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今天也在撩人》 重生 贞和六年暮春, 天子行幸九成宫,百官三品以上者皆随行。 “阿姝, 你怎么还不下来?” 湘宫观前面的青石甬道正中间停了一辆马车, 一个华服艳妆的女子站在道边催促,回身向车帷中招了招手:“咱们来得最早,正好上今天第一柱香, 祈求真君保佑我们阿姝嫁一个如意郎。” 青帷中的美人起身步出车舆, 不慌不忙地打趣人:“果然有了驸马以后就是不同,殿下识了做新妇的滋味, 就急着替我牵红线么?” 圣上推崇道教, 又于离宫之中大修道观, 敕封太上老君为佑圣玄武灵应真君, 许多有资格随侍圣驾的达官贵族都以能来湘宫观进香为荣。 温嘉姝眼眸低垂, 居高临下的位置, 让她将长公主殷切关怀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曾听闻李纨素成婚以后骄奢成性,非银纹香囊不佩,连薰衣都只用瑞龙脑香, 可今日过来, 却戴了一枚只绣了竹枝梅瓣的香囊, 衣上的薰香也换了样, 说是怕她闻不惯, 特地换了。 一旁侍奉的宫娥将被钩起的车帷重新掩好, 小心地搀扶了车中的娇客步下杌凳, 心里忍不住替公主豢养的小郎君泛酸。 公主府内的人都知道,咸安长公主刚起身的时候最是不好相与,驸马身份尊崇, 又常常住在外头, 在公主这里还挑不出什么错,但那些面首就没这般福气了,曾有得宠的郎君因为晨间惊扰了殿下好眠,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可这位温娘子便是与众不同,湘宫观距公主所居的梳妆殿有数十里之遥,殿下几乎一夜未睡,早早穿戴好了,非得陪着温娘子来还愿。 旁人提都提不得的驸马,温娘子就敢拿来说笑,偏偏殿下也不着恼,还纡尊降贵地挽了她的臂,同她一起去大殿进香。 山路颠簸,在车里坐了一个时辰,温嘉姝的筋骨都要酥软了,回到长安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她就得了水土不服的症候,起初只有贪睡厌食,渐渐又添了梦魇之症,卧床养病近两个月,现在走路还有些虚浮。 那场大梦说来离奇,自她回京之日而起,至贞和四十年而终,仿佛这场梦便是她的一生。 梦里,阿耶为她择的未婚夫婿做了探花郎,长安的人都说司空大人否极泰来,先是被圣上从洛阳召回,落魄时看中的寒门士子又金榜题名,可谓是双喜临门。 然而没过多久,这位温府的乘龙快婿便成了咸安长公主的新驸马,两人出双入对,俨然妇唱夫随。 昔日的洛阳第一美人沦为全京城的笑话,贵女们笑她引狼入室,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公主那么个如狼似虎的人物,京中曲意逢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温嘉姝不过是一个幼时的玩伴,哪里用她主动结交? 大概也只有她会以为长公主是惜才爱才,居然还替二人牵线,希求公主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为郎君谋一个在京的好官职。 本来凭了家世容貌,再择一门亲事于温嘉姝而言并非难事,可梦里的她犯了倔,放言此生非萧郎不嫁,铰下头上的一缕青丝,出家做了女冠。 她恨李纨素搅乱了自己的美满姻缘,萧郎高洁若雪,视她如珠如宝,倘若不是被长公主用前程威胁,怎会娶咸安长公主这个风流成性的女子? 乘龙快婿另择高枝,掌上明珠负气出家,爹爹自觉面上无光,恰逢高丽内乱,趁着机会向圣上请命,再度披挂上阵,为属国平定叛乱。 谁知刀剑无眼,即将攻至高丽都城的父亲被刺客在半夜偷袭,死在了异国他乡。 消息传回京城,她哭得死去活来,而许是因为父亲已死,萧郎再没了忌惮,在一个雪夜里喝得醉醺醺的,跑来咸宜观与她私会。 梦里的萧郎已经不再是洛阳城里那个落魄的读书人,颇有几分皇亲国戚的骄矜贵气,他怜悯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口中却说出最令人作呕的话。 “阿姝你放心,公主是个大度的人,明天我就纳你入府,没了温大人,你还可以与我和殿下做伴。” 酒气上涌,昔日爱慕的美人近在咫尺,曾经的君子也成了狂徒,他说着说着,手上开始不安分,一边解她的衣衫一边毫无顾忌地品评。 “你与公主可真是各有千秋,她能在床笫间把男子迷得神魂颠倒,而你就这样立在灯影之下,已经令人心折神往。” 父亲在的时候,他连碰一碰自己的衣袖都不敢,父亲去世以后,骗人的话也懒得敷衍。 不说李纨素如何能容得下新驸马纳妾,父亲间接因她的私情而亡,她岂能再与驸马有瓜葛? 她想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可是身子偏不如她的愿,梦还在继续下去,无休无止。 长公主那方面索要得厉害,几个月就掏空了人,虽则男子酒后力大,但她奋力反抗,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顾不得满身狼狈,踉踉跄跄回到了温府,宫中曾有内监传过口谕,圣上会亲往府中拜祭,驸马纵然色胆包天,一时半会还动不得自己。 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再度成为笑柄的时候,前来吊唁的圣上却下了一道旨意,封她为贵妃,赐居千秋殿,追赠爹爹为护国公,特许贵妃于宫中守孝一年,堵住了悠悠之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绮梦 出家的道士每日要上殿奉诵经文, 公主车马到来的时候,湘宫观的道士已经做完了今日的早课退下进食。 咸安长公主昨日身上来了红, 依道家的规矩是不得上殿的, 但她身份尊崇,若自己不肯言明,旁人也不能将她强拉到外面去。 可不知道今日长公主是如何转了性子, 珍珠点缀的凤履堪堪踏入殿门, 又急急忙忙地收了回来,与温嘉姝附耳言说几句, 自己往静室歇息去了。 守殿门的道士年纪大些, 湘宫观往来贵人无数, 大概是长公主在此处的惊人之举颇多, 他已然是见怪不怪, 波澜不惊了。吩咐了一个道童去伺候公主, 自己引了温家娘子入殿参拜。 身边没了咸安公主相伴,温嘉姝顿觉松泛,尽管比起梦中的她, 李纨素在这片道观做下的荒唐事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但她并不曾想过在清净修行之地找一个服侍自己的小郎君。 长公主倍受太上皇宠爱, 有任性的底气, 她不过是臣子的女儿, 若在观中做下些什么丑事, 恐怕得不到和李纨素一样的待遇。 “望善士许了心愿便尽早离去, 免得殿下忧心。”道士将温嘉姝引到殿侧,递了净香予她,低声劝道。 他大约知晓这位娘子心中所求, 精通周易之术的衡阳真人正在后殿, 如果是平时,待她敬了三宝香,要问姻缘尽管去,真人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不会不应承。 可今时不同往日,正殿之中尚有白龙鱼服的道君在,若是有女客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情,惹得圣心不悦,恐怕这位娘子求福反得祸。 被人下了逐客令,温嘉姝面上也并无愠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殿上仍有诵经之声,人家晨起清修,她偏要来打搅,岂不讨嫌? 她谢过了引路的道人,择好要用的净香,轻移莲步,准备寻一个偏僻处的蒲团,跪坐祝祷。 殿尾年纪小些的道士还耐不得早起,仗着自己在殿后无人发觉,忍不住偷偷伸了个懒腰,一抬首却正好迎上了温嘉姝略带笑意的模样。 被香客撞见修行惫懒,小道士白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自小被耶娘寄养在道观,很少见过外来女子,忽然被一个芙蓉样的美人看了笑话,羞得头都比原先更低了几分。 温嘉姝原本只是瞧这小道士可爱,目光在他身上多逗留了几分,哪曾想他面皮这样薄,被人瞧一瞧都害臊,憨态可掬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怜,不觉间轻笑出声。 她的笑音远比不得诵经礼拜的声响,可忽然殿中的清磬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杂乐,整齐的唱吟声戛然而止,引得失笑的美人愕然回首,抬眸望向前处。 温嘉姝进来的时候,大殿上只余下几位火居道士在诵经,为首的那位道长运手击磬,端坐在大殿之中领诵《道德经》,合了击磬的节拍,众人将一篇经文念得抑扬顿挫,悦耳动听。 《道德经》是道教典籍之一,修行的道士决计不会错了这段经韵,即便是一时手误,顶多是顿声片刻,断没有众人一齐歇声看向她的道理! 有几位靠前的年轻道士回身瞧她的时候皆有惊艳之色,见她捏紧了披帛,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又忍不住心里替她叹惋,刚刚躲懒的小道士更是脸上吓得没一点血色,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伏在蒲团之上抖如筛糠。 温嘉姝倒不晓得这些道士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他们侧身回头,望见一张张尚显少年稚气的熟悉面孔,她忍不住心中一紧。 梦是虚渺之物,她哪怕觉得其间种种颇似真实,也不会全然相信,假如不是她寻到了可疑之处,她甚至不会相信萧郎另择高枝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座她从不曾来过的长安城道观里,许多梦中向她跪叩臣服的宗室亲贵正端坐在一人的身后,向她投以同情的神色。 韩王、郑王、酆王、道王、彭王……她刚刚笑话的那个,约莫是太上皇最小的儿子滕王,小小的年纪便被母亲送来学道,只求能博圣上一笑。 除了九重之上的天子,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道士可以能让这些宗室子弟诚惶诚恐。 击磬错韵的道长慢慢跪直起身,梦里被她勾缠的腰身掩在层层道袍之下看不清轮廓,但共枕几十年,即使只细细看过了背影,温嘉姝也能一眼辨出。 不敢置信的美人惊得朱唇微张,忙垂目下叩,行了福礼。 面圣朝神,本该行稽首大礼,可她一时心慌,竟按了梦中的习惯,只单单行了常礼,不曾三跪九叩,直到福下了身,才陡然一惊。 梦里的那个人肯为她俯身更衣换履,许她见君不跪……然而眼前的圣上与她并不相识,岂能容一个臣女如此不遵礼法? 温嘉姝心中清明过来,正要提裳下拜,罗袖下的一双素手忽又添了几分迟疑,颤了几颤,又落回在原处。 阿耶是极看重颜面的,不轻易许人一诺,无论是自己先一步违约,还是长公主凭了身份夺夫,温家势必受人嗤笑,自己纵知后事,断了对萧琛的情意,于其他事上却也是一愁莫展。 如今有了圣上这个变数,她心里竟突然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在咸宜观里,萧琛褪去了从前的伪装,学会了恩威并施的那一套,抚摸着她的下颚,温声问她是愿意做一人的外室,还是要做男子皆可入帷的道姑。 道君 “善士慎言, ”执笔的天子搁下了紫毫笔,随手拿起镇纸, 取走了废掉的熟宣置于篓中。 “若求问姻缘, 城南三十里处自有太阴庙可供祝祷,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湘宫观问人?” 宽大的袍袖遮掩住他稍显急促的动作, 圣上也不意这女子竟如此大胆。 或许是因为有了君王这层身份, 旁人不敢在他面前公然造次,除了咸安, 他还没见过有哪个贵女敢肆无忌惮地在道观寻择夫婿。 “道长是怎么知道, 城南三十里处有太阴庙的?” 求与求问一字之差, 温嘉姝细瞧圣上面色, 见他没有降罪之意, 她心中就更安定了几分。 梦里的天子虽然凭马上定天下, 却非易怒之人,她入宫之后为求天子垂爱,屡有惊人之举, 圣上从来也没有真恼过她。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忆起那般纵情任性的梦境, 温嘉姝也品出了咸安长公主为难道士的乐趣。 圣上不愿自揭身份, 倒令她有机可乘, 步步紧逼。 她同李纨素相处的时日虽短, 但耳濡目染, 也把占人便宜的手段学全了去。 肃容危坐的道君不防她打眼细观,听她问得刁钻,自己竟然无话可答。 “知道便是知道了, ”他别开了眼, 所幸殿中侍奉的道士已经悉数退下,无人撞见圣上窘态,“哪有为什么?” “那我来此处也便是来了,道长何必问我呢?” 温嘉姝略靠近了几分,案上有几张题了诗句的纸张,飞白苍劲刚毅,银钩铁画,颇有纵横睥睨的气势,只消一瞥,就晓得是何人所作。 “参差垂玉阙,舒卷映兰宫。” 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些作毕的诗上,偏取了一张他未题完的诗稿吟诵,“道观距长安尚远,道长何以得见珠帘舒卷?” 美人跪坐起身的动作略大,淡绿色的罗裙拂过黄色的蒲团,独属于女子的馨香在方寸之间飘荡萦绕,环珮摇曳,珠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教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似乎只是一时失言,不过是片刻工夫,注意力又转到了他的诗稿上,不再提起自己的终身事,倒令被问的那人反来提醒她。 “娘子不问姻缘了吗?” 温嘉姝“咦”了一声,奉还了他的诗稿,托腮微嗔,“道长怎么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城南自有主姻缘的太阴庙,我何必舍近求远,来湘宫观求神?” 她像是记性不好,复述一句话都能错偏了意思,可又一语双关,分明是记得一清二楚! “善士说笑了,”他不置可否,“我不是神。” “可道长生得很是好看,”她语气挚诚,指尖触碰到他刚用过的镇纸又缩了回来,“神采英毅,威容俨肃,便似画中神祇,只可远观。” 圣上御极多年,臣子的赞词多是称颂他文武功德,除了阿耶,甚少有人说起他相貌美丑,不意偶然微服,居然会被一个妙龄女子称赞,“娘子须知,皮相于道士,是无什么用处的。” 她是个心口不一的女子,口中说着“只可远观”,却距他身前不到三尺,他的眼神游移在那方镇纸上,乌沉沉的木衬托出她玉色的肌肤,像是前几年属国进献的贡狐。 一样是长而媚的眼睛、口是心非的性子,然而不同的是,那只狐狸因为在一封奏疏上按一个朱红色的梅花印,被他下诏养在了上林苑,而眼前的女子仍在他的桌案前,双眼澄澈地望着他。 尽管随侍天子的禁军内监都在外面等候传召,圣上只需开口,便能将她逐之门外,可他并没有这样做。 圣上不喜臣子阿谀媚君,但褪去了君王的光环,有这样一个容光潋滟的女子对自己吐露倾慕,放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恐怕都无法推拒。 他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想看看她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可是于我而言,自然是十分有用处的,”美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细若蚊呐,“本来我是要来求神问卦的,可我现在见了道长,却又觉得不必了。” 她为梦境所扰,夜夜不得安眠,唯独梦见君王的时候,能有片刻安宁。 咸安长公主提议要来湘宫观时,她虽知根由,亦不免动心。与其自己为日后境遇担忧不止,倒不如寻一位精通相看的道士,为自己一解心中疑惑。 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不需要了。 女子的双颊如桃花轻敷,有生以来,温嘉姝从未和男子说过如此露骨的话语,女子本应当骄矜自持,每年的上巳踏青,不知有多少公子欲以兰草相赠,她都再三辞拒,只是在父亲为她相中了萧琛以后,收过他一枚珠钗。 肃穆的大殿里,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圣上静默了许久,终是拾起了御笔,蘸饱了浓墨,续上了自己的诗。 “善士容貌甚美,想来倾慕淑女的子弟不知几多,怎会愁嫁?” 她还太年轻,养在深闺里的女郎没有吃过苦楚,以为自己看了几篇话本,就能学着那些故事里的娘子后花园赠金,从此夫妻恩爱,成为千古佳话,殊不知那些戏本全为落魄书生所书,盼着有个这样的小姐信以为真。 越是求之不得的东西,写出来才越打动人心,落魄的书生将私定终身写成千古美谈,设了一座空中楼阁,引绣楼深闺的女子飞蛾扑火,等到异日夫妻生隙,这些女子还会津津乐道当初的一腔孤勇么? 红线 来时引路的道人将温嘉姝引到长公主休憩的静室, 心内忍不住惊叹。 他原以为咸安长公主是他见过最不遵礼法的女子,不想公主带来的这位香客看着是个不声不响的, 做出的事竟比长公主要出人意表。 所幸圣上今日不曾降罪, 否则长公主这边问起来,道观也不好向她交代。 “阿姝,刚刚在殿里可曾见着几个尚能入眼的?” 咸安长公主托着腮斜倚在桌边, 手里捧了一盏雨前茶, 见温嘉姝进来寻她,忙吩咐人又斟了一盏清茶奉给了她, 眉目含笑:“湘宫观的道士大多俊秀, 又是自幼修行, 不近女色, 做你的入幕之宾, 也算是够格了。” 她是经过风月事的, 宫娥打帘的时候,她就看见温嘉姝腮上的红晕未退,像是刚做过什么风流事, 可见这份香上得有些不同寻常。 “殿下怎么又拿我来取笑?” 温嘉姝心下存了疑虑, 却仍在长公主面前露出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有些气恼:“连歇口气的工夫都不肯给, 一照面就问这个, 难不成殿下是要知了名姓, 回头同我争他?” 听了这话, 咸安长公主心内有些不自在,“你这才是在平白冤枉人呢,观内道士总有数百之众, 我问个清楚, 才好替你去把那人捆来送你,不清不楚的,捆错人怎么办?”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殿上的亲贵之中,唯有她的胞弟韩王元亨和尹庶人所生的荆王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尹庶人失德被废,连着荆王也惹了阿耶厌弃,太后早亡,宫中又无皇后,因此婚丧嫁娶多半由她母妃经手,倘若阿姝真的看中了荆王,只消她到阿耶和母妃那里撒一撒娇,同阿耶说一声,这桩婚事也就成了。 如果是元亨,那就更容易了,他早便央着自己替他在贵女之间留心,为他择一位样貌出挑的女子做妃妾,阿姝皓质瑰姿,又是出身功勋,别说做侧妃,做正妃都都绰绰有余。 倘若他能娶了温家的姑娘,自己与阿姝就是亲上加亲,到时萧郎的那笔糊涂帐自然一笔勾销,温家做了皇亲国戚,这怎么看,也不算亏了温氏。 温嘉姝想象了一番圣上被长公主五花大绑送至她榻上的画面,饶是心里存了许多的疑问,也不免笑了出来,“我不晓得他的名姓,只是瞧他的样貌与殿下颇有几分相像,眼如寒星,气度非凡,就好似神仙一般。” “阿姝这话,到底是在夸你的情郎,还是在夸我?”咸安长公主饮下的一口清茶还未及入喉,险些笑得咳唾出来,“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你说的这么好?” 她见温嘉姝有些疑惑,暂且忍下了笑意,“你说的这个道士或许真与我沾了几分亲,我遣人替你去做媒,管叫你称心遂意。” 长公主虽打了撮合两人的主意,却也没想到这桩红线居然能牵得如此顺利。 不过细想想,荆王的长相随了他生母,更偏女子柔媚,自从生母被废,整日谨小慎微,更是没些天潢贵胄的傲气,而元亨承了她母妃的美貌和阿耶的气度,仪容风姿亦不输给萧郎,阿姝会倾心元亨,才是人之常情。 “殿下可别去叨扰人家,我与他还没说过什么体己话,哪里说得上是情郎?” 温嘉姝叹了一口气,“我也只能在殿下面前做做梦罢了,人家只怕是相不中我的,强扭的瓜不甜,若以权势相逼方能得手,那也算不得是什么好姻缘了。” 从韩王回头的那一刻她就知晓,今日大殿的事情恐怕也在长公主的预料之中。只是李纨素既然揣着明白不说,那自己装一装糊涂也正相宜。 “这有什么难的,女子要寻情郎,可比男子容易得多。” “宋玉说神女无心,襄王即便是贵为一国之主也是无可奈何。”长公主撂下茶盏,拉着温嘉姝靠近了窗几,指了指道观后的殿宇低声调笑:“可神女若是肯主动使些手段,只怕襄王的魂都要被你弄丢了。” …… 紫薇宫是前朝末帝为一国师所建的别宫,后来圣上御极,就将别宫的大半宫舍赐给了湘宫观的道人,唯独留下云麓殿一处殿宇,作为行幸驻跸的所在。 原本圣上在道观诵经用膳后是要回九成宫议政的,然而今日却又改了主意要在云麓殿小住,令人至九成宫取了奏疏送到殿中批阅。 他与衡阳真人君臣叙旧的工夫,内侍便向引路道人问清了那个女子的出身。温晟道在军中历来以铁面著称,不想他的女儿却生得如此妩媚温柔,与梦里的美人别无二致。 圣上忆及梦中的情状,面上不免一热,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定神,取了狼毫笔,正要在折子上勾画,忽然看到了奏疏上出现了“嘉姝”两个字。他陡然一惊,将奏疏移近了宫灯,细细看去才发现是彬州刺史呈上来的折子,称嘉禾县又出了祥瑞,因此上表称贺。 他走至窗前,那方供天子休憩的御榻上空空荡荡,没有求他爱怜的美人,更不会有女子所用的胭脂钗环。 “圣上可要安寝?” 近身的内侍见天色已晚,躬身劝道:“御驾今日初至行宫,圣上又考校了诸位王爷的功课,想必有些乏累,不如暂且歇下,明日再批?” 雨夜 圣上随口提了一句纳妃的事情, 底下的内侍就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揣摩皇帝的心意。 离宫亦有宵禁令, 但敏德持了天子令牌, 仍可在夜间往来自如,圣上做了多少年的天子,他就做了多少年的内侍监, 皇帝独身多年, 也是时候立后纳妃了,等到了中书省那几位大人那里, 他这个内侍监少不得要向几位大人透露一二。 敏德摸了摸自己没有胡茬的下巴, 既然圣上对温娘子似有垂爱之意, 那他何不提前向温家卖个好? 就算这位将来不能入主中宫, 但凭了温司空昔日追随的功劳, 一个九嫔的位置, 圣上还是不会吝啬的。譬如太上皇身边的宇文太妃,不就是因为宇文家的关系被册封为昭仪吗? 他心内打着算盘,步子也便慢了下来, 直到突然飘落的雨丝打湿了衣裳才回过神来, 快步同几个小黄门寻了一处游廊避雨。 春雨如酥, 随风入夜, 转眼便织成一道细密的雨幕, 所幸他避得及时, 只有外头的罩衫湿了一片, 内里还是干的,有两个机灵些的小黄门向总管告了声罪,把盛了奏折的匣子托付给同行的人, 佝偻着身子冲进雨里, 去附近宫舍寻几把油纸伞。 “师傅,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宫女撑伞过来了?” 小吉子是敏德新相中的徒弟,见到师傅低头不语,以为是怕耽搁了要紧的奏疏,忍不住卖了个乖,“要不咱们先征了她的伞用,把最要紧的几匣折子差人送过去?” 敏德眯了眯眼,朝他指的方向瞧过去,远处果然有一个黄衫绿裳的女子提了灯笼向他们这边行来。 “胡说些什么,你见过哪个宫女敢穿织花锦的?”敏德对准自己徒弟的后脑勺一记狠拍:“平日里在两仪殿是怎么伺候的,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也不怕得罪了贵人!” 小吉子稍有些委屈,“可是都这个时辰了,长公主和诸位王爷怕是都歇下了,还能有什么贵人只身在外头赏雨?” 今日也有几位国公夫人和郡主前来进香,只是圣驾在此驻跸,即使是有供善男信女暂时休憩的空闲屋舍,道观也不可能留人过夜。 敏德回忆了一遍今日功德簿上新添的女眷,忽得心头一震,除非……是今日同长公主一道来的温氏! 过不多时,那雨中夜行的女子已然行至廊下,抬眸见游廊中立着的一众内侍,惊得后退了半步。 伞面遮挡了温嘉姝的视线,雨夜昏沉,冷不防遇上了一张梦里的熟面孔,不由得握紧了伞柄,暗恼自己怎么就顾惜这一双鞋袜,选了这条路走。 “不知姑娘身上可有出入的令牌?”敏德下意识拦住了温嘉姝的去路,“附近居住的多是清修的道士,香客是不许入内的。” 长公主一向在南侧客舍下榻,皇帝自居紫薇宫正中的云麓殿,诸王则依附天子,在云麓殿附近的空闲宫舍暂居,不管这个女子为了什么事,也不该走到道士的居处来。 “您是说不许香客入内?”温嘉姝从暗袖中取出了一块令牌递予对方,微微惊诧:“妾身今日在观里进香时一时不慎,唐突了一位道长……” 她低垂了头,羞得有些说不下去:“妾身一直心内歉疚,殿下便给了我这块牌子,教我寻了夜间没人的时候前来请罪……也不至于□□的被旁人笑话。” 琉璃灯的烛光将女子的面庞映照得愈发柔和,教敏德将她通身瞧了仔细。 观里的引路道人说温娘子是个穿绿罗软纱裙的美貌女子,如今看来倒也不假,只是这姑娘实在是不大聪慧,在他面前扯这不着边际的谎。 依了长公主的性子,要是让她晓得自己的手帕交看上了哪个俊秀的道士,定然是直接向圣上讨来送给温氏做小郎君的,怎么可能劝她登门请罪? 敏德沉吟了片刻,长公主前前后后给圣上送过许多娇媚丰盈的歌舞乐姬,圣上转头便赐给了臣子,听闻长公主知晓之后还摔了许多杯盏泄愤,慢慢的,也就不再往太极宫里送暖.床的宫女了。 他还以为长公主会就此撂了手,没想到是换了路数,趁着圣上留宿云麓殿,夜里悄悄送了个贵女过来。 圣上倚重潜邸旧臣,总不可能像处置那些歌舞伎一般随意发落了温家的姑娘,也难为咸安公主费心,不知道是从哪择出这样一个合适的人物来服侍圣上。 一个美貌女子深夜至男子房中负荆请罪,除了以身相抵约莫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可是妾身的牌子有问题?”温嘉姝见敏德单是抚摸着令牌上的字迹,却没有放行的意思,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梦中的敏德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俗语,她入宫之后,圣上一直是以礼相待,并不急着临幸自己这位新纳的贵妃,反倒是敏德暗地里给自己塞了许多秘戏图,甚至连她除孝以后谋划灌醉圣上,都少不了他的助力。 如今她想再要接近皇帝,总归绕不开内侍监和禁卫军,咸安的令牌在手,她多少有些底气,看在李纨素的面子上,敏德即使不肯放她去云麓殿,也不至于给她安上一个刺客的罪名。 “娘子多虑了,这令牌自然没问题。” 敏德将令牌双手奉给温嘉姝,躬身让开了路,“适才不知是殿下的意思,有得罪之处还望娘子海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轻薄 即使是与人在战场上搏命的时候, 皇帝也没有过被人用东西抵住下颌的经历,她以桃枝相就的一瞬, 道君的额间立时生出了一层薄汗。 颈处的皮肤脆弱, 她若是个刺客,此刻只消再下些狠力,便可血溅五步。 “良宵难得, 曲房幽然无人, 道长又何必辜负呢?” 那只小狐狸看样子是得意极了,取出了自己的方帕在他的额间轻轻擦拭, 低声调笑:“我难道是吃人的精怪么, 道长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温嘉姝只在前朝贵女的诗句中读到过贵夫人调戏僧人的风流艳事, 当时只觉这女子肆意妄为, 实在是不像名门闺秀, 不想自己真正实践起来, 才体会到了渎神的滋味同她梦里在自家宫殿里引诱夫君的情趣大不相同。 咸安长公主迷恋道观中的男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泓至清的溪水,总会有顽童喜欢扔几块石头进去, 看着被他搅乱的一池春水而暗自得意。 “道家崇奉清净无为, 恐怕娘子要失望了。”宽大的袍袖遮盖住了天子的手, 男女身量悬殊, 温嘉姝的脚步虽轻, 但也不像是会武功的, 只要他想, 随时可以脱身。 “清净无为?”温嘉姝想起了书案上的那幅画,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要我看……怕是口是心非才对!” “道长, 有哪个正经的道士会公然在观里画海棠春睡图?”她轻呵了一口气, 枝上的桃花禁不得美人一吹,纷纷散落在道袍之上,惹来女子莞尔。 “道长画技精湛,只可惜落花拂衣这处尚显粗糙,”温嘉姝瞧那道君平静的面容上泛起了涟漪,忍不住再羞他一羞,“画中的美人穿着不俗,想来也是高门出身,既非醉后失礼,为何衣衫凌乱……”她有些不怀好意地俯近低语,“道长可别告诉我,画上绘着的是个郎君?” 自她瞥见那幅工笔画后,便知道眼前这位看似一心修行的道长未必如表面般抗拒女色。 他要是对自己真的无半点意思,不用亮出天子的身份,即使是叫几个小道童拦在门口,她一个弱女子也是进不来的。 可惜晨间那一眼匆忙,温嘉姝只来得及看了一个大概,还没有仔细欣赏过。 “够了!” 那层不可说的龌.龊心思被画像的正主戳破,这经文是再也念不下去了,那道君侧头躲过了桃枝,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你……你还知不知道何为礼义廉耻?” 梦中的他行事与现下大为不同,正大光明地偷了美人口脂不说,还同她白日在那方贵妃榻上云雨不休……后来等那美人倦极睡去,他一时情不自禁,将案上那幅海棠春睡图又勾勒了几笔,甚至梦醒之后依旧贪恋梦中美景,将梦中美人的慵态绘在了纸上。 这幅图费了他不少心思才完工,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叫画中的正主见了去。 “这话难道不该是我来问道长吗?” 世俗公认男子喜爱女子的娇怯妩媚,而女子则倾慕郎君的英武气概,但温嘉姝却觉得,有时英武的男子稍显赧态才更容易讨女子欢心。前世梦中的圣上总是智珠在握的波澜不惊,即便是她这个枕边人也很少见过天子被人诘问时的窘迫情态,总忍不住再戏弄一番。 “道长训斥人的时候,都不愿直视我吗?”温嘉姝似是丧了调戏人的兴致,转头扔了桃枝,凝神去观灯烛,御用的灯烛即使无烟气,长久直视也亦刺痛人眼。 “难不成我是吃人的山中精怪么,道长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小姑娘果然是禁不住吓的,她絮絮说了许多,自己不过是略责备了一句,就将她吓坏了。 温嘉姝螓首低垂,言辞中带了沮丧之意,似是被自己的呵斥所吓,眼眶泛红,几乎要滴下眼泪。 娘亲告诉过她,哭泣也是一门了不得的学问,痛哭流涕固然是真情流露,但除了宣泄不满外并没有其他的用处,但如能让眼泪在眼眶里慢慢积蓄,再如鲛人泣珠一般凝成颗颗玉珠,无声无息地自腮边滑落,那才能叫对方又爱又怜。 道君摇了摇头,三月的雨夜寒凉,他却觉得有些热得难耐,身上的道袍看似是竖立在出家人与俗世人之间划了一条鸿沟,可也令人产生了逆反的心思,想越过那道雷池,再进一步。 被压倒的西风猝然压过了东风,一时间这反客为主的胜者竟有些慌乱。 他本意也不想吓到她,只是忽然被人揭露了隐秘的心思,有些恼羞成怒。 那些旧日跟随的臣工见君上面露怒色时都难免惊慌失措,更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自然不是,娘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在他的眼里,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她怎么还会觉得自己是山中丑陋的精怪? “虚情假意!”她果然是只得寸进尺的狐狸,得了道君温言软语,又即刻踏进一步,“你说我生得美貌,却又不敢看我,这是什么道理?” 他被问得紧了,索性站起了身,与温嘉姝两两相对,不过咫尺的距离让呼吸都显出了缠绵的意味,恍若两人已是相伴数年的恩爱夫妻。 “道长,”气息交缠,还是她先红了脸,“你这样轻薄我,可还敢说自己清净无为么?” 红笺 敏德传旨回来的时候, 那锭足实的官银还孤零零地立在桌案上,等人将它收起。 “圣上这是要……” 新制钱的样式还没有出来, 一锭银子突然出现在皇帝的桌案上, 必然有什么的缘故。 “没什么事,那个赏你了。”换了寝衣的圣上执了一枝御笔倚在小榻上注释经卷,没有半点睡意:“要你去传旨, 居然去了三个多时辰?” 圣上不愿说明其中情由, 他这个做奴婢的便不能追问,“回圣上的话, 山路湿滑, 奴婢们怕打湿了奏折, 行的就有些慢了。” 温氏明显是要来面见圣上的, 若是圣上不愿见她就罢了, 可要是温氏一时不慎惹恼了天子, 圣上也不会怀疑是他放温氏进来的。 况且宇文大人探知圣意后,急匆匆写了个折子进上,也耽误了些时辰。 “你想的倒是周全!”烛火将尽, 已是晦暗不明, 皇帝大概也有些乏了:“中书省的人有什么要禀奏的吗?” 敏德将几位门下平章新拟的折子奉上, 忽然嗅到圣上身上有一缕不同于檀香的气息, 甜而不腻, 同温娘子所用的香料十分相近。 圣上翻看了几篇, 眉峰渐渐聚拢, “仁人是睡昏了头吗?半夜上这种折子给朕!” “仁人”是宇文尚书的表字,敏德连忙跪地,心中疑惑宇文大人明明是想要奉承君上才拟了这份折子, 怎么就又惹恼了皇帝。 淡黄色的奏本被皇帝掷下榻来, 白纸黑字间多了四个极其显眼的朱批,“不必再议”。 “朕只打算让众臣推举书香门第的女子,他倒好,要请朕停了民间三月婚丧嫁娶,充实两宫?”朝廷不日会向高丽派兵,宇文俨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请天子选秀? 水至清则无鱼,敏德会向臣子透露一些皇帝无关紧要的近况,这在宫廷中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有时候圣上自己也会故意露些内情给外臣,将皇帝不好开口的事让臣子先行奏请。 宇文尚书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可惜有时候实在是太过聪明,将圣上一分意思理解成了十分,反而触怒圣躬。 他本想着皇帝白日里才见过温氏,他晚上便提议令温氏入宫难免落一个“窥伺帝踪”的罪名,不如含糊写一个请圣上选秀的折子,既能让皇帝遂了纳温氏女的心愿,又能为上皇选出几个合意的少女,两头都能讨了好,宫里的宇文太妃也不能埋怨他这个做兄长的不顾骨肉亲情。 但这话落在圣上眼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 “取天下之力而供君主片刻欢娱,他宇文家是将朕当做了前朝末帝?” 说起宇文氏这一脉,皇帝又不免想起来自己那个令人头疼的庶妹,“人都说外甥肖舅,朕瞧着有几分道理,咸安近来也不消停的,不知道在南内侍奉双亲与夫君,在外头三番两次闹出笑话,亏她还是个女儿家!” 咸安是个荤素不吝的,平日里有阿耶和宇文太妃宠溺,他这个做兄长的也只能给南内几分薄面,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偏偏她现在同温嘉姝往来亲昵,这就是拂君王逆鳞的事情了。 “明日便叫人去传朕的口谕,让她自己先行回京,同驸马在南内少住一段时日。” 敏德有些为长公主惋惜,往常长公主随驾游玩也不曾带驸马同行,圣上也没有降过罪。大约是这次献女又惹了圣上弗悦,连九成宫也住不得了。多亏他没把话给宇文大人说准了,否则来日举荐嫔妃非是逢迎,而是忤逆了。 “咸安恋着道观,无非是惦记云麓殿的美酒盛景,”圣上沉吟片刻,似是想起来什么,唇边隐隐有了笑意:“连帕子上都要绣桃花……明日再叫人折些桃花插瓶,连带两盏葡萄酒一起送过去,她应该也会喜欢的。” 这安抚性的赏赐聊胜于无,桃枝插瓶放不过几日,葡萄酒窖藏不易,区区两盏不值得费力运送,长公主怕是不会带了这些回长安。 不过这些,同敏德没有什么干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长公主行事放肆,圣上小惩大诫也不为过。 砚里的墨所剩无几,敏德眼看圣上又用紫毫蘸了些许,便知今夜圣上大抵是不会睡了,他殷勤拾了墨条,仔细立在一旁研磨伺候。 中书省新送上的奏折不算太多,圣上批了紧急军务后,心下松泛些许,取了几张上好的红笺临摹诗句。敏德偶尔瞥见皇帝所书,满满的一张纸上全是一句王右军的文。 “兰亭花无序,此后莫相离。” 圣上对王右军的字一向是极为推崇的,但还没有见过天子会对一句诗如此爱不释手。 敏德低头不再敢看,圣上却将写好的红笺放在桌边晾晒,蓦然唤他,“敏德,你觉得王右军这句如何?” “右军文采斐然,大家手笔,果然不凡。”他不知道圣上为何会喜欢这句,但只要是圣上喜欢的,总不会太差。 圣上面上欣然,注视着满纸小楷,眉眼温柔,“自然,她的眼光怎么会差?” 晨间竟没有注意到,她那张手帕上除了桃花还绣了王右军的诗文,直到她从云麓殿出去以后,他才得了机会,细细观察那方手帕。 寻常的素绢上三两点缀了几朵桃花,半幅空白处绣了两行清秀的楷书,美人遗留的香气犹在,仿佛她从未离开。 宫妃 送走了咸安长公主后, 温嘉姝也不愿在湘宫观长留,小睡了半日, 便带着服侍自己的绮兰乘了马车返回九成宫。 九成宫为前朝开国的高.祖晚年所建, 帝后理政之余常来此处休憩,末帝即位初期又进行了大肆扩建,更是富丽堂皇, 其中美女如云, 一时间引得天子流连忘返,几乎不愿再回长安那座已经看腻了的太极宫。 上皇忌讳前朝高.祖惨死于此, 从来不肯踏足一步, 圣上几次驾幸行宫, 太上皇都借口怕劳民伤财, 不肯稍移尊驾, 只愿在南内起居。 天子爱惜民力是国之幸事, 但于行宫的宫人却而言却是不幸,她们多是前朝高.祖时期被花鸟使采选进宫,高.祖年事已高, 不太在嫔妃上留意, 末帝在位十三年, 却有一半的时间在洛阳, 能留给这三千宫娥的雨露恩泽也是少之又少, 到了今上御极以后, 最年轻的宫娥也已经年近三十了。 天子自然不可能宠幸这样的女人, 她们唯一有机会攀附的,也就是随着圣上一同出行的高官显贵。 即使是一品的官员,也只允许携带九人, 除去嫡妻子女和贴身小厮, 基本没有留给妾室的位置。圣上也知道在这事儿上不能以己推人,基本上也会让内侍监安排几个有意的宫人伺候,如果确实有合眼缘的,皇帝也愿意促成一段佳话。 温嘉姝刚回到暂居宫室,正巧就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宫人从自家门前被母亲身边的冯嬷嬷拖了出去。 冯嬷嬷见到了自家姑娘,还有些意外她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暂且停住了拖拽的动作,对大姑娘行了一礼。 “姑娘不是随长公主的车马去道观小住了吗,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殿下有事先行,我自然也就回来了……”温嘉姝觑了一眼地上花容失色的女子,“是谁惹母亲动了肝火?” 大姑娘的年纪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冯嬷嬷也不想在她面前避讳这等糟心事:“姑娘,是前朝高祖皇帝的江才人。” 前朝高祖的宫妃,出现在这里,难怪母亲弗悦了。 “前朝的宫妃?”温嘉姝点了点头,“我说呢,瞧着年纪也不轻了。” “可不是么,”冯嬷嬷瞧大姑娘神情自若,也忍不住出言讥讽几句:“一个深宫里的半老徐娘,端的是青楼楚馆的作派,把大娘子气得不轻,要不是我劝着,现下大娘子已经告到圣上那里去了。” 一个前朝的妃子,就如陷进泥沼的残花,让人觉得踩上一脚都污了自己的鞋履。 那衣衫凌乱的宫妃听了她的羞辱,恨恨地啐了一口,“我是青楼妓子,你家夫人就是皇亲国戚吗,想在宫里头耍威风?” 她才三十一岁,配温司空哪里就年纪大了,要说年纪老,也是宇文氏那个贱人,她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怎么也是比自己大的! “文献皇后又如何,那毕竟是前朝的事了,江才人要是这么怀念前朝,怎么不殉葬呢?” 冯嬷嬷单只手揪了她的耳朵,江氏吃痛不过,只能随着站起来,捧了头发覆住面颊,失声痛哭。 “就说是看不顺眼,也要有个情由,堂堂的司空夫人,怎么能像是个母夜叉,平白打人?” 她透过发丝的缝隙偷觑温嘉姝,这位姑娘和温夫人生得相似,却远没有温夫人那样凶神恶煞,如今自己走投无路,若是能让她帮着求情说几句好话,自己就算是攀不上温司空,也不至于把这事宣扬出去,叫自己跌了身价。 “大姑娘!”江氏趁冯嬷嬷稍微松了手,猛然跪在了温嘉姝面前,换了一副凄婉哀怜的面孔,“你来评评理,我今晨正在珠玑楼晒书,夫人忽然领了人冲进来把我捆到了这里,问我昨日司空大人是不是到过珠玑楼借阅典籍,然后就……” 她颤巍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上面伤痕斑驳,显然是被人用藤条抽过的。“夫人还要我去倒夜香……夫人好歹也是高门出身,怎么会这样对妾身?” “是怪可怜的,”江氏听那位姑娘有些怜悯地说。 “雨后寒凉,你晨间晒书就穿得这样轻薄,也是个可怜人。” 江才人确实有勾人的资本,那薄绸抹胸里头的风情显露出妇人的韵味,却因没生过孩子,仍是十分紧实。 江氏猛一抬头,正迎上温嘉姝笑意盈盈的目光,有些心虚。 “珠玑楼……”温嘉姝轻轻念着这座楼的名字,蓦然一笑。 “你是前朝高.祖的嫔妃,应该知道以前珠玑楼的女子犯了错,该当如何惩罚。” 见江氏的脸白了几分,温嘉姝俯身,温柔理顺她被人扯乱的头发:“当然,我母亲不是文献皇后,你勾引的也不是天子,还不至于把你的尸骨扔去后山喂狼。” 江才人瑟瑟发抖,杨氏想让人将她带到内侍省去,请内侍们给她派倒夜香的活计,没想到杨氏生的这个女儿比她更加恶毒,还想到要杀了她。 “嬷嬷,给她披件衣服,放她回去吧,母亲那边我会同她说的。”温嘉姝不记得前世有没有这样一个倒夜香的宫婢,不愿与她过多纠缠:“打疼了,便长个记性,不要再纠缠有妇之夫。” 冯嬷嬷应了一句是,拽起了谢恩的江才人,生硬地领她去拿衣裳。 贞洁 小女儿家常有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杨氏也不在意,只以为女儿是在耍性子:“你们两个冤家好端端的, 怎么又开始呕气了?” 梦中种种奇遇说来也不能教人信服, 温嘉姝只能捡着最近的事情同娘亲说:“我亲眼瞧见他给别的女人题诗作画,还互换了香囊,这样的夫君, 我才不要呢!” “那女子是谁?” 杨氏一时震惊, 手上失了轻重,玉色的芙蓉冻上显出两道浅浅的甲痕, “这桩婚事原是他们萧家高攀, 他萧三郎怎么敢婚前纳妾?” 萧氏以蒹葭依玉树, 自然也要拿出些诚意, 在洛阳时温家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萧琛若想娶温家的女儿, 身旁就绝不能再有旁人。 “娘亲这可就高看三郎了,凭他也配让长公主做妾?”温嘉姝嗤笑一声,“从前没有功名, 洛阳一带的亲贵郎君攀不上, 如今飞上枝头, 我们温家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洛阳之中也有不少宗室亲贵, 但宗室的人家瞧不上萧氏, 官员之中又以温太守为尊, 难得温家有意, 萧琛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但到了天子脚下,温家论起来也算不得朝中第一,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探花郎难免生出另择高枝的心思。 “咸安长公主待你颇厚, 又是有夫之妇,怎会瞧上萧琛?”当今圣上的嫡姐平阳长公主早亡,如今上皇膝下也只有一个咸安长公主,许配了个世家出身的驸马,早几年就出降了。 杨氏难以置信,咸安长公主没有分寸也就罢了,萧琛一向洁身自好,怎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勾搭成奸? “驸马出身不错,却与公主无床笫之欢,殿下正值妙龄,如何忍得?”温嘉姝十分坦然:“我那时病重,萧三郎大约也是怕我一病不起,不想错过殿下这根高枝。” 在她看来,萧琛不近女色,并非是因为他洁身自好,而是因为萧家四子中,唯有他最为聪颖,因此萧家也在他身上花尽了心思,企图捧出一个金凤凰,不许他身旁有一个婢女耽误公子课业。 而他自己也清楚,在温氏这些官宦人家眼中,自己除了文章,大约也就剩下贞洁这一点能胜过其他世家儿郎,温氏连拒了几个府里有妾室通房的世交子弟,温家的姑娘又与长公主交好,为这样一个闺秀守几年身也不吃亏。 只是长安繁花迷眼,当洛阳城中颇为耀眼的温家变成了这些花枝中不怎么起眼的存在,商人做生意原本就是待价而沽,他以为自己是奇货可居,能投靠长公主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温嘉姝再说起这些事来已经是稀松平常,杨氏却怒不可遏:“长公主邀你去道观,便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她夫妻二人婉拒了好几个想同温氏结亲的世交好友,又怕阿姝低嫁委屈,还写了求圣上赐婚的折子。萧琛却在阿姝病中与人苟且偷欢,咸安公主还将自家夫妻的私事告诉了女儿,未免也欺人太甚! “长公主还不晓得我已经知道了,”温嘉姝想了想,“不过大约也快知晓了。” 杨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瞧她无悲无喜,暂且放下了一颗心,“好在婚事还没有成,大不了叫你阿耶再写一封折子递上去,求圣上将那道求恩的折子留中便是,咱们再换一个人家,保管比萧氏强上百倍。” “折子?”温嘉姝大惊失色,“阿耶已经求圣上赐婚了?” 前世没有梦魇这个插曲,他们的婚事是放榜不久就定下了的,自己也没有梦到圣上赐婚这一节,谁能想到阿耶居然还写了求赐婚的折子! 杨氏叹了一口气,“今晨你阿耶要去集贤馆当值,怕是已经呈给圣上了。” …… 在长安时,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宫当值,方便皇帝随时垂询政事,圣上又在太极宫设集贤殿与弘文馆,供亲厚的官员入内讲论文义,共商国是。如今驾幸九成宫,就又设了一座集贤馆,做臣子理事之所。 温晟道入馆当值的时候,几位宰执都有些倦累,交接了事宜后都回居所歇息,但宇文尚书却忽然腿脚有些不利索,慢悠悠落到了最后。 “均则,听闻令爱久病,如今可是好全了?” 这突然亲昵的称呼让温晟道稍觉怪异,不过宇文大人历经五朝,是个做官的老油子,一贯长袖善舞,关心关心同僚也属平常。 “多谢仆射惦念,小女已经无碍了。” 宇文尚书点了点头,捋着自己的美髯道,“昭仪在南内每每说起令爱,长叹身在宫中,不能一睹洛阳第一美人的姿仪,老夫有个不情之请,等圣驾荣返,令爱若是得闲,不妨去南内陪昭仪说几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朝代数次更迭,宇文氏能一直屹立不倒,少不了从后宫打探些消息。前朝时准许皇后参政,宇文氏便多在中宫身上用心思,又悄悄将嫡出的姑娘送与当时的上皇为妾,摇身一变,做了新朝的尚书右仆射。 有圣上在,恐怕不会让韩王继承大统,温氏既然惹了皇帝注意,那他少不得让妹妹在温氏女身上多留些心,万一将来圣上真无所出,皇位说不定还能落到韩王儿子的手中。 宇文昭仪掌管南内宫务,不会无缘无故惦记一个臣女,韩王正是谈论婚嫁的年龄,温晟道不免有些多心,“娘娘客气,只是贱内溺爱,小女未习宫中礼仪,恐怕会冒犯了娘娘。” 吃醋 温晟道将写好的策略呈上, “主少国疑,高句丽王室既无力平叛, 正是天.朝兴兵的时机。” “天下动荡数十年, 朕不忍再御驾东征。” 突厥灭国一战固然奠定了上国之位,可战场白骨累累,国力一时间也难以恢复。圣上沉吟片刻, “前朝末帝与高句丽几度开战, 未有胜绩而使民心生怨,此次出征, 朕只打算派人稍作训诫, 不许边军妄动。” 突厥狼子野心, 屡犯中原, 终究自取灭亡。而高句丽则是嚼不烂的铜豌豆, 烫不坏的厚脸皮, 虽对上国虎视眈眈,骚.扰不断,又不肯先动大军, 放归了前朝被俘虏的万余士兵, 但个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名曰恭顺, 实则狂悖不堪。 内侍抬了膳桌入内, 君臣对坐, 皇帝却没什么胃口, 只是怕温晟道拘谨, 先夹了几著菜。 圣上将东征的谏书看过,叫人将桌上剩余的折子也拿过来一同批阅,面露赞许之意:“均则在洛阳经营数年, 仍不失沙场意气, 朕将东征的事情交付给你,也能放心。” 天子就着烛火看起了温晟道拟的其他奏章,神色忽然有些凝重。 温晟道瞥见了圣上新拿的一本,才想起来自己那道为女婿求恩的奏折忘记呈上。 “朕记得今科探花祖上经商,”圣上笑道,“尊夫人居然会中意他作女婿?” “圣上也知道贱内的脾气,”温晟道有些尴尬,“臣在洛阳设书院,学子上进者不少,只是难似此子洁身自好,贱内看中了他对臣长女一往情深,故而想要招他为婿。” 之前圣上往洛阳送了几个长公主府上的舞姬,本来是想彰显对臣子的荣宠,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这些美人又被杨氏派人送回了京中,一时间洛阳太守惧内的事情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好在圣上也没追究什么,只将美人们又赐给了旁的臣子。 “那令爱呢?”圣上放下了筷著,“她可愿意吗?” 那个雨夜里,她说过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就不会再再瞧别的郎君。 今日温司空当值,她应该还没来得及说罢? 温晟道没见过别的大臣求赐婚的时候圣上是如何情态,只觉今夜的天子未免有些太过关心臣子的家事。 “婚姻大事,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女之间不方便谈论婚嫁的事情,但他还记得女儿从前在洛水边接过兰草的羞怯,“小女柔顺恪孝,自然也是愿意的。” 难道历来大臣请折上表,都是因为女儿不愿意,要强塞给人家吗? 圣上觉得这句话分外耳熟,依稀是自己拿来堵过她的。 皇帝“哦”了一声,又将奏折放在了桌上,不说准与不准,又与温晟道闲聊了几句。 “温卿择婿,似乎与别人不大一样。” 九道菜肴,圣上恍若不见,连筷子都不愿再伸动一下:“旁的大臣都是榜下捉婿,你倒是早早定好了未来的探花郎,不给旁人留些机会。” “珍珠藏于沙土亦不掩其光辉,”温晟道笑了笑,“兵贵神速,若等圣上慧眼识珠臣才起意,恐怕早有其他公卿先臣一步得了良婿。” 圣上也还记得,曲江春宴那日,探花郎不知受了多少女郎的香花鲜果,裤子都快被人扯了下来。 “臣的女儿在洛阳时虽是求者如云,只可惜她眼界颇高,又受了她母亲影响,不愿嫁有妾室通房的人家……”想想择婿之难,温晟道叹了一口气。 “臣在天策府时旧交不少,可惜也没见哪家的郎君愿为正室守身的,臣与拙荆得女不易,不想为着门楣叫她平白受屈,萧氏寒微,总不至于轻慢了她。” 公卿之中,像他独守着杨氏一个的本就少数,偏又有那一等妇人,自己的丈夫便只许有自己一个,儿子房里添置得越多越好,嫡子的身边早早就安排了学人事的通房婢女,两家结亲,本为永好,若是阿姝在夫家因为妾室受气,世俗舆论也不会站在她这一头。 “司空此言差矣,”圣上淡然道:“萧琛若有凌云之志,岂肯久仰妻族。” 心高气傲的男子不会想攀附女郎的裙带晋升,而那些愿意为了讨高门女子欢心而俯身谄媚的郎君,又有哪个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这道奏折先放在朕这处,日后再议。” 圣上起身往翠微殿去,温晟道见天子隐隐有怒色,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举荐萧琛入兵部任职令圣上以为有结党之心。 九成宫景致秀美,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竹林初见流萤,天子宫车辘辘而过,不曾有片刻垂幸。 敏德捧了温司空那封奏折在车侧随侍,不知道该如何说温家娘子才好。 探花郎光风霁月,玉一般的人物,偏偏温娘子不大喜欢,转身与圣上私会道观。如今温司空又来求圣上赐婚,圣上如何不恼? 辇车在宫道上行进了许久,敏德才听到车内的天子吩咐停下。 车驾暂驻,皇帝却没有下车,敏德躬身立在一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敏德,你说上皇当年夺辛氏妇,异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他?” 敏德的汗珠几乎要顺着下颚滴到地上,上皇君夺臣妻,为了辛夫人,将时任中书舍人的辛大人贬到了一个偏僻县城里做了小官儿,辛大人日夜惶恐,不过数年便郁郁而终。 “上皇不拘小节,虽不及圣上修身养性,但奴婢想来应当无伤圣明……” 这马屁大约是拍在了马蹄上,敏德话音未落,便听得珠帘一声脆响,那卷常伴着圣上的《道德经》被掷在了地上。 “世人说朕弑兄囚父,”圣上一声冷笑,“朕又哪里是什么好人?” 或许阿耶骂的没有错,他与前朝末帝,本就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人,念再多的经书又有什么用处? 春风 翠微殿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圣上格外低调, 免了宫内道士龛前诵经的夜课, 也不过问丹房炼丹的进度。 内侍将圣上批好的奏折一摞一摞放入匣中捧走,又取来新的放在案上。一个偌大的国家,总是有无穷无尽的军政要务等待皇帝处理, 西有吐蕃犯边, 东有高句丽掣肘,黄河泛滥决堤, 朝中官员擢选, 没有一件是能耽搁的。 好风如水, 吹皱一室烛光, 珠帘摇曳作响, 敏德忙让左右掩好门窗, 奏疏运走了几次,唯独温晟道那封请恩的折子静静地躺在红漆匣里,与下面压着的军情奏报格格不入。 本来敏德还有几分犹疑, 温家娘子是佯装不知, 得了长公主的授意, 故意来同圣上偶遇, 现下倒觉得, 她可能真的只是将天子当成了可以调戏的寻常道士。 长公主身边的婢女说殿下原是有意撮合温氏女与韩王, 只是天公不作美, 温家的娘子雨夜走错了房间,这事儿也就暂且搁下了。 “郴州刺史是没有别的要奏上的吗,一月请了安, 二月上表称贺祥瑞, 三月又上了一封?” 连着两天看到郴州传来的废话,圣上已经连一句“朕安”都懒得批复,“差人告诉郴州刺史,朕以后不用他恭贺祥瑞的折子!” 地方官为了在圣上面前露脸,常常会弄些祥瑞报喜,什么五彩灵芝、天赐石碑,都是天子看腻了的手段,左右山高皇帝远,圣上不会追究其中真伪,再不喜也顶多回一句“朕已阅”,昨日他存了私意,瞧见了奏疏中的嘉禾字样,便没做什么计较,如今翻找出来,心情自是大不相同。 敏德应了一声诺,正要再为圣上磨些朱批墨的时候,却瞥见圣上重新拾起了温司空的折子,饮了一杯春酿,对灯细观,心瞬时又提了起来。 “探花郎人品贵重,年及弱冠而未曾娶妻,臣独女嘉姝十又有七,愿乞圣上恩旨,得为萧氏妇。” 温晟道写这折子的时候,想必也是满心欢喜,将“飞白体”写得骨气洞达,胜平日百倍。 萧琛,在圣上的记忆里确实是个少年才俊,遣句用词极为大胆,殿试考校策论,他直陈时弊,连上皇时期的得失都敢议论一二,放榜谢恩时又得了许多赞许,萧郎美名传遍京师,连一向倔脾气的郑御史都难得恭贺皇帝,又得了一个可用之才,前几日还举荐他出任外职,先历练一番再回京擢升。 现在再想起这些,皇帝已然失去了当时的兴致,甚至生出些许妒意。 二十岁便冠盖满京华,占尽风流,这样的郎君,即使是出身微贱,也未必就配不上高门绣户的女儿。 她今年不过十七,他却已经二十有六,论年纪已是暂落了下风,萧琛的过往一目了然,粗茶淡饭、安贫乐道,自己这身道袍下,竟不知藏了多少杀.戮血.腥。 圣上大约是嫌烛火有些昏暗,将折子又凑近了些,呼吸之间,烛影摇动,灯花爆开,不经意在纸页上燃了一处洞。 “可惜。” 圣上合上了折子,丢到了桌上一角,不知道是可惜烛火燎到了温司空的字,还是可惜这火星微末,没有将整本字迹全烧了去。 小吉子看着自己师父取了烛剪,站在那里呆愣片刻,随后上前剪断了灯芯,但敏德似乎剪得有些太过,一不留神,那带着余火的灯芯正巧落在了奏折之上,火舌吞噬了纸上正宗的王右军行书,上好的竹纸转瞬化作了灰烬。 “奴婢该死!” 奏折被敏德及时掷在地上踏灭,殿内伺候的内侍见了总管失态,连忙一齐伏地请罪,虽然他们不晓得这是什么奏折,但无论里头写了什么,内侍的命都不会比一封奏折更值钱,小吉子抖得牙齿有些发颤,除了师父,他在圣上身边根本无人可以倚仗,师父要是被圣上罚离身边,自己岂不是也得受牵连? “你是做事做惯了的,怎么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圣上瞧了自己这个内侍监一眼,有些无奈。 “罢了,你今晚不必伺候朕了,明日再去温司空居处赔罪,让他再写一份呈上来。” 内侍烧了奏折,是要挨板子的,但如果皇帝不追究,这件事也可以轻轻放过。 敏德满脸羞愧地谢恩,收拾好地上残灰便依言退下,小吉子有些不大放心,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值,立马去了师父休息的庑房,甫一进门就闻到了浓厚的焦香味。 “你这小子倒有口福,”敏德正卷了袖子,把一罐牛乳倒进小吊炉,见到徒弟哭丧着脸进来,忍不住骂道:“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拿笊篱过来!” “师父,您今天怎么……”在圣上身边呆了许多年,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小吉子本来以为师父就算强忍着不掉眼泪,心里头怎么也该是不好受的,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煮茶喝。 “话这么多,我瞧你是不想喝牛乳茶了。” 敏德微微一笑:“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一封奏折而已,圣上都不计较,你瞎操哪门子心。” 于他们这些内侍而言,探花郎的婚事有什么要紧的,真正该去琢磨的,是圣上的心意。 …… 远在长安的萧琛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圣上的御案上停留了许久,长公主府上的盛景已经摄去了他全部的心神,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旁的了。 还君 待到朝阳初升, 浴池的水已然是冷透了。萧琛在这很有些刺目的晨光中醒来,撑起身时仍有些头昏脑胀。 咸安长公主依旧伏在引枕上睡得香甜, 手指无知觉地攥紧他的发簪。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 饮了一杯香茶漱口,又笼了一个茶壶在袖,又躺回了公主身侧。 昨夜凭借着那颗丹药, 自己把这公主弄得神魂颠倒, 但要抓住长公主的心,光有男女之事还不够。 良久, 萧琛察觉到长公主眼睫微动, 忙撑在她身侧一动不动。 李纨素不太习惯身边有郎君□□, 萧琛还是除了驸马以外, 第一个能在她床榻上过一夜的男人。她按着往常的时辰醒来, 迷糊间感应到身侧的男人正在凝视自己, 不由得心如鼓擂。 她昨夜是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才把他拐到红罗帐里的,可萧琛这事儿上也不算亏,总不可能一醒来就想要杀她吧? 大不了她向阿耶求一求, 让皇兄给他封个五品的官儿还不够么! 长公主假寐了片刻, 正猜测枕边人的下一步动作, 便听见头顶传来了一声长叹, 紧接着, 唇瓣便被人温柔地覆住, 无限缱绻。 她忍不住睁开了双目想要回应, 那偷香的郎君却冷峻了神色,急急忙忙地离开她的唇齿,系好了自己的腰带。 “萧郎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绵软的身子凑过来, 声音因纵情过度而喑哑:“昨夜怎么都不肯放开本宫,现在竟如此狠心,连看都不肯看。” “殿下这样做,可对得起阿姝?” 他满脸羞愤,却还不忘将袖中已经温热的香茶递给长公主润喉,只是脾气还拗得很,不肯同她好好说话。 说起阿姝,咸安长公主也有些愧疚,但这些许的羞愧与征服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相比还是太轻。 男人在外面偷腥原是常事,只要大家不说,谁还能验出男子是不是雏儿来? “阿姝的信在这儿呢,”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封书信,笑盈盈地递到他手中:“郎君,别生我的气嘛!” 他的眼尾有一抹恰到好处的红,咬牙切齿,“不必给我,我现在也没有脸面再见她了!” “你不拆,那就我来。”长公主撕开了信封,一块叠成四方的绢布掉在两人中间,惹得她扑哧一笑。 “我是弄不懂阿姝这份雅致的,你来瞧瞧,她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素帕、桃李、香草,非得拿这些隐喻叫男人来猜她的心思,自己却掩着藏着不肯说。 偏偏萧郎脾气好,还就吃她这一套,整日猜来猜去,竟不嫌麻烦。 萧琛接过那方帕子,层层打开。放纵了一夜,他还有些头痛,阿姝面上看着心高气傲,实际上还是太过单纯,居然会让长公主来替她送这样的信件,也不怕引狼入室。 帕上没有什么花鸟的图案,只有短短的十个字,中间还夹了一株干枯的兰草,许是被他们动作之间压坏了,他展平帕子时有许多细碎的粉末落在榻上。 “珠钗赠佳人,兰草还郎君” 咸安长公主也凑近来看,刹那变了脸色,与萧琛面面相觑。 “阿姝她送我珠钗……原来竟是知道的?” 她在道观平白夺了萧郎赠给阿姝的定情物,还怂恿阿姝去撩拨道士,自以为是地瞒着,想着等她先动了春.心,自己这事说出来也就不丢人了。 孰料阿姝非但全然知晓,还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压了下来,甚至将这珠钗的原主人也一并打包送给了她。 思及此处,咸安长公主的心也就落在了实处,长吐了一口气。 “我说呢,阿姝读过那么多圣贤之言,最明事理了,怎么为了这点小事同我计较?” 想想也是,她现在新相中了元亨,韩王出身天家,母族又是宇文氏,萧郎再怎么才华惊艳,又如何能比得元亨? 阿姝是个聪明人,既然萧郎已然心不在此,又何必撕破脸皮,倒不如送出去换人情。 将来母妃要是给元亨挑王妃,自己多说些温家的好处,让阿姝做元亨的正妃,这桩事就算是彻底过去了。 “萧郎,这下你该是宽心了吧!” 慵懒的佳人赤足下榻,从首饰盒里寻了那钗别在发间,像一只猫儿一样,回到郎君的怀中取暖。 “左右天色还早,不如哥哥再疼疼我吧!” 无形中被未婚妻捉.奸在床,萧琛只觉天旋地转,连怎么被长公主摆弄得又成了一回事也不晓得。 他蓦然想起圣驾出发的前几日,阿姝曾戴着这枚珠钗过府探望。 在书房里,她仔细吹干了那幅为长公主画的仕女打马图,神色落寞。 “萧郎,你还记得你在白云观里对我起过的誓吗?” 他那时有些心虚,用尽了手段,哄得她舒心畅意。 “记得就好,若有一日我发现你违了誓……” 她似乎有些想笑,又怕失了凶人的气势,努力地板起面孔,娇娇地威胁他:“不管那个女子是谁,我一定要亲手剥了你的皮!” 亲手剥了他的皮…… 阿姝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戏言他不晓得,然而萧琛明白,长公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更不可能和驸马和离。 可他这个探花郎就不一样了。温司空一旦知道了自己胆敢婚前同公主苟且,不止是会失了这桩婚事,恐怕以后的升迁都与自己无缘了。 醉酒 临泉阁里, 十几个贵女在花树下依次而坐,谈笑恣意。 县主让侍女们拿了银签筹和花枝过来, 叫贵女各择了一支。 “今年的琼花开得竟然这样早, 我幼时在广陵郡等到了四月,也没见着琼花的影子。” 宇文娴拿起一枝琼花,钦羡至极。临泉阁原来是前朝末帝宠妃沙夫人的居处, 末帝怜她不慎落胎, 让人特地从扬州运了琼花移植在沙夫人宫中,排解爱妃苦思。 可惜沙夫人还没等到它开花, 前朝就已经亡了, 反倒是当朝的博平县主张罗起了这桌琼花宴。 “十三娘要是喜欢, 不妨把这一桌的花都赢去!” 博平县主掩口而笑, “有花无酒少精神, 有酒无花俗了人。如今花、酒、美人俱全, 咱们不如做个夺花令,也不辜负这一番良辰美景。” 夺花令是近些年才在长安女郎中盛行的一种酒令,大抵与斗草相同, 美人们携来奇花异草, 抽签吟诗, 要是说不出来便得饮一大杯酒, 还要把自己的花草拿出来送给最后的赢家。 长安城的贵女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琼花又是极为难得, 因此博平县主只给每个娘子各一束花枝, 凭她们来争输赢。 “我才疏学浅,便来做个行令官,看看是哪家的娘子能把席间的十二支全赢了过去。” 博平县主自持了一面小鼓, 取下鬂间绢花递给宇文娴:“十三娘要不要先来起个头, 给其他娘子立个样子?” “温家娘子是远来的娇客,不如还是温娘子先来吧。” 得过阿耶和母亲的嘱托,宇文娴也有心给温嘉姝做脸面。她附在温嘉姝耳边,低声同她道:“温娘子的筹上是‘风月’,只消找一两句尾字里分别带风与月的前人诗赋即可。” 温司空科举出身,想来家学不错,她是打定主意要输给温氏女的,怕温嘉姝不知规则,又多解释了几句。 温嘉姝点了点头,道谢起身,侍女斟满了一杯酒放在托盘上,跪坐在手持绢花者的身后,一旦温家娘子答不出来诗句,就得把分得的琼花放在盘上,将酒一饮而尽。 她拈了琼花在手,心乱如麻。 娘亲要她暂且出来散散心,可她又怎么能安得下心? 兰草和珠钗都已经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但她还是不免心焦。 万一阿耶的折子递上去,圣上真的准了,难道她还得同长公主共事一夫吗? 一路行来,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一会儿胡乱猜着圣上赐婚的诏书会不会已经发到了门下省,一会儿又想着雨夜里道君的回答。 “若我问心有愧呢?” …… 他分明也是有几分意动的,怎么会给她和旁人赐婚? 宇文娴见温嘉姝长久静默不语,耐不住拽了拽她的衫袖,提醒她快些。 “珠光摇素月,竹影乱清风。”温嘉姝犹豫着开口,也不知道是否能蒙混过去。 素日里学的大家诗词此刻统统忘了干净,她现下能记住的也就只剩了那日道观所瞥见的一首。 “温娘子博闻强识,这首诗我可从没读过,不知道是出自哪本诗集?” 博平县主笑着打了个圆场,她还怕设得太简单,大家一轮一轮地过去没个输赢,未免太过无趣,谁知道刚一开头就僵住了。 “县主说笑了,不是出自哪本诗集。” 温嘉姝定了定心神,老老实实地回答,“前日我去湘宫观,看见了一个道士正在作诗,便记了下来。” “这可不成,”郑御史家的郑九娘笑着拍案几:“县主定的是名家诗句,须得出处明了。若是连一个小道士的诗句都能随随便便抵过去,在座的娘子现下就是连一千句诗也做得出来,那又如何定输赢?” “也是我事前未曾说清,”博平县主道:“那就罚温娘子饮一杯酒罢,花枝就不必放了。” 温嘉姝点头称是,端起玉杯一饮而尽,待县主鼓声一响,便把花传给了宇文娴。 …… 酒过三巡,花枝被收了大半,温嘉姝无心输赢,连饮了几大杯,最终还是把琼花放在了盘上。 她醉意昏沉,同县主告了罪,先行离席更衣。 琼花簇簇,随风飘香,临泉阁的侍婢同绮兰一并扶了醉酒无力的美人踏过满地繁花,到了珠玑楼的小间才离开。 绮兰从没来过这处,只当是依附临泉阁的另一处宫室,刚想褪下自家姑娘的衫袖,却被温嘉姝拂开了手。 “绮兰,这里是临泉阁的更衣处?”温嘉姝半倚在小榻上,抬眼张望四周,感觉有些不对。 “娘子,这奴婢如何晓得?”绮兰有点无奈,她家娘子确实是喝得有点醉了,“是县主身边的女婢引的路啊。” 县主和温家无冤无仇,总不至于把娘子拐到旁处去。 温嘉姝无力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你把衣裳放在那里就是,我心口闷得很,想一个人静静。” 绮兰应了声是,“那奴婢就在门外守着,娘子要更衣时再进来服侍。” 娘子自从病愈以后,与以前大有不同,似乎多了许多心事,不如以前那样爱笑了。 等绮兰掩好了门,温嘉姝颓然倒在了榻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醉酒的滋味极为难受,可她想哭好像也不是因为酒,只是有了喝酒的借口,觉得哭起来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心动 自然是想来看看她。 可是对上她狡黠的眼睛, 他忽然就不想让她这样得意。 “江夏王邀我入宫一叙,”圣上道, “我正在里头更衣, 你却带着侍女闯了进来。” “不对。” 温嘉姝皱紧了眉头,十分严肃地盯着圣上看了看。 “道长你脸红了。”她坚定地说,“你一定是心虚了。” “你说是便是吧。”圣上伸出了手, “娘子是不是该把帕子还我了?” “这帕子上的桃花和诗文都是我自己绣的, 怎么会是你的?”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难道你叫这帕子一声, 它会应你吗?” “它应了你就还我吗?”圣上瞧她朱颜斜鬓, 身子懒懒倚在引枕上, 情态不胜风流, 算算时间, 也该是到了酒困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姑娘不讲道理, 却也十分好骗。 小狐狸骄傲极了,“那当然,你叫吧!” 道君低了头, 似乎是被她难住了, 不免又遭了一顿揶揄。 “道长你叫吧, ”小狐狸得意洋洋:“你就是叫破喉咙, 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阿姝。” 相距咫尺, 冷不防被人一叫, 温嘉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却见他满眼含笑,自知上了当。 “你瞧,它应了。”道君从容不迫地从她手中抽走了锦帕, 叠好放入怀中, 慢条斯理道,“娘子说过,这里间没有人会理我,那当然是它在应我了。” “你怎么使诈!”她气急败坏,看着像是又要哭。 “来湘宫观上香的香客不知几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善士布施东西会往回讨要的。” “别的香客也只布施银钱布匹,又有谁会把贴身的手帕给人!” “娘子说的很是,可这条我已经用过了,不能再还给娘子了。”道君笑道:“那不知道温娘子要我做什么才肯消气呢?” 他这样说,就是要不回来了。 “琼花很好看,可惜被我输出去了。”温嘉姝有些怅然:“我还是第一次见琼花呢!” “一束花罢了,”圣上不以为意,“明天我让江夏王送你几枝做插瓶好不好?” 折几枝琼花于圣上而言不过是件小事,九成宫本就是天子的居处,临泉阁不过是暂时赏给江夏王府的女眷住着,莫说他要拿几枝来送人插瓶,就是即刻把温嘉姝换到临泉阁去住,江夏王一家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温嘉姝摇了摇头,有些蔫哒哒的,“末帝费了多少财力物力,才得了这一树,今天这个折一枝,明天那个也来折,实在是暴殄天物。” “道长给我画一幅琼花图,我就知足了。” 道君点了点头,“那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道长你需争气些,得出一本自己的诗集。”她想了想,“这样等你成了名,我要是答不出来诗句,你就现做一首给我好了。” 席间行酒令的事情早有内侍来禀过了,圣上忍俊不禁,应了声“好。” 就是她不说,那些负责起居注的起居郎也会将皇帝的诗句记入史册。 “阿姝还想要什么?” “今天喝了好多酒,娘亲可能要打我。”她犹豫了一下,“就是那种先生用来打手心的戒尺,你知道吗?” “这你也尽管放心,江夏王妃会派人过去知会温夫人的。”圣上闻弦知雅意:“阿姝放心在这里睡一觉,不会挨板子的。” “道长你可真好,”她心满意足,长舒了一口气,“那还有最后一桩事……” 圣上一生之中还从未做过这等亏本的买卖,为了一条原本就是她送给自己的帕子,允了她许多条件。 不过再想想,已经许了这样多,再多一些也就没什么了。 “我阿耶给我相看了一个人家,就是今科探花郎。” 圣上的笑意少了些,“阿姝喜欢他么?” 温嘉姝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有什么用,阿耶性急得很,已经写了求赐婚的折子,呈到圣上那里去了。” “道长,你能不能让江夏王同圣上说一说情,别叫我嫁他?” “这倒是巧了,”他道:“我听人说,圣上身边的人昨夜当差不仔细,把司空的折子全烧了个干净,或许是温司空还不晓得。” “你不哄我?”温嘉姝惊喜交加,却又半信半疑,“能在圣上身边当差,怎么会这么毛手毛脚?” “这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那道君面不改色:“夜深渴睡,也是人之常情。” 温嘉姝颇以为然:“做皇帝原也不大容易,我听人说,陛下宵衣旰食,平素也不爱美人,要是我肯定熬不住。” “在其位,谋其政。做皇帝若要容易,恐怕天下人就要不容易了。”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天下纷争数十年,正是百废待兴,臣民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若不勤勉着些,总会有更贤明的君主取他而代之。” 他望着温嘉姝,眼神中带着温柔,“没想到温司空平日在家里,还会同你说这个。” “阿耶才不和我说这个呢。”小狐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我知道的这些,都是来京路上听人说起的。” “他们还说,前朝的时候好多长安附近的子弟都被拉去参军,随末帝东征高句丽,要不是圣上亡了突厥,高句丽也不会这么快就臣服我朝,把咱们的人全放回来……” 道君坐在她的旁边,耐心地听这个小醉鬼聒噪道听途说来的皇帝功绩,直到温嘉姝的眼皮上下打架,实在撑不住去梦了周公,才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衣裳,抚平她微蹙的蛾眉。 “阿姝,朕不该犹豫的。” 他如果一开始就讲清了自己的身份,或许现在也就不会这样难办。 “珠光摇素月,竹影乱清风。”他低声念道,“有了那样的梦,写了这样的诗,我早就修不成道了。” 逾制 温嘉姝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窗外暮色沉沉,她扶额坐起, 哑着嗓子唤绮兰进来。 “绮兰, 怎么我睡了这么久,也不见你进来叫醒我?” 她初时是想装睡的,没想到后来酒意上涌, 倒是真睡着了。 博平县主那一桌琼花宴, 自己中途借故离开,岂不是扫了主家面子? “她们不让我叫您起身, 让您睡足了再起身。”绮兰点烛奉茶, 取了湿帕为娘子净手, 扬声请了外面的人进来。 “她们?”温嘉姝有些许疑惑, 一抬眸便见一位女官捧了醒酒汤, 施施然走了进来, 后面还有二十余位宫娥侍婢随着一并入内。 “王妃听说娘子酒醉,特命奴婢等来服侍娘子匀面梳妆。” 这个女官装扮的女子对她福身,温嘉姝半侧了身子, 颔首答礼。 这女官瞧着温嘉姝饮完了醒酒汤, 十分自然地从绮兰手上接过了湿帕, 浸入铜盆重新洗过, 才跪坐在温嘉姝脚边的踏几上, 为她擦拭面上余妆。另外几个随她来的宫人屏气凝神, 捧了匣子和漆盒立在一侧。 这女官的品级应是不低, 手上没有因为做粗活留下的薄茧,手指绵软却又有力,她先是为了净面, 而后又散开了她的发髻, 暂且用一根木簪挽集成结,继续换洗绢帕,为温娘子按揉面上的穴位。 隔了一层温热的帕子,温嘉姝也能感受到她按揉的力道,她不晓得这个女官用了什么手法,教她产生一种微痛的快感,疼痛过后的舒适驱散了酒后的头痛,让人的身心焕然一新,待到她从一个梳头匣中取了四把长短粗细不一的篦子为她通头时,温嘉姝又生出了睡去的念头,四肢柔软轻松,全部的感官集中在头顶处,发梳过处,一阵酥麻。 “娘子睡了许久,醉后空腹伤身,王妃备了些饭菜,请娘子赏脸尝一尝。” “王妃费心了。”温嘉姝道,“说来惭愧,我自己醉倒在这处,反倒要王妃和县主费心,实在是失了做客的礼数。” “娘子不必这样客气,”那女官击了两下掌。两名宫女便抬了小几放在木榻中间,又有两个侍婢捧了红漆食盒立在案前,女官挽了衣袖,取了盒中饭菜摆在案上,自己退远了几步,让绮兰侍膳。 温嘉姝瞧了案几上的四样东西,一碗酸汤饺子,一份羊肉,并上一碗白粥和两个柰果。 “只是最寻常的饭食,还请温娘子不要嫌弃。” 她这样谦虚殷勤,温嘉姝也不忍拂逆美意,尽量每碟都用了半数才叫撤桌。酸汤香味浓郁,羊肉也颇鲜嫩香甜,虽然朴实,但味道总归是比外头买来的更胜一筹。 之前的宫女抬着案几下去,又会有新的侍女捧了漱口茶和痰盂巾帕等物进来,伺候温家娘子漱了口,女官才接着为她梳妆匀面。 从前也有洛阳的宗室会在府上设宴,绮兰也跟着主母和娘子去过几次,见了许多世面,却没想到京中的宗室排场更大,派来伺候娘子这个外客的人足有二十之多,不过娘子处之泰然,受起礼来也不卑不亢,自己也得端着样子,面上装着坦然。 女官绾发的手艺不错,三倒两挽,又梳回了温嘉姝之前的发式,几个宫人开了梳妆盒,从中取出一盒螺子黛并胭脂水粉,蘸了清水,为温嘉姝描容扑粉。 “王妃待客未免也太客气了些,竟连螺子黛都舍出来。”温嘉姝望向铜镜里的自己,浅笑嫣然:“这螺子黛原是波斯进贡,一盒价逾千金。从前只听人说是供末帝宠爱的吴妃一人使用,没想到王妃竟有此等上品。” 末帝爱看宠妃画眉,宫中一年要耗数十盒螺子黛。前朝国力凋敝后,波斯通商之路断绝,螺子黛日渐珍稀,一年所得之数也只供了吴妃一人,其余嫔妃皆用铜黛。梦里圣上似乎并没有把螺子黛赏过别的命妇宗亲,向来只供她一人独用。 不但是这螺子黛,这位过来服侍的女官领了浩浩荡荡一众人来,恐怕比拨去临泉阁服侍的总数宫婢还多,这些器具的花纹,也均是逾制。 如果真的是江夏王妃给了这些东西,那她不是好客大方,而是自寻死路。 “娘子说的很是,这确实是螺子黛。”张女官不意温嘉姝识得螺子黛,稍有些惊讶,转瞬又恢复了寻常的神情:“螺子黛纵然制作繁复,但无非是死物,能为娘子的容颜增色,才是这盒螺子黛的昂贵之处。” 张氏俯身为温嘉姝更换裙裳,细细打量这娘子的衣下风光,饶是看过了许多嫔妃的胴体,也不免惊艳。她在宫中做了好几朝女官,伺候后妃的事情做了不少,难得有嫔妃生得有温娘子这般肌理细腻,抚之绝无一丝滞涩,整理胸前系带时,她甚至想多将目光多停留几刻,观赏这皇帝也不曾见过的美景。 怪不得敏德那个油滑的奸贼会大晌午的来找她,还狗颠儿似的亲自把圣上分赐给温氏的晚膳送过来。 这温氏女长就了一副能讨男人喜欢的身子,人又沉稳,虽被许多陌生宫人服侍更衣,却也是镇定自若,不似别的宫妃第一次被人服侍,脸都要羞成煮熟的虾子。 换好了衣裙,张女官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她向温嘉姝告了罪,派了两个不显眼的宫人为温家娘子提灯引路,她自去向圣上复命。 绮兰到底还是有些怯这阵仗,但碍于江夏王妃的人还在,直到进了自家居处才敢同娘子抱怨。 “娘子,长安城中的宗室亲王都是如此作风吗?”绮兰抚了抚心口,“您晌午睡了过去不知道,王妃除了这位女官还一连派了几批人来,一个个走起路来跟猫一样,得亏是白日,要是夜里见着,还不得把人吓着?” 事实上珠玑楼那些管理藏书的宫娥嫔妃也被江夏王妃的阵仗吓了一跳,一个个都躲在珠帘后头,想看又不敢。 “娘子,您说江夏王妃是不是相中您做世子妃了,才对您这么好?”这件事她想了一下午,可能也就是这个解释得通顺些。 “绮兰,”温嘉姝轻咳了一声,含笑乜了她一眼。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桩有意思的事。” 心肠 绮兰不知道娘子要说什么趣事, 依言凑近了些,倚靠着胡榻, 坐在温嘉姝的膝边。 “若我猜的不错, 刚刚来服侍我的那位女官,大约是正五品。”温嘉姝幽幽道:“寻常宗亲的府中,怎会有正五品的女官呢?” 女官之中唯有尚宫、尚仪和尚服的官衔是正五品, 其余各司至多不过六品, 莫说江夏王是天子堂兄弟,就是宇文昭仪所出的韩王, 也没有府里养着五品女官的道理。 绮兰瞠目结舌, “娘子既然知道, 怎么还安心受了人家的服侍?” 后宫里的女官, 能做到正五品已经是登峰造极, 就算是命妇见了也得客气相待, 她家娘子无诰命在身,那女官却肯来服侍,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同你说是临泉阁的人, 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为什么要拆穿她?”温嘉姝亲昵地打了一下绮兰的额头:“以后这种事多着呢, 我难道都要诚惶诚恐吗?” 以后这种事还多着……绮兰一下消化不来娘子的话, 有些怔怔的。 除非她家娘子能做皇后, 才有使唤尚服尚仪的资格。 “绮兰, ”温嘉姝半倚在靠枕上, 用剪子挑开灯芯:“我想把萧琛送给长公主的这件事, 你是知道的。” 烛影摇动,映出美人玉容生霞,绮兰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是, 娘子一向宽厚,不与殿下和萧公子计较。”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娘子能这般淡定从容,从前险些结为夫妻的郎君,一转手就丢给了长公主,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如果是她,怎么也得哭上一场才能放下。 “了不得,绮兰还会奉承人了!”温嘉姝把剪子递给绮兰,拿了帕子擦手。“旁的事你这样恭维我也就罢了,这桩却不可能。” “他萧三郎算什么东西,也敢叛我?”温嘉姝低声恨恨,“天下如他一般有才上进的郎君不知几多,没有我阿耶,凭他自己,如何配登天子的庙堂!” “我不过是生了一场病,他就敢另攀高枝,把在我阿耶和娘亲面前说过的话忘的一干二净,做出这等丑事,羞辱温家。” “他不是爱长公主的权势么,那我便成全他好了。”温嘉姝笑道,“好让他仔细瞧瞧,异日这位天家的骄女到底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前朝的文献皇后有许多遭人诟病的地方,干涉朝政、残害功臣,因为厌恶东宫妾妃,不惜动摇国本。可在这件事上,她还是有几分赞同这位皇后的。 “昔日高.祖幸宫女于珠玑楼,皇后闻之,杖杀宫人。”她隔着窗纸,遥望珠玑楼。 “我没有文献皇后那样心狠,却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 张女官在珠玑楼拟了一封折子,待温家的娘子走远了,才回了临泉阁。 琼花树下,风灯数盏。女眷都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有江夏王立在圣上身侧。 江夏王也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起了兴致要来画琼花。王妃和女儿还可以回避天子,但皇帝立在外头,他这个做臣子的无论如何也得在一边站立侍候。 宫灯照花、深夜作画,这不是圣上素日的作风,他听王妃讲起过,今天办了一场琼花宴,圣上似乎是在珠玑楼幸了温家的女儿,还派人传旨给临泉阁,不得声张此事。 妇人家爱传没影儿的事,他倒是不信圣上会荒.淫至此,幸了一个偶遇的臣女还不打算给位份。不过天子晚膳后驾临自己的居处,兴致勃勃地为琼花作画,这实在是令他有些不安。 “圣上若是喜爱琼花,只要一道旨意,臣定当每日亲折了花枝,送到翠微殿去。何劳圣上走这一遭。” 琼花的花期不过二十天,就算每日折十数枝,也能供应过去。 “王兄不必惶恐,琼花世所罕见,朕也不愿暴殄天物,一人独享。”一树繁花跃然纸上,圣上搁下了画笔,命宫人取走琼花树下照明的风灯。 “这幅画是朕许过送人的。”圣上饮了一口江夏王奉上的清茶,无奈叹道:“你不晓得她的气性有多大,朕不快些画好了,又要生出许多利息来。” 江夏王含笑称是,君王赐画是无上荣耀,谁还敢嫌弃圣上画的好坏快慢,天子大约是放下身段同他玩笑,也没想着要当真。 “圣上万安。”张女官远远瞧见圣上作画,便站在暗处不敢惊扰,等圣上收了画作准备登辇离去,才走到车驾前问安。 “朕安。”圣上道,“温娘子如何了?” “回圣上的话,娘子酒醒后用了晚膳,已然回去了。” “那几样东西?” 张女官笑着禀奏:“晚膳时进了不少,大概也是合胃口的。” 到底是在外头,有些事她也不好明说,从袖中拿出奏折,双手呈进玉辂,“奴婢将娘子的情状写进了折子,不知圣上可愿一观?” 皇帝厌恶臣子动不动将鸡毛蒜皮的小事写入奏折,但这次倒没说什么,还是让敏德接了过来才令她回去。 圣上取了折子展开,敏德举烛相近,也瞥到了几个字。 不愧是做过前朝彤史女官的人物,张尚服这文笔还算含蓄,人却油滑老道,未曾提及验身一事,却将用膳梳妆一笔带过,细细写了娘子更衣情状。 “妾伏见温氏女体态窈窕,肤如凝脂,端庄自若,仪态大方,合堪天子妇。” 圣上面上倒还平淡,拿了御笔单勾了这一句出来,把前面香艳处涂抹干净。 “张氏未免太过多心,朕只是让她去侍奉温娘子,她却写了这许多废话。”圣上沉吟了片刻,“也罢,叫张氏拿着这份再誊抄一遍归档,告诉宇文太妃不必再指派女官来了。” 阿姝对上他的时候,很是有些脾性,可脸面又极薄,若是封后前让女官依照旧例仔细查验,她不知要羞成什么样。 “圣上这是想纳温娘子入宫?”敏德接过被涂得一塌糊涂的折子,躬身问道。 “立后不急在这一时,”圣上觑了他一眼,“不过元亨和元景都已经到了娶亲的年岁,朕这个做兄长的不该落在他们后面。” 择婿 未出阁的女儿在江夏王居处留到晚上才归, 即便江夏王妃派人来解释过是县主与温娘子投缘,杨氏也难免有些多心。 温晟道辰时要出去当值, 她早早地把幼子交给了乳母, 自己正襟危坐在“绮萼红英”,给女儿看拟的一份单子。 “亏得圣上身边的内侍监,要不然你阿耶不知道得怎么被人参奏。”杨氏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 可是也不能在临泉阁逗留许久。” “别的贵女都是午间归去, 王妃怎么就单独把你留了下来?”江夏王的世子还没有定亲,两家素无来往, 江夏王妃这样突然热切起来, 令杨氏很难不往多处想。 “我一时心绪不宁, 又被人多灌了几杯, 王妃怕我醉得太过, 就留我说了一会儿话。” “从前种种, 譬如昨日死。你也该多往好处想一想,也就是萧家还没有送下聘,要不然再退亲就难了。”杨氏把单子往她面前推了寸许, 轻咳了一声, “萧家既然没那个福气, 咱们也该往前多走一步了。” 朝臣联姻, 大多与党派有关, 昔日圣上还在潜邸时, 手底下的文臣武将便有许多人敲定了儿女婚事, 如今都成了从龙之臣,姻亲两家水涨船高,自是皆大欢喜。温家虽是天子亲信, 却远在洛阳, 与一干旧臣来往得少了,这些消息知道的便不多。 她当年是自己相中了温晟道,不嫌他布衣出身,也愿意支持他投笔从戎,两人生逢乱世,照样和和美美过了半辈子。因此丈夫赏识萧琛,与她商议说想要招他为婿,杨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宜的,世家公子多有媵宠,萧家的郎君才华过人,又是洁身自好,只要再添了功名,倒也不算委屈了女儿。 可这桩婚事现下决然是不可能了,阿姝年岁渐长,亲事不好再拖。昨天夜里她拉着温晟道这个瞧错女婿的罪魁祸首,将朝廷旧臣新贵大致过了一遍筛,还未结亲的适龄郎君统共就那么几位,也着实是令人气闷。 温嘉姝不过是在珠玑楼略歇了两三个时辰,回来睡了一夜,阿耶和娘亲居然就又盘算起了为她定亲的事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看过两页,才把名单还给了杨氏。 “单做一个司空的夫人可真是委屈娘亲了,”温嘉姝调侃她道,“我瞧着圣上应该下旨,让娘亲去做户部尚书才对。” “少在这里贫嘴薄舌,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当我愿意这样费心劳力?” “洛阳第一美人,名声倒是不小。可咱们这等人家要想择一个好人家也未必容易。”杨氏拿团扇虚点了一下温嘉姝,“我和你阿耶商议过了,断不会委屈了你。皇族宗亲不选、寒门商户不选、武将出身者不选、宿花眠柳者不选、有妾室者不选、丧妻者不选、资质平平者不选,年过二十的也不选。” “搜肠刮肚,也不过这四五人罢了。” “这是什么规矩?”温嘉姝将茶碗撂在桌上,伏在杨氏怀里撒娇。 “娘亲,先别说人家瞧不瞧得上我,便按你和阿耶这样遴选,就是圣上也不成啊!” 杨氏觉得好笑,拍了拍温嘉姝的后背:“圣上又不在后宫上头留心,你这个小冤家怎敢拿天子来说嘴?”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娘亲何必当真?”温嘉姝扯了扯杨氏的袖子:“那不论后宫,娘亲觉得陛下好不好?” “好啊,自然是好。”杨氏搂着女儿,想起了当时随军的旧事,神色向往“上皇当年还没称帝的时候,我和你阿耶便已经随他征战,陛下弓箭娴熟,又善刀剑,霍邑一战陛下手杀数十人,两柄刀的刀口都砍坏了,我和其他家眷在军营门口迎接的时候,陛下的白衣都被血染成黑红色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皇帝,英姿勃发、气吞山河。纵然满身血污,亦不减少年英气,同隐太子和巢王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战前争执时的龃龉。“从那时我便想,将来若是几位公子生出了夺位的心思,能君临天下的,一定会是二公子。” 进攻霍邑的前夕,上皇听了大公子的建议打算撤军,陛下跪在中军营帐外冒雨哭谏,上皇附近营帐的臣工几乎全听到了陛下的陈情,连她在内的好几个女眷都听不下去,撺掇着夫君去上皇帐中说情,而隐太子和巢王却熄了烛火,犹自好眠。 “娘亲识人之明要是能分给我一半就好了。”温嘉姝叹气:“择夫从主,未有一失,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没了这项本事?” “年年打雁,今年叫雁啄瞎了眼。”杨氏想想萧琛这个装出一副温良恭俭模样的伪君子,脸上的神采也少了些:“就是从前顺遂,现在反倒叫这小人借了东风。” “算了,不提他了,这单子里的,你可有中意的?”杨氏道:“你阿耶中意郑御史家次子,说是郑御史刚正不阿,教育儿子也必十分严厉。我觉得房相的长子颇有乃父之风,性子和软,与你更配些。” 温嘉姝摇了摇头,企图把话题再扯回去,“阿耶也做过武将,娘亲觉得圣上甚好,嫁了阿耶以后也算称心如意,怎么却不许我选武将?” “自然不行,圣上是圣上,选夫君是选夫君,这两个怎能混为一谈?” 杨氏恨不得掐着女儿的耳垂嘱咐,又恐指甲在她莹白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阿姝,你还太过年轻,不懂这其中利害。”杨氏道:“正因为你阿耶从军,我才更不愿你嫁到武官家中去。” “你大约还不知道,”杨氏叹道:“圣上近来,恐怕是动了东征的心思。” 狐狸 “圣上这就要东征高句丽?” 温嘉姝有些心惊, 那场梦境里,正是这场东征接近尾声时, 边关传来噩耗, 说她阿耶被人深夜刺死在了军帐里! 杨氏道:“不然呢,你以为你阿耶这些时日在忙什么?” 高句丽已经向天.朝称臣许久,不知道这一次东征, 双方又要死伤多少将士, 她怎么能在开战之前把女儿嫁到武官家中去,这不是坐等着守活寡么? “阿姝, 前朝亡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 也不记得什么事。末帝为着亲征高句丽, 三次天下征集天下壮丁。你阿耶深觉此举不妥, 上书不成便辞官归隐, 我那时随他从扬州一路到金陵, 后又到太原,秦淮风光倒不曾得见,见到的只有路边累累白骨, 母哭儿, 妇哭夫。” 皇帝大肆兴兵, 难免劳民伤财, 当时高句丽久攻不下, 又接连折损了许多名将, 早已军心浮动, 天下民众憎恨兵役,无数壮丁揭竿而起,北方又有突厥虎视眈眈, 好好一个国家, 就这样渐渐走向灭亡。留在京城的那些皇族也未能逃过一劫,不是做了叛军刀下的亡魂,就是变成傀儡,被人拥戴登基,等用处尽了,再“暴病而亡”。 “阿娘不希望你也成为那些收埋尸骨的妇人。只盼着我们阿姝平安顺遂一辈子,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就好了。” 温嘉姝却不理会她的劝解,怔怔道:“我朝与高句丽恩怨已深,圣上兴伐亦是出师有名,但会不会操之过急了些?” 上皇建国后也未曾断过兵戈,好容易突厥这个祸患除去,正是国家恢复元气的时候,高句丽如今对天子面上还过得去,这个时候趁机亡人国家,恐怕是不大妥当。 更何况她记得这次举兵并未能灭亡整个高句丽,又折损了朝中的司空等一些开国功臣,胜得十分惨烈。又过了十年,高句丽才彻底亡国,高句丽王作为天子为皇后庆贺生辰的礼物,被人押解进京。 她还记得那个高句丽王在知道皇后是温晟道之女后,恐怕会受了她的折辱,刚到长安便服毒自尽了。为此圣上还处置了看管不力的官员,主管的官吏连降三级。 “从前趁着国家衰微,由它耀武扬威也便罢了,现在我朝兵强马壮,他们却想摇尾乞怜,求着陛下不计前嫌,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杨氏笑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一个小女儿又不懂,千万不要在外头乱说。你阿耶也是朝中的主战派,这话让他听见了,仔细要恼你。” 她见识了前朝由盛而衰,国破家亡的惨淡,也赞成丈夫再度披挂上阵,为国建功,只是到底年岁不饶人,她也担心温晟道的安危。 “虽然圣上这次只打算对高句丽小惩大诫,可一旦战事兴起,谁也说不准会是什么样子,你阿耶年纪大了,不知道还受不受得住沙场上的苦。” 杨氏不无忧虑地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现在军营里出色的年轻武官不少,与你年纪也配,东征过后免不了封爵赐位。但我和你阿耶总是怕刀剑无眼,又恐那等男子在军中旷得太久……” 谈起这种事情,杨氏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会寻那些低等营妓发泄一番,或者和亲近的士兵认契弟,染上些什么不干净的病,对你身子不好。” 这种事往往是男人最懂男人,从前攻城掠地的时候,温晟道下令不许手下的士兵动城中一分一毫,却也不能完全不顾他们的需求,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晟道也知道几个未曾娶妻的将官,武艺与谋略俱佳,但若要说把阿姝的终身托付给他们中的一个,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也太……怎么连男人都下得去手呀。”温嘉姝也略觉不适,微微生出些女儿家的不安,“那也有营妓伺候过圣上和我阿耶么?” 依照娘亲这等家教,阿耶是不大有可能会去和营妓有什么,可圣上身为三军统帅,那些献城的官员难道不会把最出色的美人送过来讨好人? 梦里她同圣上的第一次原是她费尽心思得来的,过程着实有些艰辛,远不如后来鱼水和谐。她那时又羞又疼,哪里敢问皇帝是不是初识路途,只好一直忍着,好像事后还让人上了药才敢下榻行走。 到现在她也没弄明白梦里的这桩糊涂公案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头盼着是道君元阳未失,又总疑心天子从前的女人就是喜欢他这般横冲直撞。 “你阿耶要是敢和那等女人搅在一起,我就敢把他弄进宫伺候上皇去!”杨氏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圣上那里有不少美人伺候,更是瞧不上营妓的,前两年不是还赐给你阿耶两个歌姬,我一时气不过,又送回宫去了。” 杨氏想逗女儿开怀,却觉得女儿今日甚是古怪,眼中失了应有的神采。 得到了本来就猜测过的答案,却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温嘉姝想起来那几个被娘亲命人塞进马车带回长安的女子,强作一笑,从杨氏怀中起身。 “娘亲说的很是,阿姝受教了。”温嘉姝福了福身,“只是女儿今日还有些头晕,还想回去再休息片刻,就不陪娘亲说话了。” 杨氏嗔怪地瞧了她一眼,“去吧去吧,你这也敢说是受教的模样,分明是嫌阿娘唠叨,找个借口要溜。也就是在我跟前了,将来到你婆母身边,你也这样想走就走?” 心猿 翠微殿内一时静了, 天子“唔”了一声,又俯身去看地图。 敏德定在原地, 敛气屏神。不知道怎样才能在皇帝心情郁躁的时候减少些存在感。 但是可惜圣上并没有遂他的愿, 当外面的内侍进来换香炉时,圣上又想起了这个站在此处多时的内侍监。 “敏德,”他轻轻道:“你说阿姝是不是生朕的气了。” 扪心自问, 敏德觉得温娘子生谁的气也不该生到皇帝身上去, 但他又恐皇帝下一句来问他,“那她是为什么要生气?” “奴婢不曾与女子相好, 实在不晓得娘子气从何起。” 圣上笑了笑, “朕听闻坊间传言, 内侍监的父母给长子说了一门亲, 难道总管不知道自己要做新郎了么?” 敏德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跪在地上心惊胆颤, 这桩事耶娘和他说的时候,他也没有当回事,没想到能传到圣上耳中。 “奴婢父母怜惜奴婢从小进宫, 恐怕奴婢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 才想着给置办一房媳妇, 奴婢只是听过, 还没回去见她。” 以他的权势, 即便是没有那根尘物, 照样有不少贫苦女子愿意嫁他安享荣华。他也知道这是父母的心愿, 随意选了一个看着温柔敦厚的,能安心留在家里侍奉他双亲的就行,没打算接到长安一起过日子。 长安想巴结他的人不少, 那些钻营者的甜言蜜语、珠玉罗绮还不把她一个乡下姑娘迷了眼?穷人家的女儿, 吃一口饱饭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也没心思陪着人伤春悲秋、谈情说爱。 “你要是想娶人家,怎么也不知道对她好些?”圣上道,“娶妻是件大事,总也要挑一个你喜欢的才好,要不然这亲结了也没什么意思。” “奴婢明日就写书信回去,让父母想个法子退了这门婚事。”敏德磕头称是,仍然跪伏在地上,小心翼翼。 “依奴婢愚见,圣上倒不如亲自去问问温娘子的意思,也胜过在这里……” 胜过在这里问他一个没谈过情爱的太监。 “阿姝不出门,朕也不能排驾过去唐突她。”圣上道:“朕赶了咸安回去,现在她连个谈得来的娘子都没有。”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他怕咸安这个好动的性子带坏了温嘉姝,现在想要引着她出来,竟也是件难事。 “朕记得博平县主和她年纪相仿……”皇帝顿了顿,要借侄女的名义替他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出来,总归是有些不妥。 “江夏王前日还说,博平县主在府里便喜欢与人赌书,可惜平日里家中没个博览群书的,没人比得过她,玩着便没意思。”敏德笑着接口,“可巧温娘子来了,这不就是棋逢对手么?” “珠玑楼的书那样多,又是这几个姑娘没看过的,确实是个赌书的好去处。”圣上想了想,吩咐人过来把地图收了,瞥见敏德伏低的脑袋,叫他起了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若是对那姑娘无心,退了便退了,只要不把人家弄得难堪,朕也不打算计较这桩事。” 敏德应诺而退,到外间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间冷汗,才琢磨着该怎么去同江夏王妃分说。 御案上,一只毛茸茸的狐狸把身子缩藏在几摞奏折里,悄悄向砚台伸出了爪子。未及得逞,便被人摁住了爪子。 圣上抱起了那只狐狸,弹了一下它的额头。 “坏心肝的小东西!”他笑着责备了它一句,把狐狸放到了地上。 “一会儿带你去找一个坏心的姑娘好不好?” …… 博平县主来下帖的时候,杨氏问了几句,知道是年轻的姑娘想寻乐子,便丢开手不再过问。 赌书是件耗时耗力的趣事,珠玑楼藏书丰富,就是看上几年也看不完。博平县主就折了个中,单择了一架书,约定十日之后再寻一个珠玑楼主事的女官做令官,替她们择书出题。 大概是上次灌醉了温家娘子,博平县主知道她酒量颇浅,这一次倒没有选酒作罚,只罚输者饮茶。 温家的家学也不算差,温嘉姝在琼花宴上输了颜面,自然也是要找个时机扳回来才好,一口应承下来,用罢膳便往珠玑楼去了。 掌管藏书的宫女等温嘉姝说明了来意,便开了那一间藏书阁的门,单请温家娘子一人入内翻阅藏书。 她虽说不上是过目不忘,但还不至于胸中无墨,要她在十日之内记全这些书上的文章与所在页数,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温嘉姝从最高处的右侧拿了一本,提了裙裳下梯,绣履无意间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她一时惊慌,忙又缩了回去。那毛茸茸的活物却得寸进尺,双爪搭在□□上,钻入她裙下咬脱了踩到自己的绣鞋,兴冲冲地叼着跑远。 “小东西,你回来!”温嘉姝顾不得袜履染尘,把书卷放在案几上,连忙去寻那偷鞋的小贼。 那雪团一样的家伙似乎还怕她跟不上,快跑几步,就把鞋放下,回头望一望她,挑衅地嗷呜两声,又叼着她的鞋跑远了。 “我看你这小家伙是成了精的,怎么跑这么快,仔细我叫人逮到你,把你的皮剥下来做衣裳!”温嘉姝一时气结,知道自己跑不过它,便整顿了仪容,准备摇铃唤人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谏言 “什么梦境?” 道君心神微动, 低声相问。 “我梦见我这辈子没有嫁人,出家做了女冠。” “不会的阿姝。”道君心里爱怜, “你做女冠, 我来做你的道侣不好么?” 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道长你正经些,我还没有说完。” “我……我还梦见我阿耶被派去辽东征战, 被人深夜刺死在了中军帐里。” 她铺垫了这许久, 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辽东尸骨累累, 沃野千里, 连一个活着的男子都没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阿姝是太过担心令尊了, 才会做这样的梦。” 如果换作旁人这样说, 皇帝大约还会疑心是谁走露了军事密报, 又或是臣子主和,故作不详之语,但温嘉姝这样伏在他身边喃喃轻语, 任是百炼钢也要化作绕指柔。 道君知道她不安之处, 笑着安慰她道:“像温司空驻守洛阳久矣, 又是位高权重, 皇帝大约也不会派他去上阵杀敌了, 只是他对边事用心, 或许会被派去做个谋士, 只消运筹帷幄,无须与人厮杀。侍卫也是身经百战,难道还任由刺客入内刺杀主帅么?” “道长, 你哄我。”她嗔道:“便似陛下君临万方, 上阵时不也是亲自杀敌,我阿耶只是个臣子,怎么可能缩在营帐里不出去,他那等人,你就是不让他上沙场,他也是不肯依的。” 美人含泪娇嗔,最是惹人怜爱,她亲也亲过了,便没有那么多避讳,道君把那狐狸放到了地上,揽住了她的肩。 “我记得开国的时候阿姝还小,你怎么知道圣上在沙场上是什么情形。”被心爱的姑娘说起往事,道君心内涌出甜意,却仍在调侃,“不会又是阿姝道听途说来的吧?” “我娘亲说给的,”她完全信赖地倚靠在他的怀里,“我娘亲说她见圣上的第一面,就觉得他能做皇帝。可惜我生得太晚了,都没见过他沙场上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何等英武。” “姑娘,你才刚说过最喜欢人害羞的。”道君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吃起自己的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甜言蜜语:“却又当着我的面说倾慕沙场英豪?” 温嘉姝定定地瞧向他,神色满是震惊:“道长,你是在呷陛下的醋么?” 她夸赞圣上,同夸赞道长有什么区别? “没有,你想多了。”道君微微笑道:“我只是没想到,阿姝会对这样的男子动心。” 有些人,他说没有,那就是有了。温嘉姝倚靠在他身畔,却装作全然不知,像是他说一句没有,她就信了。 “我为什么不能对这样的男子动心,秦王一扫六合,令八荒如砥,这是何等圣明英武!”她丝毫不觉周身醋酸,怡然畅想:“金戈铁马、少年白衣,天日之表,如同山岳,想一想便令人心驰神往。” 此刻,这个君临天下的道长就站在她身侧,褪去了所有的光环,撇掉了国政要务,和她拥在一处说闲话。 人难免有些劣根性,阿姝也会有。 她喜欢在道长身上为非作歹,也爱被战袍染血的天子征服,这两种极端对她而言有天然的吸引力。 他别过了头去,闷声道:“听闻探花郎也爱穿白色的云锦袍,原来阿姝喜欢男子穿白。” “道长不是说自己没有在呷醋么?”她捏了捏道君的鼻子,露出牙倒的酸态:“宫人是在这里失手泼了一瓶陈醋么,怎么酸味这么大?” “只许你梦见我纳了美人,却不许我提你的探花郎。”他知晓她是故意来气人,板着脸责备道:“阿姝,你不讲道理。” “那道长也穿一身白衣服给我看看好不好?”她抚弄着道袍上的纹理,抿唇一笑,风情无限:“我是爱看男人穿白着皂,可是我也喜欢道长的道袍。” “叶公好龙,等你真见到圣上满身血的时候,或许就要被吓哭了!”道君抚了抚她的头发,“你单知道他建功立业,怎么就瞧不见他失爱于父兄,向突厥称臣纳贡,甚至还为了夺位杀了不少手足。” 臣子称颂他天纵英明、从善如流,但他这戎马半生,未必全是光辉,也没有别人想得那样光明磊落。那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过往,此刻在这个幽闭的藏书阁,他全借着道长的身份,说给了心爱的女子听。 他知道皇帝的阴狠处未必会有人喜欢,但却渴望她一个柔弱的女子不要害怕。 他的父亲私底下怨怼,说他与前朝末帝别无二样,他就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可汗亲自带到太极宫,为太上皇起舞祝寿。兄长和弟弟在他的酒中下毒,想要在宫中伏击杀他,他便先下手为强,斩尽东宫与王府十一个幼子,永绝后患。 如今高句丽表面臣服,暗地里屡犯边疆,他明里优容万分,实际上数次欲动边军,早想清掉这个卧榻之侧的隐患。 “哥哥,就算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也会有丹朱和象这样的儿子和兄弟。圣上是向突厥称过臣,可那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仅用了两年就灭了它?”她谈起皇帝的旧事,也没有那套迂腐儒生的作派:“成者王侯败者寇,隐太子和巢王不死,死的就该是圣上和我阿耶这些追随他的臣子了。” “除了圣上这一回兴兵东征我觉得稍有不妥,我一直都认为陛下是我见过最贤明的君王。” 南内 三月暮春, 河冰已全部消融,正是江南献奇花异果的时节。 海上通商多经扬州, 那些异国运来的珍稀奇宝从扬州再经漕运转送到长安, 一部分由驿使送到圣上所在的九成宫,而另一部分会呈到上皇所在的南内。 南宫之内,上皇正在给宇文昭仪画眉, 两人说说笑笑, 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昨夜臣妾引荐给陛下的那两位美人,陛下可还觉得满意?” 宇文昭仪是个大度识趣的女人, 无论是在榻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一直都很会迎合皇帝的心意。 她给上皇生了一子一女, 手上有着管理宫务的权力, 背后还站着宇文氏一族, 地位早已稳固, 不需要凭借上皇的留宿来证明自己的恩宠,反而很乐意给上皇引荐一些新鲜的美人。 “她们伺候的还不错,可朕还是更喜欢倩娘的娇羞妩媚。”上皇画好了远山眉, 把波斯新贡来的螺子黛丢在了妆台之上, 教人捧了铜镜过来, 供宇文昭仪细细观赏。 “倩娘, 瞧朕画的如何?” 宇文昭仪知道上皇也就是随口一说, 也不放在心上, 含笑细看镜中的自己。 人世间最落魄, 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她不再是初入唐国公府的小姑娘,菱花镜里显露出两人的容颜, 不见旧年的风采。 “陛下的手艺甚好, 可惜臣妾容颜老去,可惜了陛下画眉的技艺。” “倩娘这是什么话,”上皇瞧她指尖抚上眼尾细纹,忍不住笑道,“咱们的纨素都已经出嫁几年了,元亨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朕和你岂有不老的。” 宇文昭仪嗔怪道:“原来陛下还记得咱们元亨的婚事,臣妾还以为您全都忘了呢!” “这是什么话,朕不是一早就说过,要皇帝办一次采选,从朝臣的女儿之中选一个贤良淑德的给元亨做王妃么?” 上皇有过多少儿子,他自己都数不清,只是这些孩子大多幼小,还不到议亲开府的年龄,等到该办事的时候,都该是当今皇帝的中宫来操持了。元亨是宇文氏所出,算是跟在他身边长大,多少还得过他一些疼爱。 宇文昭仪心说上皇口中的采选到底是给谁办的她心里自是明镜一样,面上却不显露,仍顺着上皇的话接茬。 “圣上也是这个意思,”宇文昭仪让宫人收拾好了妆奁,携了上皇的手到桌案旁落座,“九成宫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皇帝想着在三品以上的朝臣家中择十数位品貌俱佳的闺秀,供臣妾筛选,为元亨和荆王择妃。” 三品以上,皇帝划出了这样高的门第限制,摆明了是让上皇有所顾忌。 “其实论理来说,元亨和荆王的婚事倒也不算要紧。”宇文昭仪知道皇帝这样做,上皇心里必然不大痛快,但是已经改朝换代,她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违逆皇帝的心意:“圣上已近而立,后宫仍旧空虚,臣妾的兄长想着这些女子里推举一位贵女入主椒房,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宇文家早就想推举阿娴入宫为后,哥哥说皇帝近来对温氏的女儿有意,才同意了这场采选。那么宇文家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温氏和阿娴一并推出去,端看圣意裁决。 上皇哼了一声,自是清楚宇文家的算盘,“皇帝与朕赌气出家,至今尚未还俗,你兄长还想着推举皇后,也不怕皇帝怪罪他?” “谁说道士就不能娶亲生子了,再说圣上是一国君王,为江山社稷考虑,也总该立中宫。”宇文昭仪笑着说,“圣上这些年也一直惦记着您,前年进贡的好酒除了宫宴所用全部奉给了陛下,今年不是还让咱们纨素在外头寻了好些歌舞乐姬送到南内来?” “每年圣驾避暑,圣上哪次没来南内向您问安,替您在行宫安排好了宫室,要不是您不愿意过去,咱们这会儿都该在九成宫了。” “酒色是伐人的斧头,皇帝可真是有心。”上皇身边娇柔可人的女子不少,睡过也就忘了,心里倒是一直惦念着女儿:“说来纨素都嫁过去几年了,肚子也不见动静,朕想着抱外孙,这孩子却净琢磨为朝廷选官,她怎么就不知道和驸马多亲热亲热?” 宇文昭仪神色微僵:“纨素又向您举荐青年才俊了?” 她只知道女儿不晓得是怎么触怒了皇帝,从九成宫被人赶了回来,没想到咸安长公主这几日过得逍遥自在,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皇帝虽把她从九成宫撵回了长安城,但不会真的派人盯着她日日进南内侍奉太上皇,因此她在府中连续纵欢几日,除了她从前养的几个小郎君为着萧琛独占荣宠而稍有微词,旁的人也不敢置喙此事。 自从有了萧家郎君,她的榻便再没有旁人上过。 他才华横溢、月朗风清,连动情时都显得从容不迫,在这场风月里,两人的君臣关系颠倒,她不再是慵看男子讨好匍匐的金枝玉叶,而是变成了卑微求爱的奴婢。 从浴池到绣榻,再到书房花园,乃至于郊外荒野的马车上,都给她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疯狂过,那些小郎君一样生得唇红齿白,秀美动人,甚至还会随时照顾着她的感受,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可正是因为如此,那种身份悬殊带给男子的压迫感始终挥之不去,快乐的巅峰过后总是空虚疲倦。 白衣 公主府距太极宫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车程, 但萧府却与宫城有些距离。 咸安长公主知道是母亲传召,匆忙回府换了一身朝服, 才坐了自己的舆车进宫。 待她进入披香殿后, 上皇已然乘车去了别处用午膳。 “阿娘,您找女儿进宫有什么事吗?”咸安长公主笑盈盈地向母亲行了大礼,讨好地坐到宇文昭仪的身边撒娇, “是不是最近那些属国又贡来了什么好东西, 阿娘想起来要赏女儿了?” 往常都是皇兄在九成宫赏赐宗亲功臣,今年独她回了长安, 也不知道皇兄还会不会记得把她最爱的波斯宝石留给她。 宇文昭仪冷沉着脸站起来, 从袖中掏出了那份奏疏, 掷到了女儿身上。 “长公主不准备同我解释一下这个吗?” 阿娘称她是长公主, 咸安便知道阿娘这是生气了, 低头默然不语。 “李纨素, 你向天借的胆子!”宇文昭仪抬起手想扇她一个巴掌,瞥见自己纤长的指甲,终究是撂下了手, 压低了怒火。 “讨官这种事, 做一次两次便也罢了, 你怎么越发得寸进尺, 一次要的比一次大?”宇文昭仪恨声道:“既不是宇文家的亲眷, 也不是驸马和元亨的至交, 你替他操哪门子闲心?” 她身处后宫, 上皇与皇帝的心意都能窥探一二。宇文昭仪并不关心这个能把女儿哄住的小郎君到底是谁,只是女儿这些年行事未免也太过放肆,不为宇文家和韩王谋利也就算了, 偏偏还总是为那些不干不净的男人触碰皇帝的忌讳, 只知道在她阿耶身边撒娇博宠,也不懂得瞧瞧皇帝的脸色。 “阿娘,我这回推举的官员可不是什么草莽人物……”咸安公主有心夸一夸郎君,看见母亲的怒意又缩回了身子:“当然以前也不是……不过这回我向阿耶举荐的可是今科进士,比之前的都要好上百倍。” 宇文昭仪冷笑了一声,嘴上也不留情面:“依为娘看,是床.上比那些人强上百倍吧!要是他真的有才,还会来拽你的裙子吗?” “真正有才的郎君,难道天子不会重用,百官不会推举,偏等着你这个公主来慧眼识珠,向在宫中颐养天年的父亲举荐?” 皇帝近些年当真是皇位坐稳了,待人也是愈发宽厚柔和,咸安大概也忘记了她这位好哥哥当年夺位时那骇人的一面,只知道皇兄待这些庶出的兄弟姊妹好,行事越发随意。现在还敢在她面前耍这样的心机,也不知道该说咸安是出嫁以后变蠢了,还是那个郎君的嘴太甜。 “就算是合浦的珍珠,也须得配上紫檀的盒子才显珍贵,否则还不如太医院里拿药匣子盛着的石钟乳呢!”咸安公主有些不服气:“皇兄现在只亲近他那些旧臣,这些有才学的新人一时半会儿哪有晋升的机会,我不帮衬着些,皇兄就把他弄到州郡去做闲官了。” 他出身寒微,温司空又是个心冷的人,待自己的女婿也不见得有多好,没有她,难道叫萧郎做一辈子州司马吗? “你是我的女儿,做事怎么能如此不顾大局?”披香殿内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外头也有心腹守着,有些大逆不道的话,宇文昭仪说了也没人知道。 “驸马出身太原王氏这样的门第,诗书琴画暂且不说,光是眼界也高出那些郎君许多,又是从了你阿耶入关的功臣之后,你怎么就不明白你舅父和阿娘的苦心呢!” 宇文家的女人可以俯低做小,但联姻不能亏本,譬如宇文昭仪,虽屈居在已故的太穆皇后之下,但除了没有正妻的名分、儿子也没有做皇帝,其他哪一样不是强过在陵寝里躺着的皇后? 她自知有当今圣上这样的皇帝,只要他不短命暴毙,韩王是一辈子也坐不上那个位置的。当然宇文家与韩王互为依傍,上皇和圣上这两朝的富贵已然无忧,只是以后新皇登基,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哥哥想着让十三娘进宫侍奉皇帝,最好如她一样诞下子女,即使做不成皇后,也能把实权握在手里。又或者皇帝一心沉迷长生,不愿意招幸后宫,他们还可以调.教韩王的幼子,将来过继给圣上为嗣。 如此一来,咸安长公主夫家的助力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她的婚事不但是上皇笼络旧臣的恩赐,也是宇文氏向王氏的示好。 但千算万算,宇文昭仪也想不到长公主在那事儿上随了她的父亲,对驸马索求甚多,把驸马弄得心生畏惧,宁可躲在外头和温柔似水的小妾赁了房宅居住,对长公主养郎君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意回公主府面对李纨素那张艳丽的面庞。 两人的联姻成了这副德行,宇文家只能当做不知道,朝堂里明里暗里多次提携王氏的后辈聊做安抚,只求长公主行事低调些,别闯出些什么新的乱子。 好在她的女儿也不是完全不开窍,知道俯低身段去结交温司空的女儿,王氏在朝廷里有言官,温司空手中握有兵权,女儿能和温司空的独女交好,对她们也是极为有利的,她之前还想着可惜不能让元亨娶了温嘉姝,省得在皇帝眼里留了结交权臣的印象,现在皇帝自己瞧上了温氏女,咸安又上赶着把人家姑娘往自己亲弟弟身边推,简直是愚不可及! 石蜜 道君有些气闷, 想说不过是花上的尘灰,哪里值得她这样小心, 一开口却喉间作痒, 变成了呛咳。 温嘉姝忍着笑把狐狸放到地上,为他顺了顺气。 “阿姝怎么这么快从里面出来了?”道君止住了咳嗽,同她出了树荫, “要是觉得炼丹枯燥, 也不必勉强自己学这个。” “谁说这个枯燥,要不是因为你来了他们都不肯陪我说话, 我才不会想着出来呢!”温嘉姝道:“道长, 你平时待他们很严厉么, 怎么你一来, 那些孩子连话都不敢和我说了?” “不对, ”她想了想:“你平时待我一直是很温柔的, 大概是你生得实在是有些威严,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吓人。” 道君闻言一笑:“现在也吓人么?” “一点也不吓人。”她奖励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哥哥, 你年纪轻轻, 不要总是这样老气横秋的, 小心会生出许多皱纹, 实在是糟.蹋了这张脸。” 道君很清楚丹房里面的那些道士现在都是面上勤勤恳恳, 实际上哪个不是提心竖耳, 注意着皇帝这边的动静。被她这样一亲一哄, 面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竟有些微微发烫。 “阿姝,那些小道士才出家没几个月……”他想说些什么,又怕温嘉姝嫌他多心。 “这个我知道, 他们都是新从各地道观挑选进宫, 侍奉圣上的。”温嘉姝笑盈盈地说,“多谢道长给的蜜糖,这些小道士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阿姝,那是从扬州进上的贡物,你全都送给他们了?”道君稍有些惊讶,这石蜜原本是西域传来的东西,后来有个将领灭了天竺那边的一处国家,俘获了他们的全部王族,才得了这个秘方。 扬州数百工匠制出来的第一批石蜜,除了赐给宗亲和潜邸的旧臣,剩下的几乎全到了温嘉姝的寝殿。 “怎么会?”她举起荷包拿给道长看,认真地算了一笔帐。 “圣上赐给温家的石蜜大概有五斤,娘亲自己留了四斤,分给我和阿弟一人八两。道长又送了我十斤有余,我做五百颗糖块还要掺上许多碎果,也只需要一斤左右的石蜜,每天分出去二十颗不到,还余着许多呢。” “光给别人,怎么瞧不见你自己吃?”道君听宫人说起过她做糖的辛苦,牵了她的手说道:“我送阿姝这些东西是为了让阿姝高兴,旁人那里圣上已经赐过了,这些阿姝留着自己用就是了。” 几个他派去伺候温府女眷的宫女说,有一回夜间,温娘子寝殿的灯竟燃了一晚,主仆二人对着那些蜜糖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这只小狐狸在他面前时是千好万好,到了自己的窝里又是一副没心肝的模样,连觉也不要睡,一心鼓捣这些东西,他都有些后悔自己竟送了这么多给她。 “我晓得道长是为了哄我高兴,才把自己的那份也悉数赠给我,哥哥这样念着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附耳低声,呼出的兰息弄得他耳边热红,意动心酥。 “我怕身子发福,不敢多贪嘴,每日吃上一两块也就够了,这些小孩子天真烂漫,瞧见他们能因为得了蜜糖高兴,我自己也开心。就像哥哥自己不吃,却惦记着我吃一样呀。” 她尾音上扬,丹房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童听墙角,她却在这里对他撒娇。 “以后不许你再来这里。”他低声叹气,携了她往外走,“像阿姝这样黏人的女子,连我尚且受不住,何况这些修行日浅的孩子,迟早被你哄丢了神。” 她却不肯依,急忙拽住了道君的衣袖。 “道长,我只是在你面前才这般,我在别人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她据理力争道:“你头一回见我是怎么说的,旁人失仪与我何干,是那些道士自己修行不至才会这样的!” “你这姑娘,”他想寻些什么话来责备她,又觉得那些责问臣子的话不适合对温嘉姝说。 “怎么只肯记着对自己有利的话,其余的便半句不知。” “他们才入道观多长时间,知道些什么?你要是好奇那些丹药,还不如来问我,我比他们知道的都清楚。”道君负气道,“阿姝想问哪一样,我难道还能藏私,不告诉你么?” 温嘉姝瞥了他一眼,从前在梦中怎么没有预见,道长竟是个醋缸投胎。 “那好,我也不问别的,就想问问现在丹房在给太上皇炼的是什么药。”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离人远些,现在已经和他靠得没有那么近了。 道君的脸上多了一片可疑的红晕,少了刚才的豪言壮语:“阿姝,私窥帝踪是死罪,上皇的事情不是你一个臣女该过问的。” 她本来没那么好奇,他这样一说,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兴致。 “道长,我看你是不知道内情吧?” 他这个回答不禁没让她满意,反而又让她离得远了些。 “你一个姑娘家,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道君温声道:“我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阿姝陪我去马场散散心不好么?” 今日他一得了空闲,立刻换了衣裳出来找她,并不想与她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起了龃龉。 她的不悦已经写在脸上,定在原地不肯动,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知道那丹药是做什么用的便不肯随他走。 胡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骑马?” 说起骑马, 温嘉姝眼中亮了几分,但又有些顾虑, “道长, 我们就只能在马场看风景么?” 行宫里酷爱骑马射猎的高门女子不少,要是不留神撞见了她和皇帝,也是桩难办的事情。 道君不忍心瞧她失望, 便临时改了主意, “原本是想这样的,我以为阿姝生长在罗绮之中, 未必会学骑射, 没想到温司空还会教你这个, 要是阿姝骑得好, 咱们今日不妨去后山转一转, 你要是兴致高, 咱们再去猎几只飞禽走兽。” “我的骑术是娘亲教我的,什么淌马、镫里藏身,我都学过, 只要别叫阿耶他们发现, 咱们就是出去玩一日也不妨事的。” 她犯难地指着两人的衣裳:“可惜说得有些晚了, 现在回去拿骑装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还有这只狐狸, 他们总不能带到山里去, 再怎么有灵性的狐狸终归也不是人, 总有几分野性, 它在宫廷中养尊处优久了,万一想回山林,恐怕也活不了几个月。 “我既然说了要带阿姝骑马, 必不会教阿姝犯难。”道君击了击掌, 远处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快步疾趋到温嘉姝身侧,对着皇帝和温娘子行了礼,把雪狐抱走了。 “马场里有备好的衣服,也有宫人伺候,这一桩阿姝不必担心。至于雪衣,就先让丹房那边的人替你看着,等咱们回来的时候有人会给你送到温府里去。” “好倒是好,”她没想到附近还有别人,那道士出现时一下子羞红了脸。再想勾了道君颈项时就多了一层顾虑,先环顾了四周,确定附近没什么偷听的人才环住他抱怨。 “哥哥怎么不告诉我附近有道士,教人听咱们说话?” “阿姝放心,他们可不如你的胆子大,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哪里敢听?” 翠微殿的内侍在皇帝身侧服侍,若连自己的嘴和耳朵都管不住,早就不能活了。 “阿姝刚刚缠着我寻根究底,现下倒是知道何为隔墙有耳。”道君面上带着笑意:“如今害怕,已经晚了。” “道长,我和你是两个人私下说,与被别人听去那能是一回事么?” “那有什么不一样,我今日听了你这话,一样可以写奏疏呈给上皇。”他坏心地讲道:“若我颠倒黑白,只说你对君父不敬,离间天家骨肉,且瞧着南内如何处置你!” 她未免太过轻信,一心依赖着他,好像笃定自己的情郎不会和人说出她大不敬的罪行。 温嘉姝晓得道君是想要吓唬人,伏在他肩颈处闷声作笑。 “你哭什么?”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会这样轻易软了心肠,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身前,肩膀随着极重的气息起伏而微微耸动,很是惹人怜爱。 道君有些懊悔自己好生生的怎么偏要引她发急,那一句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怀中的姑娘实在是忍不得,笑出了声来。 “哥哥,话是我问的,内情却是你讲出来的,论起来你的罪过可比我大。”美人抬眸,双目横波,秋水流转间隐露风情。 她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道君想吓她,她也得唬回来才是。 “我只是个弱女子,上皇还能如何罚我?” 她仍旧依偎在他身前,温言软语:“传闻上皇喜爱美人,妾身犯下了这样重的罪过,除却以身相抵,恐怕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保全温家了。” “正好,我也试试那丹药灵不灵验,看看能不能生出个小王爷来将功赎罪。” 温嘉姝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更过分的,忽然被人封缄了口。 他不大会亲人,只是覆在她的唇上,偶尔试探着开拓新的领地,竟被温嘉姝反攻了进来,勾乱了气息,两个人都是不得章法,又各含了恼意,亲得实在是有些狼狈。 “阿姝,不要说这种话。” 道君的手环住她的腰,柔声恳求道。 他只消想一想阿姝变成阿耶嫔妃的情景,便觉怒不可遏,更遑论想象阿耶把这丹药用到她身上又是什么情形。 说起来,皇帝已经有些时日没靠念诵经文来清心了。什么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天子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哪里就是圣人了呢? 温晟道把求他赐婚的奏折递上来的时候,他恨不得学了上皇,把这个掷果盈车的探花郎贬到天边去,一辈子不许他和阿姝再见面。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坐拥四海,垂御八荒,这重身份本就给了他的贪念行了一份方便,只要他喜欢,无论使出什么手段,最后都能称心如意。 “道长,你吓唬我,我也只是回敬了一下,你怎么就恼啦?”倚着他的心房,温嘉姝能清楚地感受到里面每一次的心跳。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句私底下的玩笑会令天子恼怒如斯,一点吓也禁不得。 “以后我可不敢和你说话了,随便讲一句,就要把人嘴唇咬破。” “原是我不该吓唬你,阿姝别生气了。”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软了语气,低头去瞧她唇瓣,发现没有血迹才略放下了心。 伤势自然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甚至连皮也没有破一丁点。只是女子的唇瓣柔嫩,温嘉姝临出门之前薄薄施了一层口脂,现在口脂被人弄没,唇上的艳色却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显风情。 “道长,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她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神情,等着他来服软:“说着要带我去骑马,却只知道在这里欺负人。” “阿姝要是想骑马,我们现在就去马厩里挑。” “可单是纵马也没什么意思。”她道:“咱们得再赌个输赢。” “阿姝想赌什么?”道君失笑,和他比马,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悄悄在道君耳边说了一句,抬头瞧着他欲要动怒,自己忙先板起了脸。 “就赌这个,否则我以后再也不跟着你去骑马了!” 第二十五章 皇帝一年之中大概只有三个月会在九成宫驻跸。但行宫御马厩里的名品骏马比起太极宫只多不少。 一方面是因为九成宫附近山峦叠嶂, 为方便皇帝与群臣狩猎、行宫与皇城之间传递消息,须得时常备着快马;另一方面天子当年东征西讨时用过的许多战马已经年老, 皇帝念着它们昔日的功绩, 吩咐人把这些有功的战马好生喂养在九成宫里,让它们在行宫颐养天年。 温嘉姝穿好骑装出来的时候,道君已经换了衣装, 立在马厩前等她。 她也不晓得道长的胸襟到底如何, 有时看起来旷兮若谷,有时又小如粟米。 只为着她随口说了一句白衣风流, 今日衣装皆是素淡的颜色。道袍如此, 骑装亦如是。 单是这样就罢了, 料子用的还是与探花郎相似的暗纹织花云锦,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制出来的。 好看归好看, 但思及前事, 她唇边不自觉漾出了笑意。 齐王好紫衣,宫中无异色。温嘉姝心内升起了捉弄人的念头,万一她对道君的白衣赞不绝口, 那是不是从此以后宫中也是一片白纷纷了。 “阿姝在想什么?”道君见她站在远处打量自己, 往前迎了几步。 引路的圉人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 现在温娘子不需要他来介绍马匹, 他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在贵人面前惹眼。 “在想道长。” 她答得干脆, 也确实没有虚言。 “我就站在阿姝面前, 还要想么?” 道君欣然地端详眼前的美人, 女子的那些妆饰是他自己挑出来的,之前还担心与阿姝素日的妆容不配,现在看来自己从前的担心实属杞人忧天。 道君素日多见她黄衫绿裳, 妆容清淡, 挑选骑装时便择了正红的衣料,命尚服局用金线绣织云纹图案,连夜赶了出来。 美人容色娇艳,淡妆浓抹各有风情。阿姝本就是肤色莹白,红衣明艳,梳妆的宫人又用胭脂在她额间绘了一朵攒心梅花,用木簪简单束发,一改从前的温柔娴静,显出她妩媚恣意的一面。 “要想的,”她抚摸着他腰带上少见的并蒂莲图案,以额头去触道君的下颚。 “难怪长公主要纳许许多多的郎君,我现在觉得很有道理。” “那时在丹房见道长立在花树之下,只觉曲赋中所言不差,”她柔声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道君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生气,点了点她的额头:“夸人便夸人,提长公主做甚?” 她和纨素就这般要好,连两人独处时也要提及么? “可是道长换了身骑装,威容俨肃,我更喜欢了。”她道,"我幼时读书,见‘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常恨自己生得晚些,没见过立朝之初那些少年的英姿,如今见了道长,那些诗里的少年才有了面容。” “怎么办,道士和郎君的装扮我都喜欢,道长却不能同时穿。” 她就是全都想要,不想纠结哪个更胜一筹。 “阿姝,你要是喜欢胡服装扮,我以后换着穿给你看就是了,还比道袍轻便些。”被人这样夸奖,他欢欣又无奈,“以后不许这样赞人,我要生气的。” “你放心,我不会到外头养郎君的。”她仰着头,好声好气地问他:“那下次道长能不能再这样穿给我看?” “只要阿姝换一个赌注,不消你赢,明日我就穿。”道君淡然地同她讨价还价,“你一个小姑娘,要那个药方有什么用处!” 他就不该同意她到丹房里去,让她知道了那些丹药的用途,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总不能是阿姝想再添一个幼弟罢?” “不是给我阿耶的!”她愤然道:“道长怎么不怀疑是我想拿来日后给你用的?” “阿姝又没试过,怎么觉得我需要用那个。”突然说起那事,道君面上有些许不自然:“你要这个,我总也要知道你要的用处。” 她却不依:“君子一诺千金,你答应过只要我赢了就给我的,现在又要毁约。” 找了这样一个冤家做赛马的对手,实在是自讨苦吃。道君恐她输了要难过落泪,又怕这姑娘把方子不知轻重传了出去,引起民间争相效仿。 “哥哥,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什么药的。”她轻声央求,“我连好奇一下也不成么?” 闺阁里的女郎,哪有像她这样过分好奇的。 不过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那阿姝输了可不许哭。”皇帝行军多年,弓马娴熟,对付一个只在马场学过些微末技巧的女子,自然不在话下。 “愿赌服输,我知道的。”她兴致勃勃地拉了道君的手,去马厩里寻马,“哥哥,这些马我们都能选么?” 她扬长避短,又不同他比速度,也不比打马球,只比骑术上那些花架子,前世里他就是吃了这个亏,输给她好多金银玉器,这回注定也要栽在她的手上。 “这个当然。”道君心里犹豫了片刻,终是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纠结这事,“我是男子,该让着你些,选匹老马就是了。” 圉官见皇帝指了一匹红鬃烈马,有些踌躇不前。 “大人怎么不动,是怕这位道长输给我么?”她自选了一匹白驹,看到圉官犹豫,心里颇感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二十六章 “阿姝, 你真的要我现在去见司空?”道君哑然失笑:“你不怕把他吓着?” 他同温嘉姝说了这些话,是盼着她起些疑心, 诘问他从前的身份, 可这个小姑娘除却对驯马的事情稍感惊讶,其他竟什么也没问。 她对许多东西都有着出人意料的兴趣,怎么到了他这里, 她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我阿耶上阵杀敌都不怕, 还会怕你么?”温嘉姝牵了那匹白马,抚了抚它顺滑的皮毛, “他是个很开明的人, 虽然择婿的规矩苛刻了些, 但也不是不能通融。” 有些事情, 如果一开始就是误会, 那么拖得时间越久, 也就越难解开了。她的身上有许多不能告诉人的秘密,有些是可以告诉皇帝的,有些却又一辈子只能藏在心底。 皇帝这些往事, 即使是稍微做了些修饰, 可只要稍微熟悉上皇在位时期旧事的人听过, 便知道这争家业的故事按在哪个大臣家里也不合适。 她若是一味装作不知道, 显得有些虚假, 可她心里头明明白白, 又不敢顺着他的心意起疑, 开口去问他“哥哥,你难道是皇帝么”,皇帝要是和盘托出, 她又该如何做戏? 这等事情, 越装越容易露出马脚。皇帝阅尽百官,焉能看不出来她做出来的戏?到那时他是会想现在一样喜欢她,还是会怀疑她是臣子刻意谄媚送上来的女子,进而厌恶她?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两个人毫无顾虑,她想说些什么也不必担心惹来他的不快,牵连到温家上头去。左右她对长安里的事情没什么印象,听过不知道也属正常。 和一个喜欢的道士谈天说地,说得再离谱些只能算是爱侣间的私语,想对长公主用些什么手段,也不会教人怀疑她是刻意仗了天子的宠爱与小姑不睦,然而这些事情,放在皇帝和臣女之间,她就有了太多的束缚。 未入后宫便妄议朝政,这是不贤,上皇未崩,她却想方设法离间皇帝和长公主这对同父的兄妹,又是不孝。她不愿意落到这样难以自处的境地,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一直维持住这种道士和风流贵女的戏码而不被拆穿。 索性把这难题丢给别人,让阿耶或是那些禁军来打破现下这个局面也未尝不可。 “了不得,阿姝从前还怕喝醉酒被娘亲打手板,现在居然有胆子带我见你父亲。”道君回想起这几日底下人的奏报,微有些醋意:“按了司空择婿的眼光,我怕是都入不了他的眼,再怎么开明又能通融到哪里去。” 他下诏让温晟道这些日子暂缓辽东战事的征兵,先要派几位能言善道的使臣去高句丽宣诏,居中调停。有大军镇边,高句丽的叛军乱臣也有所顾忌,不敢对上国使臣无礼,最好能将高句丽内的这场叛乱拖上一拖,等一个合适的出兵契机,再令边军渡河。 谁成想温晟道竟是个闲不住的,依皇帝来见,竟是要把御史台和吏部的差事都接过去一般,私底下打听了好些年轻官员和世交公子的底细,出身、年岁、策论文章、家中有无通房妾室……如果不是顾虑太费周折,估计还想看看那些未婚朝臣有没有违背朝廷禁令,私下逛了烟花地。 简直比御史大夫还要关心百官的私德。 瞧在阿姝的情面上,皇帝把这桩事按了下来,不过到底还是有些恼意,便命人去教坊司寻了十几个能歌善舞的美人,借着君王体恤的由头,分赐给了尚未成婚的官员,绝了温司空的那份心思。 “我阿耶人好得很,从来不打女子。道长想来也会合我阿耶的眼缘,他要生什么气呢?”温嘉姝倒不清楚这样一段事,只是以为郎君在和她说笑:“道长也就是年纪大些,其他的都还好。” 当然如果从他原本的身份上来看,或许还得添了出身皇族和行伍出身这两条。但如果道君真的要娶她,阿耶也不敢说什么。 “年纪大?”皇帝顿住了脚步,试图从温嘉姝的表情里辨出她这话中的真伪:“阿姝,我分明还未过而立,难道瞧起来很老么?” 温嘉姝没想到他对这话在意,掩口窃笑:“道长只是年纪略长些,不是老。” 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在这些未出阁女子之中年纪也不算轻了,好些人家的姑娘才行过及笄礼便嫁了,盘上了妇人头。” 未成亲的人里,皇帝这年纪可不就是大了么? “温司空择婿还有些什么条件,”他平静道,“阿姝也和我说说罢,教我有些准备。” “道长,其实也没什么的。”温嘉姝道:“那些条条框框没有多重要,只要我喜欢就成了。像是我阿耶当年的条件,要娶我阿娘也是不成的,可是耐不住我阿娘喜欢他呀,最后我外祖也只能成全了她。” “那不一样的,阿姝。”道君叹道:“你阿耶的过往清清白白,温夫人家里一查便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可你这姑娘又知道我什么事情,温司空问起来,你要怎么回他?” 她从来都不问他出身高门还是庶族,财产田地几何,也不担心将来是否会有需要相处的舅姑妯娌,或许还要面对他的庶子庶女、妾室通房。 “道长不是说过了吗?”温嘉姝笑道:“从前随着上皇建功立业,后来出家诵经,道号玉虚,这些我都知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二十七章 江夏王硬着头皮答了礼, 突然想起了皇帝从前让王妃替温娘子去向温府说情,王妃怀疑圣上在珠玑楼把人幸了的事情。 自己当时还以为是王府里的这些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以己度人, 见不得皇帝待臣下子民的磊落,但现在再看,王妃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 温司空治军甚严, 他的女儿大概还不会冒着被父亲打折一条腿的风险同人婚前苟合, 但是她和皇帝有情却是一目了然。 只是有些奇怪,温氏女的样子看起来, 还像是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 江夏王对上皇帝不善的目光, 一瞬间便悟了。 他自己做贼心虚, 看到圣上眼神落到了他这边, 便以为是圣上逮住了他私自狩猎的事情, 要拿他问罪。实际上是圣上在和温家的姑娘玩扮道士与贵女的情.趣, 注意到了他这个王兄在远处,怕他过来问安,在温娘子面前揭了他的身份, 打搅这游龙戏凤的情致! 江夏王追悔莫及, 所以皇帝根本就没有发现他在外头打猎, 是他自己送上门讨人嫌的! 不但讨人嫌, 他还受了天子未来后妃的礼! 想到这里, 江夏王勉强挤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原来是温司空的千金, 这两日博平还和我念着你,说你怎么不去了呢。这里荒无人烟,你怎么想起来与……道长一同来这里游玩?” 被称作是“道长”的圣上咳嗽了一声, 江夏王立马心领神会, 知道自己这个碍眼的该走远些,虽然他也十分好奇圣上私下同女子相处时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还是识些趣为好。 “说来话长,我们出来的时候道长的马受了惊吓,现在想着去禁军那里借一匹马,才刚走了几里路,就遇上王爷了。” 温嘉姝对江夏王的反应略觉奇怪,按道理来说,他难道不是应该下马先给皇帝请安,怎么敢先同自己讲话,都不参拜君主? 难不成是江夏王妃枕畔私语告知了夫君,又或是道君为她画那副琼花图时,江夏王也连带得了嘱咐,默认皇帝是以道士的身份同她相处? 江夏王听说圣上的马惊了,心瞬间就提了起来,“道长可是摔着哪处了,要不要我现在去叫人请个太医过来?” 天子在郊外纵马伤身,这可是桩天大的事,如今吐蕃入侵吐谷浑,两国战事刚歇,要是得知上国天子忽然染病,岂不是助长了吐蕃气焰? “我并没有伤到,王爷不必挂怀。”道君起初只是有些不高兴温嘉姝要向人行礼,现在被江夏王用这样关切担忧的眼神盯着看,心里更是有些不舒服。 “王爷的身上怎么有股淡淡的甜腥味?”道君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地戳穿了他:“是不是打猎去了?” 江夏王庆幸现在是在温娘子面前,圣上碍着道士的身份,不会即刻发落了他。 “道长说笑了,”他强装着镇定,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不过是路上捡到了几只受伤的野兔,想带回去救治一番,给小女当个解闷的玩意儿。” “温娘子喜不喜欢,不如我一会儿差人送一只到你那里可好?”江夏王盘算着刚刚打来的野兔中有没有受伤轻些的好兔子,或者一会儿再想法子套一只皮毛无损的,让人送到温司空那处去。 “王爷不必费心了,要是治好了伤还是放归山林吧。”温嘉姝摇了摇头,她那地方现在养了狐狸,这兔子拿回去也是要进雪衣的肚子,没必要刁难江夏王再去打一只俊些的兔子来送她。 他牵过了自己的马,把缰绳双手递给了皇帝,殷勤道:“既然道长的马野性难驯,那道长不如先骑了我这匹去,我这匹马一向温顺,断不会伤到道长的。” 江夏王说着,想去牵皇帝身侧的红鬃马,却被皇帝躲了过去。 “这马烈性,恐怕王爷驾驭不住。”道君淡淡道:“王爷素来机敏过人,可惜有时也未免太过聪明了。” 该他开窍的时候,不见得怎样伶俐,不该他抖机灵的时候,却又过分揣度上意。 江夏王口中称了不敢,心知自己当面撞破了圣上的秘密,也不知道回去要怎样收场。 温嘉姝立在一侧,默不作声地看他君臣二人有来有去地打哑迷,直到皇帝唤她上马,她朝江夏王行礼告别才微微含笑,但那浅笑的神情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道君疑她是从江夏王的神情中猜出来了什么,有心引着她追问,又怕她会畏惧自己,只等离江夏王远了一些,才笑着同她讨糖吃。 “阿姝,你的糖还有吗?” 他一手攥了两匹马的缰绳,腾出空来找她要糖。 “有的。”她从荷包里拿出了一粒,放在了君王的掌心,神情恹恹,不笑不恼,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阿姝,你生气了。”道君察觉到气氛不对,隐隐有些不安,暗里骂了一句江夏王的自作聪明。 他要是真的知情识趣,要么就该对他似往日般恭谨,让阿姝知道这个“道长”究竟是什么人,要么就装得像些,一开始就不要让阿姝觉出来不对。 掩耳盗铃,一副小家子气的作派,显得他好像是与人合谋来骗她一样。 “江夏王是圣上的堂兄弟,他为什么对你俯首帖耳?”温嘉姝长叹一声,“道长,我现在不敢生你的气啦。” 第二十八章 “奴婢听闻江夏王是在宫外被温司空派人找来的。”敏德道:“温司空说是十万紧急的军情奏报, 想着即刻求见圣上。” “朕还没有去寻王兄算账,他倒是先被人拽到翠微殿去了?” 盛了紧急奏报的匣子被递到皇帝手边, 圣上拆开了密件, 也顾不得更换衣裳,直接叫人牵了御马过来,打马回了翠微殿。 …… 翠微殿中, 江夏王跪在皇帝御案之前, 静静等待皇帝的发落。 他万万想不到,吐蕃与吐谷浑的战事暂歇, 却是因为打起了边疆的主意! 国家正在辽东用兵, 西疆一时松懈, 竟被吐蕃攻陷了松州, 那在他面前一副宽和姿态的赞普这回驻兵松州, 扬言若皇帝不肯下嫁公主, 就要效仿当年突厥一般,直入长安,逼天子定城下之盟。 圣上沉着脸在御案之侧踱来踱去, 温晟道立在旁边静候皇帝发话。 “那吐蕃的赞普当真狂妄如斯?”这吐蕃的赞普确实也会挑人的痛处踩, 专爱拿当年突厥险些攻入长安的事情来贬低皇帝。 圣上长吐了一口气, 把奏报丢在了御案上, “‘公主不至, 我将自入’, 真是好大的口气!他是什么东西, 也敢窥伺长安!” 江夏王与西域这几个国君都打过照面,大约清楚彼此的恩怨纠葛,小心翼翼道:“圣上赐恩吐谷浑, 想来是吐蕃以为受了天.朝冷落, 心怀不忿。” 吐谷浑在天子登基之初一度叛乱,后来皇帝命人攻破了吐谷浑王都,斩杀了国王另立王室幼子为君,前两年为了扶持这位吐谷浑的新君,曾册封了一位宗室女为公主,令她与吐谷浑新君成婚。吐蕃和附近诸国瞧了眼热,也想娶天.朝的公主,但却没有成功,因此一直怀恨在心。 吐蕃忌惮之前皇帝亡了突厥,又没有同边军正面交锋,一直对圣上恭敬有加,这一回大概是因为攻陷了松州,气焰嚣张,直接要求皇帝将真正的公主送到松州来才肯退兵,否则便要效仿当年突厥可汗的行事。 与圣上一母所出的平阳长公主早早身亡,皇帝的庶妹也嫁人已久,莫说皇帝不愿意行如此屈辱之事,就是要送人,现在也没有公主可以往外送。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朕赐恩与否,也是他能置喙的么?” 圣上面上怒意稍减:“被人逼婚逼到了长安城下,这是什么好看相?他既要战,朕也不惧他那二十万吐蕃军,传旨给剑南道大总管,叫他们严阵以待,朝中不日自会增派大军!” 高句丽起码面上还柔顺一些,知道做做样子,可吐蕃攻占松州,还敢逼婚上国,温晟道也知道皇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但天.朝与吐蕃从前没有交过手,贸然出兵,也有些仓促。 “圣上说的是,臣也正想为圣上举荐良将,收复松州。” 温晟道思忖道:“陈国公久随陛下,又曾大破吐谷浑,江夏王常居边关,又对吐蕃地势颇为了解,臣以为令陈国公为帅,江夏王为副,正是相当。” 皇帝颔首,瞧了一眼江夏王,“王兄的意思呢?” 江夏王今日连番撞霉,先是撞破了温司空府上的娇女与皇帝有私,还没等缓缓神,又被吐蕃攻陷松州的消息震在了当场,温晟道举荐他击退吐蕃,也算是有意帮他将功赎罪。 “臣断不敢有负陛下圣恩!”江夏王也算得上是久经沙场,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吐蕃赞普使了缓兵之计,自己心里头也想着一雪前耻,他在边关待久了,反而不适应长安的温柔繁华,总觉得不如在边关冲锋陷阵来得痛快。 “王兄这样说,朕便放心了。你才回长安没多久,朕又想着要派你出征。”皇帝想了想,叫他起了身:“朕还与司空有两句话要说,你先回临泉阁去,别教王妃心焦。” 江夏王向皇帝行礼,躬身出了翠微殿,独留温晟道一人在殿内和皇帝对答。 暮色沉沉,皇帝叫人排了晚膳进来,与司空一起用膳,又让人往弘文馆诸臣居所处赐了一两道御膳,让内侍传了口谕,今夜诸臣皆入弘文馆当值。 温晟道不知道为什么圣上让江夏王回去用膳,单把自己留了下来。他入座时瞥见圣上今日穿的骑装虽然衣料华贵,然而却不像是帝王规制,非但没有绣纹繁饰,衣角处还有些褶皱,不知道是纵马去了哪里。 “圣上不如先换一身衣裳,臣在这里恭候陛下。” “本来在马场的时候想换的,现在倒是不必了。”今夜恐怕又要通宵不眠,换来换去,圣上也嫌麻烦:“这身骑装简朴,行起事也轻便些。” “朕听说司空近来常常探听朝臣家中情况,”提起这身衣裳,圣上有些记起了那个掷果盈车的探花郎,“怎么,探花郎不中司空的意,又要为女儿择亲么?” 温晟道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个,只得笑道:“臣只是忧心小女,还望陛下见怜。” 阿姝都这么大年纪了,再不寻个好人家,恐怕就只能低嫁了。皇帝只是出家,又不约束他们这些朝臣联姻,这些也没什么说不得的。 “不知道温卿择婿是要瞧什么,”圣上饶有兴趣地问道,“朕愿闻其详。” 温晟道不疑有它,只当皇帝要在膳间寻些趣事解闷,再加上也有心请圣上赐婚添彩,便将与杨氏商议过的悉数奏上。 第二十九章 敏德送沉着脸的温司空走出了翠微殿的殿门, 温晟道瞧了他那张无须的白面,忽然想起了什么。 “总管, 我有一件事要烦劳总管, 还望总管不吝赐教。” 敏德脸上泰然自若的神情消失不见,他这些时日给温府传了几次圣上的口谕,圣上将与温娘子相好的事情说了也就罢了, 若是温司空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圣上一同瞒着温家这件事, 他到底该不该答? “司空客气了,”敏德虚笑着应付这位未来的国丈:“只要奴婢知道, 定当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晟道面不改色道:“只是我还没有做过替人传书的信使, 恐怕会传错了陛下的意思。能不能请总管帮忙抄录一份, 总管是圣上身边最亲近的人, 想必写的也会更周全详细些。” 敏德松了一口气,这些话便是他听了也觉牙酸,要温司空替圣上来传这段话, 似乎也不大恰当。 左右圣上只是想借此举表明对温家的看重, 他来代笔也无可厚非。 殿外的小太监拿了纸笔和灯烛过来, 小吉子用手撑住了脚板, 宽大肥厚的内侍服形成了供师父书写的桌案, 圣上酷爱书法, 敏德跟着皇帝久了, 书法也不算太差,簪花小楷端端正正,书在一方笺纸上。 温晟道将笺纸叠好收起, 请人帮忙办事, 免不了要夸赞一番,“字如其人,总管能服侍圣上这样久,想来也是一个仔细人。” 敏德搁下笔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自谦,忽又听温司空说道。 “我从前呈上的那份奏折被烧,恐怕并非天意,实是人为罢?” …… 皇帝夜间召集诸臣入馆议事,温晟道也不敢在路上耽搁太长时间,行色匆匆地进了居所,把圣上的信笺交付给了杨氏,简明扼要地讲了他从内侍监处打听到的消息,夫妻两个对坐在灯烛旁,相视苦笑。 “难怪阿姝不肯在那些我选定的公子上多加留心,原来早就自己选好了郎君,却不敢告诉我。”杨氏之前也猜到了女儿或许对圣上有意,除了对女儿与圣上已然有情的事略感吃惊,其它倒还算好,甚至还生出了几分“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慨。 即便是她当年,即使是倾心于一个男子,也不会有设计天子的胆量。 “风水轮流转,郎君,你现在可尝到我阿耶当年的滋味了?” “宜娘,你这是说哪里话?”温晟道无奈道:“阿姝与我们当年怎么就一样了?我当年不过一介书生,你要嫁我无非是两家的事情,可是圣上想着要立咱们的阿姝做皇后,那便是事关国家根本的要事。” “做皇后又如何,阿姝难道做不得?”杨氏低声道:“圣上出家这么多年,从未起意立后,既然肯对阿姝这样用心,恐怕也是动了几分真心的。” 她曾经感叹,圣上这样的天子到底会中意什么样的女子,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心悦自己的女儿。 “阿姝也不傻,能教陛下对她起意,就学不会怎样坐稳中宫之位么?”杨氏慨叹道:“女大不中留,从前我总觉得我将阿姝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现在才发现,阿姝早有了自己的主意。” “圣上还怕她伤心生气,低头向她赔罪认错,岂不知人家现下好着呢,陪我用过了晚膳,就回去做针线活了。” 杨氏对圣上的担心不以为然,如果不是丈夫同她说了这件事,她甚至都没看出来女儿今日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晚膳有内侍来传菜赐物,她也只是行礼谢过,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当然也见不得有多欢喜。 “她倒是宠辱不惊,亏我还怕她为了萧家那个混账生闲气。” 温晟道笑道:“女儿沉得住气也是件好事,只是我从圣上那里听来的,全然不是这样。圣上说她爱赌气时,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既惊异于皇帝会同自己的女儿有情,又害怕女儿过分的娇纵终有一日会给温氏和她自己招致灾祸。 杨氏拿了团扇隔桌敲他的手,“郎君,我在你身边和在耶娘跟前时,难道会是一模一样?” 夫妻相处,讲究张弛有道,既不能过分拿捏,也不能过分顺从,适当和情郎闹一闹脾气,也是一种闺中情.趣。女儿这样做,大概也是随了她的性子。 “有人愿意疼着她,阿姝为什么不能使使小性子,圣上修道,当知《道德经》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似陛下这样的人,正该配我们阿姝这样的姑娘。” 杨氏会是这样的态度,让温晟道有些奇怪:“宜娘,你不替阿姝担心么?” “这条路是阿姝自己选的,咱们担心又有什么用?”杨氏嗔怪地看向自己夫君:“现下只待圣上一道明旨,这事就是板上钉钉。咱们只能替她谋算着以后的路,难道你还能违逆圣上的意思,叫阿姝另嫁?” “这我哪敢,”温晟道稍微有些不解,“只是听宜娘言下之意,竟像是极中意圣上一般,从前圣上赐我歌姬,宜娘可不是这样说的。” 女儿突然和皇帝扯上了关系,宜娘怎么会是一副意料中事的神情? “一码归一码,圣上最后不是把那些姬妾又送给别人了么?圣上纵然与咱们所想的人选有所不同,可到底是阿姝自己相中的,只要能让她高兴,也就算是良人了。”杨氏叹了口气:“我瞧着阿姝的样子,未必不清楚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三十章 “长公主天潢贵胄, 又不是王爷,能有什么灾祸?” 杨氏只当她是厌恶咸安公主, 巴不得她出什么事情才好, 笑着拆开了那封信,里头除了一张丹药方子别无他物,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若安分守己, 自然无灾无祸。可殿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恐怕近来又要犯一桩倒霉的桃花。”温嘉姝笑道:“王氏也不是好惹的人家,碍着皇权不敢对长公主有半分怨言, 可怨恨积攒得久了, 总有一天会发出来的。” 王氏门第显贵, 但在朝中权势被宇文家压了一头, 无论愿意与否, 都得拿着好处忍让长公主的任性, 但此次吐蕃犯边,王氏如果没有什么新的动作,那才叫稀奇。 …… 事起不意, 众臣得了皇帝的赐膳, 皆是匆匆赶到了弘文馆。 是夜, 馆内燃灯点烛, 宫禁亦开, 许多驿使在九成宫外等候, 只待皇帝调度用兵的新诏一下, 立刻奔赴长安。 立国以来,朝廷多是和突厥与吐谷浑交手,吐蕃当年慑于突厥之势, 加上内忧外患, 不敢侵犯边疆,现在被天.朝拒了婚事,又得知天子欲征高句丽,国中空虚,也乐得趁人之危,来试探上国的实力。 待到鸡人报晓,圣上才单留了几个年纪稍轻些的臣子在馆内当值,让敏德安排内侍送上了年纪的重臣回去稍歇,等天子传召再入馆值班。 温晟道趁着天子赐早膳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女儿蜡封的密信递给了敏德,再由内侍监转呈给皇帝。 天子之侧,留下来与圣上共桌用膳的臣子即使是好奇温司空又得了什么密报要呈给圣上,但皇帝与温司空皆不肯告知,他们也没有那个胆量窥伺,只知道上头写了“圣上亲启”。 圣上本来也没有指望温嘉姝会给他回些什么,他现在摸不清她的态度,圣上盼着她能把身份这件事放过,回他几句甜言蜜语,却又有些不敢来拆她的回信,怕是她写了些什么伤人的话和他赌气。 “熬了这一夜,朕也有些疲倦,诸卿用过早膳,要是有什么事情便先拟一份奏疏送到翠微殿去,朕晚些时候批复。” 连着十几个时辰没有合过眼,皇帝略有倦意也是正常事,在座的几位大臣见圣上起身,纷纷放下碗筷,待圣驾远去,才继续坐下用膳。 陈国公与温晟道一样,是皇帝在潜邸时的旧臣,心下难免有些好奇,温司空呈上去了些什么,要是边关军情或是探子秘奏,不让别人知道,也合该知会他一声才是,毕竟圣上任命他为统帅,也有温司空的一份功劳。 “司空,可是边关战局又有什么变化?”皇帝走了以后,座上都是同僚,也就都随意了许多,陈国公放下了调羹,将胡椅拉得近些,低声问询道:“温兄,战事当前,你可不能藏私。” 温晟道当着同僚的面把女儿给圣上的回信递了过去,已经有些无地自容,又被旧时好友问起,不免有些心烦,挟了几个羊肉馒头到自己碗里,吩咐内侍把茶沏得酽些,到自己的位置上边看边吃,不理陈国公的好奇心。 陈国公见他不肯搭话,也不好强迫,只得悻悻拿了自己的碗箸,到温晟道身边试图扯些闲话。 “温兄,你有没有觉得圣上近来有些变化?”陈国公一脸神秘道:“我这两日听见宫里的小道士议论,说是圣上要炼的丹药马上就成了。” “不然呢,”温晟道反诘道:“你见过哪个丹房里的道士不炼丹药?” 皇帝不炼丹药,那丹房是建在那里当摆设的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可听说了,那药可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陈国公刻意留了一个尾,等着温晟道来问,可是他这话说完了也不见温晟道有什么反应。 “温兄,你就不好奇那是什么药?”陈国公眼看着温司空将碗里最后一个羊肉馒头送入口,慢条斯理地吞咽下.腹,等着他追问。 “我为何要好奇。”温晟道正色道:“此乃天子家事,何用外人多问?” 陈国公:……真是终南山里蹦出来的老古董,把他想讲述圣上风流韵事的心情都搞没了! …… 不是正经的歇晌时辰,圣上一般只是歪在书房的胡榻上歇一歇,几夜不合眼的日子他经历得多了,用不着内侍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掩好帐子,照样能睡得安稳。 然而这一回皇帝却是沐浴之后让人点了一炉安神香,在寝殿里头安置。 珠帘罗幔层层掩下,殿内服侍的黄门知道圣上不喜身旁有人的习惯,备好了漱口的清茶,都退到了寝殿之外。 暮春和煦,殿内香气氤氲,圣上单着了一身寝衣,倚在床头看姑娘的回信。 青丝挟裹着女郎的芬芳,连信笺也染上了她素日用惯的香料,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比安神香还要催人好眠。 “温府所有,皆为圣上所赐,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妾别无所有,只赠青丝一缕暂伴君身,聊解情思。” 她的发丝用红线束好,静静地躺在他的膝头,宛如是她伏在郎君身侧,可爱可怜。 青丝,即情丝矣。 “阿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念上一念,口齿间也会有了她的馨香。 女子的字迹失去了原本的端秀,像是被什么人逼着匆匆写就,他甚至可以想象她一边在心里暗暗骂他仗势欺人,一边用衣袖挡了纸笺,匆匆写信的画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三十一章 行宫发往长安的诏令如一滴滚油, 沸起了太液池千层的波澜,几日也不曾停歇 兵部从京畿一带调守军五万, 又向附近各州县征兵, 一时间朝野哗然,连南内的上皇都惊动了。 披香殿内,宇文昭仪卸了严妆, 跪在地上向上皇哀声哭诉。 她已经上了年纪, 去掉妆容的修饰,立刻显出了老态, 那与素日相去甚远的肤色, 和眼角藏不住的细纹固然让宇文昭仪丧失了曾经的美貌, 但一个摄皇后行事的女人忽然这样示弱, 还是让上皇念起了旧日的情分, 甚至有一种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同病相怜之感。 “倩娘, 你同朕哭又有什么用?”上皇唤来宇文昭仪的贴身宫婢为她拭泪,无奈道:“朕退居南内许久,如今朝中大事悉决于皇帝, 要是皇帝拍了板, 难道朕还能不叫咸安远去?” "陛下, 纨素毕竟是咱们唯一的女儿, 难道您舍得她落入那些蛮人之手?”宇文昭仪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夫君, 你又不是不知道, 前朝文献皇后的嫡出公主被那突厥男子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倒像是五十岁, 那日突厥纳降, 臣妾远远地瞧见了,都替她难过得不得了。” 说来那个公主确实凄惨,前半生是宫里头的金枝玉叶,结果被父母嫁给了一个长自己几十岁的老可汗,没几年可汗去世,根据突厥父死子继的风俗,又嫁给了那个新可汗,后半辈子见证了母国灭亡、兄长横死,好不容易维系住了大妃的位置,突厥又败给了皇帝,连着她这位曾经的公主也要露出赤膊,口衔铁刀,对着新帝三跪九叩。 “圣上天纵英明,替我朝灭了突厥出气,难道不能再灭亡吐蕃,报那赞普逼婚之仇?”宇文昭仪跪在地上哭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跌在了地毯上:“国威日盛,怎么咱们还有被蛮夷欺负的道理?” 上皇与宇文氏都对女儿纵容,但涉及国事,他尚且分得清:“话也不是这样说,一个皇室女子就能平息的战火,凭什么要叫那些百姓受苦,那些被征去作战的平民,难道他们家里没有母女姊妹等着他们回家么?” 既然生在这个位置,享受了天下人的供奉,那么当战事兴起,也须得付出些什么,才对得起百姓的供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疼了咸安这么多年,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了国家用兵之际,咸安怎么能独善其身? “当年朕的平阳还亲自上阵杀敌,比起她当年沙场搏命,嫁去蛮荒之地做小国王妃,也不算是委屈了咸安。” 平阳早逝,皇帝那几个儿子又在争权夺位,他无计可施,便尽可能地疼一疼咸安,让她过得恣意一些。 那些她在宫外做下的丑事,自己并非不知,只是比起旁人家的儿女,自己当然更偏颇纨素多些,左右现在皇帝理政,他不必对上外头那些言官,任他们怎么说,也与自己不相干。 宇文昭仪见上皇抬出了皇帝的嫡亲姊妹来压她,心知帝王都是一个样子,平时对女儿千好万好,到了抉择的关头,照样想把公主送出去和亲。但她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捂着手帕哭诉:“臣妾见识短浅,生出来的女儿怎么比得上太穆皇后所出的殿下?” 她做上皇的妾也就罢了,她的女儿是天子之父的亲女,圣上唯一的小妹妹。凭什么要给那些一脸络腮胡子,连中原话都讲不清的野男人当妾? 上皇揽过宇文昭仪的肩膀,耐心地劝慰她道:“从前咱们把纨素养得太娇,反而让她捅出这样大的乱子,这件事还是交给皇帝定夺吧。” 假使吐蕃真的会是第二个突厥,那么朝廷在还没有恢复元气的时候,和亲是最好的选择,牺牲最小的代价,换回更长时间的发展机会。若等吐蕃赢了几场,带兵杀到长安,到那时朝廷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一个公主。 本来吐蕃连续几次向圣上求娶公主,都没有要求是嫡亲公主,毕竟中原王朝几千年来的习俗,都是从宫中或者宗室亲贵里挑选一个女子代替真正的公主和亲,突厥人要的是公主的尊荣和身份,对那个女子是否是皇帝嫡出并不在意,当然前朝开国的君主把自己的亲女嫁给了突厥可汗,确实换来了一定时间的太平。 但吐蕃的新君主迎娶了天竺附近强国的国王亲妹,又知道吐谷浑新君娶了宗室女,大概也起了攀比的心思。狮子大开口,也敢索要皇帝的亲妹妹做侧妃。 按理来说咸安长公主嫁人已久,是不在和亲范围之内的,然而她与驸马分居两处,久不和睦的事情在京城是人尽皆知,她近来又得了个新面.首,被那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最近还闹着要和驸马和离,嫁给那个萧姓人。这和亲的消息传过来,才略微消停了些。 看在名门望族的颜面上,皇帝不会主动把妹子从王氏抢了回来送给吐蕃,但如果咸安主动和离,皇帝也只是顺水推舟,不用背负什么骂名,直接就可以把咸安送到吐蕃去和亲。 宇文昭仪心里头明明白白,她那个驸马巴不得和纨素断了这段夫妻情分,忌惮纨素是金枝玉叶,王氏又得了宇文氏许多提携,只能等着天家先开口和离,他却不能过分流露出高兴的神情。估计等皇帝诏令和离的诏书一下,王家做梦都能笑醒了。 第三十二章 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才奖励似的亲了一口他的面颊。 “那道长有没有想我?” 他被缠得没办法,低头去吻她的眉心, 也回了一句给她,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同样是《诗经》里思慕爱人的话,道君又咳了一声, 掩去自己的窘迫, “阿姝,你满意了么?” 她有些不大知足:“道长, 它前一句说‘心乎爱矣, 遐不谓矣’, 你既然喜欢我, 就不应该等我来问, 我问出来, 也就没意思了。” 这首诗本来是说女子爱慕郎君,心里头每时每刻都念着他,对一个人喜欢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思,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几日吐蕃的事情棘手, 我便想着早一刻处置了西边的事情, 就能多一点时间来见你。” 他确实是从善如流的君主, 这样说不能教她高兴, 道君就再回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给她, “阿姝,朕……亦甚想你。” 她本来只是想在他面前拿一拿乔,不指望他能真的说出什么情话来洪人, 被他猝不及防这样说想, 温嘉姝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哥哥,这样就对了。”她又饮了一杯热茶,称赞他道:“你要是以后天天都能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呢。” 道君笑了笑,整理好了衣物,又坐了回去。“那我来问阿姝一个问题怎么样?” 温嘉姝坐在他的对面,以手支额,半倚着看他,“道长想问什么就直说好了,我不会瞒着你的。” “阿姝之前给我寄来了青丝,我很是欢喜。”道君给空了的茶盏续上水,递到她手边,“可偏偏里头夹了一首宫怨诗,教人心里不安。” 道君凝视着他的姑娘,他读过许多亡国之君的故事,知道那些君王都是如何宠爱自己的妃子,但是那些劳民伤财的举动又让人觉得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些什么才能让她开心:“阿姝,你是觉得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是嫌我不够疼你?” “道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天底下的男子有几个是能做到你这等地步的?” 温嘉姝想起了那首莫名其妙丢失的宫怨诗,啼笑皆非:“哥哥,那是我本来想替人缝进袍子里的,或许是不小心夹到信里了。” “替人缝进衣袍里?”她这话本是想叫他不要多心,没想到皇帝抓住的重点不是这个:“所以你是给别人做了衣裳?” 她点了点头,并不奇怪自己做的针线活会被皇帝发现,道长在她身边安排了许多人,这个她是知道的:“那样粗糙的针线,不给别人,难道还要给圣上?” “怎么就配不上了?”她这理所当然的表情打翻了醋坛子,道君觉得自己心里既酸且涩,又得耐着性子,盘问究竟是哪个男子得了这份她亲手做的衣裳。 “我从前在外面领兵的时候,身上穿的能有多华贵?有时候还得请军中的女眷帮忙缝补缝补,能穿得上身也就成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温嘉姝好笑:“此一时彼一时,战场上自然没有那许多讲究,可现在道长君临万方,一国天子,哪能这样寒酸,岂不叫那些属国笑话?” 她抚上了道君的手,糊弄幼童一样哄他:“等以后得闲了,我给你做一身满绣的外袍成不成?” 他既厚下了脸皮向人讨要,那便没有回寰的余地,冷着脸对她道:“不成,既然做了,那第一身必须得给我才成。” 那些蕞尔小国又不单纯是冲着上国的华裳才来依附,别说天子穿了一身粗布衣,就是带几个补丁,都能被夸成是勤俭爱民。 “那衣裳到底是阿姝做给谁的?”道君微有些不悦:“难不成在阿姝的心里,我还没有这个人重要?” 温氏亲族大多留在洛阳没有跟来,也不见得会有什么长辈指望她来做衣裳,倒是杨氏在朝为官的不少,温夫人还有几个亲姊妹的孩子这次一同来了九成宫,敏德说那不是做给温司空的,多半是阿姝做给这几个表兄的了。 “道长在乱想什么呢?”温嘉姝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怕把他惹恼了,不敢再逗他:“哥哥不是要与高句丽还有吐蕃开战么,我一个深闺女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想着和身边的侍女做几身棉衣送给边兵,青海与辽东俱是苦寒之地,九月十月就要下雪,要是这些衣裳能让底下的将士暖身,也当是我为了道长尽一点心力。” 要是给情郎,那当然是要好好在刺绣上下一番功夫,但与敌军交战,她想做的活计又多,难免做工粗糙了些。战事一旦开始,没有一年半载怎么可能停歇,万一供给不及,恐怕边军会对朝廷生出怨恨来。 “吐蕃说要公主和亲,才肯罢兵。我听说吐蕃那个新王桀骜不驯得很,怕是对咱们没什么敬畏。”温嘉姝对咸安长公主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只是单纯觉得若是听了别人一句话就要把皇帝的庶妹嫁出去,实在是损伤天.朝颜面,“要人就得给人,要钱就得给钱,那赞普当咱们是什么,他的属国么?” "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温嘉姝道:“咱们把宗室女嫁给藩属国,那是道长对他们的恩赐,又不是那些人应得的殊荣。他怎么能当成犯境的理由呢?要我说,便不能惯着这些小王,就是要派公主和亲,也得等打赢了再说。” 第三十三章 “道长, 你怕什么?” 温嘉姝要再进一步的时候,道君终于忍无可忍, 擒住了她的手, 她也不恼,就是仰着头望他,埋怨他打断了自己的兴致。 “阿姝, 现在是青天白日, 你捣什么乱?”道君不自在道:“天太热了,你下去。” “既然这样热, 道长为什么不把衣裳脱了呢?”温嘉姝知道他又不是真的恼, 依旧靠在他身上, 促狭地呵人身上痒肉:“哥哥, 我又不是要你做什么大事, 只是想让你陪我演几场戏罢了。” 女子的兰息像一片尚带温热的羽毛, 落在他的颈项处,道君有些松懈下来,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朕记得沔阳今年新贡上了一整套皮影, 你要演什么都成。” 温嘉姝摇了摇头:“道长, 我说的不是皮影戏。” 她的另一只手揽住道君的颈项, 附在他耳边道:“我是想着让你演冷宫的侍卫……我演不受宠的妃子, 或者你做楚馆里头卖艺的郎君……我做怜香惜玉的女郎, 好不好?” “阿姝, 你……”头一回被人要求去演这等戏, 道君气得想敲开小姑娘的头,看看里头都是些什么歪心思:“你要朕演什么?” 温嘉姝轻笑了一声,绕过他颈项的玉手不安分地扯开了他领口的系带, 露出了被道袍严严实实遮住的喉结, 在上面轻轻地吮.吸了一下,进入了想演的角色,轻佻媚笑道:“小侍卫,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告诉姊姊好不好?” 温柔的狐狸露出了媚人的一面,拨.弄他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禁.地,道君的气息瞬间便乱了,热气倒流至丹田之下,只有晨起时才会动情的那处,又有了跑马的先兆。 他比阿姝大了许多年岁,阿姝却要在他面前装老成,娇滴滴地叫他小侍卫。 “我在冷宫里寂寞得久了,陛下总不来瞧我,怕是都把我给忘了。”她一脸幽怨地嗔怪这个无中生有的皇帝:“陛下有那么多妃子,我却只有陛下一人,小侍卫,你说这公平么?” 她这样说,按常理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僭越,但他心乱如麻,已然是自顾不暇,没有心情来呵斥她,心里默默念诵《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从前晨起的时候,他多念几遍这个,那些不堪的念头也就消除了。 “哥哥,你怎么又在念经?”她从下颌处往上轻啄了几口,“天就这么热,汗都要沁出来了?” 温嘉姝本来想再使一点坏,把自己的重量全压到道君的身上,问问他还热不热,可惜还没等她动作,先被人翻身钳制在了罗汉.床.上。 他的吻细密地落在美人的面颊上,皇帝的力气远非一个小女子所能抵挡,温嘉姝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得不敢动弹,后来又觉出他并不肯下狠手,只撑在她身前,唇齿流连在自己的面颊上,其他地方竟是秋毫无犯,便又放下了心,双臂环住了他的颈项,趁着他慢下来的时候悄悄出击,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随即老老实实地仰在枕上,抿嘴收住了笑意,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他被这样触碰了一下,丹田之下的那处用《清静经》也约束不住,隔着衣袍抵在了她的酥腰处,惹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嘉姝惊得花容失色,连忙用手捂住了面颊:“道长,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阿姝,你可真是叶公好龙。”道君瞧她那忍也忍不住的笑意,恨恨地在她的颈窝处咬了一口,惹得她呼痛连连。 “叫你不要演,你非得要撩拨人。现在闯出了祸,又把朕撂下不管。”玉一样的肌肤上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咬痕,道君明知自己下口不重,但还是有些后悔,在那咬痕上又轻轻亲了几下,聊作补偿。 “阿姝的肌肤也娇嫩太过了些,随便咬咬就留下了印子,要不要找些药膏来敷敷?” “道长凶完了人,又来假惺惺,我亲的次数可不及你多。”她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是你禁不住人撩.拨。” 道君无奈地将身子又撑起了些:“阿姝,你安分些不好么,我是道士,又不是内侍,哪里禁得住你这样?” 恐怕就是那些内侍,见到了她这样爱作乱的妖精,也要后悔自己入宫入得太早。 “正因为是道士,才该多经历些苦难,磨砺身心。”她明白道君是有分寸的,不会在这种场合碰她,她犹豫要不要摸一下试试,但又怕真的把人惹恼了,放弃了这个念头。 “道长,别看你平日里宵衣旰食,鸾姿凤态,其实也不见得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她得意道:“人说真金不怕火炼,你才被我试了一试,怎么就不成了?” 道君略平息了那不该有的念头,不去瞧她娇媚的面庞:“如此说来,我还要感激善士牺牲了色相考验我?” “道长也太过谦了,考验你这样的人,我不算吃亏。”温嘉姝道:“我这个人一向是古道热肠,道长不必谢我。” 温嘉姝看他面色不善,忙转移了话题:“哥哥,从前有人这样试过你么?” 道君失笑:“阿姝以为呢?” 他出身本就尊贵,后来又做了天子,神州之内的美人任凭君王挑选,四海之外又有许多番邦属国进献异域风情的美人,怎么可能没人试过一步登天这条路呢? 第三十四章 “验什么真伪?”她犹犹豫豫道, “道长,我可没有赵合德的本事。” 赵合德那是能让皇帝死在她身上的女人, 温嘉姝自问没有她那等妖娆媚态, 恐怕达不到能令皇帝意动神飞、若无所主的境界。 来日方长,道君也不急于这一时,她平日里但凡肯使些手段, 自己便有些禁不住, 要是现在阿姝就肯与自己去华清池,他哪里还等得到封后大典后再行周公之礼。 “阿姝不似赵合德, 但是却爱她配置的药。”道君笑道:“那慎恤胶你不会是真想用在我身上吧。” “道长现在好得很, 用不着吃药。”那个东西隐隐又有硌人的架势, 她稍微挪了挪身, 离道君身下那处远了些:“你快想法子把它收好, 我再也不招惹你了。” 他竟还有心情打趣人:“道士捉妖的法器, 有时候是不从主的。” “或许附近有吸人元.阳的妖精,我想把这妖精放生,奈何这妖精自己不识趣, 也怪不得我的法器按捺不住想要伏妖的本性。” 温嘉姝用团扇遮挡了脸, 隔着双层轻.薄的丝绢, 也能看出她的窘迫。 “世间男子都有的东西, 那叫什么法器?”她把眼眸露了出来, 斜飞了他一记眼刀, 但配上少女的羞臊, 对他没有半点威慑力:“成帝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死在嫔妃肚皮上的皇帝,道长可不要做第二个。”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世人所欲, 我亦不能免。” 道君笑道:“我看王玄朗近日上了一份奏折, 讲述天竺风貌,便说起那里的国主最爱嫔妃在床笫间如蛇一般扭动腰肢,号为妖妃蛇舞。想来天下的君主,皆有急色的毛病。” 再往远处些的君主,则喜爱女子行事前以唇舌润泽自己全身肌肤,又或者拥众美于一室,浴池纵乐。像他这样修道出家的反倒是异类。 “好啊,我还道陛下批阅的奏折都是什么国政要务,原来那些臣子还给折子里给你讲这个?”温嘉姝气得用团扇打了一下他的肩胛,道君也没有闪躲,含笑瞧着她发嗔作恼。 “这个王玄朗和你说这些,是不是为了给你献美人?”她嗔恨道:“像这等阿谀谄媚的臣子,哥哥竟也留着他?” 时下风气开放,寡妻再嫁、胡女入侍贵族都不算是什么稀罕事,那个王玄朗在奏折里对皇帝说这些,不就是想要送女人么! “朕不让他送美人,他就给朕送了一个大师过来。”道君受了这不轻不重的敲打,也一点不恼,擒住了她的手,同她说朝堂上的事情:“他单枪匹马而能亡一国,俘虏了全部王室,又得了酿造石蜜的方子,也算是有些功劳,那些王妃朕也瞧不上,就让他选了两个能歌善舞的送给上皇了。” 一人能使一个国家灭亡,确实是很有本事了,温嘉姝知道朝廷选官重才能,便也不再纠结那点醋意,颔首称是:“如此说来,王将军是有万夫不敌之勇,那哥哥是要给他封官吗?” “朕已经加封他为从五品,赏赐了金银珠翠,也就够了。” “灭亡一个国家,才封从五品么?”温嘉姝叹道:“陛下给官可真够吝啬的。” 道君并不是个介意女子干政的君主,相反,他很愿意把这些朝堂上的趣事说给温嘉姝解闷,也听一听她的意见。 “他出使中天竺的时候被那个国王扣押,他是逃出来了,可妻侄和其他随从却被困在了里头,后来就去邻国借了几千兵马,灭了中天竺后,把妻侄救了出来。” 道君瞧着温嘉姝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朕给他封官是因为他带回了石蜜的方子,又不是因为他打下了那个国家。阿姝,灭亡一个国家,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温嘉姝不高兴道:“道长,除了石蜜,还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大师吧?” 被姑娘戳破了心思,道君也不避讳:“听他说,那个大师已经活了两百余年,我也是有几分好奇,就让人把这个和尚以及中天竺的王室都押解入长安,估计等吐蕃的战事平息了,他们也该到长安献降了。” 那处已然偃旗息鼓,他便又起了亲昵的心思,招手叫姑娘过来:“阿姝,到时候你要不要也和我一道去受他们的降?”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温嘉姝想起了梦里那个满口胡言的大师,蓦然失去了兴致:“那大师生得又不好看,我才不要去呢。” “瞧你现在都娇气成什么样子了。就为着那和尚不好看,你就嫌弃人了?” 山不就我,我且就山。道君见她动了气性,不动如山,自己整理好了衣物起身,击掌叫人送了点心进来。 “我成什么样了?看脸又不丢人。”温嘉姝想到那个号称活了两百岁的番邦骗子,心里头便不大舒服。在罗汉床上稳坐不动,任凭皇帝拿了羹匙侍候自己,“道长,要是你生得不合人意,我可能也不会特别喜欢你了。” “承蒙娘子不弃,还瞧得上贫道这张脸。”道君喂了她一块生津开胃的青梅糕,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含笑看她被酸出了眼泪,又想找些事来讨她欢心。 “阿姝,咸安的生辰快到了,要不要我将她召回来,陪你解解闷?” 本来应该是卑不动尊,长公主的芳诞,该是温嘉姝回长安拜贺,但圣上也生出了自己的私心,既不想阿姝远离左右,也不想她去公主府见识那些惯会卖弄姿色的男.宠,尤其是纨素新喜欢上的那个探花郎。 第三十五章 “殿下召我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 王延礼在长公主的对面落座,这还是长公主过门以后, 第一次为他烹茶。这种久违的夫妻温情让人坐立不安, 他等水沸了三滚,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 “我们是夫妻, 郎君与我共处一室还会觉得别扭么?”咸安长公主今日褪去了艳妆, 只是淡扫了蛾眉,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袖, 配着浅蓝的下裳, 显出与往日不同的婉约恬淡。 她简直是照了宇文昭仪年轻时的模样刻出来的, 一样是艳光四射的美人, 却比她的母亲活得更加恣意。 “我听兰央说, 郎君近日颇爱饮云雾茶, 前几日阿耶和阿娘正好赏了我三两,郎君要是不嫌弃,不如尝一尝。” 兰央是驸马近来最为宠爱的小妾, 最擅长抚琴与吹箫, 人也机灵活泛, 不像旁的小妾只知道讨好驸马, 还常常做了糕饼来讨好长公主, 咸安长公主本来就对驸马没有什么感情, 对这样讨巧的女子也甚是喜爱, 府内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会赏赐给她一些。 连咸安长公主都只能得到几两的贡茶,王延礼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凡品, 她一向张扬, 忽然对人示弱,这种纡尊降贵的时候,他连在梦里都不敢想。 “臣谢殿下赏赐。”驸马从胡椅上跪坐起身,对长公主拜了两拜,才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啜饮浅尝。 长公主笑着看他恭敬的模样,心里只觉索然无味。 她喜欢民众臣服在她石榴裙下,却不希望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对上她也是这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看惯了太多的柔顺臣服,就算是天底下最温柔体贴的情话,于她而言也是味同嚼蜡。李家有着鲜卑的血统,天性不羁,血里带了风,片刻也不安静。 有时候长公主会觉得,她臆想出的那个意中人,在望向她的时候,最好有像狼要狩猎一般的眼神,把人盯得脸上发烫;在亲吻她的时候,又要强势得像至高无上的王,让她生出被征服的渴望。 当然人常常是叶公好龙,幻想归幻想,但当母亲说起那个吐蕃的新君要娶天.朝公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慌了。 吐蕃苦寒,且又是异族,饮食习俗皆与天.朝有异,听闻那里的人喜食牛羊等肉食、饮乳酪酒浆,因着粮食稀少,即使是王公贵族,也很少吃米面之物。 虽然她也喜欢吃炙牛肉和鲜鱼脍,偶尔抱怨皇兄禁食牛肉与鲤鱼,然而天天吃这些和偶尔尝个鲜还是不同的。她习惯了长安的安逸奢华,吃久了精细面食,很难想象人是如何在终年不化的雪山上生活的。 吐蕃的新君倒是和她年纪相仿,可听说是个狠角色,短短几年之内铲除了宫内异己,又趁圣上对阵突厥之际迅速控制西域一带,逼迫那些小国对自己称臣,意图与天子分庭抗礼,李纨素只是任性了些,史书也读过不少,这个新君实在不是自己所能驾驭的人物,像她这样嫁过去,只能落得里外不是人。 夫君提防她,而父兄远在长安,鞭长莫及,等到下一任皇帝继位,与她感情淡泊,更是不会理会自己这位空有血缘的长公主。在吐蕃,自己这层公主的身份没有任何用处,每日除了讨好男人,就是与嫔妃勾心斗角,这种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吐蕃能一举击溃松州防军,扬言饮马黄河,恐怕也是有备而来,偏偏那个新君也不在意皇帝的妹子嫁过旁人,非得要求皇帝将公主送到松州,要是她同驸马和离,皇兄指不定就要从了吐蕃的意思,随便再置办一些嫁妆,把她当礼物一样丢给敌军,以求边疆战事平息。 与其到时候要低眉折腰一辈子,忍受塞外的风霜雨雪,还不如先软了身段,哄一哄文弱的驸马,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自己才能继续在长安城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郎君喜欢吗?”长公主柔声询问道:“也不知道兵部近来有什么要紧的事,竟把夫君困在那里许久,连自己的家也不回了。” 兵部最近能有什么事,无非东西两面与属国的战事,他们夫妻一向是分居两处,驸马无宣不得入公主府,咸安长公主这样问,实在是虚伪至极。王延礼饮毕了这盏茶,也清楚了长公主的意图,好在人算不如天算,吐蕃的战报传到长安之前,长公主就已经写好了请离的奏折,覆水难收,她现在就是想把折子追回来,也不成了。 “朝中的事情繁忙,臣也无暇他顾。” 驸马斟酌道:“这贡茶确实是不同凡响,今日承蒙殿下赐茶,下官欢欣不胜。” “驸马非要与我如此生分吗?”咸安长公主不待见他这种虚伪客气的姿态,炉中茶沸,汽熏人面,热得人心浮气躁,她稍微扯了扯胸前系带,隐隐露出几分山峦的风光。 “自己的正妻顾不得,倒是有闲心去疼爱小妾?”团扇摇动间,她失去了风雅的情致:“若我记得不错,郎君前几日还一掷千金,买了眠月楼的春宵风流,梳弄了一个雏儿,怎么就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了呢?” “真是大禹治水也就罢了,可要是圣上知道郎君治水治到了销魂窟……”她笑吟吟地又斟了一杯茶,递给自己的丈夫,“郎君何不猜猜,圣上会怎么想?” 第三十六章 入夏以后, 翠微殿内的书房里每日都要供上两缸新冰,复以殿中四角的香扇摇转, 遂令满殿生香。 温嘉姝甫一踏入这凉幽幽的宫室, 差点打了一个寒颤。 “道长,你这里是宫殿还是冰窟,怎么这样凉?”她抱怨道:“难怪这书房外头挂着‘方外蓬莱’, 神仙住的地方, 确实是高处不胜寒。” 女子的夏衫远比男子轻薄,两三层轻软的绸纱穿在身上也不会觉得热, 皇帝笑着让人停了四角的香扇, 让人撤下了给她预备的梅子汤, 换了一盏热茶进来。 “阿姝, 我这里时常会有人进来, 冰就备得多些。” 这天气热得人心浮气躁, 臣子有急事要禀奏的时候,须得从弘文馆步行而来,穿着朝服见君。不多备着些冰消暑, 一来二去, 这些人也该受不住了。 “你这里人来人往, 还敢让敏德去找我, 道长, 你也不怕人把我看去了。” “朕不让他们进来, 他们难道还要闯殿么?” 圣上含笑望向她:“阿姝, 你这样久都没有来过,当真一点也不想我吗?” 他忙起来的时候常常连觉也睡不成,极难抽出空来去见阿姝, 她成日里忙着绣旗制衣, 也不来找他。 短短十数日的工夫,几位被皇帝安排去边境的国公和郡王已经动身前往西疆,九成宫的宫人不眠不休,赶制出了军.旗和数千身棉衣随粮草一同运往边关,温嘉姝也知道行宫里现在不安宁,不愿意这个时候来找郎君嬉游。 “这里又不是湘宫观,天子居所,非诏不得入。”温嘉姝拢了拢披帛,仍然觉得有些清凉,“我以为圣上这样忙,是没有时间来想我的。” 道君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龙袍,光亮的颜色看起来很是暖和,他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温嘉姝索性环住了他的腰身,从他的身上汲取暖意。 圣上今日让敏德请她过来,本来是有几件事要与她说说,但瞧见她揽住自己取暖,却又按下不提,只是轻轻回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就是再忙,想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温嘉姝颇感惊奇:“道长,你现在说起这种话来脸都不红了。” “妇唱夫随,和你待久了,脸皮自然会变厚。” 他吓唬人一般地把她抱起,轻轻巧巧地放到天子的坐处,把她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要起身。 她像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案板上抗争,倒显得他变成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阿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圣上站在椅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在椅上惊慌失措的模样,想到了她那稀奇古怪的戏瘾。 “就是想做什么,也得等婚后才成。” “你才想到歪处去了呢!”她杏眼圆睁,指责他道:“教人瞧见我坐在陛下的椅子上,那还得了!” 皇帝面上微热,回首看了一眼珠帘外的内侍,叫了声去,那些内监朝皇帝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从殿门鱼贯而出。 “阿姝,书上说大礼不辞小让,你倒是正好反过来了。” 圣上道:“你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现在坐一张椅子又有什么妨碍。” “圣人还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哥哥,你也别养我算了。”她从椅上起来,抱怨人道:“那是在没人的地方,起居郎又不会记下这个,现在是在翠微殿里,难道我还要抓住起居郎的笔,不许他秉笔直言么?” 圣上不以为意,自己坐在了椅上,让温嘉姝倚在了他的怀里,“他们现在夸你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在意这点小事?” 起居郎会通过皇帝身边的侍从打听消息,但他又不是没有办法封住消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皇帝想,除非是翠微殿的人不想活了,否则不会传出去。 “夸我?”温嘉姝十分讶然,“他又不认识我,夸我做什么?” 她狐疑道:“道长,你和别人说过我了?” “朕下旨让宫人赶制冬衣的时候,委婉和中书省的那几位宰执提了一句。”圣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也觉出了几分书房荒唐的昏君乐趣:“他们对阿姝赞不绝口,说你识大体,确为中宫之选。” 皇帝的家事与国事是分不开的,天子要下封后的诏书,总要先和三省六部通一下声气,让钦天监算一算日子,也给群臣预留着时间,写些赞颂的表章夸一夸未来的皇后,显示这位国母确实有母仪天下的才能。 “道长,你的委婉我可是见识过的。”温嘉姝羞他道:“你是能托我阿耶带‘朕绝不会心口相异’的奇男子,你是怎么同他们说的?” 封后的事情在她意料之中,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情,但听见自己的情郎和别人来讲她,总归是会滋生出些欢喜,期待他如何向人夸耀新妇。 “前几日和那些人用膳,郑御史说起他家的九娘与陈国公家的第三子两情相悦,陈国公现在在外头领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着请朕赐婚。” “不许你给她赐婚!”她心里头记着的账有许多,一听到郑九娘,想起来告她的黑状:“道长,九娘子可是说你的诗文不入流呢!” “阿姝既然这样说了,我自然要照做。”这件事过去了许久,没想到阿姝还在心里记着,圣上哑然失笑,逗着她道:“那阿姝看在郑御史后来赞你颇多的份儿上,暂且饶了她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三十七章 等到温嘉姝披了纱绸从浴间出来的时候, 从前服侍过她的几位女官已经在妆台前等她了。 宫婢勾了珠帘帷帐,张尚服和一众捧了衣服钗环的女官宫娥见温娘子露了面, 便一齐跪下恭贺。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愿皇后千秋圣安。” 温嘉姝莞尔一笑:“你们这是做什么,圣上无有明诏,我现在还不是皇后, 行稽首礼可是折煞我了。” 张尚服是和她打过交道的, 皇后没有叫起,她仍旧是额头触地, 跪着回话, “圣上心属皇后, 是以命奴婢等均以中宫称之。” 皇后入主椒房殿是早晚的事情, 趁着现下还在行宫, 她尚且能多巴结一些, 等到将来皇后正式入宫,她也比别的女官在皇后面前更得脸些。 “圣上此举也太过了些,这次就算了, 以后可不行。”温嘉姝叫了她们起来, 由着她们给自己更衣梳妆。 翠微殿里服侍她的宫人比之前多了许多, 珠钗发饰皆是按了皇后的规制, 而衣裳则参考了前朝时皇后的夏日燕居常服, 日月华章的纹样虽少, 却是用了正红色的外衫, 以帝后才能使用的赤黄色作为刺绣主色,衣料也是一等一的华贵轻软。 因着温嘉姝还没有正式嫁入天家,梳发的宫人仍是给她梳了一个少女的发髻, 张尚服知道这等常服不太适合过于繁杂的头饰, 只取了一枝以红宝石镶嵌凤眼的鸾凤步摇并几根玉簪,辅以牡丹花钿,自己用白色的锦帕净了手,为她描远山黛。 宫人拿了与这些衣物相衬的珍珠璎珞、耳珰项链,凭温嘉姝自己站起身选了样式,穿戴得当以后才让等在外头的小内侍进来,再将她引着去圣上书房后面的小间。 长公主在她沐浴更衣的时候,已然和驸马到了翠微殿,可是与往日不同,内侍进去通禀以后,皇兄并没有让她和驸马立刻入内,而是教人带他们去了偏殿等候。 她身上穿了面见皇帝的厚重朝服,在马车上颠簸了十几个时辰,稍微觉出些热意。步行到宫门前时正好到了正午,在外头站了许久,日光灼人,偏生这偏殿供上的冰也快化了一半,脸上的脂粉都快被沁出的热汗化开了。 圣上往常为了彰显对庶妹的宠爱,总是会在她来谢恩的时候召她进书房坐一坐,略微聊上几句,她头一次这样后悔自己怎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似的,在外头磕头谢了恩之后直接回去。 皇兄对她的态度让咸安长公主觉得有些心慌,就算母亲在圣上在潜邸的时候支持过他,舅父也仍旧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可宇文氏的这些忠心加上她与圣上的血缘之亲在国事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连平日最宠爱纵容她的上皇都盘算着让她改嫁到吐蕃那里去,皇兄岂不是更要动心? 时间过得久了些,她稍微有点不耐烦,寻了近前的内侍问话,圣上若是真有要紧的公务处置,她和驸马在这里磕了头便先回去了,谁想那个内侍带回来的话却是圣上要长公主再等上片刻,说是等一位贵人到了,再召见她与驸马。 驸马瞧了她身旁的侍女打扇也止不住公主的烦躁,心里便好受了许多,拿了些金瓜子赏给内侍,闲在在地坐到一边饮茶,他崇尚魏晋风流,里头的衣物不多,也没有那些脂粉糊了脸颊,心里头畅快,自然要比妻子更凉快一些。 圣上连着见了几位臣工,等莒国公走了以后,温嘉姝才从皇帝后头的屏风里走出来,含笑倚在他怀里。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原来阿姝穿了皇后的衣裳,会是这等模样。”他由着她揽过颈项,细细欣赏她的美貌。 “我记得外头新贡来一批烟罗软绸,穿着服帖,又极为凉爽。等回銮以后,叫她们给你再制几身。” “郎君的好意我领了,可以后不许像现在这样招摇。”她展了自己的衫袖,对着圣上抱怨:“道长,这衣裳好是好,可我现在又穿不出去,正似锦衣夜行,有什么趣儿呢。” 道长让女官们给她做了这些衣裳,自然是要彰显对她的宠爱,但这些衣服她要是穿出去,御史台就要来找她的晦气了。 “你还让那些女官称我做皇后,叫人听见不得说我张狂太过么?”她理了理头发,有些不满地说道:“道长,这不合规矩。” “以后总有更好的,现在穿给我看不好么?”圣上讶然道“我闻人写西施是‘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她们称你做皇后是我的意思,怎么阿姝却这样小心谨慎?” 君王的宠爱往往伴随着无限的权力,权力是男子最大的魅力所在,其实放在女子身上也是一样,道君怜爱她,那么她即使在许多地方逾矩也没有关系,但温嘉姝则不这样想。 “道长,国家百年之祸,往往起于一旦。”温嘉姝道:“能拥有逾矩的权力固然是一件令我高兴的事情,可是以后的皇后都学我这样娇纵,迟早是要酿成大祸的。” 见微知著,由俭入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她率先打破了礼法,后来的皇后能做出来的荒唐事只怕比她厉害上百倍不止。 “既然阿姝这样说了,那便等中书省将立后的诏书发到门下省商议之后,再让宫人这样称你便是。”她不愿意,道君也不会勉强人,便同她亲昵道:“不如我以后让起居郎记下来,也让后面的皇后瞧一瞧你的贤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三十八章 李纨素怔怔地立在距皇帝三丈之外的砖地上, 不敢相信皇帝会这样撂她的脸面。 在长公主的记忆里,皇兄向来是个极温和的皇帝。 虽然身上多了些藏不掉的杀伐气, 但对这些兄弟姊妹一贯都颇为优待, 即使是阿耶的诸位皇子因为贪玩而被师傅告到了御前,圣上也顶多是笑着罚每人抄了三遍文章,很少见过他呵斥人的。 君臣之间的礼节也不大讲究, 有时她面见天颜, 行礼的时候也不过是膝盖打了一下弯,皇兄就叫起了。 她都忘了, 圣上也是曾手刃过至亲骨肉的人。 王延礼随着长公主一起进来, 见皇帝怒容不减, 也颇感心惊, 连忙撩了朝服跪下, 山呼万岁。 “皇兄恕罪, 纨素也是见到陛下一时欣喜,还请皇兄不要动怒。”咸安长公主不屑于驸马这样骨头软,勉强向皇帝一笑, 施施然行了一礼。 “陛下圣安。” 圣上却不大理会她的解释, 也没有叫起:“咸安, 你又不像是滕王那样年纪幼小, 怎么嫁了人这么久还是和从前一样毛毛躁躁。上皇膝下, 惟朕与你最为年长, 你也该收敛着些, 为诸弟做一个表率。” 长公主低下的面容堪堪维持着恭谨的笑意,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屈膝良久, 却还不见皇帝叫起。 圣上自己在御书房里拥着美人颠鸾倒凤,却还来责怪她不知礼节。皇帝身边的这个红衣女子也不知道是哪家□□好了送上来的,皇帝站在她身前,长公主正对着天子行礼,她居然敢安坐在圣上的椅上,也不知道侧身避开。 温嘉姝饮了一口梅子汤,看着他们两夫妻一个跪在地上,一个屈膝行礼,身子都快站僵了,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圣上的衣袖。 “你们两个倒真是夫唱妇随,皇后端坐在这里,也不见你们问安。” 敏德约莫也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宣人觐见的时候没有告诉长公主殿里头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单等着看人热闹。圣上也不指望这两个人能有什么眼色。 “圣上,要不然便算了。”温嘉姝站起身来,笑着迎上了李纨素诧异的眼神:“不知者无罪,我现在毕竟还不算是皇后,殿下也没有道理要对我行礼的。” 天下的美人各有各的风情万种,但窈窕的身姿大致相同,李纨素进殿的时候神思不属,也没有心情去注意被皇帝挡住面容的美人是什么模样,只是大致能看出来身形与温嘉姝相仿。 直到这个美人开口言语,她惊愕地抬头相望,惊觉阿娘和舅父的消息不差,皇兄果然是对阿姝有意! 这还是长公主头一回仰视她这位旧时好友,从前阿姝在她身边低眉顺眼,凡事都会相让,按理来说,有这样一个人做她的皇嫂,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她原本也是想着把阿姝和元亨牵成一对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对上温嘉姝含笑的眼睛,心里却有些不大舒服。 如果她没有把萧郎弄到手里,阿姝大概会依了温司空的意愿,同他成婚,那她至多不过是从五品的臣子夫人,自己一如既往地与驸马做表面夫妻,逍遥自在,也不会生出这许多波澜。 而现在,她反而成了皇兄口中的皇后,自己则为了萧琛与驸马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在皇兄面前乖乖伏低身段。 萧郎他……总不会是克妻的命格吧? 圣上轻咳了一声,并没有顺了温嘉姝的意,直接叫起。王延礼反应得快些,虽然不知道这个美人的名姓,也没有见过皇帝立后的诏书,但既然圣上这样说了,自己拜一拜总是应当的。 “是臣愚钝,竟不识得皇后娘娘真容,还请娘娘宽宥臣下。”第一次面见皇后,须得三跪九叩,王延礼听到皇帝那一句“夫唱妇随”,心下惶恐不安,即使是皇帝没有下诏,他依旧是按了大朝见的礼节,对温嘉姝行了臣礼。 长公主瞧着自己的驸马改口改得这样畅快,自己也少不得行了一个稽首礼。 “臣妹恭祝……皇后千秋。” 她比阿姝年长了几岁,平日里都是她拿阿姝当不晓事的女郎,突然要叫她皇嫂,还在她面前被皇兄训诫,这实在是教人脸上挂不住。 长公主这样难堪地行完了礼,却听见上首的女子轻笑出声,明明殿中供应的冰块并不算少,她却仍是热红了脸颊。 “圣上快让人起来吧。”温嘉姝嗔他道:“公主和驸马车马劳顿,您也该体恤一些。” 皇帝看见小姑娘掩袖而笑,也就叫了人起身赐座,长公主仍有些活在梦中的飘渺无依感,一时默然无声,呆坐在那里饮汤,比平常乖巧了许多。 “朕听长安送来的奏报说,驸马于吐蕃战事上十分尽心,连日宿于官署,又上书请朝廷为边兵家眷分发衣物粮食,可有此事?” 在圣上面前,驸马相较公主而言,多了些拘谨,听皇帝说起他的勤勉,便又起身答道:“此乃臣分内之事,吐蕃进犯天.朝,又辱我上国公主,只恨臣幼时不曾习武,否则定然要向圣上请缨,随陈国公与江夏王一道讨伐叛逆。” 温嘉姝细细端详这位出身王氏的驸马,他说起维护公主的话也还算是中规中矩,像是一个丈夫该体贴妻子的样子,但恐怕心里巴不得吐蕃的新君娶了这位金枝玉叶。 第三十九章 自从圣上与中书省透露立后之事, 又令钦天监卜算吉日后,皇帝要立温家娘子为中宫的事情已然是九成宫中公开的秘密。 偶尔有与温司空年纪相仿的朝臣偕夫人遇见温嘉姝, 不好受了准皇后的礼, 便先她一步称为娘娘,即使温嘉姝不大愿意在名分定下之前让这些父亲的旧友下跪行礼,但奈何道君默许, 她禁也是禁不住的。 天气这样热, 又有了皇后这层身份,温嘉姝更不愿意到外面惹眼, 除了偶尔去一次翠微殿, 其余的时候用为边疆将士制作冬衣为由, 依旧安心地呆在自己的居处, 其他的贵女碍于她的身份, 虽然游宴也会给她送请帖, 但也不指望她能赏脸来,毕竟这位未来的皇后连长公主的几次邀约都推拒了。 不过即使她不出现在众人眼前,温氏的居处仍然成为了九成宫除却翠微殿外最瞩目的存在。 众人倒也不全是因为她皇后的身份好奇温娘子, 陛下年年驾幸九成宫, 也不见他对哪个女子动心, 温氏的娘子随温司空回长安还不足半年, 居然能使皇帝枯木逢春, 实在是令人想要一探究竟。 杨氏见她为了躲避风头, 总也不出闺门, 只困在自己的寝殿里,心里头有些不大高兴,但想一想外面骄阳似火, 阿姝的肌肤莹润白皙, 在外头晒得久了也容易损伤容颜,也就随她去了,只能盼着偶尔能有几个她谈得来的姑娘上门拜会,和她说话解闷。 博平县主上门的时候,温嘉姝正在拿了一颗杨梅逗还不大会走路的弟弟玩耍。 “钰郎,你过来。”温嘉姝将手里的杨梅颠离了手,随后又稳稳接住,伸到弟弟眼前晃了一圈,走远了几步,哄他爬过来,“你过来找阿姊,这个东西就是你的。” 在地上爬行的幼童望着姐姐手中红紫圆润的小球,知道那个球舔起来有一股有别于乳汁的酸甜香气,咽了咽口水,急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奈何他腿短人小,当他快爬近的时候,温嘉姝总是借着裙摆的遮掩,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等到被她带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发觉旁边几个好看的宫女在一起偷偷笑他,温景钰才有些明白过来阿姊是在戏耍人,也不再奋力去够那颗杨梅,呆呆地坐在原地,瘪了一张小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博平县主怕搅了温嘉姝的兴致,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到温家的小公子醒悟过来,她才进了花厅,对温嘉姝行了一礼。 “博平给皇叔母请安。” 话音未落,她自己都笑起来了:“娘娘,我当初第一次见你时,可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嫁给我皇叔父。” 她第一次见到温嘉姝的时候还称她做温娘子,后来熟稔了许多,就随着宇文娴叫她阿姝,现在皇叔父真的决心立她为后,她竟成了自己的长辈,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 “好侄女,你要是这样嘴甜,我总得赏你些什么。” 温嘉姝见她调侃自己,便把手里的杨梅隔空抛给了博平县主,县主伸手接住,笑着地行蹲身礼称谢:“月娘谢过皇叔母赏赐。” 温景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门口新进来的美貌娘子,委屈也消了一些,直到阿姊把逗弄他用的杨梅抛给了这个好看的娘子,他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想做什么,眼睛里蓄出了两汪眼泪,嘴张得大大的,马上就要打雷下雨。 乳母忙把他抱在怀里,袒露了半边粮仓,堵住了他的嘴。 博平县主觉着为了一颗杨梅欺负孩子不值当,又把杨梅递到了温景钰的小手上,取出了自己的绢帕,温柔地替他擦拭在地上弄脏了的手心。 被熟悉的味道堵住了嘴,又拿到了心心念念的杨梅,温景钰一边吮吸着口粮,一边竭力露出还没有长好的牙齿,冲着这个比自己阿姊温柔上许多的娘子笑,一不留神呛到了奶,又遭到温嘉姝的无情嘲笑。 温嘉姝笑了一会儿,让宫人把新用盐水渍好的杨梅端给博平县主,吩咐乳母把钰郎带下去仔细看住,不要真的让他啃了杨梅,含一含,尝个味道就好。 现在又不能像从前那样直呼其名,叔母又显得有些拗口,博平县主还是觉得叫娘娘更顺口些。 “娘娘,您平素这样欺负幼弟,我皇叔父知道吗?” 博平县主很少有机会直接面见皇叔父,多数时候都是圣上殿里的内侍来府里传旨给江夏王,她也只是听阿耶讲起过圣上早年的功绩,大概是个不解风情的马上天子,没想到还会有动凡心的一天。 她还当温嘉姝是做了皇后以后自矜身份,才深居简出,在居处学习宫中礼仪,不轻易与外人见面。外头的传言还说温皇后纡尊降贵,挑灯为边关将士赶制衣物,把她夸赞成天下第一的女子。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些宫人们对皇后的臆测罢了。温嘉姝又不是神龛里的神仙,还没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圣上自然是知道的。”温嘉姝拈了一颗杨梅入口,“这怎么能叫欺负人呢,我这是爱护他,才盼着他多识些人间险恶。” “君子寡欲则不役于来物,可以直道而自行。杨梅虽好,却不适宜他食用,我这仅仅是劳其筋骨,又没有饿其体肤,希望他能早早磨砺心性,不要被外物引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四十章 敏德送信回来后, 见到圣上正与莒国公和卫国公几位大臣在殿后的憩园闲游,正打算在外面候上一候, 圣上已经瞧见了他。 皇帝侧身同伺候的内侍耳语了几句, 那个接替敏德伺候的着红近侍应诺之后暂离圣上身侧,还没等走远,便被莒国公叫住了。 “力士且慢, ”莒国公不怀好意地叫住了皇帝派去问话的张力士, 圣上瞧他那样的笑,就知道这位户部尚书心里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茂约叫住朕的内侍, 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圣上, 臣以为远水不解近渴, 陛下若有急事, 为何不传总管过来问话, 而是要让力士过去询问?” 他隐隐听见圣上说了总管的名字, 又听见了给温家那位的书信,便能猜测这位让圣上身边内侍监亲自走一趟的是谁了。 卫国公年纪颇长,性甚沉静, 虽然耳力胜于旁人, 把皇帝的问话都听全了, 也对这个未来的皇后有好奇之心, 但还是出言申饬了莒国公。 “茂约, 天子的家事岂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窥探的?” 莒国公见众臣都是一本正经的假模样, 撇了撇嘴:“你怎么就知道这是圣上的家事了?” 卫国公被反噎了一下, 又察觉到圣上的目光朝自己这里看来,不好再言语,只是沉默不言。 旁边的梁王有些按捺不住, 他父亲是上皇长兄, 但生子却晚,只得了他这样一根独苗,原梁王去世得早,当年的爵位由上皇承袭,因此上皇继位之后追封了兄长,这个小梁王在宫中长大,他难得见到堂兄这样神神秘秘,能让莒国公突然这样好奇,大概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皇兄,臣弟以为莒国公说得在理,天子何来家事,都是天下事。”梁王谨慎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见圣上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声音又弱了下去,“当然若是臣等不能知晓的军机要事,莒国公这样问便是失去了为臣的本分。” 圣上扫视了一圈身后的臣子,大多没有言语,也不替莒国公帮腔,但也没人反驳他,连御史大夫都不见指摘他的过错。 “确实是件要事,不过让你们知道也没什么妨碍。”圣上语气轻快,淡淡地瞥了莒国公一眼:“朕想让人去问问敏德,皇后今日过得怎么样,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吃食,见到朕给她的东西欢喜与否。” 周围忽然寂静了许多,大概又让人想起了午膳时酸汤鱼脍的味道,正面对上皇帝目光的莒国公干笑了两声:“原来陛下爱重皇后至此,臣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圣上改了主意,让张力士去把敏德叫来,自己偕众臣到临水凉亭落座,“夫妻恩爱,本是常事。教茂约这样一说,倒显得朕与皇后不够磊落。” 莒国公咳了咳:“圣上,臣只是关切陛下,既然是皇后娘娘的事情,那臣等是该回避。” 他早不说晚不说,偏等张力士走远以后再说,圣上也不想与他当众为这事起争执,只是在给群臣赐座时吩咐人把他的座位安排在了距自己稍远的地方,美其名曰体贴他年岁渐长,耳聋眼花,让他在外面听敏德回话听得更真切一些。 敏德见张力士带着笑过来请自己过去,觉得其中必然有些古怪。 张力士大致说了说莒国公的事情,敏德知道温皇后在意自己的名声,又问了在座的宗室贵官是哪些人,心下有了底,也明白长公主抢了皇帝的先,送温家娘子杨梅的事情不能说了。 夏日骄阳,刚刚迈过不惑之年的莒国公坐在烈日之下,用绢帕擦拭头上的热汗,看着同僚围坐在阴凉下面看他的笑话,也不后悔当这个出头鸟,见到敏德过来向诸位宰执问安,也是泰然自若地受了他的礼。 “今日去了许久,可是娘娘留你吃茶点了?” 有莒国公这样的重臣环绕,张力士未必会酌情隐瞒些什么,敏德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素知阿姝的脾性,若她想和他说些话,写什么信,敏德也不会实诚地交出来。 他原本以为敏德午膳时差不多就会回来复命,没想到直到午后都议完了事,正好撞上了他与臣子出来透气。 或许阿姝会问了他许多事情,又或许给他写了许多书信? “皇后仁厚,知道外头暑热,便留了奴婢几人在殿内饮茶,故此来迟了些。” “那你去的时候,皇后可是在用午膳?” “回圣上的话,奴婢去的时候皇后正与江夏王家的县主在厅里叙话,还没来得及用膳。” 宇文尚书听后含笑赞道:“江夏王远在边关,娘娘能在百忙之中想到召县主叙话,也是想着安抚前方将士,宽慰县主思父之情。” 皇帝与他们这些人透露了未来皇后提议为边兵制衣的事情,又时常夸赞她不惧天威,常常进谏,应该就是要在臣子面前树立皇后母仪天下的形象,如今皇后风头正盛,又是圣上自己择定的人选,自己多往颂圣方面去说,总不会有什么差错。 “仁人多虑了,博平只是一向与皇后投缘。”这话实在是有些过分的虚假,估计温嘉姝和博平县主说话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宽广的胸怀。 即使知道他是在绞尽脑汁地称赞阿姝,圣上也有些听不下去:“你这话不要教郑御史听见了,他前几日还劝朕远离阿谀奉承之徒,要是让他知道你这样赞许皇后,大概要与你论个高低。” 第四十一章 “反正运送荔枝的先例又不是陛下为阿姝起的头, 这是因为圣上想着盯紧南诏,以后方便奏报往来, 这才修了南边的路, 给阿姝送荔枝也是顺带着的。” 温晟道也答不出来为什么长公主得来的荔枝会比温家得到的强:“你吃就是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圣上送了这些东西来, 阿姝正在兴头上, 你可不许泼冷水。” “娘子,咱们还进去吗?” 绮兰见温嘉姝只在外面听里头司空与主母谈话, 却没有让人进去通禀, 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温嘉姝立在门外, 听爹娘说起新送来的果品, 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人最禁不得计较, 与公主相较,她在皇帝的心里居然排不得第一,瞬间就让人失去了夸耀的兴致。 皇帝要是真的为了她能吃上荔枝而去南边修路, 那她肯定是不敢吃这些东西, 这种以天下之力奉养一人的事情, 太过折损福气, 也不是她所能受住的, 然而父亲说给她送荔枝只是顺带的, 这让人听了又生出了逆反的心理。 从四月开始, 蜀中与岭南的驿使、扬州的漕运使开始向长安运送荔枝杨梅和葡萄等时鲜珍品,一直到七八月时,最后一批荔枝落尽, 才会停止运送这些过季的水果, 转而去送石榴,来年二三月时,各地再向皇帝进贡含桃。 除了圣上以外,谁能最早得到这些贡果,也就表征了皇帝的看重,温嘉姝因被册封皇后的缘故能得到最早的几批,但没想到长公主还能在她前头,虽然那些果子的个头比皇帝赐下来的略差,但却味甘鲜美,长公主又能腾出空余来分她一份,仍旧是件令人生气的事情。 “不进去了。”温嘉姝拾阶而下,对守在外头的婢女道:“明日不必告诉主母我来过。” 那婢子应声,温嘉姝才带着绮兰一同回了自己的寝处。 宫人想要进来服侍皇后更衣梳洗,都被温嘉姝挥退,她倚在床头边上,找出了自己绣的寝衣,拿了剪子想要戳破上面的龙纹,想想又觉泄气,把剪子丢到了一边。 银制的剪刀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外面守夜的宫人想要进来一探究竟,但察觉到娘子今夜有些不对,没见着温嘉姝的传召,也不敢擅自进来。 绮兰不敢阻拦娘子的行动,只是默默把那银剪放回针线筐里,立在一边替温嘉姝打扇。 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也知道娘子在恼怒些什么,低声同她抱怨:“圣上也真是的,哪有皇后不如公主的道理。” “男子么,惯会说一套做一套。”温嘉姝哼了一声,瞧见外边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开了殿门,吩咐她们暂且都回去,才又坐回床上,生着皇帝的闷气:“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天下的一切都是陛下的,他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我来管么?” 当然,她要是真像表面上那样通透,也不会想起来剪自己绣了一半的寝衣。 人读了许多书,明白很多道理是一回事,然而践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否则人大概都能做圣贤了。 “写封书信也都是说些无趣的事情,他当我真的关心吐蕃的战事么?” 她生起气来,只记得人的不好,那些好的地方都被忽略过去,绮兰正打算同她一起不吐不快,听了她这话却没忍住笑。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大概娘子也忘记了,白日里她说自己不懂圣上深意的那些话。 “你笑些什么?”温嘉姝斜睨了她一眼,“你再笑,我以后用夜食都没有给你的份。” 绮兰听到夜食眼神亮了一下,急急收敛了笑容,“娘子说的都是对的,奴婢哪敢笑话您呢。娘子快别气了,您好不容易绣了出来,现在剪坏了解气,过后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么?”温嘉姝也知道以后想起来必然要心疼,但现在也没了做它的兴致:“可我总也不能这样闷着生气,一直忍着,人也要闷出病来。” 更深露重,白日的暑气稍微退散了一些,也就把人的胃口勾了出来,绮兰吞咽了一下口中的津液,大着胆子提议道:“娘子,不若您让膳房做些荔枝烤鱼,配上新酿好的青梅酒也是一绝。” 刚送来的荔枝最是鲜美的时候,配上新送来的清江鱼,果品的甜香既能解了鱼的腥味,又能给菜品增添别样的风味。 温嘉姝被她气笑:“你这是自己想吃吧?” 绮兰承认得极为爽快,“圣上送来的青梅酒都已经在膳房放了几日了,听说是圣上自己同内侍酿的,奴婢也想尝一尝那是什么味儿。” 如果主子不饮酒,那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尝不上。 “酒多误事,叫娘亲明日知道了有你的好果子吃,鱼倒是可以,咱们两个人也用不完,你去膳房再要几样小食,让他们分成两份,给娘亲那里送过去一份,省得明天咱们还要挨一顿数落。”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躲一顿唠叨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耶娘一起跟着她用夜食,吃了她的鱼,杨氏第二日也就不好翻脸再来斥责她不知节制。 钰郎现在还小,母亲虽然没有亲自哺育,但除了宫宴,一般不大饮酒,更何况……既然说那个青梅酒是道长自己酿的,她也有些舍不得。 第四十二章 “礼物?”温嘉姝面上仍是笑吟吟的:“我只听说端午要送小孩子东西, 还没听说过未婚夫妻要送东西的,今日又不是七夕, 这是哪里来的风俗?” 敏德汗都要下来了, 暗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事先替皇后准备好礼物,“或许两地的风俗不大相同,京中过节的时候无论夫妻、父母、君臣、旧友, 都会相互赠礼, 共贺佳节。” “圣上也为娘娘准备了东西。”他试图提醒着温嘉姝:“难道娘娘不想送圣上些什么?” 温嘉姝“哦”了一声,随他穿过游廊往芳林殿去, 完全没有焦急的意思:“总管, 那除了我以外, 圣上都给谁送东西了?” “今晨议事的时候, 圣上赐了两柄团扇给两位宰执, 取清风入袖之意, 又赐了一枝凤凰牡丹步摇给长公主庆寿,除此之外,也就是按照节礼, 赐每位朝臣角黍五只。” “她是凤凰牡丹, 那陛下眼里我成什么了?”凤凰和牡丹是宫中尊贵女子的纹饰图案, 但并不是只有皇后和太后才能使用, 即使温嘉姝知道这一点, 还是稍有些不舒坦。 一想到咸安长公主非常可能要戴着那枝步摇在宴会上彰显自己的尊荣, 她就更不舒服了。 敏德现在体会到了什么是皇后不急太监急, 长公主用少许凤凰和牡丹的图案都是宫中规制允许的,只是花钗上的树与钿数不允许超过本该有的规制,没想到会招了温嘉姝不高兴。 “娘娘, 只不过是一枝步摇而已, 圣上应该没想许多。”敏德回忆了圣上挑首饰时的头痛,对温嘉姝说起:“圣上也不知道长公主喜欢什么款式的首饰,随便让女官挑的。” 当然这事儿也怪不到那个倒霉的司饰头上,给皇帝的妹妹选礼物,自然要挑些华丽贵重的,否则长公主不喜欢,回头同皇帝抱怨一下,她一个区区六品女官,照样要受罚。 温嘉姝哼了一声,也不同敏德理论,让宫人启了殿门,敏德仍抱着些希望,“娘娘,要不要奴婢现在去给您寻一件什么东西,好歹让圣上高兴一下。” “圣上高兴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温嘉姝温和地看向敏德,从荷包里拿了一条精心编制成的五彩丝送他:“总管,我刚才和你说笑呢,你不用担心我。” 敏德受宠若惊,才知自己是杞人忧天,连忙把温嘉姝赠给他的五彩丝线系在了腕上,皇后都能想起给他丝线,哪能不给圣上送? 温嘉姝让殿里头服侍的内侍引路,一路到圣上休息的中殿,皇帝已经换好了衣履,还未戴冠,见她来后,便让正在给他束发的女官退下,把纱帽递给了她。 “臣女还没有过门,圣上就知道要使唤人伺候了。”本来就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也不费什么事,温嘉姝三挽两倒,给圣上束发戴冠一气呵成,末了手放在他的肩上,静静端视着皇帝在铜镜中的面容。 “阿姝在想什么?”圣上抚上她纤长的手指,侧头笑道:“你梳头的手艺倒强,以前学过吗?” “和我阿娘学的,之前也拿我阿耶练过手。我阿娘说以后到了婆家,我侍候舅姑的时候如果能学着给婆母和夫君梳发,也能多讨喜些。”温嘉姝把手抽了出来,坐在了一边的罗汉床上。 “胡闹,”圣上稍有些羡慕温晟道从前的日子,却又不赞同她给父亲梳头的做法:“你不拿你阿娘试一试,却来叨扰温司空?” 坐具的小几上摆放了数枚金色的桃子,她瞥了一眼,对圣上说道:“女子的头发金贵,当然不能让我一个生手上去乱试。圣上没娶过妻,当然不明白。” 皇帝想要坐在她身侧,却又招了人的嫌,“好大的一张床,又不是坐不下。外头的天气这样热,圣上也正经些,你坐案几那头,咱们正经说话不好么?” “阿姝,殿里头放了冰的,哪里有你说的这样热?”圣上照着她的话坐了过去,心里却惦记着她曾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柔软乖顺:“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在翠微殿里的时候你坐在我怀里和我说话,你走以后,我还常常梦见那样的场景。” 她心里微有些触动,但并不想这样快如他的愿:“那圣上今夜再做一场梦就是了。” “阿姝,”他握住她搭在案几上的手,低声请求:“那你不能让我做一场白日梦吗?” 温嘉姝随口扯了个谎:“那可不成,我今日身上不干净,若是污了圣上御衣,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平常不是月末才会来么,怎么这个月还没走?”圣上惊诧万分,转而扣住了她的手腕,试着探她的脉:“你来几日了?” 温嘉姝听了这话,只比他更震惊十倍:“道长,你为什么知道我每月的日子!” 她只是随口编了个借口,哪想到道长居然连她小日子什么时候来都清楚! 圣上约莫懂一点医术,温嘉姝的脉息平稳,面色红润,看不出有什么内病,他讪讪收回了手。 他时不时会问问温嘉姝做什么,那些被派去照料她的宫人有时候为了凑一凑字数,便把温娘子来事那几日的不适也写了呈给皇帝。 “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朕知道这些有何不可?” 圣上脸上升起些可疑的红,咳了一声道:“我让人去传太医过来,让他们给你看看,趁着封后大典之前把身子调理好了,可别落下些什么毛病,老了就更难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四十三章 咸安长公主在憩室坐了许久, 茶都吃了两三盏,也没见着温嘉姝前来贺她的生辰, 最后还是御前的内侍进来告知长公主, 皇后今日有些别的事情耽搁住了,便让他来代为送达贺礼。 咸安长公主也知道温嘉姝自从要做她的皇嫂以后便有些自恃身份,不肯出现在她面前, 省得两人在礼节上弄得尴尬, 当着皇兄近侍的面她也不好说些什么,含笑收下了礼物, 还抓了一把玉碗里的金瓜子赏他。 晋国公夫人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见皇后送了一个木盒过来十分好奇, 催促着长公主打开一观。 咸安长公主也想着见识一下阿姝的礼物, 但前头负责礼仪的女官已经派了宫娥过来请诸位诰命入席就坐, 长公主便暂且丢开了手, 让侍女进来整理衣裳,与这些出身宇文氏的表姐妹一起入席。 进来为长公主抿发的侍女手法娴熟,然而却是一张新面孔, 长公主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随口问了一句:“绣锦去哪了, 怎么叫你来替她?” 她喜欢美色, 也不单单是指郎君, 身边服侍的侍女也是府里容貌最出挑的女子, 这个宫人容貌平庸, 不大合她的意。 这个新过来服侍的宫人看了一眼将她调来的钱力士,钱力士知道今天是长公主的好日子,连圣上都不打算即刻发落, 自己也没有必要现下开罪她。 “殿下, 今日九重殿人手有些不够,奴婢斗胆,当时瞧着几位姑娘没事,就让她们去服侍圣上了。” 皇帝身边能缺什么服侍的宫人,长公主怔了怔,没想到绣锦她们能有这种意外的福分,旋即对钱力士笑道:“能服侍陛下,那是她们的荣耀,就是我还没有把她们调.教好,恐怕还有些生嫩。” 钱力士也不辩解,只是垂手立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室内的命妇贵女,皇后的意思是只挑拣出那些“贤良大度”的,并不愿意让其余的人连坐。 宇文娴稍稍感到不安,她不久前才瞥见皇后的身影,御前这样快就派了人过来,要是皇后真的到圣上面前告了一状,她们即使是出身宇文氏,也未必就能安然无恙。 她忐忑不安地随着长公主起身前往九重殿,那里是圣上与诸国使臣宴饮的地方,可是却不容她们肆意欢笑,皇帝未到,殿内也没有什么歌舞助兴,宇文娴遥遥望见温嘉姝坐在自己的案几前,饶有兴致地和人攀谈,瞧见她的目光之后,只是一笑而过,并未生气她的窥视。 咸安长公主也看到了温嘉姝,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位准皇后的气色润如桃花,不施朱粉也见美貌,从前因为生病清减的两颊多了几分美人肉,倒比她现在要强的多。 九成宫里上至王妃命妇,下至女官宫娥,都想一睹这位温皇后的芳容,但是圣上又不大愿意人去扰她的清净,那些从前与温嘉姝不熟的命妇便趁了宫宴之前与皇后攀谈几句,也提前摸一摸未来椒房殿女主人的脾气。 起先还只是一两个,后来有那些胆大的引了头,剩下的命妇谁不愿去凑个热闹,虽然一个人也和皇后说不上几句,但落到温嘉姝头上,那就多了去了。 她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开宴,没想到来与她攀谈的人络绎不绝,让她成为了大殿内最瞩目的焦点,连对面外国的国王与使节也在暗自好奇这些贵妇为什么要围绕着这个美丽的女子献殷勤。 温嘉姝被看得有些苦不堪言,但又不能生气,这是她第一次在外臣面前亮相,得显露出自己最得体的一面,总不能像在皇帝面前那样耍性子。 “殿下,咱们要不要也去向皇后行礼?”宇文娴给长公主斟了一杯葡萄酒,酒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莹碧的玉杯,她知道皇后现在心里恐怕有些不舒坦,担心长公主自恃身份,不肯向皇后低头,公主自然没什么事情,她们可不一定。 “十三娘要是想去和皇后亲近,自己去就是。”被人时时注意是一种痛苦,但失去了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也不能令人高兴。咸安长公主本来按照食邑和品阶,都是随行女眷中最耀眼的存在,今日又是她的生辰,却被温嘉姝抢了风头,总归有些不舒服。 从前温嘉姝在京里面只认识她一个,又想为萧郎谋一个好官职,虽然本性清高,待她却十分热切,现在要她私下去求阿姝在皇兄面前为她美言已经是很不情愿的事情了,如今阿姝还没有入主中宫,又要她去和别人一样在温嘉姝的身边献媚? 可这些偏偏又怪不到温嘉姝的身上,皇兄不加掩饰的宠爱比那一道定下名分的圣旨更有效地让众人认清了皇后的地位,这种隐含的酸意让她不好发作,但又不愿当着众人的面过去问安,只是扶了扶自己鬓边的步摇,讽刺这些背地里琢磨如何让宇文氏女子取而代之,当面又想巴结温嘉姝的表姊妹们。 “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是地去讨好,殊不知皇后现在应付这些人乏累得紧,见到你们凑过去更要心烦。” 咸安长公主饮了一口杯中酒,闲适地望了一眼对面,她的位置和与生俱来的美貌仍然让她受到了不少热切眼神的注视,咸安长公主是一个很会利用自身风情的女子,在这样的场合里无需过多轻浮的表现,她只需要稍微露出皓腕下的一小段藕臂,让金钏的光辉衬出肌肤的细腻,对着身边女子无意间启齿一笑,她面颊上的小梨涡就能夺走许多男子的注意。 第四十四章 素日这些共事的臣子见吴国公如此, 微感震惊过后也都当做无事发生,比起从前吴国公醉酒后拔剑砍了宫里面的柱子、追着圣上的堂侄满殿跑, 把上皇气得拂袖而去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骂一个波斯使节也没什么大不了。 温嘉姝安安稳稳地吃她的含桃乳酪,但博平县主没见过宫宴上众臣闹事,还是有些害怕, 不敢再同温嘉姝私语那些歌舞礼乐, 老实地看着歌舞,等到散宴之后女眷乘马车前往马球场, 她才坐在温嘉姝的车中后怕。 “吴国公这样凶悍, 皇叔父都能容得下他?” 有她在身边, 温嘉姝纵然心急, 也不好在车上和那个波斯女郎聊她们那里的事情, 就让宫人先送了那姑娘回去, 自己和博平县主共乘一车。 “这也没什么,吴国公一向就是这样,除了陛下他谁也不服, 要不是他劳苦功高, 这种酒后失德之事早被御史参上去了。” 吴国公也算是个粗中有细的有福人, 无论如何, 都是以皇帝为先, 许多圣上不愿降身份去做, 出于孝道也不能说的事情, 都是由他来完成,传闻中圣上箭射兄弟,就是他下马砍掉了两人的头颅掷到上皇面前, 对着上皇慷慨陈词, 把上皇吓得不敢上朝。 他这样以下犯上,最后圣上践祚,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甚至他得了许多封赏,连带着妻子也得了一个国夫人的赐号。 温嘉姝正要抬起车帘透口气,却见了咸安长公主的侍女正向这边走来,本来还在犹豫哪个才是温嘉姝乘坐的马车,这下直接小跑到了她跟前,趁着马车未发,气喘吁吁地请她到长公主的马车上去。 咸安长公主上了马车以后,簇拥着她的宇文氏马车就少了好些,殿上的女官说几位夫人是不胜酒力,回住处去醒酒了,但有两个宫人却说,有几个御前的着红近侍,塞住了晋国公夫人和荆国夫人的口,带着两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御前的人要处置宇文氏,这个消息让她的酒醒了个透彻,绣锦那几个人迟迟不归,也让她觉出些害怕,思来想去,除了温嘉姝以外,近日这两个表姐也没有得罪旁人,只可能是她听了宇文氏要献女的风声,才先向皇帝告了状。 温嘉姝听了侍女的话,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要挪身的意思,“回去告诉你们殿下,从我这里到殿下马车处的距离,和她从那里到这儿的距离并无分别,若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殿下亲自来我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卑不动尊,她现在隐隐有压过长公主的势头,又得罪了宇文氏,便失去了和咸安长公主周旋的兴致。 侍女不意温娘子会介意这个,只能简单替公主分辩:“殿下的车马毕竟宽敞上许多,娘子要是不嫌弃……” 她重新放下了帘子,让那侍婢回去:“我知道长公主的马车宽敞,可我这里也有贵客要待,你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侍女吃了个闭门羹,悻悻离去。博平县主倒是笑嘻嘻地靠过来:“皇叔母,你可真是疼爱侄女。” 皇后拒了长公主的邀约来和她共乘马车,说出去也够她吹好一阵子了。 温嘉姝笑着把她推远些,“县主不怕热,我还怕呢!” 博平县主规规矩矩地坐到她旁侧,掀开车帘扬手让自己提篮的婢女过来,把满满一篮果子放到了两人中间。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温嘉姝用帕子擦了一个青李,还没送到唇边又被博平县主拦了下来。 “娘娘,这个不是拿来吃的。”博平县主知道温嘉姝远离长安,洛阳也没有这样声势浩大的马球盛事。很少接触到京中时兴的新玩法,“这个李子是拿来玩的。” “一会儿等他们定好了队别,咱们就可以在外头找个好地方看赛,像我这里拿的是李子,郑九娘那儿大概是葡萄,其他女子也会拿些花草金银,大家赛前把这些东西都投进箱子里,等哪位郎君进球最多,这些就全归他了。” “金银还好,花草果子都是姑娘家爱的,这些郎君得来有什么趣儿?”温嘉姝甚至有些怀疑怀疑,皇帝默许这样的玩法,是为了省去给那些郎君的赏赐。 “那些郎君当然不爱这些女子的玩意儿,这些东西不是还能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或者母亲姊妹么?” “赢了赛事,还能借花献佛,拿所有女郎的珍物来讨心上人的欢喜,于郎君们而言也是一件出风头的事情。” 赌物并不强制观赛女子投物,那些肯放东西进去的女郎,一些是因为要炫耀自己的富有,千金之物不过博一个乐子,也有一些人,是觉得自己的心上人或许会赢,添些东西下去也能为郎君壮一壮声色。 博平县主想起了随父亲一起出去历练的江夏王世子,叹了一口长气:“也就是我家的人出去打仗了,要不然我也能得一份。” 青李不算难得的东西,但既是博平县主所出,又沾了皇族姓氏,身价也是水涨船高,博平县主要分了半筐青李给温嘉姝,却被温嘉姝推拒:“马场赛事诸多,我随身也带了些玩物,这些你还是自己留着,万一还没到最后便全投光了,岂不是没得玩?” “那也不尽然,要是皇叔父肯下场,皇叔母说不准能把这些全赢回来。”博平县主遗憾地收回了李子,“我入了一半的股,娘娘总不好意思全部留下,半分也不赏我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四十五章 天子每年驾幸九成宫避暑三月, 然而今年令宫人们记忆深刻的事情比前些年都要多上许多,吐蕃叛乱、圣上立后, 又在马球宴的半月后猎了一对大雁作为聘雁送到温府…… 当然, 这些都是贵族之间的事情,于她们而言感触最深的是皇后从圣上处求了一道旨意,感念这些宫人久别父母, 幽闭深宫数十载, 令二十五岁以上的宫人可自愿出宫择良人婚配,或者由天子指婚, 配与边将为妻。 虽然皇后的善心未必都能实现, 她们之中有些没有父母来接的宫人还要随着圣驾一道回长安, 被内侍们拘在一处宅院里, 等候达官贵人们的第一轮挑选, 但是相比在皇宫之中望不到广阔天地的朱红宫墙和尽日无聊的宫女生活, 这座小宅院哪怕是再简陋,也是一方令人向往的净土。 圣上登上玉辂之前,特地叫敏德选了几本朝臣称颂皇后的奏折带来博温嘉姝一笑, 天子的车驾为供皇帝批阅奏折和临时休息, 一般会设一个厚实的床榻, 并配瓜果点心、笔墨纸砚、绣枕丝被, 以及圣上素日常常翻阅的数本书籍。 然而今日, 这玉辂里又新藏了一位换了宫装打扮的美人, 在车里面静候君王。 内侍们勾起纱幔的时候, 温嘉姝正拿了一枝御笔蘸饱浓墨,对着一方前朝的字帖临摹。 熹微的晨光通过那掀起的一角,映亮了乌案上洁白的宣纸, 为女子柔和的面颊增添丰盈, 虽然穿了宫装,却好像连粉也没有匀,只是画了远山眉黛,就这样点了一炉兰香,静静伏在他的案几边书写。 习习兰风,清香浮室,他也想偷半日的清闲,把准备留在路上批阅的奏疏先让人拿了下去,独留提到皇后的那几本。 温嘉姝见他来了,暂且把笔搁下,起身要迎他。但随着起身,堆叠在地上的裙摆也藏不住下面的东西,那宽大的宫装下面露出了一条蓬松的白狐尾,感知到身上的痒意,那尾巴便摇来摇去,若不是他把雪衣送给了阿姝,还当是她生了一条拖到地上的尾巴。 皇帝知道雪衣爱趁人不备把自己的肥爪伸进墨汁里捣乱,随手从地上抱起了那只狐狸,放到了敏德怀里带出去,引得温嘉姝发笑。 “道长,你把我哄骗过来,就只为了探我的裙底吗?” 她晨起受封,本来是想着回程的时候在自家马车上补一个觉,没想到敏德还有着一套劝人的说辞,说什么回长安之后难得相见,又说起近日圣上猎雁的辛苦,把皇帝说得颇有些可怜,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劝着皇后能在圣上的车驾下榻。 圣上酷爱狩猎,为她寻几只大雁哪里就辛苦成这个样子了,温嘉姝倒是知道他不会如敏德说的这般楚楚可怜,但总管给了她借口,她也就矫情地装了一下,趁着旁人没发现藏到了皇帝的车驾里。 “这也顶多是金屋藏娇,怎么阿姝就说是我哄骗你呢?”圣上矢口否认,他也只是抱那狐狸起身时不小心触碰到她翘头履前头的鞋尖,这怎么能叫探她的裙底。“阿姝,我探到的东西还没有一只狐狸多。” 温嘉姝坐在榻上褪了右足上的鞋袜,笑他这金屋寒酸,“圣上,这也算是金屋么?” “那以阿姝之见,什么才是金屋?”圣上瞥见她裙底菱袜上绣了一双蝴蝶,便别开了眼睛。 “我听说前朝末帝有一辆车檐挂满饰物的大车,里头有禅家能容纳数十人的僧床,里面掩床的帐子是用妙龄女子的青丝,以香云胶粘制而成,又轻又软,放在手里不盈一握,外头遮窗子用的都是鲛纱,夜里头也不用灯烛照亮,取数百颗夜明珠安置在墙壁处,其光如白昼,这才是金屋啊!” 圣上笑着俯身抓住她的左足,轻轻解开了她袜上系带,真诚求教道:“皇帝又不是卖货的,车上挂那许多饰物做什么。” 温嘉姝还是头一回让他握住足部,男子手掌的温热从自己冰凉的足上传来,一时有些语塞,他的手在自己裙下解袜,她的声势瞬间就弱了下来“就像是风铃……里头入港,外面那些服侍的人听不到嘛。” “入港?”温嘉姝觉得足部有什么东西在拂弄她的脚背,酥麻作痒。想要抽身却被圣上攥紧,只能受着他的作乱,圣上不过是拿她落在地上的发丝拂了几下,见她这样快就老实了下来,也觉有些意外:“阿姝知道什么是入港吗?” “入港就是船停在码头边,”本来不过是民间调情的话,被皇帝这样握住,她蓦然生出些心虚来,变得不好意思。 按照温嘉姝的直觉,她猜皇帝应该是知道入港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对道君的认知,她又有些捏不准:“就是皇帝在里头和臣子谈漕运、海运的事情,外面的人听不见。” “这得是什么样的臣子,能和皇帝聊到床.上去,还不许人听见?”圣上淡淡道:“阿姝是想说末帝有龙阳之好吗,朕又没有,不需要这样遮遮掩掩。” 他上面这样说着,下头却在她的足上使坏,弄得她哭笑不得:“道长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要你为我造这样奢华的车子,只是说一说都不成吗?” 她只是按照外头的传言和他感慨一下前朝的穷奢极欲,没想到皇帝会这样小气,她说别人一点厉害之处都不成。 第四十六章 “好端端的, 司空怎么又要辞官回乡,难道朕的泰山以为朕是前朝末帝之流吗?”圣上还没有收到温晟道上书辞官的折子, 听温嘉姝这样一说颇感惊异:“朕记得官员大多都是年过古稀才想着乞骸骨, 司空怎么这样早?” 温晟道跟着他也有七八年之久了,皇帝才立了温嘉姝为后,加封温氏一族, 正是温氏权势荣宠最鼎盛的时候, 温晟道选这个时候交还兵权,多少有些不妥。 “司空不过四十, 年富力强。阿姝放心, 就算是司空上书乞骸骨, 朕不准就是了。”圣上从案几上剥了一个荔枝送到她唇边, 见温嘉姝故意咬了他指尖一口, 无奈笑道:“难不成是朕有什么做的不对, 惹司空生气了?” “当然是道长的过错。”她受了他喂来的荔枝,倚在圣上半曲的膝上,抱怨他的加封:“你册封我做皇后, 做甚么还要加封我父亲为英国公, 给我母亲郑国夫人的称号, 还给钰郎赐了个四品官。那孩子现在连笔都握不住, 话还说不全, 你这不是让他吃朝廷的空饷嘛!” “司空是为此事惶恐?”圣上恍然一笑:“这也没什么的, 阿姝不晓得么, 历代君主册封皇后都要加恩后族,朕本来就要给司空封爵,只是当时正好你这个冤家缠人得紧, 我当时想着万一把你娶进宫里, 司空便是赏无可赏,还不如到时直接一起封赏温氏算了。” 公侯伯子男,他本来就想着封温晟道做国公,但等到立了皇后,再要封赏温氏,就不知道该赏些什么才能体现出皇帝对温氏的看重。 温晟道跟随他这样久,又为他经营洛阳多年,当初是为防皇帝兵败,好有一条退身之路,现在他刚提拔了自己这位岳丈不久,温晟道又生出了激流勇退之意,急着要辞位,大概也是与他册封温嘉姝为后有关系。 只是现在并不是温晟道辞官的好时机,阿姝还没有入宫立稳脚跟,万一将来不能诞育东宫,或者太子年幼而中道山陵崩,寡母幼子若无一个强大的母族可做阿姝的后盾,他们的孩子怕也坐不稳这偌大的江山。 “那是自然,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此乃天下之常理。我阿耶担心温氏一族权势太盛,怕将来有一日会惹陛下猜忌。”温嘉姝怅然道:“本来我们温家就没有几个人,教圣上再杀几个,与灭族有什么两样?” “你嫁给朕不是欢欢喜喜,怎么还想到灭族的事情上去了?”圣上被温嘉姝气得弹了一下她的发顶,虽则不重,但她也是做张做致地喊疼,一脸幽怨地望着他,好像皇帝对她行了什么不轨的事情一般。 “道长,我这是高瞻远瞩、居安思危,又什么也没有瞒你,你怎么还不高兴了?”温嘉姝捂着自己的头,嗔他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民间亲兄弟尚得明算账,咱们身处天下之巅,陛下的心意变化莫测,我难道不该时刻揣摩一番吗?” 至亲夫妻,这话也就是温嘉姝来说,才会显得像是耳鬓厮磨的情话,换了一个臣子在君前奏对时和圣上说“您把我捧得太高,我怕将来有一天您可能会杀了我全族”这种话,大概皇帝要用贬他回家这种方式来消除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 然而正是因为她依偎在他身边时这样和他说话,却又把一番旖旎彻底打消,让圣上觉得,他们二人成了平凡的帝后,两人说几句私房话,皇后都要小心翼翼地揣摩皇帝的心意。 “阿姝,我就这样不值得你依赖么?”思及此处,他也有了些许伤感:“我以为我待你总还是很好的。” 他后宫也无嫔妃,又不曾杀害开国功臣,除了偶尔醉心道家,比起诸多开疆拓土的君主,总还是要好上许多。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道长,自古后族的难处,我也是略知一二的。” 她总是这样厉害,她只需要用一双含情的眼眸望着别人,就有抚慰人心的魔力,“若得阿娇,以金屋藏之,武帝喜爱陈后时自然是对她千依百顺,金屋藏娇也算是一段佳话,可后来偏又有了‘生男勿喜,生女勿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一个娇俏天真,一个温柔贤淑,两任皇后最后皆是不得善终。” 武帝的后宫“佳话”一向不少,陈后藏娇、子夫发稠、李夫人能令永巷的美玉身价倍增,钩弋夫人天生带玉,单独拎一个妃子出来,都能写出一段凄美的故事,可是正因为这佳话一个接一个,又显得一个个的佳话都像是笑话,如果说陈后是因为家族权势斗争和自身骄横而退居长门,那子夫独宠椒房数十年,仅仅因为一个外人的诬告,最后也是母子俱亡。 君王的宠爱伴随而来的就是权力,色衰爱驰,她将来手里能握有的权力可能还不及现在随口对皇帝撒一个娇管用,“世事难料,郎君从前想要我扮飞燕合德,但是在飞燕之前的那位许后倒是没人记得了。” 那位被飞燕合德的光芒比得黯淡无光的许皇后,也曾经是独宠椒房十余年,甚至与成帝育有一子一女,即便如此也没能逃过被废的命运,有这些前甜后苦的女子做反面的榜样,温嘉姝对自己的中宫之路不可谓不担忧。 第四十七章 “道长, 你怎么会有这种书?”她顾不得自己被轻薄,忙把圣上掷在榻上的书合起来丢到了车的那一头, 用薄被覆在上面, 自己一边笑一边凑了过来,企图亲他一口蒙混过关,却被圣上挡开。 “阿姝, 你坐远些。” 她的衣裳微有些乱, 髻斜钗横,像是被他欺负过一样, 圣上拿了发梳想给她抿一抿, 又怕她得了几分颜色又要开染坊, 笑嘻嘻地把事情糊弄过去, 最后也只是把梳子递到了她手边, 自己单倚着书柜, 又从架上拿了一本书翻开,沉着面色等她的解释。 她坐在原地手足无措,瞟了一眼皇帝现在看的那本书的封面, 心知今日是逃不过去, 怯生生地靠了过去, 趁其不备把那本从皇帝手里抽走, 也丢到了一边, 强行坐在他的身上。 圣上对她这种强行出卖美色的行径既恼火又舍不得推拒, 转过头去不打算理她, 又禁不住她在身上动来动去,一把摁住了她的腰,让她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准动。 “阿姝若肯好好说, 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圣上温言道:“不过几本禁书, 我难道会治你的罪吗?” 依照律例,窝藏禁书要苔打三十背杖,劳役两年,但是到底如何处罚也看皇帝的心意,譬如皇室本身就是最大的禁书收集处,他也不可能为此治自己妻子的罪。 “道长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怎么还要来问我?”如果只是一本,温嘉姝还存着侥幸,但玉辂里的书架有三四本她看过的书籍,那就不是巧合了。 “圣上从前许我去珠玑楼随意翻书,我也不敢贪多,只拿了这一本回来。”温嘉姝闭眼道:“剩下的圣贤书我看过以后都送回去了。” 珠玑楼在前朝就是藏书楼,后来前朝的皇帝在这里临幸了宫人,虽然后来那名宫人被文献皇后处死,但女子的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加上新朝建立以后没人来理会她们,这些禁书随便里面的掌事女官取来品读。 越是禁.忌的东西,越让人想要去尝试,何况还是前朝的宫闱秘史,那些女官为了讨好当朝的皇后也会使些小聪明,把描写前朝最不堪一面的戏说话本拿来供皇后翻阅。 这个无名氏不似出身民间,简直像是个末帝行事时躲在床下偷听的内侍,极尽描写皇帝的穷奢极欲,两宫十六院的佳丽娇娥,使人读之都要生出“有这样的皇帝,国家怎么能够不灭亡”的感慨。 敏德也是殷勤得过分,怕是皇后路上无聊,特意去珠玑楼问了女官,把温嘉姝素日最常看的书籍拿了几本放入天子的车驾,好巧不巧,便有这本《前朝烟云》。 “只这一本就把皇后带坏了,你多拿几本那还了得!” 圣上手中加重了力气,拧了一把她腰间软肉,惹得她不满地睁开了眼:“道长,你把我身上都要拧青了!” 她说着说着还假模假样地落了两滴眼泪,道君本来想隔着宫装,自己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应该还不至于把人弄伤,但她这样一说,他也有些拿不准了。 又不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他哪能下这样的手? “我让医女进来给你瞧一瞧身上?”圣上松开了她的腰肢,拿了她的丝帕想在温嘉姝的面上擦一擦,被温嘉姝夺了过去自己擦拭。 “你这个时候叫医女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你这里是不是?”本来就没有多少的眼泪,照皇帝那个擦法,几下就要抹干,“新娘子还没进门,先让夫君给打了,教人知道不一定怎样看轻我呢?” 皇帝想要回她一句“别的新娘也没有你这样胆大”,但最后还是从了她的意思:“那阿姝想怎样呢?” “谁弄出来的烂摊子便谁来收拾。”温嘉姝扬了扬下巴:“圣上这里总也该有些舒血化瘀的涂药,何必让别人代劳?” 皇帝的桌柜也不是太医院里收药的匣子,但是几瓶寻常的膏油涂药也会有,她趁着道长下榻找药,自己缩在被子里面解了衣裳,用衣裳和被子遮盖了肌肤,单单露出自己的腰腹,任他施为。 遍处雪莹,唯有一点浅浅红痕,道君还没来得及说她小题大做,被子底下便悠悠地传出一声叹息。 “道长,也得亏你是个皇帝,要不然我阿耶知道你敢在婚前拧我,肯定不会把我许给你了。我耶娘从来不动我一指头的。” “阿姝要是想去告状,不如现在就去,要是等到一两个时辰以后,恐怕连朕的这点罪证也留不下。” 圣上刚倒了些药在手心,见她那马上就要消失的伤痕,也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要是想上药,自己上就是了。我可不敢碰娘娘玉体,否则让司空知道你与男子婚前肌肤相贴,岂不是又要落我一桩罪名?” 她从被底伸出了一只手,迅捷地把他匀了药油的手摁在自己腰处,“口是心非,道长难道不知民间有种说法,沾衣连带即为夫妻,你要是正人君子,就该非礼勿动,合着上药是肌肤相贴,亲人就不是了?” “何况依圣上的臂力,要是真的不愿意,也不该轻易叫我得了逞。”她单手支着腮边,半撑起身子和他对视:“我素日这样待你,郎君难道不欢喜么,我看这些书怎么了,我就不信你从前在营里的时候没和人说过这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四十八章 女子在家从父, 话是这样说,但是作为臣子, 温晟道和杨氏也不可能不同意皇帝的邀约, 他们本来是有些不赞同女儿还没入宫就与皇帝同乘,担心被人见了要说皇后无却辇之德,但这几日朝堂上并没有弹劾新后的奏折, 也就稍微能放下心来。 杨氏听服侍温嘉姝的侍婢说起娘子回府沐浴之后身上有着药油的味道, 而娘子自己又不肯承认,只是说她们闻错了香, 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在辇车里同圣上恐怕不是只说说话那样简单, 要是别人她还要说一说那男子婚前行事太过孟浪, 但偏偏那人是圣上, 她也只能变着法子地提醒阿姝日后要矜持一些。 圣上这几日在让礼部准备中天竺献羊礼, 倒不像在行宫之中那样自由, 可以随意召见温嘉姝,不过敏德倒是来过几次,一次是领了尚服过来为皇后量身, 后来又送了几次贡品与新衣首饰, 有几样东西据说是南内里也没有的, 但来了这许多回, 也不见总管提及教导女官的事情, 这让杨氏也有些沉不住气。 温嘉姝倒是不着急, 相反趁着这几日空闲, 还得把答应道长的寝衣赶出来。皇帝大概是听了她那句“精益求精”,想着法子作弄人,不许做一套纯素色的, 那袖口和衣摆都须得绣上纹饰, 她也不好太过糊弄人,寻了几个简单的绣样缝在了上头。 杨氏现下再想见女儿,不好直接入室,得先等在外间,让准皇后身边服侍的宫人进来通禀,温嘉姝传人进去她才能入内。 虽然阿姝没道理不见自己的亲娘,但温府突然生出来这套规矩还是让她颇有些伤怀,连带着对皇帝曾经的赞赏都消下去许多。 “我几日不来,阿姝这里竟像是换了天地。”杨氏看到女儿房内的饰物同以前大不一样,不禁感慨:“圣上赏了这些东西,倒也还算疼你,从前刚来长安时,住着这御赐的司空府,我每日守在你身边总觉得屋子里灰蒙蒙的,如今把屏风换成了陛下送来的玉山,一下子就亮堂了许多。” “那不是东西好,是我病好了,阿娘的心情自然也会好起来。”温嘉姝看母亲说这一番话,并不是为了夸赞皇帝对她的喜爱,反而有些伤感,便把绣品递给了伺候的宫人,让她们先下去。两人像在洛阳那样,杨氏坐在罗汉床上,她卧靠在母亲的怀里。 “阿娘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温嘉姝疑惑道:“我瞧娘亲面上落寞,是我阿耶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能惹到我什么,成日在外头忙着,到老了也不见清闲。”杨氏笑道:“我是看你这里东西多了,规矩也大了,总觉得你好像明日就要出嫁一样,成了皇家的人以后,娘再想见到你就得等阿姝为陛下诞育皇嗣了。” 女儿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旁人家有的姑娘十四五便要出嫁,她把女儿留到了十七岁,想把孩子嫁出去还是有些不舍,偏偏女儿欢天喜地,憧憬着日后婚姻美满,与她这一腔愁绪完全对不上。 “阿姝,我和你阿耶还是有些舍不得你的。”这让杨氏想起来自己的父母,或许她当年闹着要嫁给温晟道的时候,耶娘也曾经这样伤怀过,“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现在瞧着你换了打扮,心里头总有些难受,也不知道你外祖和外祖母当年是不是也为了我暗地里掉过眼泪。” “阿耶和娘亲背地里还哭过鼻子么?”温嘉姝不以为然:“旁人我不知道,不过我阿翁和阿婆好像确实被娘亲气哭过,我听杨府里的下人说,阿娘当日女扮男装与阿耶夜奔,我阿翁气得差点去告御状。” 要不是后来杨太傅看温晟道确实是个人才,如今又是追随皇帝有功的臣子,这一段风流往事被传成了乱世佳话,大概杨太傅这辈子都不想给温晟道这个女婿好脸色看。 杨氏正想追忆往昔,感慨一番,没想到被女儿揭了短,恼羞成怒地抬起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那我也比其他姐妹嫁的强多了,你阿婆现在看见你阿耶,都赞我当年是巨眼识英雄呢!” 她的姊妹大多嫁给了朝中的青年才俊,夫妻倒也恩爱,只是后来这些品阶高点的臣子都随着前朝末帝四处巡游,有些不愿意跟随叛军反叛,落得身首异处,有些屈身于反王帐下,数易其主,虽然现在仍在朝中任职,但在杨太傅看来,也未必比那些舍身取义的人好许多。 “阿娘,我现在都要出嫁了,你还打我!”温嘉姝拿衣袖遮住了腰下,“我之前还和道长说,你们从来不动我的。” “你现在还不是皇后,我打几下怎么了?”杨氏见她抬出皇帝,没好气道:“莫说等你入主中宫,瞧着陛下现在待你的架势,等那女官入府,我怕是说你一句都要被传进宫里头去,让圣上治我一个大不敬了呢!” “这不能,阿娘不知道的,圣上那些放在我身边的宫人本来就有不少会往宫里传消息,要是圣上真的那样斤斤计较,您现在一样是大不敬。” 温嘉姝笑着把杨氏的手攥住:“当然,山再高也高不过日头,水再深也漫不过船沿,娘打我那是理所应当的,和我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 第四十九章 温嘉姝没想到宫里会派女官过来的这样迟, 她平素在家中见不到皇帝,出于女儿家的矜持也不好去问敏德, 只得等着道长什么时候把这事儿记起来。 她和杨氏换了衣裳到正厅, 那御前的力士已经得了侍婢们的通传,领着那几位遴选出来的女官站起了身,对着皇后和司空夫人行了稽首礼。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你们是来教导娘子的, 怎么反倒先跪起她来?” 纵使这些年朝代更迭频繁,但还从未有过天子娶元妻的先例, 因此杨氏也不大明白其中关窍, 不过她曾被选进宫去做秀女, 差点被许配给文献皇后的长子做继室。 她只知道宫里的这些女官在秀女面前大都是威严胜过恭谨, 代表了皇室来调.教这些女子, 更像是师长训诫女学生, 如今这力士不曾带了皇帝的旨意,也不叫温府迎接,焚香设案, 而女官也是直接叩拜皇后, 总觉得有些怪异。 那力士见是杨氏先开口, 便不好起身, 只是伏在地上, 额头触及手背。 “圣人说, 奴婢们是来辅助皇后理事的, 并非教导的嬷嬷,君尊臣卑,奴婢们理应叩拜娘子。” 这个力士她还没见过, 大概是皇帝出游九成宫时安排留守在太极殿里的御前内侍, 说起话来轻轻软软,没有寻常内侍的尖声尖气,听起来很是悦耳。 “力士快起来罢,”温嘉姝被娘亲扯住了衣袖,立刻会意道:“我从前只当宫内事忙,许久也没有派下女官,不知圣上近来如何,可还是要日日忙到深夜么?” 那个力士领着几个女官从地上站起,躬身笑道:“圣人宵衣旰食,总管也不好劝着。不过圣人虽是日理万机,但心里总还是惦念着皇后,总管吩咐奴婢时说皇后这里尚有些要紧的活计要做,让奴婢们先将那些被赐了恩典的宫人花名册理好,再送来供皇后翻阅检查,因此耽搁了几日。” 温嘉姝听到皇帝这样说,便知道他一是怕前期的事情冗杂自己不好下手,二呢,也是惦记自己那身寝衣,觉出道长还是有些可爱,本来就没积攒多少的气愤也化作烟消云散,便将这件事丢过不提,重新赐座上茶,父亲也不在家中,她坐在正厅说事也没什么妨碍。 “内侍监跟随在圣上身边许多年,见君王这样苛待自己,该犯天颜时也当去直言进谏才是。”温嘉姝也晓得圣上厌恶内侍宦官插手政事,不必为难敏德,“力士回去不妨告诉总管,便说是我托他的,至多三更,便该劝陛下就寝了,别伤了眼睛。” 她虽然自己偶尔也做不到早睡早起,但她又不需要半夜见臣子、批奏折,杨氏又是她的母亲,不需要她日日来立规矩,相较于皇帝,她还是悠闲许多,但道长每日要忙许多事情,要没个人劝他分分轻重缓急,他大概要把当日的奏折全部批完才要去睡。 那力士笑着应了一声是,“总管说安置宫人的别院距京中甚远,以后皇后要是有什么话要传出去,不必劳烦几位女官,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图清闲留守在长安宫内,没想到短短数月,皇帝已是立了新后,这让太极宫内的宫娥内侍都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也嗅到了一点风向,留在皇帝身边固然风光,但只要敏德不出大错,他也没办法取而代之,还不如来服侍皇后,若是能把这位饱受皇帝宠爱的新后服侍好,说不定赌了这一把,他还能做椒房殿的得意人。 温嘉姝本来以为他引了几位女官到温府里来便是差事了结,他说起这话才晓得道长是要这内侍做隔空传书的鸿雁、尺素藏腹的鲤鱼,不禁掩面轻笑:“既是如此,那就烦劳力士了,不知力士和几位女官该如何称呼?” “奴婢姓郑,单名一个秋字,这几位女官都是尚宫局里总管亲自选出来的。” 郑秋见皇后问名讳,复又与这四名女官跪在地上回禀,“这四位是尚宫局刘司簿、张司簿、陈司正和胡司闱。” 温嘉姝瞧他们跪来跪去的也嫌麻烦,便转头与杨氏道:“阿娘,宫中贵客远道而来,不如您先让嬷嬷引了郑力士他们去卧处用膳安歇,我先看一看这些宫人带来的花名册,让几位歇一口气。” 杨氏默默坐在主座的另一侧,见女儿有了安排也无异议,温府里早早备好了几间离温嘉姝院子相近的空房,等郑力士从女官手中接过了几本花名册递到了主案上,才让冯嬷嬷进来领着他们去了客房。 温嘉姝简略翻看了一下其中一本名册,宫中的人做起来这些名簿来确实要比让她一个门外汉做要好得多,上面并不是按着宫人之前所属的宫殿分了大类,而是按照宫人的籍贯列册,除却籍贯,每个宫人名字下面还写了她们的年纪和什么时间采选入宫,若是前朝皇帝的嫔妃,也会标记上从前的位份。也不知道这些掌管名册的女官是翻了多少前朝的卷宗,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在数日得出了这些人的身世。 京畿附近的女子会列在前面,温嘉姝翻了几页,有些人名字的下面已经注好了是由父母兄弟接了回去骨肉团圆,但是越到后面,那些去乡万里的女子名讳下面,尽是空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五十章 “叫郑秋进来。” 圣上把那奏折看过几遍, 已经知道了阿姝的建议,但等敏德离得稍远些, 仍忍不住去将她的奏章翻出持在手中。 郑秋之所以能被派去服侍皇后, 除了他善于上下打点,还是因为皇帝看重他能说善道,又懂口技, 会讨女子的欢心。他见皇帝心情尚好, 脆生生地磕了一个头,待皇帝叫起, 才垂手立在地中, 等着圣上问话。 “你去以后, 娘娘可同你说些什么了?”圣上翻着她的奏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也是急不可耐, 处理事情雷厉风行,这些人才从宫中出去多久,她就生出来许多古怪的想法。 “娘娘让奴婢起来以后, 第一句话便是问圣人安否, 近来可还要夜半挑灯。”郑秋微微抬了一下头, 匆匆瞥了圣上神色, “奴婢据实以告, 娘娘就说让奴婢进宫的时候告知内侍监一声, 要总管夜里劝圣人早些安寝, 不要伤了眼睛。” 圣上见他一直低着头,便也动心让他施展一番口技的本领,将阿姝的原话重新演了一遍。 他学温嘉姝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仿佛就像是她站在皇帝的对面一样, 心疼地抱怨他……其实这样说也不大对,她在内侍面前仍然是端着温柔贤惠的姿态,才会这样委婉地劝谏。 如果她真在自己身边,大概会先趁人不备夺了御笔掷在桌案上,依偎在自己的怀里,缠得人没有办法,只能依着她说的去做。 郑秋觑见圣人含笑,就知道皇后这番话很是得圣人的意,皇帝待他学尽,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娘娘把奏疏交给你的时候,她可有什么话要另外嘱咐你吗?” “娘娘说该说的奏章里都写了,没有什么旁的话要吩咐。”郑秋恭敬答道,也多亏这是皇后的提议,即使要求皇帝为这些女子另开女户,也不见得圣上说一个不字。 有了女郎的口脂,她也确实不用再说些什么了,皇帝也没有什么旁的要问他,沉吟了片刻,只道:“那你回去时与皇后说一声,尚服局已经在制皇后印章,叫她不必心急。” 郑秋不知道帝后之间的私事,但皇帝既然这样吩咐了,他照做就是。 “还有,”圣上瞧着外面如血的残阳,隔了一层明纸,透出温暖的余晖,教他忽然想起来一桩要紧的事情,“中天竺的国王与王室贵族过些日子要在太庙对朕行献羊礼,你回去问娘娘愿不愿意与司空一同来观礼。” 突厥可汗被俘虏至长安的时候,阿姝还是个养在洛阳的小姑娘,不曾与他一同见证这个草原雄主向中原天子屈膝跪拜的场景。 中天竺虽然是小国,俘虏了这些人不值一提,但是却能让她与自己一道受礼,也让她瞧个新鲜。 …… 夕日欲颓,长公主府内刚刚送走了许多贵客,其中有几位夫人穿着极为保守,即使是在季夏,脸上也围着厚厚的一层黑纱。 驸马不在,咸安长公主被她们吵得有些头疼,好不容易把这几位送走,自己倚了美人榻阖眼稍歇,侍婢坐在踏几上为她捶腿。 昏然欲睡间,一双男子的手搭上了她的双肩,力度适中地为她揉捏着,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身上的苏合香沁人心脾。 “殿下近来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萧琛轻声道:“可否告诉臣一声?”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着阿姝!”长公主将腿挪开,吩咐侍婢下去,见他穿了一身官袍立在自己身后,微蹙了眉。 “我不是说了最近你先不要过来么,怎么又来了?” “臣想着殿下,一时情不自禁,便想着过来探望。”萧琛没想到长公主兴致消散时绝情至此,知道自己不能再讨人嫌,就又收回了手。 “你想着我,就不该为我招来这么多麻烦!”长公主也有些信奉鬼神之说,自她遇上萧琛,事事不顺,虽然知道不是他的过错,但并不妨碍她迁怒于人。 “你怎么连自己的未婚妻也看不好,教她做了我皇嫂还不算,居然还来羞辱我家。你知不知道,阿姝在九成宫里怂恿我皇兄掌掴了我好几个表姐妹,送波斯女子勾引她们的夫君,甚至还把阿娴赐婚给了南氏这样的寒族!” 长公主今天也气得有些头疼,“就是如此她还嫌不够,今日又大张旗鼓地让宫中的女官登门拜访,说是有几个前朝的宫妃想在国公府里有个名分,用皇后的权势逼人纳妾。” “从前她待你这般宽容,怎么到了我皇兄身上,就像个善妒的悍妇,我们私下议论几句,她就要这样没完没了。” 咸安长公主对这些前朝妃子并无好感,自然是要替自己的表姐着想:“那些女子既然是前朝皇帝碰过了的,按理就不该再嫁人,我那姐夫也是,好端端的和这些妃子搅在一起做甚?” 萧琛苦笑着听她说起自己的前未婚妻如何得宠弄权,心里若说没有半点波澜当然是不可能的,她舍弃了自己,转眼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而自己为了能够留在京中任职而讨好公主,现在既得罪了温氏,长公主也有些避讳自己。 如今温氏富贵已极,而那个没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南礼,都被圣上赐婚,娶了宇文氏的女儿,他自诩风流才子,学富五车,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任了一个都不能上朝议政的闲职,还要被同僚指指点点,说他是以身侍人。 第五十一章 “道长, 你要做什么?” 温嘉姝没防到他突然转身把自己打横抱起,吓得抱紧了他的颈项。 “自然是要做阿姝想做的事情。”他迈入温嘉姝的闺阁, 扫视了一周她房内摆设, 把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司空与夫人出游东门,而朕这个采花贼乘虚而入,来采阿姝这朵名花。”他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 微凉的指尖在她温热的肌肤上留下难以言说的颤栗, “阿姝是期盼朕这样做吗?” 她玉一样洁白细腻的手臂仍旧勾在他的颈侧,正好方便他俯下身来相就, 圣上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我让人进来为你更衣, 咱们一道用膳。” 道长目光这样热切, 温嘉姝不意他动作仍是这样轻柔, 怯怯道:“那你要在这里看着么?” 皇帝拿她没什么办法, 他本来就是要在外间等候,偏偏她还要来戏弄人。圣上单手撑了她背部,助她起身, “不会的, 我到院中等你。” “原来阿姝要人这样待你才肯乖乖听话。”圣上立在她的床畔, 看她难得的温顺柔媚, 也想笑她, “欺软怕硬, 我同你好好说话时, 你可没这样好伺候。” “道长原本就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若是嫌我难伺候,不如就换一个好了。”她哀怨道:“何况你本来也没有伺候我什么。” 她这样一说, 圣上倒是有些踌躇:“你们女郎一般是先要更衣, 还是匀面施粉?” “怎么,哥哥还要为我描眉施粉吗?”道长之前也就是照着她的眉型描补几下,真论起在妆容上的造诣,恐怕比不上伺候人的女官十分之一。 她把头靠在他的怀里:“让那些婢子见了陛下这样屈尊,明日长安城的说书茶楼指不定有多热闹。” “热闹也随她们去罢,闺房之乐有什么可笑的。”温府的侍婢若是敢泄露天子的行踪,横竖也离黄泉不远,圣上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要开口便要重罚,便将此节略过不提。 “阿姝只说一句,要不要我来伺候?” 他温柔而炽热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温嘉姝却坚定地推拒了郎君这番美意:“不要!” “你要是把我的眉毛画歪了,今日咱们就别去了!” 女子描容是件麻烦的事情,让一个从不曾为女子画过妆容的男子来做更是耗时费力,皇帝出宫一日本就不易,岂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头,她站起身同他调笑道:“道长要是真的有心,以后有的是时间来伺候我梳发匀面,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见她清醒了许多,便摇了铜铃,起身到院中散心,院外的人知道是娘子初醒,皇帝要传人进去伺候,一干人捧了铜盆巾帕如往常一样伺候温嘉姝梳洗。 他远远地站在花树底下,专心致志地逗狐狸玩耍,绮兰给娘子攒了一个清爽的发式,悄声同她诉苦。 “娘子不知道,今日早朝过后,大人与主母出城散心,偏巧圣驾亲临,奴婢们也没个章程,差点在御前乱了手脚。”她之前守在娘子身前还好些,门口上值的侍女见皇帝身如渊渟岳峙,不苟訾笑,着实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阿娘他们出去也不知道带上我和钰郎?”温嘉姝从妆盒里拿了道长赠予她的玉梳递给身后插簪别花的侍女,“今天外面不知道怎么热闹呢,清爽些就成了,城南路远,我顶着这些花花草草出去也觉烦累。” 她白日出门还要戴上遮阳的帷帽,发饰太多压得人头疼。 “夫人也是怕扰了娘子清梦,世子已经被送往杨府里了。”现在司空封了国公,府内也就不再称呼小公子,皆以世子相称。 杨氏大概也觉得把儿子丢给女儿,自己和夫君出去过节有些不大厚道,因此把钰郎托付到了母家,让女儿安生过节。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说昨日怎么阿娘那样体贴,还嘱咐我今天多睡上几刻钟。”温嘉姝笑着审视镜中的自己,“也就是欺负世子年幼好糊弄,等这孩子再大些,哪还如现在这般好哄。” 圣上偶尔会抬眼望一望里间,见屏风之后女子谈笑,有种回到自己年少时的错觉,他是国公府的闲散公子,站在自己妻子的房门外等她梳妆用膳,而后一起挽臂出游。 因着皇帝驾临,这顿早膳肉眼可见地丰盛了起来,往常温嘉姝也用不了多少膳食,上午与晌后还有小食垫补,不容易觉得饿。今日看着桌上十来样菜式,每样吃上几口就饱了。 “圣上怎么不叫人来试毒,就这样直接用膳,万一有个好歹,我家可担待不起。” 温嘉姝见他毫无戒心,挡住了他的手不许吃,圣上也只好让敏德进来给两人换了辟毒筷,笑话她一惊一乍,“阿姝平日用膳也是这样的排场吗?” “我平时当然没有,但道长居天下之高,有这样的排场才是正常。”她平日当然是像寻常人家一样用膳,但是总不能为着皇帝想要亲民,冒着让他在温家中毒的风险,尽管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温氏也赌不起。 不知道是衣服修身的缘故,还是他最近真的太累,温嘉姝瞧着道长清瘦了许多,“道长,你今日出来和我一处,折子还批得完么?” “夜里熬一熬,折子很快就会批完的。”圣上往她碗中夹了一块笋心,忽然想起来她要自己早些安寝的话,便又转了话头,“为了能见阿姝,我也不觉有什么辛苦。” 第五十二章 马车是一直备在外面的, 敏德见圣上手中拿了叠好的寝衣出来,连忙让人取了托盘接过, 当着温嘉姝的面以蚕绸覆住, 取了杌凳请帝后登车。 “咱们现在还能安逸片刻,等到了太阴庙,你我也得下来步行。”圣上拉过了温嘉姝的手, 试图将她对外面的注意转移回来, “是司空平日不让你出来么,阿姝竟这样喜欢坊间的热闹。” 温嘉姝解下帷帽, 摇头失笑, “我阿耶自己都爱陪着阿娘出府, 限制我做什么。道长, 我才来长安多久, 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她刚到长安的时候, 正好赶上了上元灯会,咸安长公主从宫中出来以后,两个人带了几个侍女和太监, 就在集市上猜谜看烟花, 后来李纨素还起了兴致, 拉着她在道旁小摊吃了两碗汤圆, 当时是玩得尽兴, 回去她就着了凉, 生了那场病, 做了一段稀奇古怪的梦。 皇帝曾攻下过无数城池,也曾携臣子同游,体察民情。但同一帮五大三粗的武将出游, 和他陪着温嘉姝出来游玩心情自然不同, 他平日出宫时銮驾仪仗须得诸般齐全,今日却只乘了一辆最寻常的马车出城,身边带了两三个内侍,加上温嘉姝的侍女同行。 这种闲散快乐的日子好像已经离他很久了,自从他做了皇帝,或者说从他举家造反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过来。 七夕的夜晚最是热闹,但白日里也会有许多男女往太阴庙来测算姻缘,求道士们开光过的红丝和铜锁,乞求婚姻如意。到了离太阴庙两三里之后,便有不少马车停留,车旁站着马奴车夫,为自己的郎君娘子看守车辆马匹。 皇帝今日扮做寻常文士,也不许那些内侍跟随,只虚扶了温嘉姝下车,两人自去庙内游玩。 即使是隔着遮面的帷帽,温嘉姝下车时匆匆扫视了一圈,仍然对太阴庙的香火感到震惊,“道长,这么多车马,咱们还能进得去么?” 这都已然是午后了,居然还有许多男女相伴而来! 其实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游人如织,其中不乏贵族公子,她戴了帷帽还没什么,圣上这样进去,那些人哪里还敢在庙内游玩。 “太阴庙宏大,还不至于容不下咱们入内。”圣上从敏德受众取了水囊和金银,调侃她道:“阿姝在庙里可不要这样称呼我,你改一个好了。” 温嘉姝想想也是,“那些道长们听见我这样说,估计以为咱们是来砸场的。” 一个道士换了文人装扮,领着自己的道侣来别人的地方祈求姻缘,那些道士不把他们当做异类就怪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圣上牵了她手,两人一同往正门去,“阿姝这样称呼我时声如糖蜜,叫旁的道士听见该想入非非了。” 在湘宫观见到她时,道君曾有些后悔为什么这里要许女子进来,不见她,便不会生出许多甜蜜的烦忧,见了她,才知道自己的修行到底有多浅。 这样的桃花劫,连他自己都无法躲过。若她这样美貌的娘子在湘宫观的静室里多住几日,还不知道要让多少修行尚浅的道士起了凡心。 温嘉姝听了他的话,甚至想将帷帽取下不用,她自问说话的语调平淡无奇,哪里就甜腻到令人遐想了? “不这样叫你也成,可我总不能不称呼别人罢?”温嘉姝气他道:“到时候我偏要‘道长’、‘道长’地叫!” “那也随你,阿姝这样称呼旁人的时候,与称呼我时是有些不同的。”圣上淡淡瞥了一眼路过的男女,他虽然是白身打扮,但气势之盛,仍能叫那些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收起好奇的目光,不敢再探究他身边是哪家的娇气姑娘。 “二哥,你看你,在外面凶什么,把人家姑娘都吓到了。”她从善如流,说改也就改了,“我看也该给你备一顶帷帽,你这样进去,说不定就被人认出来了呢。” “被人认出来也没什么,我没教人清了这处,这还不够迁就吗?”圣上肯白龙鱼服,除了觉得天子排驾麻烦,也是想着七夕佳日,不想因为他们二人起兴游玩,就让别的有情人不能入殿求神,“阿姝尽管放心,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面圣的。” 即使有人真的见过他,世间容貌相似的人千千万万,匆匆一眼,哪能断定那就是皇帝? 别说那些世家公子,就算是正经的朝中官员,也是五品以上才有朝参的资格。而真正能够与皇帝说上话的男子,也大多过了而立之年,不会这样不稳重。 “要是遇见朝中大臣呢?”温嘉姝顶着帷帽说话并无什么顾忌,旁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即使是好奇地看过来,尴尬的也是圣上。 “你见有哪个老古板四五十岁了还带着自己的妻子到这种乞求姻缘的地方来?”圣上笑她杞人忧天,“像是司空这样有情致陪夫人的男子,已算是世所罕见。” “那我也没见哪个要脸面的出家人还知道把自己和女郎的八字送到别的地方让人合呢。”她作弄人道:“二哥,你说是不是?” “阿姝说的是,”圣上答得干脆,笑着握紧她的手,“有了卿卿,我要脸面做什么?” 温嘉姝随着他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郎君说了些什么,不敢置信道,“二哥,你叫我什么?” 第五十三章 皇帝拂袖而去, 旁边的内侍也有些震惊,温嘉姝把栗子交给了绮兰, 自己提着美人灯去寻他。 过路看热闹的郎君忍不住泛酸, 也不知道这人除了皮囊有什么好,两位天仙似的美人都瞧上了他,一个比一个美貌大胆, 结果这位郎君倒好, 有第二个珠玉相比,看不上第一个也就罢了, 待这位姑娘也是冷言冷语, 偏那姑娘还不以为忤, 追着人去讨好。 那些驻足的女郎纵然羡慕这娘子的情郎生得俊朗, 但是这样待人冷淡, 当众驳了姑娘的颜面, 换成她们可受不了。 “道长,你慢一些嘛!”温嘉姝提了裙裳过来追他,“你走得这样快, 不怕把我弄丢了吗?” 皇帝没有答声, 步速却放慢了。街上人来人往, 若一不留神, 她真的走丢那就糟了。 温嘉姝到了他身前, 一把攥住道长的手, 微微气喘, “你刚刚要自己走就算了,可怎么现在还不理我?” “你真是……”圣上气得无法,她自己在暗处看戏, 反来倒打一耙, “我就该去南内,那里的美人可比城里多上许多。” 温嘉姝知道他是在生气,笑着剥了一颗栗子放到他手心,“那家摊铺的老板说这是今年新下来的栗子,价格高着呢,我特意去给你买的,你趁热吃了罢。” 这才刚是板栗采摘的季节,在民间也算是稀罕物,时下饴糖又昂贵非常,这一包糖炒栗子确实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 “阿姝,我似乎和你说过,我不爱吃甜。”圣上掌心里的糖栗尚有余温,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 这板栗明明就是她买来自己吃的,还好意思安到他身上来。 “娘子,您这是把爷怎么了?” 敏德去酒楼打点齐全,才要请帝后登楼赏月观景,忽见圣上盛怒,也是暗暗叫苦。 温嘉姝挑了挑眉,“总管果然是向着自家主君,我什么都没做,怎么他一生气就要赖在我头上?” 帝后龃龉,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任是谁也惹不起,敏德诺诺而笑,请了帝后登楼,自己不好再言说些什么。 “敏德难不成说错了?”圣上尝了那栗子,其实也算不得是太甜,软糯适中,“娘子什么也不做,就叫为夫在街上出丑,要是娘子有心想做些什么,那我的颜面恐怕都要荡然无存。” 这个酒楼皇帝少年时也曾来过,经历了数度战乱,依旧生意兴隆,原本这包厢和外面的散桌都已经订满了,但是皇帝兴致一起,敏德总也要想些法子,多向那客人使些银钱,才腾出了二楼外面的几张桌子,虽然不比包厢清净,但赏月观灯角度极佳,差事也算办的不错了。 店家不知道哪位大人府里的公子姑娘这么大排场,那面白无须的男子点了十几样菜,付了银钱就匆匆出去,吩咐他等正主一到,立刻上菜肴。 温嘉姝连小摊子都吃过,对于坐在外面这种事情,自然没那么多挑拣,而且越是人多,皇帝也就越不好同她翻脸。 “阿姝,你真是愈发放肆了。”两人对坐在桌前,看跑堂一样一样地往上送菜,谁都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能……躲在人后,还和别的姑娘一起来笑我?”圣上本来也只是在车里用了几块糕点,现在是被人气饱,一点也不饿了。 天子心气极高,岂能容许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郎和阿姝一起来笑自己? “谁躲你了,我看了一会儿歌舞,才去挑灯买栗子的,等回来寻你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姑娘抛玉。”温嘉姝笑道:“我瞧她下血本了,就想着看看道长的反应。” 她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皇帝居然会以为她走丢了,更想不到街上还有这么大胆的少女,敢向皇帝掷东西。 其实温嘉姝偶尔也会有些寻常女子的纠结,若是皇帝当初遇上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风流女郎,会不会也被那人所迷,但这种假设自己想一想也就算了,真的问出来只是自寻烦恼。 正好这女子也能让她有机会问一问郎君,他到底是如何作想。 “你就不怕那是刺客?”敏德取出了带着的银著,皇帝略略尝了一口,心里有许多说不明白的情绪,“你也不怕我伤心遇刺,也不管别的人对我示好,那你还嫁我做什么?” “那么漂亮的姑娘,一般来说是要做美人计用的,做刺客多可惜啊。”温嘉姝也尝了一下皇帝刚刚用过的那道菜,“道长怎么知道这家好吃的?” 圣上见她尝过了那道菜也觉不错,面上的笑意犹如昙花一现:“食不言,寝不语,你吃着好就成了,操心太多会生皱纹的。” 温嘉姝本来是想借机笑一笑他,没想到道长会生气,立马按着他的心意吃醋,“郎君你不知道,我当时看着那女子向你示好有多难过。” 她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圣上分明看到那眼尾无半分湿意,“但我知道郎君是天下第一厉害的男子,肯定不会看上她的,也不可能中了刺客暗算,所以也就能稍稍放心。” 道长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是自己这样一番言论,他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口不对心。 “我之前就有些好奇,要是当初是这个姑娘比我先到湘宫观,同样也瞧上了你,那该怎么办?”温嘉姝醋溜溜道,“她生得也很好,大概会讨你喜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五十四章 温晟道与杨氏先温嘉姝一步归家, 连钰郎都没来得及去接,两人正襟危坐在堂上, 等着这个即将母仪天下的小冤家。 他们本想说教一番, 没想到敏德把温嘉姝送回了院里歇息,笑吟吟地替皇后分辩,说是陪圣人一日出游乏累, 并不曾叫温嘉姝见他们。 名分既定, 尊卑便与旧时不同,先论君臣而后论父子母女, 敏德不走, 天子的马车仍停在外面, 温晟道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温嘉姝终究是圣上的妻子, 他一个做臣子的父亲也不好训斥女儿什么, 塞了一个红封与敏德,将此事按下不提。 反倒是杨氏能日日见到温嘉姝,一夜放心不下, 等第二日温嘉姝睡到晌午起身, 过来和杨氏叙话, 才说了一顿她不该和皇帝同游到夜半方归。 “朝里有多少大事等着圣上明断, 你总缠着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阿耶从集贤殿回来, 说是昨夜值守的同僚亲眼所见, 太极殿的灯烛一夜未灭。” 没有女官在侧的时候,杨氏便如女儿幼时那般捏着她的耳朵同她道:“再说了,你这个小冤家婚前这样不矜持, 也不怕被人耻笑。” 温嘉姝与她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但是她的婚姻全然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惧外人指摘,世间出身大族的贵女千千万,她出身再怎么尊贵,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小事,而温嘉姝的一言一行都会在青史上留有痕迹,居天下之高,要放肆一回也是很不容易的。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温嘉姝擒住了娘亲的手腕,恬不知耻道:“娘亲,古人与心爱的男子同游时忧虑自己的一片爱慕之心不能叫王子知晓,两心未通也不避嫌,共处一夜。而我和圣上彼此中意,那自然是无话不谈,越是相处,越舍不得分离。” “阿娘你都不晓得,圣上寻不见我时的样子有多着急,别的姑娘和他说话都装聋作哑呢!”温嘉姝托腮回忆,“我当时在花灯铺子里躲着瞧他那副模样,比他和我说一万句情话还欢喜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是《越人歌》里最出名的两句,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它原本是越人船夫向楚国鄂君大胆表露爱慕的诗句。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才能与王子同舟,只要能与他在一处,纵然是被人耻笑又有什么遗憾,只是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而惋惜。 杨氏也是读过《说苑》的,对春秋时的好龙阳之风略知一二,啐了温嘉姝一口:“这样的话可不许在外面说,帝后阴阳相合,你怎么好拿鄂君这样的人同圣上比。” “那连越人这种卑贱的船夫都能获得鄂君一夕宠幸,我身为圣上的妻子,又是阿耶和阿娘唯一的嫡女,同圣上出去游玩怎么了?” “娘亲,他做皇帝都多少年啦,难道连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如何区分吗?”温嘉姝让绮兰拿了许多市井新奇之物摆在桌上,有些是她自己相中的,也有一些是圣上觉得有趣,买来送她的,“阿娘你看,这些都是我们出去买的,你喜欢什么,就挑几件好了。” 杨氏见盘中琳琅满目,心里微酸,到底是未婚男女头脑易热,不似他们中年夫妻从容沉稳。阿姝又比圣上小了许多,圣上还拿她当小孩子哄呢,什么木簪、泥人、福袋……一应俱全,若算上夜间出游与饮食的花销,不知道要皇帝花费多少银两才能讨她一夕欢心,实在是教人眼热得很。 她掩袖轻咳了一声,把托盘又推了回去:“这些都是御赐之物,既是圣上给你的,好好收起来就是。像你阿耶也送了我许多东西,但我从不拿出来送别人的,你也该学着沉稳一些,不要得了些东西就沉不住气。” 每年他们夫妻都会一同出游,温嘉姝也不疑有它,陪娘亲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到了花园观赏游玩的时候,正好碰上温晟道换了便服接回幼子。钰郎在他肩头坐着,胖乎乎的小手往池塘边上伸,想要去摘池子里的莲蓬,那颤巍巍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心惊胆战。 有危险的时候,父亲的怀抱是最安全的,没有危险的时候,父亲就是最大的危险,温嘉姝领了宫人在凉亭坐着观景,发现阿耶弯着腰,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够池中莲蓬,暗自摇头叹息。 温晟道也发现了温嘉姝在往自己这边看,几个宫中赐的婢仆低着头不敢看,但是心内如何想的就不知道了。他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便把儿子放下来交给身后的乳母,自己到凉亭的石阶下对温嘉姝行了一礼。 温嘉姝站起来侧身受了他的臣礼,“阿弟年幼,不耐久坐,肌肤比我还要白嫩,耶耶怎么能叫他去摘莲蓬呢?仔细阿娘知道要发火。” 这也就是她弟弟没被人摔进水里,要不然以现在的水中温度和池底淤泥的脏污,阿耶免不了被骂上一顿。 钰郎没有在父亲的肩头坐够,也没能拿到莲蓬,他在父亲身后扭动不安,被温晟道打了两下屁.股才老实下来,温晟道咳了一声,“男儿就是该多见见阳光,像你个姑娘家似的娇弱有什么好。只要没有人去你娘那里告状,她哪里会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五十五章 从平谷攀向峰峦, 到了起伏之处,圣上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 被烫得缩了回去。 “道长怎么了, 这里难道是老君炉,热得让人下不去手?”温嘉姝揶揄他无处安放,只能暂且藏在袍袖中的双手, 明知故问, “郎君觉得好不好?” 他刚刚还在殿上随口取人性命,现在倒是装起纯情的道士了。 “这哪里是老君炉, 分明是温柔乡。”圣上怕她还有什么新花样, 先人一步握住女郎的手, 深吸了一口气, “阿姝, 我刚刚什么也没有碰到, 不知道这里好不好。” 他刚刚一触碰到那边缘立刻便松了手,青天白日的,哪能顺着她的心意胡来。 温嘉姝则不大相信, “道长说谎, 那你脸红什么?” 即使是隔着衣裳, 女子那处也远比男子手掌敏.感, 他碰着了哪里, 又摸到了多少, 可远没有自己清楚。 “殿内太热了, 自然脸红。”圣上亲了亲她的香腮,“你这个妖精,未免也太胡搅蛮缠了些, 我看不该叫人来给你按按, 合该找几个道士僧人过来登坛做法,把你收了才好。” 温嘉姝也不惧,“我修行许久早已厌倦,只要能哄得道长开心,我便是奉上内丹也没什么的。” 她倒是会演痴心的女妖,圣上也就随了她的意,“我要你的内丹做什么?” “炼长生不老药啊,这不是陛下最喜欢的吗?”太极殿烧着一炉秋日的暖香,温嘉姝剥了一枚金桔,将皮丢进香炉,“喏,戏文里说大概就像这样,道士让捉来的妖把内丹交出来,然后融在一起,给皇帝炼长生不老药。” “是药三分毒,这么多妖的内丹,这些道士也不怕炼得太多太杂,皇帝求长生不成,反倒求死?”圣上恬静地看着她表演,“阿姝,如果皇帝吃了他们的丹药而亡,这些道士是要祸及三族的。” 天子也不是全然相信身边这些道士,万一皇帝因药而亡,这些道士从前受过的荣宠会悉数化作蔓延三族的灾祸。 “瞧你说的这样明白,可是私底下背着我不知道吃了多少丹药呢!”温嘉姝气闷道:“道长你一天吃好多,别人怎么知道是哪一味丹药出了问题?” “又不是当饭吃,我一年也吃不上几次的。”圣上温言道,“我不过是吃些益气补元的丹药,修养身心。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那也不成,我会不高兴的。”温嘉姝低头绞着手帕:“郎君,你禁了民间的五石散,自己却服用金丹,这是什么道理?” 魏晋名士风流不羁,五石散也是风靡一时的东西,被奉为仙丹妙药,不说别人,就是圣上极为推崇的王右军也深爱此药。 传闻中这药不但可以使人神明开朗,还可以白皙肌肤,有延年益寿、使人文思有如泉涌的功效,故而许多高官名士都以服用此药为荣。 但等到前朝建立,就明令禁止民间私服此药,违者问罪,售卖者杖百余下,私下制作重则充军流放两千里。 魏晋的名士喜爱男子的肌肤能如女郎般白皙,有何郎傅粉、看杀卫玠的传说。但是新朝立国不久,圣上对这些服药的阴柔男子一向嗤之以鼻,不愿委以重用。天子不喜此物,自然在宫廷之中就慢慢消失了。 但皇帝自己服用丹药,民间也就流行开了。 即使这些为天家炼丹的道士能炼出来好药,然而民间许多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所售卖的丹药可未必就能包治百病。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种事情被自己心爱的女子指出来,圣上也要有些愧然。只是上皇如此行事,他亦如此,朝中百官也少有人指摘皇帝服用丹药的行为,慢慢的,大家就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温嘉姝伏在他怀里叹气“道长如今正当盛年,又对黄老之术潜心研究,这些道士还不敢糊弄你,加上你吃的少,也觉不出来什么,可是我听说凡是丹药,里头都会掺了金粉硫磺之物,都是人身不能克化的东西……” 圣上见她忽然停口,便遣退殿中之人,笑着拉了她坐在胡床上,“然后呢?” “然后你生气啦,我就不说了。”温嘉姝闷闷道:“你没有我之前过得多快活,天下无人能束缚你,可娶了我,就有人天天像个老婆子一样来烦你,我再说下去,得罪了陛下宠信的道士,你就该后悔娶我了。” “阿姝要说也是应当,你我夫妻一体,没什么不能说的。”圣上的指尖搭在她的下颚处,把那张别过去的芙蓉面又转了回来,“就算是那些道士全加起来,也不及阿姝重要。” 他想哄她的高兴,又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孟浪,便低声安抚她道,“人言枕边风最是厉害,我又不能搂了他们去睡,阿姝难道还不信自己一句可顶他人千言吗?” “那你现在也不能搂了我睡,怎么肯这样听话?”她唇边的笑意浅浅,少女鲜活的面容就这样呈现在情郎的面前,“二哥,那我要是想要你以后都不吃那些丹房炼出来的药,你肯答应吗?” 除却她,任是御史也拿皇帝吃丹药的事情没有办法,凡事成了习惯就难再改,圣上虽然为难,但见她嫣然一笑,殊胜风月无边,也不免继承了上皇耳根软的毛病,应承了下来。 第五十六章 “好端端的, 我把你关起来做什么。” 圣上捉住她的手,对强迫女子之事不以为然, “道家讲求男女阴阳和合, 这事儿也须得阿姝心甘情愿才好。” 把人锁在一间宫殿里折磨得没了人样儿,还不许她和外面的人有一丁点接触,那同犯人有什么两样? “你这人怎么又没趣儿了, 要是道长喜欢一个美人, 而那个女子却不喜欢道长,那你要怎么办?”温嘉姝眨眨眼, “道长就不想用些什么法子获得她吗?” 美人就如充入君王府库的金银珍宝, 纵然难求, 于他而言却是唾手可得, “我若是生出这种念头, 这女子家族的人一定会把那姑娘先一步送上来, 何须我为此事费心?” 温嘉姝虽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不免有些沮丧泄气,“那要是我哪日不喜欢道长了, 看来道长也不会来找我了。” “这倒是未必, 如果阿姝不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我也会同司空说一说, 把你接入宫里照拂的。”圣上拿了一缕她垂下的发丝去呵姑娘的痒处, “像你这样的姑娘, 就是摆在身边养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如果她之前这样说, 那他当然不会如此大度,但如今走到这一步,这些话也不过就是床笫说笑, 不能当真。 温嘉姝躲开他作恶的手, 闷闷道:“道长,你现在好像也变得很贤惠,愿意养不相干的女子在宫里吃白饭。” 阿耶说他之前举荐过萧琛,结果内侍监当夜就把那份奏折给烧了,现在她说这些,皇帝居然连一点醋都不吃了。 或许自己最近待他太好了些,一点都不知道要担心着急了。 “这怎么能叫不相干呢,若你不喜欢我,我即便是难过,也强求不得。” 圣上怜爱地啄了啄她的唇,“可要是你也不喜欢别人,那我就会想着把阿姝放在一个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你会回心转意,哪怕神女无意,我能偶尔去瞧你一眼,这也很好。” 她的心忽然一动,自己做过的那场梦里,她做贵妃时圣上也会在休沐日过来陪她用一顿膳,虽然寡言少语,也不曾叫她成为真正的嫔妃,但后宫六局二十四司没有一个敢轻视她的。 而梦里的她,除了一个成了空壳的国公府,已经失去了她昔日引以为傲的一切,除了皇帝念及她父亲的君臣情谊,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理由能叫他来千秋殿了。 “道长,你还说不喜欢,这不就是把我关起来了吗?”温嘉姝心里想着旧事,但那终究只是一场古怪的梦境,远没有眼前人真切可感,“你不要以为巧言令色,我就不知道你的盘算,我若住在宫里,哪还有第二个男人可以喜欢,难不成叫我去喜欢内侍监吗!” 宫中粉黛岂止万数,内中并无三尺之童,亏他也说得出口! 她义正言辞道:“陛下,你也太心口不一了。” 圣上微怔:“这才到哪里?我又不曾给你带上枷锁镣铐,不许你穿衣梳妆……” 温嘉姝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还要把我绑起来不成?” “没有的事,我不舍得。” 皇帝虽然否认,他的窘迫肉眼可见,肯定是这样想过的,温嘉姝的脸上渐渐晕染出两抹绯红,也呆住了,“你是背着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会生出这些念头来?” 君王囚禁美人这段情节她曾是见过的,但也忘记了在哪本书里瞧过的了。 她最怕吃苦了,顶多也就是让郎君用丝带缚住她的手装装样子,娇滴滴地哭上几声,要是来真的可不成。 “就是那本阿姝最喜欢的前朝秘史,我拿回来以后翻了翻,也觉得……大有裨益。”圣上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对她有所隐瞒,而且这事说出来以后,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来,两人都是私下看过的,要说不知羞耻,那也是一样的不害臊。 “再说了,我久在宫闱,什么没见过。”他到底是见识过上皇后宫之盛的,有些事即使皇帝不去深究其间过程,耳濡目染,也是无师自通。 “上皇即位之初曾宠幸一个性情刚烈的臣妻,那时节父子情好,我不领兵时也常出入后宫的。”新朝建立之初,又没有一个有手段的开国皇后压制宫人,上皇最宠爱的几个宫妃自己都乱的不像样子,依附在东宫和圣上两派之间,太极殿里的艳事秘闻,也就随着近期的朝中机密一起飘入各位嫡出皇子的耳中。 后宫之中的艳闻,有些比那戏本里的前朝还要荒谬,但末帝亡国之耻远比他的才华更加容易被人铭记,而上皇开创帝业,这样的光辉足够掩盖住好色的污点。 皇帝作势要拿姑娘的披帛来捆她手腕,温嘉姝攥着那一层薄薄的轻纱,死也不松手,“别呀别呀,你说就是了,何必同我来演一遍?” “阿姝还当自己手段如何了得,要是放在我阿耶当政之时,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圣上知道她没那个胆子一试,便低语恐吓她道:“这般牙尖嘴利,成日惹朕生气,似皇后这般细嫩的皮肉,恐怕第二日就要青紫起来了。” “那道长,这位夫人后来怎么样了?”温嘉姝挣脱他的禁锢,坐起来理了鬓发,这种事演起来才有情趣,要是落在了谁的身上,才知道那是如身在炼狱一般的滋味。 第五十七章 上皇此番回太极宫, 只带了宇文氏和伽明法师,前线的事情皇帝偶尔也会与南内透露一些, 吐蕃如今腹背受敌, 高句丽新主尚且自顾不暇,对长安城构不成威胁,总算是放下了担忧的心, 重新拾起长生不老之术。 宇文昭仪坐在安庆殿主位的下首, 见自己的夫君用过膳后同伽明法师谈说起西域风情,她一时觉得无趣, 便自己一人到了殿外散心, 皇帝的圣驾从北而来, 内侍击节, 呼号传令, 她一时躲避不及, 便先一步迎了皇帝。 “臣女请太妃安。”温嘉姝自辇车下来,对宇文昭仪行礼问安。 汉代班婕妤君前辞辇,被称为是一代贤妃, 但是这位温家的娘子似乎并没有这种觉悟。宇文昭仪知道上皇山陵崩后, 自己定然要在这位温皇后的掌心里过活, 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颔首答礼, 引了帝后往安庆殿去:“圣上与温娘子当真是鹣鲽情深, 上皇与伽明法师谈论天竺佛法, 正在安庆殿相候圣上品茶。” 圣上对伽明法师并不感兴趣,倒是温嘉姝问了一句,“我从未听说过这位伽明法师, 可是上皇新召入宫的?” 宇文昭仪看了一眼皇帝, 对温嘉姝笑道:“娘子所言正是,这位原是中天竺的国师,后来被圣上请到长安的。” “戒日王死后,中天竺内乱四起,再无贤君可担当大任,良禽择木而栖,这伽明法师也算是识时务的。” 相传中天竺的戒日王也是六年一统全境的贤君,十分倾慕上国天子,他在位时与天.朝一向交好,要不是新君篡位后绑了使臣,皇帝也不会生出动他们的心思。 温嘉姝知道这伽明法师就是中天竺来的那位僧人,暗暗皱眉,圣上瞥见她神情怏怏,便牵了她手,往殿内去。 “阿姝爱看新奇花样,我听说那中天竺的士兵可骑象作战,阿姝要是喜欢,以后叫那个法师演来看看。” 这话好巧不巧,就落在了殿中人的耳边,那法师慈眉善目,看着总有五十几岁了,异族服饰下露着一双赤足,他看到皇帝进殿与上皇叙话,起身双手合十,对帝后行了佛家礼,汉话已然十分流利,“不知天子与皇后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上皇近来服用了他的药,感觉自己又年轻了许多,正是笃信佛.教的时候,皇帝前段日子待这法师还算亲厚,但近来少往南内去,竟然想着要法师做驱象的卑贱事,见到儿子的笑容也就淡了些。 “朕听说二郎自己定了温家的姑娘,左右南内无事,也想着过来瞧一瞧。”上皇赐了些金银玉器给温嘉姝,叫她近前几步。 宇文昭仪虚挽了温嘉姝的手,带到距上皇一丈之外,笑着同上皇道:“当时英国公随陛下远征,把女儿托付在洛阳潜邸和咸安做伴,没想到现在竟做了咸安的皇嫂,早知天意如此,陛下合该早与先皇后商议,也省得这些年圣上帷帐寂寞。” 上皇年轻时任过许多前朝的官职,长安兵荒马乱,民生凋敝,他也起过在洛阳立都的心思,为了防止臣下叛乱,其中也有一些重臣的家眷被留在潜邸。 温晟道在他印象里是个硬骨头,但生出来的女儿倒与他不同,迈步之时腰上的同心锁紧随衣裙下摆,不曾轻浮飞荡,灯下观美人,更显朦胧婀娜之美。 那同心锁的款式很熟悉,不过大抵天下的铜锁都长成一般模样,拿来做禁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皇帝与他父子生隙了许多年,难得想起来带中意的女子回来给父亲一观,他对皇帝的后宫没什么额外的要求,只要能活着见到帝后生养一位太子,不至于国家无后那便成了。 上皇夸了几句才让温嘉姝坐回到皇帝身侧,转头问皇帝道:“朕记得这两日公主身边的人对朕说,咸安近来咳唾不止,夜间难以成眠,连着人也消瘦了许多,与皇后当初症状十分相似,想请法师和当时湘宫观为皇后祈福驱魇的道士到长公主府里做几场法事,不知二郎意下如何?” 要他来看,女儿无非是被之前二郎的冷待和吐蕃那片蛮荒之地的苦寒所吓,等战局扭转,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生出些病症来,吃药还在其次,只要顺了她的心意,让人过去做几次法事,也就不会再自己吓唬自己了。 “佛道一家,就依阿耶和咸安的意思来就是。” 圣上见温嘉姝对上皇行完礼后总盯着那僧人上下打量,面上微露不悦,“只是法师既然到了长安,也该入乡随俗,南宫之内妃嫔颇多,法师此举恐怕有碍观瞻。” 伽明法师低头合十,“佛法有云,‘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消灭 ’,心诚志坚,足上的这点痛处算不得什么,天竺僧人常年赤足,也是一种虔诚的修行。” 上皇现在服用僧家药物,远比皇帝寻来的慎恤胶强上百倍,对僧道之间的看法与原先不同,既然是有真本事的人,有些信仰也得尊重,“二郎是念经念成老古板了,法师赤足朕尚且不在意,你就不用多费心了。” 姚秦的皇帝还赐过数十位美女供天竺僧人采补,难道他这个一统天下的君主胸襟还不如一个割据一方的国王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五十八章 韩王与荆王的婚事原本是要宇文昭仪来择选, 但她论理算不得正宫长辈,皇后入宫, 她仍得带了女子的画像和卷宗请皇后过目定夺。 有了皇帝开个好头, 上皇对下面几个儿子的婚事也起了兴致,偶尔也召见几个即将分封出去的幼子说教一番,宇文倩掌管宫务多年, 又是皇帝庶母, 正好教一教皇后宫中的道理。 宇文昭仪在儿子的婚事上也有些自己的打算,加上与上皇同居一处, 还要与那天竺僧人朝夕相对, 她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 听起佛经比殿中点了安息香还要催人好眠, 也乐得每日过千秋殿来躲清净。 宇文昭仪单择了其中几位自己相中的女子拿给温嘉姝过目。人都是有私心的, 给元亨挑选的妻妾大多出身世家, 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寒门庶族点缀名单,但到了荆王这里,世家女子便如凤毛麟角, 皇帝与尹庶人结怨颇深, 世家或者朝中新贵, 也不愿意与荆王扯上什么关系。 “这些女子是太妃挑选过的, 倒省了我不少气力, 不知道各位哥儿都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也叫我这个做皇嫂的心里有个底。” 千秋殿有一方洗墨池, 温嘉姝坐在洗墨亭里给池中的鱼儿撒食,她在千秋殿住了一段时间,每日午后都会过来看看碧波下簇在一起抢食的肥鱼, 深红浅金, 形态各异,美人看多了也觉得乏味头疼,此时此刻,池中的锦鲤倒比画中静态的女子显得更为有趣。 “元亨这孩子文弱,喜欢温柔懂事,精通诗词琴画的娘子,荆王前些日子来见他阿耶,说是想娶一位身手矫健、性子爽利些的女子,最好这王妃日后能陪着他斗鸡蹴鞠。” 这话不过是遮掩,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必然是大家出身,而性子爽利的姑娘可是未必。 宇文昭仪见温嘉姝兴致不高,就让人收起了画卷,“这些女郎都是出色的人物,我年纪也有了,挑起来眼花缭乱,还想着请皇后定夺。” “既然太妃都把过关了,那还有什么可烦忧的。” 宇文氏把朝中上下的贵女挑拣了个遍,尚不知人家心里愿意与否,她倒是苦恼起来了,温嘉姝把罐中最后一把鱼食全泼洒在池中,“要问我的意思,都是家世清白的好姑娘,何必非得排出高低,就让韩王和荆王自己定好了,就是将来不喜欢,也是他们自己择定的妃妾,怨不到昭仪身上来。” 家有贤妻,可旺三代。娶妻是为孝顺父母,联结世家,哪里轮得着这些还没行过冠礼的王爷自己可着心挑选美娇娘。不过皇后懒待插手也合了宇文昭仪的心意,她也转头向女官讨要鱼食,刘司簿手中却已经空了。 “太妃稍等,臣这就去叫人取来。”张司簿刚要吩咐宫人回去取一钵鱼食,温嘉姝以扇掩面,轻笑了一声。 “我撒空鱼食的时候不见你殷勤,太妃讨要才知道安排,可见是安逸久了,连这点眼色也不会看。” 张司簿愣了一下,往日皇后自己只拿一钵鱼食玩乐,也不会拿这样的小事苛责女官,一时间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司簿原本也不是管这个的,皇后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怒?”宇文昭仪被她这样一说,没了喂鱼的心思,“这几日宫中安排赏月宴,我还有些账目没有核算清楚,就先回安庆殿去了。” “上皇近来都爱同伽明法师一道谈论佛法,太妃回去也静不下心。” 温嘉姝起身邀她同游,“这些鲤鱼哪里知道饥饱,只要食到嘴边,一个个地抢着吃,都不怕撑破了肚皮。咱们坐了许久,还不如去外头散散心,回来清账也是心神怡畅。” 宇文昭仪以为她说的散心,是乘辇车到太液池游湖摘花,品茶赏景,但温嘉姝的辇车三转两转,竟是去了御膳房。 圣上与皇后的膳食另有小厨房安排,而最能显出御膳房用处的时候是宫中排宴招待群臣,特别是节庆日子皇帝还要按例赐物给重臣。 “皇后这个散心的去处实在是……别具一格。”宇文昭仪被侍婢扶下辇车的时候面露难色,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嫁给上皇,再怎么贤惠也顶多是吩咐下人给上皇备一些爱吃的菜肴糕点,这就已经尽了一个做妃妾的职责,“君子远庖厨,皇后衣裳华美,进去惹了油烟反是不妙。” “君子远庖厨是因为圣人听见杀生之音而不忍食肉,太妃既不信佛道,也不崇尚儒家,我们这些女子听一听也无妨。” 膳房的人进进出出,早有眼尖的见皇后和太妃的仪仗过来,连忙招呼大家停了手里的活计,在外头的空地跪了一片,温嘉姝笑着跨入门槛,叫他们起来回话。 “你们的事情耽误不得,别为了一个我,把锅里煎着的鱼弄焦糊了。”她轻嗅了一下,用团扇摇去鼻尖萦绕的气息,“算了,已经糊了,就重做一锅罢。” 从前都是各宫嫔妃派下面的侍女过来传膳要点心,这些御厨从来不曾见过皇后的车驾到来,皇后既然允准,大部分的御厨也就回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继续烹饪,只有御膳房的总管相陪皇后和太妃,以防膳房里的滚油溅到皇后身上。 宇文昭仪在这种地方哪里散的来心,皇后随心任性,偏生圣上又纵着她,自己这个太妃也得和她受着油烟气味,她也有些后悔,与其在这里陪皇后感受人间烟火,还不如回安庆殿去闻檀香。 第五十九章 千秋殿内, 温嘉姝和宇文昭仪坐在正殿内用膳吃茶,旁边坐了一个教坊司的抱琴美人, 在唱江南小调。 轻柔婉转的歌喉挡不住外面的惨叫声, 宇文昭仪不大能够理解圣上相中的这位女子,怎么能有人一边听着吴侬软语以美色佐餐,一边听着做菜的厨子在外面惨烈呼号, 居然一点都不败胃口。 郑秋留在御史台久些, 回来的时候第一遍廷杖已经打完了,他小心地在绮兰那里讨了水净手, 才走到温嘉姝身边换下了为皇后布菜的宫人。 “你怎么去了这样久, 圣上可有说什么吗?” 温嘉姝吃到八分饱也就住了筷, “若是陛下嫌我待下严苛, 你直说无妨。” 宇文昭仪这顿饭用的食不知味, 见温嘉姝停筷也就从宫人手中接了茶漱口, 皇后这句话分明是要讲给她听的,到底还是年轻,遇到一点事情就沉不住气, 非得立时三刻撕破脸才好。 郑秋摇了摇头, “圣人说内廷的事情他不好插手, 一切听凭皇后处置。只是几位御史大夫恰好在侧, 与圣人龃龉了几句。” “那些朝臣都说什么了?” “郑御史先说娘娘处置宫人, 是逾矩……”郑秋瞥了一眼太妃的神色, 又与皇后道:“后来被圣人说了几句, 郑御史又道陛下对皇后不该偏爱太过,英国公夫人已然两度受封,而圣人的乳母从圣人还在潜邸时就是郡夫人, 登位也没有加封过, 圣人弗悦,转身回宫去了。” 郑秋想了想,“圣人临走时吩咐,不要让那些人的血脏了千秋殿的葡萄架。” “郑大人和陛下吵惯了,斗起嘴来什么难听的都有,偏生头顶仁孝的大道理,圣上生气也是有限的,一会儿就消了。” 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她和郎君两个人私下说,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干预前朝,温嘉姝让绮兰给那教坊司的美人打赏,“是我这里的菜不合太妃口味?” 宇文昭仪勉强笑道:“我夏秋时节从来都是没什么胃口,和千秋殿的厨子没什么干系。” 胡司闱原本在廊下看着内侍省的人行刑,见殿内往外撤席,拿了供状进来,“娘娘,外面的人有几个晕过去了。” “既如此,就把那些招供的往荫凉处移一下位置,至于嘴硬的人便是晕了也不许挪动。” 温嘉姝漱过了口,接过了状纸与宇文昭仪一同细看:“太妃是宫中老人,上面这些采办人的名姓应该比我更熟悉。”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真到了要打要杀的那一天,总有人挨不住会把事情招出来的,后宫里这些拿了肥差的内侍女官都是人精,想出来的敛财法子各种各样,宇文倩也知道一定有人心存侥幸,遮掩了一部分的事实来避重就轻,但光是上面提到的人就已经足够判处流放三千里。 “这些人可真是朝天借的胆子,宫市交易原本就比民间之价低上许多,他们报上来的采买银钱竟比民间高上十倍百倍。” 雪衣不安分地躺在温嘉姝的怀里,犬类对血的味道比人要敏感的多,温嘉姝静静地抚平狐狸因为嗅到鲜血而产生的躁动不安,“做厨子哪有不偷吃的,可敢在宫内造假账欺上瞒下,还把宫里的东西偷运到外面去卖,岂不是将我们这些人全当做了痴儿。” 宫市交易原本就是供货的农民吃亏,但是天家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银子照样如流水一样出去,反而肥了这些采办东西的贼人。 “皇后说的固然有道理,但这上面有许多都是……是嫔妃的娘家人,或许是这些人吃痛不过,随意攀咬嫔妃也未可知。” 和这些宫妃一起服侍上皇十数年,宇文昭仪自然知道那些出身卑贱的美人都是什么德行,像是皇帝在外征战,那些缴获的战利品比东宫十几年的俸禄还要多,张婕妤一等皇帝回京,就领着许多嫔妃领了上皇的口谕去寻皇帝,要他替自己的族人封官赐地。 皇帝厌恶为族人索官要地的嫔妃,只说了一句‘官位土地乃国家重器,非天子手诏不可轻易与人,’把上皇身边庶族出身的美人差点得罪遍了。 反倒是旧时的太子久在长安协理朝政,知道为这些美人的族亲在宫内不声不响地谋些肥差,圣上登基后,那些素日猖狂的都被清算了一番,杀鸡儆猴,剩下的这些小虾小蟹被尹氏的下场吓破了胆,安安生生地关门过日子,也不敢再和上皇攀亲,说自己是国丈国舅,圣上见这些嫔妃的族人还算安分,手头稍微松一松,仍叫他们在内廷有差事可做。 这种牵扯到嫔妃的烂摊子,宇文昭仪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也从中得些孝敬,从皇帝昔年在内宫举步维艰的处境就可以知道,让嫔妃们和气地过日子、时时有人巴结自己,可比当一个直言进谏的贤妃舒服得多。 温嘉姝把雪衣放到绮兰手里,微蹙了双眉:“事涉南内与前朝,那陛下就是不想插手,我也得把这些状纸让圣上过目。至于外头的人,再打上几十板子就教人全送到掖庭去拷问,不是说内侍省的人厉害得紧,打碎骨头不伤皮么,怎么雪衣闹的这么厉害?” 廷杖也分两种,一种是打背和腿,另一种仁慈一些,专打臀部。第一种涉及到的人体大穴更多,也更容易打出内伤来,人要咯血,内侍也是拦不住的。 第六十章 这个中秋佳节过得并不怎么热闹, 上皇和昭仪都早早回了南内,不愿在宫内与皇帝一同宴饮。许多嫔妃外戚都被处置, 即使月圆似盘也没得心情观赏。 唯独千秋殿里新摘了数筐葡萄, 预备着帝后酿酒。 温嘉姝躺在葡萄架旁边的竹榻上,透过深绿的藤蔓,明月遥遥可见, 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葡萄, 早有人递到了她的手边。 “阿姝真是惫懒,捣几下葡萄汁就算把酒酿成了。”圣上把剥了一半皮的葡萄拿给她, 方便她拿着吸吮果肉, “从前还取笑我酿酒不过是把洗净的青梅放进酒坛, 轮到自己就躲起懒了。” 酿酒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她和郎君用玉杵捣过葡萄, 再加了蜜糖放在罐中封好, 让人拿到阴凉处储存,后面过筛配曲的事情自有内侍去管,她伸手又要了一颗葡萄, “捣了五六斤葡萄, 现在手酸的很。道长, 你过来亲亲我。” 温热的亲吻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 圣上把手松开, 从绮兰手里取了团扇为她扇凉, “阿姝, 你愈发娇气了。” “从前你嫌我太懂事,现在又嫌我娇气,当真是君心不可测啊。”温嘉姝在宫宴上偷喝了许多葡萄酒, 身子正热, 她一边享受着道长的体贴,不无担忧道:“郎君,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在朝中发难,这些太妃又都被你幽禁起来,上皇会不高兴的。” 皇帝难得顺从了一回上皇的话,从世族旁系里抓了几只肥羊宰割,连着裴相也因为纵容家奴罢官归乡,将一部分家财充入宫中,要不是因为皇帝来这样一手,上皇还不至于负气回了南内。 “育有子嗣的嫔妃母家至多不过流放,阿耶不会有异议的。”圣上想要扶她起身喝一碗醒酒汤,“夜里头露水重,咱们回寝殿睡去。” “这才多早,谁要同你睡呀?”温嘉姝轻轻推开他的手,“钦天监说今夜之中会有星陨如雨,想着在外面看一看。” 这个意兆很是不好,说的是君王德行有失,如桀纣残暴。 正碰上朝中这些事情发作,边疆战事未休,要是上天再降下异兆,朝中立刻会有许多臣子趁此机会劝谏皇帝暂消雷霆之怒,向上苍忏悔自己骄奢淫逸、不孝父亲的过错。 “前朝得重宝,天不佑寿,朕得流星,也不见得就要亡国。”圣上淡然道:“其实星陨如雨也是极美的夜景,不辜负此等良辰。” “郎君倒是想得开。”他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温嘉姝也不想在这时说起前朝内廷的事情,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郎君聊着,葡萄藤织就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清澈的月光透进来,她都想伸手掬一把。 “道长,我小时候有一种传说,如果站在葡萄藤底下,就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八月份仍有流萤点缀夜的落寞,她坐起来想听一听,除了秋蝉的叫声,什么也没有。 “七夕鹊桥相会,阿姝这个时候听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怀疑温嘉姝是酒气涌上来了,开始说胡话,换了哄孩子的方法:“等明年你再听就有了。” 她点了头称是,“不过这种说法也奇怪得很,凭什么要从葡萄藤这里听呢?” 圣上觉出和一个醉鬼说话的麻烦,也就胡乱编了一些话来回她,“大概是他们的话音可以存在葡萄藤里,阿姝不困吗,快别想了。” “那道长和我说的话,也能存到这里面吗?” 她歪着头笑,打量郎君道,“以后我就这样骗他们,就说是你教的。” 亏她还分得清骗不骗的,圣上执了她手捏了两下解恨:“ 阿姝要去骗哪个他们?” “当然是孩子们了,”温嘉姝兴致勃勃道,“等他们能听懂人说话的时候我就教他们坐在这张榻上,然后我和道长就在外面假扮牛郎织女说话。” 圣上见她说起孩子的事情,心底滋生出些许温柔,“骗过第一个就算了,以后再要骗,就容易被戳穿了。” 第一个还好骗些,等大的这个明白了事理,再想去骗第二个第三个就难了。 “要是生得像阿姝一样聪明可爱,第一个也骗不过去的。”圣上抚摸着她的发丝道:“我听说宫宴上英国公府派人送进来一幅钟大家的真迹,是夫人送你的嫁妆吗?” “道长,我阿娘那是找了个由头派人过来与我说,想着接我回去了。”她的衣袖半遮了面容,偷觑他的神色:“你答应吗?” 论情,他当然不想放人走:“在内宫让女官教导不也是一样?就像是前朝的皇后,婚前都是养在宫中的。” “可阿娘嫌我太能闯祸了,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家,不说别人,南内那位肯定要不舒服的。” 比起国库中悄无声息被花掉的金银,温嘉姝觉得这些人也就称不上一句可怜了。 上皇并不当权,圣上又不曾株连那些嫔妃的三族,只是发落了渎职的一些人,这些也是事前告知过南内的。上皇日后也与她不常相见,只要温家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旁人巴结皇后和温家还来不及,又不是和世家大族结怨,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些人都是朕下旨流放的,与皇后有什么干系?” “我听郎君的意思,是不许我回去么?”她嘀咕道:“你当时要我进宫,可没说要我住一个月这么久。” 第六十一章 算来她和咸安长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只听说她近来不像从前那样喜欢出来游玩,闭门谢客。 就连圣上几次在宫内设家宴也告了病, 这不像是她素日的风格。 “她是陛下的姊妹, 我也不好避开,若以后她再派人过来,就叫来见我好了。” 温嘉姝拿了一个木制的空心球逗弄雪衣:“吐蕃臣服在即, 要嫁也不会嫁天子亲出的女儿, 不知道她要还需担心什么。” 她已然很有皇后的作派,显然皇帝也准许她参与政事, 但瞧她弄出来的这些事, 又不叫人放心。 “她行事一贯叫人琢磨不透, 但也只是一个公主, 你将来稍微体贴些也就成了。” 杨氏握着女儿的手腕, 没有外男在, 也方便她挽起衣袖查看。 臂上殷红尚存,她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圣上还是知道分寸的。” “阿娘你在说什么!”她十分不服气,“明明是我有分寸, 才没教人占便宜。” “你要是有分寸, 皇后就不该是你了!” 杨氏估计着她所谓的没占便宜, 也就剩了最后一步, “阿姝, 你入宫以后圣上待你好吗?” “那我说不好, 阿娘信吗?”温嘉姝莞尔一笑:“他本来舍不得我回来的, 但是听说阿娘想我,才教人送我回来的。” 爱屋及乌,杨氏倒不信单是一个自己在皇帝那里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板起脸来教训她道:“皇后还是少贫嘴薄舌一些为好, 难不成家里不递消息,你就再不回来了?” 温嘉姝默然片刻:“那肯定不会,皇后嫁入宫中的时候总该是从自家走的。 女儿大了该出门,自己和她父亲心里不知道怎么惦记着她才好,她能留在家中的日子本来就少,皇帝还谋算着把她留到宫闱里,她还有几分乐不思蜀,“你最好这辈子不要为圣上诞育公主,否则一辈子都有担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 杨氏这样说了以后,想了想当年阿娘知道自己决意嫁给温晟道的时候,总有些说不明白的滋味:“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其实只要你开心,见不见的也没有所谓。” 头十几年里,她在女儿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小时不过操心她穿暖吃饱,识文断字,大了又怕她遇人不淑,圣上这样喜欢她,自己以后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只要教导好钰郎,将来不要让他为皇后添麻烦就成。 “阿娘,我就是进宫住一个月罢了,以后我再也不到宫里去见他了。”温嘉姝看着母亲微妙的神情:“当然圣上要来见我,我是挡不住的。” “不诚心,”杨氏斜睨了她一眼,“陛下要是时常来呢,这是国公府还是圣上的行宫?” “怎么可能不诚心。” 温嘉姝揽住了阿娘的肩膀,其实道长送她回来也不见得单纯是因为英国公府担心自己,她常常替郎君整理奏疏,也知朝中动向。 朝中连年用兵,最容易使属国生出异心,这些异族因为天.朝的强盛而臣服,必然也会因为利益冲突而依附他国,如今又有流星异兆,圣上若不能做出些伟业破局,恐怕还要下罪己诏静思己过。 他不愿意叫她也跟着忧心,自己也只能从内宫的事务着手,让掖庭拷问那些被招供出来的内侍宫人,连着抓出十几个有关的外戚,抄了好些人家。虽然抄没所得也不过是供给大军半月之需,总归聊胜于无。 “阿娘,”温嘉姝伏在她怀里偷偷打了个哈欠,“他最近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哪会时时刻刻挂念着我的。” 贞和六年重阳大射后,吐蕃的王庭已然更换了旗帜,陈国公与江夏王饮马西海,将吐蕃王室三百余人困于宫中,同年十二月万寿节,天子再遣南礼为先锋,领突厥兵数千,令陈国公北上,与之共破高昌与西突厥,高昌王闻唐军合围都城,夜间惊惧而死,西突厥可汗西逃千余里。 转年正月,圣上令陈国公在西域设三洲管辖,使西域大碛路再无阻碍,吐蕃赞普上表称臣纳贡,自称天子之甥,俄而以皇后之父为帅,一举击溃辽东,再克乌骨城,与卫国公会师合围高句丽都城,高句丽新王恐惧无法,入京请罪,自称东夷下奴自缚双手,跪在太极宫外,膝行至太极殿叩拜天子。 圣上令左右解绑,斥其无为臣之义,“东夷少年,跳梁海曲,今复敢与天子战乎?”,而后赦免其罪,重新册封其为高句丽王。 自此高句丽、波斯、吐蕃、尼婆、铁勒、林东等数十国君长诣阙请旨,共奉唐天子为天下共主,上尊号圣可汗,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四海皆为天子臣妾,这个曾经一度被突厥逼到都城之下的国家掀开了过往的峥嵘,开启了立朝以来最辉煌的篇章。 温晟道去往高句丽的时候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长安,回来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杨柳依人,英国公府换上了一片喜红。 三月十五日,天子衮冕御殿,受文武五品以上等叩拜,行奉迎之礼。 宫里在行册后之礼时令女官送来了皇后的册封所用的首饰和祎衣,尚服和几位女官为皇后重新挽了头发,替她戴上十二树花钗与两博鬓。 深青色的祎衣配了朱色的素纱中单,穿在她身上更显美人端庄窈窕,举动之间博鬓轻颤,金饰光华璀璨,格外雍容华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六十二章 热闹了一日的太极宫重新恢复了寂静, 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椒房殿却传来敲击木磬的声音。 神龛前燃了一炉檀香,虔诚的道士束了一顶碧玉青莲冠端坐在蒲团上, 不疾不徐地吟诵着《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经书才翻过了几页,帘外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道长,夜都这样深了, 为何还不就寝?”女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从后拥住道士的背,亲了一口他的耳垂, “是在等我共度良宵吗?” “无上天尊, 不知善士从何而来, 寻贫道有什么事情?”道君念完了这一页, 方才放下了敲击的木槌, 女子的重量压在身上, 仍是笔直如松,坐如磐石。 “我是从东土大唐而来,专吃人心肝的狐狸精。”温嘉姝没想到郎君演得甚好, 大概他本性如此, 也不需要怎么做戏就叫人爱得不行。 她慢慢将手探到了他心房处:“听闻圣人有七窍玲珑心, 何不剖我一半, 让我解一解馋。” “予你心肝, 我能有何好处?”道君淡淡道:“何况人的心肝有什么好吃的?” “旁人的心肝不好吃, 但道长的一定很香。”她贴在那碧色的道袍上, 嗅了嗅道君身上的气息,“我胃很小的,清蒸、红烧、油炸, 只消一半心肝, 够我吃上好几餐。” 她使坏地把经书翻乱了页数,叫他看不成,“我也不是白吃饭的,只要道长愿意,我可以做道长的炉鼎,为道长修炼内丹。” 这个狐狸精起来站在道君的身前叫他看个仔细,“你瞧我面貌光润、唇红齿白,不正是做炉鼎的好姑娘么?” 道家有修房中术者,会以十五六岁的女子作为炉鼎,与之行房中气功导引及采补之术,才好修炼内丹和气功,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他向上瞥了一眼,随后垂下眼眸:“摘了心肝,我也便活不成了。” “道长这样说,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妾身送道长一枚内丹,管教人性命无虞。” 三月份的蜀中已经开始向长安奉送第一批荔枝,赶着为帝后的大婚添了一个彩头,她欢喜地衔了一颗剥好的荔枝渡到郎君唇边,明眸如饴,像蜜糖一样甜。 那晶莹剔透的果肉下还连着一点点深红色的果皮,她单咬了那壳的边缘,用舌尖轻托着送到他唇边,不需他怎么费力,稍微张口,就能感受到荔枝的清甜。 他似乎有些留恋这颗内丹的味道,柔软相触,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甚至还有些眷恋那内丹主人的唇齿。 “道长,我的内丹甜吗?” 她戏谑地瞧着道士,看他用完了那颗荔枝,“你以炉鼎炼丹,我吃人心修行,互相采补,各取所需,你我本就是一路人,道长还在矜持什么呢?” 那道袍下慢慢有什么东西凸显出来,温嘉姝面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问他:“道长可真是个古怪的人,把法器藏在下面做什么?”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盘深红色的“内丹”,道君从蒲团上站起,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合欢.床上,“妖精的话怎么能全信,阿姝的内丹恐怕不是真的罢?”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令郎君不怎么困难地解开了衣衫。 那衣衫底下却与她方才浴间一览无余的情形不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自己穿了小衣,似乎与异族的舞娘颇为相似,山峦被半遮半掩的花纹掩盖,臂上除去一个金臂钏外光洁无物,大概再把眉毛画粗些,就更像波斯舞女了。 “道长,还满意你看到的吗?”温嘉姝看到皇帝脸上的神情暗自窃笑,她刚刚趁着郎君去更衣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波斯形制的舞衣藏在寝衣下面。 “那个波斯舞女教了我一支床笫间的舞蹈,告诉我说若波斯嫔妃逢君王临幸,可用这个叫男子畅意。”温嘉姝贴近郎君的身子,吸吮了一下他的喉结,身子平贴着柔软的被褥缓缓朝他身下移动,还没等她继续往下施展,就被人急切地封缄了口舌,迷茫之中她仍有心思感受到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上摸索着扯开了衣带,不知道把她的舞裳丢到了哪里。 “好姑娘,哪有新婚夜难为人的?”他口中带了稍显急促的喘气声,低声相求:“来日方长,你就不要在这种时候作弄我了。” “那怎么成,你们道士双修时都不看看日子的么?”她才刚想使一些手段,就被郎君打断了,扭动着身子不依,“圣上快去翻翻黄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万一不宜同房呢?” 这个时候任是谁也不会想离开温柔乡,真的去拿一本黄历对着看日子,“好了阿姝,我早就翻过的。” “今日三月十五,宜嫁娶、宜妖精劫色,宜修合欢。” 他的声音一如往昔醇厚,但温嘉姝瞧着郎君的表情可不大正经。 “劫色也好,合欢也罢,郎君反正是逃不出我的盘丝洞,何不叫我在上头?”她嘴上同郎君口舌争论,忽然被道长抚过那处丰盈,不觉软了身子。 “阿姝是什么?”圣上反客为主,却不急着攻城掠地,只是耐心地侍弄着自己的皇后,“谁家的狐狸精住在盘丝洞?” “我同你说了的呀,是吃人心肝的妖精,至于家住何处,与你有什么干系?”温嘉姝不依不饶,一双玉臂挽上了圣上的颈项,媚眼如丝:“怎么,我给了你内丹,道长还是想要收了我这只妖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六十三章 “真这么难受?”圣上若有所思地抚摸她身上的痕迹, 她的面容上还带有动情过后的红,“可刚刚阿姝不是还痴缠得厉害么?” “道长你说什么?” 温嘉姝回想起刚刚快要到达极乐的时候被他哄着说的那些好听话, 这种没脸见人的事她怎么能承认, “那是道长威逼利诱,不是出自我本心!”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被她带坏了,行到一半时忽然不肯出力, 只哄着人说不知廉耻的话, 才肯奖励似地动上一动。 “皇后说的很是,”开了荤后的男子脾气总是好的, 圣上含笑披起被女子扯掉的道袍, 趿鞋下榻:“像是‘好哥哥, 我要你往这边来些’, 这种话也是我骗着你说的。” 温嘉姝想要丢一个枕头过去, 但道长这样走出去, 她还有些不安,便从同心帐中探出头来,“郎君, 你要做什么去?” 圣上在外间翻找了一会儿, 拿了一个小小的圆盒进来, 上面以碧玉作缀, 金粉勾勒莲纹, 不像是皇帝的审美。 他将床帐掀起, 让长明灯的光亮透进来, 言简意赅道:“这是阿耶给的药,说或许咱们用得上。” “上皇给你这个做什么!”这种药经由上皇的手给皇帝,总让温嘉姝觉得有些别扭, “我不疼了, 道长不用费心。” “要是不疼,阿姝便同我再来一次。”圣上在她唇上轻啄一口,“这秘戏图确实大有裨益,阿姝勤勉一些,我们今天再学几页。” 这算是哪门子的精神食粮,只会教人越吃越饿,越学越累,根本不值得人挑灯夜读,最终温嘉姝斟酌了一下,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让郎君上了药。 上皇毕竟是有过许多妃妾的风月老手,还不会在这种药上坑自己的儿子一把。 温嘉姝半阖了眼享受,有人给上药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道长能细致地照顾着她的感受,让他开垦过的每一寸温热都变得清凉起来,到了最后,她都生出困倦的意思,想要直接睡去了。 圣上施完药后见妻子有了困意,也放下了同心帐,躺在她身畔合眼欲眠。 温嘉姝被郎君的动作惊醒,“道长,我们现在就要睡吗?” “不然呢,你又不肯与我再来一回。”圣上伸出手在她背上轻拍,试着哄她入睡,“阿姝不是疼吗,那就快睡吧,我还忍得住。” 头一次与人同寝,温嘉姝半趴在软枕上端详自己的夫君,总觉得有些奇怪,过了半晌,才明白这怪异之处:“道长,你的这个睡姿我怎么没见过?” 皇帝是朝右侧卧躺,如狮子一样累足而眠,她观察了许久,也不见他动一下,她都替郎君觉得累得慌。 新婚燕尔,圣上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也不渴睡,见温嘉姝一直盯着自己瞧,便同她解释一番,“阿姝,这个是佛家的吉祥卧,男子卧睡之法,你自然见不到的。” “你一个道士,学什么吉祥卧?” 她年轻得很,对什么事情起了兴致立马就得知道答案,刚刚打过了瞌睡,现在也就不困了。 圣上阖上双目,不再理她:“是衡阳真人教给朕的。” “郎君,那为什么你要学这个呀?”越是不让人知道,她就越是好奇,“你这么睡多累啊!” 他用锦被包裹好温嘉姝,不叫她知道又该刨根问底,叫她明白又要多了一桩笑话自己的把柄:“男子晨间与梦中皆亦动情,这般卧睡,旁人就不知道了。” “你睡梦中动情旁人怎么知道……”温嘉姝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躲在被子里笑得想捶床,人都精神了一半:“道长,你没有手么!” “这种邪事还是少染为妙,”圣上被她笑话,恼羞交加,“衡阳真人说卧睡有助修行者宁心静气,少有梦.遗,你有什么好笑的!” “谁说我要笑你了,我只是觉得……”她笑得就没有停过,勉强抽出空来夸赞了一句,“觉得郎君很厉害,颇通养生之术,定能长寿百岁。” 圣上并没有觉出她有几分真心,但这也算是一个台阶,叫他脸上好看一些,“其实阿姝也很厉害的。” 温嘉姝毫不谦虚地接受了他的夸赞,圣上把玩着皇后的青丝,一时失笑:“其实我开始学这个的时候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元阳会落在你这个姑娘手里。” 有喜欢双修炼丹的道士,就有清修童子功的道士,道家重视元阳,以求精气不散,形与神俱,而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郎君,那我的元阴不是也给你了么?”她忽然又想与他亲近一些,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们两不相欠,学不成这个就算了,你再去瞧瞧有没有调和阴阳的法子,我陪着你一同试一下。” 圣上自从娶了妻子,对道教的修行难免也较从前松懈些,他念了几遍经文也不见身心清净,干脆眼不见为净,准备试着转身睡去,温嘉姝却又生了其他疑问。 “道长,这个吉祥卧真的这么有用吗?”温嘉姝戳了戳他寝衣松散的部位,“像是那种修炼很久的,是不是瞧见女人都不动心呀?” “自然如此,修行日久的高僧大德即便是妙龄女子不着寸缕,亦如古井无波,坐如磐石。” 圣上话音未落,温嘉姝却蜷缩到了锦被底下,非但如此,她还掀开了自己丝被的一角,自下而上,像勾魂摄魄的女妖,在锦被里轻轻握住了自己那处法器,叫他连训斥的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十四章 “阿姝将来要诞育太子, 能不饮酒也是好事。” 这样的威胁在皇帝看来也没什么,他亲了一口温嘉姝的肩膀, “不喝就不喝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温嘉姝倒在了自己的枕上郁闷:“道长,又不是我一个人生孩子,我不能喝, 你也不许喝。” “皇后既然说了, 那朕从命就是。” 圣上瞧着她露在外面的丰盈肌肤,稍微有些遗憾:“酒用不上了, 那阿姝的身子不如用来盛蜜浆或者是牛乳, 颜色也很相称。” “阿姝又不是个碗, 你别想往里面放东放西!” 温嘉姝隐约觉得自己激起了道长某方面奇怪的爱好, 床帷间不再是她的主场, 反变成了切割鱼肉的砧板, 她连忙道:“郎君,民间新婚第二日都要拜见舅姑,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备了车驾去南内呀?” “阿耶不需要皇后这样到他跟前尽孝, 咱们三日后启程去行宫之前再去也是一样。” 君王苦夏, 每年暮春都会去行宫消暑, 但上皇又忌讳行宫曾经发生的事情, 常常皇帝会礼节性地去拜别上皇, 今年正好逢上册后, 去行宫的日子就往后延了一些, “阿耶现在所期盼的是东宫有主,我多尽些力,说不准明年就要册封东宫。” 温嘉姝捂着脸长叹:“道长, 你再这样尽力, 我迟要被你弄没了。” “不会的,我也舍不得这样做。”圣上伏在她身前盈盈处流连了一会儿,“阿姝,我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乐。” 温嘉姝本来被他含得有些情动,道长忽然这样一说,反倒让她升起捉弄的意思,“道长,外面天都是亮的,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圣上微微松口,脸也跟着红了,“自然是成帝在合德的温柔乡里上下求索。” 他这样含蓄遮掩,难免被温嘉姝奚落一顿:“这不就是小娃娃来吃饭么?” 郎君的神色她瞧不见,依旧畅想道:“那我不就成了陛下的阿娘吗,郎君,你叫一声阿娘给我听听嘛!” 这话也就是她会说,旁人很少会在圣上面前提太穆皇后,圣上转身从周边的凌乱处拿了昨夜的药膏,转移她的心神,“我还是给阿姝按一按身上吧。” 这种只负责享受的事情温嘉姝当然喜欢,她拽了枕头垫在自己下巴处,美滋滋地腾出来一片平整的地方给道长,“郎君,我今日也方知为皇后是何等快乐。” 圣上倒了些药膏在手上匀开,点在她身上不适的地方,偶尔与她闲聊,“阿姝,那你觉得做皇后是什么样的快乐?” “能叫万岁为我按身,这自然就是只有皇后才能享受的乐趣。” 温嘉姝好了伤疤忘了疼,郎君疼惜她一些,就又开始恣意起来,半撑起身子来,轻佻地勾住了道长的下巴,“这是新来的小郎君吧,手艺不错,长得也还合我口味,把爷伺候舒服了,一会儿爷好好疼你。” 圣上遭她调戏也不恼怒,真的按妻子所说,默默地按揉她身周的穴位,他这样勤勤恳恳地伺候人,反倒显得她欺负老实人,温嘉姝阖上双目安心享受,偶尔随着他力道的加重迷糊地叫几声,反而不急着起身了。 当她马上要去再见一回周公的时候,郎君才停下手来,温嘉姝也觉得道长虽是自作自受,与她两厢情愿,但估计也有些累了,握了他的手腕邀请:“郎君累了一夜,既然今日没什么事,不如也陪我梦周公罢。” 圣上却依旧不做声,温嘉姝正要回头看看郎君是不是坐着打起了瞌睡,忽然后背就与人肌肤相贴,那道士的法器又不安分了起来,抵着那曲径入口跃跃欲试。 “道长,你干什么呀!” 温嘉姝能使上力气的部位都被他牢牢压制着,只留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后背对着他,“阿姝想睡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好姑娘,我刚刚弄得你舒服吗?” 她早忘了自己说过些什么,“刚才是舒服,可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就要不舒服了。” “可你刚刚说过,要好好疼我的。”他有些惊讶她的不守信用,“你叫人来按身,都不给赏钱的吗?” 背部或许比前面还要触觉敏锐,她前所未有地感知到郎君的热度,有些心慌不安,“可你刚刚也没应我,我只当你不喜欢和我这样,不能算数的。” “怎么不喜欢,”他在后面安抚她道:“阿姝的想法虽然古怪,也是很有意思的。” 她现在身无一物,就是想要掏银子也没有,声音弱弱地同他讲,“可我也没有带银子,那……你就和你们这里主事的说一说,这次的先记在我夫君的账上好不好?” “娘子白白骗了人来辛苦,却又不肯给钱,”圣上觉得这样的身份其实也算有趣,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颅,“那就更要受罚了。” …… 敏德知道圣上这几日或许会睡得比平常早些,起得比以往更迟。但没想到新婚第二日直到午膳时分圣上才叫人进来收拾床榻,自己披了寝衣同皇后去沐浴更衣。 本来是有好几个女官要来服侍皇后描容,温嘉姝嫌麻烦就教她们不要再用脂粉之物,道长除却羞人时爱咬姑娘的口脂,平常也不大喜欢亲吻到女子的脂粉,张尚服见皇后虽然仍有些疲倦,但承恩之后容光潋滟,倒比从前更强些。 第六十五章 哪有臣子会在奏折上写泼妇对骂的? 敏德把圣上瞧过的折子拿来呈给了皇后, 温嘉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过来递给夫君,而圣上见她为难, 索性阖目倚在榻上, 没有再看的意思,“阿姝,你念给我听。” 他平时通宵达旦地批折子也不见有多困乏, 现在倒是犯起懒了, 温嘉姝知道这是圣上要自己看奏折,也就翻来念给他听。 这本奏表实则是吐蕃的赞普进上来恭贺皇帝平定辽东的夸赞之词, “圣天子平定四方, 日月所照之国, 并为臣妾, 而高丽恃远, 阙于臣礼……” 温嘉姝念完之后不觉失笑:“这吐蕃人也是有意思, 说的好像他就没有对圣上失礼似的,转年便把从前的事情都忘掉了,又来向陛下求亲。” 皇帝不满高句丽之处在于高句丽自前朝起就开始对上国不甚恭敬, 又与末帝交战, 折磨战俘。新朝建立以后有几次高句丽的将领接受皇帝赏赐弓箭的时候面有倨傲之色, 圣上在骑射一道颇有造诣, 对此亦极为不满, 连高句丽王都是天子的朝臣, 这些将领对君父的君父不敬, 等到高句丽王此番回去,大概这些人的人头便要不日送达长安。 而它吐蕃现在是与高句丽一样是上国的臣妾一流,可当初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进犯松州, 对着天子大放厥词,要不是皇帝考虑到吐蕃地处苦寒,若要接手必定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得不偿失。这才许他复国,继续做西疆的王。 “阿姝有什么见地,不妨同我说一说?”圣上对妻子参与政事的事情一向是支持的,凡世间夫妻,总要有先一步去者,阿姝走得早些还好,若是他哪一日山陵崩塌,弃天下而去,他也不会放心让阿姝做一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太后,孤儿寡母当政的强盛国家,即使是从前卑微臣服的家奴,也会生出觊觎的心思。 “要我说,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全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圣上就该把这份奏折送到高句丽去,叫他们的王看一看才有趣呢!” 高句丽和吐蕃之间隔山隔海,就算是彼此在皇帝这里骂起来也开不了战,皇帝要是把吐蕃的奏表给高句丽王看,那是吐蕃的赞普骂他吗,那分明就是皇帝想要骂他! 圣上想想这场面也有些发笑:“送就不送了,来日在朕面前吵起来,头疼的还是你的郎君。他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高句丽王私底下也在说吐蕃不执臣礼,起码高句丽不曾占国土分毫。” 这话说起来就是骗鬼呢,吐蕃本身苦寒,但是西北之处除却雪山并无天险,胡人攻占城池再想退回去还方便一些,但是换成高句丽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天险是一条宽阔的江河,贸然过江会连人带了粮草被上国一并缴获,想从江上退回去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好歹也是圣上亲旨册封的王,怎么一个个的,都在比谁更不要脸呢!” 温嘉姝觉得不可理喻,“道长,那你要回些什么呀?” “要不然怎么说是叫你来看些笑话,”圣上把奏表翻到最后,上面已经用朱笔批复了一句“朕知道了”,仍是皇帝素日用惯的飞白体。 不过圣上的脸色并不总如春风和煦,笑过了这一阵,他揽过了温嘉姝的腰腹,又生出许多惆怅来:“这样的人最是两面三刀,朕在一日,他们尚且安分,等朕撒了手,阿姝和孩子要拿他们如何是好?”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皇帝追求万国来朝的天.朝威仪,但也不许卧榻之侧站着几位提刀的侍卫威胁到自己,更何况高句丽是因为皇帝近些年的阵仗下破了胆,并不是真的被打到亡国灭种。 “趁着朕和这些旧臣还拿得动弓箭,总有一日要彻底荡平辽东。”皇帝似乎是在自嘲:“可不能叫咱们的孩子也像朕一样接手一个烂摊子。” “不会的,道长你想得太多了。”温嘉姝忽然心底有些发酸,“说不定我比你走得还要早些,活不到孩子长成的那一天呢!” 这种话可太不吉利了,敏德站在帝后身侧有些发颤,新婚第二日圣上与皇后夫妻两个在讨论百年之后的事情,一个想得比一个多,这能震撼他一整年。 她本来就生过一场大病,圣上见不得她这样说丧气话,正准备挑个她身上耐疼的地方打几下叫她闭嘴,温嘉姝却先一步伏在他怀里:“我听阿耶说起过,前朝末帝辽东征兵的时候许多人宁可自折手足也不肯参战,可每回陛下起意东征,许多州县选拔里不符合条件的青年有不少求到我阿耶的军前,说是不愿县官勋赏,只愿得一机会,杀敌报国。就这我阿耶还怕违反陛下谕令,不肯征召他们入伍。” 县官是百姓们对天子亲昵的称呼,难道天下短短数十年的更替,那些自折手足的年轻人到老了能生出不顾惜性命的勇士吗?说到底还是新的天子乃是最得民心,是以君剑所指,无不顺从。 “道长,世间最珍贵的便是人心,若我们将来的孩子知道你这样疼惜他,愿意将这些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他们,一定也会为有你这样的阿耶而感到骄傲。” 敏德在身边,她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去亲吻夫君,只是把他的手往小腹移了些许,“我出嫁之时阿娘同我说,最好一辈子不要生孩子,否则你生了他下来就要一辈子为他操心难过,有担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你瞧,咱们还没有孩子呢,你就这样忧心上了。” 第六十六章 “阿耶放心, 我不会告诉皇后的。” 圣上让这些嫔妃都退到外间去,难得坐在上皇床榻身边的杌凳上同他一道说话, “阿耶这几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竟伤身如此。” 这也就是上皇不许皇帝告诉皇后的根源了,他也有些难为情,“那个胡僧给朕进了些滋补的药, 起初几日还好, 这两日忽然身子不支,就成了这副样子。” 皇后毕竟是他的儿媳, 要是让媳妇知道公公是因为这种事情躺到了床上起不来, 那不用说现在, 以后病好了也不要见皇后了。 “天竺人不可轻信, 阿耶赦他罪过, 他不思报恩侍君, 反而损伤圣体,既如此不识时务,就叫人腰斩了他。” 圣上纵然与上皇有怎样的过往, 到底也是父子至亲, 天竺僧人献药惑君, 不谄媚上皇也要害到皇帝, “说来阿姝倒是与我提起过方士害人之法, 然而我也不曾重视, 只当她是杞人忧天, 要是早些说与阿耶,或许也不至这般境地。” 上皇静静地躺在帐中,或许这场病生得教人透彻了许多:“她是你的妻子, 自然更心疼你些, 温氏是新妇,大约也不好意思同朕说这种事情。要是你阿娘还在,大概也不会叫朕亲近胡僧。” 皇帝起初也是会宠信一些方士的,能叫他突然转了性子不是因为天子对长生失去了追求,而是因为这些方士会令皇后不高兴。 说起来他有许多妃妾,但是到了君王迷失神志的关头,竟没有一个嫔妃肯劝谏,除了他的元妻,大概谁也不会待他这样恳切。 “朕这几日好像听见外面有人哭,是那几个新选进来的嫔妃么?” 皇帝处置了一批南内的嫔妃,当然要再补偿给上皇一些,他略皱了眉头:“是她们吵到阿耶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病人的眼前忧愁,这些嫔妃也没有享受过几天好日子,突然自己的夫主眼见就要西行,大概要吓得魂不附体。 帐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要是朕真有那么一日,二郎,你不要叫皇后苛待她们,按照惯例送到佛寺里出家就是。” 皇帝默然无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好。 “其实朕这些时日常常梦见你阿娘,她从前都是隔着一条河,不和朕说话的,近来却开口了。” “阿娘同您说些什么了?” 苍老的雄鹰终于也失去了孔武有力的臂膀,展露出他软弱可欺的一面:“你阿娘说二郎很好,论做帝王的天分,你兄长远不如你,朕不该纠结前朝的灾祸而必要立嫡立长,偏心你阿兄,导致你们兄弟失和。” “你阿娘还说,这辈子并不后悔嫁给我,能生下你们几个有志气的孩子,是她的福气。” 这种话像是太穆皇后能说得出来的,她从小就是一个脑后生了反骨的女子,她的母亲出身大周皇室,太穆皇后与周帝亲近,幼时便瞧不起前朝的皇帝,恨不能手刃逆贼,为舅舅报仇。 然而在皇帝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或许也是阿耶心里的话。圣上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很出色的人物,但既生瑜何生亮,他们这样的人同样看上了一把交椅,必然会争得头破血流。 “阿耶还有什么别的要交代么?”圣上轻声询问道:“我和皇后近来商议要为阿耶再起一座比太极宫更加富丽的行宫,等您病好了再搬过去。” 皇帝本来是要计划再起两座行宫,一座建在皇后幼年居住的洛阳城,另一座建在长安附近供上皇游乐,只有他和皇后年年出来避暑,上皇安居南内,不要说臣子怎么说,皇帝自己偶尔也觉得看不过去。 上皇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能活到入住行宫的那一日,但儿子有这份孝心总是好的,“朕听说二郎的新妇最近有意叫宫里住着的宗亲女子到吐蕃去做王后,有这回事么?” 圣上应了一声是,“我也只是叫皇后留心,也未必就要赐婚。” “不要叫太极宫东门那几位县主和亲塞外,你与温氏更要好生相待平阳的子女,你小时候平阳是最疼你的,比待你阿兄还要好。其他的事朕就是想管也没有什么心力了。” 太极宫之东,住着的正是圣上阿兄的妻女,皇帝杀了东宫所有嫡出和庶出的男丁,但仍留下了太子妃和阿兄的女儿们,只是因为她们不再是太子的女儿,所以从郡主降为了县主。平阳是最疼爱皇帝的嫡亲姊姊,圣上以后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 他们说到的,都是太穆皇后一脉所出的骨肉嫡亲,至于其他庶子庶女,那是皇帝和皇后作为宗族之首的职责,只要吩咐宫人精心照料,在两位天子的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去吧,同皇后到九成宫去避一避暑,她比你小许多岁,初登后位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朕又不是立时三刻就要仙去,你这样守着又有什么意思?” 皇帝与自己的父亲说完了话,也该要出去安抚众人,处理之后的事情,南内的僧人和方士不能一下全都要打要杀,得顾全皇室的体面,想一个合理的借口为父亲开脱,显出上皇的及时悔改和妖僧惑君的过错。 “二郎,你能成为天下的共主,朕也很高兴。”上皇费力地撑起了身子,目送儿子远去。 第六十七章 敏德在外面站着和皇后身边的宫人闲话, 也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见郑秋灰头土脸地出来宣长公主身边的人进去, 也有些感叹世事变幻无常。 长公主曾经也算得上是宫闱中第一得意人, 偶尔甚至能向上皇和皇帝推举朝中官员,运到长安城中的贡果名花必得有她一份,而如今与驸马夫妻不睦, 与皇后姑嫂不和, 上皇不知道还能撑多少时日,因着胡僧是她推举的缘故, 圣上已经削了她一百户的实封, 也不怎么与这个妹妹亲近了。 婉莹知道自己深夜惊动帝后是担了怎样的风险, 但也无可奈何, 得了圣上的传召立刻随皇后身边的大长秋一同进去。 宫人鱼贯而入, 为圣上与皇后端了两杯消暑的薄荷茶, 站在一边侍立,温嘉姝尝了几口才叫人起身,也赐了一杯茶给这个婢女, “长公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连一夜都捱不过去?” 这个婢女生得很俊俏, 就是身上的衣裳似乎是被人拉扯过的, 手上也有深深的咬痕, 瞧她这个狼狈的样子, 倒像是咸安长公主遇刺了一般。 婉莹战战兢兢地立在离帝后一丈之外, 她第一次面圣,总有些手足无措:“回娘娘的话,殿下……殿下今夜好端端的, 忽然发起疯来, 奴婢们谁也拉不住,又不敢用绳索损伤殿下玉体,只能来向圣上与娘娘求一求恩典。” 温嘉姝微感惊异,咸安吸食阿芙蓉膏她是知道的,然而参照魏晋名士,也只是服用时产生幻觉罢了,还不至于疯到这种地步,堂堂天家的公主,咬了婢女的手腕,这算是身边人得用,只把事情报到翠微殿来,明日让臣工见到,也就瞒不住外面的人了。 “朕又不是不许她请太医,她还要求什么恩典?”圣上虽感讶然,但对此事仍存有疑问,“难道是朕与皇后逼疯她的?” “婢子岂敢有这种不敬之心!” 婉莹瑟缩地向皇后望去:“其实殿下无端降罪也不是第一次了,奴婢们之前也曾想过法子,但都没有比让殿下服用福寿膏更管用的法子,奴婢从前本想叫人往英国公府请皇后劝一劝殿下,但后来被殿下发现,便不许叫人往英国公府去了。” “这种事也不是人劝就能有用的。”温嘉姝淡然道:“你不去禀告太妃,也不上呈天子,寻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又有何用处?” 婉莹犹犹豫豫,“萧大人与殿下来往密切,是他先向公主进献了此膏,听闻大人乃是皇后……” 她话音未落,一杯冰凉的新罗薄荷茶已经砸到了她的额角,瓷杯滚到地上碎裂,茶水四溅,女子的额头上也现出红肿。 “他是皇后什么?” 圣上厌恶地瞥了一眼被一杯茶水吓得重新跪在地上的宫人,“长公主疯癫,你们也是失心疯了?” 婉莹自知触了圣上逆鳞,顾不得去捂伤口,“大人是皇后父亲曾赏识提拔过的才子,殿下又与皇后过从亲密,所以才想求娘娘想些法子,劝殿下莫要再服用这种伤身之物。” 后来殿下瞧见自己容貌受损,肌肤失色,也觉十分羞惭,闭门谢客,好生将养了一段日子,吃了一段时间南内法师送来的福寿膏,人的精神好转了许多,和驸马关系也有所和缓,她也就放下了心,没有再去烦扰皇后。 但自从法师被圣上关押,福寿膏的来源断了,长公主一日没有服用,到了晚间便有些不大舒坦,她们这些人伺候公主入睡之后,殿下忽然惊醒,疯了一样地讨要福寿膏,在殿内披发赤足,好几个近身的宫人不敢捆她,又不敢叫她跑出去丢人,紧锁了殿门,由她过来求圣上与皇后定夺。 “咸安人虽有些出格,但朕记得她对身边人一向还是不错的。”婉莹简略地说了近来之事,圣上大概也知道李纨素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那便先捆了她,总得叫御医看过才知道该怎么医治。” 福寿膏也是之前南内有过的一种药物,圣上记得是那妖僧请求在军中使用的一种镇定药物,功效与麻沸散类似,不过他被关押之后,这些药也全部被他下令收入大理寺,准备来日销毁。 再怎么不争气,到底也与圣上同为一姓,皇帝叫了内侍监进来:“敏德,派人拿了朕的令牌往长安去,吩咐大理寺卿亲自取一盒福寿膏来,不许声张。” 能有这一盒,婉莹知道长公主半月内应该无虞,但再往后,倘若法师一死,圣上或许还要颁令禁止此物,她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圣上,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也知道是不情之请,为何还要说出?” 圣上知道这婢子想说些什么,但他又不会允准,何必叫人说出来白费口舌:“回去好生伺候长公主,不要叫她再生出事来。” 温嘉姝等人收拾了地上的残局都退下去后,才重新躺在郎君怀里:“道长都肯拿出药来,怎么不叫人把话说全了?” 萧琛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消失很久了,今天重新被提起,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了。可从今往后,这个人的名字大概再也不会在官员的名单里出现了。 “她是天家的公主,也当识大体,为她一人留了伽明的性命,以后流毒无穷。” 第六十八章 郑秋不知道帝后之间的打闹, 只以为皇后是担心她一个后宫女子频繁出入圣上的书房会惹人非议。 “娘娘,您还是去一趟为好。” 郑秋悄悄同她讲:“圣人今日下朝时被郑御史扯住了衣袖, 很是难堪。” “郑大人是不要性命了吗, 他一个身高五尺的臣子,扯天子的衣袖做什么!” 温嘉姝明白自己会错了内侍监的意思,脸上更红, 她轻咳了一声, “内侍监有没有告诉你,朝中是为了什么事情又吵起来了?” “是昨夜宵禁过后, 有人持了圣上的令牌往长安去, 郑御史知晓之后在圣人面前参了大理寺卿一本, 圣人不大想理会, 结果御史大夫扯住了圣人的衣袖, 双方争执不下, 圣人也觉得没脸,回来之后怒气不减,说要让禁军扑杀了这个目无君上的逆臣。” 正好又有新的驿使送来了明珠, 暂时打断了皇帝付诸实践的进程, 又转而吩咐内侍把宝珠送到皇后这里来, 内侍监叮嘱派来的人说, 尽量请皇后能到陛下身边去, 不至于让圣上真的杀了郑大人。 郑御史身高不过五尺, 皇帝则生得高大, 甚至不怒自威。温嘉姝想到他扯住道长衣袖的画面必然是极为滑稽,但笑归笑,郎君在她面前好说话, 也不见得一直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 “他一个臣子,就为这一点小事,扯陛下的衣袖,郑御史性子也过于刚烈了。” 她笑着叹了口气:“那我先换身衣裳,圣上就算下令要杀,刀斧手磨刀也得时辰,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 温嘉姝到方外蓬莱的时候特意叫人通传了一声,敏德见皇后盛服华妆而来,暂且松了口气,收拾了殿内的杯盏,请皇后入内。 前朝的事情再怎么惹人愤恨,圣上也不会把怒气带到内廷中来难为女子,温嘉姝在外面还听见皇帝站在屏风后烦躁踱步的声音,进来瞧他时已是面上含笑地坐在御案前伏案批阅。 “今日又不接见命妇,阿姝穿得如此齐整,是要来给朕看的么?” 圣上停了手中的御笔,过来端详皇后华丽的衣裳:“宝珠配嘉姝,绮罗映美人。我刚刚叫人送了一盒珍珠给你打首饰用,也不知道阿姝喜不喜欢?” 温嘉姝嗔怨地瞥了他一眼,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不给圣上看还能给谁瞧,道长不是得了几幅绝代美人的图画么,我不打扮得好看些,万一被画中的美人比下去了怎么办?” 有了如此绝色在身边,画中的美人又怎有她的颦笑风韵,只是她爱呷醋,这几幅画是圣上准备迟些时候拿来哄骗她到书房的,但他刚刚仍因郑御史之事不消怒意,就想着把这事再延后些。 “赏画的事情不急,”圣上亲了一下她额间花钿,“今日朕还有些事情未了,等晚上再和皇后灯下赏美人。” 温嘉姝晓得他的心思,做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却偏偏天天有人在耳边唠叨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把一个圣天子贬低得一无是处,还是当众被人揭发拿了封禁的药膏赏赐给长公主,任谁都会生出躁郁之气,恨不得叫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郑御史告的也算巧妙,从政多年,终于学会了一点委婉表达的方式,没有直接指斥皇帝的不是,但却要大理寺卿来担私开府库的罪名,圣上对此自然心知肚明,打算将此事轻轻放过,只是没想到这头倔驴刚给皇帝留了一点颜面,又在内侍监宣布退朝的时候扯住皇帝的衣袖争辩,当真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满朝哗然,亦是不惧。他倒是铁骨铮铮,然而皇帝的脾气起来了,要打要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听说郎君今日和人吵嘴了,”反正也没人敢瞧她环住道长的腰身,温嘉姝不觉得两人拥在一处说话有什么可害臊的,她拽了圣上的衣袖细观:“我还担心圣上的衣衫被人抓破了,打算过来为陛下缝补一番。” 听她这样说,显然是把今日的事情知道全了,圣上的面色有少许尴尬,“原来已经有人说给皇后听了。” 温嘉姝观察他神色:“道长,你是不喜欢我打听你的事情?” “不会的,我愿意阿姝多参与些朝中的事情,只是这一桩有些丢人,不想叫你知道。”圣上叹道:“皇后是为了他来向朕求情么?” 阿姝是个心肠很好的姑娘,不喜欢见到他脾气上来以后动辄处置人的样子,即便郑御史得罪过她,也会想着为他说几句好话。 “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替得罪了自家郎君的人说话?” 她笑着把道长按到了御座上,规规矩矩地朝郎君行了一个大礼,“臣妾是来感谢陛下的。” “皇后这是要做些什么?”圣上觉得好笑:“一盒珠子罢了,你要实在喜欢,我再派人到地方取些来,这样的大礼就不用行了。” 温嘉姝摇摇头:“郎君,明珠虽美,但我并不单单是为了你送我明珠才欢喜的。” “我听说有了圣明的君主,才会有直言进谏的忠臣,如今有人敢犯君颜,那肯定也是因为陛下素日的贤明他才有这份底气。我能嫁给郎君这样的圣明天子,当然是我的福气,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第六十九章 温嘉姝现在已经不想飞白体的事情了, 她就想在御案上睡上半个时辰,装一装死。 但郎君并不打算放过她, 像一个严师, 不断地敦促她睁眼细看,看那蘸了蜜浆的毛笔在她的肌肤上游走。 “阿姝猜猜我在写些什么,猜对了我们就回去。” 他不断地诱哄着人, 温嘉姝猜到或许他会把字写得很难, 但左右也逃不开,就只能打起精神应付人。 皇帝果然写得极快, 她强忍着身上酥麻辨别他的笔画, 末了才发现也不是什么难题, 是她常常称呼道长的两个字。 “郎君。” 她半启了秋波, 撑起身子:“好哥哥, 我已经答对了, 你就放了我好不好?” 圣上亲了亲她身上的蜜糖,“你再猜些,我们就起身。” 温嘉姝又像翻不了身的咸鱼一样地躺了回去, 垂头丧气道:“那还得猜多少才成呀?” 他又蘸了一些牛乳, 在皇后身上重新写过, 温嘉姝生无可恋, 随口说出了答案, “求你。” “阿姝很厉害, 只剩下最后一回, 答对了咱们就回去。” 那些牛乳也悉数被他用唇齿温柔地拭去,温嘉姝被他侍弄得有些意动,但觉得案几边上的郎君还是有些可怕, 不安地把身子蜷起, 隐藏那动情的证据。 能快些回去这件事叫她有些高兴,重新有精神看郎君写字,但是看到他又去蘸了梅子汤,不禁有些恼怒:“道长,你怎么真把我当成鱼了!” 圣上微怔,暂且停歇了在她身上作乱的心思,“阿姝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我现在很像上桌之前的荔枝烤鱼吗!”她气得没法,比划着同道长讲:“上锅之前把酸甜的酱料刷了一层又一层,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入味了!” 道君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被她这样一说,倒真有几分相像,含笑剥了一颗荔枝放在她腹上三寸,看着清凉的汁水惹得美人嘤咛了两声,才继续写字:“荔枝烤鱼,总该有荔枝才能相衬阿姝这条美人鱼。” 他书写完毕,叫温嘉姝来猜一猜,这回她却有些犹豫,羞得转到一边去挤眼泪,“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圣上也不恼,哄着她说出答案,“我写的都是三岁幼儿能看懂的字,阿姝是愿意叫我称心如意,才不想作答么?” “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道士了,你别同我说话!”她又气又羞,瞧着今日无论如何,圣上也不愿放开她,赌气把他写的字说了出来:“要……我。” 他分明就是不怀好意,还要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来骗她,下回……再也没有下回了! “阿姝真是口是心非的性子,又要讨厌道士,又要郎君疼一疼你。” 圣上半解了衣袍,品尝这条烤鱼身上的每一寸滋味,他本来想这条鱼这么生气地躺在这里待宰,大概是条被风干了的鲫鱼,得在那处也刷些酱料,路途才能通畅无阻,但刷料的毛笔一碰到那处时,竟探出了许多她偷偷藏起来的甜水,用不到外物佐助,已教人目不转睛。 道君觉得好笑,事实上也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条鱼却在他的笑声里羞得自己慢慢变成了红色,不用上锅蒸就已经熟透了。 “好姑娘,你可真是条聪明的鱼。” 他夸赞完了这条学会自己储水的鱼后,从后面的书架寻出来一本秘戏图,像厨师和案板上的鱼探讨今天是把她清蒸还是红烧更好一样,“阿姝,你今天是想学这一页,还是下一页?” 那鱼对他说:“道长,我哪一页也不想学,你一个出家人该吃些素了,鱼也不想被你吃。” 道君却恍若未闻:“那就温故而知新,咱们今日多学几个,你若还有力气,一会儿再试试之前学过的几个。” 不会做厨师的道长不是个好皇帝。鱼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但那并不重要,厨师固执己见地把她拿去分成了好几段,一段清蒸,一段红烧,还有一段拿去糖醋,最后剩下的鱼骨拿来熬汤油炸,一点也没有浪费。 这条可怜的鱼被吃完以后,顿悟了一个道理。 身上生有刀剑的人说话不大可信,鱼怎么吃呢,并不取决于鱼还有没有力气,而是厨师还想不想尝试其他的菜品! 而他吃完以后,还不肯夸赞两句,只会责备她力气又小,人又懒! 这些帝后间的隐秘事也只有翠微殿的部分人知晓,在外面的人看来,圣上与皇后之间仍是圣人更疼爱皇后些,毕竟年纪上差了几岁,圣上疼她也是应当的。 凡皇后所求,圣上无不允准,不过皇后素日也不会提出什么太出格的要求,在行宫避暑的数月里只和陛下打了两三场马球,在宫内游玩了一番,朝臣们除了在猜测皇后什么时候能为陛下诞育皇子以外,对这位新皇后皆是交口称赞。 同住在九成宫里,杨氏偶尔也会在圣上有事去弘文馆和臣子商议的时候过来探望一下出嫁的女儿,圣上的寝宫已然做了皇后的闺阁,天子的卧房摆了许多与男儿不相衬的女子物件,钗环裙裳、胭脂水粉,还有许多异国供来的小物件。 杨氏被帝后合居的寝殿弄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圣上这样喜欢你,我也就能放心了。你在宫内不要太由着自己的性子,尽早给陛下生一个皇子才是正经。” 大结局 圣上回来时杨氏已经归家去了, 皇帝是知道她见过母亲的,但瞧妻子蔫哒哒的不开心, 以为是杨氏趁了自己不在训斥了她。 “阿姝不是见到了英国公夫人么, 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温嘉姝摇了摇头,她现在在想道长的鼻子,其他的什么也不进脑子。 皇帝猜测或许是因为子嗣的事情杨氏多了几句嘴, 又或者是嫌阿姝嫁到皇室以后偶尔还要和自己一同出去玩闹, 有点不成体统:“我们阿姝都是皇后了,总不能是被臣妇训斥了吧?” 道长作为君主, 尽管会要求臣子对自己直言进谏, 但并不能容忍有其他人对自己的皇后指点教诲, 即使那人是阿姝的生身母亲, 终究还是臣妇, 怎能训导皇后? 温嘉姝拍拍案几对面的垫褥, 邀郎君坐下。皇帝依言到她对面,冷不防被人隔着案几衔住了唇齿,阿姝很少白日里这样亲吻他, 而且这次她不单要亲人, 还要拿自己的鼻子故意去蹭他的鼻梁, 叫他心动爱怜。 唇齿分开, 圣上也不许她坐回去, 半揽住她的背低声问询:“怎么, 阿姝是想要我抱你到榻上去吗?” 她夜里偶尔还是会主动的, 特别是小日子刚走那几天养足了精神,也想要与郎君亲热,但这样白日里索欢的事情还很少见。 “要是为了皇嗣的事情也不用这样心急, 朕也不是非得叫你受生育之苦, 是不是夫人说你什么了?” 皇帝觉得立东宫这种事应该提上日程,但也没什么好着急的,上皇和太穆皇后生他的时候已经年近三十,阿姝还未及双十年华,哪里就值得催上了。 “倒也不全是为了孩子,”道长的鼻梁坚而挺,她蹭过去的时候都没法直接压平,温嘉姝小心翼翼地用手试探了一下小道士,已经有被人吵醒的征兆,“郎君,我只是亲一下,你也会这样想我吗?” 圣上握住了她探下去的手,微微喘.息,“是又如何,阿姝不想我吗?” 上次打马球赛赢了之后,他把人掳到更衣间里好像有点累到她了,最近她都不怎么许人碰的,他惦记着面前的这块酥肉还不应当么? 她沮丧地抽回了手,“那阿娘说的可能就是真的了。” 早知道他这样禁不住,婚前就不欺负人了。 皇帝不知道杨氏是与温嘉姝说了什么,但大概是与他那方面有关,男子和女子不同之处在于女子一般会觉得这种事有些羞于启齿,但男子会生出攀比的心理。 “英国公夫人是问阿姝,朕这个年纪能不能成事么?” 圣上笑着覆了过来,亲亲她皱起的眉头:“阿姝自己都试过多少回了,难道还不知道?” 快被人吃掉的酥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辩解,觉得如果郎君知道了之后或许还要取笑她,那还不如教他就这样想算了。 …… 无论是在九成宫还是回到长安以后,圣上都没有表露出要纳妃妾的意思,也不想着过继宗室子到膝下,朝臣们知道皇帝的意思,左右圣人春秋鼎盛,上皇都不怎么过问皇帝的房中事,他们也没必要自找不痛快。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往往在人最不注意它的时候到来。贞和七年冬,天子万寿节前夕,中宫才传出喜讯,为此圣上赦关中三年赋税,拨了一笔款项重新修缮东宫,甚至看着已经升为秘书监的郑御史也顺眼了许多,和妻子商量着要不要请他来做太子未来的老师。 有几个臣子上谏即使是天子欢喜不该此时赦免赋税,但圣上却以连年用兵,关中征粮征兵之事颇多,正要与民休养的借口打了回去。 彼时温嘉姝已经从“道长是不是高兴疯了”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安然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反正圣上总有一百个理由等着她,那就一切由着他性子算了。 梦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似乎也是皇子,不过总也要留些余地,一再强调万一是女儿,打了他的脸也不许失望。 皇帝是期盼阿姝腹中的第一个孩子能是帝国未来的君王,但如果是个酷似两人的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冬日飘雪,他一边坐在椒房殿里的软榻上翻看各地新送上来的乳母名册,已经畅想到该给太子和公主的乳母什么封号才得当的那步。 “朕打算等孩子满了周岁就册封乳母做永安郡夫人,阿姝可还满意?” 温嘉姝抚摸着可能还没有三个月大的肚子,无奈给他泼几瓢冷水静静心:“郎君,这些事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啊?” 她现在发愁的不是将来怎么教养孩子,而是现在如何管束夫君,“二哥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乳母还只是郡夫人呢!” 太子公主的乳母都成了郡夫人,和皇帝的乳母岂不是平起平坐,皇帝这样做,又该遭朝臣指摘了。 “封赏得多了,这些乳母自然也会待咱们的孩子更尽心些。” 圣上被她说教了一番,也只是答应了要加封自己的乳母为国夫人,依旧兴致不减,年关皇帝封笔,他也有了许多时间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阿姝,有些事情就该早些预备起来,省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虽然前几年太子要一直住在宫里,但东宫年久失修,又是朕作过孽的地方,叫人收拾出来做几场法事,不要冲撞了咱们的孩子。” 番外一(1) 和郎君走完百病后的当夜, 温嘉姝睡得格外地熟,以至于第二天她起身的时候, 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只有她踢了被子躺在床上。 有阿狸之前就算是她和道长一起从床上滚下去也没什么大碍,但现在腹中多了一个他,踢了被子也会让她有些慌张会不会着凉,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本来微微隆起的地方竟然平坦了下去,这把她吓得不轻。 “绮兰, 你进来!” 她掀了床帐走到外面去, 椒房殿里有不少擦拭地砖、拆洗帷幔的宫人, 但这些宫娥内侍见了皇后竟无半点恭敬之意, 依旧是我行我素, 像是没有看见皇后这个人一样……而绮兰不在他们之中。 温嘉姝觉得有些害怕, 她走到这些宫人的近前去,想要叫起一个来问询,手刚刚触碰到宫娥的肩膀, 没有一点阻塞, 直直地穿了过去。 她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已经死了, 但这个想法随后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据说死了人只是灵魂出窍, 身子还是会躺在床上的, 但自己完全行动自如, 床上也没有另外一个自己, 更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勾自己的魂魄。 反正也没人来看她做些什么,温嘉姝干脆坐回了自己与郎君同寝的床上,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贞和六年的上元节, 正是她来长安后的第一个佳节盛典, 彼时她出去与李纨素吃了几碗元宵小食,回来便发了高热,连着一个多月都在做噩梦,为此道长已经禁了椒房殿的元宵,谁也不许供给皇后吃这些东西。 圣上疑心妻子是脾胃虚弱,克化不了糯米和元宵常用的馅料,但实际她随阿耶在任上的时候也会吃些节令饮食,就算是再怎么水土不服也不至于一碗汤圆就差点送了命。 或许是同元宵节也有些关系,道长诵经的时候她也会随着看些,道教的元始天尊“吐气化三元”,继而形成了三元大帝。 正月十五日正好是天尊取始九阳之气,在太虚极处吐出,是大帝的神诞日,此日上元天官赐福,所以又称上元节。 大概自己昨夜是遇见了什么,和之前一样又开始接连不断地做梦。 一回生,二回熟,再遇见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温嘉姝也没有特别害怕,甚至还觉得很有意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有时若是能在梦里意识到自己身处虚幻,还可以用意念控制住自己的梦。 这椒房殿里的人也不说些有意思的话题,她觉得无聊透了,便在心里面默念郎君,瞧一瞧能不能看见自己梦里的道长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合眼默念了一小会儿,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被外力托上九霄,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一处宫中高楼,而高楼之上正有一个身着龙袍的男子在与旁边着了紫衣的郑御史说些什么。 这八成就是个梦了,无论是太极宫或者九成宫,她从来没见过这样高耸入云的楼阁。 虽然如此,温嘉姝到郎君身边的时候还是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服合不合体,万一叫臣子瞧见了,即使是梦里也觉得尴尬。 她施施然走到皇帝的身后,试探着唤了郎君一声,发现两人皆无反应,仍是自顾自地说着话,遂放下心来,悠闲地坐到了他们旁边的石凳上,听道长和臣子说些什么悄悄话。 温嘉姝存了捉弄的心思,但当她对上郎君的一刹那倏然失神,郎君的双鬓已然斑白,眉宇间也多了几条纹路,更显得他轮廓深邃。挥斥方遒的意气仍在,只是添了满身的风霜落寞,圣上的眼神穿过她,望向遥远的另一处。 郑御史也有些见老,但精神矍铄,站在皇帝身侧仍是一丝不苟,笔直如松。 “郑卿,你瞧那东南处,”圣上指了方位给郑御史瞧,“那就是朕与皇后合葬的陵寝。” 温嘉姝望着他指向的地方,白云遮蔽,就是苍鹰的目力也瞧不见长安之外的景色,他却看得格外认真。 “朕本来以为,皇后小朕许多,该是朕先入此陵,没想到却是皇后先朕而去。” 即便这是一个梦,温嘉姝仍有些伤感,想要拿帕子替道长擦一擦面上的清泪,却又无计可施,她气闷地瞧向郑御史,看他无动于衷,看着天子的眼泪滴落在栏杆之上,完全没有过来安慰一下的意思,甚至有点想把他踹到高台下面去。 “恕臣直言,臣老眼昏花,实在是瞧不见圣上所指之处。” 他的实诚真是无处不在,温嘉姝作为一个不怎么能感受到他耿直一面的内廷女子,突然就很理解道长一个常常诵经的人为什么总有杀人的心思。 这种时候安慰一下自己侍奉的君主,他是能掉一块肉吗? 皇帝到底是和他斗过很多年嘴的,随着时间的消逝,人也已经平和了许多。即使是现下这种场景,也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 “你这把硬骨头,到老了还是这样硬,连一句骗人的话也不会说吗?”圣上嗤然道:“不过也是,朕要是想听些好话,也就不找你来了。” 他望着那漫无边际的云雾,以为这深处尽头就是妻子的所在,“其实朕何尝不知道即便是建了这样的高台,也瞧不见陵寝的一块石碑,可朕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再见她一面。” 番外一(2) 这是她的梦, 上皇也不是真的,太穆皇后也不是真的, 她作为这个虚幻梦境的缔造者, 才应该是最随心所欲的那个,温嘉姝牵了乌骓的手,“郎君, 你想吃些什么, 我带你去好不好?” 这个男童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娘子, 我不是你的郎君。” “那二公子, 我带你去酒楼用些点心好吗?”温嘉姝不觉莞尔, 她和道长现在这个年纪差, 叫他郎君大概要被人当成疯子, “你原先和我说少年时最喜欢他家, 但我不知道你这个小不点现在会不会喜欢。” 乌骓犹豫要不要和这个姐姐一同走,他家里也是有很多美味佳肴的,爷娘告诉过他的, 不许随便乱吃外面的东西, 而且他也不馋什么酒楼, 只是这个姐姐待他很温和, 比阿姐还要温柔, 他又纠结要不要伤了这个漂亮姑娘的心。 “娘子, 我就不去了, ”他把手伸给温嘉姝:“既然你没有家,那我带你回我家去,唐国公府里也有许多点心给咱们吃。” 温嘉姝觉得小孩子真是忘性很大, 却又可可爱爱, “二公子不是说要去浪迹天涯吗,怎么又要带我回家吃点心?” 乌骓想了想,“我不去啦,要是我走丢了,我娘亲和阿姊会急坏的。” “那唐国公再打你怎么办?”温嘉姝有些想笑,“他不是爱你阿兄么,叫他单爱那一个去,以后姐姐疼你。” 在这个梦里,就像疼爱钰郎一样疼爱郎君,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我一个男子汉,叫阿耶打一下不算什么的,”乌骓拍拍自己的胸脯:“他打我的时候,我都不掉一滴眼泪呢!” 温嘉姝微微动容,不知道是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道长在高楼上曾对着团团的云雾泪落沾襟,但现在却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幼童,天底下所有的事都不能叫他担忧。 “也好,我送二公子回家。”温嘉姝牵着他的小肉手,忍不住偷偷捏了一下,暗自感叹天生万物的奇妙,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日后居然会成为令四海生畏的天下共主,“二公子,你认识唐国公府的路吗?” 她话音未落,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到她身前时长“吁”一声,连忙跳下来给车里的主母和娘子搬杌凳。 温嘉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自她做了郎君的妻子,再也没有人敢在皇后面前这样张扬,她想拉着郎君走远一些,乌骓却认出了那是唐国公府的马车,指着从马车里下来的人对温嘉姝说道,“娘子你看,我家里人寻来了,这就是我阿娘,梳双刀髻的是我阿姐。” 唐国公夫人远远掀帘瞥见二郎的背影,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处,但看他和一个不相识的女郎说说笑笑,似乎还把家中详情悉数告知,转而这一腔担忧又化作了怒火,一下把乌骓拽到了身后,恨不得打他几巴掌解恨。 “二郎,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自己跑出来了!”她想叫身边的侍女摁住了这调皮的儿子,却被女儿拦了下来。 “阿娘,二郎他今天都挨过多少板子了,您就别再打他了。” 梳了双刀髻的少女对温嘉姝颔首行礼,又连忙蹲下同弟弟说:“你快跟阿娘认个错,娘亲就不打你了。” 唐国公夫人也有三十余岁了,见到温嘉姝牵了她儿子的手不知往何处去,即便这姑娘穿着华贵,生得也十分美貌,但她也不是很喜欢,对这个儿子也是又爱又恨,“打了也是不长记性,就该叫公爷再打他一顿,” 温嘉姝刚怀上阿狸的时候也曾和道长讨论过以后这个孩子犯了错,两人会不会对孩子动手。他那时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满怀期待,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动手的,就是要教训也得是关起门来说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许郎君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也正是因为小时候也不会愿意别人当众对他动手。 “夫人,我瞧您生得和善,有母仪天下之相,自当虚怀若谷,怎么当众教训一个小孩子?” 这美貌女郎的一番话把唐国公夫人惊得忘了训斥儿子,当今圣上多疑,又曾梦见将来必为李氏取代,好不容易外面起了个姓李的反贼,才叫长安城里这些李姓的世家贵族松了一口气,这姑娘再这样胡言乱语,传到宫里去可怎么了得! “我家与娘子素不相识,亦无冤无仇,不知娘子缘何说出这种话来害我家?” 她思忖着这个女郎到底是谁家女子,后背一阵冷汗淋漓,只能祈祷二郎还不是太过蠢笨,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这位口无遮拦的姑娘。 温嘉姝摇摇头,敛衣肃容,对自己这位或许可以称作婆母的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夫人是贵人,二公子更是贵不可言,即便是公子做的不合您与国公的心意,也该带回家悉心教导,何必当众折辱,损伤郎君的颜面?” “娘子可真会说笑。” 唐国公夫人有些不敢置信,将来夫君的爵位是要留给嫡长子的,二郎也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出去闯荡,但无论是郎君还是她,都觉得此时还是大郎更聪颖一些,不像乌骓这样淘气,“二郎只是个孩子,哪有这样的本事,娘子太抬举他了。” “并非我有意抬举,二公子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将来必有非常之福,夫人不必妄自菲薄。”温嘉姝望向还只是一个小娃娃的郎君,想着再瞧几眼他现在的模样,虽有些舍不得,但又不能真的同他一道回唐国公府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番外二(1) 圣上从前只知道上皇身边的妃子时常有孕, 但也仅仅是知道,不晓得她们的辛苦。 等自己的妻子有孕以后, 他才开始在理政之余与臣子讨论起育儿之术。 很多跟随圣上的旧臣都是有许多儿女的, 甚至儿女都有了自己的儿女。一群穿朱着紫的大臣说起妇人怀身,皆觉束手无策,一个个的脸涨得通红。 其中温晟道的脸大约是这些人中最红的一个, 圣上诡辩之术他是早见识过的, 天子无家事,皇帝要关心东宫, 这种女子怀身的事情都能变成了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国事。 圣上初为人父, 在集贤殿说起这些事情谈笑自若, 还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甚至向自己的臣子们虚心求教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但是他就不一样了, 等圣驾返宫,温司空总是要成为众人取笑的对象。 杨氏这些日子见夫君回来时常是愁眉苦脸,问清楚情由以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好往宫里递了牌子, 想着求见皇后。 温嘉姝对此一无所知, 只当是娘亲想见自己, 那自然也就允准了。 杨氏刚一见到自己女儿的时候, 就忍不住想生皇帝的气, 又忌惮天子的身份, 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又咽了下去。 圣上应该是知道旁的女子怀身前期会容易孕吐恶心,吃不下饭,怕皇后吃腻了御厨的手艺, 因此又从各地调了些名厨进京, 每日换着花样给皇后做些地方名菜,日常也在寝殿里备着些糕饼点心,哄着她吃一点。 但温嘉姝这个人偏是与众不同,别人是什么都吃不下,她则胃口极佳,每日三餐不缺,夜间还会朝道长讨要一顿宵夜。 也不论什么酸的甜的辣的麻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她都想吃,当然还是最喜欢吃甜食。有一天突发奇想,想摘太液池的荷花油炸,不过吃了几次后想想这实在是有些焚琴煮鹤,更重要的是因为不太好吃,勉强作罢。 圣上怜爱她怀着孩子消耗大,就算是吃的比往日多些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她要吃什么也就给什么,甚至还有些高兴阿狸教人省心,让阿姝不用太过辛苦。 但杨氏看得出来,皇后这一胎怀得委实太大了,她吃的这样多,人都丰润了好些,要是再不节制,将来生孩子还是要吃苦头的。 “阿娘,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温嘉姝奇怪道:“是我变成九天上的神女,阿娘不认识我了吗?” 杨氏的面部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或许是被皇帝哄的找不着北,她还真当自己是天上的神女了,“娘娘想得太多了,九天上的仙子没有你这样重的。” 就是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温嘉姝这一日都没怎么用膳。 圣上在前朝回来以后,听到妻子自母亲探望以后不愿意进食,好像还掉了几颗眼泪,对杨氏稍感不满,但还是先拿了她素日爱吃的小点心来逗阿姝吃一口,“阿姝,英国公夫人是说你什么了,怎么连饭也不要吃?” 温嘉姝其实还是有些馋的,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坚决拒绝了郎君的盛情,“哥哥,我不饿的。” 但凡一个人突然转了性子,那就是出了什么大的变故,圣上瞧她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让绮兰捧了铜镜过来照,大概猜出来岳母说了她什么。 “阿姝,英国公夫人是不是说你近来……丰满了一些?”圣上看她的神情立马就变了,知道这应该就是了,“我听说女子怀孕的时候都会吃的多些,要不然哪有生孩子的力气,你不要多心。” 温嘉姝就知道郎君眼睛还是好好的没有瞎,什么美若三春之桃,九天神姝,全都是骗人的。她沮丧地戳戳脸上的肉:“你瞧,我原先可不是这样的!” 皇帝也喜欢捏她的软肉,狐狸就该肉乎乎的捏起来才好玩,他不觉得这不好看,“我看没什么不好的,颇有皇后的雍容仪态,非得瘦得像竹竿才叫美吗?” “不用瘦得像根竹竿,但不能这么不节制呀!”温嘉姝叹气道:“娘亲还说我这样吃下去会容易身体留痕,胎大难产,必须少吃些,否则生产的时候一定要受很多苦。” 杨氏说会危及到性命,圣上也不好一味劝着她吃,招了几个有经验的接生妇人过来询问,果如英国公夫人所言。 圣上知道宫里这些接生的妇人和太医不是不懂,只是皇后吃得高兴,不给的时候就要难受,自己也宽纵着她,底下人惧怕帝后也不敢明说,罚了椒房殿里所有人的月俸,把糕点果品都收了起来,除了应有的三餐,不许人再往椒房殿送额外的零食。 前朝这些赞成过圣上放纵皇后的臣子也连带着被嫌弃了一番,按皇帝的话来说,“术业有专攻,卿等既不擅长,以后也就不用献策了。” 这也教他们松了一口气,论起如何教诲东宫治国之道他们或许还派得上用场,这照料女子一事,皇帝问他们还不如问乡间生过孩子的妇人。 温嘉姝少食的硬气其实并没有坚持几天,特别是郎君把她的宵夜和零嘴断了以后,每天都眼巴眼望地等着用膳,但杨氏也时常进宫看着她,不叫她多吃也就算了,还要拉着她出去走走转转,别坐久了腿脚无力,这一到夜里,真叫人受不了这份委屈。 番外二(2) 绮兰觉得最近娘娘和圣上有些奇怪, 也不是十分干燥的季节,夜间却时常口渴, 隔几夜会要一壶茶或者一些抹身的香膏, 还要沐浴洗漱,但真到了天干物燥的深秋,帝后反而不怎么要茶吃了。 温嘉姝被管了几个月的膳食, 刚开始还十分难熬, 后来便不觉得有什么了,因为她自己渐渐没了胃口, 不需要道长和宫人盯着, 用膳时只吃几口就搁下了银箸。 孩子的月份越大, 对母体的索取也就越多, 她不肯用膳, 又常常出去散步, 身形渐渐又瘦了回来,四肢变得纤细了许多,竟像是回到了没有怀孕的时候, 温嘉姝对这一点当然是满意的, 但杨氏又觉不妥, 说她当真是与别的女子不同, 前期不害喜, 后面该补充体能的时候吃不下去。 温嘉姝生无可恋地看着又堆叠到自己面前的美食, 她想吃的时候不给, 不想吃以后阿娘又劝着她吃,这就是填鸭吗? 人热爱美食的时候要节制是一种困难,但等真的瘦下去见到了成果, 又生出不吃这些食物的动力, 想要保持住现在的美貌。 皇帝询问过太医,女子怀身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太医院使的猜测是皇嗣在腹中长大,不可避免地压迫到了皇后的五脏六腑,所以孕妇会频繁解手,而且对饭食提不起兴趣,光出不入,人消瘦下来也是常事。 太医以为皇后如果不愿意多食,尽量还是顺从中宫的心意,饱腹即可。但像是牛乳骨汤一类还是要多吃一些,否则半夜时分有可能会四肢抽痛。 从那之后,温嘉姝的案头上每日又多了一碗助眠的牛乳,圣上每每等就寝前半个时辰教人温了给皇后服下,午膳又常常弄些清甜的排骨冬瓜汤佐膳。 这唯一的一点好处,应该就是道长现在又不限制她吃甜了,什么加了桃肉的糖蒸乳酪、撒了青葡萄果碎的牛乳小酥饼,她爱吃什么都成,有一段时间她又爱喝掺了水的羊乳,膳房又做了许多羊乳的甜品,圣上虽然不赞同她把甜点当饭吃,偶尔给她夹些青菜,但好歹妻子有了胃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直到重阳大射,圣上这一朝的第一位皇嗣也没有落地。 温嘉姝颇有些忐忑不安,常扶了腹部在殿中走动,对郎君抱怨道:“哥哥,你说咱们的阿狸怎么还不肯出来,他再不出来就在我腹中十一个月了。” 预产日已经过了半月,这并不是个好兆头,许多逾月出生的孩子都是女胎,前朝后宫所期盼的东宫可能还要等到皇后下一次怀身。 但年近三十仍膝下无嗣的皇帝并不在意,一边剥了许多紫葡萄送到阿姝唇边,一边安慰她道:“十一个月怎么了,尧帝在其母腹中十四个月,照样是明君圣主,或许是阿狸喜欢娘亲腹中温暖,不肯出来过冬。” 温嘉姝想想也是,张口接了他喂过来的葡萄果肉,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偏方,说是母亲吃紫葡萄可以让婴儿双眼明亮,“要真是十四个月,阿狸就得在冬日出生,大人都觉得冷呢,孩子体弱,肯定也受不了。” 皇帝笑着宽慰她:“那今年咱们让人把椒房殿烧得热一些,这点碳朕还是供得起的。” 说是这样说,可温嘉姝明显感觉到道长近来睡得很不安稳,常常半夜就坐了起来,她要是假寐,郎君就会去外间处理一些政务,要是出声询问,郎君就避而不答,帮她揉捏一下抽疼的地方,在腰腹和腿上抹了滋润肌肤的香膏,有时还和腹中的孩子说一说话,然后再揽了她一同睡去。 朝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谁也不敢触皇帝的霉头,连郑秘书监都尽量闭上了嘴,四海升平,唯有地方上有些灾祸,现下什么事情也不及皇后腹中的皇嗣重要。 温嘉姝也知道郎君近来的焦虑,不仅要陪着她吃许多奇奇怪怪的食物,还要分出精力去管前朝,两下分神,人不憔悴就怪了。 她时不时也会一个人抚着腹部对阿狸抱怨:“你可真是贵人事迟,要是再不出来,耶娘就要熬煎死了!” 这个孩子确实是不紧不慢的性子,还真叫皇帝说中了,在她的腹中足足待了十四个月才出来,彼时皇帝正带了臣子在南内朝贺上皇,除夕宴饮作乐,上皇也知道皇后近来就要临盆,对皇后不与皇帝一同至南内朝贺还能体谅,只是在皇帝以茶代酒时会调侃儿子两句,说二郎是被皇后管得太紧,她自己不饮酒,居然连皇帝也得戒酒。 他今年又新得了一个公主,也算是南内一件难得的喜事,特意封号为“千金”,甫一落地便实封三百户,可就是这样疼爱的幼女,他也没有像皇帝这样寝食难安。 圣上对着上皇的多数时候还是极顺从的,也不会在除夕宴会上说出“嫡子与庶子不同,我与陛下亦不同”这种伤和气的话,他斟了一杯茶向父亲遥举:“皇后是怕儿子饮酒伤身,儿子也是想着身上有酒气会惹她动胎气,不是为了别的。” 即使是不饮酒,他从这样的地方回去还得沐浴更衣才能躺到她身边。 上皇正想关心两句皇后的近况,却见皇帝身边的着红近侍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着他和皇帝行了一礼,尽量镇定地低声说道:“圣人,椒房殿那边来人说,皇后娘娘傍晚时分发动了。” 番外二(3) 中宫得嫡, 就意味着帝国有了未来的君主,圣上从得嫡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连忙叫敏德扶了杨氏起来, 又教内侍去内库拿了银钱分赐宫人、往南内报喜。 “这几日夫人辛苦,不如就在宫中再住几日陪伴皇后。”刚刚是忧心得吃不下,现在喜不自胜, 皇帝更不想用这顿膳了, “朕先去换了衣裳洗漱,再去殿里见皇后。” 他这一晚上也够狼狈的了, 阿姝和孩子现在都极为虚弱, 总得干干净净地去见她。 杨氏也没有推辞:“皇后今日乏累, 没有五六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 圣上也不用过分担心。” 按理来说男子是不能接近产妇的, 认为除了初夜的落红, 女子身上的血味会带来霉运,但温嘉姝曾与杨氏讲过,自己每月来红的时候圣上也是与皇后同床而眠的。 经血与生产时的血又有什么区别, 生产的时候不愿叫皇帝瞧见狼狈, 生完之后也该让皇帝瞧瞧皇后是如何不要性命为他生育皇嗣的。 圣上进到产房时, 那惨烈之处已经被收拾过了, 他站在屏风外面敛声屏气, 静静地注视着安睡的妻子, 心中生出酸楚, 她的腹部还是像怀了一个孩子那样大,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面上因为失血显得苍白憔悴, 或许连嗓子也哑了, 失去了往日的明艳活泼,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这里。 在这个朝野欢庆的日子里,她是最难受无助的一个,只能靠着自己在鬼门关里走回来。 乳母抱了皇子本想呈给皇帝看,敏德瞥见圣上面上柔情,把她拦了下来,吩咐到外间等候,不要吵到皇后安睡。 圣上站在锦屏的后面良久,才转身到了外面,吩咐乳母把孩子抱过来给自己瞧一瞧,“阿狸吃得还香吗?” 或许是在母体里面待了很长的时间,阿狸的小脸不似别的初生婴儿红皱得像个小猴子,乖乖地睡在乳母怀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阿耶在看着自己。 乳母头一次离皇帝这样近,即使知道圣上不过是想瞧瞧皇子,但多少会有些害怕,“回圣上的话,殿下刚刚只用了一点水,等再醒了才能喂食少许乳汁。” 皇帝隔着襁褓摸了一下阿狸的身子,不知道是这襁褓绵软,还是阿狸本身就是软软的一个小团,他根本不敢接过来。 皇子并不算轻,乳母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瞧够,她都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把孩子摔到。 “你可真是不慌不忙,磨了这么久才从阿娘的腹中出来,阿耶都想打你了。” 圣上温柔地嗔怪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生你这样辛苦,以后要好好孝敬你阿娘,不要惹她生气,知不知道?” 熟睡中的阿狸不知道做了什么甜梦,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无意识地笑了起来。 他的口中没有牙,一张嘴还会流涎水,但圣上却以为他这样笑一笑比任何臣子阿谀奉承的话都叫人舒心,怕自己话说得多了把他吵醒,又看了一会儿叫乳母把皇子抱下去。 正月初一是皇帝接受百官朝贺的日子,但因为皇后诞育皇子,这一项礼节暂时免了,臣子们本来等着给圣上贺喜,见不到皇帝,就捉住了英国公,反正杨氏不在家,正好要他请一场客。 今年宫中不放爆竹,圣上命人在宫中遍挂彩灯,又请了会打铁花的人提前放了一夜的火树银花,千灯明合,光华灿烂,将整座长安变成了不夜城。 太极宫的东门一向是宫里最寂寞的地方,郑妃每日织布弄机,吃斋念佛,对宫中的事情不闻不问,但膝下的几位县主年纪还小,瞧见外面异常热闹,还会羡慕地向外望去。 有内侍省的宫人在各宫撒钱,那是她们的皇叔得了太子,欢欣不胜才在宫中放恩典。那本来该是她们父亲为她们兄弟来做的事情,却变成了皇叔对堂弟的疼爱。 安平县主走到嫡母的织布机前,看她织出紧密厚实的绸布,本来应该成为天下之母的女子却整日坐在这里织布,“阿娘,外面多了好多人,我有些害怕。” “安平,这是你皇叔得了储君在庆贺,没什么好害怕的。”郑妃恬淡一笑:“你皇叔母嫁入李家都已经快两年了,该为圣上开枝散叶了。” 算算日子,温皇后早该生了。 她是看着皇帝长大的,长嫂如母,皇帝的温和与心狠她都见识过,圣上平日倒不会缺了她们的衣食用度,但人总要找些事情做才不会感受到无边的寂寥。 郑妃没有为隐太子生育过,少女时期的爱慕和怨恨已经随着无穷无尽的宫闱斗争消失,他身死以后,只剩下作为妻子的职责,用尽余生的气力为他守护好仅存的骨血。 二郎今夜肯定很高兴,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和他最喜欢的姑娘所生育的嫡长子,所以也希望宫里所有人都能高高兴兴的,这也包括她们。 如果她们不高兴,会有人替皇帝来消除这异样的声音。 “安平,去和妹妹们玩罢,今夜圣上心情甚好,这灯肯定会燃一夜,你们不用这样早睡,都到外面看火树银花,我不会训斥你们的。” 温嘉姝是被外面的光亮晃醒的,她沉沉地睡了好些时辰,不知日月晨昼,只知道身子疼得不像自己的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番外二(4) 产后的女子需要好生调养才能尽可能地消除身上因为生育带来的伤痛, 而母亲亲自喂养也是一种办法。 温嘉姝偷偷给阿狸喂过两三次,初时还没有多少口粮, 每喂一次下面都被牵动而疼得厉害, 阿狸也吃不到多少,后来渐渐才渐渐好些。 不过好在他是个省心的孩子,吃不到亲身母亲的乳汁也不会哭闹, 只等温嘉姝把他放到乳母怀中, 再去汲取口粮。 圣上起初是不知道这桩事的,等她出了月子以后喜滋滋地在郎君面前转了一圈, 被道长夸奖了很多好话, 有些飘飘欲仙, 一没忍住就说了出来。 “道长, 你瞧我现在是不是肚腹瘦了许多, 但是上面丰盈了好些?” 温嘉姝得意洋洋道:“我阿娘告诉我说, 喂养孩子能刺激身子愈伤,也能教人瘦下来,你不知道, 我每天被阿娘逼着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都要吐了。” 她孕期总担心会在身上留下纹路, 常常会在身上抹些油膏, 到了产后也没有停过, 再加上一个多月的饮食忌口和哺乳, 过程纵然艰辛, 但人倒是爽利了许多, 身形容貌又恢复了不少。 “喂养皇子是乳母该做的事情,你费这份辛苦做什么?”圣上微蹙了眉,这事是皇后先起的意, 他也不能全怪乳母不尽心, “生完孩子以后你不是喂过了吗,疼得眼泪直流,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个时候她下面正疼,忽然被刺激之后,胞宫会应激地收缩,好像要再受一遍生育之苦似的,把圣上也惊到了,不许她亲自喂养孩子。 温嘉姝其实生产完半个月以后就觉得能够行走自如了,夜间孩子都是让乳母带着,她费不了多少力气,“道长,我也没有很辛苦,就是那地方疼的时候才叫阿狸吃几口,剩下都是叫乳母喂的。” 她不好意思道:“哥哥,我觉得喂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你难道不喜欢我大些吗?” 后宫嫔妃不自己喂养皇子一是因为哺乳疼痛,耗时费力,二是怕不利于争夺圣恩,自己一心照料皇嗣,难免人老珠黄,但温嘉姝却以为硬生生地要人回奶也是件伤身的事情,堵不如疏,叫阿狸吃过几次,不会损耗她太多的精气,反而会有助于疏通,还能叫那里更绵软一些。 圣上朝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比之前可观了不少,下意识避开了眼,但想想自己要做的事情,又理直气壮地把目光挪了回来。 “身上疼你怎么不知道来找郎君,阿狸年纪幼小,把你咬伤了怎么办?”圣上软下语气,轻轻碰了一下边缘,“阿姝现在还疼吗?” “我不舒服可以问太医,找你有什么用?”温嘉姝天真道:“刚刚我叫阿狸吃了一点,现在已经不胀疼了。” 皇帝本以为自己和妻子至多一年不能行房,然而阿狸在她腹中待了十四个月,英国公夫人大概是怕他控制不住但又不敢明说,阿姝生产之后又在宫中住了四十五天,等阿姝调养的差不多才回温府里去。 “太医当然不如朕有用。”圣上耐心地同她解释,“我比阿狸年长一些,更知道轻重。” 温嘉姝看着眼前的道长,忽然生出警惕之心:“你老老实实地与我讲,你真的是圣上吗?” 皇帝不意她会这样问,忍俊不禁,“阿姝,我什么样子你不清楚么,要不要我解衣让你验验?” “可是我的郎君最疼阿狸的,怎么会连这么一点口粮都要和孩子抢?” 温嘉姝往后退了些许,“道长,你很不对劲。” 她退了多少,圣上便往前进多少,他要欺负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怎么不对了,阿姝,你说过要我疼阿狸之前先来疼你的,你怎么不肯疼疼我?” 温嘉姝战战兢兢,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回事,“我肯定也是最疼郎君的。” “那好,你也得叫郎君吃一些。” 自她产后,两人还没有亲热过,圣上把她压到了殿柱上,“既然最是疼我,那阿狸有的,我也该有,他没有的,我更要有。” “道长,你想太多了,这东西不好吃的。”温嘉姝还是头一回倚着柱子就被人解了衣衫,她并不怎么认真地推拒着郎君,但仍旧不是很理解郎君争风吃醋的点在哪里,“我自己原先也好奇过,其实不怎么好喝,我晚膳用了些杏仁露,乳汁也就是这个味道。” 乳汁的味道会随着母亲所用膳食而发生一些改变,所以喂乳的妇人不能乱吃东西,温嘉姝倒也没想着全程喂孩子,只是觉得自己该节制一些,身子恢复得更快,因此不怎么吃辛辣油腻的食物,活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冠。 “道长也想一想,你可以尝尽珍馐美味,他现在连粥都不能多吃,当然是郎君得到的更好些。”温嘉姝享受着郎君稍显急切的征服,不忘平息下郎君的醋意,“哥哥,他才多大,你都年过双十了,就先让着他些,我同你亲热一会儿好不好?” 皇帝要是想喝人奶滋补,还可以再召集一批乳母进宫,每日喝多少都是有的,他也不是就馋这一口东西,只是阿姝原本与他调情时是肯装模作样,主动喂一喂他的,但是自从有了阿狸,这处粮仓全归了阿狸一个所有,自己是半点也沾不上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番外二(5) 圣上白日里听见内侍禀报皇后叫人把自己的枕褥挪走, 倒也不是十分在意,阿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只要他放低身段哄一哄, 算不了什么大事。 没有两套枕褥,大不了帝后枕在一处,只瞧她肯与不肯了。 但温嘉姝已经料到道长的面皮不会太薄, 夜间见人往集贤殿去寻臣子讲经, 连忙用过晚膳,让乳母抱了阿狸, 一起在椒房殿的小花园消食, 随后撤了宫灯, 早早下钥, 自去和孩子安睡。 圣上排驾回椒房殿时宫门紧锁, 料得是温嘉姝的意思, 叫内侍监喊了几声,宫里也无人敢应,椒房殿沉寂无声, 倒显得皇帝在外面十分突兀。 “要不要奴婢叫人翻进去, 探探娘娘的话?”执灯宫人手中的琉璃灯照亮了天子的辇车, 成为这宫殿间唯一的光亮所在, 敏德瞥见圣上在车中神色不悦, 怕皇后如此任性, 置陛下的颜面于不顾, 会惹得夫妻生分,“太极殿的人口风一向严得紧,不会叫外人知道的。” 叫人知道圣上被皇后拒之门外, 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这也就是圣上后宫再无旁人,否则皇后哪敢这样拒绝天子。 “她铁了心与朕置气,你叫人进去又有何益?” 被自己的妻子锁在外面,圣上觉得面上多少有些无光,但是想一想又以为很有市井烟火气,妻子一生气把留给丈夫的灯撤掉了,还要把人关在外面不许进来,“皇后这几日心情不佳,朕便回太极殿去独眠,不叨扰皇后就是。” 往常两人便是不缱绻一番,也是会说说朝政内务,快到子时才交颈而眠,温嘉姝哄了阿狸睡觉,她却躺在床上睡不着,等到外面有了圣驾的动静,才披散着头发和绮兰一起悄悄走到了殿门口,让内侍到宫门处听听道长说了些什么,回来告诉自己。 听到郎君吩咐排驾回太极殿,温嘉姝本应该是如愿高兴,但莫名又生出新的不快,“绮兰,你说圣上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郎君素日待她最是急切不过,突然这般好说话,她竟不敢相信她违逆皇帝,他就肯如此顺从。 “娘娘不是已经睡下了吗,还管这么多做什么?” 绮兰笑她无理取闹,自寻烦忧:“圣上毕竟是天子,被中宫当众推拒也会觉得有伤颜面,要是您答应了叫陛下入内还好,要是把圣上半夜撂在外面,还不如借口不愿叨扰,自回太极殿去。” “你说的倒在理,可我从前总是顺着他,圣上也不见得就一直喜欢。”温嘉姝自我安慰了一下,又安心地躺到了阿狸身边,“陛下年岁上来了,该清心寡欲些,我身为皇后不能一味放纵他才是。” 绮兰面无波澜,“娘娘,这话您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圣人知道了要恼您的。” 圣上恼了皇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舍不得寻皇后的晦气,说不定会迁怒到皇后身边的人。娘娘要劝圣上禁欲,也不该拿年纪说事,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娘娘,您要是真想劝劝圣上,何不学些道教典籍,用上面的话劝诫皇帝,圣上笃信道教,或许还肯听一听。” 绮兰伏在温嘉姝的床头,悄声给皇后出着主意:“奴婢跟着娘娘读过些书,但一碰上经文就昏昏欲睡,想来这经书也是有能清心的效果。” 温嘉姝没忍住笑出了声音,而后又想起今夜阿狸睡在自己身边,忙掩住了口:“你哪里是因为经文清心,是因为那东西深涩难懂,才会叫人想睡觉呢!” 道长读过的经文比她多上不知几何,要开一场经筵辩论,温嘉姝自以为是辩不过皇帝的。她从前还拿医书上男子八日一泄的道理劝过郎君,但圣上也有许多歪理,多数世家男子是从十五以后身边可以有媵侍,而若这些人四日一泄,到了他这般年纪也该泄过上千次了,成婚以后她有孕后又禁了一年多,两相加减消补,她还欠不少。 温嘉姝当然不信这种骗孩子的话,然而她又没个太医能时时跟在身边,想反驳又找不出依据,只能暂且认输。 绮兰承认自己是因为看不懂才会想打瞌睡,但确实道经也有静人心神的作用,“奴婢才疏学浅,可道观里的道士也都是正常男子,有些修行不坚定的见了貌美的女香客也难免动心,不都是靠着经文清心吗?” 温嘉姝觉得比起年龄,这才应该是在圣上面前最不能提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和绮兰说平日里皇后扮作香客欺负道士,有时候还要他念些经文助兴的床帏事,含混地应答了一声,“成了,我知道你的好意,明日我读就是了。” 她把宫门紧闭之后还是有些后悔的,两人夜里妖精打架打输了,自己也不该当众同他置气,叫道长下不来台面,然而等到第二日晨起,这份歉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温嘉姝顾忌着孩子睡在自己身边,生怕压到阿狸小小的身子,特意叫乳母把皇长子的小木床放在了圣上素日安睡的那一侧,这样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经意间伤到了他,乳母说阿狸夜里大概会醒两三次要奶喝,她的量还有些不够,就把乳母留在了外间过夜,方便自己传召。 也不知道她这个母亲为什么就不如外面的妇人对自己的子女那样上心,这一夜温嘉姝睡得极为香甜,根本没有听见孩子啼哭,等她睁开眼以后才意识到昨夜没听到阿狸的哭声,更不曾叫乳母进来给阿狸喂奶。 番外二(6) 温嘉姝想着这也已经是道长登基之后了, 她称呼唐国公夫人多少有些不妥:“是太穆皇后唤圣上名讳时我听见的。” 他的阿娘已经去了许多年,皇后出生的时候阿娘就已经过身了, 她怎么可能听见太穆皇后叫自己乌骓? “善士, 你还记得你自己姓甚名谁吗?” 圣上不觉得这很有趣,只感到无奈,她这可不是做戏, 这会儿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呢! “我是温……太守的女儿, 阿耶应该还在洛阳的任上。” 温嘉姝想说我是你的妻子,但又害怕梦里的郎君以为她是想当皇后到失心疯了, “我本来和阿狸睡得好好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你这来了。” 她知道说自己是温家的女儿, 也记得阿狸, 偏偏把眼前人撇得一干二净, 圣上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今日就不该来这里自讨苦吃。 温嘉姝和道长在一起时间长了,看他神色不佳,就知道郎君这是生气了。 可是她说的都是对的呀! “阿狸是谁?”圣上尽量平静地问她, “娘子可还记得吗?” “他是我和道长的孩子, ” 温嘉姝偷觑郎君神色:“圣上, 如果我说这个道长就是你, 你能相信我吗?” 圣上心平气和道:“阿姝, 我现在明白英国公夫人为什么忍不住想打你手心了。” “哥哥, 这到底是不是我的梦境啊?”她瞧郎君忽然又这样称呼她, 摸摸两人身上的锦被薄衣,好像又不像是梦里那样虚无缥缈。 “你说呢?”圣上反诘道:“□□,阿姝是梦到哪里去了, 躺在郎君的身边, 还要问我记不记得你,不知今夕何夕?” 温嘉姝的脸臊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那既然不是梦,你做甚不理我的?” 圣上在太极殿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夜间见臣子批奏疏本就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情,而妻子又不理会他的醋意,反而生出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遂也不理她的话,转身到侧面养神去了。 她放下一颗心,对郎君又开始腻歪了起来,温嘉姝磨蹭到道长身边来,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郎君的后背上,伏在他身后撒娇:“哥哥,你又开始作吉祥卧了。” 圣上并不作声,大概是这一句还不足以哄好郎君。 “卧就卧好了,可你为什么要转到那边去呀,我记得佛经上说你得转到我这边来才是正理。”她亲吻了一下道长寝衣松散后露出的颈窝,忽然觉得有意思,又像小猫喝水似的,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卷些露珠上来,惹得这道士心绪浮动,她就开心了。 “道长,你说话嘛!”她伪装得楚楚可怜,“不要光在那里击磬打鼓,也和奴奴说几句。” 圣上被这妖精缠得无法,她可真会勾人,遂合上眼眸,淡淡答道:“书上的佛子身边没有吃人心肝的妖精,若是皇后肯与朕换一换位置,朕也会朝左侧。” “道长你说的不对,”郎君不理人的时候,她最喜欢撩拨这个道士了,“佛子不畏考验,若有红粉在侧亦视若骷髅,道长要清心,就该转过来看看我,那才说明修行得炉火纯青呢!” 圣上没有把这样温柔的红粉视作枯骨的慧眼,却觉察到妖精不安分的手,他低声呵斥道:“你安分一些,那里是你碰的吗!” 早上是男子最易动情的时刻,他虽一夜未眠,但也经不住这样的蚀骨折磨。 温嘉姝只是隔着衣裳问候了一下小道士,它的变化还不算大,知道郎君还没有十分迫切的意思,她喜欢和道长拥在一起说话,但还不想承担后果。 “我不碰就是了,你凶我做什么呀?” 她委屈地把手抽回来,“哥哥,你不知道女子孕后会变得迟钝一些吗,圣上英明神武,难道还不能体谅我一个小女子吗?” 圣上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睡意了,他是为这个生气的吗? “阿姝,咱们的阿狸是不是该寻乳母吃东西了?”他突然开口问道:“他现在饿了吧?” 道长一向很好哄的,温嘉姝以为自己说几句软话郎君就把这事儿翻了篇,还要因为刚刚凶过自己,得找个别的话题缓和气氛,完全没有意识到圣上的真正意思。 她仔细想了想,阿狸真的是一夜都没什么动静,又忧虑了起来,没什么心思同郎君亲热,撑起来去掀帷幔:“我刚刚就是要问一问你,阿狸到底哪里去了,一夜都没有哭过,不知道乳母有没有喂过他。” 温嘉姝想要起身叫外面的人进来,没想到先提出疑问的郎君反而平静地侧卧在床上,不免感到奇怪:“哥哥,你不担心吗?” “朕怕他半夜吵到皇后安睡,叫乳母抱到偏殿去哄了。”圣上也不瞧她,“阿姝,他是咱们的长子,乳母不敢不尽心的。” 她真是搞不懂道长这奇怪的逻辑,“那郎君还担心什么,告诉我阿狸被乳母抱走了不就成了?” 圣上不知该怎样和她说,或许阿姝会像以前一样信服自己的话,但更多可能是觉得她的郎君无理取闹,“阿姝,自从有了阿狸,你真的是变了。” 人哪有不变的呢,温嘉姝取笑他:“道长,咱们多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变?” “我总觉得,在皇后的心里阿狸要比朕重要多了,明明正是情好,可一提到阿狸,你总是先去顾他的。”圣上转过身来,直视温嘉姝的眼睛:“阿姝,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要烦我了。” 番外二(7) 只这一句话, 就叫她红了脸,温嘉姝啐了道长一口, “道长, 你变坏了。” 都是夫妻了,她说什么也不需要太在意,圣上低头亲吻她的发心, “阿姝不喜欢我坏些吗?” 坏男人生得好看就会比木讷的君子更讨女子的喜欢, 但是温嘉姝还是喜欢圣上坐朝威容俨肃,立如朗月清风的模样, “坏有坏的好处, 不过道长如果平时端庄些我会更高兴些。” 他端庄自持才方便她欺负人, 郎君坏起来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圣上是得到了乐趣, 但她觉得不好玩。 男人喜欢逼良家妇女失足和劝风尘女子从良, 与之相同,女人也会喜欢平时一心修行的道士被女色迷惑时的手足无措、流连花间的浪子幡然醒悟,变成端方君子。 她把自己拽回了凡尘, 却又不喜欢他沾了泥土, 叫他日日面对着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却要坐怀不乱, 圣上感慨女子心意难测, “朕要是按皇后的意思做了, 大概娘娘再也不叫朕碰一下了。” 阿姝就是叶公好龙, 平日里叫人心猿意马, 但每次他想燕好时却矜持害羞,现在多了一个阿狸,她更要分出一大半的时间去陪他, 心思早就不放在太极殿里了。 “怎么会呢?”温嘉姝瞧着郎君语气松动, 像是有商量的余地,就亲了他一口,“哥哥叫我开心,我才舍不得你这串甜葡萄。” “不会只顾着阿狸?” 成婚许久,温嘉姝依旧抵御不了道长对她浅笑的模样,“当然不会,阿狸是我的小宝贝,但乌骓……” 她附到皇帝的耳边,热息浮动,搅乱郎君的平静,“才是我的心肝儿呢!” 温嘉姝发觉郎君的耳根颈项肉眼可见地在变红,这才是她喜欢看到的场景,她仍嫌不够地在皇帝耳边舔舐了一下,“我的心肝宝贝,阿姝最喜欢你了。” 她像是三妻四妾的花花公子,在花丛间穿梭亦是游刃有余,哄每一个妻妾时都说“我是最疼你的”,圣上也尝出了几分滋味,她不是不喜欢和自己燕好,但更喜欢她掌握主动。 “那便随阿姝心意来罢,朕也有些乏了,先歇一歇。”圣上果然听话地合上了眼,但温嘉姝已经睡醒过来,知道郎君这是在试探人呢,刚刚还在觊觎阿狸的口粮,那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依他这样口是心非的醋性,真按他说的由人睡去,回头又要记她一笔。 有时候温嘉姝都想感叹,圣上真不愧是在太原待过数年的人,实在是太能吃醋了。 “这大好天光,圣上为何一人独眠?” 温嘉姝想想刚才自己以为郎君不认识她的画面,突然就生出逗一逗他的心思,“左右皇后娘娘不在,奴家伺候圣上安歇好不好?”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献媚,尽量克制地只去瞧她的双眼,“你是哪一宫的嫔妃,朕怎么没有见过你?” 温嘉姝有些想笑,但总归还是忍住了,“奴婢不是什么嫔妃,只是一个倾慕陛下的宫人,婢子不敢奢求后宫位份,只盼着能得圣上一夕垂怜。” “若是皇后知道……”圣上不意自己只是答应矜持一些,她就会如此伏低做小,像个希望爬上君王床榻的宫人讨他欢心,也知道了矜持些的好处,愿意随着她的意思继续装下去。 “若是中宫得知,自然是婢子一人的过错。”温嘉姝楚楚可怜地起身,将道长最喜欢的那处送到了他的口中,她反抗的时候郎君也会把阿狸的口粮全部拿走,还不如自己顺从些,省得天子呷醋,“奴婢的衣裳都被打湿了,现在也是出不去的。” 柔软入口,是人无法拒绝的美味,圣上现在就是不用心去装,也有几分气喘,她隔了许久没有喂过孩子,粮库像是得了丰收,又充盈了起来,甚至溢了些许出来,但他到底比阿狸年长几十岁,不会胡乱用力伤到阿姝,只是温柔有力地吮吸着,等这一处尽了,阿姝自然会换那处给他。 温嘉姝像只八爪鱼一样伏在郎君身上,觉得这般喂养道长也有点好笑,“乌骓喝慢些,没人跟你抢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话语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像是拍哄阿狸的语气,圣上等搜刮过一处粮仓后暂时离了那处温柔乡,“阿姝,你到底是在哪知道了朕的乳名。” 被她在这种时候叫乳名,他竟品出了些奇妙的快乐。 “就是在梦里呀,我说过的,是家姑告诉我的。”温嘉姝知道说了郎君也不会信,“你阿娘还想当着我的面打道长的屁股呢!” 阿娘在小时候怎么打他,皇帝也已经不记得了,但教她梦见还记了下来,甚至还猜对了他的乳名,这就不是什么好梦了,圣上疑心是她问过乳母自己幼年之事取乐解闷,又怕他与乳母感情不深,不好直言相告。 “朕累了,你先回去,不要叫皇后知道。” 圣上像是真的累了,等粮仓彻底空后,也不去瞧她,只是仰躺在枕上,对她就如同待一个用过即丢的宫人一样不在意。 他面上冷淡,温嘉姝觉察到小道士并不是这样想的,猜到了郎君的用意,忍羞拢了衣襟,头一回凌驾于天子之上,真的将他当成了一匹乌骓。 虽然骑马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特别是这匹乌骓还十分懒惰,只是偶尔愿意迎合主人,但驰骋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居高临下,这里有许多她平常注意不到的风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番外二(8) 宇文昭仪为韩王挑选的正妃是尚书右仆射虞大人的九妹, 才行过及笄礼便嫁到了韩王府,本来圣上是要将韩王和荆王这些成年的庶兄弟按例外派, 但一时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差事, 还是教他们先在京师的府邸住着,等日后再议。 虞氏被皇后召进宫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安,她只与皇后在宫宴上见过几次, 皇后似乎并没有怎么留意过她, 好端端的突然叫人进宫,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但等她见到这位温皇后拿着一捆丝线邀她一起打络子, 心里安定了不少, 不过还是有点好奇, “娘娘平日也会做些女红吗?” 皇后过去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 听闻温后还在闺阁中时就曾提议为将士缝制冬衣, 但这种事情大多是上位者动一动口, 下面自有宫人和内侍去做,皇后身为天子之妻,又是重臣的女儿, 岂能亲自为将士制衣。 然而椒房殿内的陈设虽然奢华, 皇后却只穿了七褶刺绣长裙, 坐下的时候裙裳刚刚没过鞋履, 甚至她在侧殿还见到了一架与宫廷格格不入的织布机。 现在有些宫外的女子, 都已经开始穿着十几褶的裙裳, 在鞋履上镶缀珍珠, 虞氏心感庆幸,她入宫拜见皇后穿的衣裳是宫中所赐的规制,并没有逾越皇后, 否则中宫衣着朴素, 她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那成什么样子。 “只是偶尔做些罢了,权当练手。” 温嘉姝明白这位韩王妃的疑问,“这织布机是我从六局要来的东西,咱们这些女子在深宫高宅穿绸着缎,何曾织过一寸半缕的粗布,我想着也该体察民间辛苦,警惕自身,不要忘记开国不易。”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昨天她说给郎君打络子,圣上还嫌她惫懒,说她是变着法子不肯做香囊。 过犹不及,温嘉姝一时脾气也起来了,干脆叫人取了亲蚕礼后这些桑蚕吐出的丝,又让人拿了纺具,还宣了个绣娘到椒房殿伺候,方便给皇后解惑。 她的原话是,“虞氏不过做了刺绣裁剪的功夫,郎君便这般艳羡,那我索性从养蚕缫丝到织布裁衣全自己一人完成,想来能让万岁称心。” 温嘉姝开始是真心实意想给圣上做一身衣裳,现在倒未必,圣上到椒房殿的时候她便去织布机前埋头研究花样,叫他有苦难言。 韩王妃不知道帝后因为她和韩王之间的夫妻私事还生过一场风波,只当是皇后慈爱,体察万民,若是她坐到这个位子上,定然不会像皇后这样居安思危。 她见皇后的针线筐中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裹肚花样和婴孩衣帽,抿唇一笑,“这是娘娘给殿下做的吗?” 温嘉姝吩咐人把雪衣牵过来,她怀身这几个月,连着狐狸都吃胖了,一般人是抱不动的,“喏,就是照着雪衣绣的,你瞧瞧我做的像不像?” 她从前给钰郎绣裹肚还是很有经验的,现在给阿狸绣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只是道长不太喜欢她现在动手缝制衣物,劝她再养两个月,说是怕伤到眼睛,“宫中的图案我见得多了,就想绣几个不一样的给他。” 生孩子不用来玩耍,也有些可惜。阿狸身上的红色已经褪去,逐渐显露出婴儿白皙的皮肤,温嘉姝总得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捏他婴儿肥的脸蛋。 温嘉姝知道圣上有意在朝臣面前说起阿狸出生时的异象,又和她费心择选了几个学识渊博、人品贵重的朝臣预留给皇长子做太傅,自然是想要阿狸做储君的,在他被规矩束缚成一个小道长之前,还是得叫他做个活泼些的孩童。 韩王妃怎么敢说不好,称赞皇后的女红出彩,而后又拾起了绣绷,殷勤地替皇长子的衣帽花样绣了几针,她的婆母和小姑都或多或少地得罪过皇后,难得中宫与她亲近,圣上也不曾因为咸安长公主为上皇引荐妖僧的事情迁怒与她一母同胞的韩王,虞氏得到了机会,也有心在皇后面前露一露脸。 圣上今日有事要留在集贤殿,温嘉姝就留了韩王妃在椒房殿用膳,期间偶尔会问一些王府里的事情,虞氏都一一答了,虽然韩王有两位侧妃,但是他与王妃新婚燕尔,正是情浓,还指望生出个嫡子来,就连温嘉姝这种与郎君蜜里调油惯了的,听了也觉得有些羡慕。 “妾身与王爷前几日去郊外踏青,还去了长公主的庄子拜会过,殿下还问起过娘娘的事,妾听她身边的侍女告诉王爷,殿下这两年的脾气好多了,对服侍的小郎君也比从前强些,不再随意打骂了。” 毕竟是姐弟,虞氏知道韩王和咸安长公主的情分还是很深的,她见韩王私下询问婢女时面露伤感,猜想王爷或许还是想让公主回京来的。 圣上削了长公主的实封作为惩戒,不许人散播咸安失心疯的消息,为了顾全皇室的颜面,又把她送到京郊安置养身,暂时软禁。 这些事虞氏全然不知,她对这位金枝玉叶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曲江池外红衣纵马的天家娇女,见到她亲和起来竟还有些不习惯。 起初一年长公主还因为药性有些不受控,但婉莹费心照料了许久,等药瘾慢慢去了,她的精神也就好了起来,这些年在庄子上甚至还亲手种了瓜果花卉,像是要在关押她的这片地方隐居一般。 番外二(9) 这架机子放在椒房殿中, 温嘉姝也没怎么用过,她午睡方起, 听见皇帝的圣驾遥遥传来的击节声, 才走到织布机前坐下,有一搭无一搭地织布。 圣上现在也知道只要他一来,妻子准保会坐在侧殿织布, 他悄声走过去, 看她摆弄手中的丝线,低头取笑:“阿姝这是织了多久, 织出了这么许多?” 温嘉姝瞧瞧机子上面挂着的一截布, 知道圣上是在反讽, 气得扭过了身:“看来臣妾是怎么都不合圣上的意, 万岁还真把臣妾当成绣坊的宫人了, 那你莫不如和她们睡去, 这些女子要是做皇后,天天都能给你织出好几匹来。” 圣上瞥了一眼四周,殿里原本想笑的宫人被皇帝的目光所慑, 一个个权当自己是木头做的, 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圣上说了一声“去”, 她们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他要倚过来坐在她身畔, 温嘉姝就起身到了别处, 把织布的木凳留给了他一个人:“难得圣上有兴致, 臣妾手酸,圣上替臣妾织一会儿好了。” “阿姝,朕也没学过这个的。”圣上走到她身侧, 这姑娘连一片衣角也不叫他挨到, 圣上揽过她的肩,低声赔罪道:“以后我不吃阿狸的醋了,阿姝以后别织布了好不好?” 要她绣几针也就罢了,她小时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温家也没有沦落到要她织布的地步,身子被人揽住了,温嘉姝就把脸扭到一侧:“这我哪敢,不把圣上的衣裳做了,臣妾哪里有心情做其他事情。” 她做衣裳归做衣裳,总这样不理人可不成,温嘉姝绷着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正经,“圣上要是渴了我就叫宫人斟杯茶来,饿了也有点心,才织了这么一点,我可不该歇着。” “朕才刚用过阿姝送来的午膳,一点也不饿。”早知道她会恼,自己也该见好就收,哪敢得寸进尺,圣上无奈道:“好姑娘,你怎么才肯饶过我?” 温嘉姝被他这样揽在怀里哄着,其实早没有多大的气了,但又想惩戒郎君,便“咦”了一声:“这可就奇了,我什么时候罚过圣上,还要陛下向我讨饶。” “阿姝现在的样子,不就是在罚我么?”她生产完也没过多久,圣上的热息落在她的颈项,冰美人也要被他融化:“你这样不和人好好说话,也不知道爱惜自己,不就是要我心疼难过吗?” 温嘉姝被他弄得有些痒,回眸嗔他,“那怎么办呢,我气没有消,又不能打你骂你,可不就是折磨自己?” “阿姝没有打骂过我吗?”圣上瞧她的盛满虚假哀怨的眼眸,调侃她道:“朕和阿狸抢口粮的时候,阿姝不是一边咬人,一边骂朕是‘无耻老贼’吗?” 温嘉姝一怔:“谁咬你了,你身子俯下去我根本咬不到……” 再说她也舍不得咬,她还是更喜欢在郎君的肌肤上留下口脂的痕迹,不太喜欢齿痕,情动的时候看着还好,等清醒过来又得心疼自己咬坏了他。 而且谁咬人的时候还能说话啊? 圣上耳语了一句,好像这句话有什么魔力,把冰美人一下子就变作了蒸熟的螃蟹。 “青天白日,菩萨真人都看着呢,你在混说什么?”温嘉姝这下真是恼得厉害,“要这样说,那你每天晚上还打我呢,我说你无耻有错吗?” 道长顶着这样一张脸,怎么好意思跟她说出这些话来? “道士夜里和妖精打一架,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圣上说之前便觉得这法子很是管用,果然就叫她肯像从前一样说话,“到了夜里,阿姝是不是还要同朕说,太阴星君还看着?” 夜里有房屋床帐遮蔽,明月上的神仙怎么瞧得见他们?温嘉姝想争辩,又觉得争论下去他又得冒出不少歪理,颇有些生无可恋:“道长,你不是答应我以后要矜持些吗?” 圣上清楚阿姝不是觉得他矜持的时候最好看,无非是最方便她欺负罢了,他亲了一口温嘉姝的面颊:“你乖些,我才肯遂你的心。” 温嘉姝冷笑一声:“我将你现在的模样告诉史官,叫你丢人丢到后世去!” 她不肯理人,自己再不苟言笑,两人还要多久才能好?圣上瞧她转了过来,也不想要什么衣裳了,“好姑娘,只要你开心,我不怕丢人的。” “郎君真是这样想的?”他这样说,温嘉姝起了些兴致,含笑问他,“单为了我高兴,什么丢人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圣上想起她那些奇怪到了极点的折子戏,虽然他贵为天子,有时候除了那些道士妖精、君王奸妃的本色出演也有些放不开手脚,但他喜欢的戏里阿姝都尽力地去贴合他,想来自己要是舍些面皮,阿姝也会喜欢的。 “当然可以,”圣上犹豫了片刻,“阿姝不是喜欢青楼楚馆里的小郎君吗?” 这话由醋坛子问出来就显得相当危险,她怎么可能承认,“道长少来诬赖人,我在宫中一直住着,怎么会喜欢外头的人?” 她总不能叫皇帝给她养个面.首,书上看个新鲜罢了,这些郎君伏低做小惯了,恩客多为男子,不自觉地像是青楼女子一样雌伏在客人之下,温嘉姝本身也不喜欢阴柔的男子,觉得他们没什么趣味,而且还是被许多男子用过的,就更不想踏足这种地方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番外二(10) 圣上面对妻子的时候不会说什么拒绝的话, 但显而易见是不情愿的。 温嘉姝晓得郎君从没有捏过绣花针,但就是这样勉强别人, 才会显出强迫的有趣, 她时不时用脸颊挨近道长的侧颜,像是吊在马头前的胡萝卜,蛊惑着她, “你好好绣, 我给你些糖吃。” 圣上不是十分喜欢吃甜的东西,只有她才嗜甜, “与其给糖, 娘娘不如给我些别的好处。” “哥哥喜欢什么?”温嘉姝明知故问, “喜欢和我一起泡温泉吗?” 他眼睛突然亮晶晶的, 让她看来比雪衣的还要明亮, “朕今年想动身往华清宫避寒, 阿姝想要与我做一对鸳鸯吗?” 皇帝夏日在九成宫,冬日在华清宫,只有春秋两季稳坐长安, 前两年边关有事, 她又怀孕生子, 圣上不好叫她坐那么久的车。 尽日无人看微雨, 鸳鸯相对浴红衣。温嘉姝对这事也不算是很抵触, 但没见过华清宫的汤池, 怕郎君控制不住, 让她呛到了水。 “不止呢,”温嘉姝毫不吝啬地画了饼给他,“道长想不想看我在你面前一件件地脱衣裳?” 圣上在她面前还是很诚实的, “自然想的。” 自从阿姝学会了那异域做派, 圣上便不打算将波斯的舞娘再送回国了,就让她在椒房殿领了一份闲差,只供皇后解闷。要是让外国使臣知道天.朝的圣可汗和他的可贺敦外面威严端庄,内里却百无禁忌,他和阿姝的面子也没处搁。 “道长怎么这样不矜持,你该说我这个善士太过分了,太没有女子的模样了。” 温嘉姝惩罚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小郎君,你绣功进步了,我才和你好。” 能和这样的妖精做夫妻,谁还想清心寡欲,枯坐论道? 圣上不想等到华清宫,但阿姝不肯就范,他也没什么办法:“好阿姝,我晚上亲自给你做玉露团,你饶了我吧。” 玉露团是膳房新研制出来的冰凉甜点,虽然用了不少的牛乳和蜜糖,但是入口即化,吃着不觉甜腻,温嘉姝之前想着让人送一碟过来,奈何杨氏要她饮食清淡,温嘉姝只能看着郎君吃一点,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尝上一口了。 “君子远庖厨,圣上还会下厨吗?”温嘉姝已经有些动心了,但又犹豫:“可阿娘不让我吃凉的。” 她不经意间的吞咽声音被圣上听了个正着,他放下了绣品,和她好商好量,“君子远庖厨是因为见到牛羊死前的哀嚎会心生怜悯,玉露团又用不着肉食,阿姝现在不需要哺乳,少吃些是不妨事的。” 妇人是为了乳汁不伤及婴儿脆弱的脾胃才要控制饮食,她出了月子以后,如果不需要喂阿狸,是可以稍微放开一些的。 温嘉姝想想道长说的很有道理,当然主要还是想吃玉露团,“那哥哥,我现在管不住嘴,以后可能都管不住了。” “阿狸还有乳母,你就是吃些辣的冷的也不会伤到朕的肠胃。”圣上捏了一下她纤细绵软的手指,“胖些不好吗,我又不想和个竹竿过日子。” 合着郎君还是想尝尝她的滋味,温嘉姝吃人嘴软,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我听说这东西吃久了会上瘾,等哪日我这处没了,道长是不是还要召几个乳母备着御用。” 她忽然又生出许多遐想,“哥哥,你虽然年纪大些,但是人长的还好,其实做我的儿子也不是不可。” 圣上见不得人说他比皇后年长许多,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年纪大了,奈何是她自己说这话,也只能吓一吓她,“一会儿叫你瞧瞧我年纪到底怎么样,什么做儿子,你当朕想和阿狸做兄弟吗?” “我这是顺着圣上说话呀,我本来就岁数小,你认我做娘亲岂不是岁数更小?” 这方小榻不够两个人躺的,温嘉姝便坐到了他怀里,“史书上有好些汉族的皇帝,都和自己的庶母有私,鲜卑和突厥也有父死子继的风俗,咱们悄悄地在殿里这样叫,哥哥不觉得好玩吗?” 圣上变了神色,他和阿兄的一些恩怨是没有和妻子说明的,当年他与阿兄彻彻底底地在父亲面前成为仇敌,以至于走到最后兵戎相见的那步,其实正是因为撞破了兄长和后宫嫔妃之间不可言说的事情。 “好姑娘,上皇还在位呢,咱们这样不好。”圣上轻声道:“咱们换个别的,你说什么都成。” 温嘉姝想想远在南内的上皇,也觉得有些别扭,其实她只想用个虚假的身份,也不拘是哪个皇帝,不必把她比作上皇的嫔妃:“那就算了,郎君还需不需加几个贴身服侍的内侍或者女官?” 圣上没有跟上她奇怪的思路,这些是敏德该做的事情,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皇帝是不过问这些内廷小事的。 “阿姝想往太极殿送宫人吗?”圣上自觉这些宫人服侍他一个也已经够多了,不用增加额外的人手:“朕这里敏德会瞧着安排的,阿姝用不着担心朕缺人服侍。” “谁说那种正经安分的,”要他不解风情圣上偏偏要凑上来,想和郎君心有灵犀的时候他又不明白了,“臣妾问的是那种觊觎美色的女子……” 圣上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他和阿姝在书房里统共也没有几次,尤其是怀了阿狸之后,这等送上来的美事他为什么要拒绝:“好像身边还缺一个专司研墨的女官,皇后若是有中意的,不妨挑一个过来服侍。” 番外三(1) 圣上知道皇后在里面也就放心了, 阿姝是会凫水的,只是技术不大行, 他再去里面找找, 总能找到的。 “陛下都已经来了,怎么又出去了?” 浴池里多了一尾光洁无比的红鲤鱼,温嘉姝陪儿子嬉游哪里会穿过分轻浮的衣物, 她躲到另一边去换了透明的红衫, 再回来郎君便不见了。 这个浴池修得有些深,她踏着浴池边光滑的玉阶才堪堪将自己身前的那抹雪痕露出水面, 身前的衣裳已经被水浸湿了, 艳丽的玫瑰花瓣簇拥着这个向他勾手的美人, 将他想一窥全景的风情遮掩得严严实实。 圣上心神微乱, 他走到温嘉姝的身边俯下身子, “阿姝今日如何肯这般主动?” 温嘉姝不答话, 掬了一捧水朝他泼去,将那身君王的常服都弄湿了,她瞧郎君衣衫不整, 忍不住笑他的狼狈, 浴室宽阔, 四周隐隐传来女子娇笑的回声。 反正人都已经湿了, 她又踏上了一方玉阶, 揽住了圣上的颈项, 将郎君弄得满身水渍。 圣上见她放肆也不生气, 水珠凝聚成股,顺着她白腻如玉的手臂滑入泉池,隐隐传来幽香:“皇后在身上抹了什么?” “是露华百英粉, ”温嘉姝见郎君的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一下, 调皮地在上面含吮了一口,“飞燕合德事,今日当为陛下置之。” 露华百英粉是传闻中赵合德常使用的香粉,她叫人试配了许多方子,才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随口就叫了这个名字,而飞燕为了邀宠,常邀成帝观浴,以水沃帝,情态极媚。 她一个人也没办法分饰两角,只能掺在一堆,委屈郎君凑合一下了,“哥哥,我虽不及飞燕合德,也不是个合格的戏子,但好歹是中上之姿,你可别嫌弃。” 他有什么好嫌弃的,飞燕合德又没有谁见识过,而现在却真的有一个狐狸精在他身前百般邀宠,圣上欲宽衣与她同浴,却被温嘉姝摁住了手。 “这样急切有什么意思,”她的眼眸之中倾泻出无尽的媚意,“郎君就当我是你百般厌恶的皇后,不情不愿地被我骗来,然后……再被我拐上床榻。” “亏你也想得出来。”圣上享受着她的殷勤主动,但又觉得好笑,“阿姝这个设定本来就不成立,你这样美,谁会舍得冷落你呢?” 如果阿姝不是认为这个假设的君王有眼疾,那他的后宫得有多么妖冶的嫔妃,才能冷落这样的美人。 “这臣妾怎么知道,陛下好几个月都不曾来过臣妾这里了,定然是被哪位妹妹勾走了魂魄。” 她心里面觉得好玩着呢,一时半会哭不出来,便用浸过温泉的手抹了一下脸颊,倒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这种游戏也没有词,全靠自己发挥,圣上想着阿姝要自己厌恶她,就勉强从她身上挪开眼,站起身往外去,“皇后不是说自己病了才请朕过来,合着把人骗来就为了在浴池勾引朕吗?” 本来是他更向往温泉游乐,但如果不与她做戏,此刻阿姝都该在这方温泉里求着他轻些慢些了,也算是各有利弊。 见皇帝刚来就要走,池中的红衣美人心中焦急,在他的身后焦急地喊着陛下,忙乱地踏了玉阶想追赶过来,但池水阻力甚大,一时不慎又崴脚滑了下去。 圣上原本走得极慢,听她在身后“哎呦”一声,惊得连忙回身,疾步回到浴池旁边,捞住了温嘉姝将要沉下去的身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说话的声音难免大了一些,“一场戏罢了,怎么急成这样,刚刚伤到哪里了,朕传女医过来给你瞧瞧。” 温嘉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对他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皇帝松了一口气,才知道她是装出来的。 阿姝被他养得娇气了许多,要是真崴到了不会压着不说。 浴池外有服侍的宫人听见了皇后那声惊叫和圣上说皇后性子太急须得要请医女治伤,一个个脸红得像是柰果,不知道皇后是怎么伤到了,最后只能推了绮兰出来问内里的情况。 温嘉姝听见绮兰的声音羞得不行,捶了郎君肩膀一下,等圣上把人全打发走了才继续扮作可怜。 “你是装的?”皇帝松开了她的手腕,冷笑道:“皇后就这样急不可耐地自荐枕席?” 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温嘉姝怕他又要离开,只好尽力够住了他的腿,能留人一刻也是好的。 “皇后,你的妇德都学到哪里去了,你就是这样母仪天下的?” 衣物湿得没法看,她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肌肤,皇帝也觉得很是难熬,“你松开。” 池中的女子摇了摇头,哽咽道:“臣妾只是不想让陛下离开,求求陛下不要走。” “朕还要去看新进宫的秀女,你要识大体些。”皇帝瞧她哭泣,硬着心肠道:“你以后不要学你妹妹抹粉,她的好处你是比不得的。” “臣妾昔日承宠于更衣处,贱体尝污陛下御衣,那时圣上还安抚臣妾,说是愿留以为念,日日相好。”她哀怨地瞧着圣上,“如今衣衫尚在,陛下却有了新人侍奉,弃臣妾如草芥一般。” “朕不曾弃你,皇后依然会是皇后,你也该知足了。” 圣上这样说着,却想起来他们两个在九成宫纵马驰骋过后,阿姝与他在更衣处的事情,她被作弄了几次,娇慵无力,实在难以承恩,好像真的不小心弄到了衣服上,而后两人看着那衣裳也觉羞愧,偷偷拿了烛火把衣裳烧了,“毁尸灭迹”。 番外三(2) 敏德到了夜半的时候想着帝后大概也该消停了, 正准备进来服侍,又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他叹息了一声, 要了几碟果子叫守在外间的宫人留意着帝后的吩咐,自己先到外面去吹风静静心。 温嘉姝不小心把郎君推下了池子,这叫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连忙从池边撑起身子向下看, “道长,你伤到哪了吗?” 水下有供人踩踏的台阶, 他磕到那上面可不得了。 借了水的浮力, 圣上倒没被她这一下怎么样, 但看她刚刚还是粉面含怒, 一副宁死不屈的贞洁模样, 突然又来关心人, 忽然有些想笑。他便慢慢扶了池边站立,语气都放缓了些:“阿姝,我没事的。” 刚刚还把她摁在岸边要欺负人, 突然中气就弱了下去, 温嘉姝也有些慌乱, 她下水游到郎君身边, 又不敢碰他:“郎君真的没事?” 皇帝瞧她一副关切的模样, 很是受用, 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事的,我歇一歇就好了。” 她今天也被折腾得狠了,下水的时候身子还有些温存过后的颤栗, 温嘉姝在他身上摸过, 既没有什么肿块也没流血,确实没什么伤,她松了一口气又来抱怨他,“谁叫你弄起来没完没了的,我刚刚就说不要了,你还要用强的,明日不用上朝,但哥哥不见大臣吗,让人瞧见你眼下泛青就该说我的不是了。” 今夜比以往玩得更厉害些,但也不至于这样几次就到了眼下泛青的程度,圣上睁开了眼睛,苦于附近没有铜镜,只得来问他,“阿姝,我看着气色不好吗?” 温嘉姝凑近看了看,可能是被温泉水蒸的,看着面色还红润了许多,“现在还成,但要是再闹下去就不好了。” 她有些惆怅,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纵然是她婚前更占上风,但她嫁给道长都很久了,怎么还被他欺负,“哥哥,你好好歇一会儿,咱们上去用些宵夜吧,我都饿坏了。” 温泉泡久了也不行,会头晕眼花的。 皇帝吩咐人送了些点心进来,依旧靠在池壁没有起身的意思,“阿姝先垫补一下,朕有些乏了。” 宫人将托盘放在帝后之间,温嘉姝拿了几块糕点送到了郎君唇边,道长也不是铁打的,她这么累,郎君肯定也会累的。 圣上拒绝了她的好意,“阿姝自己吃吧。” 温嘉姝自己吃了几块,看道长还是在阖眼休息,忍不住取笑他道:“万岁成日这样欺负人,也不知道保重御体,仔细回头叫太医请脉说出一二来,还得吃些补肾固本的汤药。” 活该他难受,一晚上三四次地作弄,用膳也没有这样勤。 平日她这样说,圣上早就要教训她了,但这回只是点了头:“等一会儿朕宣太医进来问问,阿姝先去睡吧。” 事出反常,温嘉姝也没有心情再吃果子糕饼了,她想起来那些宫闱间的传闻,稍感心惊,“哥哥,你不会是得了马上风吧?” 马上风又称大泄身,多见于男子,指房事之后男子肾气虚亏,腠理开泄,成帝与合德燕好,昭仪醉酒,让成帝一夜服十枚丹药,当时虽雄风大振,但第二日便泄出不止,立了遗诏便驾崩了。 温嘉姝仔细回忆了一下可能叫郎君得这个病的原因,她从不许郎君服食所谓的仙丹妙药,他政事忙起来的时候两人也没什么工夫在一处,道长如今也不饮酒了,此处还是温泉,更不可能是因为酒醉后浸了冷水得病。 圣上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些好,气得想敲她的头:“阿姝,你近来又看什么杂书了?” 他要是真得了马上风,此刻早就该抓紧时间叫几个亲厚的大臣入内托孤了,还会在这里慢悠悠地和她周旋? “你不是问我伤到哪里了吗?”他略微露出些虚弱的神情,“伤在那个地方,我也不好同你说。” 温嘉姝不敢置信,“我没踢到你那里呀!” “阿姝不知道,男子这时候是受不得惊吓的。”圣上见她害怕,便牵了她手过来,“阿姝,不信你来试试。” 她这个时候最好骗了,也不会推拒,直到他得了逞,温嘉姝才反应过来他想干嘛,生气地在水里扑腾,像一只被猎人捉到后海在垂死挣扎的天鹅。 “道长,你再这样我要去告状的!” “阿姝想去哪告状?” 这种夫妻私事能告什么状,圣上尽量温柔地钳制住她,亲吻着她的颈项,“英国公和夫人要是知道阿姝在温泉里求朕的话,也不会偏帮着你,上皇远在长安,你还想去何处?” 皇帝就在她面前,温嘉姝总不能告他自己的御状,她最后还是被郎君抚弄得动情妥协,同他痴缠,但被人诱骗上钩还是生气,“圣上平日可别睡实了,省得我哪天给你一剑!” 他的刀剑现下正在她的身上,圣上仍是笑吟吟地瞧她无力承恩的模样,“把我杀了,娘娘难道要养面.首在身边吗?” 她不服气道:“那我养了,你要怎样?” “朕想着新人青涩懵懂,恐怕伺候不好皇后。” 他眼神湛湛,虽然没有发火的迹象,但温嘉姝直觉有些不妙。 “不如娘娘只将我关押起来,咱们熟稔,我伺候你还比别人服侍得强些。” …… 这一场之后,温嘉姝有些赌气似的远着他,十余日只邀了命妇出游宴饮,对圣上倒是冷淡得紧。 番外三(3) 圣上如今同她在一起久了, 对这等事情也看开了许多,“等过几日朕同阿姝出去散心, 听凭皇后惩处。” 温嘉姝狐疑地看了一眼郎君, “二哥,你说真的?” “骊山有几处露天温泉,向来是天子独有, 里头只咱们两个, 就是阿姝想要把朕杀了,别人都不会知道的。” 圣上说得很是轻巧, 他毕竟是男子, 阿姝再怎么能折腾也不会将他弄得太过难堪, 而那次温泉之后, 两人也尝出了不一样的甜滋味, 累是一回事, 但也很叫人喜欢。 “亏你也说得出口,陛下以弓矢定四方,又与侍卫在显德殿常常演武, 我就是拿了刀剑也打不过你。” 温嘉姝没有多大的兴致, “郎君就是仗着我打不过你, 才给人许空心的汤圆吃。” “英国公也能一箭双雕, 阿姝就没有得到司空的真传吗?”圣上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过阿姝腰间的剑, 比任何弓矢都要厉害。” “二八佳人体如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郎君是变着法儿地说我狐媚惑主吗?” 温嘉姝不再依偎着皇帝,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拒绝了他的亲昵, “既然这刀剑厉害, 万岁还请往‘九州同’去安寝,阿娘不在,我今夜同阿狸一道睡。” “那朕还是头一回见识想要人素一个月的狐狸精。”圣上将妻子抱到了床榻上,小心地服侍着她:“阿狸有乳母和宫人看着,阿姝先尽着郎君些。” “道长你快起来,晚间不用膳了吗?” 红罗帐内一刻千金,圣上瞧了一下外面的天色,亲了亲她的面庞,“阿姝不用担忧,等起来再用膳也不迟的。” …… 骊山华清宫有许多温泉,除了宫殿内的汤泉,还有一些景致不错的露天泉池供天子不时之需,像是骊山之巅有一处汤池地气极暖,虽然十丈之外覆盖白雪,但近处却是终年温暖的所在。 往常有侍卫太监看守此处,适时清理附近的杂草野物,今日因为帝后乘车至此,因而守卫的禁军都被挥退。 自从生了长子,温嘉姝的月信变长了许多,日子也不像以往固定,太医说这是肝不藏血的缘故,平日里须得多用些养肝的食材,或者多泡温泉也对身子有益。圣上答应带她往露天温泉去之后过了两三日皇后便来了月信,等了七八日她身子才彻底干净。 车夫已经退下了,但车上的两人迟迟没有下车。 温嘉姝以为道长只是说说,不会真的肯依她这样放肆,没想到皇帝却是金口玉言,真的由着她来,以至于现在她瞧郎君一眼都得笑上好一会子才能平复心情。 圣上今日换了一身道士的衣裳,神色冷峻地坐在她旁边,阿姝确实是个狠心的姑娘,说要绑了他不许反抗,便真将人捆得像端午节吃的江米黍角一样结实,双臂和腿上都被她用麻绳绕了好多圈,要不是这车上没有梁柱,大概她还要在他的腰上来一圈,把他牢牢地钉死在一处。 “阿姝,你笑够了么?” 圣上最近一次被人捆起来还是十几年前因为惹了阿耶恼怒,上皇吩咐人上了刑具,但也没有她捆得这般实在。 落在阿姝的手里虽然是他心甘情愿,然而被妻子笑了两刻钟,皇帝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你这个促狭鬼,朕这辈子丢人就在你身上丢尽了。” “好了郎君,我不会叫别人知道的,哥哥别生气。” 温嘉姝尽量不去看道长的笑话,但奈何实在是忍不住,“二哥,我不该叫你穿碧色的外裳出来,用麻绳捆起来以后与黍角是真的有几分相像。” 这个大黍角似乎是有些生她的气,“阿姝,你故意的。” “道长就算是个黍角,也是最俊的那个。”温嘉姝难得逮到机会磋磨人,提前琢磨过叫郎君如何扮演才合她的意,圣上在她面前并没有什么脾气,演这个主要是为了让她高兴,自己怎么样还在其次。 温嘉姝把一切收拾妥当了,才开了车中的箱笼,请君入瓮,“道长,你快进来嘛!” 圣上瞥了她一眼,拿自己的妻子无法,还是勉强进了这方箱笼,“阿姝现在称心如意,回去后可不准再同我置气了。” 堂堂天子却要演皇后的面.首,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现在受制于人,手脚都被捆住了,温嘉姝也不怕他欺负自己,“我生气与否,那还得瞧道长演戏的天分。” 她又替郎君系上了一层遮眼的布条,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哥哥,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的戏吗?” 皇后的脑中总有许多新鲜的想法,尤其是这想法能叫他吃亏时最能讨她的欢喜,圣上叹了一口气,“知道了,我的宜主。” 温嘉姝将郎君落在外面的衣角都妥帖安置进了箱笼,随即合上了盖子,平复过了呼吸,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启了箱盖。 “出来吧,别在里面闷坏了。” 座上的女子轻佻地扯开他眼上遮蔽,仔细端详新送来的小郎君,莞尔一笑,“这小郎君怎么是个俊秀的道士?” 箱中的男子似乎经历了马车颠簸,又被人掳至此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乍一重见光明,连忙挣扎着起身,见绑匪是个貌美的贵夫人,一时看怔住了,“贫道如何知晓?” 番外三(4) 尽管隔着几层衣裳, 道士也感受到了那刀刃的寒意,他低眉阖眼, 久久未曾言语, 温嘉姝瞥了郎君一眼,“道长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吗?” “是孤不够美吗?”她俯身扳正了道长的下颚,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唇瓣柔软, 几乎要挨上他的面颊,“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的男子, 只消见我一面便要魂飞魄散, 人有七欲, 难道唯独道长是铁石心肠吗?” 称孤道寡, 唯有帝后与东宫可用, 这位贵夫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道士缓声答道:“夫人是贫道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但阴阳相合讲求顺其自然,所谓水到渠成, 瓜熟蒂落。不看皮相与权位, 夫人以权势强迫, 又用色相惑人, 岂得鱼水相谐之乐?” “瓜熟蒂落?”温嘉姝轻笑一声, “好道长, 鱼都要渴死了, 哪里还等得到瓜果成熟,随便摘一个解渴罢了。” “我夫君久在旁人住处,我哪里得来的水?” 她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了一个葡萄镂空花纹的精致银盒, 取出其中的丹药硬生生摁入他口中, “强扭的瓜是不甜,可我这个人就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这是丹房新炼的药,你也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道士紧咬牙关并不肯依她咽下去,贵夫人着了恼,低头相就,唇舌相绕,把这颗丹药渡了进去,她看着这道君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得意洋洋,起身用巾帕擦拭了自己唇边的药渍留痕,“这可是昭仪研制出来的慎恤胶,专供圣上使用,别人想吃都吃不上的。” 丹药又没有裹了糖衣,哪有合人胃口一说,皇帝倒不会疑心阿姝害他,随口咀嚼了一下,发现滋味酸甜,和阿姝案上的零嘴一个味道。 皇帝没尝过慎恤胶的滋味,他最开始叫丹房重新炼制慎恤胶时还没有遇见阿姝,自然不会独身尝试这种东西,后来和她在一处,便是不用这种暖情的东西也会情难自禁。 “阿姝,你喂我的是什么药?” 温嘉姝瞧郎君生出疑惑,同他解释道:“只是清肺止咳的丸药罢了,我又加了些旁的佐料进去,哥哥那方面又不需要,我总不能厚着脸皮去丹房拿真的给你呀!” 丹房要是知道皇帝和她开始用这个药,肯定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贪欢过度,那方面撑不住了,皇后才来找他们拿药。 “阿姝如果喜欢,朕去要也没什么。”他咽下了这枚假药,笑吟吟道:“只为偶尔助兴,有何不可?” 人有时候即使知道危险,也会产生好奇的心思,忍不住去见一见不一样的风景。 她这回是真有些生气,拿着匕首挑断了圣上的衣带,往他那处比划了一下,“你要是敢用,我就叫你再也用不上这药。” 平日里没有那虎狼之药也好得很,何必还要画蛇添足,“郎君可真是胆大,就不怕死在我的身上?”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能尝试,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谁能保证皇帝一定不会再使用第二次。 “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皇帝感受到了腰部以下的冰凉之意,但也知道阿姝只是吓唬吓唬他,仍是从容不迫地瞧向她:“好姑娘,连解衣的工夫你都要省下,阿姝现在是急不可待地要与我共赴巫山么?” 她气得咬了一口郎君的手,“你现在正该是宁死不屈的紧要关头呢,少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牙印浅浅,他也不怕这点疼,只是阿姝不肯给他药,让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演出被药物所控的模样,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 这道士屈.辱地咽下了那枚丹药,紧闭着双眼,被捆着的手臂举在头顶,有宫中的药在,皇后也不怕他不肯就范,眼瞧他的法器逐渐显露,低头去撩拨他的唇舌,“平时侍奉孤的男子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柔媚讨好,你倒是块硬骨头,还真有几分像陛下的模样。” “夫人是要将我当成您夫君的替身吗?”这道士口中发出细碎轻浅的声音,“您的这些手段,为何不放在您夫君的身上,而要求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很是不满意,平日郎君抚弄她的时候最爱听她的燕语低咛,每次都哄着她声音再大些,到了他自己身上就只有这一点点的动静了,温嘉姝在他身前的肌肤上流连片刻,感受到他明显的变化之后才嗤笑一声,“求你?道长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等些时分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温嘉姝知道郎君惯能呷醋,瞧他生出与自己云雨的念头,仰在车壁处和这个势在必得的猎物谈论起自己历任情郎。 “道长,你也不要以为道家全是清心寡欲,其实我也精通一些吸纳吞吐之法,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房中术对吗?” 这道士叹了一口气,“夫人,我是清修之士,并不曾学过这种邪佞之术,也没有与人双修过。” “那挺可惜的,你不知道这法子的奥妙之处。”她说起这个可不是为了问他学没学过双修之法,“我在嫁人之前也曾有过其他情郎,但我的夫君却没有发现,直到现在也以为我是冰清玉洁的女子。”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赵后的传闻,但道君难免会有些妒意,他想瞧瞧阿姝心里认为这位情郎该是什么样的人。 贵夫人见他赌气地不肯开口问询,便自顾自地说道:“我也不怕你知道,他从前是禁军中射鸟的侍卫,要不是被夫君瞧中,我还想着与他在一起恣意快活。” 番外三(5) 温嘉姝知道郎君燕好时不愿意停下, 然而束缚他太久总归不好,她嗔了道长一眼, 还是转过身来割断了他腿上的麻绳, 按揉了一下腿上的部位。 她捆起来的时候还是心软了一点,手法也远不如军营或是刑部的人娴熟,现在郎君的身上也只是被绳索弄出了红印, 但没有破皮的。 “道长真是想得美, 又想舒服,又不想出力, 还要叫孤来服侍你。” 她等到按揉得差不多了, 才回过头来轻啄了一下郎君的额头, 学着话本里的模样挑起他的下巴, 用匕首威胁着他, “你好好伺候孤, 要是我喊一声疼,哪怕是像拔掉了一根头发丝那样疼,今日就要叫道长尝尝这匕首贯身的痛楚了!” 在上面久了她也觉得累, 只是出于征服掌握的主动感还有些意思, 但叫她这样拖延, 不知道郎君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种事本来就是苦痛和欢愉夹杂在一起, 才会令人如此沉迷, 阿姝一点疼都不许有, 可叫他有些难办, 当然现在他四肢活动自如,阿姝就是想仗着身上有匕首,想和他较量一下, 也是他占上风多些。 温嘉姝躺在他的身边, 闲适地瞧着这头左右为难的牛来耕耘田地,有时觉得快了便摁住他的肩头不满斥责,“道长,你慢一些,孤现在被你伺候得很不舒服。” 道士听了几次话,但到后面有时候也是忍不住,他将贵夫人的衣裙宽褪,想要见她衣衫不整的风情,但温嘉姝却不肯合他的意:“外面正是寒冬,你扯孤的衣带做什么?孤一会儿还要回宫伺候陛下,你弄乱孤的头发,难道一会儿你要替我来梳不成?” 她将这郎君的身上弄得毫无遮蔽,自己却不肯稍微宽解衣带,让道士一饱眼福,这就是做小郎君的辛苦,什么都得先顾着主人的心意,道士拿捏好力道握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叫那匕首松到了地上,“夫人之前不是还想要求子吗,贫道自然要卖力一些,最好叫夫人一击即中才好。” 温嘉姝才不信他的鬼话,之前为了生阿狸,两人一年多没有真真正正地行过周公之礼,他现在才不想再要自己怀孕,要是有了,郎君才真要不高兴呢。 匕首掉了,贵夫人便威胁不住这个道士,或快或慢都是人家说的算了,贵夫人头一回在皇帝之外的男人身上被强势对待,有些恼羞成怒:“你敢不听孤的话,不怕我一会儿叫人来折磨你吗?” “夫人试过了,如何还舍得杀我?”这道士竟十分自信,居然以为她稍微对他用些强迫的手段就是对他上心,只要他肯主动些,这夫人便离不得自己。 “舍不得杀你?”温嘉姝被郎君爱抚得意动心迷,双颊渐渐浮现红晕,但口中还要奚落他:“你这种童男子也就是强迫的时候还有些意思,用起来生涩得很,真论起叫人舒服,还是得那些风月场上的老手,像你这样的我去道观能抓一堆回来。” 话音未落,她臀上已然挨了一记,事起不意,温嘉姝身子轻颤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倾泻,等她从那种奇妙的快感中回过神来后仍有些不敢置信,气势一下弱了下去,她委屈得都要哭了:“二哥,你怎么打我呀?” 她现在是得了趣的,但圣上还有些时候才能结束,他抱着刚刚还是盛气凌人的妻子,试图通过亲吻安抚她的委屈,“阿姝不是舒服了吗,我拍得不重,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换了个姿势,见被拍的地方只是有些红,知道也不怎么疼的,“阿姝刚刚还欢喜得紧,我瞧你还是很受用的。” 说是打,其实也就是拍重了一下,哪想到她是个禁不住吓的,这么一下就全交了底。 温嘉姝更多的是气他今天不够乖顺柔媚,舒服归舒服,但今天明明是郎君来讨好她的,自己怎么可以反倒被他打了。 “二哥凭什么打我?”她委屈地挤出几滴眼泪,但想到这个姿势郎君大概看不见,又不为难自己演戏了,“哪有男.宠敢打自己主人的?” “谁叫你与我燕好时拿我与其他男子比较的?”圣上被她说起生涩,人还有些记当年的仇,在她的肩胛处咬了一记,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原本光洁的脊背多出了一处浅红色的圆形痕迹:“好姑娘,你要是这样说,朕以后都不准你去湘宫观了。” “不去就不去,我又不稀罕那里的道士。二哥,我说你有昭仪的时候你不生气,我有几个郎君你就生气了吗?” 温嘉姝才意识到郎君是在想当年的事情,这算账算得也太久远了,“本来就是做戏,难道只许陛下设定里有个莫名其妙的昭仪,还要设一堆后宫,不许我嘴上过瘾,养几个温柔体贴的小郎君?”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小道士又有几分前进的趋势,大概是她说得在理,郎君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好用这事儿来搪塞过去,“你今天是来服侍我的,怎么可以欺负人,要是以后你都是这个样子,我才不和你好呢!” 圣上默然了一阵,阿姝服侍他的时候也算是毫不藏私,但男子对这处一贯护短,一想到她口中说的这样那样的情人,皇帝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忍住不生气。那些不正经的话本里把男子描绘得万般体贴,伺候姑娘时的那份旖旎隐晦之处都不是他和阿姝这种人该看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