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的云朵》 第一章 诗和远方 “辞职理由: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 衣着光鲜的女主管气极反笑,她修长的假睫毛微微颤抖,连看都没看一眼站在面前的陈风就直接开骂。 “简直笑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业绩差还天天怨声载道,开口闭口就是领导的问题、公司的问题、大环境的问题,就半点没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网络上看点毒鸡汤就向往什么诗和远方,也不掂掂几斤几两,撞得头破血流了还不是要找个地方上班,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陈风面无表情,自从进入这家国有服装企业后,类似的“人身攻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回,他早就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看着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皱纹的女主管,陈风的眼神里反而还流露出一种“怜悯”。 四十好几的姑娘了,不结婚,没有孩子,父母年事已高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人生好像也的确无事可做,所以才会把手上那一丁点权力当作全部。 “无所谓了,让这操蛋的日子滚远吧,我要一路向西,到美丽壮阔的大地上去唱歌,去撒欢,去认识新的朋友,去拥抱无边无际的自由,去为人生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站在上海最繁华的CBD,正午刺眼的阳光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间反复折射,陈风察觉到裤兜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上面“陈玺”的名字便直接将其挂断。 接连十几个电话皆是如此,最后对方没办法只能发来了短信。 【你要是敢辞职今天就别进家门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陈风“冷笑”一声,心想如果那个连空气都压抑到凝固的地方算是家的话,自己不回也罢。 决心与过去的人生“割席了断”,背上最简单的行囊,两天后的他已经坐在了疾驰的火车上。 “绿色长龙”迈着稳健的步子穿越无边旷野一路向西,颠簸让摇摇欲坠的脑袋终于和玻璃窗完成了亲密接触,把酣睡的陈风强制唤醒。 “疼,这都到哪了,外面怎么白茫茫的一片?” 小憩后的口干舌燥格外难熬,陈风往屁股后面摸了很久却依然没找到那瓶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 六人一组的火车座位狭窄到可怕,几次试图扭身最后都无功而返,就当无名火窜到嗓子口的时候,对门的旅客终于投来了目光。 “你那瓶水好像被一个大姨捡走了,当时她嘟嘟囔囔了半天说应该没人要,浪费还不如喝掉。” 兴许是担心自己的话带有歧义,男人还补充自己当时并不知道水是陈风的,所以才没有出言提醒。 “没事,待会等小餐车过来我再买一瓶,谢谢啊。” 点头向对方致意,但心里却是没底。 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此时已经被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完全占据,他们穿着差不多的布衣,操着差不多的口音。 陈风猜测这些人多半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又要去做同一件事情。 “侬是去新疆旅游额?伐哒像,工作?” 或许是还在为自己没有帮忙看好“财物”感到抱歉,男人放下了手里一直拿着的书本开始主动攀谈。 此时的陈风还在为自己追求“体验”选择绿皮火车的事情而后悔,突然听到一句沪语,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哪有人会做两天火车去新疆玩的,说我是逃难还差不多,你呢?公务员?去工作?现在标准已经严格到连动车二等座都不能买了吗?” 距离终点站还远,陈风自然不会拒绝能有个老乡聊天来消磨时间,国企出身的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男人穿的深蓝色工作夹克,那是政府单位男职员的标准着装。 “你怎么猜到的?哈哈,我叫李伟,是上海援疆队的,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所以没跟大部队一起走,想着坐慢车既省钱又能看看沿途的景色。” 陈风的目光顺着李伟的话语投向了窗外,发现之前所看到的雪白大地原来是成片的某种作物。 一望无际,漫山遍野。 两人各自讲了许多,但话题却泾渭分明。 陈风一直在抱怨自己过去的工作,无聊、刻板、形式主义,还有处处透露着虚伪的人际关系。 李伟则是憧憬着未来,嘴里不断蹦出“特殊经济开发区”、“新一轮对口”、“喀什四县”这些大多只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词汇。 兴许是为了找一个共同语言,在环顾了下车厢后,李伟朝着那些守着行李蜷缩在每一处角落的“赶路人”努了努嘴。 “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采棉花,每年九月新疆的棉田丰收,他们就会从老家出发,辗转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到喀什、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石河子、奎屯这些地方。” “两个月的时间,能赚到一万多块钱,抵得上在家整年的收入。” “几十万采棉大军啊,浩浩荡荡完成迁移,网络上还给这群人取了外号,叫‘拾花客’,算是对劳动人民的一种雅称吧。” 兴趣被成功激发,陈风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拾花客们。 他们年龄跨度很大,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还只是稚嫩的孩子。 经过几个昼夜的长途跋涉,疲倦早就爬满了脸庞,于是大多只买了站票的他们开始各显神通,其中有一位妇女最是显眼,她直接爬到了行李架上躺下,和五颜六色的麻袋箱子完全融为一体。 “棉花产业是新疆的经济支柱之一,就连建设兵团也有超过六成的职工收入来自于种植棉花。” “正是因为有这些漫山遍野的白色云朵,让不同民族的劳动者可以在同一片土地上体会收获的喜悦,同时也促进了下游产业的蓬勃发展。” “百姓们安居乐业,精神上变得富足,社会就能大踏步地朝前走。” “这次上海新对口支援喀什的四个县,就是希望能从根本上帮助当地人民解决贫困问题,不仅仅是让他们有好的房子住,而是在生活、医疗、教育、产业、文化这些领域都能构建起一个有可持续发展性的未来蓝图。” 对于李伟说的这些公文用词陈风并不陌生,每次单位开大会,领导都能用这些字眼反复组合形成一个听起来“内容丰富”的讲话,但实际会有多少成真,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内燃火车头发出轰鸣,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们穿过“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沿着帕米高原的山脚一路蜿蜒西行,与奔涌在叶尔羌河的水流并肩驰骋,最终抵达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喀什。 临别之际,陈风和李伟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年龄相仿,又都是从上海来到“陌生”的环境,所以都存了互相帮衬的心思。 九月的喀什还残存着些许夏季的暑气,从火车站随着熙攘人流来到大街上,陈风翻出兜里的小本子瞅了一眼。 “今晚就先去古城落脚,听说那里拥有整个新疆最美的夜景,露台品咖啡,小憩赏星空,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看到维族女孩翩翩起舞,人生本该如此啊。” 陈风就这样怀揣着所有的憧憬一头扎进了千年的风情,此时此刻的他绝不会料到在踏足西域的第一个晚上,自己就会见识到这座岁月之城的光影两面。 第二章 像风一样 陈风抵达喀什古城的时候恰逢黄昏将至,层叠的金红色晚霞勾勒出天空的形状。 从东边的老城门步入其中,历史的沧桑浸润了斑驳的石板路,暖黄的灯光让建筑的轮廓愈发清晰。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铁锤敲击的“叮铛”声,那是制作铜壶的匠人在执着追求着每一条完美的弧线。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的芬芳,若是顺着寻去,便能看到有些年头的白色搪瓷茶缸整齐排列,里面正咕嘟着肥美的鸽子或是淳厚的羊骨。 为了将对“自由”的追求贯彻到底,陈风在来之前特地没有去做详细的攻略,只是在论坛上随便看了几篇介绍喀什的随笔文章。 其中诗人郭小川的一句话让他记忆颇深,说的是“不走南疆,不知新疆如此天高地广;不到喀什,不知新疆如此源远流长。” 此时此刻漫步在色彩斑斓的穹顶飞檐与雕花门窗下,九十九条迷宫巷弄藏着木卡姆旋律与艾德莱斯绸的光影,陈风内心深处那初来乍到的狂潮也渐渐归于平静。 历史的厚重之所以总能引人入胜,是因为哪怕一块砖,一捧土,都会以独特的方式去连接百年甚至千年的风尘与记忆。 陈风抚摸着土黄色的城墙,心想或许唐宋时期也有一位丝绸之路上匆匆走过的旅人曾经和自己做过相同的事情,这种跨越时间的体验何其美妙,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网上都说古城里有不少很有特色的民宿,应该不难找吧。”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喀什待上一段时间,那寻个合适的住处肯定是第一要务。 陈风对于民宿旅店的要求向来不高,干净整洁是唯一的硬性要求,如果还能带有点文青范或者一个能够俯瞰古城美景的露台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真的妙不可言,可以归其为科学概率的巧合,也能说是上天的注定。 总之当陈风拐过一条并不起眼的街巷时,熟悉的旋律像风一样挤进了他的耳朵。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要知道这里可是离着中原几千公里远的西域古城,听到《蓝莲花》的概率不亚于中国足球冲出亚洲。 本就对许巍很是痴迷的陈风顿时就挪不开步子了,他循着歌声不断深入,沿途二楼悬挂的维吾尔毛毯色彩斑斓,将灯光分隔成亮与暗的方块。 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最后撩起低垂的泛黄的杨柳,一处别致的门栏便出现在眼前。 “‘像风一样’客栈,灵感是许巍那首《像风一样自由》吧?和我的名字倒是挺搭,要不就住这家?”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陈风下一秒就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因为随着客栈半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着好看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抱着粉色的小盆走了出来。 她只是轻轻呼喊,不知从哪里就窜出两条小狗,一黑一白,旺旺叫着往她腿上不断磨蹭。 那一刻的陈风终于相信里那种“心脏被砰一下”砸中的感觉了,他的眼睛始终无法从女孩的身上移开半分。 “啊,不好意思,它们都很乖的,小黑小白,快快,来客人了,到旁边去吃。” 女孩注意到了像电线杆一样杵在原地的陈风,还误以为是怕狗,赶紧把饭盆挪到墙边,随后悄悄把手在衣角抹了抹才露出微笑迎了上来。 “你好,欢迎来‘像风一样’,你可以叫我小麦,是这里的老板,需要我带你参观下房间吗?二楼露台可是能看到喀什最美的夜空哦。” 言语中带着俏皮,一双眼睛藏着星星,小麦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在陈风面前闪着金色的光。 他终究挡不住这温柔的“推销”,甚至都没仔细看一眼小麦所说的那个神奇露台,直接就订了三个月的房间。 大单让小麦欢呼雀跃,其实她经营的这家民宿生意并不好,加上陈风现在也只住了三个客人。 “你的电话留一个,方便我联系,还有这张是店里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号码,如果在喀什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找我。” 就这样继李伟之后,陈风在喀什有了第二条人脉。 整理好房间重新回到街上的他拿着被蜡笔涂成彩色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麦合丽亚·艾拜杜拉,真是好听的名字,我就说左宗棠抬棺出征新疆肯定不是为了几颗哈密瓜嘛。”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胃口大开,烤包子、油馕和羊肉串接连下肚却还是意犹未尽。 于是陈风决定找个正儿八经吃晚餐的地方。 新疆和上海之间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正是古城琳琅满目的饭馆吆喝着卖力迎客的时间,极具民族特色的建筑亮起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身着传统服饰的店家们站在街边不断向过往游客介绍自家的招牌美食。 “我滴朋友,来尝尝正宗的新疆过油肉拌面,绝对好吃,还便宜得很。” “老板,我们家做的是新疆馕坑烤鱼,皮牙子多多的给你,不好吃不要钱。” “都看看看新鲜的羊肉和牛肉,都是中午才从大巴扎宰了送过来的,红柳大串,只要十块钱,只要十块钱。” 他们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听便知道是集中培训的成果,但落在饥肠辘辘的陈风耳朵里却反而成了对“正宗”和“美味”的佐证。 最后凭着眼缘走进一家名为“大观园”的餐厅,在维族女孩的引导下朝着二楼靠窗的雅座走去。 这家店的规模很大,上下三层,中央完全挑高打通到屋顶,宽敞的大厅据说还经常承接新疆婚礼,到时候会有几百人一起合着音乐起舞,是当地一道靓丽的文化风景线。 “李伟?我滴天,这也能遇上,太巧了吧。” 刚走到自己的座位,陈风就从隔壁桌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定睛一看发现正在用餐的四人里竟然出现了李伟的身影。 原来作为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李伟刚到指挥部报道就被几个老大哥拉着要来下馆子搓一顿,说是给他这位“老幺”接风。 陈风“随机”选择的这间大观园恰好是喀什当地的“网红餐厅”,于是才分开没多久的两人就这么又遇上了。 都是上海人,都踏上新疆的土地没多久,援疆的干部们见陈风独自一人便立马发出邀请。 喷香的烤肉拼盘和浓郁多汁的大盘鸡正好上桌,一场“临时起意”的老乡聚餐就这么拉开帷幕。 “你之前是在大龙服饰工作的?那应该对棉花熟啊,我记得大龙的产品超过九成原料用的都是新疆产棉花吧。”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男人谈天说地的内容开始不自觉地往工作上靠拢。 “我之前是负责和商超对接的,只管怎么和渠道搞关系,对产品的原材料的确不了解,不过听说咱的衣服质量不比那些外国牌子差,就是款式上差了点。” 陈风对自己先前的工作并没有多少自豪感,所以也压根没去吹牛,完全实话实说。 李伟几人又聊了不少关于新疆棉花的话题,比如未来要在喀什的莎车县建一个现代化植棉试验基地,比如要积极推动“上海企业+喀什资源”的新模式等等。 陈风虽然大多听不明白,但顺着回荡在清茶热气中的“专业术语”,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火车上所看到的那生长在大地上的白色云朵,心中好奇更胜,恨不得立马去一探究竟。 这顿饭足足吃了快三个小时才散场,和李伟再度告别,陈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但还有很多商店开着门,口重的晚餐让他又泛起一阵口干舌燥,于是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家小卖铺。 铺子的门面很小,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走过,胖胖的老板娘坐在最里面的躺椅上,正瞪着眼睛看向外面。 陈风心有疑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视线与自己无关,老板娘盯着的是散坐在店铺门外的几个当地孩子。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估计也就是八九岁的模样,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穿着的短袖上衣个个都有破洞,一张张脸黑不溜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 “不买东西就不要堵在门口!” 老板娘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起身就想要来驱赶,那领头的孩子兴许是被逼急了,直接跑到陈风的面前,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哥哥,你能帮我们买几瓶水吗?……最好再买几包饼干。” 陈风眼中闪过惊讶,这是在上海从未经历过的遭遇,多年的经验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孩们。 “哥哥,买一瓶水一包饼干也行,给我弟弟们吃。” 老板娘步步逼近,男孩显然已经慌了神,他想要去拉陈风的胳膊,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后又主动放弃。 “行吧,你去拿吧,我看着啊,别太过分。” 陈风终究还是心软了,如蒙大赦的男孩立马开始行动,他应该是已经“谋划”了很久,所以才能在老板娘的虎视眈眈下精准地从货架上找到矿泉水和饼干。 没有预料中的“得寸进尺”,男孩最后甚至只拿了三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可他们明明是四个人。 “老板,再多给他一瓶,另外加四个红豆面包,总共多少钱?” 扫码付款,把额外的面包塞到小男孩手里,然后看着对方欢呼雀跃地跑到不远处的长凳上享用“美食”。 “其实你不用……” 老板娘欲言又止,兴许她曾经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终究要为自己的小本生意负责。 走出小卖铺,天空的月亮已经从云朵后面钻了出来,皎洁的光亮给喀什古城穿上了别样的衣裳。 “哎哟,终于找到了,电话干嘛关机呀,不是说吃了饭就回来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神清气爽下的懒腰还没伸完,陈风就看到小麦站在拐角的巷子口双手叉腰,她额前的发丝微乱,一看就知道是跑过来的。 “啊,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才吃饭的时候遇到几个上海的老乡,多聊了几句,不好意思啊。” 小麦焦急的语气让陈风立马就红了脸,不断说着抱歉脚上也迈开了步子。 “哥哥,谢谢你。” 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原来是那几个男孩见陈风要走,都站起身子挥着手表示感谢。 作为本地人的小麦自是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还因为陈风“失联”而埋怨的目光顿时就柔和了下来。 “你这人还怪好的嘛。” 小插曲显然拉近了陈风和小麦的关系,返回客栈的路上,两人还主动聊起了维吾尔族的风俗文化,其中自然包括网络上盛传的“喀什滤镜”。 小麦直言虽然比起八、九十年代已经富裕了很多,但当地大部分老百姓依然在为生计而奔波,所以陈风遇见的那些小男孩并非特例,而是这座千年古城光鲜外表下现实的一面。 这不禁让陈风想起了刚才饭桌上援疆干部们所说的话,如今的喀什地区还有大量的县、乡、村依然处于非常贫困的境地。 党中央决定让上海来承担援建的重任,就是要集中力量用最短时间给这片拥有灿烂文化的土地带来新气象。 明月高挂,夜幕已深,古城散去喧嚣,静谧成了主旋律。 斑驳的光影在石砖砌成的高墙上作画,让陈风深深感受到了诗与远方的背后原来还有那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去正视和解决。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叹气,却让一旁的小麦会错了意。 “别闷闷不乐啦,这些年其实已经好多啦,政府很关心我们的生活,比如我爸在老家种棉花,村里不但包收购,还发补助,像刚才这种乞讨的情况已经不多见了。” 手掌轻轻拍击着陈风的肩膀,发丝的清香让他鼻尖渐痒,飞到云上的灵魂重新归壳,扭头朝着身边一望,那明媚的笑容格外难忘。 “喀什的第一个晚上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第三章 和她回家 陈风自认为在喀什的这几天是他近些年最放松的日子。 睡到自然醒,起床下楼就能看到提前准备好的当地传统特色早餐。 虽然只是煎鸡蛋、牛奶和买来的油馕、薄皮包子和居瓦瓦,但却足以给身体注入满满的活力。 吃饱喝足背着小包出门,穿过墙上挂满各色老旧餐具和物件的碗碟巷,从东城门大道步出,就能看到街对面有一片依山而建的黄土建筑群静静矗立在高崖之上。 陈风之前在网络上看的每一篇旅行博文几乎都会提到这处始建于西汉时期的“高台民居”,在两千年的风雨变迁中,它们始终保持着传统维吾尔族的建筑风格和生活形态。 没有预设任何游览路线,把每一次向左向右的选择完全交给直觉。 狭窄弯曲的巷道,过街楼、小胡同、手工作坊随处可见,每一栋房子都以当地盛产的黄土、红柳或是杨木为原料,夯土筑墙、木梁搭架、苇草覆顶,层层叠叠不断向上延伸,乍一看就好像房子连着房子、巷子连着巷子、屋顶连着屋顶。 陈风兴致勃发,很快就来到了民居的核心区域,这里有些建筑上挂着“加固维护中”的标牌,但大部分还处于开放的状态。 墙面上装饰着维吾尔族特色的木雕门窗和彩色砖饰,上方的“拱券”造型则融入了伊斯兰建筑的元素。 四周浓郁的生活气息同样引人入胜,老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编织地毯,妇女在门口晾晒手工刺绣的布料,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手工作坊里此起彼伏的铜器敲打声不绝于耳。 陈风胆子大,在给一位维族大哥递上香烟后得到允许进到建筑内部参观,民居内的“空中巷道”和“过街楼”形成了极为独特的“楼上楼、楼中楼”结构。 沿着木制栈道陈风直接就从大哥的家里走到了他儿女的住所,邻里间完全没有像上海那种物理层面上的“隔阂”。 大家一起劳作,一起生活,一起歌唱,一起跳舞,相互扶持,迈过千年的风霜。 从高台民居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陈风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景点”足足待了一天的时间,微暖的晚风轻松拂面,照相机里的成果让他对自己“逃离城市”的决定又是多了几分洋洋得意。 回到“像风一样”的时候小麦正好在给另外两对客人办退房手续,陈风赶紧跑上前去帮着搬运行李,一起挥手将远去的出租车送走,小小的民宿便只剩下了他一位住客。 “过两天我要回家一趟,家里的棉花快熟了,我爸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事情,到时候客栈的钥匙就留给你,要是有其他客人上门来问就说暂不营业。” “放心,我最多就回去一周,这段时间房费全免,就算麻烦你帮我看店的报酬啦。” 这几天小麦和陈风已经完全混熟了,虽然两人年龄差了五岁,但巧的是竟然有着不少共同的爱好。 都喜欢听歌,尤其是摇滚和民谣曲风,比如许巍,比如李健。 都喜欢美食,尤其钟爱各色碳水和肉类,妥妥的两个大吃货。 他们不止一次在深夜的客栈露台偶遇,然后分享同一对耳机,听着许巍的《星空》,平躺着遥望漫天的繁星。 他们不止一次在古城不起眼的手工艺品小店遇见,买同一件喜欢的手工泥塑摆设,把它放在民宿前台的架子上。 陈风在来到喀什前从没想过会遇到一个如此同频的“朋友”。 对,暂时还只是朋友,但已经足以让他“假公济私”。 “要不干脆把‘像风一样’关段时间吧,我跟你一起回家摘棉花,网上都说九月的新疆棉田藏着千军万马,真想亲眼见识见识。” 陈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经意,但涨红的脸颊和飘忽的眼神毫不客气地出卖了他,那强壮镇定的模样惹得小麦忍不住‘咯咯’狂笑。 “小心机”最后还是如了愿,大巴车在柏油公路上飞驰,斜阳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了金色,并肩而坐的两人也说起了闲话。 “莎车,我知道,我知道,巴旦木之乡嘛,我最爱吃了,比什么美国开心果强多了。” 陈风对莎车并不了解,为了在小麦面前彰显自己“宽广”的知识面,他只能一边聊天一边悄悄求助于“度娘”。 但匆忙扫视哪能记住全部信息,只能挑着自己平时吃过用过东西去说,尽力不露出破绽。 “我猜你没吃过正宗的莎车巴旦木,那营养价值可是普通巴旦木的几倍有余。” “莎车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是我们维吾尔族文化的发源地,你听过十二木卡姆吗?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演出,那是新疆音乐史上的瑰宝。” “当然不能忘了棉花,这可是很多莎车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半年的辛勤劳作,就等着秋天的收获。” 小麦并没有拆穿陈风的“小聪明”,她平日里经常给民宿的客人介绍自己的家乡,所以此刻说起这些典故也是游刃有余。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在欢声笑语中转瞬即逝,从县城下车后又在城乡客运中心坐上了小巴,历经一个多小时的颠簸,陈风终于来到了“团结村”。 和新疆大部分贫困村一样,除了国家修的一条主干道以外,村里基本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陈风拖着拉杆箱跟在小麦的身后,几次都差点摔倒滚进路边的田地。 “惹眼”的汉人长相和“时髦”穿着很快就引来了一群孩子,他们大多顶着乱糟糟的乱发,浑身上下灰蒙蒙的,七八个人都凑不出一只完好无损的鞋子。 但哪怕是再脏兮兮的脸庞,也藏不住一双双闪亮的大眼睛,他们害羞地隔着老远“暗暗”查看,却在陈风挥手打招呼的时候轰地一下“四散而逃”。 “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农村的童趣?我小时候也跟他们一样,只要见着有外面的人到村子里来就要拉着伙伴们跑去围观。” 回到村子里的小麦褪去了最后一丝矜持,她几乎是以半走半跳的方式穿过了田间的小道,那灵动的身影就像小鹿,每一下都能撞在陈风的心上。 “到了,前面就是我家,这个点估计阿达正在做晚饭,快快,让你尝尝他的手艺,绝对比我弄得好吃一百倍。” 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好大一段距离,当陈风听到呼喊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下的田埂有美丽的女孩正在招手,满地的金色云朵和天空的晚霞相映成辉。 第四章 小村见闻 当陈风第一次站在老艾面前的时候,就有种自己在拜见老丈人的错觉。 这个年过五旬身材却依然魁梧的维族汉子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女儿带回来的男人。 那如刀子般锐利的目光好像在说:“小子敢有一点坏心思,我沙包大的拳头立马砸你脸上。” 尴尬的气氛最后还是靠小麦解了围,她反复拍胸脯保证只是朋友,而且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陈风在客栈帮了很多忙的话,这才让老艾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你别介意,自从妈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这样,一边张罗让我相亲,一边防着我在外面交朋友,简直烦死了,但我爸他心不坏,而且做饭是真的好吃。” 老艾去厨房生火起灶,小麦则带着陈风往棉田走去,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让两人都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陈风其实之前对棉花并无多少了解,甚至在火车上和李伟闲聊的时候还闹过笑话,他一直以为棉花是植物的花朵,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种子纤维。 每年八月末,棉花子房内部种子表皮细胞开始生长,形成纤维初始形态,三周后趋于成熟的棉铃自然裂开,露出蓬松的白色棉絮。 一旦吐絮,5-7天内就必须采摘,不然风吹日晒就会造成纤维拉力下降,色泽遭受污染,严重影响棉花的品级。 这也正是新疆棉农们需要从全国各地雇佣“拾花客”来帮忙的原因,毕竟面对几十亩上百亩的棉田,不断低头俯身去采摘,这是对体力的极致考验,绝非单枪匹马就能搞定的。 “前面这片就是我家的棉田,一共四十亩,雇了五个‘拾花工’,平均每天能采一亩地,我和我爸也会一起帮忙,但就算这样至少也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全部完工。” 小麦家的棉田规模不算小,但相对的种植成本也高,老艾不但要支付“拾花客”每公斤1.8元的报酬,还要负责他们的一日三餐和住宿。 借着落日的余晖,陈风一眼就看到了建在田地旁的一间活动板房,心想那应该就是“拾花客”们的临时宿舍,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劳动者把汗水挥洒在了新疆的土地上,成就了“万人弯腰”采棉的盛况。 “吴叔,今天差不多了,把采的棉花都打包好,回头吃完饭我爸就运到晒场去。” 小麦冲着棉田喊了一句,随后几道身影从中直起了腰,陈风这才注意到原来有人就在面前“拾花”,自己先前却半点都没发现。 “吴叔和他老婆孩子从2002年那会就开始帮我爸采棉了,他们正好五口人,吃住都方便,要价也不高,虽然这两年岁数大了,速度是慢了些,但贵在知根知底,没那么多麻烦。” 吴叔第一个走上田埂,他有着典型农民的深褐肤色,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看陈风的视线投过来还有些腼腆,局促的抬抬手想要打招呼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跟在吴叔后面的是他的老婆,同样都已经是五十多的年纪,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压弯了她的腰,但还是努力扬起头冲着东家露出笑容。 紧随其后的三人都戴着斗笠,陈风发现其中一个还是年轻女生,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瞧向小麦的目光里都是崇拜和羡慕。 此时身后正好传来“突突突”的声响,是老艾开着装马达的小三轮来送饭,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一个简单的炒土豆丝,一个用羊肉汤煮的素抓饭就是吴叔他们今天的晚餐。 笑呵呵的感谢,然后端过饭碗,吴叔带着家人就在田埂上一蹲,三口饭一口菜,吃得倍香。 陈风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中国几亿农民的缩影,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劳动换取温饱和尊严。 “我们也先回去吃饭吧,等天色晚点再回来,到时候会有惊喜哦。” 又沿着棉田溜达了一圈,小麦便领着陈风往家走,路上经过一片“迷你”棉田,大概只有三四亩的样子。 “咿呀,呀呀,呀呀呀。” 突然几声清脆的呼喊从棉田里传来,陈风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一个小女孩从后面抱住了腿。 “阿娜尔,你这淘气鬼,下次看清楚人再抱啦,他可不是阿布哥。” 小麦显然是和小女孩认识,半蹲着身子将她拉到身边,一边帮着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一边笑盈盈地“责怪”。 阿娜尔现在也意识到自己抱错了人,但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双手不断冲着陈风做起了手势。 “阿娜尔是聋哑人,她正在向你问好,说欢迎你来村子里玩。” 陈风听了小麦的解释才反应过来,赶紧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心想似乎这还不足以表达善意,于是灵机一动从兜里摸出了从喀什带过来的便携式电风扇,直接挂在了阿娜尔的脖子上。 “咿呀,呀呀呀!” 小女孩并未料到会收到礼物,她也从来没见过这种又好看又能自己吹风的“神奇物件”,高兴地冲着陈风的脸颊就是亲了一口,随后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额,这可是老子的初吻,就怎么被个小女孩给拿走了?” 陈风满脸通红,小麦则是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阿娜尔爸妈走得早,靠爷爷拉扯长大,家里一直困难,全凭这几亩棉花田生活,她从小就乖巧懂事,所以村里的大伙们也都会帮衬着。” 兴许是触景生情,看了眼身边棉田的小麦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询问陈风能不能在团结村多待几天,这样就可以帮着把阿娜尔家的棉花一起采了。 陈风本就对阿娜尔的遭遇唏嘘不已,听小麦这么一说自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此时已经到了八点光景,棉田里的“拾花客”们都陆陆续续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劳作,他们此起彼伏地直起腰露出身形,在金色晚霞的映衬下宛若云海里的浪涛。 来到团结村只是几个小时的功夫,陈风却发现这里和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新疆并不一样。 “营销号给的滤镜都是虚假的美好,天苍苍野茫茫的不羁灵魂果然只存在于别人的讲述里。” 陈风逃离上海是为了主动选择一条新的人生道路。 他原本以为新疆会是那片“净土”。 但从喀什一路来到莎车,沿途的所见所闻似乎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生活的不易如影随形,不管谁,不管在哪里,总也无法挣脱。 “想什么呢?走这么慢,快点,待会饭菜凉了我爸要发火的。” 小麦如灵鸟般的声音把陈风从杂乱的思绪里一把拉出,她背着双手站在路前面,嘴轻轻歪着显得俏皮可爱。 “我是不是能想点办法帮帮小麦和阿娜尔她们?比如说上网查查有没有更科学的棉花种植方法,这样就能多换钱,生活也不用这么辛苦。” 陈风心里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无疑违背他逃离上海来新疆躺平的初衷。 但有时候人就是如此,总会莫名地生出某种善意和责任感,然后任由其如燎原的野火愈演愈烈。 第五章 拾花大军 老艾的手艺的确了得,简简单单的几个家常菜就让陈风吃出了久违的满足感。 按照当地惯例,两人在饭桌上还整了几口,喝的是自酿的粮食酒,入口火辣,后劲更是十足。 陈风的酒量不算差,毕竟以前在单位里负责维护商超渠道,应酬请客的工作没少干。 就算不是海量,但白酒走个七八两是没一点问题的。 所以当老艾提着三个杯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完全忽略了小麦在一旁欲言又止的表情。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陈风很快就被杀得“丢盔弃甲”,不要说老艾,就连小麦似乎都能跟他旗鼓相当。 最后还是这对父女俩主动放水,这才让他不至于第一顿饭就醉得钻进桌底。 吃完饭已经将近九点,外面的天色终于有些暗了,小麦套上外衣就招呼陈风要去看她之前所说的那个“惊喜”。 此刻的棉田跟几个小时前大有不同,月光给墨绿的棉铃披上了银色的外衣,清洌的草木芬芳随着微风在田埂间来回穿梭,不知名的秋虫将自己隐藏在幽暗的角落,时不时发出固执的鸣叫。 小麦的步子很慢,似乎是在刻意享受这份静谧,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遐想的时光。 原本还有些晕晕乎乎的陈风被凉爽的晚风一吹,整个人又精神了起来,他注意到那些散布在棉田四周的临时板房都亮起了灯,在漆黑的大地上就像一团团摇曳的火焰。 “就是这了,欢迎来到我的专属观景区。” 顺着小麦指的方向好奇望去,陈风看到两片棉田之间被划出了一小片空地,四四方方,至多也就能容下三五个人席地而坐。 “好像也没啥特别的风景嘛,周围黑漆漆的,还不如客栈的露台呢。” 小麦并没有理会陈风的“质疑”,她熟门熟路地从一旁的田埂里拖出两捆晒干的桔梗,均匀地铺在空地上,随后竟是直接平躺了下来。 “愣着干啥,快躺过来啊,好看的风景在天上。” 陈风下意识地抬头,夜空之间,是一条璀璨的银河正在奔流,繁星点点,将天幕绘成了最迷人的模样。 “好美。” 想不出更多的词藻来形容心中升腾而起的那股子豪情,陈风只是乖乖依照小麦的指点躺下身子,随后目之所及便是从未目睹过的耀眼苍穹。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棉田之中,用双手枕住脑袋,两条腿交错摆放,一枚流星恰好划过,引得他们连连惊呼。 “我希望今年的棉田能有个大丰收,希望明年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希望阿爹身体健康,希望村子里的大伙都能心想事成。” 小麦很“贪”,一连许下了好多个愿望。 陈风一时间却不知道该盼着什么,他从万里之外的上海跑来,本想着放弃所有的欲望,就当个闲散的旅人寻找生命的宁静。 可当亲眼看见如此壮阔的山河与可爱的人们,当身侧传来女孩喃喃的自语和幽幽的发香。 陈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于是在流星尾巴即将消失的刹那,他下意识地默念。 “希望小麦的愿望都能实现。” 清晨的空气最能驱散宿醉的疲乏,陈风醒来的时候天还黑黢黢的,隔着窗户只能从山那头看到一丝微弱的白光。 蹑手蹑脚地穿衣出门,独自走在刚苏醒的棉田里,他发现吴叔一家竟也早早起了床。 “新疆这边天亮得晚,但我爸我妈闲不住,总还是按照老家的作息,说既然拿了东家的钱,就要尽心尽力办事,早点把棉花收完才是我们的本分。” 吴叔和吴婶的普通话不好,“鸡同鸭讲”般说了几句后便主动拉来了他们最小的那个女儿吴婷当“翻译”。 清冷的风拂面而过,在莎车的一方棉田旁,陈风终于听到了“拾花客”亲口讲述他们的故事。 和其他每年如候鸟般准时向西迁徙的“拾花客”一样,吴叔的老家本来就是产棉区。 但因为没有像新疆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所以随着2000年后市场对棉花品级的要求越来越高,当地绝大部分农民便都陆续转种了其他作物。 吴叔一家也跟了风,像水稻、麦子、果树这些利润丰厚的品种他们全试过,但受制于种植技术和资金成本的问题最后都没成功。 时至今日,每年来新疆采棉都是这个五口之家的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哪怕需要跨越大半个中国,“风餐露宿”在棉田里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顶着烈日整天整天弯腰劳作,他们也还是会在每一个秋初准时登上火车。 生长在喀什大地上的洁白云朵不仅养活了新疆的棉农们,也让吴叔一家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拾花客”有了盼头。 “爸妈说了,等这趟采完棉花我的学费就攒够了,哥哥们为了帮衬家里都没读上高中,所以我得好好争气,以后努力当个大学生。” 吴婷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坚定,甚至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仿佛是已经将整个家族的责任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陈风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有着差不多的境遇,所以能够感同身受。 但区别是吴婷将“回报”家庭视作人生目标,而自己则痛恨永远只会索取的父母。 “突突突”的马达声从远及近,此起彼伏,陈风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遥遥望去,发现原来是村里的棉农们开始陆陆续续骑着三轮来给自家的“拾花客”送早饭。 刚刚烤好的油馕和新鲜的牛奶足以为一天的辛苦劳作提供能量,橙红的阳光从山那头恰好洒了过来,把吐着白絮的棉花染成淡淡的金色。 那一块块四四方方的棉田里直起无数道身影,挂着淳朴的笑意,纷纷冲着东家们挥手。 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风尘迷了他们的眼眶,却抹不掉发自内心的喜悦。 陈风觉得自己好像对棉花又有了新的认识,这小小的娇嫩一株,却填满了新疆棉农和“拾花客”们的整个生活。 第六章 援建莎车 陈风在团结村“忙”得不亦乐乎,而在两百公里外的喀什,还有一个人也刚整理好行囊,他即将向莎车进发,去开启另一段轰轰烈烈的事业。 “您好,这座有人吗?我转一大圈了也没找到地方,能不能拼一下?” 喀什地委的机关食堂里人头攒动,李伟端着餐盘找了很久才看到一个空位,看对座也是汉人面孔便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可以可以,我叫王灿,是从上海来援疆的,您应该也是……” 两人虽然都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感觉,互相一确认便发现果然都是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的成员。 这次的队伍总共由125人组成,其中有局级、处级和科级的党政干部,也有教师、医生、工程等专业技术领域的队员。 大家从六月底上海援疆工作前方指挥部在喀什揭牌后便开始陆续赶来,身为大境中学语文老师的王灿比李伟早一个多礼拜抵达新疆,所以还没有正式照过面。 “你是浦东新区投促办的?那是好地方啊,直接对口招商和产业引进,出成绩的机会也多。组织部安排你来参加援疆的?看来领导是想给你加加担子啊。” 王灿虽然从事教育工作,但对体制内的许多事情倒也颇为了解,李伟只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就好像触发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滔滔不绝分析得头头是道。 “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当时领导还觉得挺可惜,毕竟世博会马上要召开了嘛,区里对接的很多项目都是我牵头落实的,结果努力奋斗了好几年,却没办法在家门口亲眼见证成果。” 王灿显然没料到李伟会做出这样的回答,愣了足足两三秒才回过神来,赶紧出言附和并迅速将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 “那是挺可惜的,不过援疆乃是功在千秋的国家大计,就好像我们学校,总共三轮选拔,十几个维度开展全面考察,就是为了把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教学理念带到喀什来,给未来一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的新疆建设工作培养人才。” 这场临时午餐在王灿极强的表达欲下持续了很久,直到下午集体培训的时间临近,他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李伟一起朝指挥部的会议室走去。 上海援疆指挥部的办公地点是一座“危楼”,作为前地委领导干部的住宅已经被空置多年,里面的硬件设施几乎是要什么没什么。 但因为地理位置不错,所以在慎重考量后还是从中腾出了六间空房,桌子椅子、电脑还有大量的纸质文件一般,就成了李伟他们这批“上海人”的据点。 其实在来到喀什之前,上海已经在新疆阿克苏地区开展了多年的援建工作,无论是与当地政府和百姓的交流融合,还是各项基础建设及产业落地的流程摸索都已经非常成熟。 但随着国家战略布局和区域发展需求的变化,中央迅速调整了援疆工作部署,将上海援建的地区变更为莎车、叶城、泽普和巴楚四县。 这不但代表着过去的成绩单要重新清零,全新的未知挑战也将接踵而至,其中生活和办公条件上的艰苦就首当其冲。 刚到喀什的时候,整个指挥部一辆公务用车都没,想要去和地委或是行署相关部门的同志联系工作要么只能坐公交,要么就是租赁旅行社的车辆。 后来还是上海支援都江堰的任务胜利完成,当地指挥部的六辆车才被准许调拨过来,但就算如此还是紧张,经过再三权衡,决定四县分指挥部各自开走一辆,剩下的两辆才归前线总指挥部使用。 如此贫乏的物质条件几乎就是整个喀什地区的缩影,也让所有上海援疆干部感到压力倍增,大家都在尽己所能去多了解一些各自负责领域的情况,试图以最快的速度理出正确的工作思路。 这一路王灿还在“喋喋不休”,但李伟已经在盘算今天这最后一场培训结束后要不要连夜坐车赶到莎车县区。 为了能够提升援疆建设的精准性,也为了能够将资源使用效率最大化,上海特别挑选出了四个行政区来直接对口喀什地区的四个县。 闵行区对口泽普,宝山区对口叶城,静安区对口巴楚,而李伟所在的浦东新区对口的则是拥有3000多年历史,整个新疆甚至西北的第一大县——莎车县。 作为维吾尔文化的起源地,莎车县拥有超90万人口,人均GDP却只有7000多元,仅相当于上海的1/10,多年前就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 在当地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南疆稳则新疆稳,莎车安则喀什安”,可见这座依偎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帕米尔高原的古城是有多么关键。 随着紧凑的集中培训终于落下帷幕,正打算赶回地委招待所拿取行李的李伟却被喊住。 “李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灿老师,他将作为教师代表跟我们一起去莎车,计划安排到县一中任教,王老师也是上海作家协会的会员,正好你是负责产业和文化这块的,到时候你们可以多沟通多合作。” 莎车分指的指挥长亲自引荐,王灿则是站在一旁悄悄挥手致意。 十五分钟后,李伟就和这位“话痨”王老师并排坐在了前往莎车县的车上。 两百公里,三个小时,后视镜里慕士塔格封的雪冠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亮痕,取而代之的是广阔无垠的戈壁滩。 原本还想摇开窗户的李伟被飞速撞来的粗粝风沙吓到,自然的伟力在大地上雕刻出凝固的浪涛,逆着高挂的骄阳散射出金属色泽的光。 王灿的胡天侃地已经从唐宋盛世进入到了明清两朝,这位语文老师的确学识渊博,就算是野史典故和小众诗句都能信手拈来。 枯燥的行程里有这样的“背景音”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享受,但李伟的目光却始终被如星星点点生长在戈壁中的胡杨树所吸引。 有人说胡杨代表新疆人的精神,棉花支撑新疆人的生活,而它们都代表了对土地的忠诚。 六十年前,这里还是“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的荒芜之地;六十年后,却成了“棉田如雪、瓜果飘香、绿电奔涌、班列飞驰”的开放前沿。 胡杨精神绝不是“硬要吃苦”,而是用大智慧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李伟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舒适享乐,也没有花团锦簇,有的只是一个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当汽车仪表盘上的里程突破160公里,莎车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浮起。 叶尔羌河畔的百年胡杨林托起了蓝白相间的穹顶,阿曼尼莎汗王陵的瓷砖在暮色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王老师,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喀赞其老街的茶馆一起喝杯茶?据说能从当地的老人那听到不少好故事。” 李伟突然发出邀请,让还在口若悬河的王灿再次一愣。 “行啊,我知道有一家百年历史的,一杯茶只要一块钱,时间和物价仿佛都在那里停止了。” 王老师难得没有再说话,或许是在回味一路而来的苍茫美景,又或许是在期待铜壶里的热气清茶。 车轮碾过落日的余晖,一头扎进了千年老城的拥怀,风沙嘶吼着想要紧随其后,却被整齐的胡杨颤动着枝杈拦在了外面,就好像数千年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第七章 卖个好价 团结村如火如荼的棉花采摘一直持续到了十月底。 随着吴叔一家向老艾和小麦挥手告别,成千上万在新疆挥洒汗水的“拾花客”也都陆陆续续踏上了归途。 他们兜里装着丰厚的报酬,眼里是对明年满满的期待,背着来时的锅碗瓢盆坐上回家的火车。 临走的时候吴婷还特地向陈风要了电话,她用铅笔把号码仔仔细细地写在了一张小纸片上,然后藏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风哥,以后如果我考进了上海的大学,一定打电话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拥有腼腆笑容的女孩早就和陈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会教毫无经验的陈风怎么判断棉铃吐絮的时间,而陈风也会给吴婷讲一讲上海外滩的五光十色。 两个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棉花而有了交集,也彼此相约来年夏去秋来,当白色的云朵洒满新疆大地的时候再相见。 对于老艾和小麦而言,棉花的采摘和晾晒工序顺利完成也标志着一年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 这不天还没亮,他们就招呼着陈风起床,三人简单地吃了早饭,随后便载着满满一车棉花往县城赶。 团结村的棉花销路主要有两条,一是卖给兵团农场设立的收购站,价格偏低,但对棉花品质的要求不高;二是直接销往棉纺织企业,虽然标准较为严苛,但胜在出价大方。 但今年老艾却打算另辟蹊径,他带着小麦和陈风在县城里左弯右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全是库房的工业园区里。 “爸,这棉花贩子靠不靠谱啊?我总感觉还是卖给团场来的更好,虽然价钱是低一点,但至少不会上当受骗。” 小麦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老艾的计划,此时正满脸担忧,但却又无法说服自己的父亲,只能在一旁不断地碎碎念。 “丫头片子,你懂什么?今年的棉花价格涨得快,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收购站却还在按照上半年的标准回收,这里外里至少直接差了两成。” 老艾脸上都是兴奋的红晕,他梗着脖子反驳小麦的“小家子气”,脚下的步子还加快了几分,径直走进了左手边第二间仓库。 作为“外人”,陈风自然是不好插手,而且他以前在上海做的本来就是“渠道维护”方面的工作,所以对老艾的“新想法”并没有小麦那么抵触。 “艾哥,来啦?你这红光满面的,看来今年棉花收成不错哦,放心放心,待会我一定给个好价钱。” 库房里很快就迎出来一人,中等身材,留着板寸,皮肤黢黑,穿白色衬衣和棕褐色的西装裤,嗓门很大,而且格外热情。 听老艾介绍,男人姓张名飞,绰号大飞哥,是专门搞棉花收购的,在整个喀什地区都算小有名气,为人爽快大气,出价比很多纺织企业都高。 只是三言两语,陈风便搞明白了大飞哥的生意,说得简单粗暴一点就是“中间商”。 他从棉农的手里收购去了棉籽的皮棉,然后再通过自己的渠道转手出售,从而赚取其中的差价。 其实像这样的“转手”行为在近几年的新疆非常普遍,其内在的根本逻辑就是棉花价格的“上蹿下跳”。 从2008年开始,受贸易、气候、经济及国际棉花产业跨国转移的影响,国际棉花出现供需不平衡的情况。 虽然中国政府一直采用进口配额及滑准关税制度来平衡国内供需,但是国内棉价依然保持着7%以上的波动率,这个数字在2010年甚至超过了恐怖的15%。 价差就代表着丰厚的利润空间,也应运而成了一大批以此为生的“商人”。 比如像大飞哥,他只需要低价收购老艾他们手里的原棉,然后等待市场价格上升后再集中出售给纺织企业或是国家收购站,就能够完成左手倒右手的买卖。 当然这生意说着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同样风险十足。 仓储的成本、棉花存放的损耗以及最关键的价格趋势走向,都会直接决定了成与败。 “艾哥,小麦她旁边站着的是你女婿吧?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 “嘶……你们维族不是不允许……哈哈……好好,不说这个,我们谈生意。” 陈风和小麦都没有注意到老艾和大飞哥的窃窃私语,他们两个的视线都被仓库角落处正在制作棉被的老人所吸引。 只见他左手握一张“弓”,弓弦下方绑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右手则是拿着像是“宝塔”的椭圆状榔头。 随着榔头不断敲击弓弦粘取,原本杂乱的棉花上下翻飞,随后竟是逐渐拼成了方形。 那一声声响动如弹弓射箭,把皮棉中褐色的杂质不断剔除,棉絮也变得越发雪白。 “李伯使的是传统弹棉技术,现在已经很少能看到了,他们弹花匠管这份手艺叫‘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 不知何时大飞哥已经结束了和老艾的“磋商”,他安排人去帮着卸货和清点称重,自己则是饶有趣味地跑到了陈风他们身边。 “有很多送来的零散皮棉实在质量不过关,我就让李伯带着几个徒弟帮忙加工成棉被,换了钱至少能补贴一点乡亲们的路费。” 大飞哥就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却着实让陈风对他另眼相看,心想此人倒也真不是那种“吃干抹净”的黑心商人。 闲聊间李伯开始了制作棉被的第二道工序“上线”,他和徒弟分工合作,一人一头牵住长长的丝线,掐断、绾结、放线、走位一气呵成。 一根竹竿牵引着长长的丝线来回飞舞,横、竖、对角,反复交叉,在棉胎上形成纵横交织的细网格,将原本蓬松的雪白棉花完全固定。 正当陈风打算为如此精彩的手工技艺鼓掌时,李伯从桌下掏出一个锅盖形状的平底圆盘,将其放在有些薄厚不均的棉胎上,随后便是反复辗轧和研磨。 兴许是觉得效果没有达到预期,他和自己徒弟竟是直接脱了鞋子,站到棉胎上来来回回地踩压,一寸一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弹棉花是个精细活,李伯还算是特别厉害的熟手,如果换成普通的弹花匠,一床棉被可能就是一天,效率和机器完全没得比,但有些上了年纪的乡亲就认这手艺,说这样做出来的被子盖着舒服,哈哈,我反正觉得是心理作用。” 大飞哥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调侃”,但陈风却觉得他所言在理。 他还在大龙服饰工作的时候不止一次去过工厂的车间,亲眼见识过“现代化机械”的力量。 那些看着冰冷的“大家伙”不知疲倦地运转,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还拥有“传统手工”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效率。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陈风有理由相信,像李伯这样的手工匠人在产业中的话语声会越来越小,最终沦为只能在游客的面前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 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唏嘘,回头望去便看到老艾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腰间的挎包此时已经鼓鼓囊囊,想来是把棉花卖了个特别好的价钱。 “大飞,谢谢啊,明年我打算再多种个二三十亩棉花,到时候还来找你做生意。” 老艾紧紧握住了大飞哥的手,他的感谢发自肺腑,实实在在的收益也彻底打消了小麦对于“私下交易”的疑虑。 反倒是陈风看着面积巨大的仓库和已经堆成山的棉花若有所思,他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大飞哥,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握手,告别,大飞哥还特地嘱咐陈风有机会带着小麦来县城找他吃饭喝酒,到时候他来安排娱乐活动。 老艾借来的小货车来时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已经空空如也。 这样的过程只需再来个三四次,今年棉田所有的收获就能全部变成真金白银,用于后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庭开支和来年继续种植棉花的投入。 一路上心情大好的老艾唱起了维语的民歌,对未来的美好期盼让车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在同一时间的莎车另一角,李伟却遭遇了来到新疆开展援建工作后的第一个麻烦。 第八章 一餐便饭 由于援建任务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上海的这批干部一般都身兼两职。 既是上海市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各指挥部的成员,同时也会在当地的行署或地委担任相应岗位。 比如李伟,除了莎车分指挥部产业和文化发展领域的技术骨干身份外,还在莎车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担任副主任职务。 如果要用八个字来形容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所面对的复杂局面,那莫过于:初来乍到,千头万绪。 之前在阿克苏地区的援建经验虽能借鉴,但由于喀什四县人口、产业、自然资源和民族组成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到底“做什么”和“怎么做”便成了困扰每个上海援建干部的难题。 暂时找不到最优解,那便只能拼了命的“以勤补拙”。 所以李伟这些日子的工作强度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除了吃饭和睡觉,基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不刚开完会,他就跟着分指的同事还有当地行署的干部坐车出了城,行驶了大约小半个小时后,由G315国道莎车西互通进入了巴莎高速公路4标的施工便道。 想要富,先修路。 这是劳动人民经过了几十年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放在新疆的土地上依然“灵验”。 巴莎高速公路全长2330余公里,由上海支援代建,双向四车道,总投资近120亿元,是整个新疆迄今为止投资规模最大的高速公路项目之一。 公路由北向南纵贯南疆腹地的叶尔羌河水系经济区,连接了巴楚县、麦盖提县和莎车县,沿途不但有城镇和村庄,还有广袤的戈壁和半沙漠。 从地图上看,巴莎高速与G314和G3012国道恰好形成一个封闭环,像极了一把弓箭上的弦,好像是在助力新丝路上的“南疆明珠”喀什蓄势待发。 这条“经济命脉”的建成与否无疑对喀什地区乃至整个南疆的产业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也自然被摆在了李伟工作目标清单的最前面几列。 “李主任,这里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以种植甜瓜和杏子为主,皮薄肉脆非常甜,但是大多经不起长途运输,前两年甚至还出现了果子丰收却最后烂在地里的情况,老实说非常打击村民们的积极性。” 开口介绍维族小伙名叫阿木提,是当地乡村的干部,在沿海城市读完大学后选择回到家乡参与建设,不但业务能力出类拔萃,对村民百姓的实际生活情况也称得上了如指掌。 有了这么一位尽职尽责的“地陪”,李伟的工作开展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预定的调研任务,脑子里对下阶段如何开展帮扶也有了初步的设想。 “几位领导,时间也不早了,这午饭要不我安排……安排?” 正当几人往回走的时候,阿木提突然发出了邀请,顺着他指的方向,就能看到不远处正有一群村民热情地冲着李伟他们挥手。 “村里的大家伙知道有援疆的领导要来,说什么都要我想办法留住你们,今天一大早就看到几个‘阿恰’在杀鸡,估计现在已经出锅了,要不就吃完再走吧?” 小伙子满脸涨得通红,不断强调村民们只是准备的家常菜,绝对没有违反纪律。 李伟和几个同事稍加考虑便欣然应允,他们在上海的时候就听很多援疆的前辈说过:想要在新疆做好群众工作,吃一顿饭加喝一顿酒绝对比讲什么大道理都要有用。 “但鸡的钱是一定要付的,就当我们请大姨帮忙加工了,也正好尝尝正宗的新疆味道。” 大城市的援疆“领导”来做客,着实让这些淳朴的村民们高兴坏了,他们夹道欢迎,把李伟几人簇拥着往村里厨艺最好的大姨家走。 小院子里早早摆好了几张大圆桌,上面铺着鲜红的塑料台布,几个极具当地特色的凉菜已经等候多时。 从后屋隐隐飘来了浓郁的肉香,李伟猜测大概率是来自那只早上“惨遭毒手”的小公鸡。 几个援疆干部都是第一次到老百姓家吃饭,多少还有些拘束,但村民们的热情超乎想象,陆陆续续从门外又进来了不少人,个个手里都提着酒瓶子。 这一下直接让李伟他们陷入了两难,毕竟工作期间严禁饮酒是铁律,但如果直接拒绝又会伤了村民们的感情,非常不利于后续的工作开展。 最后还是当地行署的同志经验丰富,他们立马把电话打到了公路的施工方中铁一局那里,没过多久几位穿着亮黄色工服马甲的高大汉子就赶了过来。 一问才知道都是巴莎高速四标段的工人,明后天正好轮休,本来就想着要回宿舍吃饭休息,管理部一接到“求救电话”便赶紧派他们来支援。 “势均力敌”的一场把酒言欢就这样开始了,村民们纷纷举杯向李伟他们敬酒道谢,说感恩党和国家的好政策以及各个省份援疆同胞们的关心和帮助,当然还有等巴莎高速公路建成后的憧憬和期盼。 援疆干部们都被这份真挚的情谊所感动,也起身以茶代酒,拍着胸脯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最短的时间帮大家伙摘掉贫困村的帽子。 院子里到处都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氛围,但李伟却注意到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个穿着维族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绷着脸。 “崔哥,你先帮忙挡着,我去去就来。” 让同事帮忙继续和村民们欢声笑语,李伟一个人来到了“黑脸”男人跟前,在对方颇为复杂的目光里坐下。 “老哥,我叫李伟,从上海来支援建设的,看你闷闷不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要不要和我们说说看,指不定就有办法解决。” 李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在来喀什之前他就请教过之前几批援疆队伍里的前辈,知道了许多和少数民族群众交流的“注意事项”,所以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选择直入正题。 但没想到的是这么一句并无歧义的话却好像火星一般点燃了男人的情绪,他“砰”地一下把杯子砸在桌上,而后瞪着眼说道。 “我是个粗人,你们修什么高速公路我没意见,但凭啥要牺牲我地里的庄稼?” “开口闭口就是什么大局观,我可不懂这些,只知道没水就种不出玉米,没有玉米我家明年没有收入,老婆孩子都得饿肚子。” 第九章 为民让路 男人到最后几乎是怒吼着发完了心里的牢骚,刺耳的声响让前一秒还在欢庆中的小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阿木提和其他几个村里的长辈都脸色大变,纷纷放下手里的杯子跑过来打圆场。 “胡乐叔,之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这修公路是大好事,有了路咱种的甜瓜和杏子才能卖出去,大家伙才能有钱赚。” “是啊是啊,而且规划的时候已经很注意要避开农田了,施工便道也就临时用几个月,整个村里只有你家的玉米地会受点影响,这怎么弄嘛?” “真有点不知好歹,给上海的领导看了笑话,人家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你这一闹,不等于打我们村的脸吗?”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劝说名为胡乐的男人要识大体,有的怪他胡搅蛮缠,言语间把事情的经过也描述了大概,让李伟眉头不禁一皱。 原来是在当初规划的时候发现如果想要修建施工便道就必须阻断一截水渠并且直接影响村里的农业用水。 但因为已经临近冬季,大部分村民的农作物早就颗粒归仓,而且便道只会使用三个月的时间,等高速公路的标段完成就要全部拆除,所以在方案公示期间也无人反对。 后来中铁一局的队伍进驻工地,按照规章制度对周边开展“负面影响”调研,结果也不知道是工作人员疏忽了还是胡乐家的玉米地确实不起眼,总之施工方案顺利获得了通过。 新疆本就水资源缺乏,农作物灌溉基本全靠沟渠引流,作为村里唯一的冬季作物,胡乐家种植的玉米无疑陷入了全军覆没的境地。 他找到村委会反馈,甚至还给乡里的主管部门写过信,领导们也很重视,专门派人来找胡乐协商。 当天村里很多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在,大家就像今天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要以大局为重。 胡乐一家最后也的确默许了施工便道的建设方案,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出于真心,有多少是无奈之举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矛盾”顺利解决,村子里皆大欢喜,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内部消化了,甚至都没有报到巴莎高速公路的上海代建指挥部。 但刺终究还是梗在那,无论用多少花团锦簇的美好未来,也无法阻止它在无人在意时隐隐作痛。 今天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笑,唯有胡乐心里的结越来越紧,于是几杯烈酒下肚,他爆发了。 事已至此,再无强颜欢笑的可能,胡乐破罐破摔,直接就冲着李伟和另外几名上海援疆干部“开炮”。 “领导,我家那十几亩地确实和高速公路不能比,但你们知道吗?我老婆有尘肺病,我女儿明年就要上中学,我自己这两条腿一到冬天就钻心疼。” “吃药、理疗、学费……,家里所有的开销都靠着地里的玉米,别人家能等公路修完了再去赚钱过好日子,但我们家不行啊!” 胡乐声嘶力竭,他双眼通红,两只手止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将“得罪”李伟的后果置之度外。 其实在巴莎高速公路沿线像这样关于“家园”和“道路”孰轻孰重的讨论并不少见。 很多村民不但要舍弃农田,甚至还要离开世代居住的村子,拖家带口搬迁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安置小区居住。 理论上来说动迁事宜的确应由当地有关部门来协调,上海代建指挥部则是只负责对施工单位的管理和工程质量的监理。 但由于种种客观原因的存在,这“分外事”大部分最后还是得上海援疆的干部来拍板落地。 就比如不远处的乌达力克乡,17户人家原先并不愿意为了高速公路而放弃老宅,最后是上海援疆莎车分指的副指挥长“三顾茅庐”,通过真诚的交流才让村民们搬进了政府准备的新房。 还有伊什库力乡“最难缠”的一户,家里90岁高龄的老母亲死活不同意动迁,上海援疆的干部在三个月内就反复上门协商。 恰逢当地古尔邦节,干部们还自掏腰包给老人送了红包,又在她家炕上跟全家人吃羊肉烤馕,这才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最后完成了搬迁任务。 这些“案例”和“经验”早就在集中培训的时候被反复提起,所以当看到胡乐“发飙”的时候,李伟和其他上海援疆干部并没有慌张,反而显得格外胸有成竹。 “老哥,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建公路的确是大事,但农田对大家来说更是大事,哪怕只有一亩地,也不能说牺牲就牺牲。” “是啊,您放心,对于这种情况我们都是有预案的,待会吃完饭就可以去一趟代建指挥部,请施工方的领导共同想想办法,宗旨就一个:坚决保障您的利益,绝不给您的生活添麻烦。” 李伟和几个同事围坐在胡乐的身边,他们诚恳地为代建指挥部的工作失误道歉,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意料之外”的发展不但让胡乐呆愣在原处,就连在场的其他村民和村干部也都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插曲之下,这顿便饭很快就临近尾声。 李伟是个急性子,他通过莎车分指挥部直接找到了巴莎高速公路的代建负责人,对方一听胡乐的情况也是非常震惊,当即就派了专人协助处理。 胡乐先前是借着酒劲才敢“口出狂言”,现在冷静下来也是一阵后怕,李伟等人一再安慰和鼓励,他终于原原本本把自己的诉求讲了出来。 “没问题,这是我们之前调研工作没做好,没想到施工便道会影响农田灌溉,今天回去就出个新的图纸,我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恢复供水了。” 代建指挥部的专员和中铁一局的工程师先是对着图纸仔细查看,随后又在阿提木的带领下实地观察了被截断的水渠,立马就有了初步的整改方案。 困扰了胡乐那么久的“难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同时被打破的还有村民以及乡村干部心里“民要让路”的思维定式。 坐在返程的车上,李伟收到了阿木提的短信,这位冲劲满满的年轻干部在字里行间反省了自己过去工作方法上的不足,同时也向援疆干部们表达了感谢。 【李哥,我已经想明白了,风积沙填筑的路基撑不起迈向繁荣富强的大道,真正的脊梁永远来源于人民。】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李伟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注意到窗外公路的两侧是密密匝匝、高低错落、惊艳天地的杏树林。 它们清远静美,耸立挺拔,一路绵延,直到远处山脊。 第十章 聋哑女孩 帕米尔高原脚下的秋天何其绚烂,漫山遍野的金黄白桦树和墨绿色的云杉交错,共同勾勒出了山脊雄壮的轮廓。 团结村的小屋都冒着袅袅炊烟,农夫们扛着锄头从田埂间走过,在晚霞的映照下宛若一幅画卷,颇有种悠然自得的趣味。 把棉花卖了高价的老艾心情大好,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底下搬出一坛子珍藏多年的美酒,又利索地整了好几个硬菜,拉着女儿小麦和陈风说要庆祝一番。 小小的屋子,方方正正的桌,大盘鸡、孜然羊肉和过油肉拌面香气四溢,淡黄色的酒液注入杯子,随后便是从三个方向高举碰杯。 “麦子,你把喀什的客栈关了吧,回来跟爸爸一起种棉花,我打算找村里再承包一块地,明年肯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喝痛快的老艾开始口无遮拦,把小麦客栈的生意直接比喻成“不务正业”,言语间对自己女儿独自跑去喀什“抛头露面”的举动也是颇有微词。 这是陈风第一次见两人发生争执,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像风一样”真正的含义。 饭后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小麦正在洗碗,好看的栗色长发下是纤细的腰肢,水流和碗碟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让刚把老艾搬回卧室的陈风不禁驻足。 “怎么了?站门口发愣干嘛?” 小麦抬手撩起垂落的刘海,恰好注意到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后的发问直接让陈风红了脸。 “你爸睡了,他今天应该是喝太多才会乱讲话,别往心里去啊。” 胡乱编造的理由,一个“外人”却试图解开父女间的心结,话才出了口陈风就明白自己的安慰或许并解不了近渴,更可能是火上浇油。 “没事,习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喀什。” 小麦的语气平淡,甚至期间没有再回一次头,她拿着抹布细细抹着盘子的边缘,就好像在跟什么事情较劲。 陈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得点头应允,随后默默走开。 兴许是酒精在体内兴风作浪,兴许是晚饭的插曲让气氛凝重,总之躺在床上的陈风感觉浑身燥热,哪怕是已经打开了窗也毫无缓解。 “看来得出去透透气,不然真憋得慌。” 月亮一如既往挂在天上,不远处棉花田里传来秋虫的鸣叫。 陈风最后还是没有听从小麦的建议,他穿着短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便一个人出了门。 夜里的团结村静悄悄的,大多村民的屋子虽然还亮着灯,但所有难念的经都被藏在了门里,从外看总是一片祥和。 老艾和小麦的矛盾其实稀松平常,只是那“管教”和“责难”的语气无意间揭开了陈风内心深处的伤疤。 他本以为那连绵多年的疼痛已经被新疆的蓝天白云所治愈,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寻了个角落暂时藏起。 “呜呜……呜呜……” 陈风漫无目的地在棉田里瞎逛,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抽泣。 那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越来越近,让他顿时浑身一紧,脑子里的怨艾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的阵阵凉意。 和恐怖片里大部分主角不同,此时的陈风可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心,他扭过身子就打算开溜,却在月光撕开漆黑的刹那止住了脚步。 “阿娜尔?” 惊呼出声,因为田埂之下抱着双膝浑身颤抖的小小身影可不是什么鬼怪,而是小麦之前介绍陈风认识的聋哑女孩。 阿娜尔也听到了动静,把原本埋在双腿间的头慢慢抬起,泪水早就红了她的眼,额角还明显有两道擦伤的痕迹。 陈风哪里还顾得上“逃跑”,更不会去在意衣服被泥土沾脏,竟是直接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阿娜尔的身边。 “没事吧?要不要紧?这怎么伤得那么厉害?我送你去医院吧?” 直到靠近了查看,陈风才发现阿娜尔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伤痕,心急如焚地开口询问,才想起来小女孩听不到也说不出。 “咿呀,咿咿呀呀……” 或许是陈风的出现重新点燃了阿娜尔的希望,她站起身子用满是血污的手掌抹掉眼泪,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急切地发出“咿呀”声。 “什么意思?你要去那里?可你的伤?” 就算知道阿娜尔听不到,陈风还是习惯性的开口说话,若是有人看到他独自在漆黑棉花田里自言自语的样子多半会觉得有些古怪。 阿娜尔眼看“交流无果”,一咬牙便忍着痛又爬上了田埂,随后便是不断招手,示意赶紧跟着她走。 陈风终于反应过来,阿娜尔不惜冒着失足摔进田地的风险也要在大晚上出门一定是因为更加紧急的事情。 于是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跟了上去,一路狂奔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来到了阿娜尔的家。 屋子很小,但被整理得很是干净,没工夫细细观察,阿娜尔便带着陈风径直穿过小院来到了卧房。 摇曳的蜡烛勉强照亮床榻,上面正躺着一位老人,佝偻的身子紧紧裹着棉被,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咿呀,咿呀呀!” 阿娜尔的脸上满是焦急,跑上前去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这样才能拉动那厚重的被子。 黑暗模糊了视线,陈风隐隐约约看到墙上的开关,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伸手一按,屋顶挂着的灯泡骤然亮起。 “这不有灯嘛,那为啥要点蜡烛呢?” 陈风没工夫去细想,他同样把手贴在阿娜尔爷爷的额头上,传来的炙热感分明就代表着高烧。 而此时阿娜尔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空盒子,陈风一看发现是某款退烧药。 “原来你这么晚跑出去是想帮爷爷找药?所以摸黑穿越棉田是为了抄近路去村卫生所对吧?” 不知道阿娜尔是不是通过口型“看”懂了陈风的这句话,她连连点头,随后又急切地把退烧药的盒子举起晃了又晃。 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完全没管身上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一心想着怎么把爷爷的病治好。 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此时此刻的陈风似乎成为了全部的希望。 第十一章 阿布哥哥 陈风摸了摸阿娜尔的脑袋,随后又拍着自己的胸脯,试图安抚小女孩的情绪。 “放心吧,退烧药我那有,打个电话让你小麦姐姐送过来就行了。” 旅人的身份第一次派上了用处,陈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电话就要拨打,可这时却异变陡生。 原本阿尔娜爷爷的呼吸虽然沉重,但还算平稳,看起来只是普通发高烧的症状。 但现在老人却开始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气,不仅如此身体还出现了明显的抽搐,无论陈风怎么呼喊都没法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就把阿娜尔吓哭了,小女孩不停地摇晃爷爷的胳膊试图将他唤醒,但换来的只是老人更痛苦的呻吟。 陈风这时候也懵了,他脑袋里没有半点医疗方面的知识,在屋子手忙脚乱了很久才想起来找人求助。 “小麦,快到阿娜尔家来,她爷爷生病了,情况很不好,我觉得必须马上送医院。” 放下电话,陈风终于恢复了一丝冷静。 根据浅薄的生活经验,他想到可以找一些凉的东西来给阿娜尔爷爷物理降温。 “你家冰箱在哪?” 阿娜尔这次却没“看”懂陈风的话,茫然地摆摆手,随后又固执地站在小凳子上要去给爷爷盖被子。 陈风只能自己环顾整间屋子,又不死心地跑到灶房看了一圈,最后发现不但没有冰箱,连其他生活电器也是少之又少。 无奈之下他只能因地适宜,把毛巾用冷水完全浸湿,然后拧干后叠成长方形放在阿娜尔爷爷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已经是满头大汗,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狠狠地吹在陈风的后脖上,换来重重的一个喷嚏。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如天籁般让他喜出望外,匆匆跑出去一看,发现一辆老式的面包车正闪着明亮的大灯。 车上下来两人,一个是小麦,另一个陈风却不认识。 “我爸他睡死了,根本叫不醒,我喝过酒也不好开车,就把阿布哥叫来帮忙了。” 小麦简单的介绍后就快步跑进了阿娜尔的家,留下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你好,我叫阿布,也是团结村的。” 阿布身材高大,星眉剑目,五官轮廓非常立体,但却不是少数民族的容貌。 这时陈风也想起之前阿娜尔在棉田抱错人那次,小麦提及小时候有个玩伴就叫阿布,想来应该便是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 “青梅竹马”突然出现在小麦的身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是自然的。 但现在情况紧急,陈风也没时间细想,于是便招呼阿布把车在狭窄的村道上掉头,自己则是跑进屋子背人。 赶到的时候小麦已经上了手,她半俯着身子,把阿娜尔爷爷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快来帮忙,我刚才问了阿娜尔,爷爷他一个多礼拜前就病了,为了省钱就吃点退烧药,也没去卫生所看医生,现在估计是已经发展成急性肺炎了。” 自己经营客栈的小麦从网上学过一些急救的知识,简单的查看后便有了初步的猜测,但这也让她心里更是焦急。 两人不敢再耽搁,合力把老人搬上了面包车,随后阿布油门一踩,就是朝着村里的卫生所疾驰而去。 车厢里气氛凝重,除了阿娜尔还在哭泣外,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 阿布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双眼盯着前方的村道,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在大半夜开快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坐在后排的小麦则是把阿娜尔抱在怀里,不断轻拍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小女孩濒临崩溃的情绪。 副驾位置的陈风咬着嘴唇,刚才一连串的遭遇让他整个人依然处于绷紧的状态,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地,心里竟是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陆医生去县城了?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阿布把喇叭都快按烂了,村卫生所的看门大爷才披着大衣“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从他那得知团结村唯一的驻村医生昨天就去了县城,说是领取援疆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最早也得第二天才能返回。 “靠,早不领药晚不领药,关键时候人不在。” 阿娜尔的爷爷在后座又开始了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就好像破损的风箱,让陈风听着心急如焚。 “直接去县城,你们都把安全带系好,我开快点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到。”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之际,开车的阿布牙关一咬,他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娜尔拉到身前,用坚定的“手语”说道。 “阿娜尔,放心吧,有我和小麦姐姐在,绝对不会让爷爷有事的。” 混乱之际,阿布完全成为了主心骨,安抚阿娜尔的情绪,做出关键的决定,这份担当让自诩“在大城市见过世面”的陈风不禁生出些许惭愧之心。 面包车重新出发,离开小路驶上了国道,并不算多亮堂的大灯将黑暗撕裂,载着所有人的希望朝着县城进发。 两小时后,莎车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外,阿布从里面出来拍了拍正在透气的陈风肩膀。 “都办妥了,还好没发展成肺炎,但医生说需要住院输几天液,待会我先把你们送回去,阿娜尔就拜托你和小麦照顾了,爷爷这我来陪。” 阿布从兜里掏出一盒“雪莲烟”,抽出一支递给陈风,随后便自己点上。 点燃的烟头忽明忽暗,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显眼。 “同志,不要在医院抽烟。” 有护士经过,打断了阿布的轻松时光,也让他和陈风间原本有些别扭的氛围瞬间打破,两人终于第一次相视而笑。 “一直没自我介绍,我叫陈风,算是小麦的朋友,从上海来的,现在就住在‘像风一样’客栈。” 走到医院外面,陈风主动自我介绍,没想到阿布眼前一亮,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话。 “你是上海人啊,太巧了,我爸妈就是六十年代响应国家‘支边西陲创伟业’的号召,从上海到新疆七一棉纺厂当工人的。” “可惜他们去世的比较早,所以到现在我也没去过上海,连小时候学的那几句上海话也忘得差不多了。” 阿布的讲述信息量极大,陈风一时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拿起手里那根香烟,凑到递过来的打火机上。 虽然以前做的算是市场岗位,但他其实不怎么会抽烟,属于典型不过肺的“做做样子”。 雪莲烟口重,第一下就没拿捏好力道,被呛得连连咳嗽。 一旁的阿布似乎早有预料,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瓶矿泉水,而后用爽朗的笑声缓解陈风的尴尬。 “兄弟,欢迎来到新疆。” 第十二章 出谋划策 从团结村回到喀什的客栈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陈风却还是对洁白如云的棉花田念念不忘。 相机里的那些照片被他反复筛选,然后精心调色后发布在自己的博客主页上。 虽然没什么粉丝,浏览量也寥寥无几,但精神上的满足是无可替代的。 “像风一样”的生意还是冷冷清清,大部分时间里整个客栈都只有陈风一位客人。 如果放在以前,小麦大约也不会太过在意。 她巴不得每天午后能在露台上悠闲地看书喝茶,或是陪小黑小白玩耍来消磨时光。 但老艾加大棉田投入的计划让情况发生了转变,为了筹措承包农田和购买棉花种子的前期资金,他已经动了转让掉客栈的念头。 小麦开始还想“反抗”,但自己父亲一句“赚不到钱的生意留着干嘛”便立马把她堵了回去。 过去“躺平式”的经营理念一去不复返,藏在古城巷弄深处的小客栈竟是有了“业绩”上的压力。 “陈风,你说我这真的有那么差吗?明明古城里其他客栈民宿生意都那么火爆。” 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小麦用手拖着下巴,看着客栈门外有些慵懒的阳光,她双眼出神,一遍遍喃喃自语。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风手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则拿着刚泡好的咖啡,鼻梁上的眼镜摇摇晃晃的就要跌落,逼着他以最快的速度一屁股坐在了小麦的身边。 “当然是真话!你在上海见多识广,快帮忙分析分析,为啥就没客人愿意住在我这呢?” 其实不用小麦相求,陈风早就开始想办法了,“像风一样”是他逃离上海来到新疆的第一个落脚点,感情之深厚自然不愿它被轻易出售。 “其实我们客栈各方面都不差,房型配置合理,装饰风格也很有特色,虽然略显陈旧,但至少干净整洁,舒适温馨,服务和性价比在整个喀什古城都算是出类拔萃。” 陈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小麦,上面是一组组不同风格客栈民宿的照片,从外围景象到内部陈设都被一一记录。 “这张应该是阿古那客栈的露台吧?还有这张是喀什风韵的接待前厅,你什么时候去打探军情了?不怕人家轰你出来啊?” 小麦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的照片,全部来自喀什古城里比较火爆的几家客栈民宿。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瞬间就意识到陈风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开始了拯救客栈行动。 这种没有明说的帮助最能暖人心田,而感动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分析对比了咱家和其他竞争对手的经营情况,其实问题的根源一目了然,就是地理位置太差。” “别急着反驳,我知道‘像风一样’就在古城的中央,但这里距离游客们的‘行动路线’并不近。” “以古城的各个入口或是主干道为起始点,想要抵达或是路过‘像风一样’都没那么容易,必须在迷宫一般的巷弄里来回穿行。” 陈风停顿了片刻,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咖啡杯,似乎是在等小麦去消化自己讲的话。 “我懂了,你的意思客栈在不在古城的中心位置并不重要,关键的是能让更多的游客看到,也就是曝光率要高!” 原本还想着卖个关子,却没想到小麦通过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分析出了客栈生意不好的关键,这份“悟性”让在大型企业修炼过的陈风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但这曝光率要提升也挺难的,搬地方估计没戏,我爸他现在都想把客栈转让出去,肯定不会同意。” “去游客多的街道打广告?不行不行,古城没有这种先例,估计上午把广告牌放出来,下午就得有人来把我这客栈拆了。” 有了切入口,小麦的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只可惜当一个主意蹦出来后,立马就会被她自己否决。 一旁的陈风始终没有插嘴,反而趁此机会大胆地注视身边女孩的脸庞,眼看着她把自己栗色的长发拨拉得乱七八糟。 “要不我把小白小黑招安了吧?放在门外面招揽顾客,听说有吉祥物的客栈比较容易大火。” 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冷不丁地就开始剑走偏锋,回过神来的陈风赶紧制止了小麦的“萌宠养成计划”,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 “‘像风一样’现在所面对的最大障碍是怎么让人知道它的存在,事实已经证明传统的招揽方式行不通,那我们就彻底换个思路。” “我的计划是直接把宣传广告的环节提前,通过博客详细介绍和推广我们的客栈,争取在游客抵达喀什前就让他们锁定选择,这样原本复杂的到店路线反而会成了旅行中的趣味。” “当然服务必须跟上,不能让客人真在迷宫巷里迷了路,这点你有经验,到时候可以手绘一张地图,我拍成电子照片提前发送给游客,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变成客栈的新特色。” 陈风讲得很细,计划几乎涵盖了之后的每一步操作。 他的工作能力其实非常强悍,之前在大龙服饰只不过是无法认同虚伪的人际关系和管理制度,所以才会自行摆烂。 如今为了帮助小麦,主观能动性这方面直接拉满,所以不管是点子还是后续如何落地的方案都透漏着“严谨”和“细致”。 “这办法可行,但……但我对网络和博客一窍不通啊……” 小麦说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涨得通红,她极力让自己不要生出去依靠陈风的想法,毕竟对方只是“客人”和“朋友”,绝没有义务出手相助到那种程度。 “要不这样吧,我来当老师,摄影、写博客、在网上和客户沟通、制定服务标准……这些都能教给你。” “作为交换,你得给我房费打折,嗯……再加一条,优先保留我在客栈的房间……” 陈风的话音越来越小,脸上同样泛起了红晕,这多少有些私心的交易条件让他甚至都不敢直视小麦。 “没问题啊,不用打折了,直接全免,你就把‘像风一样’当自己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第十三章 翻新客栈 “像风一样”就这么迎来了第一位“常住人口”。 这份“互助协议”的妙处就在于不管是陈风还是小麦都觉得自己占了对方便宜。 两人乐呵乐呵地一起行动,在网络上查询了全国各地大量爆火民宿客栈的实景照片和运营管理方法。 有丽江的,有莫干山的,有乌兰察布的,当然灵感来源的重中之重还是新疆本地。 整个过程里,小麦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她不断吸取着同行们的成功经验。 然后结合喀什古城的特色与自己的审美偏好,最终形成了全新的客栈“优化”方案。 计划里首当其冲的就是重新“装修”,不动结构,不兴土木,只增设新的装饰摆件、更换部分陈旧家具以及引入较为鲜艳的色彩元素。 为此两人联系了好几家本地的装修公司,但得到的报价都不低,最后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我计算了一下,物料成本加起来也就大几千,这钱就我来出,算是投名状,总不能真的白住在这。” 陈风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一顿敲,然后停顿了片刻,才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假装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那怎么行!已经帮了我这么大忙了,怎么可能再让你出钱!” 一听陈风又想大包大揽,小麦立马就不干了。 她双手叉着腰,“严词”拒绝了好意,并表示虽然这几年生意不咋样,但自己在其他地方多少还是有些积蓄,节省一些投入到翻新工程里还是足够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脑袋被抬得高高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满满的信心,落在陈风的眼里就好像一团火,仿佛没什么阻碍能难住这个新疆姑娘。 装修想要省钱,无非就是在材料和人工上想办法。 经过讨论,陈风和小麦一致认为不能用偷工减料和以次充好的手段来降低成本,那便只剩下了雇佣“免费劳动力”这一条路可走。 于是乎第二天一大早,陈风便在客栈门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破旧面包车。 “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阿布那张帅脸在喀什古城慵懒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仅仅是打招呼的功夫,陈风就注意到有好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朝他投去了目光。 “阿布哥,太好了,有你来帮忙,我和小麦就不慌了,肯定能把客栈收拾好。” 陈风赶紧上前称兄道弟,但内心的最深处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矛盾情感,明明现在急缺人手,但好像他并不希望来帮忙的是阿布。 “咿呀,咿呀咿呀!”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尴尬的当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面包车里钻了出来。 “阿娜尔!你怎么来了?” 陈风是又惊又喜,喜的是阿娜尔这小姑娘乖巧懂事,时而又古灵精怪,活脱脱一个开心果。 惊的是阿娜尔爷爷大病初愈,这一个多月她都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今天却跟着阿布跑来了喀什市里。 “爷爷已经好多了,今天还嚷嚷着要下地干活,阿娜尔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家里,正好小麦这要人手,我就顺便把她一起带来了。” 阿布主动帮着解释,而阿娜尔则是几步跑到陈风的面前,右手双指并拢放在嘴前,左手握拳大拇指不断朝着手掌弯曲。 如此动作,接连反复。 陈风看不懂手语,只能露出求助的目光。 “阿娜尔的意思是谢谢你。” 阿布还没来得及翻译,小麦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她几乎是一路小跑从客栈出来,然后把阿娜尔直接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 微风轻抚,古城的喧嚣声若隐若现。 阿布、小麦和阿娜尔,相识多年三人无需多言,所有的默契早就与时间交融在一起,构成了此时此刻的和谐画面。 陈风微微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甚至“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隐藏到客栈的屋檐下。 “轰轰烈烈”的客栈改造就这样开始了。 陈风和小麦负责采购和视觉成果把控,阿布带着团结村的几个兄弟各显神通,什么拆旧、木工、粉刷、泥瓦……,从上到下所有的活都被他们统统包揽。 至于阿娜尔则是完美的现场气氛担当,一会跑去给阿布送水擦汗,一会又煞有介事地和小麦陈风一起挑选墙纸图案。 大家齐心协力,进度自然突飞猛进,原本预计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活愣是两周就收了工。 看着焕然一新的客栈,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尤其是作为老板的小麦,一双漂亮的眼睛红彤彤的,似乎还有水雾在里面徘徊。 “今天晚上去喝啤酒吃烤串!我请客!” 全场欢呼雀跃,同样激动的阿布还过来搂住了陈风的肩膀,身体里完全是汉人血脉的他被新疆的水土养大,仿佛也生出了那种“热情”与“豪爽”。 喀什古城的夜生活在整个新疆也算赫赫有名,从西向东,整条城墙的上沿被各种酒吧、烧烤店、小菜馆塞满。 一到了晚上,原本静悄悄的美食街就好像被瞬间拧开了某个机关,店家们或是撑起大旗,或是点亮彩灯,将自家的招牌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新疆烧烤在整个中国宏大美食版图里也能够拥有一席之地,尤其是其中的代表——羊肉串,更是早已成为了地域的一张名片。 羊肉串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00多年前,精心挑选的羊里脊或是后腿肉切块,肥瘦相间穿于铁扦,搭配辣椒粉、孜然等调料炭火烤制,成品色泽酱黄油亮,肉质鲜嫩软脆,味道麻辣醇香。 除了好吃以外,羊肉串烤制的过程也同样让像陈风这样的异乡人啧啧称奇。 今天小麦选的这家是夫妻店,只见硕大的肉串平铺在炭火上,随着温度逐渐升高,滋滋的声响和馋人的香气开始同步涌现。 经验丰富的老板只靠一双眼睛就能判断火候,大手翻飞之下,肉串的两面都被均匀撒上孜然和辣椒面。 一旁的老板娘也是配合默契,还烫手的馕饼按照客人的要求或整或分,和油亮油亮的烤串共同上桌,组成了新疆人民习以为常却又永远欲罢不能的一餐。 “太好吃了,整个古城的烧烤店里,我就服这一口红柳羊肉串。” “这油馕也棒得很,底子上的这些盐粒才是绝对的精髓,一般的店还真做不出。” 饭桌上七嘴八舌,大家都在讨论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陈风插不进话去,只能默默地不断给自己灌着啤酒。 “你们几个,今天这顿饭是沾谁的光?还不把杯子端起来敬一敬麦老板。” 阿布也喝高兴了,大着舌头就要招呼同村的兄弟给小麦敬酒。 结果那几个年轻人竟是不约而同地直接起哄,举起酒杯嘴里大声喊着“嫂子,我们敬你”。 这一下直接把阿布和小麦都闹了个大红脸,就连原本还在啃鸡翅膀的阿娜尔也站到椅子上手舞足蹈地助起威来。 夜幕渐浓,华灯闪烁,烟火缭绕,人心难闻。 所有人都在享受劳动后的犒劳喜悦,享受着美酒美食带来的满足。 只是陈风的笑容与迎合多少有些口是心非,他渐渐被阿布口中与小麦的童年趣事迷了眼。 等回过神来,视线里只剩下身边女孩那头栗色的秀发在烧烤店老板哼唱的《执着》里随风飘荡。 第十四章 袒露心扉 庆功会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散场。 阿布带着人告别离开,只留下陈风和小麦步行返回客栈。 静谧的巷子里偶然会传出几声猫叫,和风儿吹过柳树枝叶的响动互相交织。 两个人今天都喝了不少,区别在于陈风灌下去的大部分是闷酒。 “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这叫什么现象来着,就是一根弦长时间绷得太紧,突然放松下来身体反而不适应。” 小麦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心有欢喜,陈风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不累,就是有些感慨,一眨眼我到新疆也好几个月了,这都马上要过春节了。” 陈风完全是为了给自己解围而随口一说,小麦听了之后却猛地一拍额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啊,马上就要春节了,对你们汉族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要回去和爸妈一起过节?哈哈,我就说嘛,好多歌词里都写乡愁最能撩人。” 小麦会错了意,她往前走了两步,寻了处有月光的地方,腰肢轻盈地一扭,双手如花朵般在身前绽放。 “阿帕还在的时候总说,维吾尔族的姑娘如果想要真心实意地感谢一个人,就要为他跳支舞,不过我比较懒,这么多年了也没学太好,你将就着看吧,可不准笑我。” 不等陈风反应,“精灵”便已经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作伴,没有灯光衬托,更没有华丽的服装和热烈的掌声。 有的只是一对年轻人在静悄悄的巷弄里,任由光影和肢体交错,为彼此肆意的青春留下难忘的印记。 毫无悬念,当晚陈风又“失眠”了。 脑子里除了野猫的轻柔叫唤就是小麦绝美的舞姿,辗转反侧了许久,他决定干脆不睡了。 披上衣服从房间出来,沿着过道一直往里走,客栈的露台便映入眼帘。 凉风阵阵,驱散了体内残存的酒精,紧接着便听到轻灵的歌声。 “无尽的漂流,自由的渴求,所有沧桑,独自承受……” 陈风一耳就认出是许巍的《像风一样自由》,不羁的歌词里既是对爱情的无奈,也是对生活的呐喊。 小麦就这样倚靠在露台墙沿的一角,手里的啤酒罐有节奏地敲击,迎着满天繁星独自哼唱。 “咦?你也睡不着啊?来,要不一起再喝点?” 佳人相邀,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陈风很自然地拿起了一罐小麦放在墙沿上的啤酒,去掉易拉环,金黄色的泡沫立刻涌出。 “今年春节我想留在新疆过。” 冷不丁的话,让小麦为之一愣,但她却并没有立刻询问原因,反而露出了笑容,开始帮陈风谋划异乡的节日安排。 “行啊,那到时候我们给客栈也挂点大红灯笼,贴贴对联和窗花,把农历春节的气氛搞出来,来住店的汉族客人肯定喜欢。” “回头再上网学几个上海菜,听说你们那的红烧肉和炸猪排都特别好吃,我早就想试试了。” “是不是还要放鞭炮?就那种几万响的红色挂串鞭炮,不过这东西在喀什估计挺难买到的,我得找人帮帮忙。” 小麦热情满满地张罗,虽然很多年俗习惯都没说对,但依然实实在在让陈风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啤酒的泡沫渐渐褪去,罐子冰凉的触感刺疼了皮肤,也让安静的露台被一声叹息填满。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上海跑到新疆来吗?” 还是没头没脑的开场白,这次小麦却收起了笑容,因为她从陈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 “我出生在上海的一条石库门弄堂里,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小时候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其乐融融。” “93年的时候上海百万纺织工人大下岗,我爸妈求遍了厂里的所有领导,钱送出去不少,但最后还是逃不出那张‘淘汰名单’。” “从此以后家里就没了笑声,我爸他没日没夜地喝酒,我妈她成天以泪洗面,那时候我怕极了,总感觉他们两个会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陈风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对小麦敞开心扉,这些过往的回忆分明是他极力隐藏的秘密,就算是在上海的时候也从未向旁人提起。 或许是这新疆的风土让他冰封的心缓缓融化,又或许是此处的人情让他不用再刻意伪装。 总之陈风在小麦的面前开启了“清仓式”的自白,将冲动作为燃料,用诉说代替宣泄,誓要将二十年的憋屈一吐为快。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桌上摆满了喜欢吃的菜,有鱼有肉,有螃蟹有大虾,要知道这些在我爸妈下岗后就很少出现了。” “我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因为有好吃的,更重要的是我爸那晚没有喝酒,我妈也没再掉眼泪,他们脸上染着红色,一顿饭从头到尾,视线都在我的身上。” 陈风猛的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半侧着身子看了眼小麦,随后露出更加苦涩的笑容。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捉弄人,当你以为是峰回路转,却不料迎来的是更可怖的深渊。” “我爸妈并不是想通了,而是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扭转他们行将失败的人生,那个‘工具’就是我。” 言辞间是满满的自嘲,陈风用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就概括了自己过往十几年的人生。 小麦的眉头已经皱到了一起,明明只是听了一段“故事”,眼睛却止不住地发酸。 “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工作,他们严格为我制定了所有的计划,为我做出了每一个选择,小到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到考哪个学校专业,应聘哪家公司。” “还记得临近毕业的时候,我收到了两份录用通知,一个是国营服装企业,一个是做手机的科技创业公司。” “他们想让我去国企,说那里稳定,有前途,最重要的是亲戚朋友之间说出去好听。” “我不愿意,他们就骂我、逼我,说全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说牺牲了这么多来供我读书,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我想要反抗,想去那家做手机的公司报道,但我妈抢了我的身份证站在窗口,半条腿都跨了出去,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就跳下楼,摔死在所有人面前,让我成为被唾弃的不孝子。” 陈风的话音已经有些颤抖,他正在自己揭开心灵的伤疤,让其完全暴露在小麦的面前。 “我妥协了,但也彻底离开了那个家,借着工作的理由租了房子,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 “可笑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离家而生气,每天一个电话的‘嘘寒问暖’,但话题的最后总会落在我的职位和收入上。” “我知道他们是想听到好消息,然后转身就去告诉他们所有认识的亲戚、同事、同学、朋友,以此来证明他们的人生依然光鲜亮丽。” “……但我真的好累,好累……” 陈风几近哽咽,他终于向小麦说出了实情。 这段从上海到新疆,披着追逐浪漫外衣的旅程,原来是一场源于扭曲亲情,又无法言说的“私逃”。 第十五章 露台夜话 哪怕以小麦的聪慧,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陈风。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小麦绝不会说出“毕竟是你父母”这样的搪塞话,因为在她心里竟也藏着无人能闻的眼泪和酸楚。 “你知道我当初我为什么要开这家客栈吗?” 同样句式的开场白,同样的愣神错愕,只是角色互换,轮到了小麦来讲述她的过往。 随着七岁那年母亲的意外离世,小麦过上了和父亲老艾相依为命的生活。 要让一个前半辈子连家务都很少做的粗犷汉子学会如何养育年幼的女儿本就不易。 除了要打理照顾几十亩棉田,在农闲的时候还要去打零工来贴补家用,父女俩真正相处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生活的压力如山一样沉重,在那个物质条件还极度不发达的年代,老艾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小麦拉扯长大。 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男人来说,吃饱穿暖就是一个女孩子所需要的全部。 至于读书成才、独立自主和情感陪伴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他不懂,也不信。 “每一个单亲爸爸都不愿意女儿远行,他恨不得我一辈子都待在团结村,赶紧找个同村的人嫁了,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 相比于陈风激动的情绪,小麦的讲述格外平静。 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女性的宿命。 “你都不知道我爸给我找过多少相亲的对象,从十八岁开始,每天晚饭的话题不是村子里谁谁谁又生了个大胖儿子,就是女人无才就是德的鬼话。” “我实在烦了,想要逃出那个家,借着那几年棉花丰收,就大着胆子提出要在喀什市里开个客栈。” “没想到我爸竟然同意了,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希望我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然后认命回村子,安分守己地去过他认为正确的那种生活吧。” 小麦并没有再说下去,她举起手里已经空了的啤酒罐,然后朝着露台外的黑夜奋力一扔。 金属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与两侧的建筑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多少有些没“公德心”的行为让陈风一愣,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并也跟着效仿。 又一个啤酒罐飞出,左右摇摆,跌跌撞撞,伴随着两人“肆意妄为”的笑声。 人总是要做一些突破规则枷锁的事情,如此才能让内心的洪流找到出口。 “不顾形象”乱丢杂物的小麦如此,离家出走跑来新疆的陈风亦然。 凌晨的露台被寒意填满,但不管是陈风还是小麦,却都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兴许是因为找到了同频的知己,兴许是积压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总之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将身子探出露台的围栏,双手拢在嘴前,冲着静悄悄的喀什古城发出一声声呐喊。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去北京看升旗仪式,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去香港看维多利亚湾,去……” 小麦一口气喊出了无数个愿望,那些个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城市美景是她追求自由的具象。 陈风原本也想依葫芦画瓢,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哑火。 他突然意识到,小麦向往的“外面世界”不正是自己想要逃离的“牢笼”,而困住女孩的田野乡村也恰恰是自己渴望的“世外桃源”。 “最后一个愿望,我要阿达的棉花田年年丰收,最好让他数钱数到没空来管我!” 农民的女儿哪怕对父亲有再多的怨言,也还是割不断血脉里和大地的羁绊。 陈风终于明白了小麦讨厌的从来不是老艾和一成不变的棉田,而是想要将她作为女性的躯体和灵魂都禁锢起来的旧时代偏见。 “这愿望好啊,到时候我来帮忙,就像改造客栈一样,我们也在你爸的棉田搞搞创新,上点现代化的种植手段,肯定能把产量和品质再提一提。” “对了,我还认识一个从上海来喀什搞援建的干部,到时候也问问有没有对口的扶持政策,争取把团结村的棉花种植产业整个发展起来。” “谁说种地就只能永远待在一亩三分田,棉花的下游产品多了去了,到时候说不定北京、上海、香港甚至日本、美国的企业都要用到我们的棉花。” 陈风毕竟在大型纺织企业工作多年,虽然对棉花种植和前期粗加工一无所知,但棉布、棉线这些产品能拿来做什么还是知道的。 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向小麦描述了一张前景广阔的未来蓝图,虽然其中细节还都只是空中楼阁,但也足以让憧憬未来的女孩满眼欣喜。 “话说你爸成天在给你找相亲对象,里面有没有阿布哥啊,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他们都在起哄,连阿娜尔那丫头也瞎凑热闹。” 借着酒劲,陈风也“斗胆”了一回,看似玩笑般的问话,却让他的心止不住的颤抖。 既期待,又害怕。 “哈哈,我爸还真想过,但我和阿布哥太熟了,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糗事都见过,怎么可能往那方面发展呢?他们大人就喜欢乱点鸳鸯谱。” 小麦压根没听出陈风的弦外之音,她双手往低矮的墙沿上用力一撑,竟是整个人站了上去。 喀什古城并没有太高的建筑,所以哪怕只是两楼的露台,也依然能享受拥抱天空的感觉。 小麦就好像在走独木桥,双手平举张开,晚风将三千青丝托起,与灿烂的星空构成绝美的画面。 陈风没再继续追问,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心里话,剩下的疑惑和悸动就交给生活的细水长流吧。 “咦?你看,那好像是小黑和小白吧?它们嘴里叼着什么?天呐,是我们刚扔出的那两个啤酒罐子。”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陈风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怀疑再到震惊。 只见一黑一白两条小狗就好像受过训练一般摇着尾巴,迈着小碎步将易拉罐放到了客栈门外的垃圾盒里。 做完这一切,它们才回到屋檐下的简易小窝,互相依偎着继续香甜的梦乡。 “少见多怪,早就跟你说过的,‘像风一样’不养闲人。” 小麦翻身而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还在目瞪口呆的陈风。 一场露台夜话就以如此幽默的方式落幕。 很多年以后当陈风想起这晚与小麦的对谈,依然会感叹命运的神奇。 所有的巧合只需放在更长维度的时光河流当中去审视,就能发现原来一切早有注定。 第十六章 攻坚任务 “什么?从分指抽调精干力量去喀什市支援?还立刻就要出发?那我们自己手上的活咋办?” 上海援疆莎车县分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队员们都因为刚收到的一纸通知而炸开了锅。 从分指建立以来,这支以上海浦东新区干部为基础人员班底,另配各类专业技术精英的队伍就在莎车县的医疗、教育、产业、民生、文化等多个领域开展了全方位援建。 概括起来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其实工作量是极为惊人的。 每一位队员都保持着满负荷运转的状态,但当他们好不容易完成一项任务后,就会发现手里又“欠”了更多的任务。 不要说正常节假日或是双休,很多队员们就连晚上回宿舍睡觉都做不到,经常在工位上直接和衣而眠,可见时间之紧张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前线指挥总部依然要抽调过半的人手到喀什市集合,这多少让队员们产生了不解和疑惑的情绪。 同伴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而李伟则是研究起了“调令”本身。 “因重要任务需要,拟向莎车、泽普、叶城、巴楚分指挥部抽调精干力量支援……” 在浦东新区投促办工作多年,李伟对类似的公文是非常了解的,但今天收到的这一份却有些不同寻常。 “没有具体的任务内容,也没有抽调人员名单,是匆忙之间遗漏了?不可能,老胡他多有经验一个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排除了几个选项后,李伟已经大致猜出了大概的缘由。 前线指挥部在通知里所说的那个任务,不是急,就是重,或者两者皆有之。 “抱怨”归“抱怨”,执行还是要不折不扣,毕竟听从指挥是援疆工作顺利开展的基本前提。 所以仅仅一个小时后,李伟和另外七名莎车分指的队员们就已经坐上了前往喀什市的汽车。 【李哥,我最近都在喀什古城待着,就是之前咱说过的那间客栈,你如果有机会来市里就喊一声,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一起喝酒。】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队员都在利用这两小时的车程来补觉,突然响起的短信提示音让同样正在闭目养神的李伟一个激灵。 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后他却露出了苦笑,手指飞速按动,编辑了一条信息给陈风回了过去。 【我正在从莎车到喀什市的路上,不过这次有任务,估计很难抽出时间聚聚】 放下手机,李伟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再次打开了短信的输入框。 【你把住的客栈地址发我个,如果有机会路过那附近的话我就来看看。】 这便是援疆干部们半年多来的日常,没有“吃喝玩乐”,没有社交聚会,甚至都没空去看一下新疆的大好河山和人文美景。 每个人都在咬着牙坚持,心里想着等熬过艰难的筹备阶段,等计划里的任务和项目都上了正轨,等当地百姓们认可他们的工作,或许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李伟的手机再次传来连续响动,他原本以为是陈风还有话说,定睛一看却发现发信人那一栏写着“爸爸”二字。 【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最好下个礼拜就回来。】 【今年几个叔叔伯伯都会来家里做客,他们很想认识认识你。】 【别找什么借口,下午我就让人帮你订机票。】 蓝色的短信方框不断跳出,字里行间没有关心,全是安排。 李伟似乎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快速在手机里输入了一行字,但临到发送的时候却迟疑了。 “算了,跟老头子讲没用,到时候又得打电话来骂。” 心里有了决定,李伟把编辑好的内容整段删除,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到了标记为“妈妈”的号码,眼珠子一转,新的信息便发送了出去。 【妈,今年春节我就不回去了,新疆这边任务重,组织上对我也很信任,爸那边你帮着劝一劝吧。】 【提前祝新年快乐,爱你,老妈。】 终于“忙”完了的李伟把视线转向窗外,此时汽车已经离开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道路两侧陆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依稀还能看出之前种植的是棉花。 虽是冬季,但闲不住的棉农们依然在田埂间来回穿梭,泼洒酸性肥料、适墒整地蓄水、提前安装杀虫灯,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为来年开春的新一轮棉花季创造更优良的环境。 十二月的喀什已经天寒地冻,李伟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外面如刀子一般的风。 但田野里的棉农们却丝毫不惧,他们就像代表新疆精神的胡杨一般,越是面对困难,越是斗志高昂。 随着四周的建筑渐渐增多,这支从莎车赶来的支援队伍也开始“活络”了起来。 原本熟睡的队员们纷纷伸起了懒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待会就要面对的新任务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李伟则是注意到坐在最前排的分指副指挥长一直在接打电话,隐约还能听到“坚决克服困难”“保证完成任务”的字眼。 来不及细想,汽车缓缓已经停靠在上海援疆前线指挥部的驻地。 几个月没见,李伟发现原本老旧的大楼门前已经挂上了牌子,院子里杂乱的绿植也被修建一新,就连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户都变成了塑钢款。 “看来前线指挥部的兄弟们这段时间也没少忙活,总算是把总部弄得有模有样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按照指令来到会议室后发现不大的屋子早已“人满为患”。 除了指挥部的队员外,巴楚、叶城和泽普三县的支援队伍也悉数到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少数民族的面孔,一看便知道是当地地委和行署的同志。 李伟寻了个空位,并和几个相熟的队员一一打了招呼。 随着总指挥长和两位副总指挥长落座,临时架设的投影仪亮起,而队员们也终于知道了这次的紧急任务为何需要攻坚。 “喀什古城旧危住房改造及居民动迁计划通气会。” 第十七章 古城迷宫 坐落于喀什市中心,总面积约1.57平方公里的古城是我国唯一以生土建筑为主、仍完整保存迷宫式街巷格局的传统文化街区。 别看地方不大,却有数万人居住在此,他们大多是从祖辈手中继承了房子,随后一待就是一整个人生。 对于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来说,喀什古城是拥有千年历史的风景名胜,极具民族风格的建筑和魅力十足的迷宫巷弄是它的特色。 但如果要问生活在其中的老百姓,他们大体会用“垃圾靠风刮,解手房顶爬,水管墙上挂,污水靠蒸发”这样的顺口溜来调侃自嘲。 如果说环境的恶劣和功能的缺失尚能忍耐,那日益加重的安全隐患则是古城必须接受大刀阔斧改变的最根本原因。 喀什地区毗邻塔克拉玛干沙漠,气候干燥异常,而古城核心区域的建筑又以木质结构为主。 加上大部分家庭在开枝散叶后为了解决居住问题只能不断私自加盖,从而造成火灾、倒塌等事故风险飞速上升。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困扰古城居民多年的“老大难”问题,2009年的时候,喀什老城区危旧房改造综合治理项目正式启动。 项目总投资达70.49亿元,分为改造和安置两大部分。 其中改造项目坚持“修旧如旧、尊重民意”的原则,在全面改善基础设施和居住条件的同时,最大限度保留传统街区风貌与民居特色。 政府免费帮着改造房屋,内部装修则按各家的意愿自己完成。 项目竣工后,传统生土建筑外观古风依旧,室内却有了配备齐全的现代设施,这部分居民将就此告别没有自来水和天然气的日子。 而针对不具备改造条件的居民,则采用动迁安置的方式,基本以拆多少面积还多少面积为原则,统一安排迁居至由上海援建的富民小区。 这原本是一个在全国各地旧城改造中得到过充分验证的好办法,没想到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 当上海援疆前线指挥部接手的时候,不但成功签约的居民寥寥无几,甚至还出现了比较普遍的抵触情绪。 “现在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喀什古城的安居工程是我们上海援疆的重点项目之一,直接关系着全局工作能否顺利推进。” “市委相关领导已经做出了指示,要求我们集中精兵强将,务必在春节前啃下这块硬骨头,为上海援建喀什四县的使命打好开门红。” 总指挥长的发言掷地有声,在座的队员们脸上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凝重转变成了坚定。 他们都是组织上层层筛选过的精英,此刻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没有任何一人打退堂鼓,反而个个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然后扎进喀什古城大干一场。 李伟同样热血澎湃,但他是喜欢把困难多考虑一些的性格。 所以当别的队员还在彼此传授过往经验的时候,他已经在谋划下午要去古城实地考察一番。 居民们的真实想法到底怎样?矛盾到底集中在哪些问题上?动迁安置的方案应该如何改进? 这些信息坐在办公室里肯定是无法知晓的,只有走到老百姓身边,听一听他们怎么说,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李伟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前线指挥部领导的认可,开完会他连饭都没吃就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喀什古城。 和陈风常走的东侧城门不同,李伟选择的路线还没有经过太多的商业化改造,路边为数不多的几间零散饭馆和商店也都是会附近居民而设。 穿过一条笔直的巷弄就来到了古城的居民区,鳞次栉比的生土建筑向着天空“野蛮”延伸,裸露的电线和水管“攀爬”在建筑外墙,地面更是随处可见污水和垃圾,与不远处游客繁多的观光区完全是两副模样。 “房屋条件和生活环境的确非常糟糕,实际的居住体验甚至可能还不如上海那些二三十年代建的石库门弄堂,而且安全问题尤其突出,他们竟然在全木质的屋子里用自己搭的土灶生火?” “触目惊心”的生活日常让李伟脸色愈发凝重,他还注意到居民区的通行条件奇差无比。 为数不多的几条小道被各种杂物挤占,如果真发生了火灾之类的事故,这里就会瞬间变成无法逃脱的“牢笼”,后果不堪设想。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李伟不敢怠慢,照着小本本上的路线指引不断深入,试图前往安居工程计划里的动迁区域。 但没想到几个弯一转,他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入眼所见的房子和小路长得全差不多,不要说清晰的路牌,就连个有特点的参照物都找不到。 起初李伟倒也并没有担心,想着大不了找附近的居民帮忙指指路就是了。 可几分钟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想要在喀什最核心的老城区找到一个会说汉语的老乡,其难度超乎想象。 在接连碰壁了十几次后,李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求救”。 手机屏幕被他来来回回地按亮又熄灭,通讯录里的名字上上下下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羞耻感”还是让李伟迟迟不愿把电话打到当地行署的同志那。 “上海援疆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干部,竟然在喀什古城迷了路,最后还是警察叔叔去把他带出来的。” 李伟想到诸如此类的画面就脑袋隐隐作痛,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人名还在飞速滚动,突然冒出来的“陈风”二字让他眼前一亮。 “对啊,陈风不是说就住在古城的客栈里吗?我记得还提过客栈的老板娘是维族人,而且和他关系很不错,可以让他们来接一下我嘛。” 李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拨通了陈风的电话。 “嘟……嘟……喂,李哥,你找我?” 听筒里传出的不亚于天籁之音,让小看了古城“迷宫”的李伟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 第十八章 兼职翻译 当陈风和小麦找到李伟的时候,他正在双手比画着向一位小学生问路。 “对对,名字就叫‘阿达的阿达今天烤的馕’,小朋友知道这家店开在哪吗?” 李伟所说的馕店正是电话里陈风指定的集合点,距离他所在位置并不远,而且店门口有一块相当醒目招牌,稍加留意就能发现。 面对突如其来的“普通话考试”,小孩哥显然紧张坏了,双手死死握着书包的背带,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回忆起学校里老师教的那些词汇。 “李哥,别难为小朋友了,他这个年级估摸着才刚学会拼音,你一下子上这么大强度,到时候打击自信心就不好了。” 看到李伟和小孩哥两个人都非常努力想要沟通的样子,陈风强忍着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其实在喀什地区中小学还没有全面普及通用语言文字教学的大背景下,小孩哥能够勉强听懂李伟的意思已经颇为不易。 所以临分别前陈风特地用跟小麦学的维语道了谢,惹得小男孩满脸通红,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李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小麦,‘像风一样’客栈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 简短的寒暄过后,李伟也是讲起了自己今天来喀什古城的目的。 他记忆力非常好,先前在通气会上只是浏览了一遍项目文件,就能把其中的核心要点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作为上海人的陈风对“动迁”一词格外敏感,当即化身好奇宝宝,不停地问这问那,尤其对所谓的“补贴待遇”最是关心。 “初步的方案就是‘房换房’,会有专业的测量人员上门,计算出动迁房屋的具体面积,然后只多不少地在我们援建的安居富民小区置换一套新房。” “装修部分的补贴由国家和援疆资金出大头,有超额情况的还可以向指定银行申请贷款,提供专项贴息政策,居民们基本上是不用自己出多少钱的。” 听完李伟的介绍,陈风连连点头,这次动迁安置项目给出的福利着实优厚,能不花一分钱就住上通水、通电、通天然气的新房子,怎么看都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 反倒是作为本地人的小麦没有说话,她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目光游走在那些看着乱七八糟,但却承载了古城居民百年生活的房子上。 “所以呀,我就想着自己先来摸摸情况,回头等大部队进驻挨家挨户做工作的时候也能更有针对性。” “但千算万算,结果把语言不通这事给忘了。” 李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之前在莎车开展工作,只要是实地考察或是基层走访都统一有当地的干部陪同,所以从来没把语言问题放心上。 今天心血来潮独自探寻古城,一下子便漏了馅,若非陈风和小麦“紧急救援”,还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走出去。 “李大哥,要不我今天给你当翻译吧,反正就是跟波瓦还有姆妈们聊聊天,肯定能帮你问点真东西出来。” 小麦本就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对喀什古城也算熟悉,由她来担任兼职翻译无疑能够大大加快工作进度。 但毕竟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就算小麦和陈风关系不错,李伟也做不到贸贸然的“使唤”。 “李哥,就别推辞了,今天客栈也没其他客人,我们两个都闲着,你要真想感谢,晚上请我们吃顿饭不就行了吗?” 陈风又怎么会看不出李伟犹犹豫豫的原因,他先用眼神向小麦询问意见,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主动开口说道。 年轻人之间的友谊十分奇妙,它很少遵循日久见人心的定律,反而将“眼缘合拍”放在首位。 陈风和李伟显然就是那种“看对眼”的情况,两人相识于上海开往喀什的列车,之后虽有几次交集,但其实并未频繁联系。 一个不是在游览喀什大地的山河美景,就是在团结村参观棉花采摘,或者待在“像风一样”看书、整理照片和写博客。 另一个要不在办公室里伏案疾书,要不就是奔波于莎车县的工厂、农田、商店街、居民区、学校、文化场所等等等等地方。 几个月来他们彼此间的联系仅限于几通电话和几条短信,但只要一见上面,却又能好像昨晚才喝过酒般热络。 “行吧,那我就不矫情了,陈风,小麦,谢谢你们,今天晚上想吃啥,我请客。” 李伟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能在异地他乡结交到志趣相投的新朋友,这种喜悦感完全压过了繁忙工作带来的疲惫。 他不禁涌上一股豪气,拍着胸脯说古城的饭店随便选,必须用一顿大餐来感谢陈风和小麦的帮助。 三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朝着老城区深处走去,一路上小麦还主动介绍了很多维族的风俗习惯,让李伟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写个不停。 “找到了,找到了,没想到和我迷路的地方离得这么近。” 约莫走了五六分钟之后,一块写着“待动迁地块003号”的立牌印入眼帘。 “这就一块牌子,不仔细看还真还会错过,我们上海都是在墙上用红色油漆刷个大大的‘拆’字。” 陈风凑近端详,发现就连这块不起眼的立牌都是最近才放的,上面的日期也就是几天之前。 “听当地行署的同志说,003号地块的动迁谈判一直不顺利,居民们的反对声很强烈,每次他们来勘察丈量或者是设立标记也是阻力重重。” 李伟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这片居民区很是热闹,除了人住的屋子外,还有不少用木头围栏圈起来的小院子,里面或是种植着果树,或是豢养着鸡鸭。 “没事,让小麦帮你去打探打探,她是个社牛,路上遇见完全不认识的大娘大爷都能侃上几句。” 陈风一脸的胸有成竹,回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小麦竟然“消失”了。 慌忙间想要寻找,结果抬眼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不远处一位老奶奶的身边。 一老一少显然是交流开了,那奶奶被小麦逗得喜笑颜开,丝毫看不出是才刚刚认识。 如此高效,让陈风和李伟两个人瞠目结舌,震惊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厉害啊,陈风,你这朋友还真是社牛!” “那必须的,对她来说这只是常规操作罢了。” 第十九章 实际需求 “姆妈,您这手艺真是厉害,光凭一根针就能绣出那么多好看的花朵来。” 小麦双手托着脑袋,眼睛里闪烁的小星星代表着满满的崇拜。 当然这也成功激发了陈风和李伟的好奇心,三人就这样围成半个圈,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蹲着,而视线全集中在老奶奶手里翻飞的绣花针上。 维吾尔族传统的刺绣手艺始于汉朝,盛于唐、清,发展过程中还借鉴、融合了汉满文化和佛教文化,最后演化成一种极具民族特色的手工艺术。 同时刺绣也是维族姑娘们出嫁前的必修课,其中“花帽花”“枕头花”“衣边花”和“褂单花”四种类型最广为人知。 就好比老奶奶正在绣制的“花帽”,维语喊作“朵帕”,正面看像是一座金字塔,俯视四四方方,而若仰视则又是圆形。 随着绣花针来回穿梭,咖啡色、深红色、深紫色等彩线最后组成了无数盛开的花朵,这些图案再由数以百计的如小绿豆般大的各色彩珠连缀而成,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锦缎上。 “奶奶她制作的是玛尔江花帽,在新疆一般是给年轻妇女佩戴的,只不过工艺太复杂,会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在喀什古城待了这么久从来都没见过。” 听了小麦的介绍,陈风和李伟更是叹服。 那彩线和珠子又细又小,老奶奶却能丝毫不差地将其组合搭配,最后做成一顶观赏性和实用性兼备的帽子。 这不禁让陈风想起了之前在大飞哥仓库里见过的弹花匠,同样是新疆传统技艺,同样是需要长久的锤炼。 哪怕是在日新月异的二十一世纪,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们只需要略微施展,就足以让“自诩”见过世面的人惊艳。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一顶维吾尔族的传统花帽新鲜出炉,老奶奶却没有将它收起来,而是出乎意料地直接戴在了小麦的头上。 “天呐,奶奶说这顶帽子本来是做给她孙女的,但现在决定送我了,还说我戴起来特别好看。” 小麦高兴坏了,直接一蹦三尺高,又是在陈风和李伟面前捧着帽子转圈,又是跑去挽着老奶奶的胳膊连连道谢。 闲聊之间,三人还知道了老奶奶和儿子一家五口都住在老城区,两栋房子挨着一块,这次恰好都在动迁安置的名单里。 话已至此,李伟便顺势拜托小麦问起了正事。 兴许是借着先前情感的余温,老奶奶在知道了陈风他们的来意后也并没有流露出抵触的情绪。 “几个娃娃也不容易,好吧,别人家啥样不知道,就跟你们说说咱家自己的情况吧。” 老奶奶微微叹气,先是将手里的针线全都收进了随身携带的木盒,又慈祥地摸了摸小麦的脑袋。 李伟虽然着急,但也知道催不得,起身耐心帮着收拾地上的锦缎和绒布,待一切妥当才重新席地而坐。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 李伟听得极其认真,不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而周边的街坊邻居听闻有负责动迁的领导来“微服私访”,连晚饭都不做了,主动加入了“倾诉”的行列。 小麦展现出了强大的安抚能力,有她和陈风帮着从中调和,居民们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恶语相向”。 大家就事论事,开诚布公,无所不言。 李伟的小笔记本很快就被填满。 而老城区拆迁方案迟迟无法推进的关键原因也终于浮出水面,原来问题正是出在援建干部们自认做得最到位的“公平”二字上。 上海援助的安居项目核心是“拆多少,还多少”。 也就是说如果一户人家原本是80平方米的房子,动迁后在富民小区便能分配到一套80平方米的新居。 这看似“平等”的交易在李伟和陈风这些外地人来看十分合理,但放在喀什古城的这些居民身上却成了“占便宜”。 先不说老城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商店、饭馆、菜场、医院等等基础设施非常完备,而计划新建的富民小区则是位于喀什市的新城区,各项配套虽然都有规划,但毕竟还停留在设计图纸上,对动迁居民来说完全是“未知数”。 而且古城里的这些房子,经过老百姓们多年的改建,已经具备了许多额外的附属功能。 比如屋后可以种核桃树和蔬菜的小院,比如能够供全家人吃食的馕坑,比如能够贴补家用的小卖部。 这些深深嵌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成为老城区一部分的“犄角旮旯”,是“遥远”的富民小区所无法替代的。 “还有啊,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十年,如果要搬走,就怕连平日里唠叨家常的邻居都没了。” 老奶奶最后的话也代表着老城区很大一部分银发居民的心声,相比于干净整洁、水电齐全的新房子,他们更希望饭后能有人一起聊聊天,出了啥急事随便扯一嗓子也能立马找到人帮衬。 李伟就这么听着、写着、思考着,居民们所提出的问题、建议和诉求是他之前从资料、文件和通报里完全无法知晓的。 “果然只有走到人民里来,才能真正了解人民需要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把笔记本小心塞进胸口插袋的李伟郑重承诺,一定会把今天听的话全都带到动迁组去。 淳朴的居民们脸上爬满了笑容,他们热情地邀请陈风他们留下吃饭,好几个波瓦甚至还从家里搬出了一坛一坛的自酿美酒,说要来个不醉不归。 陈风和李伟都是见识过新疆人酒量的,吓得他们连连摆手“拒绝”。 最后小麦出了主意,李伟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并保证之后会带着上海援疆的干部们一起上门做客,这才让好客的波瓦和姆妈们同意“放行”。 三人沿着蜿蜒狭窄的小道一路向东,拐过不知道多少个弯角后终于离开了老城区。 宽敞的街道上彩灯招牌林立,饭馆的服务员挥舞着菜单不断吆喝,来往的旅人熙熙攘攘,宛若另一个世界。 “李哥,你说这旧城改造工程是去年就开始的,难道先前上门的人就没问过那些居民的实际需求吗?” 陈风的问题格外尖锐,他在上海饱受企业里“形式主义”作风的困扰,所以思维会不由自主地“把人想坏”。 “动迁安置是大工程,牵涉的问题方方面面,仅仅依靠一两次调研和沟通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旧城拆除和富民小区的建设都依托上海援疆资金,就算当地的同志有心帮待迁户解决问题,也需要层层上报,再交由我们来讨论决定。” “另外设计方案和项目规划是早早就拟定好的,大规模的修改所牵涉的成本、责任和后评价问题都需要慎之又慎。” 李伟并没有因为陈风的“话里有话”而心生不悦,相反刚才老城区的经历还让他更加警醒。 援疆工作绝不是一片坦途,更不可能只按照文件盖楼修路或是搞点热闹的活动就算成功。 如何才能真正帮助世代生活在叶尔羌河畔的可爱人们? 如何才能真正带动这片富饶土地跟上全国大发展的步伐? 如何才能让喀什这颗南疆的璀璨明珠更加闪耀? 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李伟的脑海里,以至于他连路都没仔细看清,竟是和转角突然出现的身影直接撞了个满怀。 第二十章 清冷如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想事情没看路,你要不要紧啊?” 李伟顾不得隐隐作痛的额头,连自己撞的人都还没看清就开口道歉。 目睹了意外全过程的陈风同样惊呼出声,但他没有像李伟那样傻愣愣地直接贴过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通过小麦来询问对方的情况。 这么做别无他意,只因事故的“受害者”是一个年轻姑娘。 浅色碎花连衣裙,乌黑披肩的靓丽长发,不盈一握的纤细身材,白皙如雪的肌肤,还有小巧精致戴着一副眼镜的脸庞。 女子的超高颜值和清冷气质让见惯了新疆美人的小麦都频频侧目,全然没注意到对方正皱紧了眉头不断揉搓着脚踝。 “啊,你受伤了?真是太对不起了,李哥,快快,我们送她去医院。” 还是陈风注意到了女子的动作,凑近一看便发现裸露在外的脚踝已经微微红肿,显然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扭伤了。 李伟这时候也有点慌了,想着自己不小心闯了大祸,这要是人家伤势严重,不要说晚上和陈风他们聚餐,估计自己可能真要进一趟派出所了。 “没事,我这右脚踝老伤了,平时正常走路也会扭,坐一会喷点药应该就没事了。” 女子在小麦的搀扶下站起了身,但脚踝传来的疼痛感却让她右脚完全无法着地,只能一蹦一跳地慢慢挪到了旁边的台阶上。 “真的不用送你去医院吗?我感觉伤得还挺严重,拍个片子应该能放心些。” 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陈风和李伟还以为她至少会要求去医院检查,然后再讨论责任甚至赔偿问题。 “没事,我自己的脚我有数,如果之后不舒服了再去医院看就是了。” 女子在挎包了翻找起来,很快便掏出一瓶便携装的云南白药喷雾剂,这完全印证了她先前说自己经常会扭伤的讲法。 低着头俯身往脚踝上按动喷雾,额前的青丝自然垂落,雪白的脖颈成一条完美的弧线。 “那要不你留个我的电话吧,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放心,我就在喀什这边工作,绝对不会跑路的。” 女子的大度让李伟更是感觉脸颊滚烫,两只耳朵红彤彤的,在那结结巴巴半天才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掏出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随后直接把整张纸撕下来递了过去。 “我叫李伟,不知道您……贵姓?” 从陈风和小麦的视角看,此时的李伟就像一个快冒气的水壶,明明整个人都快红透了,却还在强壮镇定。 “你好,我叫林婉茹。” 女子一边活动着脚踝,一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云南白药效果显著,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林婉茹就已经能够起身,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但至少行动无碍。 于是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朝李伟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如果有事我会打你电话。” 依然清冷,依然像一朵白莲花。 林婉茹挥了挥手向陈风三人告别,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喀什古城如织的人流当中。 “李哥,人家都走远了,还看啥呢?肚子都快饿瘪了,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陈风一句朋友间稀松平常的玩笑话,却让李伟的耳朵根更红了。 “你们刚才注意到没?她包上那个白粉色的小桃子,是用棉花做的,听说在吐鲁番那边特别流行,之前我也想要一个,可惜找遍整个喀什古城也没见有人卖。” 小麦适时补充,她对棉花制作的各种“小玩意”颇有研究,所以之前一眼就看出了林婉茹包上那枚挂件的来历。 总之这段小插曲就这么落下帷幕,三人继续朝着古城烟火气缭绕的方向进发,陈风和小麦嚷嚷着要去吃烤鸽子解馋,而李伟则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从胸前掏出了那本今天使用率超高的小本子,匆匆在上面寻了一页空白的地方,迟疑了片刻,随后凭着猜测写下了“林婉茹”几个字。 深夜的古城依然热闹,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彼此相遇,有些只是陌生人间的擦肩而过,而还有些则会在命运的指引下走进对方的人生。 陈风和小麦今天是真饿了,两人也不跟李伟客气,拿着菜单就是一通点,什么烤鸽子、馕坑烤鸡、油包肝、老虎菜、焖洋芋全都没有放过。 “这家的烤鸽子虽然没有莎车叶尔羌汗王宫旁边那家烤肉店好吃,但也算金黄酥脆、鲜嫩肥美了,吃一口肉,再配一口清爽的老虎菜,简直快乐赛神仙啊。” 在新疆待了几个月,陈风已经基本适应了当地的饮食文化,口味偏好不但越来越重,就连生食皮牙子这种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吃法也变成了餐餐必有的日常。 “李大哥,你们上海的援疆干部平时都会吃些什么呀?我看你都没往肉上撒辣椒面。” 小麦性格外向,对熟悉的朋友更是无话不说,从李伟吃饭的细节上看出端倪,于是正好当做聊天的话题发问。 “如果在指挥部就是食堂吃,我们莎车分指是唯一有自己厨房的,师傅会做上海菜,像番茄炒蛋、红烧肉、糖醋小排这几样都拿手,回头有机会我带你们去尝尝。” “但要是下基层或者跑任务,就只能有啥吃啥了,我一般都会随身带点干粮,配个矿泉水一顿饭也就过去了。” 听完李伟的介绍,小麦明显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在她众多人生准则里,“好好吃饭”是非常重要的一条,绝不能像李伟这样“糊弄”一日三餐。 “对了,李哥,小麦她家是团结村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有啥好的援建政策没?提前透露透露。” 陈风早就想着帮小麦和老艾打听打听,见现在饭桌上的气氛合适,于是也不再犹豫。 “团结村?知道啊,莎车县每个行政村的资料我都研究过,这村子人口不多,主要产业是棉花等农作物的种植,倒是也属于我们帮扶的对象。” “但你要说具体的政策,确实还没有太细化的,现在分指手上的工作可以说是千头万绪,我预计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完全辐射到下面的村子。” 只要说起工作,李伟总是精神抖擞。 不过上海援疆的对象刚从阿克苏地区转到喀什四县,巴莎高速公路、喀什古城动迁安置这样的大项目都还在推进,自然是还没法兼顾到团结村。 面对陈风和小麦的询问,李伟不愿说谎。 稍作思考后,他决定实事求是,把整个上海援疆队伍缺人手、缺经验、缺办法的困境直接和盘托出。 第二十一章 授人以渔 李伟这一讲就讲了足足两个小时,期间烤鸽子都被来回加热了好几趟,杯子里的卡瓦斯也是满了有空,空了又满。 陈风和小麦一个是上海人,对自己家乡援建喀什本就有天然的兴趣;另一个也想为家里的棉田种植谋些新出路,所以也听得聚精会神。 “唉,确实不容易,我在来新疆之前,总以为这里只有壮丽的风景和诱人的美食,可真住下生活一段时间,才发现还有很多现实问题需要解决。” “就说这汉语的普及吧,不懂普通话,就没办法和全国其他地方的人沟通,要想做生意天然多了一道屏障,这商品和钱没法流动,肯定会影响到地区的整体发展。” 虽然只是描述自己所看到的现象,但陈风这番话却着实说到了李伟的心坎里。 “是啊,援疆工作看似灵活机动,好像只需要哪里缺了就去补哪里就行,但其实如果没有抓准方向,很容易越帮越乱。” “你就说这古城的动迁安置,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制定了计划方案,结果居民们却不满意,一来二去又浪费了资源,还辜负了老百姓的信任。” “这就是典型的想为群众做好事、谋福祉却脱离了群众的实际需求,好心办坏事。” 陈风和李伟难得相聚,同为上海人,同在异乡工作生活,自然是抓紧机会畅所欲言。 小麦坐在一旁并不插话,要么托着下巴看着陈风口若悬河,要么就是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上饮料。 系着围裙的烧烤店老板不断迎来送往,直到后半夜其他客人都走完了,见陈风他们还兴致高昂,也不催促,笑呵呵地钻进厨房,很快就端着两盘凉菜出来,说要一起喝两杯。 “你是团结村的?那我们算老乡啊,我家就在你们隔壁幸福村,小时候咱肯定见过吧?你爸叫啥?” 有时候世界就是那么小,三言两语间店老板和小麦竟然寻到了共同话题,两人不但家离得近,就连小学上的也是同一所。 “艾提哥,你这烧烤店生意那么好,有啥秘诀不?” 都是从莎车跑到喀什古城来做生意,小麦立马就想到了为客栈取经,店老板也知无不言,把自己当初从选址到装修再到宣传拉客的经验倾囊相授。 “现在店子也算在古城站稳了脚跟,光烤鸽子每天就能卖掉3000只,这两年不但在喀什市里买了房子,过段时间我还打算把两个老的接过来,好好享享清福,比他们整天钻在地里种巴旦木强多了。” 艾提哥坦诚,直白地描述了这些年自己的生活变化,他虽然在田地里长大,但记忆里大多是父母终日辛勤劳作,最后却因为销路不通只得低价贱卖果子的景象。 这其实是喀什四县很多农村近几十年的普遍情况,明明拥有放眼全国找不到任何平替的优渥自然条件,却因为种植技术的落后、城乡基础设施建设缺失、外部市场拓展缓慢等等原因造成了“货卖不出去、钱流不进来”的困境。 莎车、叶城、泽普、巴楚四县贫困人口56.78万人,占整个新疆贫困人口的三分之一。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艾提哥这样为家庭寻到好的出路,大部分贫困百姓依然过着仅靠一亩三分田来维持生计的日子。 “艾提哥,不瞒你说,我是从上海专门来搞援疆建设的,而且对口的就是莎车县,这些日子也跑了很多地方,总感觉需要做工作的方向很多,但具体要从哪里开始又始终找不到头绪。” “你觉得莎车的老百姓现在最急缺的是什么?如果我们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最应该先从哪里开始帮呢?” 李伟还是心里挂念着工作,听见艾提的话里带着对过去贫困生活的“抱怨”,便顺势问出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 原本已经点上一根香烟的艾提在听到李伟自报家门后明显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招待的客人里竟然有一位从上海来的“领导”。 整个人不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丝拘谨。 “艾提哥,没事,我们就是闲聊,而且李大哥他是真想帮乡亲们做点实事。” 兴许是看出了艾提的顾虑,小麦主动开口帮着解释,他们两个既是同乡又是同族,所以效果立竿见影。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们如果真想要援疆,除了搞那些造路建房子的大工程之外,还是应该多把精力放在如何教人赚钱上。” 最后艾提还是被李伟的真诚所打动,他把抽到一半的香烟直接扔到地上踩了踩,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教人赚钱?这事我们一直在做啊,比如帮新疆的农产品对接上海的销售平台,还有引进上海的大型企业到喀什来建厂……” 李伟满脸疑惑,在他看来产业帮扶是援疆工作的重中之重,在过去的短短几个月里就有多个项目落地,怎么看也算是成绩斐然。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那种大的,老百姓摸不到的东西,是……这个词应该怎么说……” 艾提虽然会说一点普通话,但涉及到复杂的表达还是需要小麦来翻译,所以就算他和李伟“交流争论”了相当长的时间,却还是没办法达成共识。 终于一直在旁听的陈风坐不住了,他在团结村实实在在地待过一段时间,又跟着老艾和小麦经历了整个棉花采收和销售的过程。 听着艾提不断拼凑出来的那些汉语词汇,脑子里顿时灵光乍现,仿佛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艾提哥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光想着搭平台、拓渠道、找项目,而是让每个老百姓都掌握自己赚钱的能力,这样才能治本。”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伟恍然大悟,艾提和小麦也对着陈风猛竖大拇指。 “其实这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比如上海企业在喀什建厂的同时,能不能多提供一些适合当地百姓的工作岗位?” “又比如帮农民找市场的同时,可不可以也普及一下现代化的种植技术?” “远的不说,就小麦家的棉花田,几十亩地呢,产能如果提升个10%,对家庭收入的贡献可就太大了。” 陈风思如泉涌,开始滔滔不绝,虽然话里多少夹带了一些给小麦谋福利的“私心”,但的确句句切中要害。 这顿原本计划中的晚饭直接化身宵夜,最后又演变成了早餐。 当陈风三人和艾提告别迈出烧烤店的时候,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得赶紧回指挥部报道。” 李伟感觉自己这一天的收获实在太大,不管是老城区奶奶还是烧烤店的艾提哥,这些真实生活在喀什大地上的人都在为他指引一条方向。 古城动迁安置、产业细化帮扶、农业技术升级、贫困居民就业…… 这些工作的确足够忙活好一阵子了,多半短时间里是再没机会像今天这样和朋友把“酒”言欢。 有些没有尽兴的遗憾,喀什的早晨也有些凉,但心却是滚烫滚烫的。 返回指挥部的路上,李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张面孔,陈风、小麦、王灿、老奶奶、艾提……还有林婉茹…… 这个从上海黄浦江来到叶尔羌河旁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新疆这片土地的真正魅力。 不仅仅来自大好河山和丰裕美食,更源于千年的文化积淀和朴素人儿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二十二章 除夕小事 陈风终究还是决定留在新疆过年,他拒接了从上海打来的所有电话,铁了心要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 对此小麦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往客栈买回来许多春联、剪纸和大红灯笼,然后偷偷摸摸地躲在房间里看某个网络美食博主的视频。 其实对于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孩来说,农历新春并没有那么熟悉,远不及肉孜节、古尔邦节和诺鲁孜节这新疆传统三大节日。 从小到大,小麦甚至连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都没怎么看过,更不要说掸檐尘、贴年画、猜灯谜这些南方年俗活动了。 但一个人只要有心,就没有什么是学不成的。 时间转瞬即逝,2011年的第二个月份悄然到来。 早起的陈风如往常一样推开窗户,想要把新鲜的空气放进屋子。 一层门栏处的身影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小麦“蹑手蹑脚”地提着两个大红灯笼,正小心翼翼地爬上扶梯,想要把它们挂在“像风一样”的门头。 “这丫头,也不找我帮忙,一个人弄多危险。” 陈风已经猜到了小麦要做什么,他脸上克制不住地溢出笑容,心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暖意,抓起外套就飞奔下楼。 而此时小麦的尝试已经进入尾声,她站在简易伸缩梯的最顶端,整个身子向斜上方探出,手臂伸得笔直,终于把灯笼挂在了屋檐下的一角。 可正当松了口气的时候,原本在旁边玩耍打闹的小黑和小白“咿咿呀呀”地开始你追我赶,无意间竟是撞到了扶梯。 平衡被瞬间打破,梯子带着小麦摇摇欲坠,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随后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陈风终于拍马赶到。 当时他距离小麦只有三步远,这点距离只需要一个冲刺就能化解险境。 那一瞬间陈风的脑子里甚至都浮现出了自己“救美成功”的画面——伟岸的男人只露出半个侧脸,宽阔的肩膀稳如泰山,双手将女人公主抱在胸前。 可惜幻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同样被惊吓的小黑和小白慌不择路,叫唤着出现在了陈风前进的路线上。 陈风有心躲避,但两条腿在惯性的作用下疯狂反抗大脑的指令,最后直接左脚绊右脚,让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幸运的是陈风摔倒的落点和小麦恰好重合,于是他成了一块人肉垫子,伴随着一声惨叫,不偏不倚接住了小麦。 除夕夜的大清早,两个人就这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客栈门口,一个扶着自己的腰,一个揉着自己的屁股。 陈风被钻心的疼弄得眼泪直流,突然两条温热的舌头凑过来,一左一右在他的脸颊上舔了又舔,正是“罪魁祸首”小黑和小白。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我们两个一世英名毁在两条小狗身上。” 如此“温馨”的一幕让小麦忘却了隐隐作痛的屁股,大笑着拍着陈风的肩膀。 “这两个小家伙绝对跟我八字不合,上次还把鞋子叼走藏起来,害我找了半天。” 陈风艰难爬起身子,他整个背和腰都在抽搐,但依然强装着男子汉的风度,走上前去握住了小麦伸出的手,一个发力就想要将对方拉起来。 那白皙的手掌柔若无骨,在寒冷的冬天显得格外温热,直接暖到了陈风的心头。 古城阳光,俊男美女,他将她拽到自己身前,彼此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这是陈风遐想中和韩剧如出一辙的情节,但突然传来的撕裂感却让他脑海里的美好画面骤然破碎。 “啊,疼,疼疼!” 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腰背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每一条肌肉都不听使唤,每一根神经都在暴躁地跳动。 “你怎么了?刚才伤着腰了?哎呀,都怪我,快坐下休息会,不行,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小麦这才意识到陈风为了救她而受了伤,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作担忧,赶紧搀扶查看,顺便还“狠狠”瞪了眼已经躲到远处角落的小黑和小白。 在小麦的坚持下,陈风还是听话去了医院,毕竟对一个年轻男人来说,腰椎受伤可是大问题。 等两人从医院骨伤科出来的时候,金色的晚霞已经填满了半边天,路边的商店纷纷亮起了闪烁的霓虹灯,整座城市逐渐苏醒,变得无比热闹。 “你这个月就给我在客栈好好躺着吧,医生可说了,虽然骨头没伤着,但如果修养不充分,还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小麦一边埋头整理手上满满一大袋的膏药,一边对着只能像螃蟹一样缓慢挪步的陈风千叮万嘱。 “知道啦,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让我出门我也是力不从心啊,小黑和小白必须负全责,罚它们三天狗粮减半。” 听着小麦关心的语气,陈风甚至感觉腰也没那么疼了,两人说说笑笑就来到了喀什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他们要在这里坐车返回客栈。 “这不还是挺有年味的嘛?灯笼,春联,窗上有红色的剪纸,你看那家饭店还在放鞭炮呢。” 就算再装得风轻云淡,在除夕这天总还是会被各种辞旧迎新的元素牵动心弦。 这是陈风在新疆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十几年来最“清净”的一个春节。 不用在饭桌上应对来自亲戚们的盘问,不用给通讯录里一连串人的发祝福短信,不用吃公司和领导画的来年大饼…… 虽然少了些热闹,少了些仪式,但陈风却格外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而且,他也并非独自一人。 身边的小麦还在仔细膏药的使用说明,自言自语的样子是那么可爱。 好看的栗色长发被微风吹动,在彩灯的映照下流转着五颜六色的光。 “啊,烟花!好美!” 一道彩色的光束直窜天空,在即将摸到云朵的刹那骤然绽放。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的烟火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开始妆点喀什的夜幕,也彻底将新年的氛围推到了高潮。 “车来了,我们等一下班再上,还是直接回客栈?” 公交车缓缓进站,陈风见小麦没动便扭头询问,却瞧见她盯着五彩斑斓的夜空出了神。 陈风没再催促,而是把身子慢慢挪到另一侧,帮小麦挡住了渐冷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