分,只是权势逼人,有些事情,不得已也必为之。” 她忍怒,压低声音呵斥道:“你闭嘴!我可不是什么娘娘。” 元安改口,“殿下……殿下已有身孕,得圣上看重,还有什么可争可怨的呢?前朝覆灭已成事实,王子公主流落民间,或为奴为婢或已死于乱军,殿下如今境遇,已可说是人人称羡,望之不可及了。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也为难圣上。” “他杀我父母,夺我江山,他逼我至此……” “前朝沉疴难返,殿下与微臣心里都清楚,不是陆家,也有周吴郑王,湖广一带当时打成什么模样?朝廷连剿匪粮饷都募不够,要拿西北军粮凑数,如此朝廷,如此江山,何以支撑万世基业?”他朝她深深磕头,一瞬也不敢看她,“殿下,圣上戎马半生未尝败绩,论权谋心术,世上无人能赢得过他。殿下一贯聪慧,应知这世上最不该做的事就是与圣上为敌。微臣一路看过来,但凡圣上要取的,莫有不俯首称臣,但凡圣上要杀,绝没有苟延活命。圣上既心悦于殿下,殿下何不……” “你怕他!” 元安摇了摇头,窥探道:“微臣的命是圣上给的,圣上之命,微臣莫有不从。” “所以,我算什么呢?”她问得凄凉又卑微,将元安的心也问得揪痛起来,然则他除了痛心,亦无计可施。 “若臣一命能换殿下一世长安,臣死而无憾。” “你知道我素来心软。”青青看着他头顶玉冠,无奈低叹,“你也知道我狠不下心……我恨你憎你,却狠不下心要你的命,我这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注定是要一败涂地,怪天怪地,最该怨我自己。” 元安这一刻终于抬头,他的眼狭长上挑,带着风情却又不显女相,实在叫人痴迷,“殿下,微臣心知殿下生之艰难,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自己,万事,看当下。” 青青缄默不语,伸长了手,食指指尖落在他乌黑细长的眉上,再顺着他面庞的轮廓一路往下,最终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我小时候总觉得元公公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还总想着元公公若是男儿便好了,我定要央求父皇招他做婿。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笑话而已。” “殿下……微臣有负殿下,微臣罪该万死。” 青青笑着摇头,“不,我喜欢你,怎么舍得轻易让你死呢?” 她听着脚步声近了,果然陆晟提早回来,他径自挑开帘子进来,面上瞧着心情颇佳,不料到近前却望见青青的手指尖还在抚摸元安的嘴唇。 他脸上神情不变,玩笑一般开口,“听闻小十一今日发了大脾气,药也不喝,东西也不吃,怎么?元安将你劝好了没有?” 青青收回手,趴在床边,望着元安盈盈地笑,“元公公同我说起小时候,正说到有趣的,四叔便来了。” “噢?说到哪儿了?朕也听一听。”陆晟熏暖了衣裳,便接上青青递过来的手,将她扶起来,半坐着靠在自己身前。 青青道:“正说到小时候闹笑话,我趁着自己过生辰,便闹到父皇跟前,央求父皇将元公公赐给我做驸马。” 54.54章 青青第五十四章 她言下藏深意, 陆晟怎会不懂。多数时她不必开口说话,一个抬眉,一个眨眼他便能轻易参透。 他低眉,将青青的手握在手中捏了又捏,交代元安,“劝不住便不必劝了,下去。” 元安磕头告退,喜燕几个端着药在屏风后头等着, 木头人一般,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陆晟这会仿佛忘了青青的话, 转而问:“怎么不肯吃药?心里有气, 也不该拿自己个的身子开玩笑。” 青青坐直一些, 盯着他的眼睛问:“陆震霆呢?” 陆晟坦然道:“死了。” “谁下的手?” “自然是元安,他手快, 朕也舍不得俄日敦受苦, 且元安是你的人,由他代你动手,也算两全。” “他才不是我的人!”青青的反应极大,这一句几乎是拔高了声音喊出来。 陆晟起先一愣,随即却笑开了,眉眼温柔,捏一捏她细细尖尖的下巴, “这些事情今后都不必想了, 朕倒是忧心你这下巴几时能长出肉来。” 青青嫌恶地把头一偏, 躲开他的手,但陆晟半点不生气,侧过身吩咐一句“进来。”喜燕身后跟两个宫女,前头端着药,后面端着传闻中的绍兴鸡粥,陆晟这回没让开,反而亲手端了药送到她面前,“药虽苦,但良药苦口,于身体有益,不可任性。朕知道你胃口不好,连蜜饯子都给你备下了,乖,把药喝了。” 他小心舀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可惜青青沉着脸,不抬眼睛不张嘴,半点面子都不肯给,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屋内气氛沉闷得骇人,喜燕低头垂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很不能隐了,唯恐陆晟要发大脾气。 但出乎意料,陆晟只是将小勺放回碗里,低头轻笑道:“你这么闷着生气,有火没地儿撒的,也不怕气死自己。” 青青嘴硬,“气死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陆晟道:“那不成,你气死了,朕平日里还有谁的气可受?还能找谁还债?且先把身子养好,等有了力气再找朕撒气、发火、报仇雪恨。” “你——”他话里轻轻巧巧,仿佛在他眼里,青青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干的也都是小打小闹的傻事,于他平常所见根本不值一提,“你就丁点不怕吗?” “怕。”陆晟长叹一声,似乎累得很,“朕最怕你不吃东西叫朕担心,朕一担心便难免做出些不大体面的事情来,怕你知道了更要生气,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就拧着眉毛,万一没长好,恐怕将来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话是玩笑话,但明白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青青一时又想起元安的话,‘但凡圣上要取的,莫不俯首称臣;但凡圣上要杀,绝没有苟延残喘……’ 他和颜悦色,软硬兼施,但陆晟仍旧是陆晟,不打半点折扣。 青青咬了咬下嘴唇,心头一震委屈,陆晟却在这时半开玩笑地说:“不许哭。怀了孩子是喜事,有什么好哭的?有了他,你身边也总算有个贴心贴肉的人,也不至于动辄要与朕永诀。往后到了宫里,也算立稳了,有你庇护,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也能活得体面些。若是在心里不痛快,便想着横竖我比那该死的老叔叔年纪小活得长,熬死他也不难,便更要吃饱喝足把身子养好,等有朝一日做了太妃娘娘,瞧着躺在西陵底下天天被蛇虫鼠蚁吃得只剩白骨架子的东西好一阵乐呵,那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日子。” 他这话把杵在一旁的喜燕吓得直哆嗦,琢磨着听了这话她恐怕活不长了,一连念叨好几个阿弥陀佛,站都要站不住。 而青青显是被他一面威胁一面诱哄的法子逼得没办法,陆晟正好趁她愣神的空档,顺顺利利地把一碗药喂完,又接过粥来,玩笑道:“朕上一回儿这么伺候人还是对小六儿……”他恍然间回忆过去,悲从中来,“罢了,不提他。” 青青还被药苦得双眉紧皱,心底里拱火,嘴上语气便不大好,几乎是发着脾气问,“我的蜜饯呢?” 陆晟先是一笑,“差点忘了。” 正以为他回身去找,却没料到他忽然迎上来,一手扶住她侧脸,吻上她花瓣一样的嘴唇。 大约是昨夜按捺得久了,大约是在她拔出簪子愿随他生死的时候,大约是她跪在他脚边孱弱地哀求那一刻,他的欲*望早已经澎湃袭来,无处宣泄。 因此便似茫茫沙漠中迷失方向的苦行者,濒死之时乍见水源,对甘露的渴求占据所有思绪,也早不记得什么叫温柔节制。 他离开她,自己的气息也乱了,朝她勾一勾唇,似走马迎春的公子一般风流,“好吃吗?你的蜜饯儿。” 青青愣在当场,陆晟一阵大笑,惹得她当真动起手来,捏着拳头往他身上捶,无奈一左一右让他捏住了往怀里一带,将个胡乱扑腾的小人儿紧紧搂在怀里,“好了好了,不闹了,这药可真苦,朕好些年没用过这么苦的东西了,也就是陪你……” 话说完,好半晌没听见回应,他无奈,“又哭了是不是?” 青青吸了吸鼻子,瓦声瓦气说:“没有,我哭什么哭,我又不是水做的。” 陆晟道:“你是玉做的,碰也别碰不得。只朕是石头里出来的,任打任捶都成。”他向后伸手,将热粥端过来,劝青青,“先忍忍,等吃饱了,有了力气才哭得有气势,否则小打小闹的,显不出恨来。” 青青撇过头,“我不要你喂。” 陆晟笑,“好,四叔不喂,叫喜燕姑姑喂。” 他这哄孩子的语气,把青青说得一时红了脸,正下不来台,他便说:“朕还有事,这会子耽误了,只能入夜再来瞧你。” 余下再嘱咐喜燕几句,这才转身走了。留得喜燕一面伺候青青用饭,一面感叹,“皇上对娘娘真是用了心的,奴婢在乾政殿伺候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圣上对哪一位能这样耐着性子说话。” 青青仍然冷着脸,仿佛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你不必与我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喜燕低头,从善如流,“是,奴婢晓得,奴婢以后不敢了。” 冬末初春的光景,太阳落山早,才用过午饭,事情还未交代完,眼见着太阳便往山下沉,留一个满天红霞映苍绿,美得粗犷壮丽。 陆晟才与于成双等人谈完撤换旧都统领、重新布防一事,西边红彤彤的落日便只剩下一丝丝光了。 周英莲从殿门口走出来,朝一旁等候多时的元安点了点头,“元总管,里边儿请。” 元安微微颔首,“多谢。” 周英莲叹声说:“元公公,圣上今儿心情好,您要真有什么事儿不如就捡着现在说,越拖越麻烦,择日不如撞日。” 元安拱手,“多谢公公提点,我心里有数。” 周英莲侧身让一让,做了个请的姿势,只守在门边,并不跟进去。 屋内空空荡荡,陆晟站在床边仿佛在看远处夕阳落臣,黑夜伏出。他身子高大,得余晖嵌出一道染着金边的背影,更让人觉着遥不可及。 元安正要行礼,还未弯腰便被陆晟叫住,“罢了,你与朕之间,不必讲究这些。” 元安答一句“奴才不敢”,依旧完完整整行完大礼。 陆晟仍未回头,只给元安背影而已,“俄日敦的落脚地都查过了?” 元安道:“查过了,奴才在王爷身上搜出一叠信,俱是王爷与宫中往来书信……” 说到这,陆晟才转过身略走两步,坐到一张黄花梨木罗汉床上,一手搭在小桌上,一手扶着膝盖,眉间阴郁之色未开,“全都搜出来了?这信是你为她传的,可不要漏了。” 元安道:“回陛下,都搜出来了,一封未少,全都整整齐齐带在王爷身上。” “呵——”陆晟一声嗤笑,“俄日敦倒也是个痴情种。” 元安为难,欲请陆晟拿个主意,“陛下,这信当如何处置?” 陆晟反手敲了敲桌面,发出一两下咚咚声响,“都烧了,务必要一封不留。”说完自己倒先解嘲一般摇着头感慨,“信,朕便不看了,无非是诉一诉相思,再撺掇俄日敦抓紧时间起事,看也无益。” 元安再一俯首,“是,奴才遵旨。” 适才陆晟上下打量他,觉着青青所言非虚,元安这脸孔生得实在俊俏,女儿家见了没有不动心的,又想到她说那话时的刻意叼毒,突然想笑的很。 “小十一今日说的,是真话?” 元安低着头,看不见陆晟脸上神情,拿捏不住分寸,但到底他在陆晟面前从不敢扯谎,便老老实实答道:“娘娘所言非虚。” “哦……”他这一个字拉长了音,听在旁人耳朵里能有千万种解读,一半好,一半歹,足够令人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这大约就是权力的魅力,根本什么都不必做,一声感慨,便能引出惊涛骇浪。 55.55章 青青第五十五章 接下去屋子里便没声儿了, 元安心中擂鼓, 焦灼不安。 从青青说完那句话开始,他便知道情势有变, 自己命在弦上,摇摇欲坠。本打算向陆晟请辞,周英莲在门外提点想必也是为此,只不过陆晟是何等人?从来只有他负人,绝没有人负他的。 因此几次三番话到嘴边, 都让他生生咽下去, 全然无力地等待宣判。然而等来等去, 却只等来陆晟一句,“她——现如今身子重, 心思也重,你该避着点儿。” 元安即刻应承,“奴才愿留在旧都, 追缴逆臣。” 陆晟略想了想, “也好,你留个三四月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回去, 她大约也该消气了,你不必多说,回是必定要回的, 宫里上上下下许多事离不得你, 也不要与朕谈请辞一事, 你正在壮年,前途无量,情之一事不应看得过重,朕亦不与她计较。” 最后一句将元安说红了脸,十余年来头一回在陆晟面前磕磕巴巴讲不出话来,他一挥手,“去。”元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亡一般退出偏殿。 一出来,周英莲还好心问:“元公公,谈得如何?” 元安道:“圣上令我留守旧都。” 周英莲神色一僵,低头叹了口气,“也罢,圣上到底是离不得元公公的。” 这到底,他的愿望落空,白欢喜一场了。 山上风大,入夜后风吹树影,一面沙沙响,一面左摇右晃在窗前落影,又因昨日伏尸千里、血流成河,更多几分阴森诡秘,那山风呼啸,若侧耳去听,仿佛能听见孤魂野鬼呜呜咽咽的哭声。 青青心里装着事,吃不下睡不着,等陆晟回来时,她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陆晟手头上还有奏报未批复,到了屋子里也就坐在她对面罗汉床上,一张小桌铺满了各地来的奏章密报,他提起笔来凝神查阅,自进门起便一个字也不与她说,全然无声无息。 她心中忐忑,故意将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陆晟笔下不停,只抬起眼皮瞄她一眼,复又垂下眼去看西南局势。青青眼瞧着他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心里就不痛快,也不知怎么的,胸口一阵一阵拱火,倒像是有人催着她发脾气,一甩手“啪”一声把书摔在小桌上,绷着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拧着眉毛就等他抬头。 陆晟仍是慢悠悠的,好歹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把细长的狼毫笔搁下,自顾自再读一遍朱批,觉着妥当了,才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她,“原太医与朕说,女人怀了孩子脾气要坏些,朕还不信,如今是……眼见为实了。说,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娘娘惹得发这么大火气?” 陆晟这个人,如不是他已然是皇帝,青青简直要把天下第一会吵架的名头封给他。她原本气势十足,竟就让他这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全拆散了,现如今恹得很,憋着嘴窝着火开口,“我怎没听见元安的消息。” 陆晟皱眉,很是纳闷模样,“他是奴你是主,你要听他的消息做什么?有事,召来问即可。” 又是明知故问,他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实在惹人恨。青青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问他死了没!” 她语调拔高,清晰地穿到墙外周英莲耳朵里,把外头一圈伺候的人吓个够呛。 陆晟看着她,方才一点点笑容也收敛起来,全然是个冷肃模样。 青青的气焰瞬时便散了个干干净净,她自小的教养,绝不允许她这样高声又尖刻,讲的又都是皇家最忌讳的字句,即便从前在隆庆面前她也绝没有如此放肆过,眼见陆晟面孔冷凝,她一时间竟后悔起来,再是如何,她也不该如市井泼妇一般丢了自己个的脸面。 陆晟好半晌没开口,料想是酿着大怒,但谁知他看她一会儿便又笑开了,伸手捏一捏她脸颊,“你这狗脾气,火气大,胆子小,说错了话自己害怕,还偏要说。记吃不记打!”最后一下手头使力,捏得她叫疼,忙不迭往窗下躲。 “罢了,朕长你几岁,合该抽空教教你如何算计人。”他合上奏章,当真打算关门授课,“白日里你故意挑拨,无非是想借朕的手处理元安,但拐个弯儿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朕不会对有功之人动手,以免寒了人心,你这一面打一面拉,实在矛盾得很。下一回要动手前,自己个儿先把决心立定,优柔寡断终究难成大事。” “我……你猜错了,我就是要他的命,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嘴硬。”陆晟拿朱笔点一点她眉心,给她眉心多添一抹红,趁着姑娘家白玉无瑕的脸庞,娇俏中透出些浑然天成毫不伪作的媚意来,不经意间一个嗔怒眼神,更将粉红添做朱红,艳得不可方物,似春日里丹红花烧成一团火,能将男人的心都燃尽了。 陆晟放下笔,走到她身前来,捏住小妮子滑腻腻的下巴,令天下第一等的殊丽颜色尽展眼底,他左右看一看,淡笑道:“这一看,倒真像是观音下凡了。” “我哪是什么观音。” 青青抬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腕子往身前带,“确不是观音,是山上修了千年的妖精,化了观音的形,来诱惑山中枯坐修行的僧人。” 他声音素来低沉,不往下压已有蛊惑之意,眼下故意在她耳边说,更仿佛磨得人心都痒起来。 她红了脸,扭着身子挣扎,“你……菩萨你也敢说,你%你好不要脸。” “没礼貌,什么你你我我的,叫声好的来。” “四……四叔……”一声娇软欲滴的四叔,令他体内的血都沸起来,一低头攫住红唇,带着茶香的舌头钻进去,缠紧了她的,大约是这些天素得久了,当下便很不等将她一口吞了,连她舌尖上一点云枣糕的甜,都仿佛吃不够一般,吮了又吮,吸了又吸,将她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分不清何时何地,只晓得一睁眼她已然被陆晟挪到床上,那位前一刻仍在教训她“做人做事大道理的”老夫子,现下正一边吻着她,一边拆她的衣裳。 青青不停推他,混乱中好不容易找出一丝清明,“不成的,我刚怀上,肯定是不成的……你……你这坏人,你不能这样……” 他听见“坏人”两个字,心情忽而沾上一抹酸甜,嘴角的笑也掩不住,“你放心,四叔知道分寸,咱们不进去,只亲近亲近。” “你都说的什么……那也不成……咱们的帐还没算清,我心里恨死你了!”青青耳根子滚烫,翻过身就往床里头藏。 陆晟一笑,“那好,待会儿你就并拢腿,可着劲地折磨朕。” 终于散了。 他与她汗涔涔也抱在一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朕方才替你想了个报仇的好法子。” 青青累得狠了,根本没精神搭理他。 他径自说下去,“你在床事上多花些心思,叫朕死在你身上也好。” 56.56章(补) 青青第五十六章 4.陆晟带青青下山回到旧宫外, 从前的英王府上, 那是陆晟成家的府邸,陆晟说,贤德的叫贤王,帅的叫英王, 忠心耿耿的叫忠王。 陆晟向来自律, 即便昨夜尽兴, 第二日照旧天没亮便起来,洗漱时特地吩咐下面人都小声一点, 免得吵着床帐里头睡得昏然不醒的那一位。 按说他见得美人实在不少,尤其是到了这个位置, 想要什么不是一个眼神,便有人费尽心思送到手上, 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偏偏就栽在她手里。 周英莲踮脚给陆晟系领扣时压低了声音问:“皇上, 于统领已在偏殿候着了。” 陆晟轻轻嗯上一声,向前一步,复又转过身走回床边, 掀了帐子坐在床沿, 去吵里头那个只留后背给他的瞌睡虫。 他伸手拨一拨她耳廓, 没成想竟惹恼了她,抬手啪一下打在他手臂上, 嘴里还咕哝着“别吵!再吵叫嬷嬷打你板子!” 陆晟脸上笑容未改, 倒是突然有起那么点赖皮的性子, 非得把她当个龟壳似的掀过来躺平了,迎面在她嘴唇上啄一下,“你这倒真成了朕养的小祖宗了。” 青青困得很,半梦半醒的时候哪有精神应付他?当下是一撇嘴还要侧过身往角落里缩,好在陆晟这回没再扒拉她,只隔着被子一掌拍在她的小屁股上,低声笑骂,“迟早收拾你!” 走时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自始至终没人敢抬头。 等陆晟召于成双偏殿问话,眼见周英莲得了空隙,喜燕连忙谢他,“多谢公公照应,能去娘娘宫里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周英莲神神秘秘,将她拉到一旁老树下说话,“今儿你都看见了,您那位主子往后可是有大造化的,咱家还指望姑姑往后能多多提点。” 喜燕忙不迭推却,“奴婢全仰仗公公才有今日,哪敢说什么提点……” 刚说到这,就瞧见于成双与元安一道出来,元安手上捏着一只信封,缓步朝他们走来,“周公公,喜燕姑姑——” 各自见过礼,元安适才说道:“正巧要去寻姑姑。” 喜燕纳闷,“怎么?元公公有事要交代?” 元安将信封递给喜燕,“皇上有旨意要单独给娘娘,烦劳喜燕姑姑带回后院。” 喜燕连忙应下来,接过信便告辞。她心底里对元安畏惧的很,虽说元公公生得标致,是个天仙似的人,但周身总透着拒人千里之意,叫人不敢亲近。 说是后院前殿,但实际就隔一道墙,快步走一阵便到。 喜燕回来时青青刚起,正撑着下颌,趴在小桌上发愣,喜燕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将信奉上,“娘娘,圣上有旨意来,单给娘娘一人。”说完抿着嘴笑得暧昧。 下人们这样打趣的神色青青从前在晋王府时也常遇见,如今换了地方换了人,面孔却都是一样的,没半点新意。 她懒懒接过信,拆开来,陆晟笔走龙蛇,字如其人,落笔之间似他一般隐忍克制,却又参得出大气磅礴之感。 青青摊开一张描龙双面联纸,写的是牡丹亭场次,断断续续也没个章法,但细看去,“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第二张又接,“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 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 青青还未读仔细就吓得“啊”一声将信纸往地上扔,屏风后头的喜燕听着了,立刻绕进来,“娘娘这是怎么了?呀,圣上的旨意可不能如此不敬——”说话间便蹲在地上去捡,青青却似醒了神一般突然叫住她,“你别动,我自己来。” 喜燕已经将两张纸都捏在手里,“这怎么成,怎么能让娘娘自己动手,您如今是双身子,是宫里头顶顶要紧的人……娘娘……” 还未等她说完,青青便一把将信纸夺过来,神色紧张地攥在手里,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好歹记着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就这还不放心,还得捏着信封再探头往香炉方向看,吓得喜燕连忙劝她,“娘娘,这可是圣上御笔,烧不得的!” “我没想烧。” 说是不想,但她盯着喜燕,苦大仇深,仿佛得的不是陆晟的亲笔信,而是烫手山芋,碰都碰不得。 她咬牙把信压在垫子底下,下了榻与喜燕交代,“日头好得很,我去院里转转。” 外头阴沉沉的,哪来的好光景?喜燕纳闷,扶住青青,顺着她往外走,“外头风大,娘娘身子金贵,怕……” 青青则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你不去我自己去。”便也不顾阻拦要出门,喜燕三劝四劝的,好歹搭一件厚厚的狐领披风才出发。 一眨眼就到正午,陆晟手头上的折子已看得差不多,周英莲按规矩进来问午饭摆在何处,陆晟想着两院离得近,便嘱咐去后院用饭。路上问,“她瞧过信没有?” 周英莲老老实实答:“听喜燕姑姑说,瞧是瞧了,可仿佛是吓着了,险些要将信都扔进香炉里。” 他说完,脑袋瓜顶上传来一声轻笑,陆晟转了转批折子批得酸软的手腕,脚下步子加快,“人还在屋里?” 周英莲道:“一早在后山绕圈子,再后来便停在枯井旁,那枯井上可还沾着晋王的血……” 陆晟脚下稍顿,未几,走的更快了,穿过两道垂花门便瞧见老树下枯井旁,一张嫣红坠地的绸缎,仿佛皑皑白雪之间独自开放的红芍药,艳丽逼人。 他眼中神色,从阴霾到柔软,也只需一瞬,“真是巧,在这荒山野岭随意走动走动,还能撞见仙女儿似的人,倒也不虚此行。” 青青闻言转身,他迎上来,握住她冰冷的手,与她并肩站在染血的枯井旁。 “想知道什么?问朕。” “我只是不敢确信,他就这么死了。”青青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一般。 陆晟道:“胜者王败者寇,寇的结局,也就是如此了。” 青青道:“你杀他是半点不留情,他从前却待你如长亲……” 他神色一凛,手上的力道也加重,“小十一这是何意?” 青青仍是摇头,“四叔太难琢磨,我只是怕,怕我远不如他,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你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侧过脸看他,迷惘不解。 他却笑,“你要葬在朕心上。” 一低头,吻了她的唇,却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半刻也离不得。 未等到她回过神来挣扎,他已直起身,一脸正经地问:“朕的旨意你可仔细读过?” 青青回想起那信上的淫词艳曲,少不得要骂,“你怎么能写那种东西,你这……你这……” 犹豫了半晌没想出个恰当的词来,她到底不擅长骂人,还得陆晟替她补全,“禽兽还是登徒子?那就登徒子,昨儿夜里,禽兽已经当过一回了。” 轻轻的脸噌一下烧得滚烫,一时间又想哭又好气,直愣愣地瞪着他,对住个油泼不进的人,真是半点法子没有。 57.57章 青青第五十七章 她打小儿便生得白, 一身皮肉仿佛是山头上积年不化的雪,白得纯洁透亮,一不小心透出个一星半点来,便能惹出旁人心中磅礴的怜爱之心, 唯恐这世间俗物玷污她半分。 陆晟横抱“一捧雪”回到屋内, 将她放在罗汉床上。 这床让喜燕铺了厚厚一层软垫子,坐久了总让人犯懒。 陆晟在她对面落座, “没人了,还捂着脸做什么。” 青青放下手, 嘴里嘀咕着,“你这样没规没距的……” “朕若凡事按规矩来, 你恐怕就该与俄日敦一并血染枯井了。”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视线并未落在她脸上, 反而带一点调侃的笑,往她身上瞧, 但青青心里明白, 他这是有意无意敲打她,更有甚者,可以说是威胁, “信呢?藏哪儿了?” 青青冷着脸,“烧了。” 他敛容,状似愠怒, “好大的胆子, 该赏你八十大板教你知道厉害。” “我先就领赏……哎, 你做什么……” 陆晟一低头,从垫子下面抽出被青青藏起来的信,嘴角带一抹坏笑,“怎么?不是说已然烧了?” “原打算烧了……” “欺君之罪,再记三十。”他捏住信,好歹没再拆开,只搁在小桌上,望着她笑,“这样好的词,往后当裱起来挂在你宫里……” “不行!”她神情紧张,仿佛一只被提住后颈的猫,两只眼瞪得圆溜溜,直愣愣盯着陆晟,“不行……” 万幸陆晟尚存些许怜悯之心,拍一拍她手背,乐呵呵说道:“放心,吓吓你罢了。”说完抬一抬眉,好一副得意模样。 “怎好意思欺负我一弱女子。” 她偏过头看窗外,远处苍山寂静白雪皑皑,偶有一阵风吹过,吹得树与树耳鬓厮磨,沙沙声如他耳语,亲昵可爱。前一夜的肃杀似书页一样被草草翻过,晋王陆震霆也随短促的翻页声被藏进尘埃角落。 死,大致如此。 你以为能留下千古壮丽篇章,但到头来不过是悄无声息退到帘后,一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观众不记得,演戏的角儿也都不记得。 竟然……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指尖划过小桌光滑的边角,叹人与事……太匆匆。 “咚咚咚——” 是陆晟敲打桌面,斩钉截铁宣布,“吃饭。” 周英莲领一对侍奉宫女鱼贯而入,虽说在山上吃的简单,但荤素各有,也摆满一张桌。 陆晟坐到桌前净手用饭,青青才往前挪上两步,闻见一丝鸡汤味,按说平常是半点不打紧的,当下也不知怎么的,五脏六腑都跟约好了似的齐齐造反,一股子酸气猛地涌上来,她赶忙捂住嘴,一阵一阵干呕起来。 陆晟撂下筷子,一连喊了三声太医,喜燕也匆忙上前扶住她,另有两个宫女搬了痰盂来。 被一大圈人围着,青青反倒不想吐了,她直起身借陆晟的力道往屋子里挪动,“我不吃了,窗户撑起来,让我透透风。” 陆晟皱眉,扶她到里间,“饭怎么能不吃?桌上的不喜欢,叫他们换了再做。”还没等他发火,外头负责膳食的宫女太监已然哗啦啦跪了一地,好在太医来得快,诊过脉只说是正常孕吐,吃药也未见得有效,当下却让陆晟发了愁,他人生鲜少有如此无计可施的时候,这滋味儿实在不好受,“想吃什么跟四叔说……到底不能不吃饭。” 青青瞧他小心翼翼神色,竟觉出几分可怜来,便忍了忍,想了许久才说:“我想吃腌酱菜,刚从坛子里起出来,一点油腥都没有的。” 这话倒把陆晟唬得一愣,莫说她是前朝皇后宫里养大的公主,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也不至于吃这个,只是又听她说:“从前在暨阳宫里缺衣少食的,春儿常做这些。” 陆晟瞥一眼周英莲,他当即领会,躬身退出去给主子娘娘找吃的。 “朕吩咐他们优待前朝宫眷——” “粗茶淡饭未必难熬,锦衣玉食也未必就是好日子,四叔以为呢?”她转过脸来笑盈盈望向他,这一问还真将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咳嗽两声,全然装作没听见,稍顿又听见她嫌弃道:“我还去外头逛一逛,那一桌子汤汤水水的,我闻着难受。” 陆晟脸上透着尴尬与无奈,他摆摆手起身,“你待着,朕去偏殿用。”走两步又回头,食指向她一指,“一定要吃饭!不许任性。” 青青觉着他皱起眉头说教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不自觉露出一丝盈盈似水的笑,反倒把陆晟看得愣了神。 他走后她又懊恼,她原应当是恨极了他才对,然则却每每见感情走入歧途,拉也来不回来。 她越发厌恶自己,根本不配为人。陷得深了,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疼得她弯下腰捂住小腹,把一旁的喜燕吓白了脸,“娘娘怎么了?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青青一把攥住她,摇了摇头,“我没事,不必请太医,也不许和旁人说,我只缓一缓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她板起脸,气势全然不输给陆晟,把喜燕吓得身子都僵了半边,到最后憋出一句蚊子声似的,“奴婢不敢。” 隔不多久,偏殿便传出骂声。 “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周英莲苦着脸挨骂,“奴才无能,奴才该死。” “真就没有?” 周英莲两腿发软,只想跪着回话,“上上下下都找遍了,真没有!外头的东西也不敢轻易给娘娘用,奴才这也实在是没法子了。” 偏殿内阴云惨淡,恰巧元安进来禀事,大致听出前因后果,便自告奋勇,“娘娘的口味奴才清楚,也不定非得要这东西,不如让奴才下厨一试。” 他开口,陆晟自然答应得痛快,且他行事利落,一炷香时间已做完两菜一汤。雪霞羹采芙蓉花与豆腐同煮,红白交错,见之忘俗,又有雪菜笋尖,素净当中透着鲜嫩,再一盘酸汤鲫鱼,便让人食欲大增。 青青果真抵挡不住,囫囵吃下一碗白米饭。 喜燕把消息传到偏殿,陆晟便改了主意要把元安留下,“你伺候她几个月,只不让她知道即可。” 他定的主意,从来由不得人反驳,且说到底,元安心里也并非不愿。 许是吃得好,次日下山时青青随陆晟在轿子里一同熬着,也未见不妥。 只是到了英王府才晓得,说是王府,实际还不如京城一小官的院落气派,四进的院子,花草都长得一个模样,没半点意境可言,养得活大抵已是花匠唯一的目标。 虽说看着寒酸,但里头家居摆设显然都淘换过,都依照宫里的规格,也不至于让人住不下去。 青青觉着自己走错路,阴差阳错住进一员外家里,还是个家道中落的可怜人。 她捡着炕床座下,手上揣着袖炉,身上也熏得暖融融,甫一落座便有些昏然欲睡,“四叔从前很不受宠么?” 陆晟正站着换衣裳,夜里开宴,捕完杀完,就该是犒赏功臣安抚人心之时。 他稍一挑眉,“怎么说?” 青青道:“要不怎么住得这样寒酸?” 陆晟却问:“你觉着旧宫如何?” 她回想一番答:“与此相比,稍好一些。” 陆晟笑道:“北方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朕这王府已算是顶尖的了。要不怎说,当年我爹称帝之时,满朝皆笑他夜郎自大。” 他笑得畅快,青青却低下头,闷声说:“到底你们却成了。” 他已换好一身宝蓝镶墨色边的衣裳,看上去丰神俊秀,若论眉眼虽仍输元安两分,但神态气度却已是无人可敌了。 他上前一步,抬腿踩在炕床踏脚板上,弯腰吻住她嘴唇,与她缠上片刻才放手,“宴上你不去也无妨,但朕估摸着那些个夫人们多半要来拜会,你若闲着就迎她们进来说话解闷,若不想见人,通通轰出去也无妨。” 青青仍低着头,“都是你的长辈,我哪里敢哄她们。” “一群老姑婆,朕也烦得很,正求着你替朕出气呢。” 青青这才抬眼瞪他,却换来他扬嘴一笑,伸手捏一捏她下巴,“一个人不要瞎想,有气等朕回来再撒。” 没等她回话,他便往外去,留一片潇洒背影,换来小宫女的噗通心跳。 青青闲来下棋,左右手对弈,还未落几子,就如陆晟所言,仪亲王王妃领着媳妇儿便上门求见,听闻是陆晟的婶娘,如今已六十几,满头白发,精神却好,说起话来嗓门大得很,远远隔着一条道就听见她拉着喜燕表忠心,先将青青一通夸,零落听见什么“仙女儿下凡、活观音、活菩萨、九天玄女”怕是把她能说的、会说的都已经说了个遍。 青青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招待她,听她们婆媳两个说了好半晌,适才听出来,原是想走她的门路,求她在陆晟那说上几句好话,好把仪亲王从老庆王造反一事上摘干净。 从未见过这样送礼的,竟将宝石珠玉摆了一屋子,仪亲王王妃笑得满脸褶,小心翼翼讨好道:“娘娘是有大福气的,臣妾一点心意,还望娘娘笑纳。往后如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娘娘穿个口信,臣妾与仪亲王必定倾尽所能,以抱娘娘今日之恩。” 青青连忙推辞,“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您与仪亲王都是皇上身边亲近之人,您要开口,自然莫有不应的。” 她这是明着答应,暗里把责任都推给陆晟,实在懒得管他们陆家窝里斗的污糟事。 王妃临走不舍,看向她时满眼希冀,大约是觉着自己在京城里总算交结上个能在皇帝枕头边上吹风的厉害人物,回府便要抖起来,“娘娘,现如今整个宫里也就娘娘肚子里怀着龙羿,皇后无子,娘娘这一胎若是得男,娘娘的福气呀,还在后头呢!”笑上一阵又发愁,“只娘娘家里是汉臣,又是前朝的人,到时候恐怕不好办……那也不要紧,还有臣妾一家子替娘娘和皇子说话,定不能让京城那帮碎嘴多舍的废物欺负了去。” 青青连连应好,这才把婆媳两个打发走,当下赶忙吩咐喜燕锁门,谁来叫也不要开。只是闲下来一想,回味着老王妃临走前那一句“皇后无子”,便终于将她连日来的担忧都牵扯出来,这一发,则再难以收拾,她几乎战战兢兢,坐立不安,恨不能今夜就从窗户里逃出去。 皇后无子,母族鼎盛,不要说她的真实身份,即便她当真是赵侯的女儿,前朝叛臣之后,她也绝不会是中宫之选。 眼看窗外月影婆娑,鼓乐之声近在耳旁,良辰美景在前,她却彻底慌了。 58.58章 青青第五十八章 夜深, 远方鼓乐声也随之淡去。 她在窗前枯坐许久, 喜燕因打心眼里惧她, 总觉着她是个喜怒难测的性子, 便也远远站着, 不敢贸然去劝。 只等到外院传来一串脚步声,陆晟大约是在席上喝多了,由周英莲扶着, 嘴角挂一丝酒后酣然。进门时随手拨了拨青青头上珠翠,倒有些与她玩笑的意思。但他转过头往正堂走, 一下跌坐在太师椅上, 并没瞧见她冷然的脸色,只摆一摆手,笑着说:“朕身上酒味重, 先散一散。” 周英莲将窗户留着一丝缝儿,又把熏香都搬到近前来,更亲自去劝青青,“这里味儿重,娘娘不如到里间先歇一歇。” 话说完青青依然屹立不动,她只管看着陆晟, “我有话要问……” 她口气生硬,实在让人难以下咽,陆晟仍歪在椅上, 头也未抬, 只稍稍一挥手, 周英莲便无声无息领着一帮宫女太监全都退了出去。 英王府的陈设都旧了,关门时老旧的木门把一声“吱呀”拖得老长,直等到这声音断了,陆晟才掀起眼皮看向她,“怎么?谁又把你气着了?告诉四叔,明日将他拖出去打板子。” 他满口哄孩子的话,更向她伸出手,青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递到他掌心,瞬时被他一把捏住,慢慢拖到跟前,“看来,老王妃不大会说话。”他话里有话,已然生起薄怒,老王妃这一趟走得不值。 青青深深吐出一口气,在陆晟面前,她总是无所遁形,更有一股莫名的畏惧,令她后退,也令她怯弱。 “倒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提点我,皇后母族强盛,往后如遇体统之争,他们倒是能替我出一份力。” 陆晟低头反复捏着她的手,嗤然一笑,“这帮老东西,倒是等不及了。” 青青道:“前几日四叔在山上与我说的话,我都明白,这一胎如是女儿,未免我当真生出儿子来,我这后半辈子恐怕是不能有孕的,但倘若是男孩,大约四叔便也认了,是也不是?” 陆晟并未否认,只是指头上的力道加重,按住她手背凸起的骨头,半个字不肯多说。 青青随即蹲下*身,仰头望他,“四叔原打算让我与陆震霆死在一处,有自孕与否都不要紧……”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话到此处他才发声,这一刻皱着眉,目光犀利,早已不复先前醉态,他大约是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沉迷,却又,偏偏沉迷…… “好。”她难得如此柔顺,一改先前冷肃模样,“若这一胎侥幸得男,而皇后无子,我的身份皇后是清楚的,她容得下淑妃,未见得能容得下我,去母留子之事古来不知凡几,即便留我一命,这孩子,也决没可能留在我身边。”她垂下眼,极其温柔的抚摸着自己并未显怀的小腹,轻声似呢喃一般,“留不住,不如不留,不留,即是留……” “大胆!”陆晟的声音不大,却已足够透出泰山威压。 他狠狠盯住她,而她唇角含笑,从容不迫。 一个横眉怒目,一个轻松自如,自始至终头一回,他们之间乾坤倒置,强弱改立。 “你敢拿他来威胁朕?” “不敢,只不过想问个清楚。”她低眉,一张顺服脸孔,似夏夜水中莲,“我前些日子糊涂了,但好在当下也不晚,都还来得及。” “放肆!你敢妄动!长福呢?朕活剐了他!”他彻底失态,他原本应当软硬兼施循循善诱,但她一提自伤之事,他竟一时把持不住,开篇就亮出底牌,好在他理智尚存,只短短一瞬便又拿回一张几乎无懈可击的面容,耐着性子沉声说:“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有什么来问四叔也好,省得自己东想西想的想出病来。” 他轻叹一声,牵起青青的手,一并往烧的暖暖的炕床上走,“你身子不大好,我们到这说。”两人一人坐一边,只五步远距离,他已经将通篇说辞都整理完全,开口即是语重心长,“南征时皇后一族虽说出力不少,但如今已经是太平年成,她家中也只剩一个哥哥还能顶些门面,不过是绣花枕头,四处惹祸,去年朕抬举他,已是天大的恩典,她家里的事倒不必理会。” 青青却未领情,“皇后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不但是晋王府的人,我还是……” “什么晋王府,回头朕就拆个干干净净。”他渴得很,喉咙里冒着烟,自端了青青喝得只剩半盏的茶润一润嗓子才继续,“你放心,她不会开口。” “这是动摇国本。” 陆晟一派悠然地反问,“你是赵家的姑娘,朕与你生儿育女,与国本何干?”过后又不等她开口,径直说,“朕心意已决,不再转圜,皇后那朕自有办法,你不必忧心,养好身子才最要紧。” 青青双手紧握,仍未放松,“依我看,稳住皇后最好的办法,便是答应她,这孩子将来由她抚养,解她多年心疾。” “你想得对,却也不对。” 青青被他说得一愣,面露惊异。 陆晟习惯性地用手敲了敲桌面,一阵咚咚声恰好与院外的更鼓声齐齐响起来,将本就冷凝的春夜衬得越发沉寂,“中宫强大未必是好事,朕登基十余年,如今超重稳固,也该是他们示弱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透着青青熟悉的颜色,此类大权在握随意主宰生死之感,平静之中也无不让人热血喷涌。 青青忍不住问:“皇上要动中宫?” 陆晟睨她一眼,仿佛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朕与她是结发夫妻,朕如何动她?自然要与她同寝同穴,只是不过至亲至疏夫妻,有时枕边之人也不得不防。不是人人都像你,满脑门子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不想知道也难。”说着还伸手敲一敲她额头,跟方才敲桌子似的,敲出乒乓响。 青青向后一躲,嘀咕说:“到底是只有四叔看得出来。” 陆晟沉吟道:“确实如此,朕阅人无数,讳莫难解之人尚未见过。” 青青心知从他口中问不出结果,也得不到承诺,沉湎中无不失落,陆晟却又提醒她,“不要去想不可能之事,太重的话朕不愿与你说,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等了一等,见她仍然望着脚尖不说话,他再补充道:“外头的人往后都不比见了,回宫之后若觉着寂寞,朕将你两个姐姐接进来陪你说话。” 青青适才抬头,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睛,仿佛要将来人的魂魄都吸进去,“我是不是应该起身谢恩?” “不必了。”他先她一步起身,捏着她的下颌,轻笑道,“朕这几日总想着如何才能对你好,想来也不过是如此了,你放心,朕不会教你委屈,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俪妃,你与朕,伉俪情深,无人能比。” 他情深似海,她却挤不出一丝丝笑意来,“不稀罕”三个字挂在嘴边,愣是让她咽了回去。 她有了顾忌,便也不得不收敛。 59.59章 青青第五十九章 或是因为饮过酒的缘故, 陆晟这一夜睡得极其安稳,连呼吸声都比往常稍重一些。 青青满腹心事,自然是彻夜难眠。期间偶然注视他睡梦中双眼合拢嘴角放松模样,大约这才遇见一个真正不设防的陆晟。 但她心中未见涟漪,她是卑微的卑微,低贱的低贱,她因他的强大、冷酷,无所不能才弯腰低头, 为他跪服,有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所仰望的到底是陆晟, 还是他背后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 不知不觉半趴着睡了过去。醒来时人已经落到他身边,额头靠着他肩膀,感受着这一呼一吸之间难得的静谧安宁。 也不知什么时候, 他已经醒了,伸长手来绕着她瀑布一般铺了满床的长发, 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 “还是在外头好, 不必天没亮就起身。” 青青闭着眼睛装睡,不肯答他。 陆晟也不在乎她是醒是睡,自顾自说自己的, “昨儿酒后糊涂, 与你说过几句重话, 实在不该,趁早上鸟语花香,想来气也消了大半,朕与你陪个不是,还望娘娘大度。” 他说话时语调轻柔,与往常精于算计、讳莫如深的态度全然不同。 也许是关外的山和雪令一颗石头心,也有片刻软化。 她的心软到了极点,一双睫毛轻颤,却偏要用力闭紧了眼睛,唯恐被他瞧出星点破绽。 却谁知忽然腰间一紧,是他伸手环住她腰肢,一把握在侧腰上,“养了这么些天,怎么还是不见一点儿肉,你这身子,金山银山吃光了都不见肉。” “这么喜欢见肉,怎不见你养只猪来玩儿?”青青闷着气,一下拉开他的手,转身便坐了起来。 “醒了?”陆晟侧身往她背影,嗤笑道,“已养了一只,年纪小、脾气大,实难伺候,不敢再养了。” “你——”她回头,眉毛一拧,瞪他,“你骂我是猪?” 陆晟眯着眼,好整以暇,“世上岂有如此凶恶之猪?见所未见。” 她气得攥紧了拳头,可怜打小儿在宫里养着,小半辈子未同人吵过嘴,哪里敌得过陆晟这类市井军营里混过的?只晓得咬紧牙,瞪大眼,气得眼睛都红了,好一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娇人,让陆晟一大早看得心痒痒,实在忍不住一把勾住她后腰,再往床上一带,将她整个人都囫囵塞在怀里,好生揉搓一番才放过,更凑在她耳边调笑道:“朕还盼着你赶紧为朕生个小猪仔呢。” 青青气坏了,张嘴就咬在他手腕上,没敢用力,只留下浅浅一串压印,“等我饿了,一口吃了你!” 陆晟道:“你若想吃,朕割肉喂你。” “我才不信,放手,我要起来了,一大早打打闹闹成什么样子。” “原你也知道不成样子……”再要调侃,却瞧见她绯红的脸,显然是真动怒,便停下服软,“是,全凭娘娘吩咐,这就伺候娘娘起身。” 他撩起帐子,不必开口,已见一群宫女鱼贯而入。 因着青青是从来不亲手伺候他的,两人便分开两边,各自洗漱。 窗下,陆晟正展开双臂,任由宫女替他穿衣。周英莲这时跟上来,细声说:“皇上,中宫来人了,怕是为了娘娘有孕之事。” “嗯,知道了。”陆晟轻哼一声,转过身看青青满头乌发落在鹅黄的缎子上,显得明艳而张扬,忍不住上前几步,在满屋子太监宫女面前从身后抱起她,令她双脚离地,吓出一句惊呼,“你做什么!” 陆晟抬高她又放下,只当是无聊时的恶作剧,“因你有了身子,草原是去不成了,等明年生了孩子养出肉来,再去不迟。” 青青问:“草原上有狼吗?” “有。” “那好,到时将你送去给它们加餐。” “啧,好个心狠手辣的小猪仔。”说完不等她再瞪眼捏拳,便快步走向院外,留她在屋子里摔了手里的玉梳子撒气。 周英莲在陆晟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出门他当即变了脸色,又是个冷肃模样,周英莲瞧出他心有忧虑,摄手摄脚不敢出声。 直到走出长廊,陆晟才停下,望着石屏风上一株万年竹问道:“人呢?” 周英莲连忙应,“已经安顿在外头,皇上若要见,奴才这就将人领来。” “嗯,到正厅去。” 周英莲当下打发小太监去提人,自己个儿还跟在陆晟身后连声问:“皇上,先用早膳。” 来的人是满福,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知道规矩,动进退,也早在陆晟跟前混了个脸熟,因此她一屈膝,就让陆晟抬手止了,吩咐她,“皇后有话要说?” 满福连忙堆起笑,“娘娘听说皇上前些日子有些波折,实在放心不下,便差奴婢来看看,顺道也将胡太医带来,他是宫里的老太医了,正好给皇上请个平安脉。” 陆晟脸上的表情不变,任谁也猜不透他此刻所想所思,满福的笑停在嘴边,仍旧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冒犯。 他耐着性子,“还有呢?” 满福道:“皇后娘娘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听。” 满福身前传来一声轻笑,全然是轻蔑之音,“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她有话,朕自然要听。” 满福未察觉弦外之意,当即心上一喜,开口道:“皇后娘娘说,俪娘娘身份特殊,乃狐媚之女,若让她腹中之子出世,恐要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故此娘娘恳请皇上,当断则断!” 她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倒真似节烈之士。 陆晟仍是不紧不慢地姿态,随手拨了拨碧玺珠子,似探究一般问:“何谓当断则断?你们娘娘没有与你明说?” 满福道:“回皇上,胡太医擅妇科,一帖药便可断了祸根,皇上若仍怜惜俪娘娘,再多服一帖药即可永绝后患。皇上,娘娘同奴婢说过,她宁可玉碎,也不愿见祖宗江山毁于一女子之手。”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竟在发抖,喉咙眼儿里打颤,连带着声音也都是颤的,一把骨头崩到了极限,背上也都是虚汗。她等了又等,也没听见高座上传来半点声响,直到她开始怀疑屋内根本没有第二人时,陆晟却发声了。 他感慨,“还是皇后想的周到…………” 60.60章 青青第六十章 王府正厅四面透亮, 日光渗透着每一个角落, 几乎让暗影无所遁形。 满福听完陆晟如了悟一般的感慨, 自觉已将差事办好, 适才暗暗舒上一口气, 正琢磨是该明日启程还是留下与圣驾一道回京。忽然间门开了, 周英莲弓着腰进来听吩咐。 “舌头拔了——” 这声音仿佛从满福的脚底板传上天灵盖,沉得像一座山, 瞬时便能将她压成齑粉。她是宫中侍奉多年的老人了, 这会子也彻底慌了神, 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到陆晟脚边去求情, 好在周英莲反应快, 半道儿就被拉回来, 外头再进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太监,将满福一左一右拖尸一般拖出去, 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女人尖利的哭声, 刺得人耳根子生疼。 陆晟皱眉吩咐周英莲, “回头你亲自将她送去长春宫, 若皇后有话,你务必一字不落地回给朕。” 周英莲深深一鞠, “奴才遵旨。” 陆晟扶着椅子站起来, 面上阴云未散,仿佛仍然思索皇后破釜沉舟的胆色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朝中将将平静, 他实不愿后宫再起波澜, 尤其是在子嗣一事上, 绝马虎不得。 日头转眼升高,阳光下积雪融化,屋顶、树叶次第露出本色。 青青早上吃得好,比往常进得多些,尤其是一碟子匙子饽饽红糕,几乎都吃得干干净净,要知道若依照她的口味,这些关外的点心是一律不碰的,如今也不知道是厨子手艺太好,还是肚子里那个就爱吃北方味儿,连带着她的喜好也走偏了。 因吃得多了,便更要走一走好消食。 喜燕扶着青青出门,轻声细语讲着旧都风物,她说得口干舌燥,听的人显然心不在焉,只偶尔点一点头,却又不肯开口喊停,她便只得一直不停说下去,没个尽头似的。 英王府不大,出了院子就能瞧见大厨房,青青提步向前,喜燕这时劝说:“娘娘,前头油烟重,闻多了怕是要反胃。” 青青却不理会,反而加快脚步上前,越过门槛就撞见灶火旁一道修长身影,一袭青色的袍,与油星子满桌的厨房衬在一起,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他回头,平静地低头、行礼,“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灶头上还有煮沸的水,正咕咚咕咚冒泡,他身后三五帮手也都停了动作,一个接一个跪下磕头。 喜燕站在青青身后,想劝,又不敢开口, 气氛冰冷,沉默让人如鲠在喉。 到底是青青无奈,气消意平,“我知道是你。” 元安道:“娘娘英明。” “我哪里英明?”她自嘲似的一笑,目光落在他肩上一丝柴火灰上,“你们个个说我聪明,其实句句都是哄人的鬼话,我只是个再愚笨的了,再怎么教也学不好。” 元安仍然垂目看脚尖,只是言语当中多了些温柔,“娘娘太过自谦,前些日子听说娘娘胃口不好,这几日可有好转?” 青青道:“我总归是不敢不吃饭的。” 元安怅然,“那是便是好了。” 到此又是一静,她看他,既熟悉又陌生,如慈父,又是仇敌,最终余下一句,“你今后都不要再管我的事。” “娘娘……” “我遇上你,回回都要伤心……” 她眼底浮现出哀愁与落寞,她的感情如此复杂,在对陆晟的爱恨之外,仍然对另一个陪伴她半生之人保留着贪婪的不愿付出便求回报的感情,她是一名卑微的偷窃者,始终在暗处偷光。 唯独陆晟不给她犹豫的机会。 不知何时,他已出现在园中,隔着一段石子儿小径,周英莲喊上一句“娘娘金安”,这原本就紧张的厨房,一时间连石墙根儿都要抖起来。 青青神色如常,转过慢慢走到陆晟身边。 “四叔今日怎回得这样早?” 陆晟牵了她的手,视线并未在厨房方向停留,他眉间郁色已散,说起话来语气轻松,“过几日便要回京,朕也趁着行幸在外,躲些懒罢。” 青青弯了弯嘴角,“我以为四叔管的事越多,心里越是快活。” 陆晟道:“有时如此,有时又不如此。”他牵着她,两人一并往内院走,只是时下还冷着,花草都哆哆嗦嗦,不见红绿,放眼去大多萧索。 她停在一排石阶底下,网上接一座小红亭,“我方才听见哭声,是前头又发落人了?” “确有其事。”陆晟深深看她一眼,一手环她后腰,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上小亭。 周英莲惯会看脸色,早早将蒲团、风帘子、茶水点心都铺陈好,亭子里能赏景能饮茶,倒也是浮生偷闲的好去处。 陆晟抬手揽住喜燕,亲自给青青沏茶,口中说:“你既要问,朕与你说了也无妨。” 她抿嘴一笑,“谢皇上恩典。”这一歪头的功夫,倒让一旁的周英莲看得晃了神,几乎没念过书的人,脑子里也琢磨出一个词来,叫人比花娇。 也难怪皇上紧着她,这样的好颜色,就连没了跟的太监也瞧着眼热。 实际陆晟也被她这句俏皮话逗乐,略笑了笑,说起长春宫,却又是眼色一黯,面沉如水,“皇后到底容不下。” 许多事点到即止,聪明人自然领会。 青青已晓得背后杀意,皇后不喜欢她,或者说是厌恶她的模样,痛恨她的出身,但从前只当她是个给陆晟解闷的玩意儿,很快新鲜劲过去,自然会有新人代替,可一旦怀上了,便成眼中钉肉中刺,不可不除,更何况陆晟子息缘浅,万一…… “四叔怎么想的?” “朕怎么想?你不是都替朕想好了吗?” 青青道:“四叔冤枉我,我可没有那样大的本事。我只晓得,今日不杀,明日、后日也要动手。四叔虽有心力保,恐怕也是投鼠忌器,怕一个不慎,激得她破釜沉舟。因此,要敲打,也要退让,最好的法子,想来就是……” 她还未说完,陆晟已握住她的手,她之间已被茶水的温度烫暖,生生一块暖玉。陆晟开口时带着几分无奈,“孕期最是凶险,才整治了俄日敦及旧都一群老东西,实不宜在这个档口再对皇亲下手,你先一步想明白了,那也很好。” 青青听得厌烦,正想收回手,没料到陆晟不肯放,忽然加重的力道中暗暗透着他的焦灼,“不过是为稳住她。妃嫔有孕,出宫休养不成体统,但倘若在宫里,再是如何防备,朕心中终究难安,这是为你,也是为你腹中孩子。” “多谢皇上恩典。”前一句是俏皮,这一句变山中凉风一样冷。她甚至侧过身,垂下眼盯着亭下石阶,偏不肯看他。 她的心比话冷。 陆晟无奈,甚至是焦头烂额。 皇后从来不是急躁冒进的性子,她虽沉闷些,但一贯是大气贤淑,进退有度,现如今却连“玉碎”两个字都说出口,显是逼急了,要为江山后继与他抗争到底。而一旦牵涉到子嗣一事,皇后背后便绝不止是皇后而已。 他不能拿眼前人的性命冒险,必求万全之策,但万全之策往往是平衡之法。 “等孩子生下来,朕自然替你做主。” “可是皇上……”她回过头,冷冷盯住陆晟,“君无戏言。” 陆晟依旧坚持,“届时朕自然有法子让她放手。” “我不信。”她心中一阵锥心的疼,她虽然对孩子还没有具象的情感,但骨肉亲缘天生有之,一想到他出声便要与她分隔两地,她便痛不欲生。 青青红着眼睛,狠狠甩开陆晟的手,一字一顿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这时陆晟却也压不住火了,哄女人从来不是他的强项,“由不得你不信!”话一出口便知后悔,自端起茶来送到嘴边,滴水未沾又放下,犹豫三番才开口,“朕也有朕的难处,中宫不可轻易动摇,却也绝不能将你母子二人立于危墙之下,望你能多多体谅,与朕一道度此难关。” 61.61章 青青第六十一章 一只乌鸦落在亭子顶上,四下逡巡, 张嘴发出“呜哇呜哇”的凄鸣, 仿佛身边坐一六十老妪, 正低眉耸眼为她流泪痛哭。 她看陆晟,似金尊佛陀一般喜怒不辨的脸上未见不忍之色,她心上一酸,堪堪便要落下泪来, 然则强撑些许,终究忍住, “我累了,便不陪皇上逛园子了。”说完便起身要走,喜燕迎上来, 她却不肯去搭喜燕的手, 喜燕回头看陆晟,陆晟略抬一抬手,并不计较她如此知会一声抬脚便走的态度。 只是方步下阶梯,青青却突然回头。 她身后是绿荫捧雪,身前是深渊难越, 她看着陆晟说:“其实……皇后如此决绝, 也正顺了皇上的心意不是?四叔到底是防着我的。只是这也难怪, 我本无心,又岂能苛求他人全抛一颗心?终究是我愚昧, 害人害己。” 她莞尔, 留一道纤薄薄侧影, 亦为眼前肃杀萧索的景色多添一抹浓的化不开的朱红。 陆晟忽而皱眉,青青转身走,两个人各有心思,也各有各的愁。 乌鸦还在亭子顶上“哭”,寻不到吃的不肯走。 亭内只剩下陆晟一人,他这会子已不似先前疲惫,大约是话说开了,彼此反倒轻松,能闲下心来为自己倒一杯茶,嗅一嗅茶香,慢慢品。 孩子大了,宠坏了,终究不听话。 但要下狠手却又舍不得,这拖泥带水的终究酿出连串的麻烦,让人连饮茶观景的心思都不能有。 他慢慢放下茶杯,眼前再度浮现出青青与他吵嘴时拧着眉毛却又忍者脾气的小模样,禁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中意的,大约就是这股不肯低头的鲜活劲,连带着仿佛自己也回到少年时,莽撞多情。 罢了,他召来周英莲,“叫元安前头问话。” 周英莲应声下去,等他的茶剩半盏,元安便已整齐服顺地到他跟前。 乌鸦再叫一声,陆晟略一皱眉,周英莲不必吩咐,已经拉上两个小太监去赶鸟。 陆晟撂下茶杯,听见乌鸦扑腾翅膀望高处飞,他讲元安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没提名字,连个称谓都没有,但元安知道分寸,“奴才在跟前伺候,始终不妥,不如在宫外听差,皇上有召,奴才自当奉诏入宫。” 陆晟没出声,元安也不敢多说,等一阵风过,树影摇晃沙沙响。陆晟适才松了口,“也罢,你便先留在京里听差。” 元安磕头谢恩,陆晟低头理了理袖子,起身走下阶梯,周英莲立马一溜烟跟上去,留下元安缓缓从冰冷的石头地上爬起来,他扶着一旁朱红的柱子,一股子酸疼在心底里一下接一下地翻腾,难过也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但大抵是不好过,他离她远一些,或许是好事。 太阳落山,一场风波如同石头投入湖底,寂寂无声。 约莫是青青临走时的话太过尖刻,刺得陆晟下不来台。之后一连五日,陆晟都未再出现。青青一个人写写画画倒也过得轻松,只是孕期反应愈演愈烈,起先不过是发懒爱睡觉,眼下只孕吐这一条就能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因此陆晟再度出现时,又发现她瘦了,瘦得一张笑脸几乎只剩下一对水亮溜圆的眼睛。 这下再有天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去,何况他忙忙碌碌中已将心情调整到最佳才来见,当下便只剩下怜惜,捧着她的脸左右端看,最终无奈,“朕听太医说你吐得厉害,却没想到几日不见,竟瘦成这幅样子,你这丫头,存心要让朕不安生是不是?” 青青偏过头,避开他的手,自己个儿精神也不大好,更加懒得应付他,“是肚子里这个闹腾,又不是我存心饿自己。”说话时身子一歪,倚在春榻上,她脸上无妆,身子纤细,倒真是个十足十病美人,“再说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上,谁还管你安生不安生……” 陆晟笑,“好些日子不见,如今刚一见面你就给朕吃一顿挂落,这天底下再没人有你大胆。” 他拿手心贴住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真能摸出门道来,好半晌都不见说话,隔了一阵,他到底是什么也没感受出来,便还是说正事,“在这住了快一个月,朝中事忙,也该是时候启程回京,只是今日瞧你这身子,朕仍是放心不下,再多留几日也好。” 本是替她着想,谁知青青并不领情,反而说:“回便回,我这毛病一时半刻也好不了,这王府里什么都没有,我可不愿受这苦日子,再说了,有些事情,早回去才能安心,您说是不是呢?” 她一双眼横过来,秋波流转,将人看个通透。陆晟却伸手将她双眼盖住,口中说着敷衍之词,“你这一问,朕哪里敢答?是与不是都怕惹娘娘生气,不说也罢。”说话间一低头,吻住她略显苍白的唇,于初春午后递予她一段缱绻缠绵的吻,却也隐隐透着不安。 但这一回,不安的却不是青青。 陆晟照原计划启程回京,路上不顾劝阻非得与青青同乘一车,她身子不爽,脾气就越发地大,陆晟根本不会照顾人,一路被她嫌弃得连话也不敢说,只晓得躲在角落里翻折子,气都撒在这几日上折子的大臣身上,实在可怜。 圣驾行至京郊附近,青青又忍不住狠狠吐上一回,这次搜肠刮肚的,陆晟都瞧不下眼,难得能伸出手来在她背后顺一顺,口中说:“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朕从未见过吐得这样厉害的,还未出生就这样折腾母亲,等他大一些,非要狠狠罚他不可。” 这话听得青青要翻白眼,好不容易吐完了,饮过茶睨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他才丁点儿大,四叔这套威胁人的法子他恐怕是不受的,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孕妇你又见过几个?恐怕从前也只皇后而已,现如今才当真瞧见女子怀孕是多大一件苦差事。 “没什么。”她不愿说,让陆晟迎头碰上个软钉子,生生把那些个从前的坏脾气全都憋了回去。 没辙。 62.62章 青青第六十二章 按说圣驾回銮应当是喜事一件,宫里早早准备起来, 各宫主位争先恐后要在皇帝跟前露个脸, 毕竟小别胜新婚, 离了这么些日子,谁知那皇帝忘性大,捡着谁又惊艳一回。 唯独长春宫静得离奇,皇后在这个档口告假, 实在不大体面。但上头的事谁也不敢打听,只当是皇后知难而退, 下头的只管打扮自己,恨不能天上采花地上踏月,做个出云仙子才好。 但倘若推开长春宫的门, 便能听见细细长长的哭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女人的声带,将那哭声硬生生扯得老长。 厅内,满福大约是被惊走了魂魄,双目无神,面似金纸, 见了皇后也不知要跪, 反倒软泥似的瘫在地上, 口中呜呜咽咽的全是人听不明白的字句。 周英莲立在一旁,半眯着眼, 老神在在, 决计是个最讨人厌的模样。“皇后娘娘, 圣上吩咐,满福此人面恶心毒,口中尽是大逆之言,圣上念皇后辛苦,难免有疏漏之处,便替皇后娘娘处置了,六宫之事繁杂纷扰,还请娘娘谨慎为之。” 周英莲说得平常,皇后却听得惊心动魄,这是头一遭陆晟这样明着打她的脸,不仅要她低头咽下这口,还要将她的人都折了进去,满福跟了她多年,是从关外一路伴她入主中宫的情义,现如今她瞧见满福张嘴时那空洞洞的口腔,仿佛一只黑漆漆洞穴,自喉咙眼儿里养着鬼怪,吓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满福转过头来,皇后差一点儿惊叫出声,好歹捂住嘴,没在周英莲那起子小人面前失态。 她勉强稳了稳神,挺起背来看向周英莲,“皇上既然如此执迷不悟,不顾江山社稷,只为讨好一女子,那本宫也再无顾忌,本宫拦不住他,自然有能拦得住他的人,一个不成,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要有尽有!” 她说到激愤之处,胸脯起伏,双眼泛红,仿佛自己真是大公无私为社稷的千古奇女子,愿豁出一条命去,向今上死谏。 周英莲顶一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还是捏着那太监嗓子说道:“娘娘稍安勿躁,圣上晚些时候要来长春宫里坐一坐,娘娘有话可与圣上当面说,有些话……是不好从奴才嘴里传的。”话说到末尾,他低头,嘴角挂一丝轻蔑的笑,似乎从旧都回来,天地都变了样,连中宫皇后都不必放在眼里了。 皇后忍了又忍,才没把从前在关外的彪悍脾气撒出来,生生吞下一个“滚”字,令周英莲回乾政殿候着。 前厅空下来,眼前只余一个痴痴傻傻的满福,让拔了舌头,也抽了魂魄,行尸走肉一般。她看不下眼,受不住陆晟的铁腕无情,竟有些欲哭无泪的意思,自掩了面闭上眼,在满福的呜咽声中冷透了心。 女人的脾气是春天的云,瞬息莫测。 尤其是怀了孕的女人,脾气心性更是水涨船高控制不得。 一路上没给过好脸色不说,进了宫原总得应酬应酬,面子上图个和美吉祥。谁知她一落轿,见了宫门口一列排开的莺莺燕燕粉蝶,连个好脸色也不肯给,开宴接风一律就当没听见,只与喜燕说一声,“累得很,不奉陪。”转过身便要走,喜燕为难地抬头去看陆晟,谁知他一挥手,全都允了。 大约他如今只想躲一躲清净,省的又被她三句两句刺得浑身血淋淋。 华灯初上,月夜如水。 接风宴只开短短半个时辰,陆晟便称路上劳累,先一步退席。 如今开春,他穿得少些,一件绛紫色外袍,头戴玉冠脚踏皂靴,初春时节到这有些风流公子的气韵,一个不慎,便让一旁当差的小宫女羞红了面颊。 而他大步在前,周英莲紧跟在后,把今日在长春宫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讲给陆晟听。陆晟听皇后要“以命相谏”时勾起唇来冷笑说:“她倒是刚烈,进了宫旁的没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倒是学了个十足。” 周英莲陪着笑,“皇后娘娘也是见了满福那丫头,给吓着了。” “她?她什么没见过,怎会被一个拔了舌的宫女吓住?” 他一甩袖子,双手负在身后,抬腿跨过长春宫门,太监细长尖利的声音飘荡在宫门口,昭示着“皇上驾到”。 皇后重新梳洗过,上过妆,也依旧是憔悴面容,更不要说笑,忍住不哭已是难事。 她这一回跪在厅内,大礼相侯,全然是舍生忘死气势,但一抬头,却撞见陆晟满脸含笑、如沐春风模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全然僵着一张脸,等回过神来时,竟搭着陆晟伸来的手,缓缓起身。 他一甩袍子转身上座,再转过脸来时笑容不减,令在场所有人都满心疑惑,停一停,又听他说:“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讲究这些。” 他一开口全是软和话,皇后预备了满腔愤恨,这一时竟一句也发布出来,只得喏喏应一句“是——”由身边的容福扶着,犹犹豫豫坐下。 陆晟环顾四周,将屋内个个表情尽收眼底,继而勾一勾嘴角,再看皇后,“朕知道你这几日心里难受,但到底是朕的骨肉,亦是你的骨肉,怎么能如此随意为之。未免伤了咱们夫妻感情,传话宫女朕已替你处置,皇后不会怪怨朕?” 话说到这一步,分明不给退路,皇后左顾右盼亦无他法,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皇上是九五之尊,不要说处置一宫女,即便是处置了臣妾,也是应当的。” “皇后言重了,朕与你少年夫妻,一路走来诸多辛苦,既能共苦,自然要同甘,只是这后宫事朕一向不过问,但皇后当知,子嗣一事涉及国本,并非全属后宫事,朕多少要问一问。” “皇上要过问,臣妾求之不得。” 他二人坐得近,陆晟一伸手便能握住皇后冰冷的日渐老去的手背,这多少让皇后惊诧,一抬眼,竟不自觉盈盈带泪。 陆晟面上动情,紧握皇后的手,“朕知道,皇后与朕都有同样担忧,子嗣一事兹事体大,是该慎重考虑。俪嫔年纪小不懂事,身份又不大体面,皇后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自俪嫔有孕,朕心中有一事,时时惦念,看着是个好法子,但也恐伤了皇后的心,才犹豫再三也未能直言。” 他推心置腹,皇后本就心中有情,又怎能不动情?这一时柔情攒动不能自已,“皇上有话尽管只说,臣妾与皇上总归是没有隔夜气的。” 陆晟微微一笑,“朕总想着,俪嫔这一胎若是得男,便养在长春宫里,由皇后亲自教导,一方面省得他受生母影响,生出些不好的念头,另一方面,中宫无子,受诟病已久,如此一来,谁还敢再以此为由攻讦皇后难堪后位?” 他一面敲打,一面奖赏,一拉一打之间,将皇后的心拨碎了又重整。 他素来擅长拿捏人心,何况是与他相伴多年之人,更可说是尽在掌握。 “朕刚回宫,还有许多事亟待处理,不变多待。朕的话皇后慢慢想,想通了,差人去乾政殿回个话就成。” 他起身时皇后仍在恍然之中,她一生最大遗憾便是无子,若真能填此缺憾,即便是旁人生的又如何?到底这宫里,谁的孩子都得称呼她一生母后。 渐渐那拼死一搏的心气散了,余下的竟生出些甘美来——到底是少年夫妻,到底皇上是想着她的。 63.63章 青青第六十三章 夜幕沉沉压在肩头, 前行的路却被灯笼照得通亮,自皇帝回京, 宫里连灯火都比往常热闹, 仿佛能将静夜映成白天。 陆晟前脚出了长春宫, 后脚就到青青宫里,中间不带停留。虽说心里知道见了面也没好话,但倘若没见着,心里却总像是缺了点东西,空落落的。 似乎男人总有这毛病, 上赶着送来的不要,动不动甩脸子的却非得往上贴,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字——贱。 远远就瞧见景福宫灯火通明, 可见人还醒着, 并没打算给他吃闭门羹。 加之在料峭春寒的夜里,眼前暖融融的光亮便显得愈发可贵, 蓦地令他的心都软上三分, 当然,他心中愧疚亦是原因之一。 跨过院门走入堂中,再拐个弯进了寝居, 宫里的银丝炭还未撤,哔哔啵啵烧的热闹,几乎将那位倚坐在炕床上的“春夜妖灵”熏得面红耳热, 仿佛未经世事的鲜嫩少女。 他忍不住伸出手刮一刮她绯红的面颊, “做什么呢?” “无聊消遣罢了。”青青停下手来, 抬了下颌睨他一眼,短暂一瞥似春水含情,管他是冷还是冰,落到他眼里处处都是腻人的甜。 陆晟兴起,坐在青青身后,双臂自她背后环绕向前,一只手握住她捏着刻刀的手,一手替她稳住微微带着温度的方形田黄石。 田黄石上刻刀一走过大半,一个“贞”字还剩半边,她落笔素来秀丽雅致,但今日观石,竟能读出笔走龙蛇狂放恣意之态,倒让陆晟也蔚然低叹,在她耳后喃喃,“孤贞……” 陆晟问:“孤贞何解?” 青青答:“何佳人之夸姣以抗行兮,乃独抱孤贞而自全。” 昏黄烛光下映出她柔美轮廓,一片影如一句诗,吟唱春日柳如丝,水暖江南岸。只可惜面孔是如水温柔,话语却冷若冰霜,这般孤傲决绝的剖白,让原本心情大好的陆晟也听得皱起眉,握住她的力道也加重,“人生百年,和光同尘,刻意追求孤贞二字,大多是看不透、执迷不悟,那些个自以为高洁的,与大圣大儒相比,反倒落了下乘。” “是吗?”青青似乎无意与他争论,只轻声说,“四叔说得有道理。” 但这话听得陆晟越发不舒服,他捏刻刀落笔,在田黄石上落下刚劲有力的一撇一捺,沉默中将“孤贞”二字续完。谁知他放下刀却将这枚闲章取走,转手就给了周英莲,“这两个字不大好,等朕改日刻一枚更好的与你换。” 依着她的脾气,见他如此霸道,多少要争上一两句,唯独这一回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住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四叔在怕什么?” 陆晟起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释然,“朕是真龙天子,朕无所畏惧。” 青青抿嘴笑,“那就好。”一低头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三个多月了,她对肚子里这团肉已有些隐隐约约难以说清的感情,说出来怕也没人能懂,索性闭上嘴,悄悄说与她身体里的小人听。 陆晟见他望着小腹温柔入神,心上也不由得一暖,低头吻一吻她唇角,仿佛如承诺一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你不要怕,朕会护着你们母子。” 青青垂下眼,沉默不语,正巧这时候周英莲又绕进来说:“圣上,奴才有事要禀。” 陆晟看他脸色,起身来,“外头说。” 两人走到廊下,吹着冷风反倒比在屋子里熏热炭更舒服些。 陆晟未开口,周英莲已适时道:“皇上,长春宫里来人了,娘娘的话是,一切但凭圣上吩咐。” 陆晟嗤笑一声,不屑道:“她倒是比朕估量的更加沉不住气……长春宫的人还在?” 周英莲躬身点头。 “就说朕知道了,再要问什么你都一概不知。”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周英莲满脸堆笑,任谁见了都道是个和善人,至于内里恶成什么样那便不得而知了。 陆晟眼见周英莲弓着腰往院外去,这当口天空雾蒙蒙下起绵绵春雨,为此良夜平添几分缠绵之意。 他独自赏了一小会儿雨,大致将前情后果再理一遍,觉着无所疏漏之后才转身回屋。 再度相见时青青已懒了身子,没骨头一般靠在小桌上拨弄一只九连环,陆晟走过去,逗小猫似的拉起她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带到胸膛前靠住,低头时捏一捏她粉红微热的脸颊,“身子可好?今日可还吐得厉害?” 青青闻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苏合香,舒服得眯起眼,“三个多月了,倒不怎么吐,只是胃口太好,怕真要吃成猪了。” 陆晟揽她后腰,轻轻摩挲着一袭曼妙好身段,笑说:“你身子弱,是该多补一补,免得将来辛苦。” 她蹭一蹭他胸前栩栩如生金龙,撒娇似的说:“四叔止疼他,不疼我了。” 陆晟笑容更胜,“没有你哪来的他?世人千千万,四叔心里只独独疼你一个。” “好一个油嘴滑舌富贵公子。” “小姐冤枉,小人句句属实,恨不能把心捧给小姐一观。” 青青含笑嗔怪道:“你的心装的全是这个小姐那个姑娘的,我才不要看。” 他伸手捧住她面颊,大拇指指腹在她侧脸来回抚摸,仿佛抚着一颗剥了壳的蛋,嫩生生的怕再多一分力道便能揉碎了她。 胸中柔情满溢,他低头吻她眉心,“小十一冰雪聪明,许多事不必看,猜一猜便都知道。” “四叔抬举我。”她转过头作势起身,巧妙地离开他怀抱,坐在妆台时喜燕同两个新来的宫女,一个月满,一个月盈,便都迎上来伺候她拆头发换衣裳,陆晟只管坐在一旁,看她背影看得兴致高昂。 青青拨弄一支翠绿刮辣的碧玉簪子,忽而问:“喜燕,我与你打听你一件事。” 喜燕一愣,梳头的手也停下,“娘娘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青自西洋镜中瞄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晟,再一低眉,“原宫里那位元总管想必你是听过的,可只他如今何处高就,可还在宫里当差?” 喜燕手一抖,“奴婢……奴婢不清楚,奴婢明儿就去打听打听。” “他已不在京中,你大可以消气了。”身后一把醇厚的嗓音传来,不必问便知是谁,青青状似无辜地侧过身,惊讶道:“皇上怎么还在这儿?” 陆晟轻笑,“怎么?小十一要赶人?” 依宫里的规矩,她怀着身子,陆晟便不可宿在她宫中,传出去不但不好听,皇后那多少还要给责罚,且青青本就巴不得他去别处,眼看就要搬出一番大道理来,却听陆晟压低了声音说道:“三个多月,可便宜行事。” 青青听明白,登时羞红了脸,你你你了好半晌都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来,恰巧这时候她的寝衣已换,也净过脸,事事收拾妥帖,喜燕等人也都无声无息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与他两个人,连炭火都似乎烧得更旺些,熏得人面红耳热。 陆晟笑着走近她,伸手揉她通红的耳垂,“小十一说不想,那就不想,朕只管陪着你们。” 眼见她放下心,能好好穿一口气,他却不忘调侃,“但倘若小十一想要,只需张一张口,朕一定伺候好。” 青青立刻喊:“我才不要。” 陆晟拿食指抵在她唇上,得意道:“立时便开口,大约是想得厉害,虽说舟车劳顿,但娘娘旨意在前,朕只好勉力一试罢。” 说完一把抱起她便往床边去,吓得青青连声求饶,真到了床上才听他说:“朕与小十一玩笑而已,你这孩子,面皮倒是薄。” “总归敌不过四叔,是个铁打的脸面,轻易不变颜色。” “朕只当你这是在夸人。” “自然是夸,我在四叔跟前,从来只有好话。” 她眼底水灵,圆溜溜眼珠子一转,实在可爱得紧,陆晟又忍不住捏一捏她,“哦?朕的小十一竟这样乖?倒真该赏你才是。” “真的?”她一高兴,撑着身子坐起来。 “君无戏言。” 青青咬了咬下唇说:“我要见我娘家人。” 陆晟面色不改,“哪一位?” 青青道:“我六姐,她已住在赵侯府上,若由赵夫人带进宫来,也并无不妥。” “宫里嫔妃怀孕要见一见家人本就是常例,你若想见,朕近日便替你安排。” 她听完,拿个蚊子似的声音说谢,转过背却变了脸色,沉重肃穆。 64.64章 青青第六十四章 陆晟回宫后要为陆震霆谋逆犯上之事处理善后, 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但答应青青的事他倒是办得扎实。 半个月后,青青便在景福宫中见到了满脸堆笑殷勤相迎的赵夫人以及她身后已作妇人打扮的六姐如眉。 她自乾政殿陪陆晟用过午饭, 回到景福宫时赵夫人与如眉都已静候多时。 甫一见她, 赵夫人便起身行大礼,赵夫人满头华丽珠翠几乎晃花了旁人的眼。而如眉因无诰命在身, 穿得素雅疏淡, 让看着舒心。 一贯以来姐妹几个里头, 就数六姐如眉最会打扮。 “臣妾给娘娘请安, 娘娘万福。”赵夫人稳稳当当屈膝低头,口中说着顺服的话,等了许久却未等来“女儿”叫起,两条腿蹲得打抖, 眼看就要出丑, 万幸这时候终于听到那一句冷冰冰的“起”,顿时如蒙大赦,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调*教, 起身时还借了如眉的力才站稳。 “夫人。”青青勾唇笑, 一声夫人叫得发甜,乍看去仿佛真是个久未见亲人的孝顺女儿, “有些人, 遇上了该谁低头, 倒像是命中注定似的, 您说是不是呢?” 她看赵夫人, 分明气得嘴角抽搐,却不得不在她面前装出个和善谦卑模样,一个劲点头说:“是,娘娘说的是,富贵荣辱都是命定,娘娘这样大的造化,实在是家里人三世修来的福气。”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明知她是什么身份,在她面前提“家里人”可不就是找死?可偷眼看她,却依旧容色不改,由身边的宫女扶着入了上座,正过身来时微微一笑,“夫人说的话,我句句铭记在心。” 一句话把赵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要开口求饶,又绝不妥,只好讲目光投向如眉,指望她能在青青跟前说两句软和话。 如眉打小儿知道看人脸色,这会子不必赵夫人提点也自然要站出来打圆场,听她笑盈盈开口,“都是一家人,倒不好说些客套话,妾见娘娘气色红润,想来这一胎是稳稳当当的了,妾瞧着屋里头也收拾得一个硬角都看不着,想必圣上同皇后都赏了不少东西,怕家里送来的能余到下一胎再用。” 她原打算与青青拉一拉家常,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座上那位光彩耀人的开口接话,她抬头,正瞧见青青一抬手将宫女们都打发出去,再斜过眼来看她,“都去歇着,我与家里人单独说几句。” 喜燕退出去,月满合上门,屋内一时静极了,两个不敢出声,一个好整以暇,大约青青只有在陆晟面前才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她抬眼,目光在如眉与赵夫人之间逡巡,将两人都看得背后生寒,最终是赵夫人按耐不住,刚一开口,“娘娘有话,臣妾……” “夫人。”青青声线沉稳,在赵夫人表忠心之前打断她,说起话来竟有了几分陆晟的气度,还未点题便已让人心生畏惧,“我在府上小住时曾见过他一面,约莫半个时辰,得亏六姐姐牵线搭桥——” 赵夫人抬头,眉头皱起,满是不解之色。青青看向如眉,笑着说:“这小半个时辰的空隙,若要差,自然是有蛛丝马迹可查,再不济将六姐姐拖去卫所,也总能撬开口的。” 如眉大惊,“小十一!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青不理她,只管照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上头如今宠我你们是知道的,但倘若我与赵如锋的事被上面知道,依着他的性子,想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说到底,一个叛国之臣,留与不留也都在一念之间而已。赵夫人,您是听赵侯教诲的,见识不同凡人,您说是不是呢?” 赵夫人吓过头,反而冷静下来,她紧紧盯住青青,仿佛要从她的无双面皮一路看到血与肉去,“娘娘想要什么?” 青青笑开了,“果然赵夫人识时务。只一句话,请二位务必替我递给他,否则……罢了,有些话不必讲透,说透了伤情面,不值当。” 如眉在一旁呆愣地望着青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人已然变了样,她竟也认不清了。 景福宫里头闭门聊得正热闹,外头却迎来了长春宫的掌事太监,刘春领着一小列宫女走到景福宫宫门口,说是皇后给了赏赐,要进宫宣旨。 喜燕连忙进门通报,她急得要出汗,青青却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等她品过了,放下茶盏才望一眼喜燕,“请刘公公进来,我在里头听旨。” “这……”喜燕犹豫不前,青青却仍没有一丝要后悔的意思,仍旧是老神在在模样,这当口竟还与如眉聊起江南锦缎来,逼得喜燕只好出门去硬着头皮把话向传完。 刘春显是被气得厉害,无奈听说过这一位的厉害,又是被皇后特意敲打过,要仔细言语,气了老半天,还是不得不迈步往里走,进了门,两位外妇人打扮的女人都起了身,唯独鹅黄色夹袄肤白唇红的那一位不动如山。 刘春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懿旨——” 没反应,半点动静没有。 刘春再起嗓,“皇后娘娘懿旨…………” “念。”青青抬眼望向满面愤懑的刘春,言语当中半点讨好之意都没有,旁人看来,她全然已经骄纵得无法无天,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刘春生生咽下一口气,再度开嗓,“皇后娘娘懿旨,俪嫔德容兼备,孕育有功,特赐玉如意一柄、珊瑚树一座、翠镶碧玺花扁方、碎花金湘镯一对、御尊银冰夜明珠一对、长白参一对、东阿阿胶一盒,望俪嫔保重身子,为皇上养育龙嗣。” 他念完,却没听到谢恩之声,隔了许久才见青青开口,“多谢皇后娘娘赏。” 仿佛这一句已是她最大的恭敬和谦卑,说完再也不看刘春,“喜燕,好好送一送刘公公。” 刘春的脸又被气得通红,但就算他活活气死,也没胆子在这鲜花着锦的景福宫里放肆,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告退,与喜燕一道退了出去。 赵夫人当下更是瑟缩,等青青发话。 “时辰不早,我就不留夫人了,这就叫月盈送夫人出宫。” 赵夫人总算松一口气,低头喟叹,“不敢叨扰娘娘,臣妾这就告退。” 青青低眉浅笑,一脸温顺,“夫人,我的话,你可一字都不要忘。” 赵夫人连声应,“臣妾明白,臣妾一定替娘娘将事情办妥。” 青青适才点头,“去。” 赵夫人领着如眉,心思沉重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路上,赵夫人不耐叹道:“你说你与胖哥儿办的都是什么事!怎就让她一句话拿住了,竟连丁点办法都没有。” 如眉心里想着照小十一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拿捏他们赵家本就不是难事,这无非是个由头罢了,怎么好都怪到她身上来,但面上好话总是要说的,“夫人,当是实在未考虑清楚,这确是我的不是,请夫人责罚。” “罚你顶什么用?你瞧见没有?她凭着肚里那个,在宫中是一人独大,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恐怕是要故意报复!” 如眉垂下头,轻声应道:“她生得那般样貌,得宠也是情理之中。” 赵夫人冷哼,“我却从没有见过这样嚣张跋扈的东西能长久得了的,你且等着,看她有几日活头!” 如眉抿着嘴不答话,心想不管她有几日活头,赵如锋确是扎扎实实落到她手里,任她拿捏。 65.65章 青青第六十五章 刘春顶着一张胀红的脸一路脚杆子麻溜地跑回长春宫告状,他声情并茂, 活活将景福宫那一位数落成上下千年独一份儿的狐媚子祸事精, 两只眼珠子长头顶上,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 这阖宫上下恐怕再没人能治得住她。 本想着自家主子总该和自己同仇敌忾, 一并想法子整治那妖女, 谁知说了老半天,眼泪鼻涕都落下一大堆, 却只换来轻飘飘一句, “她还小, 性子本就娇气些, 这也不算什么。” 刘春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后, 而皇后却仍旧无动于衷,低走在红缎子上穿针走线,绣的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今年是虎年,那孩子掐算起来也当生在年末, 只可惜她幼时不拿针线, 嫁了人才学起来, 比起那些个打小儿养在闺中的姑娘家,到底是差了些。 她抬手轻轻抚过老虎头上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珠子, 嘴角不自觉漾出一抹笑, 反倒是让跪在一旁的刘春看傻了眼。 “罢了, 只要她能为圣上诞育龙嗣,旁的理他作甚?” “娘娘……可是……” “今儿你受累了,赶紧下去歇着。”皇后皱眉,对于刘春的不识时务已有片刻不耐。 到了这会儿,刘春再有万种不甘也不得不乖乖退出去,到院子里吹着冷风琢磨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令皇后的心思突然转变,竟开始纵容起景福宫那一位。 再一想,若皇上皇后都站在妖女那一方,他今日面色不好、几番敲打,岂不是要倒大霉? 刘春站在廊下,生生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入夜时分,陆晟回到景福宫,青青见了他难得有个好面色,嘴角带一点温柔笑意,起身来迎。 陆晟连忙摆手,“你做好,关起门来不必讲究那些。” 青青顺势坐回去,手上仍然拨弄着昨儿未解开的九连环,歪着脑袋问:“那些是哪些?” 陆晟一甩袍子坐她对面,继而有周英莲指派宫女奉茶,茶水温热,正好就着桌上的点心吃,他难得胃口好,一连吃上好几块,手里捏着翠绿缀红的“花瓣儿”左右打量,“你这的点心倒是不错,甜而不腻,极好。” 青青道:“都是从前宫里的老方子,四叔若是喜欢,我明儿叫人做了送去乾政殿。” 陆晟笑:“你这丫头,旁人都巴不得等朕到宫里来用,你倒好,上杆子给朕送,真还是个孩子秉性。” 青青睨他一眼,无不得意地答说:“四叔不就最中意我这孩子秉性么?换了旁人,四叔也未必喜欢这点心。” 陆晟放下点心笑道:“玲珑剔透,什么都让你说着了。”再抿一口茶,驱走了今日一身疲惫,他却突然转了话头子,“既如此通透,今日又为何要下皇后的脸子,你如今身份贵重,不该如此莽撞。” “我一贯如此,在皇后跟前莽撞放肆也不是头一回,怎的今儿就劳烦四叔来教训?”她眼珠子一转,滴溜溜像太华山下一尾灵狐,“我晓得了……从前四叔说自己无所畏惧,想来眼下已是不同,真没料到,四叔也会害怕——” “朕是替你担心。”他伸手捏她面颊,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你倒好,不零钱也就罢了,反来消遣朕。你就不怕惹急了皇后,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不要忘了,皇后掌六宫事,后宫当中只有她想办,难有她办不成的,朕虽要保你,但终归怕百密一疏,你啊……且让朕省些心……” 前朝的事情已经够让人烦心,入了夜还需分神担心后宫事,他亦是凡人,没有千手千眼将事事掌控于心。 他这番话语重心长,换旁人来听,必定感激涕零,但唯独眼前这个,怀着身子仍是嫩汪汪一株小花骨朵,正满心不解地望向他,想了好半晌才说:“四叔今日不大一样,或是早已经不一样了。” “你也与朕打哑谜?” “四叔从前也常常如此,只不过回了宫倒是会说些哄人的话了,我与四叔还真是掉了个个儿。”她眨一眨眼,满脸促狭,陆晟却突然不自在起来,他匆匆扫一眼茶盏,立刻敲桌面,“周英莲呢?滚进来添茶。” 周英莲原正守在门外,忽而被这么一点名吓得后脖子都给人提起来,一溜烟跑上前,陪着笑脸给陆晟添茶加水。 等周英莲干完活儿退出去,陆晟看一看热气腾腾的茶水,又看一看青青,抬手向她一指,“要当母亲的人了,还那么刁钻,就不怕朕当真治你的罪。” 青青轻抚小腹,“我是不怕的,我既不怕四叔,也不怕皇后,只因眼下四叔同皇后都只会宠着我、供着我,绝不会惩治我。” 陆晟端起茶来轻哼,“可真有见识。” 青青笑着接下,“谢皇上夸奖,即便是生下他之后,我也是不怕的。” “噢?” “四叔许过我,不是吗?” 她的忽然依赖,令陆晟十分满意,他握住她柔软纤细的手,低声允诺,“很好,朕的话,你要信。” 青青未开口,只牵着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一双眼盈盈如水,将千言万语都淹没在眼底海潮中。 偏陆晟吃这一套,让这样一贴一望,心中舒心无比,终是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宫中岁月绵长悠远,有时数年似弹指一挥间,有时一夜似绵绵数十年。 一转眼,青青的肚子已经显怀,令她脚掌浮肿、行动不便,走路时已经需要撑住腰才能缓解沉沉的下坠感。 孕期当中,来景福宫最多的除了陆晟就是皇后。 她来时都只略坐一坐就走,更有时连话也不说,只单单看着青青的肚子发愣,眼睛里透着渴望与期待,仿佛这一胎是替她生的一般。唯一不变的是回回都带来山珍药材,恨不能将她补成一只只能横躺在床上的母猪,镇日吃吃睡睡就等下月分娩才好。 不过青青的体型与一般孕妇比起来,着实纤弱得很,她依着自己的脾气,将皇后送来的药都锁起来,太医院开的方子她素来不爱用,夜里饿得慌了也咬紧牙关忍住绝不开口,仿佛是存心饿着肚里那个似的。 这事儿传到陆晟耳朵里,他却没能狠下心来教训青青,夜里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许久,适才感慨道:“肚子小些也好,朕看那些个爱吃爱睡的,肚子大的实在吓人,生产也辛苦得很。” 大约是接近生产,青青的情绪变得敏感脆弱,一句普普通通的话都要嚼出许多弯弯道道来,更不要说这一番似有似无的敲打,她听完等一等,竟呜呜咽咽落下泪来。 陆晟坐到她身边去哄,原打算伸手揽她,忽然瞧见一只圆滚滚大肚,不得已换个位置自她背后环住,抚着她手臂劝道:“四叔是心疼你,不是真要说你,快别哭了,当心孩子笑话你。” 青青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一擦眼泪,抽噎着说:“我好饿……” 陆晟刚要开口叫周英莲安排开饭,便被青青拉住,“不能吃……吃多了生不出来,两个都要命……” “不怕,就今晚吃一点,不碍事。”他抹开她脸上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瞧着一张依然娇俏的面庞,再是百炼钢都要化成绕指柔,“朕叫太医来看着你吃,但凡你一丁点儿过量,太医都会与朕说。” 青青犹豫再三,把陆晟的袖口都扯得打皱,这才勉强点头,口中还絮叨着,“从前宫里一位得宠的贵人就是让人存心喂得过量,生了三天三夜孩子也没落地,最后两个都没了……” “想那些做什么,你有朕照看着,朕替你把关,绝不会有事。” 青青不信,“你又不是妇科大夫。” 陆晟噎了,“你是不知道朕这几个月看多少医术,你这小没良心的!” 正说着,菜上齐了,荤素皆有,大半夜里勾得青青馋虫大动,无奈碍着教养和规矩,一切得慢慢来。 她吃着红烧肉与肚子里的孩子说对不起,娘实在是太馋了,且你父皇又太不懂事,才在夜里摆一桌席面。 而陆晟手里一本药书,正老神在在地望着她,看她吃饭也看得浑然有味,却发现她皱起眉,身子僵直,仿佛突然间被人点了穴位动弹不得。 66.66章 青青第六十六章 整个景福宫瞬时间热闹起来, 仿佛热油锅里进了水, 油星子哗啦啦沸腾吵闹, 把附近不相干的人也都通通炸醒来, 支着脖子观望。 虽说宫里该有的人已尽有, 接生嬷嬷也都教训过无数遍, 但真发作的时候, 喜燕还是慌了神,她听见前头喊人,竟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周英莲将她拉拔起来, “发什么愣?伺候娘娘进产房啊!” 周英莲的声音拔高, 细细似一把尖刀, 仿佛将她的耳膜都割破。 喜燕彻底醒了, 拔腿就往寝居里跑, 与月满两个一左一右将青青架到早已经准备好的产房。 整个景福宫都沸起来, 这段日子陆晟又给她宫里添了不少人, 加上太医同接生嬷嬷一并忙碌,突然有了过年的架势。 青青躺在床上, 抿着参汤想,仿佛确是近年关了。 不知不觉,又一年。 外间, 陆晟一杯茶, 端起来又放下, 只等小半个时辰已然不耐烦,“你去问问,里头怎么回事,怎半点声响都没有。” 也不知没声响,只不过是听不着青青的声音,他心里不安。 周英莲一溜烟去产房门口转悠,转悠完了回头来报,“皇上,俪娘娘还没发作,还在用晚膳呢。” “方才疼成那副样子,怎么没发作?” “太医说,这女子生产,有长有短,短的三五时辰,长的嘛……一天一夜都有可能,便叫娘娘多吃点儿,到时真发作起来也有力气使。皇上不必忧心,要不去乾政殿先歇着,兴许夜里呀奴才就去给皇上报喜啦。” 周英莲笑得牙不见眼,觉着安顿好陆晟是他的差事。但陆晟听完丝毫没有起身回宫的意思,反而端起茶盏饮上一口,皱眉,“凉了。” 周英莲立刻去换,正巧出门时便撞上皇后与长春宫一行人跨门而入,他偷偷瞄一眼,皇后的脸色越发不好,今儿夜里也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无奈却盖不住蜡黄气色,这么仔细端详,皇后仿佛年长十岁,一个不慎便老态毕现,让人看着揪心。 帝后之间见过礼,要属心急还得是陆晟,“皇后怎么来了?” 刘春扶着皇后在陆晟左手边落座,入了秋,黄花梨木太师椅也冷冰冰像陆晟的神情,皇后强打精神,“听说景福宫要生了,臣妾便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宫里许多日子没有小皇子降生,若真能为皇上诞育子嗣,那可真是一桩大喜事,皇上定要大大地赏赐景福宫才好。” 景福宫如今只住着青青一个,说景福宫也就是说青青无疑。 陆晟兴趣缺缺,只淡淡撂下一句,“往后再说。”然则他低头端茶时不经意间瞥见皇后面色,适才认真打量她,看得皇后骤然紧张,不自觉摸了摸脸,“皇上这样看臣妾,是臣妾今日的打扮有何不妥么?” 陆晟摇头,先饮过茶,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看着皇后,皱眉道:“你如今气色越发不好了,前儿太医院开的药可有按时服?”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皇后也生出些少女的羞赧,她垂下头,轻声答:“谢皇上关心,臣妾每日都用这药呢,只是这几日入秋,寒气侵体,身子骨弱些也是常事。” “嗯……”陆晟抬眼看向门外忙碌穿梭的人,呐呐道,“那就好,不可讳疾忌医。” “这是自然,皇上的教诲臣妾都铭记于心,这段日子朝中事忙,皇上也要仔细身体才好,不知月初太医请过平安脉没有……”她徐徐抬头,却发觉眼前已然没人了人影,转头一看,陆晟已走到院中,站在产房门外远远看着,大约想透过门窗瞧一瞧里头正安安心心喝汤的人。 皇后心中一阵刺痛,一口气提不上来,仿佛要疼晕过去。 好在身边人看出端倪,刘春低头来问:“娘娘不舒服?不如请太医过来看看。” 皇后摇头,眨一眨眼才发现眼底干涩,已没有半点泪,“你去……取皇上的披风送过去……” 刘春心里也说不出的难过,垂头丧气地应了这份差事。 相比外头的风云暗涌,产房里面倒是平静得多。 青青用过饭,喜燕伺候她漱口,正要端这东西出去便听见青青开口,“闷得很,喜燕姑姑,你给我唱个小曲儿。” 喜燕涩然,“娘娘抬举奴婢了,奴婢哪会这些。” “你就随口唱一个,我就随意听一听,省得我注意力都放在肚子上,疼得难受。” “奴婢只会唱一首,娘娘想听,奴婢便只得献丑了……”她如此说,喜燕不好再推脱,便只得将碗碟都交托道月满手上,自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三月桃花开 情人捎书来 捎书书带信信 要一个荷包袋 一绣一只船 船上张着帆 里面的意思 情郎呀你去猜 二绣鸳鸯鸟 栖息在河边 你依依我靠靠 永远不分开。” 她情急之下只想起这一首小调来,唱完了才觉着不妥,依着她的身份,不该在宫里唱此等旖旎之词。 喜燕跪下请罪,青青却说:“这歌唱的好,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人间有情,自是不知所起,亦难自控。” 谁也没料到这种时候产房会传来女子柔媚的歌声,唱的还是郎情妾意、针线传情。不但陆晟听得愣了神,连皇后也被勾起许多泛黄往事,一个不慎,竟泪水涟涟,慌忙侧过身躲到着拭泪。 回首往事,谁没有青春少年时?谁没有遇过桥上少年郎? 不过是岁月长衣衫短,磨得你半点脊梁骨都不剩。 陆晟肩上挂一件靛蓝披风,衣角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背脊挺直容色肃穆,如此一见,还真称得上玉树临风、超凡出尘。 只不过他眉间沉郁不开,始终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面。 此时产房传来一声惊叫,真如一锅热油倒进一锅沸水,哔哔啵啵吵闹不休。 陆晟不自觉上前两步,又停在产房门外,闷着头来回踱步。连皇后也从太师椅上起来,扶门而立,一双原本毫无光彩的眼睛也仿佛在这一刻被烈火点燃,望向产房的眼神当中充满了光与火的热烈,全当这一胎是为她所生,为她尽力,因此一颗心也揪起来,竟默默替往日的敌人祈福祷告。 万幸老天爷怜她孤苦,约小半个时辰过去,她便听见一声响亮啼哭,几乎把这深沉无边的夜照得白昼一般明亮。 接生嬷嬷出来报喜,“恭喜皇上,娘娘替皇上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陆晟心上石头落地,眉眼皆开,“赏,全都有赏。” 他心中欢喜之意无以言表,恨不能立时上奏祖宗,下表臣民,未料到身后却有人比他更激动,听刘春叫喊,“娘娘,娘娘怎么了?快请太医!” 原是皇后欢喜到了头,身体禁不住,一个后仰晕了过去。 景福宫里人人欢喜,除了青青。 孩子不重,约五斤三两,刚刚好。 接生嬷嬷将裹在襁褓中孩子抱到青青枕边,笑眯眯说道:“娘娘,小皇子生得可结实了,哭声也响亮,您瞧,小皇子还会笑呢……” 却不想青青偏过头向内,不肯望他一眼,“抱出去。” “娘娘……” “出去!” 接生嬷嬷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好不容易平安落地,竟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天底下再找不出比这更加狠心的母亲。 还是喜燕使个眼色,先叫接生嬷嬷将孩子送与陆晟去看,自己留下伺候青青。 她走到床边,看着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背过去的青青,无奈叹息,“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但月子里不好掉泪的,怕坏眼睛……”她探身向内,却瞧见青青藏着的大半张脸上已全然是泪,真到伤心处,哭也没有半点声息。 而陆晟已然从庭院回到寝居,接生嬷嬷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送到他眼前,小娃娃浑身红彤彤一片,眉眼模糊,却让他瞧出自己的轮廓,越看越是喜欢,却又不敢伸手去碰,便径自高兴道:“朕已替你拟好元麒二字,不必从谱,你就是九九归一万物归元!”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妥,但孩子哪听得懂?只觉得他声音大、脸又凶,止不住地哭闹。 接生嬷嬷猜测是饿了,便将元麒交给奶娘照顾。 陆晟将喜燕召进来问话,“你们主子可好?” 喜燕脸上透出为难之色,“身子还好,嬷嬷说孩子下来得快,娘娘并没吃什么苦,只不过……” “不过什么?” 喜燕说来也觉心酸,“娘娘不肯见殿下,等嬷嬷走了却一直哭,奴婢劝不住……” “知道了。” 陆晟手扶桌面思索片刻才沉吟道:“你与她说,朕知道她心里难受,但自己个儿躲着哭是没用的,得养好身子才好继续与朕斗下去。” 话被喜燕一字不落地传到青青耳里,这时候她的眼泪也哭干了,心思平静许多,她听后不过木然摇头,“我哪里斗得过他?我早已经醒了。” 67.67章 青青第六十七章 三日后, 天高云淡, 秋日飒爽,青青被挪出产房。 这也是生产之后她头一次见到陆晟, 没有预料当中的剑拔弩张,却因心字成灰而相顾无言。 青青腰上垫着厚厚的软枕头,懒洋洋地半坐在床上。陆晟一进门便跨步到她身边, 就着窄窄的床沿坐下, “今儿瞧着气色还好。”刚想伸手抚她面颊, 不料被她一偏头躲开, 令他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终是迎来一声叹, 陆晟收回手臂, 蹙眉望着角落一只大肚插瓶, 闷闷道:“朕知道你心里怨恨,但有些事情暂不能说与你听, 无论如何你需记着,朕从前对你许诺字字作数。” 他推心置腹,青青仍然无动于衷,她低垂眼睑,一张苍白的脸上全是读不完的寂寥与冷漠。 “孩子呢?”她突然问。 陆晟握住她搭在身旁的手, “册封的诏书已下,等你出了月子, 便做封妃大礼。” 她抬头, 眼底波浪放滚, 滴滴都是晶莹剔透泪珠,任是他再铁石心肠也要化成潺潺春水。 她紧咬嘴唇,忍了又忍,“落地就送到皇后宫里了?” 他抬手为她拭泪,却不想被她一把挥开,“是不是?是不是?” “青青——” “我问你是不是?” “是!”他避无可避,别无选择,唯有坦然告之,“朕许过皇后,若得皇子,必由中宫抚养。” 虽早知内情,可从他口中说出,她才真正掐灭心底那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奢想。 她约莫是彻底垮了,呆呆依靠在枕边,眼泪不停地流,喉咙里发不出声响,除了流泪,仿佛已没有其他反应。 陆晟看得心里难受,却又不知从何处去劝,当下能做的似乎只剩下静坐相伴。他被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围,心中全无应对之策,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不要哭了……等过了年,一定让你们母子团圆……” 可惜哑声恸哭的青青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母子分离的疼痛仿佛凌空一双手,突然插进她胸口,用尖利的血红的指甲,一下一下撕她的心,撕得她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秋风起,落叶归,天凉好时节。 一转眼到了元麒满月,长春宫热闹非凡,连陆晟也陪在皇后身边向后宫众人演一出帝后恩爱,六宫和谐。 元麒褪去又红又皱的外皮,生得白嫩可爱,任谁见了都要喜欢,皇后更是不必提,仿佛一刻也离不得,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宴到尾声,皇后又将元麒抱到座上来,陆晟隔着皇后手臂瞧他,却见一双水润润的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观察他,令他不自觉已然漾出慈爱的笑,忍不住伸手摸一摸元麒胖嘟嘟的小脸蛋,逗得小娃娃咯咯笑,一笑便漏出口水来,更惹人爱。 皇后看得高兴,陆晟却忽而一怔,他在元麒脸上瞧出青青的轮廓,两母子笑起来的模样竟一般无二。 可怜她自生产之日起还从未见过自己的孩子,可怜元麒未能在亲娘怀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他蓦地心中一痛,方才的兴致全销,“朕饮过酒,怕熏着孩子,抱下去。” 皇后未听出他话语当中的沉闷,乐呵呵把元麒递到奶娘怀里,回过头正想端杯祝酒,却见陆晟突然起身,“酒气上头,朕前头散散,皇后身子不好,也不应喝多,该早些歇着。” 他说是要散酒气,实际却径直往景福宫去了,不知为何,他今夜心神不宁,总觉着心口上有什么勾着、绊着,让人坐立难安。 月华如水,将石板路照得霜雪一般白亮。 **月的夜里已然刮起凉风,吹得人身心舒畅。 陆晟走近景福宫,远远见宫内灯火寥落,与长春宫的灿烂鼎盛大相径庭。或许是近乡情怯,他在门口立定,等了许久,才将见了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想透,如她想孩子,明日抱过来亲近亲近也是常理,长春宫也绝不敢有二话。 他如此思量周全,适才提步走入院中,寝居外撞见喜燕正在门帘子前头嘱咐月满吩咐小厨房备热水,一见他来全都收住声跪作一片。 “你们娘娘呢?怎不在里头伺候?” 喜燕道:“娘娘要读书,不喜欢奴婢在跟前打扰,奴婢们便都在门外听差。” 陆晟抬眼看屋外门窗紧闭,只从窗纱中透出昏黄的光,想必是她在灯下独自伤心,不愿示人。 “起。” 喜燕赶紧站起来,替陆晟挑起厚重的门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见炕桌上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床上被褥拱起似人形,想必是她看书看累了也不愿叫人,自己个儿迷迷糊糊便上床睡。 陆晟放轻脚步走近,脸上尽是温柔神情,“怎么这么早就睡,多等一刻还能与朕聊几句……”走到床边才看清,哪里是人?只不过被子里塞枕头,最低级的障眼法。 陆晟脸色骇人,喜燕急得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奴婢几个一直守在门外,并没听见响动。娘娘这些日子吃好睡好,除了不怎么说话,平日里瞧着都是好的,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先不用求死,等过了今晚,有你们求饶的时候。”他脸上温柔神色已褪尽,余下是冰得让人打颤的阴郁语调,“这宫里没人比她更熟悉,她要走,自然有她的法子——周英莲——” “奴才在!”周英莲听着声儿,连滚带爬跑进来。 “前头当差的都叫起来,自景福宫到长春宫一线都仔仔细细地搜,什么犄角旮旯都不许漏。”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周英莲知道陆晟这是动了大脾气,许提起十二万分警醒来应对。谁知刚退到门边,又被陆晟叫回来。 “要不动声响,不可轻易声张。你自己个儿跟着,找着了也不要吓着她。” 周英莲赌咒一般答道:“皇上放心,奴才知道分寸。” 方才寂静无声的景福宫,毫无预兆地热闹起来,人流穿梭来去,都如猎狗一般搜寻蛛丝马迹。 陆晟怕事情盖不住,不得已只能坐在屋子里等消息,他拳头握得死紧,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等将她抓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让她知道知道厉害。但松开牙关又想,可怜她不过是想去偷偷见一见满月的孩子,骨肉之情人皆有之,只要她乖乖回来,他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玩笑两句轻轻揭过。 只是这时候,周英莲几乎是滚进门,匍匐在陆晟脚边,“皇……皇上……奴才等人寻着踪迹一路追到御花园,在湖边找着了娘娘的一双绣鞋,整整齐齐地放着,想来是……想来是……” “想来是什么?话都说不清,要舌头何用?” 周英莲被吓得一哆嗦,话也终于说利索了,“想来是投湖了。” 陆晟脑后轰然炸开一个惊雷,仿佛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连此时置身何处都记不起来。 68.68章 青青第六十八章 夜风江湖面吹入暮年, 漾起层层皱纹。灯火铺陈在水面,如元宵灯会一般热闹喜庆, 然而无人发声, 这虚无的“喜庆”便透出一股难以言 说的诡秘来。 陆晟站在湖边,盯着提灯照耀下一双镶金嵌玉的绣鞋,两只眼仿佛要 喷出火来,“找, 让人潜水下去仔仔细细地找!” 周英莲连忙应是, 陆晟一转身他便吆喝起来,将内侍卫总管也指挥得四顾无暇。 这时候长春宫里打发人来问, 可是有什么急事, 若不然可将宫里放闲的宫女太监都叫起来当差。 陆晟却不领情,“怎么?朕理事皇后还不放心?还要专程差人来问? ” 小宫女没见过世面,见陆晟脸色一沉, 声音又冷,当即吓得跪在地上 发抖。 “叫你们娘娘在长春宫好生歇着, 甭出门凑人脑。”陆晟冷哼一声,绕过宫女往湖东边走,他当下心头火急火燎,谁撞上了都是个死, 自然连皇后的面子也不肯给。 他略走几步又折回来, 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忽然兴起, 把内侍卫总管叫来吩咐, “领一队人去景福宫守着,怕她声东击西已回宫中躲藏 ,其余人先在湖中搜索,若一个时辰还没有眉目,就再湖中心方圆一 里内继续搜,听明白了?” “奴才遵旨!” “去。” 他抬头望向漆黑沉郁的夜空,此夜无星也无月,所有人都巴望着向长春宫讨赏,确是个漏液出行的好时机。 而他打心眼里不相信青青是那等轻易寻死之人,她骨子里藏着一股韧性,再难再苦也能扛下去,更何况他分明许过她,至多明年年初就能让他们母子团聚,可恨她偏偏不信。 可恨,可恨至极。 最恨她如此决绝,将他一颗心碾得粉碎。 他心中藏着万种莫可奈何,低下头往长春宫去。 如果说还有最后一种办法逮她,那就只剩下守株待兔。 凭的是她做母亲的本能,但倘若她连孩子都能撇下呢? 他不敢想。 长春宫内宴席已散,皇后守在寝居内还未睡,正在亲自给元麒喂水。 奶娘与老嬷嬷围在一旁说着吉祥话,什么小殿下生来福相,将来一定有大造化;也有人说小殿下结结实实的,比是个健壮孩子;更有胆子大些的,竟称小殿下与皇后也有几分相像,真是老天爷订下的缘分。 陆晟一来,奶娘便都闭紧嘴,恨不能连呼吸都放轻。 皇后放下小勺起身相迎,“皇上不是要回乾政殿歇着,怎么这时候过来?” 陆晟未应声,他抬眼扫过眼前一列谄媚老妇,眼底透出骇人的杀气,让人站都站不稳。 皇后不知他为何大怒,赶忙打发奶娘抱着元麒出去,正要唤宫女奉茶 ,不想被陆晟叫住,“不必了,朕夜里有事,说几句就走。” 皇后不明所以,直愣愣站在原地。 陆晟道:“俪妃病了,不宜见人,但册封大典既选好了日子便不宜耽误,一切从简,都由皇后打理,便不必请她出来,省得见风。” “可是……” 陆晟抬手将她后头的话都挡回去,“不合规矩的事情多着,不差这一 件。明儿你在宫中嘱咐好,俪妃要静养,谁也别去景福宫叨扰,否则 依宫规处置,不得留私。至于你,好好带着元麒,别问得多了,管得多了,把到了手的宝贝再送出去,实在得不偿失。” 话说的重,仿佛一兜凉水从她头顶浇下去,冷得她瑟瑟发寒。再看他眼神如刀,可见无半个字虚夸,是实实在在要拿人头祭法的架势。即便与他相伴相识多年也一样不敢造次,皇后嗓子眼里仿佛被人灌进一 口粘稠蜜糖,一点儿声都发不出口。 陆晟敲打完皇后却没急着离开,反而走进西侧间,元麒的屋子。 进屋时奶娘正唱着小曲儿哄元麒入睡,这小娃娃生来争气,不哭不闹 ,一哄就睡。 陆晟将奶娘遣出去,径自坐在灯下,静静看着小摇篮上熟睡的元麒。 小家伙面皮白嫩,生生能掐出水来,这显是接了青青的长处,至于眉眼,也似她一般水灵,一张脸像他的也就只剩下嘴唇,薄而淡,是个英气的长相。 看了许久,看到他眼睛都开始发花,身边还是没有丝毫响动。 他看着熟睡当中的元麒,嗤笑一声,自嘲道:“看来你娘不要你了,既不要你,也不要朕,可真是各狠心的女人……” 说完长长一叹,心中怒火已散,余下只有落寞。 他从未想象过,没有她的皇城,竟冷清得让人一刻也待不下去。 “皇上。”天快亮时,周英莲梗着脖子爬到他跟前,似壮烈赴死,“ 内宫都找过了,侍卫在西边儿找到痕迹,但到了西六所也就都没了,西六所荒废已久,连个看门人都没有,屋上瓦片都掀过了,真没有半 点踪迹。奴才该死,望皇上治罪。” 他说完,屋内寂静,仿佛跟前就没有陆晟这么个人,是他自己个儿自言自语演着玩儿。 待他快撑不住想抬头看一眼时,前头才传出一声叹,陆晟枯坐一夜,嗓子也哑了,声带仿佛被劈成两半,听得人耳朵沙沙响,“罢了,她打小儿养在宫里,什么地方不知道,她真要走,也没人拦得住。” “那……皇上……” 陆晟捶了捶发僵的膝盖,无奈道:“要犯出逃,需加紧搜查内外城门 ,城中各府,有身份不明女子一律先送卫所查明正身。” 月上中天,午夜子时,赵如峰驾一辆马车,在宫墙外杨柳树下焦急等待。 四周一片死寂,头顶偶有乌鸦飞过,乌拉乌拉如泣如诉。 终于,他等到水声起。小河边出现一片袅娜身影,仿佛水中精灵,趁 夜以□□人。 初秋时节,寒风凛冽,青青才出月子身体又弱,虽说这一段河道她当年从宫中出逃时已经游过一遍,但这回还是冷的够呛。 赵如峰一见面便兜头一件狐皮大氅将她紧紧裹住,不住地关切问:“ 你怎么样?冷不冷?夜里不开城门,我在城西有一间宅子,咱们先在那歇一晚,明日再走。” 青青不答话,裹着大氅就要上马车,赵如峰跟在后头继续表白,“其实你不必拿那事逼我,但凡你开口,我绝没有二话。” 青青回过头,目光冷彻,“没有把柄捏在手上,我怎么能安心信你?还啰嗦什么?快走,省得连累你赵侯一家数百口人白白送命。” 赵如峰被她说得心冷,便闭上嘴,大步上前,伸出手来预备扶她上车 ,恰巧这时前方小路尽头依稀出现一人一马,那人身形消瘦,暗夜当中孤身行走,如有夜奔之势。 青青心中一紧,狠狠瞪向赵如峰,赵如峰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那人便已在突然出现的月光下露出全貌。 青青盯住他,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 那人说:“我夜夜都在此等候。” 青青再看赵如峰,心里骂他绣花枕头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心里怕得发颤,面上仍要撑住,拧起眉毛来问:“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我?” 69.69章 青青 第六十九章 夜风吹起他玉色的衣角, 月光描绘他颀长身子,他淡淡一笑, 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赵如峰并不可靠。” “他不可靠谁可靠?难不成是你吗?” 青青一扬眉, 回瞪过去。没料到身后传来“噌”的一声,雪白光亮闪过,是赵如峰抽出佩剑,已作迎战之势。“想拦她, 先踏过我!” 他要与对方决战生死, 却不料马背上那一位根本不看他。 那人只看青青,“我知道你要走, 半个月前便夜夜等在此处。” 青青皱眉, “等我做什么?” “带你走。” “你以为我会信你?” “皇上要找殿下,一定是暗中搜寻。想必天一亮内外城门便会严加搜索,城中四处也不会放过, 赵侯府更是首当其冲,至于赵大人口中旧宅邸, 早已经被卫所摸了个一清二楚,兴许现如今一有一队人在宅子外监视,只等你们自投罗网。至于要不要踏过你……”他的眼睛在赵如峰身上转一圈,又回到青青, “殿下清楚, 赵如峰不是微臣对手。” 青青当然清楚, 他在陆晟身边多年, 干的都是监察刺探的活儿, 能够圣宠不衰,没有真本事是待不长的,况且他当年杀陆震霆,快刀破血,面不改色,实非凡人。 她绕开赵如峰横在身前的佩剑,上前一步,“看来今晚我是不走也得走。” 元安一改方才面对赵如峰的轻蔑,望她时,脸上浮现出温柔神色,“殿下再信微臣一次,当年如果不是为晋王,殿下早已经由微臣安顿妥帖。” “我不信,你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元安苦笑,“殿下,微臣半个月前便夜夜在此等候,微臣知道,殿下受了那样的委屈,势必是要走的,万事臣已有安排。且微臣欠陛下的,已然还清,从前是他胜券在握,微臣不愿殿下以卵击石,如今殿下既已决心要走,微臣自当倾我所能。” 起风了,伴着哗哗水声,吹得她身上一阵透骨的凉。 她回头走向赵如峰。 他看着眼前他念着盼着无法忘却的脸,忽而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仿佛此刻仍然年少,仍然在花团锦簇光彩绚烂的宫城,她走向他,大哥看着他戏谑地说,瞧见了没有,你小媳妇儿来了。 “青青……”他不自觉呢喃出声。 青青停在他身前,两人离得近,她踮起脚便能凑到他耳边。 “你若是敢透出一个字,我便与他说,你赵家通过如眉勾结南朝廷,要光复前朝,谋逆犯上。”她的声音极轻,轻得让人怀疑这段威胁的话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勾引陆震霆原是我三哥叫我做的,那边暗道密语我都清楚得很,造一封相约起事的信函并不难。” 她站稳,抬头看一动不动的赵如峰,“胖哥儿,你要听话,嗯?” 他不知为何,竟在她的目光下不能自控地点了点头。 青青终于满意,离开他走向白马蹁跹的元安。 他朝她伸出手,“上马——” 青青仰头看他,眼底比湿漉漉的衣裳更冷,“你若还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元安只淡淡一笑,温暖和煦,仿佛春风吹破坚冰,“微臣还要长长久久地伺候殿下,不敢轻易去死。” 她最后再深深看他一眼,这才伸手搭上他掌心,借力使力,翻身上马。 他拉着她手臂环住自己,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含在舌底,免得受寒遭罪。” 青青一语不发,将药片放入口中,元安嘱咐一句“抱紧了”,当即扬鞭策马,向夜色更深处去。 流水之地,河畔茵茵。只剩赵如峰一人,望着远处高阔雄伟的宫墙,把一切当成一个戛然而止的梦。 跑马向南,直至内城。 元安在一处低矮的小侧门前停马,三声敲门后,便有一老妪拉开小门,从衰老凋敝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老爷回来了。”说完也不抬头,只顾勾着背死盯着脚底下那一块破砖。 “嗯。”元安低声应,回过头来极其细心地扶着青青手臂跨过门槛,一面走一面解释,“这本就是微臣的在京里的宅子,地点圣上是知道的,但里头如何,微臣尚能把握。明儿一早定要封城,冒险出城不如在京内先藏一藏,所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宅子不大,配不上他如今显赫地位,但胜在用心,一草一木皆相呼应和,端的是江南岸上富庶人家的园子。 元安将她引到一处名为墨竹的院落,进门时说:“这原本就是为殿下准备的,如今也算物尽其用了。” “我却不知你藏了这样的心思。” 元安垂下头,轻声说:“微臣只想让殿下过舒心日子,平日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微臣便能安心了。当心脚下……” 他扶着她跨过门槛,走入正房。屋内一名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屈膝向她行礼,“夫人大安。” 青青侧过脸,不解地看向元安。 元安似是窘迫,慌忙咳嗽两声,坦白说:“这原是圣上赏赐的,名叫紫苑,因碍着上头吩咐,才在宅子里称呼她一声夫人,并没有……没有其他,这几日迟早有人上门来搜,为掩人耳目,只能委屈殿下暂时与紫苑同吃同住,等过了这一阵再送殿下出城。” 紫苑笑起来,眉眼溢出妩媚之色,“真不知老爷这细心的性子是真是假,夫人身上还湿着,却偏要说着一大箩筐的话,也不怕冻着夫人。夫人,热水已经备好,夫人随我来,奴家伺候夫人沐浴。” 青青向左手边看,屏风后头正冒着热气,想来这热水也不知备了多少次,今儿才终于能用上。 元安道:“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眼下只能由紫苑一人伺候,还请殿下恕罪。” 青青未答话,只点一点头,算是应允。 元安作势退出屋外,紫苑将青青带到屏风后头,脱衣入水。 秋日里潜水夜奔,青青冷得骨头都僵了,此时终于能放下心来浸在热水里,她胸口那颗时刻高悬的心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散开头发,看紫苑忙里忙外伺候,忽而问:“你是皇上的人?” 紫苑回头了然一笑,“是呢,上面将奴家送来专程伺候老爷。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老爷厉害,一把将奴家身家性命都捏住了,奴家不敢有二心。要不怎么说老爷心细呢?上头都不知道的人和事,老爷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也就是上头人为什么总坐不稳,世上的事他哪有空闲亲眼看一看?还不是受奴才们糊弄。”她拿着香胰子走到青青背后,“说出来不怕笑话,奴家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老爷,愿意伺候老爷一辈子。” 青青显然一惊,“你喜欢他?他可是……” 紫苑笑得更厉害,半点女儿家的娇羞都没有,“奴家觉着,老爷虽进了宫,但男儿气概不输那马上将军,也不输殿前状元。” 她扬起脸,骄傲和幸福都写在一双狭长妩媚的眼睛里。 70.70章 青青第七十章 紫苑举手投足都透着刻意训练而成的妩媚, 不像是平常人家教养的姑娘。 “起,我也累了。”青青身上渐暖,慢慢生出一股倦意, 扶着紫苑换一件月牙白的罩袍, 坐在妆台前由紫苑替她擦头发。 紫苑无不殷勤地说:“这衣裳都是一早备下的, 原奴家也不知道老爷要等的是何方神圣, 竟如此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差错, 如今一见真觉得什么都不说,该懂的都懂。” 青青捏起一片玉梳, 自铜镜中睨她一眼,漫不经心说道:“我却是不懂。” 紫苑手上一顿, 随即轻笑道:“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经历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青青本就疲惫至极,并不愿与紫苑打哑谜 , 便也不等头发干透,一头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紫苑将她安顿好,偷偷推门出去, 果不其然, 元安并仍在屋檐下徘徊 ,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各自含笑, 元安是为掩盖窘迫, 紫苑却笑得开 怀,上前一步低声告知,“夫人睡了,奴家探过脉,并无异象。” 元安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紫苑道:“老爷歇着,这儿有奴家看着,不会有事。” 元安点一点头,大约对她信任至极,“有劳你。” 紫苑屈膝行礼,元安转身向外,他两人本不住在一处,与其说是夫人老爷倒不如称作朋友之谊。 一早,喜燕便指派人把景福宫宫门口那两盏灯笼灭了,转身进了院子 ,把宫里人都召集起来,大老爷一般训话,“娘娘如今病着,最受不得吵闹,前院行走的人能少就少,内院只留我与月满两个,其余人都留在外院,没有旨意不得入内,否则别怪我不顾往日的情分,非把你们一个个不懂规矩的都送到皇上跟前治罪。” 院子里一个个噤若寒蝉,都怕出气声大了,给娘娘添烦。 陆晟一夜未眠,刚下朝,周英莲又领了个倒霉差事,垂头丧气钻进来 ,“皇上,侍卫们把宫里宫外都搜遍了,还是找着。” “嗯。”一切大体都在意料之中,陆晟低头翻着折子,脸上已看不见 昨夜的焦虑与失落。 周英莲小心开口,“皇上,那城中各处还搜不搜?” 陆晟道:“自然要搜,搜过了才能安心。先从赵侯府上开始,末了去一趟元总管的宅子,也不必你们日夜守候,只把好城门便可。” 周英莲觉着奇怪,陆晟的口吻与昨夜大不相同,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真叫人捉摸不透。但皇上素来高深难测,本不是他能参透的,唯一能参出半本书来的元总管可惜已不在宫中当差,他身边也没个能参详的人,实在是惴惴难安。 秋高气爽,太阳露头,又是个明媚天气。 刚出月子就受寒,青青身上酸疼得厉害,连挪一步都难,好在元安这 宅子里药品齐聚,早上服过药歇了半日,总算好过些,却没想到午时刚过,禁军统领于成双便领着三五十人进了宅子。 元安在前头引路,两人说说笑笑,倒像是偶遇一般。 “城内搜捕这等事怎好劳烦于大人亲自来,倒真是大材小用了。” 于成双爽朗笑道:“元总管客气,都是给皇上办差,说不上这些。碍着上头有旨,既是要搜元总管的宅子,那就该我亲自来办。” “不敢不敢,于大人抬举了。”元安侧过身,领于成双进内院,途中禁军各自散开,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看这势头,今儿已然在北边搜 过了?” 于成双道:“搜过了,不过府宅去的不多,先头只到赵侯府上瞧过,后便马不停蹄地来见元总管。” “噢?只搜我与赵侯,这是为何?” 于成双答:“上头的意思,想来元总管比我更清楚。” 眼看就到墨竹居,紫苑屋外,于成双停步不前,观察元安面色,“元总管,按规矩办事,这里头也得走走看看。” 元安道:“内子近日受了风寒,本不好叫她出来,但上头有旨,也不好叫于大人为难,我这便领她出来。” 于成双上前一步,推门进去,“这倒不必,不如由我亲自去给嫂夫人请罪。” 紫苑原本坐在炕床上绣花,听见推门声猛地一惊,眼底满是惶惑。 屋内陈设简单,于成双一进门便将四下摆设尽收眼底,只得上前向紫苑告罪,“小弟鲁莽,惊了夫人,现与夫人赔罪,往元总管与夫人海涵。” 元安忙摆手道:“无妨,都是听命行事,于大人也有难处。” 紫苑却只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绣了半边芙蓉花的白绣帕,眼中似盈盈有泪。 于成双过意不去,这就要走,元安却喊住他,“于大人不在屋内找一 找?” 于成双摇头,“不敢再打搅夫人。”实则他了然于心,依着这屋子的陈设格局,根本藏不了人。 元安带上门随他出来,两人寒暄一番,于成双便打算回宫复命。 关上大门,元安心头大石落下一半,赶忙回到紫苑屋中,将一张绣春满芙蓉园的方正地毯掀开,露出地面上米缸大小的木门,拉开门里头便是一方地窖,他亲自下去将青青送上来。 因是直梯,青青身上又没力,最后几乎是依在他身上登出地面。 元安扶她坐下,端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微臣办事不妥帖,殿下受累了。” 紫苑借口倒茶避了出去,青青瞧见他眼底怜惜,摇头说:“都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微臣殿下,算了……” 她声音很轻,显然是受病痛折磨,疲惫无力,元安不敢与她争辩,顺从地答应一声“好,我……我听你的。” 青青借着茶杯暖手,侧过脸看窗外,“他们还会来吗?” 元安道:“搜得不尽心,显然上头也没指望这个,约莫是不会再来了 ,但城门那边应当会加紧搜捕。上头只需把住城门,将你困在城中,其余的便都不着急。” “他总是……什么都能赢……”她呢喃着,望住眼前仍似少年般干净 清秀的元安,“恐怕要连累你。” 元安笑笑说:“这是我千辛万苦讨来的,是恩赏,不是连累。” “你觉不觉得我傻?” 元安摇头,“殿下……您是我见过的顶顶聪明的人,只可惜顶顶聪明的人上头,还有更沉稳老练不动声色的。不怪殿下,怪时运。” “时运?”青青抬眉,“那就是怨天怨地了?倒也是,现如今除了怨天怨地还有什么能怨恨的?我是想不出了。”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撑住小桌站起身来,却不料忽然间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落到元安怀里。 他说:“小心。”便稳稳托住她,如珍宝,如挚爱。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甘冽的味道,一切又仿佛回到幼年时,他抱着熟睡的她,从宫中各处,走回长春宫温暖的小床。 她忽然哽咽,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相约着袭上心头,她说:“你抱抱我。” “元安,你抱抱我,我想回家。” 71.71章 青青第七十一章 她太累了,累得几乎闭上眼就要长久地昏睡过去, 这一刻再也顾不上从前的纠纠葛葛, 她的渴望和渴求都凭本能。 于他而言, 仿佛凭空多出一只手, 突然间紧紧握住他的心, 那一刻他脑中空白, 连呼吸都停止。 他没有犹豫, 双臂环绕稳稳将她拥在怀里。 无人发声, 这个拥抱或许根本无关情爱,只是两个受伤的人再秋风冷雨中寻找安慰与依托。 他说:“我带你走,青青,我带你走……” 而她闭上眼,泪落下来,隐匿在他柔软的衣料间,寂静无声。 她只希望这样安然稳妥的时光, 能长一点, 再长一点。 夕阳晚照,由秋入冬, 日头也比从前暗淡。 宫墙内, 陆晟移驾长春宫, 先去西侧间看元麒。 转眼两个月过去,小家伙又壮士不少, 小胳膊小腿胖乎乎惹人爱, 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抱一抱。 关外速来不抱子, 陆晟碍着身份规矩,虽不伸手抱他逗他,但往来探望着实频繁,有时一天下来要往长春宫内一早一晚跑两趟,眼看着宫内风向又转,皇后靠小皇子一朝翻身,如今身份子嗣都紧握在手,真算得上是扬眉吐气,风光无限。 但宫里面,女人们忙着眼红,鲜少有人关心皇后实际如何。 眼看着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传太医,长春宫上上下下都急得眼红跳脚。 陆晟自乾政殿来,径直往西侧间去,并未惊动太多人,身后只跟一个分秒不离的周英莲,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却发现三个奶娘都不在屋里伺候,只留元麒一个躺在小摇篮里呼呼大睡。 陆晟回头看周英莲一眼,目中带火,周英莲当下明白过来,悄不声儿地退出去打算把这西侧间里伺候的都拎出来教训一顿。 为紧着元麒,长春宫的地龙提早烧起来,此时屋里头暖融融的还算舒服。 陆晟缓步上前,瞧见一只白嫩嫩的小胖子睡得双颊发红,也不知梦见什么,睡梦中一只小手还紧紧握成拳头,一副小将军模样。 他看得好笑,忍不住俯下身想去碰一碰小胖子圆嘟嘟的脸,却没料到触手一片滚烫,令他也变了脸色,顾不上仍在深睡当中的元麒,大步走到庭中喊,“周英莲,宣太医!” 周英莲正站在奶娘跟前压着嗓子骂人呢,陡然间听见这阎罗王似的声音,吓得脖子一缩,回过头苦哈哈望着陆晟,“皇上,太医院掌院胡大人就在长春宫呢。” 长春宫前头正忙得不可开交,皇后忽然心悸,得有人伺候太医,还得有人去太医院抓药熬药,且皇后跟前片刻离不得人,这又正是个表现的好机会,皇后跟前的掌事宫女满福不知怎么的被送出宫去,以至于下面人个个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望前挤,就巴望着能替了满福的差事,好一朝飞上凤凰枝。 满院子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唯独陆晟一人轻松从容,慢慢从西侧见出来,踱到正房,见庭中人来人往穿梭不停,一大帮子人属刘春眼睛最利,远远瞥见一片衣角,立马跪倒在地,高呼,“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他这一声喊,身边人也都接连下跪,原本嘈杂地前厅忽然没了声响,静得让人害怕。 陆晟没理会这些,他脚步不停,后头只跟着个时刻不离的周英莲,转个向便进了皇后寝居。 皇后的屋子还是和从前一般素净,大约是为博一个勤俭克己的好名声,多宝阁上连个珊瑚摆件都不设,一眼望过去,仿佛住是个宫中静修的姑子一般。 进门时太医院掌院也在,仿佛是刚刚探过脉,正要重开方子。老太医一见陆晟正要行礼,被他抬手阻了,“皇后的身子如何?” 胡太医弓着背,斟字酌句地答:“皇后娘娘的病乃郁结所致,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日之药可解,恐怕还需慢慢调理,这是缓症,宜缓不宜急。” “嗯。”陆晟微微颔首,将太医打发出去,提步望屋内走,一路听见床帐内传来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大约是皇后急于换装,不愿蓬头披发示君。 两侧宫女撩起幔帐,原本半躺在床上的皇后这时候却想起身行礼,陆晟自然不允,却又是冷着脸说话,“皇后正病着,不必起了。” 见他来,皇后原本蜡黄无光的脸上总算多出两分血色,只是她心情复杂,惶惶不安,欢喜当中又带着自责,“都怪臣妾身子骨不中用,不但未能为皇上分忧,还要劳皇上亲自探望,臣妾有罪……” 原本她如此说辞,于公于私陆晟都应当出言安抚,但没料到陆晟听完,本就阴郁的脸色更加冷上三分,“方才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得好的,朕瞧你这已经乱得没章法,实不宜再教养元麒,又因他生母身份地位,不堪此用,朕便先将他抱回乾政殿,由朕亲自照看,等皇后的病好全了,朕再将他送回来——” “皇上!”她学了十几年的汉人规矩、德容素养在这一刻全抛到脑后,她早把元麒当自己亲骨肉,陆晟要抱走他,那就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疼得她厉声大叫,“君无戏言,皇上允过臣妾,皇上不可出尔反尔!” 陆晟见她陡然如泼妇一般大喊大叫,不由得皱起眉,但语速仍是不急不缓,“朕方才先去看元麒——” “皇上……” “不过三个月大的孩子,独自待在屋内,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朕还没来得及发火,便发现他额头滚烫,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皇后听得咬牙切齿,“是哪个奶娘同宫女今日当差,竟敢如此怠慢皇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陆晟不怒反笑,“今日西侧间原有两位奶娘当差,一个告假去找同乡商量,要从安阳老家给皇后带一帖治心悸的偏方,另一个说是懂几分药理,被叫去给皇后娘娘看药材。长春宫是锦绣堆,人人都想在皇后跟前谋一份前程,这原也是人之常情,但倘若越界就该受罚。两个奶娘朕已命人杖毙,长春宫总领太监刘春,在其位不谋其事,打发去浣衣局当差,至于皇后……” 他的话止于此,欲言又止的姿态几乎要把人折磨得发疯。皇后红着眼,赌咒发誓,“皇上,臣妾若知道那起子贱人敢如此对待元麒,臣妾绝不轻饶,臣妾现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筋、抽他们的皮好教他们一个个的都知道厉害……咳咳咳……” 话说得很了,身子却当不住。皇后弯下腰一阵猛咳,听得陆晟都有几分心软,亲自伸手将她扶好,面上更多了几分温柔之色,“皇后有病在身,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此时本不该怪罪于你。只不过元麒对朕而言有多重要,想必皇后也清楚,朕老了,再经不起失子之痛,也请皇后体谅朕拳拳爱子之心,勿要与朕计较。” “可是皇上……元麒也是臣妾的孩儿,臣妾对元麒的爱护之心绝不比皇上少……” “朕方才不是说过,等皇后病愈,朕再将元麒送回长春宫,如此朕与皇后都能安心。” “皇上……臣妾离不得元麒啊……” “皇后病着,与元麒亲近得多了,不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皇后不怕,朕怕。俪妃也正病着,若此时将元麒送回去,想必她就连隔着窗子都不敢见的。” 陆晟的话仿佛将将磨过的刀,狠狠扎在皇后心上,她红了眼,死死盯住陆晟,“皇上这是说不是亲生不知心疼了?元麒虽不是臣妾生养,但臣妾爱子之心绝不比他那一眼都愿看他的亲娘少!” “皇后慎言。”他眸色冰冷,面沉如水,看得皇后也不禁打个哆嗦,想要当即跪在地上求饶。 却不料他未再深究,只说:“皇后且好好养着,哪一日痊愈,哪一日就是你们母子团圆之日。” 预毕深深看她一眼,再不愿多留。 月初显,万物沉湎。 陆晟回到乾政殿时,元麒已服过药,此时正睡得酣畅,小拳头也松开来,想必是个好梦。 周英莲奉茶,陆晟与胡太医在前殿问话。 “皇子如何?” 胡太医道:“偶感风寒,奴才开了方子,连服三天即可。”见四下无人,他等陆晟闭目不语时低声问:“皇上,给娘娘的方子还继续用吗?娘娘的身体比预料的弱一些,恐怕要减量。” 陆晟左手撑住额头,闭着眼,十分疲惫模样,“你酌情减量,只将她困在长春宫即可。倘若真腾出位置来,也未必是好事。” 胡太医心中了然,缓步告退。 不知不觉夜已深,他独自坐在书案前,轻轻抚着腕子上翠绿欲滴的碧玺珠子,想着那人手上原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串,只不过她狠心,走时连一根簪子都没带上,怎还记得定情之物。 珠子渐渐被抚得温热,他睁开眼,忽而嗤笑,青青第七十一章 她太累了,累得几乎闭上眼就要长久地昏睡过去,这一刻再也顾不上从前的纠纠葛葛,她的渴望和渴求都凭本能。 于他而言,仿佛凭空多出一只手,突然间紧紧握住他的心,那一刻他脑中空白,连呼吸都停止。 他没有犹豫,双臂环绕稳稳将她拥在怀里。 无人发声,这个拥抱或许根本无关情爱,只是两个受伤的人再秋风冷雨中寻找安慰与依托。 他说:“我带你走,青青,我带你走……” 而她闭上眼,泪落下来,隐匿在他柔软的衣料间,寂静无声。 她只希望这样安然稳妥的时光,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夕阳晚照,由秋入冬,日头也比从前暗淡。 宫墙内,陆晟移驾长春宫,先去西侧间看元麒。 转眼两个月过去,小家伙又壮士不少,小胳膊小腿胖乎乎惹人爱,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抱一抱。 关外速来不抱子,陆晟碍着身份规矩,虽不伸手抱他逗他,但往来探望着实频繁,有时一天下来要往长春宫内一早一晚跑两趟,眼看着宫内风向又转,皇后靠小皇子一朝翻身,如今身份子嗣都紧握在手,真算得上是扬眉吐气,风光无限。 但宫里面,女人们忙着眼红,鲜少有人关心皇后实际如何。 眼看着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传太医,长春宫上上下下都急得眼红跳脚。 陆晟自乾政殿来,径直往西侧间去,并未惊动太多人,身后只跟一个分秒不离的周英莲,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却发现三个奶娘都不在屋里伺候,只留元麒一个躺在小摇篮里呼呼大睡。 陆晟回头看周英莲一眼,目中带火,周英莲当下明白过来,悄不声儿地退出去打算把这西侧间里伺候的都拎出来教训一顿。 为紧着元麒,长春宫的地龙提早烧起来,此时屋里头暖融融的还算舒服。 陆晟缓步上前,瞧见一只白嫩嫩的小胖子睡得双颊发红,也不知梦见什么,睡梦中一只小手还紧紧握成拳头,一副小将军模样。 他看得好笑,忍不住俯下身想去碰一碰小胖子圆嘟嘟的脸,却没料到触手一片滚烫,令他也变了脸色,顾不上仍在深睡当中的元麒,大步走到庭中喊,“周英莲,宣太医!” 周英莲正站在奶娘跟前压着嗓子骂人呢,陡然间听见这阎罗王似的声音,吓得脖子一缩,回过头苦哈哈望着陆晟,“皇上,太医院掌院胡大人就在长春宫呢。” 长春宫前头正忙得不可开交,皇后忽然心悸,得有人伺候太医,还得有人去太医院抓药熬药,且皇后跟前片刻离不得人,这又正是个表现的好机会,皇后跟前的掌事宫女满福不知怎么的被送出宫去,以至于下面人个个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望前挤,就巴望着能替了满福的差事,好一朝飞上凤凰枝。 满院子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唯独陆晟一人轻松从容,慢慢从西侧见出来,踱到正房,见庭中人来人往穿梭不停,一大帮子人属刘春眼睛最利,远远瞥见一片衣角,立马跪倒在地,高呼,“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他这一声喊,身边人也都接连下跪,原本嘈杂地前厅忽然没了声响,静得让人害怕。 陆晟没理会这些,他脚步不停,后头只跟着个时刻不离的周英莲,转个向便进了皇后寝居。 皇后的屋子还是和从前一般素净,大约是为博一个勤俭克己的好名声,多宝阁上连个珊瑚摆件都不设,一眼望过去,仿佛住是个宫中静修的姑子一般。 进门时太医院掌院也在,仿佛是刚刚探过脉,正要重开方子。老太医一见陆晟正要行礼,被他抬手阻了,“皇后的身子如何?” 胡太医弓着背,斟字酌句地答:“皇后娘娘的病乃郁结所致,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日之药可解,恐怕还需慢慢调理,这是缓症,宜缓不宜急。” “嗯。”陆晟微微颔首,将太医打发出去,提步望屋内走,一路听见床帐内传来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大约是皇后急于换装,不愿蓬头披发示君。 两侧宫女撩起幔帐,原本半躺在床上的皇后这时候却想起身行礼,陆晟自然不允,却又是冷着脸说话,“皇后正病着,不必起了。” 见他来,皇后原本蜡黄无光的脸上总算多出两分血色,只是她心情复杂,惶惶不安,欢喜当中又带着自责,“都怪臣妾身子骨不中用,不但未能为皇上分忧,还要劳皇上亲自探望,臣妾有罪……” 原本她如此说辞,于公于私陆晟都应当出言安抚,但没料到陆晟听完,本就阴郁的脸色更加冷上三分,“方才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得好的,朕瞧你这已经乱得没章法,实不宜再教养元麒,又因他生母身份地位,不堪此用,朕便先将他抱回乾政殿,由朕亲自照看,等皇后的病好全了,朕再将他送回来——” “皇上!”她学了十几年的汉人规矩、德容素养在这一刻全抛到脑后,她早把元麒当自己亲骨肉,陆晟要抱走他,那就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疼得她厉声大叫,“君无戏言,皇上允过臣妾,皇上不可出尔反尔!” 陆晟见她陡然如泼妇一般大喊大叫,不由得皱起眉,但语速仍是不急不缓,“朕方才先去看元麒——” “皇上……” “不过三个月大的孩子,独自待在屋内,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朕还没来得及发火,便发现他额头滚烫,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皇后听得咬牙切齿,“是哪个奶娘同宫女今日当差,竟敢如此怠慢皇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陆晟不怒反笑,“今日西侧间原有两位奶娘当差,一个告假去找同乡商量,要从安阳老家给皇后带一帖治心悸的偏方,另一个说是懂几分药理,被叫去给皇后娘娘看药材。长春宫是锦绣堆,人人都想在皇后跟前谋一份前程,这原也是人之常情,但倘若越界就该受罚。两个奶娘朕已命人杖毙,长春宫总领太监刘春,在其位不谋其事,打发去浣衣局当差,至于皇后……” 他的话止于此,欲言又止的姿态几乎要把人折磨得发疯。皇后红着眼,赌咒发誓,“皇上,臣妾若知道那起子贱人敢如此对待元麒,臣妾绝不轻饶,臣妾现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筋、抽他们的皮好教他们一个个的都知道厉害……咳咳咳……” 话说得很了,身子却当不住。皇后弯下腰一阵猛咳,听得陆晟都有几分心软,亲自伸手将她扶好,面上更多了几分温柔之色,“皇后有病在身,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此时本不该怪罪于你。只不过元麒对朕而言有多重要,想必皇后也清楚,朕老了,再经不起失子之痛,也请皇后体谅朕拳拳爱子之心,勿要与朕计较。” “可是皇上……元麒也是臣妾的孩儿,臣妾对元麒的爱护之心绝不比皇上少……” “朕方才不是说过,等皇后病愈,朕再将元麒送回长春宫,如此朕与皇后都能安心。” “皇上……臣妾离不得元麒啊……” “皇后病着,与元麒亲近得多了,不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皇后不怕,朕怕。俪妃也正病着,若此时将元麒送回去,想必她就连隔着窗子都不敢见的。” 陆晟的话仿佛将将磨过的刀,狠狠扎在皇后心上,她红了眼,死死盯住陆晟,“皇上这是说不是亲生不知心疼了?元麒虽不是臣妾生养,但臣妾爱子之心绝不比他那一眼都愿看他的亲娘少!” “皇后慎言。”他眸色冰冷,面沉如水,看得皇后也不禁打个哆嗦,想要当即跪在地上求饶。 却不料他未再深究,只说:“皇后且好好养着,哪一日痊愈,哪一日就是你们母子团圆之日。” 预毕深深看她一眼,再不愿多留。 月初显,万物沉湎。 陆晟回到乾政殿时,元麒已服过药,此时正睡得酣畅,小拳头也松开来,想必是个好梦。 周英莲奉茶,陆晟与胡太医在前殿问话。 “皇子如何?” 胡太医道:“偶感风寒,奴才开了方子,连服三天即可。”见四下无人,他等陆晟闭目不语时低声问:“皇上,给娘娘的方子还继续用吗?娘娘的身体比预料的弱一些,恐怕要减量。” 陆晟左手撑住额头,闭着眼,十分疲惫模样,“你酌情减量,只将她困在长春宫即可。倘若真腾出位置来,也未必是好事。” 胡太医心中了然,缓步告退。 不知不觉夜已深,他独自坐在书案前,轻轻抚着腕子上翠绿欲滴的碧玺珠子,想着那人手上原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串,只不过她狠心,走时连一根簪子都没带上,怎还记得定情之物。 珠子渐渐被抚得温热,他睁开眼,忽而嗤笑,“没良心的丫头……” 一走两个月,竟一丁点留恋之意都没有么? 一走两个月,竟一丁点留恋之意都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