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朝当皇帝》 第一章揍冯保 “这大明的皇位,我看哪怕拴条狗都行!” 万历四年五月,乾清宫。 坐在御台上的朱翊钧拄着腮帮子,面无表情的吐槽着。 没错。 他穿越了。 从21世纪重生到了大明万历年间。 身份自然是皇帝,嗯……登基不过四年的万历帝。 想想刚穿越的那天他还很兴奋。 皇帝啊可是! 那还不得为所欲为一辈子?! 但一个月时间过去后……。 他算是彻底搞清楚了原身的处境! 也明白了为什么原主后来宁愿挂机三十年而不上朝。 是的,原主虽然登基了。 但却没有一点实权! 如同提线木偶。 内:有让原主惧怕的太后严苛监督。 甚至还曾要挟原主,要让弟弟潞王朱翊镠取代自己成为大明皇帝。 瞧瞧,这是亲娘该说的话吗? 再加上以掌印太监冯保为首的一众宦官、宫女,打着奉太后旨意的幌子,处处约束、监督自己这个才十四岁的大明皇帝。 而外:还有一个被后世称之为: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大明第一人张居正把持着朝政。 而他原本以为能有所依仗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竟然跟张居正格外交好! 想想这东厂被掌印太监冯保握在手里,锦衣卫其实又等同于被张居正掌握着。 所以这皇位……怕是拴条狗真的不影响大明什么! 愣神之间,只见冯保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到坐在御台上的朱翊钧先是一愣,随后便笑着道:“皇上,注意仪礼,不可坐于这御台上,该坐在椅子上才是。 要不然被太后知道了,又要责罚皇上了。” “你要是不跟太后说,她能知道?” 朱翊钧抬头看向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冯保。 还特么让自己注意仪礼,你特么进来时行礼了吗? 敲门了吗? 还有,这货是不是比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又胖了? “皇上,奴婢也是奉太后的旨意才督促皇上的。” “朕用你督促?还是你当过皇上?知道该怎么当皇上?” 眉清目秀、面色还带着稚嫩的朱翊钧看着有些发懵的冯保:“着急忙慌的你就直接闯进朕的乾清宫,你的仪礼呢?被狗吃了?” 冯保面带谦恭微笑,心里头却是暗暗吃惊。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感觉朱翊钧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地好拿捏了。 前些时日看见自己还会不自觉地站起来,面带敬色或局促不安地称呼自己“伴伴”、“大伴”。 但如今,完全不会这般称呼自己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直接指着自己,你你你的呼来唤去。 而他哪怕是打着太后的幌子,如今都很难镇得住眼前的朱翊钧了。 这让冯保感到很不安。 “还请皇上恕罪,实在是奴婢情急之下过于着急了一些,所以才忘了行礼。” 急忙跪下请罪的冯保继续道:“皇上,事情是奴婢刚才过来时,碰见了户部左侍郎李幼孜李大人,听他说是被皇上临时召见的,说皇上再次召见他,还是为了修葺养心殿一事。 但奴婢看他怒气冲冲离去的样子,奴婢怕皇上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而万一他再去太后那里告皇上一状,皇上岂不是又要被太后责罚了? 所以奴婢急匆匆赶过来,是想着帮皇上周全一下,免得被太后责罚。” 朱翊钧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冯保,不由被这货大逆不道的言语给气笑了。 “朕惹恼了李大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他惹恼了朕呢?” 冯保心头又是一震,此时他也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确实把主次给颠倒了。 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只要言语上吓唬一番皇上,皇上立马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行事了。 难道说皇上真的到了那叛逆的时期了? 而此时,冯保也才发现,整个乾清宫里,竟然没看见自己的那几个心腹太监与宫女。 “奴婢该死,奴婢嘴笨,还请皇上恕罪。 可是这不合规制啊皇上,乾清宫是自先皇登基那日起,便一直住在这里。 如今皇上想要搬到养心殿居住,太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备皇上的啊。 而且……这事也不是李幼孜一个吏部左侍郎就能做主的。 太后那里肯定也不会准允的。” 所以你的先皇当了不到六年的皇帝就驾崩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朱翊钧自然是不会说出来。 但也不得不说,这乾清宫太大了! 大到让如今的朱翊钧住在这里很没有安全感。 而且很多事情都极为的不方便。 因而前几日朱翊钧便想起了后世鼎鼎有名的养心殿。 于是一打听才知道,自成一院的养心殿距离乾清宫倒不是很远,只是如今的养心殿一直荒废着。 从前一直被嘉靖皇帝,也就是他朱翊钧的祖父用作炼丹之处。 所以要是想住人,就得重新修葺。 可如今他这个皇帝手里没权也没钱。 本想不用国库的钱,而是用皇室内库的钱。 但谁知……内承运库虽属皇室,但却由户部代管着。 因而朱翊钧不死心的又召见了户部左侍郎李幼孜,想让其帮自己修葺养心殿。 但谁成想,李幼孜这货居然也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一句此事还需元辅决断,就把朱翊钧想好的话全给堵死了。 心情极其郁闷的朱翊钧,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如今成了大明朝皇帝,是该像原主那般每天谨小慎微、战战兢兢,连个自己的住处都决定不了,最终绝望之下挂机三十年。 还是应该挣脱内外枷锁、冲破牢笼,夺权保命搏一把大的? 看着跪在地上,但脸上却无一丝害怕、惶恐的冯保。 朱翊钧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嗯!不在绝望中爆发,就在绝望中灭亡! 于是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不错! 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随即缓缓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冯保面前,而后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向了冯保的下巴! 整个乾清宫里的十数个宫女、太监瞬间被朱翊钧的举动吓了一跳。 甚至角落处几个胆小的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地捂住了嘴巴,深怕自己惊叫出声。 唉哟了一声的冯保顺势倒地,神情震惊地仰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朱翊钧。 下巴被毫无防备地踢了一脚。 疼是真的疼。 但好在如今朱翊钧只有十四岁,腿上并没有多大力道。 因而并没有踢出血,或者是踢掉冯保的几颗牙。 “你个老狗,朕想做什么是朕自己的事情。 你以为朕是在跟你商量呢啊? 朕特么的是命令你!” 朱翊钧蹲下身子,看着神情震惊,但依然没有惧怕之色的冯保,伸手拍着冯保那胖乎乎的脸蛋儿:“别以为朕年纪小,就什么事情都不记得。 当年朕登基时,你老小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故意站在朕旁边不下御台是何居心? 主少国疑想用在朕身上? 姥姥! 你给朕等着,这几年的账朕日后一笔一笔慢慢跟你算。 现在、立刻、滚。” “皇上……您……您这是病了么?” 冯保惊疑不定地望向朱翊钧那双渐渐让他有些害怕的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扫过乾清宫大殿四周。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后跟御医过来给皇上诊病……。” 朱翊钧见这老小子还想挣扎反抗,甚至还想拿捏自己,顿时心头怒火中烧! 捏着拳头一拳砸在了冯保的脸上。 虽然力气不大,但正好打在了眼角处。 瞬间冯保又是哎呦一声,急忙拿手护着脸。 “来,跟朕说说,朕怎么就病了? 朕这皇上当了四年,你老小子骑在朕头上作威作福了四年! 现在竟然都敢编排朕病了? 那明天是不是就该编排朕体弱多病不适合当皇上了?” 朱翊钧气哼哼地起身又踹了一脚,不解气的对旁边的两名太监道:“去,替朕揍几下这老狗,朕这拳头力气小,打这老狗朕吃亏。” 听朱翊钧还要打他,冯保也不傻,立刻大呼着:“皇上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滚的远远的……。” 冯保一边说一边爬起来就想要往外跑。 而朱翊钧刚示意的两名太监,已经飞快冲到了冯保跟前抓住了狼狈不堪的冯保。 “愣着干什么啊?给朕使劲打。” 顿时,乾清宫大殿内响彻冯保鬼哭狼嚎的声音。 看着蜷缩在地抱着脑袋挨揍的冯保,朱翊钧憋屈了一个多月的郁闷终于得以释放! 长出一口恶气便不再理会,走到乾清宫门口,望着夕阳暮色的天际。 感慨道:“万事开头难啊!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干就完了。 走,你俩跟我出宫。” “是,皇上。” 另外两个太监田义与良安,脸上露出坚定之色道。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冯保的监视跟太后的监督之下,朱翊钧总共就收服了几名太监跟宫女。 不过相比开局一个碗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朱翊钧觉得自己目前的实力,还是要比太祖皇帝强上那么一点点的。 第二章夜访张居正 这是朱翊钧第二次偷偷溜出紫禁城。 十多天前他倒是偷偷跑出来过一次,但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京城的风土人情,就被冯保的两个心腹手下给架回去了。 不得不说当时的自己很憋屈、很狼狈。 而那两名太监,则就不同了,竟然还得到了太后的赏赐。 所以这皇上跟皇上,也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皇上比皇上……也是气死皇上! 玄武门的盘查自从上次他偷跑出去一次后,如今则是严格了很多。 好在朱翊钧蓄谋已久,早有盘算。 眉清目秀的他穿着太监的服饰,加上良安跟田义的掩护,三人还是很顺利地通过了禁卫的盘查。 走出玄武门,朱翊钧再次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回头望向那些禁卫时,朱翊钧不由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把你们都给换了! 三人也没有马车接应,更不敢在玄武门前多做停留。 沿着万岁山一路向东,直到玄武门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看不见时,三人才放慢了脚步。 “打听清楚了吧?” 朱翊钧新鲜、贪婪地看着夜幕低垂的四周,冷冷清清、灯火点点。 但即便是如此,眼前的景象对于朱翊钧而言都感到轻松而充满活力。 “打听清楚了,只是……距离这里并不近。” 田义回话道。 前几日朱翊钧就让田义偷偷去打听过张居正的府邸在哪里。 而今日他敢毫无顾忌地揍冯保,以冯保作为他夺权的突破口,则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那就是他打算放权给张居正,以此来换取张居正对自己的支持。 “那就……腿着去吧。” 朱翊钧张望着四周,满不在乎地说道。 田义跟良安愣了愣,但他们二人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 毕竟,三人比脸还干净的兜里可是连一文钱都凑不出来的。 这还怎么雇马车? 何况皇城附近又哪里有马车可雇? 于是苍茫夜色下,三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开始游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几经辗转,腿了小一个时辰的三位孤魂野鬼,终于站在了张居正府邸的大门前。 看着气派威严的大门、悬挂着的昏黄灯笼,灯笼上大大的“张”字让三人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记得刚才朕怎么交代你们的吗?” 朱翊钧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此时后背都有些汗津津的感觉,腿仿佛都细了一圈。 “记得,皇上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就二话不说立刻去做。” 田义跟良安坚定说道。 “很好!” 朱翊钧满意地点着头:“叩门吧。” 随着啪啪打门声,不大会儿的功夫,侧门处露出半拉脑袋出来。 还不等那门子开口询问,田义就立刻沉声道:“皇上微服出宫,立刻开正门。” “不必了,朕没有那么多讲究。” 朱翊钧双手背后,昂首挺胸迈步就要从侧门进入。 那门子反应极快,立刻拦在了朱翊钧胸前。 嘴里哎哎哎地叫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知道这是哪里就敢乱闯?” “良安,揍他。” 朱翊钧被门子推得后退了两步,立刻示意良安上去揍人。 随着门子被良安一拳打得喊出声来,朱翊钧已经背着双手走进了张居正的府邸。 正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来到大明一个月,朱翊钧终于悟透了一个大道至简的道理。 汉高祖刘邦之所以被后世戏称为流氓皇帝,不是没有道理。 而朱翊钧则深深以为,刘邦的那一套,在大明这个时代的君主身上绝对行得通! 而且谁让老朱家两百多年国祚可谓是能帝辈出! 有叫门的,有修仙的,有玩姐弟恋的,有专情的。 还有只喜欢打仗,只愿意做木匠,以及自己这个超长挂机的。 所以自己这个超长挂机的改改属性,改成耍流氓、无赖的属性不过分吧? 随着门子的喊叫声,张府前院瞬间涌出不少家丁、丫鬟。 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向朱翊钧三人冲了过来。 “放肆!” 田义跟良安一左一右护着朱翊钧,面对冲过来的数人一点儿也不慌乱。 大喝一声后,瞬间让数名提着棍棒的家丁愣在了原地。 此时他们也才看清楚,朱翊钧三人均是身着太监服饰。 不用问了,肯定是宫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怎么还跟门子起冲突了呢? 这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通知了府里的其他人。 朱翊钧很满意田义跟良安的表现,因而他这个皇帝也不能弱了威风。 依旧是背着手,神情轻松的打量着张居正的前院府邸。 正待开口说话时,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急匆匆小跑过来。 看到朱翊钧三人身着太监服饰,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走到为首的朱翊钧跟前,虽是对眼前的景象一头雾水,但还是主动行礼客气道:“在下张敬修,不知三位公公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 若是寻家父有要事,还请三位公公随我前往后院才是。” “带路吧。” 朱翊钧点着头,打量着不卑不亢的张敬修道。 张敬修望着朱翊钧那张有些稚气的脸庞,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道:“三位公公请。” 随即便带着朱翊钧前往后院。 探头探脑,一路上觉得哪里都新奇的朱翊钧,让领路的张敬修皱眉不已。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来自己府上,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四处打量的太监。 而接下来这位“太监”的话,差点儿让他脚下拌蒜摔了一跤。 “对了,你们家吃过饭了吗? 这样吧,给我们三人准备些饭食,挑好的上。 酒就不用了啊。 这赶了小半天的路,也实在是饿了。” 张敬修急忙稳住身形,更加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 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而且从宫里到自己府上……坐马车的话也不算很远吧? 心头虽有些不快,但张敬修嘴上还是礼貌地回应道:“好,我这就吩咐下人为三位公公准备饭食。” 书房内,放下毛笔的张居正觉得右眼跳得越发厉害了。 正打算询问前院发生了什么事时,外面却隐隐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张元辅可在啊?” 张居正愣了一下: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皇上? 这……这怎么会? 张居正瞬间也忘了右眼跳灾的烦心事,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倾听,一边则是走向了书房的门口。 “张元辅可在啊?” 张居正这一次听清楚了。 没错,是皇上的声音! 不是自己恍惚了。 只是……这么晚了皇上怎么会来? 而且他是怎么出的宫? 太后? 太后肯定不会准允他出宫的,所以……皇上这是又偷偷溜出了皇宫? 于是张居正刚一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一脸笑嘻嘻的朱翊钧,以及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子张敬修。 “皇上?” 张居正脱口而出道。 朱翊钧身后的张敬修,瞬间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这位太监竟然是皇上? 张居正与张敬修对着笑嘻嘻的朱翊钧作势就要下跪行礼。 朱翊钧则是摆着手,而后不请自进地一步踏入了张居正的书房。 “免了免了,在自己家里不必行君臣大礼。 对了,赶紧先准备些饭食过来,都快饿死了。” 张氏父子的震惊跟茫然之下,朱翊钧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张居正则是先示意张敬修去准备饭食,而后这才迈步重新踏入书房内。 田义跟良安则是守在了外面,张居正对此也不以为意。 “皇上这是……太后准允皇上出宫了?” 虽然张居正心里头很清楚,朱翊钧肯定又是偷跑出宫的,但还是如此问道。 “没有,偷跑出来的。” 朱翊钧很坦诚地说道:“朕找张元辅是有要事相商。” 此时的张居正不过五十二岁,正是身为一个官员的黄金时期。 相貌堂堂、身材中等。 虽少了一些文人的儒雅之气,但却是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势。 “皇上派个人召臣进宫便是了,又何必要自己跑出来一趟。” 张居正微笑着问道:“冯公公可知皇上今日出宫?若是不知,怕是要着急了。” 朱翊钧听张居正如此说,不由咧开嘴笑了笑。 道:“冯保怕是没时间着急,这个时候估计正在太后那里哭诉呢。” “哭诉?皇上这话是……?” “也没什么,就是出宫前朕揍了冯保几下……。” 听朱翊钧如此一说,张居正刚刚不再跳的右眼好像又开始跳起来了。 “皇上你是说……你是说你打了冯公公?” 张居正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元辅可是不知道这冯保有多烦人,天天跟苍蝇似的,就会在朕耳边嗡嗡。 一会儿说朕这个不对,一会儿说朕那个不对。 整得好像跟他当过皇帝,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皇帝似的! 要不就是打着奉太后旨意的幌子威慑朕,那你说朕不揍他揍谁?” 张居正听得心头暗暗吃惊。 皇上这是……意有所指啊! 虽然他也隐隐察觉到了朱翊钧这段时日以来的叛逆。 但他真的没想到,皇上竟然敢殴打冯保! 第三章给元辅当靠山 “但不知皇上今日具体是因为何事而打他?” 张居正微微皱眉,脸上的师道威严一时半会还有些放不下。 朱翊钧撇了撇嘴,正待开口说话,书房外面传来了张敬修的声音。 “皇上,爹,府里已经备好膳食了……。” 外面张敬修话未说完,里面万历皇帝的肚子则很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张居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翊钧:这是没用膳就跑过来了? 还是说在宫里闹出了人命……不会把冯保给打死了吧? 所以才急急跑出宫向自己求助来了? 可看那无事人的样子,好像又不是很像闹出人命……。 “先吃饭吧张元辅。 朕真饿了,饿得都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暗自思索的张居正闻言,下意识地点着头。 眼前的皇上,他是真有些拿捏不准了。 自己的第四子跟皇上年纪相仿,虽说也正处于叛逆之时,可也没有像朱翊钧似的,就跟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反客为主的朱翊钧自然不知道张居正此刻在想什么。 起身率先往外书房外走去,拉开房门时,也少了以前让张居正这位老师先行的礼貌素养。 “张元辅在家一般在哪里吃饭?” 走到院外,神色自若的朱翊钧扭头对身后的张居正问道。 “在这边,皇上随臣这边请。” 张居正心头有些无奈。 这样下去不行啊,明天得跟太后商量商量,往后还需严加管教才是。 餐厅内,硕大的餐桌上摆着几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朱翊钧也不客气,极为自然的就坐在了主位上。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略显不自然地在旁边的椅子前坐下来。 一旁的张敬修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是皇上? 怎么却是有种像是家乡江陵来的那些……不识礼数的穷亲戚上门的感觉呢? 朱翊钧此时看着香喷喷的饭菜就差流口水了:“依朕看,这宫里的膳食还不如张元辅府上的饭菜香呢。” 随后看向跟自己腿着过来的良安跟田义。 “你俩也别站着了,坐下来赶紧吃吧。” 张居正闻听,不得不轻咳一声,皱眉提醒道:“皇上,即便是在臣的家里,这也不合规矩。 敬修,你带两位公公去偏厅用餐吧。” “是,父亲。” 张敬修恭敬地回答道。 随后转身打算带田义跟良安离开,但两人站在一旁却是一动不动。 像是没有听见张居正父子的话。 直到手里拿着筷子的朱翊钧摆了摆手:“你俩去吧,正好朕跟张元辅谈点事情。 哦,对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朱翊钧又指了指角落两个侍奉丫鬟。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此刻觉得左右眼好像同时在跳。 但还是对着丫鬟跟张敬修默默点了点头。 随后张敬修、田义与丫鬟才一同退出了餐厅。 灯火通明的餐厅内,君臣二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交锋了一次。 朱翊钧毫不客气地开始狼吞虎咽。 张居正面前平日里最喜欢喝的大红袍,此时却变得有些没滋没味起来。 强忍着心头的一丝不快,便一直默默坐着。 直到朱翊钧吃得打起了饱嗝儿,靠着椅背揉着肚子时,张居正才端起了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 还不等送到嘴边,张居正就没了喝一口静心养神的兴趣。 “皇上还未跟臣说今日为何要殴打冯公公呢。” 朱翊钧不答反问:“张元辅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啊? 听冯保说,因为张元辅的考成法对官员过于严苛,因而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都打算联名给朕上疏呢。 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张居正微微皱眉。 确实,考成法施行以来,虽然罢免、革职了不少朝堂、地方上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的官吏。 但也因此让他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一些在京城有靠山有背景的官吏。 “确有此事,不过皇上大可放心,臣往后会谨慎处理这些事情的。 如今皇上尚幼,还是当以学业为重才是。 至于朝堂政事臣定会尽心竭力、摒除私心辅佐皇上。” “那看来今夜朕来对了。” 张居正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朱翊钧笑得很灿烂,看着张居正道:“你放心,朕今夜过来不是质问你的。 而是……朕是来给你做主当靠山,施以援手的。 就这那冯保还拦着朕不让朕来呢。” 张居正自动略过朱翊钧最后一句拉踩冯保的话。 “只要皇上相信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而无任何私欲,臣就……。” “张元辅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啊,朕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你即是父皇留给朕的第一辅臣,也是朕的老师。 所以朕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 这样吧,朕已经想好了,朕打算任你为内阁总理大臣,从一品。 往后你就以内阁总理大臣的身份总领六部事物,直接向朕负责便是。 正所谓师出有名。 往后想来就不敢有人非议你,弹劾你僭越皇权什么的了。” “内阁总领大臣?总领六部?” 张居正震惊地看着朱翊钧,感觉右眼不跳了,左眼好像在疯狂跳。 “没错,就是内阁总领大臣!” 朱翊钧看着神情震惊的张居正,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朕不止要任你为内阁总领大臣,而且还要重修《大明会典》,为内阁修典章制度。” 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张居正,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撼与激动,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身为内阁首辅的他,可是十分清楚重修《大明会典》,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重要性。 毕竟,内阁自从成祖皇帝朱棣真正设立那一刻起,不管其权利大小如何变化,都始终不曾有过像六部那般,在法理上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名份与职权。 说白了,内阁的权力完全依赖于皇上。 而朱翊钧重修《大明会典》,就等同于赋予了内阁完整的生命与天然的权力。 那么内阁的任何政令也就可以做到师出有名。 对于六部,也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管辖权。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切都只是因帝成制。 “皇上此言当真?” 张居正难以置信地问道。 “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 文官为名、武将为功,这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只要是有政治抱负、政治野心的官员,就绝对拒绝不了这功名利禄的诱惑。 何况这在朱翊钧看来,并不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权。 甚至称之为削权都不为过。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张居正手里的权力即将达到巅峰。 而巅峰时期的张居正,可是手握朝堂所有军政大权。 如同后世首相那般,只手遮天! 朝堂政务他一个人说了算,朝廷出兵打仗,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如今,自己虽然给了他名正言顺总领政务的名分,但却为自己争取到了夺取权力的时间,以及张居正的支持。 自己的首要目的,自然是要把横在他跟张居正之间的冯保给架空、摒弃。 要不然就算是他杀了冯保,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冯保跑出来横在他跟内阁之间。 所以只有从根上再给冯保来那么一刀,才能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如此自己就掌握了司礼监与东厂,再趁此机会把内承运库从户部隔离出来,然后着手谋权锦衣卫、五军都督府,遇到的阻力就要小很多了。 如今已是万历四年,五十二岁的张居正,都没能熬到六十岁的法定退休年龄,在万历十年,也就是五十八岁时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所以这六年的内阁总领大臣,就当是自己给他这个为大明朝续命五十年的大明第一人的最后荣光了。 而且若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自己都还不能把该掌握的皇权都牢牢握在手里,那干脆真给乾清宫那把椅子上拴条狗算了! 此时,从激动与震撼中平复下来的张居正,看着依然窝在椅子里的朱翊钧。 “皇上为何要如此做?” 朱翊钧眨动着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朕这不是要给张元辅做主当靠山么? 所以总得拿点真东西出来啊。 要不然你怎么对付那些对考成法不满而上蹿下跳的官员?” 久居官场多年,“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官场窍门,张居正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深谙此道。 但是他没想到,如今不过十四岁的皇上,竟然就已经融会贯通这官场手段了。 上来先提自己打了冯保,而后自己问因何事打冯保,皇上则不答反问:自己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 随后便扔出来了这个震撼到让自己蹭一下站起来的改制旨意! 所以皇上如此做的目的那就显而易见:针对冯保与司礼监! “内阁典章制度的具体细节,明日一早朕就下旨,便由张元辅跟大理寺、都察院等主持商议。 而且朕还给张元辅准备了惊喜:往后内阁可以自行任免、提拔正四品以下的文官,包括正四品官。 就不必再送到朕这里来要批红了。 至于从三品往上,包括从三品在内的文官,还按照如今的规矩,由你这个内阁总领大臣来票拟,送到朕这里批红即可。” 张居正的左右眼皮同时跳了起来。 如此一来,自己手里的绝对权力确实一下子大了很多,无论对自己推行考成法,还是接下来清丈土地、施行一条鞭法可谓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权力却也要因为内阁的典章制度而缩小范围了。 …… 这是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阳谋啊! 第四章打赌 朱翊钧有些紧张地望着面色凝重的张居正。 冯保能不能废! 司礼监手里的“皇权”能不能被废除,自己能不能先接管东厂跟内承运库,就看张居正面对自己给出的诱惑动不动心了。 张居正此时则是有些犹豫不决。 “皇上,此事可否容臣……。” “不能。” 朱翊钧坚定地摇着头。 张居正一愣:“为何?” “因为这决定了朕今晚是在慈宁宫憋屈地跪一宿,还是在乾清宫舒心地躺一宿。” 面对朱翊钧认真严肃的回答,张居正摇头苦笑。 李太后的严苛他是知道的,从前只要朱翊钧犯错,太后第一反应就是让朱翊钧罚跪。 只是如今冯保他都敢说打就打。 但却还如从前那般害怕、敬畏太后的责罚。 “好,臣明日便奉皇上的旨意为内阁修典章制度。” 张居正长出一口气,随即认真地点头道。 权力的大小他在乎但也不在乎。 同样,权力范围的大小他在乎也不在乎。 在刹那间的深思熟虑后,张居正还是选择了忠于自己的政治抱负与野心,而不是追求权力的大小! 何况,朱翊钧给他的权力已经足够大了,足够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跟抱负了。 而且还是从律法的层面总领六部,这可是自大明朝立国以来,阁臣从未有过的荣光! “既然张元辅同意了朕的任命,那么有些事情朕与你还得分个清楚才行。” 朱翊钧示意张居正坐下来,继续道:“就比如像户部所掌的皇室内承运库等十库,自然就不宜由户部继续掌管了。 这样吧,明日朕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旨意送到内阁后,朕就派人从户部接手内承运库十库。” “皇上可知,如今内承运库并没有多少金花银。 甚至就连户部的太仓库也没有多少银两。” 张居正皱眉道。 他认为朱翊钧此举的目的是要钱。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道:“张元辅是不是以为朕要内承运库等十库,是为了跟户部要银子? 那你可想错了。 朕之所以如此做,还不是为了张元辅考量? 无非是怕有人借此机会继续弹劾你。 更何况……。” 朱翊钧洋洋得意地摇着头:“你也太小看朕了。 别管是内承运库如今不到两百万两的银子,还是户部太仓库那不到六百万两的银子,朕啊……还真没放在眼里。 要不要跟朕打个赌?” “打个赌?” 张居正看着眉清目秀的朱翊钧,不由问道:“赌皇上接过内承运库后,不会再向户部要银子? 往后皇室的所有花费难道都由内承运库来承担?” 朱翊钧灿烂的看着微笑着不怀好意的张居正。 “张元辅不必借此机会拿这样的赌约来堵朕往后向户部伸手要钱。 可听说过富可敌国四个字? 朕看过了,这朝廷每季都会给内承运库缴纳二十五万两左右的金花银,一年合计也不过是一百万两。 以后每年便以一百万两为永例。 朕要跟张元辅赌的是……三五年后,看看是你户部的银子多,还是朕的内承运库的银子多。 敢不敢赌?” “皇上可知每年的花销不菲?” “那是朕的事,自然无需你这个总领大臣操心。” 朱翊钧往张居正跟前凑了凑,一脸灿烂纯真:“怎么样,敢不敢赌?” “三年还是五年?” 张居正笑看着朱翊钧问道。 “你我君臣二人就定个三年之约吧,如何?” “臣明日会亲自上疏请皇上批红,如此就算是把臣与皇上的赌约定了下来?” 张居正感觉两只眼睛都不跳了。 “成交。” 朱翊钧的这两个字让张居正多少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倒是有些期待明日朱翊钧会不会、能不能,给内阁送来为内阁修典章制度的旨意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朱翊钧便不再张居正的府邸多做停留。 拉开门的刹那,朱翊钧被外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院子里竟然站满了老老少少一大群人,而良安跟田义则是守在餐厅门口,不让众人靠近。 “拜见皇上……。” 随着为首的妇人率先跪下,身旁的张敬修以及身后诸人也立刻跟着跪了下来。 “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吧。” 朱翊钧走出餐厅对着众人朗声道。 身后的张居正满意地对自己的长子张敬修暗暗点着头。 还别说,因为朱翊钧来得太过突兀,以及张居正身为朱翊钧老师、内阁首辅大臣的身份,使得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而这也给张居正的心头敲了一记警钟,皇上再年幼他也是皇上,身为臣子,该给予的尊重与礼仪还是不能差的。 并没有与张居正的家眷、子女过多寒暄,随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门口。 中门此时已经打开,数盏灯笼照亮了整个大门前。 只是当跟在朱翊钧身后的张居正等人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前街巷时,瞬间都愣在了原地。 “皇上……你……。” 一向见惯了各种突发场面都能泰然处之的张居正结巴了。 “皇上的御驾……。” “哦,偷跑出来的,没来得及准备马车。 对了,你的马车呢?正好送送朕。” “那皇上是如何过来的?” 张居正惊讶的问道。 “腿着来的。” 朱翊钧若无其事的说道。 张居正直接无语:难怪一过来就嚷嚷着饿了。 可不,要是走着过来,这距离还真是不近! 很快的时间,张居正平日里的马车就来到了府邸门前,朱翊钧摆了摆手便率先钻进了马车里。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张敬修等人心头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问号:这真的是皇上? 不会是骗子吧? 哪有皇上只带两个太监,连个马车都不坐,走路走到臣子家里来议事的? “父亲……。” 张敬修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不见,看着依然还望向巷子尽头的张居正道。 “没事,回去吧。” 张居正回过神说道。 心头却是有些轻松不起来,同时也有些替冯保感到惋惜。 不过相比较于自己的政治抱负,一个冯保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 内阁首辅的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随后在紫禁城的玄武门前停下。 玄武门前已有焦急的太监伸长了脖子在等候,待看到朱翊钧走过来时,立刻提着灯笼奔了过来。 “皇上,太后请您立刻前往慈庆宫一趟。” 朱翊钧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恭恭敬敬的太监。 要是以前,这帮太监哪里会佝偻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跟自己讲话? 看来今日让人揍了冯保一顿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带路。” 朱翊钧心头有些意气风发地挥手道。 如今跟张居正算是有了一定的君臣默契,所以再被请去慈庆宫,朱翊钧心里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神。 太监同样有些讶异朱翊钧的反应。 要知道,从前只要提起慈庆宫,皇上每次可都是脸上立刻就显露出惶恐跟凝重的。 跟随着太监踏入慈庆宫,原本陌生的地方如今已经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大殿内,李太后风韵犹存、雍容华贵,但脸色却是很冷漠。 此时看着一身太监服饰的朱翊钧,瞬间就气不打一出来。 “儿子拜见母后……。” “你还真有胆子过来?” 李太后气呼呼地看着朱翊钧质问道。 自觉起身的朱翊钧一脸茫然:“娘这是……怎么了?儿子又做错什么事了吗?” 说到此处,朱翊钧这才看见不远处鼻青脸肿如猪头的冯保。 满脸惊讶道:“呀!这是……冯公公? 这是怎么了? 被人打了还是撞树上了啊?” 李太后听得很是无语。 这真的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 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无赖? 冯保虽然没有明说是皇上命人打了他,但只要不瞎不傻,甚至不用猜都知道。 偌大的紫禁城里,敢动冯保的又有几人?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你能不知道冯公公这是怎么了?” 李太后强忍着怒气问道。 “娘,冯公公不会跟您说是我打的他吧?” 随即朱翊钧走到冯保跟前,瞧着神情可怜兮兮的冯保。 像是很心疼似的用力摸着冯保脸上的伤。 冯保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缩着脖子做出敬畏的模样就给朱翊钧跪了下去。 “回皇上,奴婢是怕这张脏脸玷污了您的手。” 朱翊钧看了看自己的手,呵呵一笑:“那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跟太后说你脸上这伤的啊?” 冯保装作敬畏地抬头,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看了一眼朱翊钧,随即低头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是因为着急给皇上请御医,一不小心摔的。” “这……这还是没长记性啊。” 朱翊钧说着就蹲了下去,平视冯保道:“冯公公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回皇上,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您,更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何况,若是皇上有恙,那可都是奴婢的罪过啊。 所以还是让御医给皇上您请个脉吧,这样太后心里也踏实,奴婢等人也就放心了。” 此时朱翊钧才发现,在大殿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御医。 穿过来的第一天,自己在乾清宫地榻上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而后才是一脸焦急、担心的李太后、陈太后等人。 第五章近庙欺神 “你会看病?” 朱翊钧站起身,心头生疑地看着这位刘御医刘裕。 李太后在旁气得都不知该怎么呵斥。 但也不由有些担心,如今朱翊钧的一言一行,就像冯保说的:不是叛逆,其实就是病了。 是癔症了。 刘裕恭敬道:“皇上,您忘了,一个多月前您昏迷不醒时,就是臣给您医的。” 朱翊钧笑了笑。 今日自己在乾清宫打了冯保,所以这是开始谋划着以自己患了绝症或者是疯癫等病,打算让李太后做主换了自己这个皇上? 可大明的皇上哪有那么好换? 看来李太后当初那句让朱翊镠替代自己继承皇位的气话,自己没往心里去,太后没往心里去,倒是让冯保这老小子往心里去了。 只是自己如今该怎么破冯保给自己设的局呢? 毕竟:“你见过哪个精神病会说自己有病”这句话,可是一句难以自证、不可解的死套啊。 尤其是李太后如今还很信任冯保。 所以要是破不了,别说夺权废除司礼监的职权了,恐怕还要放更多的权力给冯保跟司礼监了。 “钧儿,莫要讳疾忌医才是。” 李太后看着笑嘻嘻的朱翊钧,不由更加担心起来了。 今日打了冯保,她从朱翊钧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悔过之意,更别提以前那般听话懂事的样子了。 所以这不是得了癔症了这是什么? 想到此处,李太后一开始的怒气不由化成了心疼与担心。 “坐到娘旁边来,让刘御医先为你诊脉。” 李太后柔声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这次没有反对,走到李太后旁边坐下。 看着李太后那充满担心的眼神,以及抚摸着自己额头慈爱的样子。 朱翊钧心头流过一股暖流:对啊,母慈子孝这样多好啊。 何必每天板着脸老是训斥自己呢。 这不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了? “娘,您放心,儿子……。” 朱翊钧顿了下,好险,差点儿说出自己没病来。 “儿子听娘的。” 李太后欣慰地点着头,而后示意刘裕过来为朱翊钧诊病。 随着朱翊钧主动伸出右手,只见刘裕看了眼,恭敬道:“皇上,还请您伸出左手才是。” 朱翊钧很配合地收回右手伸出左手。 而后刘裕开始为他把脉,嘴里时不时还会问道:“皇上最近可有失眠、心悸的症状?” “嗯。” 朱翊钧点着头。 “皇上最近可常有咽喉处仿佛有异物的感觉?” “嗯。” “皇上最近可曾有过头痛目赤,以及恍惚不能专注的症状?” “嗯。” 不管刘裕问他什么,朱翊钧都回以嗯。 包括让他张嘴查看舌苔的症状等等,朱翊钧都是很配合。 这让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冯保心中暗自得意,看来不管皇上怎么叛逆,在太后面前还是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 如此诊脉了好一会儿,刘裕才面色凝重地放开了朱翊钧的手腕。 不等朱翊钧问如何,旁边的李太后就担心地问道:“刘御医,皇上的……。” “还请太后稍安,臣还需为皇上请右手的脉象。 正所谓左阴右阳,臣万万不敢大意。” 李太后扭头,看着朱翊钧还冲着她傻笑,心头一时是又气又心疼。 仅仅十岁的年纪就当上皇帝,虽然不用亲自理政。 但每天的辛劳她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因为他是皇上,肩负着大明江山社稷,谁又舍得让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此的辛劳呢。 随着刘裕神情凝重地长吐一口气,李太后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满脸凝重的刘裕,李太后不由握住朱翊钧的手,问道:“皇上的身体如何?” “回太后,可否容臣单独禀奏太后……。” “不必,就在这说吧,朕承受得住。” 感受着李太后手心的温暖跟微微的颤抖,朱翊钧反握住李太后的手,笑道:“娘放心就是了,儿子心里也有些数的。” 李太后微蹙眉头有些为难,但看着朱翊钧从容自信的眼神,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而刘裕此时不由偷忘了冯保一眼,见冯保没反应。 于是只好道:“皇上的脉象多弦,滑而细弱。 以及臣观皇上的形态等,大致可以断定,皇上如今正处于易怒易躁的癔症前兆。” “啊?” 李太后被朱翊钧反握着的手不由一紧:“那……那应该怎么办?” “还请太后放心,如今皇上不过是处于前期,暂时还不会影响到什么。 臣一会儿为皇上开几副静心安神的药即可。 只是平日里皇上还需多注意休养才是。 依臣看……太后,眼下皇上不宜多动,且不宜过于劳累。 所以文华殿的课业臣以为不妨先停些时日才是。” 一旁的冯保已经开始得意起自己的计划来。 朱翊钧终究是处于少年好动、贪玩之心性时,加上这些时日对于前往文华殿读书一事本就很排斥。 若不是太后的严苛督促,这每月逢三、六、九的课业,皇上可是都懒得去的。 所以在冯保看来,只要能不去文华殿学习读书。 那么皇上他自己,就算是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但恐怕也不会错过眼前这个,可以让他不去文华殿枯燥读书的机会吧? 李太后忧心蹙眉,读书可以暂时放下,但这往来于内阁、乾清宫的上疏批红一事儿,可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后宫不能干政这条红线,她是丝毫不敢去碰的。 想到这里,李太后不由看向了不远处默不作声的冯保。 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眼下看来这批红一事只能全权委托给冯保了。 “冯公公。” “奴婢在。太后您放心,奴婢脸上的伤无碍的,一会儿奴婢就随刘御医去抓药。” 冯保急忙上前两步,对着李太后毕恭毕敬地说道。 丝毫不提其实整个大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的皇上批红一事儿。 “冯公公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 一直未曾开口的朱翊钧,此时摇了摇李太后的手。 在李太后看向他时,朱翊钧道:“娘不必忧心,儿子到底是不是有病,总不能只听刘御医的不是? 儿子以为,宫里或者是民间的大夫也可以明日请到宫里来为我医治……。” “胡说,这种事情怎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人言可畏的道理你不懂? 还找民间的大夫,到时候指不定会在民间传成什么样儿了。 还有,今日给皇上诊病一事儿,任何人都不得出去多嘴,否则本宫定严惩不贷。” 听着太后这般关心为自己着想的话语,朱翊钧的心头更是暖烘烘的。 无论是哪一世,无论是什么人,谁又不希望身边有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陪着呢。 “娘,儿子的意思是,万一这刘裕给我诊错了呢? 到时候岂不是白喝了一肚子苦药? 毕竟是药三分毒,岂能因为无病而随便喝药? 而且……娘,儿子最近学了一个成语,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不等蹙眉担忧的李太后问他,朱翊钧瞟了一眼刘裕跟冯保,便开口道:“这个成语就是近庙欺神,娘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大概的字面意思李太后自然明白,只是不知道朱翊钧此时为何要提起这个成语。 朱翊钧松开了李太后的手,站起身走到刘裕身边。 笑问道:“刘御医,你可知道近庙欺神是什么意思吗? 冯公公,你呢?” 刘裕瞬间浑身一颤,连下巴的胡子仿佛都哆嗦了几下。 而不远处的冯保,鼻青脸肿的样子虽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神情,但看着那张张了张,却是没能发出声音的嘴巴,就知道此时冯保的心里头也是忐忑得很。 “近庙欺神,顾名思义。 其实说白了就是因为距离一座庙宇太近,所以就对庙宇里供奉的神像失去了敬畏之心。 也可以理解为习见则轻,什么意思呢? 就是民间百姓常说的“熟悉滋生轻视”。 两位能理解吧?” 而最典型的,自然当属他那便宜祖父嘉靖帝,差点儿在乾清宫被宫女勒死一事。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但都是对近庙欺神的最佳解释。 能成为当朝太后,可以说完全是因为朱翊钧继承了皇位的原因。 但当初能够被选为裕王妃,除了姿色以外自然也有几分聪慧。 此时也明白了朱翊钧的用意。 瞬间那双凤目带着怀疑与威仪扫向冯保跟刘裕。 “刘裕,你可有欺瞒本宫跟皇上?” 李太后沉声问道。 孤儿寡母、主少国疑,本就是李太后内心最为敏感的神经。 此时经朱翊钧这个好大儿一提醒,瞬间就对刘裕生了疑心。 至于冯保,李太后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你是现在招,还是说让朕再找几个御医过来为朕诊断一番? 而后再把你关进大狱,严刑拷打一番再招呢?” 朱翊钧笑呵呵的一只手拍在刘裕的肩膀上。 不远处鼻青脸肿的冯保如同老僧入定般静静站着,像是眼前的这一切跟他都毫无关系。 第六章交给北镇抚司来审 扑通一声,刘裕瞬间跪了下去。 嘴里惶恐道:“臣绝无欺瞒太后、皇上之心,更不敢……。” “不敢欺瞒?好啊,来人,去给朕再找几个御医来。” 朱翊钧朗声对田义吩咐道。 这一下刘裕是彻底慌了,急急道:“皇上,可能是臣刚才没有为您请准龙脉,还请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一定替皇上……。” “这么说你是承认刚才给朕把错了脉,癔症前兆完全是你胡说八道了?还是说受人指使?” 朱翊钧步步紧逼问道。 绝不给刘裕说完整话语的机会。 毕竟,只有一直打断他的说辞,才能让他情急之下无法快速编造理由。 “回皇上,没有人指使臣,是臣刚才一时紧张才诊错了皇上……。” “除了你没有别人为朕把过脉,朕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错脉。 所以你告诉朕,你是怎么知道你已经为朕把错脉了呢?” “啊?” 刘裕跪地茫然抬头看向朱翊钧,一时之间彻底愣住了。 是啊,皇上跟太后刚才只是问自己有没有欺瞒,并没有说自己诊错了脉、看岔了病。 这怎么……自己稀里糊涂的就一下子把实话给说出来了呢? 一旁低头默不作声的冯保,袖子里的双手紧张跟生气地来回攥着拳头。 暗道好险,多亏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刘裕解释。 同时不由暗骂刘裕这个蠢货,三言两语就被皇上给诈出实情。 五十多岁的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少年有城府。 朱翊钧虽然在盯着慌了神的刘裕,但一直都暗中注意着冯保。 只要冯保稍有异常,他立刻就会问刘裕是不是受冯保指使。 但此刻冯保站在一旁稳如老狗,刘裕也自始至终不曾求助地望向冯保一眼。 这让朱翊钧感到很失望。 虽然他完全可以肯定,刘裕必定是受冯保所指使的,可要是没有证据,自己是收拾不了冯保的。 此时的李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刘裕,牙都要咬碎了! 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愤怒:这几年来,她最害怕、最忌讳的自然就是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瞒哄骗。 当下立刻指着刘裕怒道:“冯公公,给本宫把刘裕压下去好好审问,问问他到底有几个胆子,竟然敢欺瞒皇上跟本宫。 一定要好好审问,看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他,若是有,一定要把幕后主使抓出来!” 冯保瞬间心头窃喜道:“是,奴婢这就亲自把刘裕压进东厂大牢好好审问。” “娘,这件事情就不必让冯保来费心了。” 朱翊钧道:“刘裕该如何处置就交给儿子吧。” “可……皇上,太后的意思是让奴婢来……。” 冯保愣了下,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他能察觉到,皇上已经对他起疑心了,只是因为是在太后的慈庆宫,加上太后对自己的信任,所以皇上才没当面质问他。 李太后看朱翊钧要自作主张,安慰道:“钧儿放心,这件事情娘一定会让冯公公为你查个清楚。” 朱翊钧不由无语。 冯保就是幕后主使,让他审刘裕,那不等于是让冯保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最后还不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但是他也理解李太后如此信任、倚重冯保的原因。 毕竟自穆宗病重到去世,甚至包括自己登基为帝,乃至李太后被晋封为太后,冯保在其中可是都没少出力的。 可即便这样,这件事情也绝不能交给冯保来审。 何况自己这也算是终于抓住了冯保的把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给冯保,让他自己给自己脱罪的。 “娘,您也不体恤体恤冯保,您看他的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了。而且还有可能伤到了脑子,万一变成了猪脑子……。 对了,刘裕,你刚才替朕诊病你说诊错了,那么你现在不妨给冯保诊断一下,看看他现在是不是人脑已经变成猪脑了?” “胡闹!人脑怎会变猪脑。 何况冯公公只是伤了脸。” 李太后没好气地斥责朱翊钧。 随即叹了口气,看看冯保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再看看一脸灿烂笑容的好大儿。 今日冯保虽没在她跟前明说是朱翊钧命人打了他,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而自己这叛逆的好大儿,显然也不像从前那般喜欢、敬重冯保了。 可在她看来,如今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好多事情还是需要倚重冯保的。 并不是为难冯保的好时候。 “这样吧,冯保因为人脑撞成了猪脑,这件事情就不必由东厂来审了。 至于锦衣卫嘛……朱希孝最近身体好像也不是很好,也就不劳烦他了。 娘,依我看,就把刘裕交给北镇抚司来审讯吧。” “北镇抚司?” 李太后有些诧异地看向朱翊钧。 冯保瞬间是心凉半截,交给北镇抚司来审,那自己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刘裕虽收了自己的好处,而且自己还以他的家人为要挟。 按理说,就算交给北镇抚司来审,刘裕也不太会把自己供出来的。 但……很多事情就怕万一啊。 “娘难道还信不过定国公吗?” 朱翊钧笑说道。 李太后想了想:若论对皇室的忠心,整个大明朝的诸多公爵中,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定国公徐文壁这一脉了。 于是便点头同意了朱翊钧的提议。 冯保见母子两人达成了协议,此时鼻青脸肿的脸变得更难看了一些,而御医刘裕已经瘫倒在地,连连哭泣着求饶。 但即便是这样,也一直没有敢看冯保一眼。 随着刘裕被带出去,朱翊钧在慈庆宫也便没有多做停留。 老生常谈的被李太后在耳边唠叨了几句后,便回了乾清宫。 琢磨了会儿后,朱翊钧便跑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毛笔开始写了起来。 很快,一封只有朱翊钧知道内容的信便写好,随手招来了旁边侍奉的良安。 “立刻去一趟定国公府,把这封信必须亲自交到徐文壁手里,等他看完了之后回复了你再回来。 告诉他,这件事情很重要,一定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刘裕。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他是问!” 随着良安揣着信匆匆离去,朱翊钧此时才有机会在脑海里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能不能废除司礼监如今的职权,以及拔掉冯保这棵钉子,就看徐文壁的手段了。 偌大的乾清宫除了十数个宫女、太监外,依然显得很空荡。 好在如今这些人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并没有被培养成冯保的心腹。 寝殿内,宫女栖乐正帮他铺设床榻。 而朱翊钧则是拿出这些时日一直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拔出鞘打量着寒气逼人的锋刃。 没办法,大明朝的皇帝都当得太窝囊了。 所以如今他这个皇帝想要有所作为,或者是重掌皇权,都还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谋划才行。 但想要做到这一切,首先得保住性命。 随着宫女侍奉着朱翊钧躺下,而后才熄了灯,提着灯笼关门退了出去。 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朱翊钧长舒一口气。 田义与良安就在紧邻自己一侧的房间,而刚才的宫女栖乐以及另外一个可以信任的宫女菽安则是在另一侧。 想来自己的人身安全应该有所保障了吧? 想着心事、手握匕首的朱翊钧迷迷糊糊中便睡了过去。 …… 卯时,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的朱翊钧准时醒了过来。 半月前开始,朱翊钧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起床,然后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当皇上,还是只想保住性命,显然都需要一个强悍的身体才行。 而原主这养尊处优的身子骨,昨日揍一个冯保都费劲。 正所谓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不锻炼自己的筋骨,又如何能成为一个文韬武略的皇帝呢? 对,搬到养心殿住的事情必须抓紧了。 围着乾清宫前方的三大殿:建极殿、中极殿、皇极殿跑步半个时辰,已经是朱翊钧的必修课。 不大会儿的功夫,汗水便湿透了衣衫,额头上的汗也开始顺着睫毛往下滴答。 身后则是良安跟田义,如今两人也是被朱翊钧拖着每天要跑步。 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气喘吁吁的朱翊钧便跑到了终点:武成阁。 阁内菽安与栖乐两名宫女已经备好了温水,朱翊钧接过便大口大口地牛饮起来。 随后接过栖乐递过来的温热手巾擦拭满脸汗水,而后则开始自己为自己定制的锻炼方法。 简单到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器具,便是俯卧撑跟仰卧起坐。 在朱翊钧看来,后世的健身房推出再多的器具,或者各种各样的锻炼方式,其实都不如这两样简单有效。 良安、田义,尤其是菽安与栖乐,一开始还有些难为情朱翊钧做的这些动作。 但如今小半月过去,朱翊钧的俯卧撑、仰卧起坐也让良安跟田义察觉到了莫大的好处。 至于两位宫女,尤其是菽安,有天心痒痒的也想试试俯卧撑,只是胳膊还没完全弯下去,胸就先着地了。 好奇怪。 “皇上,定国公在宫门外求见。” 一名太监匆匆跑进来恭敬禀奏道。 “正好,让他来乾清宫陪朕用膳。” 武成阁内,被汗水完全浸透的朱翊钧起身说道。 第七章圣婚选秀 天光渐亮,匆匆洗漱完的朱翊钧就见到了双眼通红的徐文壁。 “辛苦定国公了,还没吃饭吧,正好跟朕边吃边说。” “臣多谢皇上赐膳。” 徐文壁也不客气道。 审了刘裕一夜,又在宫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此时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皇上,这是刘裕的供词。” 徐文壁从袖袋拿出供词双手递放到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扫了一眼问道:“刘裕怎么招的?没用刑吧?” “有皇上的旨意,臣自然不会私自用刑。 臣按照皇上的授意,先询问了刘裕的家里情况,随后便让人去了他家搜查。” 徐文壁如实继续道:“一开始刘裕还想要抵赖,但随着臣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金银,以及告知他,他的家人已经被接到别处后,然后他就招供了。” 朱翊钧笑了笑,果然跟他猜想的差不多。 无非就是冯保利用其家人威逼利诱刘裕罢了。 “那他是受谁的指使?” 朱翊钧问道。 昨夜给徐文壁的信里,朱翊钧并没有告知徐文壁他怀疑的对象是冯保。 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试探徐文壁。 毕竟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面对所有陌生的人事物,尤其是加上他如今幼帝的身份,使得他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安全感。 即便徐文壁还是他之前特意调任的。 此时徐文壁神情显得凝重了很多,但还是果断开口道:“禀皇上,刘裕说他自己是受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授意指使。 据刘裕所言:冯保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今日黄昏时分,皇上命人打了他。 因而让冯保记恨在心,便想出了这般设计。” “那刘裕有没有说冯保这么做的目的?” “冯保如此做,是想要设计陷害皇上。 按照冯保的设计,先是让刘裕在太后面前确诊皇上的确是得了癔症。 而后便会以皇上每日需喝药养病为由,在皇上的药上做手脚,从而让皇上每日都病怏怏的无法痊愈。 继而确保他们司礼监权力的稳固。 ……至于往后冯保如何收场,按照刘裕的说辞,冯保并没有向他透露。” 徐文壁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也就是说,冯保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谋朕的反了?” 朱翊钧擦了擦嘴问道。 “皇上……臣不敢断言冯保的最终目的是不是要谋反。 毕竟这一切都还只是刘裕的一面之词。 皇上若是想知道刘裕是不是受冯保所指使,臣即刻把冯保抓进北镇抚司审讯。 让他二人当面对质。” “既然刘裕已经招供是受冯保指使陷害朕,那么抓了他审讯就是。” 朱翊钧都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漫不经心说道。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明朝,当了一个多月的憋屈皇帝,如同被困在围城之中。 而今……终于可以打破牢笼、挣脱束缚,博得一丝光亮了。 “臣遵旨。臣这就去捉拿冯保。” 徐文壁起身说道。 “不过皇上,抓捕冯保干系重大,皇上还需知会太后一声才是。” 朱翊钧这才拿起徐文壁刚才递过来的供词,随便翻了翻道:“你抓人就是,太后那里朕自会去说的。” “是,臣这就去司礼监抓人。” 徐文壁说道。 望着徐文壁离去,书案前,朱翊钧示意菽安研墨,亲自来写要给张居正改制内阁的旨意。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由司礼监来代笔。 自己这个皇上,只要把大致意思告诉秉笔太监,由他书写即可。 而后由掌印太监盖上大印,如此出自大明朝皇帝的旨意就可以发往内阁了。 想到此处,朱翊钧心头一动:这不就是后世领导、秘书与办公室之间的关系?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这个皇帝被秘书与办公室联手给架空了而已。 …… 慈庆宫。 李太后端坐于上,手持笏板的张居正立于下方。 “禀太后,臣以为皇上圣婚一事儿如今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虽然皇上年纪尚幼,但选秀同样也需要时间。因此臣以为,若是今年能把选秀一事儿定下来,明年皇上圣婚一事儿安排起来,时间上就要从容一些了。” 李太后暗地里长舒一口气,张居正请求觐见时,她心里一直害怕会是因为昨日朱翊钧命人打了冯保一事儿而来。 但好在,张居正到现在还只字未提。 “元辅可有满意的人家?” 李太后心有期冀地问道。 最近这些时日,李太后也常常为朱翊钧的种种叛逆举动感到头疼。 正所谓成家立业。 李太后私下里也曾动过早些让朱翊钧成亲的心思,想着如此或许能让朱翊钧叛逆的性子变得稳重一些。 只不过没有大臣提及,加上朱翊钧年纪尚幼,所以李太后一直犹豫不决。 如今张居正提了出来,李太后自然是顺手推舟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道:“臣这里并没有满意的人家,臣以为太后可以给礼部降一道懿旨,让他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为皇上圣婚选秀一事儿。” 这是他张居正昨夜才想出来的对策,一时之间他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家? 何况,他的目的也不是真为朱翊钧的婚事着想。 而是昨夜他看出来了,皇上如今这是想要夺权啊。 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殴打冯保?然后又跑到他府上跟他谈改制? 之所以如此做,不就是为了废除司礼监的权力,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上吗? 这件事情按理说对他张居正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皇上终究还会成长的,如今虽只看到了司礼监的权力,但谁能保证再过几年,皇上会不会就把目光放到了他这个内阁首辅身上呢? 到时候皇上夺权事小,可若是影响到了如今好不容易初见成效的考成法,那就不是他张居正愿意看到的了。 而且他还打算明年便开始着手实施一条鞭法,这件事情可是关乎着大明朝的国运,是万万不能出意外的。 所以患得患失之间,一宿没怎么睡的张居正,便想出了让朱翊钧早些成亲,以此来分散他专注于权力的对策。 就如同先帝,在见识到了美人儿的乐趣后,朝堂之事不就变得寡淡无味了? “那……其他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会不会觉得皇上年纪小了一些从而反对呢?” 李太后自然是不知道张居正的小心思。 她只担心会不会有人反对,而后认为是她这个太后擅专太过。 “臣以为应该不会的。” 李太后的谨慎是在张居正预料之中:“禀太后,这些时日以来,想来太后对于皇上的变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而且实不相瞒太后,皇上昨日里偷偷出宫便是去了臣那里……。” “啊?” 李太后被震惊得难以置信。 “元辅说的是真的?” 之前的朱翊钧,对于不苟言笑的张居正可谓是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竟然已经叛逆到了主动送上门去了? “这么说……元辅都知道了?” 张居正点头:“臣都知道了,不过这件事情臣以为正是始于皇上如今的叛逆。 因而才想着把皇上圣婚一事儿定下来,如此心里有了事情,也许就能像从前般稳重一些了。” 说到这里,张居正视线掠过手里的笏板,看着太后宽和地笑了笑,道:“臣平日虽常以严师自居,但臣也理解皇上如今的举动。 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民间少年到了皇上这个年龄,其实也都一样。 找猫逗狗、下河抓鱼、上树掏鸟,可谓是精力十足不知疲惫,根本闲不下来。 而据臣所知,如今皇上每天都会主动在卯时起床,而后自觉地锻炼身体。 前往文华殿学习时虽然有时候会走神,但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每次去了都是只打瞌睡睡回笼觉了。” “都是本宫管教不严,让元辅受劳了。” 李太后有些羞愧道。 不过听张居正的意思,倒像是并不打算追究朱翊钧命人打冯保一事。 仔细算算,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太后觉得发生在朱翊钧身上的操心事情,比之前那十几年的加起来都要多。 但也确实有好的一面,就比如会主动前往文华殿学习,以及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就开始很自律地卯时起床,主动锻炼起体魄来了。 “只是皇上圣婚选秀一事儿,还需太后您亲自降懿旨才是。”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次看着手里的笏板道。 李太后长舒一口气,既然张居正不过问昨日朱翊钧打冯保一事儿了,那么这件事情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只是得提醒一下冯保了,这些时日在皇上身边多提防着些,别再被那臭小子逮住机会又毒打一顿了。 这冯保也是,明知道要挨揍,怎么就不知道跑呢? 事后跑到自己这里支支吾吾的,又不肯直说。 加上那臭小子也不承认,自己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训斥呢? “那就有劳元辅帮本宫起草这懿旨了。” 李太后正色说道。 “臣遵旨。” 随后望着张居正行礼后离去的背影,李太后的凤眸中渐渐闪烁着轻松与微笑,这件事情要是顺利,那么自己也就少了一桩心事了。 第八章很短的圣旨 穿过紫禁城大大小小无数宫门。 文渊阁前,在张居正、张四维、马自强、吕调阳四人为首的阁臣恭迎下,朱翊钧大步走进了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文渊阁。 张居正显然也已经跟其他几位阁臣早早通过气了,所以朱翊钧的到来,这几人脸上只有欣喜,并无惊讶。 毕竟,他们也很清楚,改制后的内阁便将成为彻彻底底的实权部门。 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常被人私底下嘲讽为:“乌合之众。” 大明朝的圣旨分为三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制曰、敕曰。 诏曰便是朝堂政事所用。 待张居正等人在文渊阁内再次跪下迎旨后,便由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内阁首辅、大理寺卿、督察院都御史为首,依大明律着手改制内阁。” …… 随着太监念完这一句,跪在面前的张居正等人俱是心里一喜。 他们之前还害怕皇上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毕竟,如今皇上尚幼,加上张居正说的又是模棱两可,好像也不是太确定的样子。 所以当太监念完第一句话后,张四维、马自强等阁臣纷纷竖起了耳朵,甚至就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起来,深怕接下来漏听了哪一个字。 毕竟,这可是关系着他们往后手里的职权分配、权力大小、范围大小。 但他们左等右等,也没再从太监嘴里听到哪怕一个字。 张居正心头疑惑:不会……完了吧? 于是不由抬头看向前方端坐的朱翊钧,而此时朱翊钧也正眨着眼睛望向他。 “皇上这圣旨……。” “元辅可是有不清楚的地方?” 朱翊钧灿烂地笑着。 “不是……。” 张居正想说这圣旨是不是太笼统了,但此时朱翊钧已经示意他起身接旨。 张居正无奈,只好闷着声道:“臣领旨。” “好了,既然张元辅无异议,那么即日起,你们便开始着手改制内阁吧。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来乾清宫问朕,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过圣旨的张居正,在打开的霎那,瞬间明白了朱翊钧的圣旨为何如此简短、笼统的用意。 这是留了一手啊。 不署内阁、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名字,这是不是为往后推辞,甚至是反悔做好了准备? 不列具体章程要点,意思显而易见:那就是要把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 等内阁着手定制好了各种章程,尤其是权力的大小后,皇上才会权衡哪些可以放权、哪些要握在手里吧? 张居正显然没想到,仅仅一道圣旨,就让朱翊钧给玩出了老练的权谋味道。 “张元辅别忘了,一会儿让李幼孜去乾清宫找朕。” 朱翊钧站起身,看着有些茫然的张居正等人,心头不由一阵得意。 多亏自己今晨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聪明的办法。 要不然按照昨夜睡觉时的苦思冥想,那可真就是上杆子往人家手里送权力了。 毕竟这帮臣子人多势众,在集思广益之下,说不准就会抠字眼、挖病句,无限放大自己给予内阁的权力。 到时候自己还不能反悔,谁让自己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皇帝? 现在这样多好? 虽然自己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的。 但主动权跟解释权如今都被自己握在手里。 只等他们拟定好了所有章程后,自己完全可以慢慢的一字一句地去审视。 该给的权力自然是要给,但不该臣子碰的权力,自己这个皇帝就得捂得死死的才行。 看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躬身恭送的张居正有种棋差一着的感觉。 “元辅,皇上这圣旨……不合规矩啊。” 同为内阁辅臣的张四维说道。 “是啊元辅,皇上的这道圣旨,只说了改制内阁,可……该如何改制皇上一个字都没说啊。” 吕调阳紧皱眉头,刚才的欣喜早已经烟消云散。 “我自有主张。” 张居正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 内承运库倒是无所谓,只要请奏太后往后多加监管,想来皇上就算是想要随意花钱挥霍,也不是那么容易。 而且内承运库十分庞杂,皇上身边也没有精通之人。 可能最终还是要交给司礼监来监管。 只是但愿往后冯保能学聪明点,要是皇上再命人打他,就应该第一时间往太后那里跑,去寻求庇护才对。 傻乎乎地站着等挨打,也是活该。 沉思之间,只见门口一太监神态焦急地观望着文渊阁内。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圣旨,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廊檐下,太监匆匆向张居正行礼。 “张大人,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冯公公就被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张居正瞬间右眼没来由地急跳了几下。 急急问道:“可知是因为何事?是谁过来抓的人?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吗?” “北镇抚司是以欺君忤逆的罪名带走了冯公公,是定国公亲自带人过来拿的人,说是奉皇上的旨意。” 太监何忠忐忑说道:“冯公公被抓时,示意奴婢一定要第一时间赶紧告知您。 但奴婢不曾想,您刚从太后那里回来,皇上就来了,奴婢没办法,因而只能等到现在才告知您。” “太后也不知道冯公公被抓一事儿?” 张居正右眼开始剧烈跳着。 他敢肯定,要是太后知晓,今日一早自己觐见时,太后一定会跟他知会一声的,或者是问自己知不知道此事。 还是以欺君忤逆的罪名? 不是皇上命人打了冯保吗? 难道还不解气,还要抓到大牢内关几天才行? 张居正摇了摇头,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于是问道:“昨日宫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为何要命人殴打冯公公?这欺君忤逆的罪名,又是怎么来的?” 何忠看着神情严肃的张居正,莫名一阵心虚。 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地把发生在慈庆宫的事情学舌了一遍。 “胡闹!” 张居正气的大袖一甩,脸色铁青:“他怎么敢如此设计皇上?不要命了是吗?” “那……那眼下该怎么办?皇上不会真的要砍了冯公公吧?” 何忠心里不由更加紧张起来。 要是冯保出事儿了,他肯定也是难逃其咎的。 这几年,可是没少帮着冯保干一些不为人知的肮脏事情。 一时之间,张居正也没有个主意。 虽事发突然,但他却嗅到一股蓄谋已久的味道来。 尤其是朱翊钧没让锦衣卫、东厂抓人,而是选择了北镇抚司。 他还记得,半个多月前,是朱翊钧提议让定国公徐文壁担任北镇抚司掌印镇抚的。 当时自己虽不赞同,可架不住朱翊钧在自己面前说软话。 什么定国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求得他,而且还给他这个皇上送了贵重的礼物。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这个皇上也没办法不是? 加上这又是朱翊钧登基后,提出的第一个朝臣任命。 张居正当时也没多想,最终勉强同意了。 如今看来……皇上这是早有预谋啊。 对于锦衣卫跟东厂,看来也是戒备已久了啊。 …… 乾清宫。 习惯了坐在御台处拄着下巴沉思、望天的朱翊钧,心头得意了一路后,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 内承运库按照类别分为十库,供应着整个皇城的吃喝用度,包括皇帝、皇后、太后等诸多对臣子官员的赏赐,也都是由内承运库来承担。 金银玉石、玛瑙翡翠,绫罗绸缎,以及各国进宫的一些物品,甚至就连一些兵器、盔甲,以及硝石等等都是存放于此。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皇家宝库。 如今被他接手,自然要找合适的人选来管理。 宫内的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的二十四衙门,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个多月来,他也看出来了,如今的紫禁城就跟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差不多。 毫无隐私可言。 无论是十二监还是四司八局的太监、宫女,大部分跟外面的臣子之间都有着隐秘的联系。 使得他这个皇上以及两位太后每天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能很快被有心的朝臣轻易打探到。 而他废冯保、收内承运库,除了夺权外,便是要重整这十二监、四司八局。 身为大明皇帝,看似尊贵无比,可一个多月的体验下来,朱翊钧丝毫没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甚至连个充满安全感的“窝”都没有。 天天都被人趴墙头偷窥、甚至是监视,这种感觉简直是糟糕透了。 如同坐牢。 所以,先让偌大的紫禁城变得有安全感、固若金汤,便是他朱翊钧的首要任务。 “诏侍读沈一贯觐见。” 朱翊钧对良安说道。 一个多月的相处,虽然他也不是很喜欢沈一贯这个人。 但秉持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真理,让无人可用的朱翊钧,不得不启用这个自万历二年得罪张居正后,便一直被弃之翰林院不用的官员,在文华殿给他做了一个月的侍读。 而所有的侍读中,朱翊钧挑来选去,还是觉得这个沈一贯更为适合担任内承运库的……库头? 第九章内承运库使 很快的时间,沈一贯就匆匆来到了乾清宫觐见。 朱翊钧坐在御台处对着行跪拜礼的沈一贯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命你即日起掌内承运库,你可愿意?” 沈一贯低下视线,看着坐在御台处手拄下巴的朱翊钧愣了下。 “内承运十库,向来都是由户部、工部以及兵部替皇上代管,臣身份卑微,怕是难以担此大任。” 朱翊钧并不意外沈一贯的回答。 “那就是不愿意了?” “臣不敢。” 沈一贯急忙躬身低头说道。 朱翊钧无奈地暗自叹口气。 这就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当皇帝的真实情景。 没有权力在手,他这个皇帝其实就是个摆设。 而大臣对于他的恭敬也都是来自于表面,没有人愿意真听他的差遣。 即便对面这个货是张居正不喜之人。 “那就是嫌弃内承运正九品的库使品级,配不上你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的身份?” “臣不敢如此想。皇上提拔臣为文华殿侍读,臣内心对皇上十分感恩。” 沈一贯身子又躬了几分,顿了下道:“不过臣认为,户部、工部乃至兵部,想来不会同意臣来掌内承运十库的,毕竟……。” “说下去,朕想听。” 朱翊钧看着言辞闪烁的沈一贯道。 “皇上,内承运十库可谓是十足的肥差,户部跟工部又怎么舍得轻易放手让臣染指呢?” “那要是户部跟工部,还有张元辅已经同意了呢?” “那怕是更不行了。 想来皇上也知道臣之前一直不得张元辅器重。 皇上提拔臣为文华殿侍读,据闻元辅已经很不高兴了。 如今皇上命臣掌内承运十库,怕是元辅得知后会肉疼的。” 朱翊钧不由被气笑了。 要不说自己也不喜欢这货呢! 嘴就是欠。 明知道张居正不器重他,但还要时不时撩拨人张居正,说些人家的小话。 这不就是暗示张居正跟户部、工部沆瀣一气,贪墨内承运库呢么? “那你可有证据?” 沈一贯看向朱翊钧,则是一脸无辜跟茫然:“臣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看着装傻充愣的沈一贯,朱翊钧也不跟他废话了。 “好,既然你愿意了,那即日起,你沈一贯便替朕掌内承运十库……。 兼文华殿侍读吧。 司礼太监温太乙任内承运副使。” “皇上,臣还没有……。” “朕这是命令你,你当朕在跟你商量呢?” 朱翊钧起身,看着沈一贯不屑一笑:“一会儿李幼孜来了,你便带人跟他去接手吧。 记得不可有任何遗漏,哪怕少了一匹布,朕都唯你是问。 对了,菽安、田义,一会儿你们二人就跟着沈一贯一同前去交接,等温太乙回来了你们再交给他便是。 朕还有事儿,你就在此等着李幼孜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直接走出了乾清宫。 少了朱翊钧的乾清宫,沈一贯环视一周,对田义问道:“皇上既然任温太乙为副使,为何人不在?” “哦,今早被定国公带到北镇抚司问话去了,估摸着很快也就回来了。” 田义直截了当说道。 沈一贯心头一惊。 “不会也是因为不愿意做副使,所以直接被皇上给……。”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田义似笑非笑道。 …… 慈庆宫。 在等沈一贯的时间,李太后便差了太监过来请朱翊钧过去。 “娘有事儿找我?” 大殿内,看着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的李太后。 “你为何要抓了冯保?” 李太后蹙眉。 今早虽张居正明言不过问朱翊钧殴打冯保一事儿了。 可在张居正离去不久后,她才得知冯保也被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于是原本宽慰的心绪又一下子担忧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昨夜刘裕是受了冯保的指使吧?” “反正刘裕是这么交代的。” 李太后看着在自己旁边悠然坐下的朱翊钧,不由叹口气。 儿大不由娘。 凡事都有了他自己的主意。 如今她也感觉到了,想要再像从前那般严加管教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当初吓唬他“让老二潞王接替他为大明皇帝”的话,如今也已经镇不住他了。 李太后不由妇人之仁道:“终究是你父皇在时最为信任的人,自你登基以来也算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忠心耿耿……。” “娘,现在这忠心耿耿用在冯保身上就不合适了吧?” 朱翊钧捏起一粒葡萄干扔进嘴里:“您忘了昨夜我在您这里说的近庙欺神的道理了? 父皇在时他循规蹈矩、忠心耿耿,那是因为父皇能镇得住他。 今时不同往日了,而且刘裕若真是受他指使,这可是欺君忤逆的罪名。 就算儿子想网开一面,想来朝堂臣子也不会答应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冯保?” “自然交给北镇抚司论罪处置了。” 难怪昨夜自己说要将人交给东厂审理他不愿意,非要交给北镇抚司。 看来这是早就怀疑是冯保背后指使的了。 再想想昨天早些时间命人殴打冯保,李太后又是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怨念由来已久啊。 于是岔开话题道:“今早张元辅过来觐见,提议娘下旨礼部张罗为你选秀一事儿。” “现在么?” 朱翊钧吓了一跳,他才十四岁啊。 不过想想大明皇帝基本上都是十六岁成亲,所以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太后提及这个话题,便没有了刚才心事重重的样子。 眉宇间也有了期冀与兴奋,掰着指头道:“今年先把选秀的人选定下来,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最好。 若是找不到,明年开春后可以接着选,时间上也就充裕了一些不是? 何况就算是普通人家准备成亲的事宜,也要张罗好些时日呢。 你是大明皇帝,岂能马虎?” 李太后说着她的,朱翊钧却是思绪满天飞。 其他没有注意到,只注意到了这是张居正的主意。 这老小子没安好心啊。 现在就张罗选秀,这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啊。 是怕自己搅和了他的考成法、一条鞭法? 还是怕自己削弱内阁的权力? 所以想出了这美人计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未雨绸缪、唇亡齿寒的道理看来张居正很懂啊。 知道了自己废除司礼监职权的目的,所以怕自己接下来会对内阁动手,这是开始暗地里给他下绊子了。 “娘,那张元辅还说什么了吗?” 一句没听进去的朱翊钧,打断李太后兴致勃勃地唠叨问道。 “嗯?什么说什么了没有?” “除了提议今年开始给我选秀,还说其他了吗?” 李太后蹙眉想了想,摇着头问道:“还有其他吗? 你是指你昨日殴打冯保一事儿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 “娘,您不觉得为我选秀有些为时尚早吗?” “娘也觉得早了些,但张元辅今早禀奏也不是没道理。 何况只要张元辅支持,那么朝堂上的其他臣子想来就不会反对了。 如此一来,娘也算是少了一块心病了。” “我觉得太早了。” 朱翊钧摇着头,看着眨动凤眸询问的亲娘,道:“娘,我父皇为何英年早逝,想来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李太后愣了下,呆呆地看着朱翊钧。 先帝登基仅仅五年多就驾崩,而之所以会如此,李太后何尝不知晓,完全是因为先帝不知节制的缘故? 从而彻底搞垮了龙体。 “那……那你的意思呢?” “过两年再提吧,我觉得我现在应该专注于学业才是。” 朱翊钧双眼充满了认真的谎言。 李太后蹙眉,又不由想起今日早晨张居正说的话。 如今皇上每天都会卯时准时起床,而后锻炼身体,并主动前往文华殿学习。 所以如今看来,儿子这是……因为他父皇的前车之鉴? 一时之间又有些犹豫。 “娘放心,选秀的事儿,儿子一会儿派人告知张元辅一声就是了。” 见李太后意动,朱翊钧便说道。 李太后望着俊秀挺拔,脸上稚气未脱的朱翊钧,再想想先帝那五年来的荒唐事迹,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李太后在为朱翊钧选秀一事儿上犹豫,也同样有这方面的顾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历朝历代的无数君王,英明神武者有之,折戟沉沙者也不在少数。 同样因美人儿怠政亡国的也有很多。 望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一直自己眼中需要严加管教、细心呵护的雏鹰,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一时之间,李太后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走出慈庆宫,阳光明媚。 朱翊钧脑海里却是张居正不苟言笑的阴影笼罩在心头。 老张头挺贼啊。 朱翊钧感慨一声,随后示意良安:“跑一趟北镇抚司,看看审讯得如何了,而后让定国公进宫一趟,朕有事找他相商。” 随着良安离去,回到乾清宫的朱翊钧,再次坐在御台处拄着下巴发呆。 老张头是会为了大明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狠人。 毕竟,连他自己老爹去世时,张居正都因为担心改革会因此功亏一篑,从而选择了夺情不回乡葬父。 所以在为国为公这一点上,朱翊钧从来不会怀疑张居正。 但奈何,谁让他是大明皇帝,是老张头天然的对立面。 第十章金山银山 悬于乾清宫正上方的日头开始西移,良安领着徐文壁匆匆觐见。 “臣徐……。” “定国公不必多礼。” 朱翊钧从御台处起身走回座位,想了想后,又带着徐文壁来到了偏殿。 “审得如何了?” “招了,确实是他指使的刘裕。” 徐文壁接着道:“皇上,用银钱收买刘裕以及威胁其家人的,都是由冯保交代他的弟弟冯佑做的,所以要不要立刻抓了冯佑与其子冯邦宁?” “该抓的自然要抓。朕没记错的话,冯佑如今还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吧?” 朱翊钧此时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虽然只是虚职,但也是花朝廷的钱供养着。 就像在京城大街上骑马坐轿的,随便拉出来一个打听一番,其身份很可能就是什么锦衣卫千户、指挥使啥的。 不给朝廷干活办差操劳,但却是花着朝廷的钱养着他们。 这些都应该被裁汰啊。 要不然加上各地宗室、权贵,老张头就算是再怎么改革,这些人早晚都还是要拖垮大明国库的。 嗯,这些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借助老张头还活着的时候,支持他来搞嘛。 反正自己这个皇帝年纪小,国事都是由老张头把着,想来也不差这么一件事情了。 不过眼下他可没精力跟实力来对付皇亲勋贵。 “皇上,冯保、刘裕欺君忤逆一案,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加上如今证据确凿,或许可以命三法司一同来审判此案。 如此一来,也可以对其他一些怀有异心之人造成震慑。” 朱翊钧明白,徐文壁的提议是想让他这个少年皇帝,借着处置冯保一事在朝堂立威。 免得谁都想把主少国疑用在自己身上。 就像冯保这般,还真当自己这个皇帝是好欺负的了。 不过朱翊钧眼下有着别的打算跟谋划。 “不急,冯保活着比死了对朕更有用处。” 朱翊钧显得很成熟稳重,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疲惫的徐文壁,推心置腹道:“冯保可是宫里的老人了,父皇在时他在宫里就颇有声威。 朕登基这几年,宫里大事小情母后也都放心交给他来办。 内阁的上疏、批红,向来也都是由司礼监来办理。 所以朕在想,以冯保在宫里的资历与时间,想来对宫里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每一个宫女、太监都应该很了解吧? 譬如谁经常跟朝中哪些官员有走动,譬如谁经常会收受一些朝堂官员送的小恩小惠。” 徐文壁忍不住心头的震惊,瞪大了眼睛道:“皇上的意思是……。” “嗯,朕命你即日起盘查宫内每一个太监、宫女的身世背景。 但凡跟外面朝臣有联系的,一律先抓起来审问。 至于宫内人手是否会因此而不足,朕想应该不会吧? 就先从两位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着手吧。” 徐文壁此时完全不敢再把朱翊钧当成单纯的少年来看了。 就冲因冯保欺君忤逆一案,朱翊钧刚刚所述的手段,这完全不输一个浸淫官场多年、且心机城府极深的官员啊。 “皇上,如此一来……这动静可是不小啊。” “那总比让朕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强吧?” 说道这里,朱翊钧心头一动,道:“定国公可还记得万历元年王大臣一案?” “臣知晓此案,王大臣伪装内侍进入乾清宫,被皇上撞了个正着,于是被东厂下狱。 后来据说此人是受当时首辅高拱所指使,最后被判斩立决,高拱因此也被革职罢官,逐出朝堂。 不过……也有人认为高拱是被冤枉陷害的。” 朱翊钧点着头:“所以朕匆匆又招你觐见,便是想让你暗中调查此案,查一查高拱当年是否真的是被冤枉的。 如今冯保不就在狱里吗? 正好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臣明白,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了,如今高拱应该还活着呢吧?” 朱翊钧漫不经心地问道。 徐文壁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道:“若是辞世,想来其子女家眷也会上疏朝廷的。” “嗯,那就秘密派人去接触下高拱,切记莫要声张才是。 毕竟他也算是当事人,当年的事情,他到底是被陷害还是王大臣真是受他指使,想来高拱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徐文壁点着头,道:“皇上所言极是。 如今被罢官将近六年,想来也不会再说谎欺瞒皇上了。” 万历元年,此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虽是三法司会审,但身为东厂厂公的冯保,还是选择了匆匆结案。 因而有传言,王大臣一案是冯保跟张居正里应外合而为。 目的嘛很简单,无非就是夺权。 冯保从此坐稳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而张居正也如愿成了内阁首辅。 “如今朕身边,能信任倚重的也只有定国公你了。 宫外如今朕暂时插不上手,不过先把宫里的事情理顺了,对朕而言才是头等大事。 你的义子徐恭,如今在何处任职?” 朱翊钧问完,默默注视着徐文壁。 经过上一次的试探,以及这几日徐文壁的忠心行事,朱翊钧几乎已经是完全彻底的信任他了。 因而连带着爱屋及乌,也想恩惠其义子。 只是奈何他这个皇帝根本没有什么权力,给人真正实质性赏赐。 徐文壁心头一动,如实道:“回皇上,犬子如今在锦衣卫担任千户差遣。” “私下找找关系门路,把徐恭差遣到四卫中来吧。” 朱翊钧毫无忌讳的说道。 身为大明皇帝,还要找关系走门路,朱翊钧并不觉得丢人。 毕竟自己那便宜父皇,已经开创了皇帝给臣子送礼之先河。 还是裕王时为了从户部领回自己的岁赐,不也是不得不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给严嵩父子,从而才从户部领到了自己三年未曾发放的岁赐。 而刚刚他所说的四卫,则是真正拱卫紫禁城的腾镶左右卫以及武镶左右卫。 虽然名义上还有其余二十二卫,但可惜的是,经过大明各种奇葩皇帝的奇葩操作,如今二十六卫中,除了锦衣卫之外,其余已经尽归兵部统辖。 皇帝的亲卫军,实际上也已经名存实亡。 这也让他为了自己的安危,不得不逼着忠心耿耿的徐文壁,去走门路找关系。 要不然万一再发生一次王大臣案,说不准就是刺杀自己,而不只是简单的冲撞了。 “臣遵旨。” 徐文壁为人刚直、孤傲且极有原则,一直以来跟朝臣之间也很少走动往来。 自追随成祖朱棣进京后,定国公一脉数代以来虽一直担任各种要职,但却一直如同一股清流,始终保持着与朝臣之间的距离,始终默默忠心坚守着皇室。 “难为你了,不过定国公放心,早晚有一天,朕会让你跟着朕一同扬眉吐气的。” 朱翊钧看着眼神复杂的徐文壁,坚定地说道。 “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文壁起身行礼,同样坚定地说道。 朱翊钧起身,长吐一口气,低头沉思了下道:“如今冯保被抓,东厂无主,定国公就先把东厂接手吧,想来不管是东厂还是冯保,应该知晓不少臣子的秘密吧。” 听闻朱翊钧如此说,心头刚才有些悲愤的徐文壁立刻振奋了起来。 此时,他也彻底明白了冯保活着的重要性。 “皇上请放心,无论是冯保还是刘裕,没有皇上您的旨意,臣绝不会让任何人见到冯保。 臣也保证,绝不会让冯保在北镇抚司大牢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随着徐文壁大踏步离去,朱翊钧感觉自己这个皇帝,渐渐从一格血开始慢慢回血了。 虽然有点慢,但终究是会强大起来的。 …… 用了足足三日的时间,沈一贯以及温太乙这才把内承运十库清点完毕、接手过来。 朱翊钧呆呆地望着三面跟墙一样堆砌在木架上的白银,激动着心、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厚重的银墙。 一个多月了,当皇帝的感觉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 往后这些可都是自己说了算了,再也不用看户部跟内阁的脸色了。 “这后面也检查了吗?是银子吧?” “回皇上,臣跟温公公都检查过了,确实是银子,共计一百七十余万两。” 若是按照后世一斤十两来算,这也要有……。 朱翊钧的脑子有些卡壳:“还有吗?” “回皇上,银子就这么多了。 里间还有黄金共计三十七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 “带朕看看去。” 朱翊钧哆嗦着嘴唇激动道。 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 想来银山金山这个词就是由哪个皇上发明的吧? 打开通往里间厚重的木门,稍微有些阴凉、发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朱翊钧一眼望去,只见满墙金灿灿、亮闪闪。 黄金那种相比较于银子的高贵质感,瞬间让朱翊钧呆立原地、一见钟情。 要不要日后搬到养心殿当墙用? 要不往后就由朕亲自来看管? “多少来着?” 一锭重达十斤,后世可达十六斤的金砖被朱翊钧抱在怀里抚摸着,冰凉沉甸、踏实满足,他感觉能一口气抱着跑回乾清宫。 要不晚上当枕头? “三十七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 沈一贯再次回答道。 “好好好,不错不错不错。 这几日辛苦你们二人了。”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抱着那金砖打量着金墙。 “皇上……。” “嗯?” “您不会因为这点金子银子就满足了吧?” 沈一贯看着抱着金砖不撒手的朱翊钧说道。 第十一章洗钱 “这话怎么说?” 怀中冰凉的金砖、沈一贯嘴欠的话语,让朱翊钧瞬间清醒几分。 “臣前日花了点小钱,买通了一名负责广惠库的佥书,不,应该是前广惠库佥书。” “哦?这么说你又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朱翊钧不动声色的问道。 虽然自己不喜欢平日里嘴欠、还喜欢抖些小机灵的沈一贯。 但让朱翊钧欣慰是,这货更不讨其他同僚、臣子的喜欢。 在京城这么多年,除了老婆孩子,竟是连一个交情不错的朋友都没有交到。 “那佥书前些日子也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李幼孜,而后便被弃之不用。 这些日子天天赋闲在家,同僚也没人搭理他,更没人替他在户部说情。 唉……不得不说,当官做人到了他这个份儿上,也是失败。 于是臣便专门请他喝了顿酒,然后打听了一番。” “然后呢?” “他手里有近三年广惠库的账本,臣昨日要了过来,连夜跟户部的账本比对了一番。 发现有六十多万近七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去年元日前广惠库便余近七十万两白银,今年又岁入金花银两百万两。 共计两百七十余万两。 宫里这近半年的用度,也不过才四十万两。 而这里只有一百七十万两白银,所以其余钱那佥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知道是李幼孜分十三次调拨走了近七十万的白银。” 朱翊钧没理会沈一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曾出声的太监温太乙。 相比较于沈一贯自以为聪明的嘴欠、喜欢抖机灵,温太乙就不同。 严谨、木讷、不懂变通、不善言语,使得温太乙虽然一直身居司礼监,但始终不曾进入过冯保的法眼被重用。 所以让这两个人共掌内承运库,朱翊钧十分放心。 因为这两人绝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回皇上,沈侍读说得不假。 广惠库的余银实则少了六十五七千二百两。 户部交接的账本中确实没有这笔钱的记录。” “除了银子还有吗?” 沈一贯见朱翊钧一直不看他,此刻也落得清闲。 他心里也知道,其实温太乙才是皇上信得过的人。 自己被皇上任命掌内承运库,应该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才智跟学识。 要不然让这么一个榆木疙瘩来跟户部交接,还不得让人给骗死。 所以他猜测,等内承运库平稳过渡后,皇上应该会对他沈一贯另有重用才是。 “广惠库,黄金少了一万七千八百两。 广盈库绫锦绸缎,总计少了三百五十八匹。 赪(cheng)罚库总计有六千二百两白银,黄金三百九十两,铜钱、宝钞不计其中,共计少了三十万两白银,一千八百两黄金。 还有一些字画、古董、玉器、珍珠、珍墨等等近两百件。” 朱翊钧听得直肉疼。 赪罚库,是用来专门存储罚没官员或者没收其他人的财产。 这一部分在不同时代,可是占着内承运库很大的收入比例。 “乙字库,盔甲少了一百二十件,兵器少了五件,其中有当年成祖皇帝靖难之后,回京亲自下旨为自己打造的一柄绣春刀,如今也不知去向。 丁字库,铜铁各少了三千斤,各类上好的皮子少了五百六十张……。” 朱翊钧听得有些头皮发麻,抱在怀里的大金砖瞬间都觉得不香了。 难怪自己这个皇帝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李幼孜,这家伙都死不松口。 原来其中有这么大的窟窿! “放回原位去。” 朱翊钧把手里的金砖递给了沈一贯,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面森严的守卫,此时在朱翊钧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阳光灿烂有些刺眼,沈一贯从后面追了上来。 “皇上,要不要立刻诏他们觐见问罪?直接交给都察院去审?” “要你是户部、兵部、工部对内承运各库负有监管责任的侍郎,朕诏见你问你这些东西哪里去了,你会怎么回朕? 若是他们说金银调拨给了辽东兵镇,因事态紧急,所以还未来得及入账。 那么你要是朕,你是信还是不信呢?” “可绫锦绸缎、铜铁兽皮这些总不能也用到辽东兵镇吧?” “代朕赏赐给镇守兵镇的将领了,用来制作兵器了。” “那可是成祖皇帝的圣物啊。” “正是因为少了成祖皇帝的圣物,所以才让朕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有蹊跷!” 乾清宫,朱翊钧习惯性地在御台处拄着腮帮子坐下。 微微抬头,正好能透过乾清宫的大门看到外面窄窄的一片蓝天白云。 一路跟随过来的沈一贯站在一旁,脑子有些短路。 “所以……皇上您是认为内承运库并无纰漏?” 沈一贯有些泄气。 朱翊钧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感觉像是真真假假参合在一起的一个坑。 但也不得不说,内承运库绝不可能没有任何错漏。 嘉靖皇帝只知疯狂炼丹、修道,连自己儿子三年未拿到岁赐一事都不知道。 内承运库有没有纰漏他又怎能知道? 估计当时只要保障了他炼丹所需的材料外,其他事情他都是漠不关心吧? 到了自己便宜老爹这里,白花花、娇嫩嫩的温柔乡显然比沉甸甸、冰冰凉的金银更具诱惑力。 所以怎么会理会内承运库呢? “此事不必声张。” 朱翊钧呆呆地望着门外,回头警告道:“若是你敢说出去,朕诛你九族。” “那……请皇上恕罪,臣斗胆问皇上一句:您让臣接手内承运库的用意是什么? 就是为了看看那些金银?” “放……。” 朱翊钧瞪了一眼沈一贯,想了下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内承运库要是有这么大的纰漏,他们岂能不知道? 那么他们为何还会痛痛快快地立刻移交给朕呢? 朕这个皇上,难道他们一点儿也不怕? 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骗?” 随即朱翊钧自嘲道:不过想来也不是不敢,毕竟连你这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都敢抗旨。” 沈一贯瞪圆了眼睛:“皇上请恕罪,臣万万不敢抗旨。” 一边说沈一贯一边跪了下来,请罪道:“皇上,臣并非是要抗旨,而是……。” “你是认为户部、工部、兵部一定不会放手,认为朕说的是儿戏,到头来也是白折腾一场。 所以你就想着免得到时候跟朕一起丢人现眼,让朝臣笑话朕不自量力是吧?” “臣万万不敢如此想,臣只是觉得……。” “别老是你觉得了。 你觉得要对的话,那就暗中去调查这件事情,给朕查出真相来。 现在你是内承运库使,这种事情不就是你这个库使的职责所在? 这点儿事要是都办不好,朕往后还怎么重用你?” 听到最后一句,跪地的沈一贯心头一喜:果然,皇上对自己还真是另有重用啊。 接掌内承运十库显然只是个借口,这是皇上要考验自己的能力了。 “臣遵旨,臣一定不负皇上厚望。” 说完后,沈一贯便起身匆匆离去,在门口与同样匆匆而来的徐文壁差些撞了个满怀。 两人对着对方互道一声失礼,随后一个走进了乾清宫,一个走出了乾清宫。 “臣徐文壁拜见皇上。” 朱翊钧从御台处起身扶起徐文壁。 “定国公这几日辛苦了。” “皇上您看,这是冯保今日一早的供词。” 朱翊钧看着徐文壁凝重的神情,心头不由咯噔了一下。 “万历元年一月,李幼孜受冯保指使,私自挪用内承运库白银十万两,送给了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张四维。 随后冯保的弟弟冯佑与侄儿冯邦宁,先后被提拔为中军都督。 不到半个月,这笔银子又从张四维手里被送给了冯保。 而后万历元年五月,张四维成为了内阁辅臣,李幼孜也同时被提拔为了户部右侍郎。 据冯保交代,张四维被提拔为内阁辅臣,是他对张居正提议的。 条件便是往后内阁上疏需要皇上的批红,将不会再遇到任何阻碍。” 朱翊钧一边听,一边看供词,愣了下,道:“也就是说,内承运库的这笔银子被冯保拿走就这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内承运库? 然后他们三人也都各自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回皇上,这笔银子落进了冯保的口袋,并未归还于内承运库。” 徐文壁说道。 朱翊钧低头看供词:“户部当时是谁负责内承运库?” “正是李幼孜。” “……。” 朱翊钧不得不叹服,还是冯保玩得花啊。 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转了一圈,然后他们三人彼此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顺手还把内承运库的十万两银子洗洗装自己腰包里了。 合着里外里,吃亏的就是他这个皇帝呗? 第十二章废弃 “皇上,这件事情……要不就到冯保这里结案如何?” 看着沉思不语的朱翊钧,徐文壁有些替朱翊钧感到担忧道。 张四维早年便受高拱器重,高拱倒了后,非但没有被牵连,反而还因搭上冯保成了内阁辅臣。 而且这人在朝堂之上向来以性情刚烈闻名。 隆庆年间,有御史弹劾张四维滥用职权、贪墨渎职。 性情刚烈的张四维则直接上疏请辞,以示清廉。 加上还有高拱为他辩解,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隆庆五年时,户科给事中弹劾张四维重金贿赂他人,为其女婿在谋取刑部主事一职。 于是张四维再次上疏请辞,当时的穆宗再次驳回他的请辞。 后来张四维又接连上疏了好几次,但都被穆宗驳回。 最后倒是户科给事中被贬往南京,这件事情才算了结。 而这一次,皇上要是查张四维,想来以张四维的性情,肯定又要上疏请辞以及大闹一番朝堂了。 若是再算上其在朝堂之上多年耕耘的根基,徐文壁怕朱翊钧好不容易通过冯保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威望,便会化为乌有。 所以倒不如徐徐图之。 朱翊钧听着徐文壁的分析默默点着头。 徐文壁说得不无道理,如今的他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甚至就连皇宫这一亩三分地都还没有收拾利索,若是贸然对张四维下手,到头来可能真是自讨苦吃。 说不得还会成为朝堂之上的一大笑话。 可反过来想想,凡事要是都畏首畏尾、缩手缩脚的话,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就要步挂机三十年的后路了? 所以不能再吃这种哑巴亏了! “这件事朕来处理,你继续查宫里的太监跟丫鬟。 对了,徐恭何时能调入宫内? 要是你手头紧,或者没啥拿得出手送人的好东西,朕给你拿。 你不知道,朕刚刚才去查看了内承运库,虽然有着很大的纰漏,但其余的东西……。 那家伙……琳琅满目的,要啥有啥,好多宝贝都是朕没见过的……。” “皇上,昨日臣请了兵部尚书跟左侍郎一同饮宴,事后也都打点了一番。 这几日怕是就能调进来了。” 朱翊钧点着头:“都拿小本本记上,给谁送了什么,送了多少,都详细记清楚,等往后朕再慢慢跟他们清算。” 原本说起自己跟皇上伙同给臣子送礼之事,徐文壁心里还有些苦涩。 此时听朱翊钧这么一说,徐文壁心里的别扭竟也不那么苦涩了。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他还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朱翊钧能成为一个在朝堂之上拥有绝对权威的皇帝。 “是,臣一定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文壁内心有些感慨,想了下道:“皇上,今日臣觐见,除了冯保、张四维、李幼孜合谋窜通一案外,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回皇上,据冯保招供,太后平日里颇为信重的贺嬷嬷,一直跟外面有联系。 而且平日里也没少收冯保的好处。 包括贺嬷嬷的两个侄儿,也是通过冯保给安排了锦衣卫千户的官品。 如今贺嬷嬷一大家子都住在京城,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皆跟宫里相差无几。” “贺嬷嬷?” 朱翊钧看向徐文壁,此人可是他那个亲娘身边的老人了。 是陪着他亲娘一同进入裕王府的,大半辈子一直都服侍在太后身边,是亲娘在宫里最为倚重之人。 “是的皇上,若只是简单的跟外朝之间有联系、收受了冯保的好处,臣也许就不会禀奏皇上,让皇上烦忧了。 但臣这两日派人打听了,贺嬷嬷的两个侄儿在京城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已经引起了诸多百姓的不满。 即便是一些百姓选择了报官,但官府只要一听这两人是太后身边贺嬷嬷的侄儿,便不敢对两人有所动作了。 前些时日,连外地来京进行买卖的商贾,也被他们兄弟二人讹诈了一大笔银子,这件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但官府却是不敢出面。 皇上,这件事情看似很小,但若是他们一直打着贺嬷嬷的名号,可其实在官府与百姓看来,便是太后为他们撑腰无疑。 对太后的声誉有着极大的影响,此事断不可再持续下去了。” 朱翊钧拄着腮帮子,微微叹口气,显得与他这个年龄极为不符。 “陈太后那边呢?可有像贺嬷嬷这般的宫女、太监?” 徐文壁摇头:“陈太后那边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是冯保,跟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也都不是很熟。 冯保之前想过买通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但因为平日里陈太后约束严苛,因而没人敢在宫里拉帮结派,跟外朝臣子有联系的也几乎没有。” 朱翊钧默默点着头。 陈太后这位母后要比自己的亲娘聪明啊。 当然,想来也是基于如今的形式。 当初贵为皇后,如今身为太后,但却是不曾为穆宗诞下哪怕一名子嗣。 在穆宗去世自己登基后,陈太后便鲜少露面了。 俨然宫里的一个透明人。 “此事暂且不必声张,朕来处置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 “那……贺嬷嬷在外面的侄儿……。” “若是再犯事该抓就抓便是了。”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随后问道:“对了,东厂接手得如何了,可有遇到阻力?” “有稍许阻力,不过臣已经接手得差不多了。 只是如今还仅限于京城,东厂密布于各地的探子、衙署等,臣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熟悉过来。” “各地探子可以收归于北镇抚司,至于各地的秘密衙署……留着吧,朕往后或许有用。” 朱翊钧说道。 “皇上这是要废弃东厂?” 徐文壁惊讶道。 “北镇抚司与东厂职权多有重叠,这些年来也鲜少有大的作为。 倒是几乎成了冯保等人用来在朝堂之上打压异己的一把利刃,留着于朕几乎无益。 所以不妨趁着内阁改制,朕也凑个热闹,把东厂改改。” 在朱翊钧的设想中,身为百年老字号的东厂,想要短时间内彻底抹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处处都根植着东厂的探子与势力,这可是一大笔资源。 与其彻底革除,倒不如让他们弃武从商。 前几日跟老张头决定打赌,那么东厂遍布于各地的衙署,往后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当商业据点不是? 这不比自己重新再搞一套来得容易? 而且如今宫里的宫女、太监,徐文壁也带走了不少在审问。 没啥大问题的或者往后不宜留在宫里的,愿意回家的就让人回家。 不愿意回家,或者是无家可归的,完全可以重新培训一番,虽说不指望他们一个个成为后世的销售经理吧,但总比自己重新选定人手要容易一些。 何况他的身份局限了他不能天天往宫外跑,所以就算是想要结识商贾,也没有多少机会。 …… 徐府。 书房内,张四维望着对面的张居正。 “元辅,下官这几日琢磨了琢磨,觉得在内阁改制一事上,有些话还是私底下跟您说比较合适一些。” 张居正闻言摇头笑了笑,示意其坐下说。 内阁改制,必然会造成权力的重新分配。 所以他岂能不知张四维来此的心思? 何况,张四维也不第一个在皇上下旨改制内阁后,来自己府里找自己私下商讨的官员了。 只是当初连他都没有想到,因为内阁改制,竟然使得原本在他的调教下,已经拧成一股绳的内阁,竟然很轻易的就被打破了平衡。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明里暗里的便有人开始因此争权夺利。 生怕改制后自己辅臣的重要性跟权力变轻。 这让他都有些怀疑,皇上此举的初衷到底是想要支持他,还是想要给他设置阻力。 “可是张大人有了好的设想?” 张居正问道。 “早些年六部地位高于内阁、互不相干。如今内阁超然于六部之上。 六部尤以吏部为重,因而……下官在想,内阁改制后,是否也会像六部一般,设左右总领? 或者是像隆庆年间那般,以六辅臣各自领六部相关事宜,向元辅您负责?” 张居正面色不变,依旧微笑看着张四维。 “若是皇上同意,依我的意思自然是辅臣各领一部。 但内阁具体职权,想来你也知道,皇上说得笼统,旨意上也不曾提……。” “皇上的旨意之所以如此笼统,依下官看显然是对元辅信任的表现。 所以下官以为,朝堂政务、官吏升迁、罢免诸权,也应放在内阁才是。” 张居正正待说话,只听外面传来了长子的敲门声。 “父亲,皇上来了。” “什么?” 张居正还未来得及隔门问话,张四维则是突然站了起来。 “皇上到哪里了?” 张居正起身打开书房门,看着微微有些喘的张敬修问道。 “还在前院,正往后院……。” “张元辅?张元辅可在家啊?” 张敬修话音未落,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便传进了几人的耳朵。 “真的是皇上吗?” 张四维有些惊讶、有些狐疑的问道。 “张大人跟我一同去迎候皇上吧。” 张居正对他点头道。 第十三章送客 张居正三人刚走出厅堂,灯笼的照映下,就看见朱翊钧笑容灿烂地向这边走来。 脸上的英气与少年人不知疲倦的精气神,让张居正看得是颇为羡慕。 还是年轻好啊,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臣张居正、张四维拜见皇上。” 张居正三人连忙走下台阶行礼。 “免了免了,在自己家不必如此多礼。” 朱翊钧上前扶了扶张居正。 随后才看向张四维:“张学士也在啊?” “回皇上的话,臣正在跟元辅商议朝堂之事。” 张四维说道。 但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中,都带着一丝孩视朱翊钧的味道。 “那还真是辛苦了啊。” 朱翊钧淡淡的说道。 随后看向张居正,笑道:“元辅,今日朕可没空手来,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 张居正此时也才注意到,朱翊钧身后的两名太监,怀里各自抱着一些礼物。 而且除了上次的两名太监外,还多了一名手提一壶酒的宫女。 “皇上又何必……如此,若是有事商议,派人知会臣一声便是。” 张居正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 一旁的张四维看着张居正的言谈举止微微皱眉。 感觉今夜张居正对朱翊钧的态度……好像有些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不一样了,张四维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宫里所谓的御酒等等,估计元辅也都喝腻了。 瞧瞧,这可是朕出宫后特意绕路给你买的梨花白,据说是京城文人雅士最好喝的。 也不知道元辅喜欢不喜欢。” 朱翊钧从宫女菽安手里接过酒壶说道。 “皇上太客气了,如此恩赐让臣实在是惶恐得很。” 张居正摇着头,连忙示意张敬修接过去。 “皇上还没用膳吧?臣这就让下人准备……。” “不必了,朕都给你带了,包括一些爽快的下酒菜。 还没了一只烧鹅,想来元辅应该会喜欢吧。 哦,对了,张学士既然也在,那就一起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做起了主人,轻车熟路地要往张居正府邸的餐厅行去。 一旁的张四维看着很自来熟,想来也不是第一次来张居正家里的朱翊钧,不由轻咳一声,吸引朱翊钧的注意力。 “皇上,臣与元辅还有要事商议,怕是不能陪皇上饮酒了。 况且……去年元日皇上因醉酒一事还被太后责罚过,如今再饮酒的话,想来太后知道了,怕是会责备臣等的。” “哦?这意思是不欢迎朕了?” “还请皇上恕罪,臣以为还应该是政事紧要……。” “无妨,一会儿皇上饮上些许便是。” 张居正出声道:“正所谓小酌怡情,皇上只需记得适量即可。” 朱翊钧嘴角依旧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着张四维。 而张四维也毫不相让,直直注视着朱翊钧。 君臣二人之间,仿佛有着看不见的火气在慢慢蔓延。 “皇上这边请。” 张居正再次出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道。 相比较张四维孩视朱翊钧的态度。 张居正这个从前的严师,态度在这短短的几日时间里,则是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今的他,是打心底视朱翊钧为成人皇上。 尤其是朱翊钧派人知会他选秀一事延迟后,张居正更是不敢再有半分孩视朱翊钧的心理。 何况这一次他跟朱翊钧之间的交易,最起码现在看来,是朱翊钧占据了上风。 餐厅内丫鬟、下人进进出出。 朱翊钧自然是坐在了主位,张居正、张四维一左一右坐在了两侧。 相比较于朱翊钧那灿烂轻松的神情,此时的张四维神色之间略带一丝不爽,显得十分不情愿。 这一幕落在张居正眼里,心里更是感到震惊。 如今皇上叛逆他理解,可此时这份不着痕迹、超乎常人的隐忍,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随着张府下人端上了几道可口的酒菜,加上朱翊钧买的爽口小菜与烧鹅,此时偌大的桌面上也是摆满了一桌子丰盛饭菜。 “皇上若是不嫌弃,臣请求让犬子侍奉为皇上斟酒如何?” 张居正说道。 朱翊钧看了看对面,刚刚一直忙前忙后的张敬修,点头道:“何须如此,坐下来一同喝几杯便是。” “还不赶紧谢过皇上。” 张居正也不推脱,面色威严对张敬修道。 张敬修立刻会意,急忙对着朱翊钧行礼,而后便在张居正身边半拉屁股挨着椅子坐了下来。 此时脑海里则是提醒着自己:一会儿一定要表现得好一些。 父亲与皇上给了自己机会,自己也一定要争气才是。 接下来让张居正想不到的是,朱翊钧竟然没有喝酒,而是端起了茶杯。 看着张居正几人疑惑的目光,朱翊钧解释道:“元日后朕就为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不满十八岁便不会再饮酒。 所以朕今夜便以茶代酒先敬元辅一杯。” 张居正谢过,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隐隐有些惊讶朱翊钧如今的自制力。 朱翊钧则是抿了一口热水便放下。 “皇上难道连茶也不喝了吗?” “没到岁数,何须着急呢?张学士,朕也敬你一杯。” 随着朱翊钧端起茶杯,张四维的脸色才变得自然了一些。 一旁的张居正从头到尾也并没有提醒张四维,应该注意自己对皇上的态度。 酒桌上的氛围谈不上热闹,但也谈不上有多尴尬。 朱翊钧时不时会问张敬修,以及后被朱翊钧也喊过来的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兄弟二人一些问题。 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兄弟二人明年科举一事,以及如今天下学子的问题。 张居正每次在兄弟二人回答时,都会选择默默旁听。 而张四维则是时不时的会借机考校几句,或者是好为人师、意有所指地提醒朱翊钧:皇上如今当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才是。 随着朱翊钧带来的一壶梨花白喝完,张居正心里清楚,朱翊钧今夜来府上必然是有事要跟他商谈。 正打算说话时,则听到张四维说道:“皇上,夜色不早了,也该回宫了。 若是在外面停留时间久了,臣怕太后会担心的。 明日若是太后知晓,怕是不光会责罚皇上,臣等也会因此受牵连……。” “张学士若是怕被朕牵连惹太后责备,要不就先回去? 你放心,朕会叮嘱今夜在场所有人,告诉他们朕今夜在元辅府邸并没有见到张学士你。 敬修,替朕送客吧。” 说完后,朱翊钧便不再看变了脸色的张四维,而是慢慢喝着热水。 另外一边的张居正默然不语。 张敬修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默然不语的张居正,又看了看一脸从容的朱翊钧。 这才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张四维。 显然,性情刚烈的张四维也没有想到,在张居正的府邸,自己竟然被皇上下了逐客令。 这让他当着诸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涨红。 “皇上,臣之所以如此都是为了皇上您……。” “为朕好吗?” 朱翊钧抬头,看着因自己的逐客令而起身的张四维,冷笑道:“那还真是难为张学士了啊。 不过你放心,朕该什么时候回宫……自有分寸,就不用张学士为朕操心了。 赶紧吧,家去吧,免得明日你被太后责备。 哦,对了,要是太后责备你,你也可以推脱说没看见朕,或者……往元辅身上推,就说元辅留朕多说了会儿话。” 说完后,朱翊钧干脆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 张居正紧忙也跟着起身,看了看站在那里脸色通红,僵在原地的张四维。 对张敬修说道:“敬修,替我送张大人。” “是,父亲。” 张敬修恭敬说道。 …… 后院书房内。 朱翊钧悠哉悠哉地打量着张居正的书房。 上一次过来没怎么注意,此时细细打量下来,倒是觉得布置得还挺符合文人雅士的喜好气质。 一应家俱具以黑色为主,显得沉稳大气。 书架上堆满了各类书籍,甚至就连书桌旁边的案几上,也是堆了厚厚一摞书籍,跟各种文书、奏章之类。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墙上挂有字画,显得颇为和谐。 吱呀一声,书房门再次打开,张居正走了进来。 “想来皇上也知晓张学士的脾气,朝堂之上向来以刚直闻名,还望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臣已经让犬子去送……。” 张居正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面传来张敬修慌张的阻止声。 “张大人不可……。” “没有什么不可的,老夫倒是要问问皇上,为何要在元辅的府上如此羞辱我一个老臣。” 眨眼间脚步声清晰可见,随即张四维铁青着脸色,带着一股子的兴师问罪的气势便闯了进来。 张居正紧皱眉头,今日张四维对朱翊钧的态度,显然是太过了。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 “老臣敢问皇上,为何要在元辅的府邸如此羞辱老臣?” 张四维气势汹汹站在书房门口沉声问道。 书房内,朱翊钧手里此刻正拿着书桌上的笔架端详着。 嗯,是玉。 第十四章心照不宣 超出年龄的从容此刻在朱翊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张四维大不敬般的质问,嘴角撇了撇,放下手里的笔架,直接在书桌后坐下。 这才望向气势汹汹的张四维,淡淡道:“朕要不是皇帝,反过来今日受辱的会不会就是朕? 你身为臣子,在朕跟前吆五喝六的,又置朕的颜面于何处? 今日朕本还想给你留点脸面,但你既然还跑过来倒打一耙质问朕,那朕倒要问问你,这些可属实。” 说完后,朱翊钧便对着刚刚跟着过来的良安招了招手。 良安快速步入书房,从怀里掏出了冯保的供词。 朱翊钧接过随手就仍在书桌前的地面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让张居正右眼跟着跳了几下,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捡起来自己看看,最好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居正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张四维。 不动声色道:“张学士,这是皇命。” 张四维依旧铁青着脸色,看了看朱翊钧,又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奏章。 挪动着脚步走入书房,慢慢弯腰捡起奏章。 很快,张四维就变了脸色。 抬起头道:“皇上,这是冯公公在诬陷臣,臣怎么可能会收受他的贿赂? 皇上,臣要跟冯公公当面对质。” “好啊,冯保如今就被关押在北镇抚司,你可以去那里跟他当面对质。” 朱翊钧毫无坐像地窝在椅子里道。 “皇上难道也不相信臣吗?” “你得拿出让朕相信你的证据不是?空口白牙让朕如何相信?” 张四维看着朱翊钧不由长叹一口气。 此时朱翊钧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般强硬,水泼不进火烧不动。 自己在朝堂的威望、资历,内阁辅臣的身份,尤其是多年来刻意培养的刚烈耿直的人设,在这一刻面对朱翊钧时,竟然丝毫无法撼动年少皇帝。 可别忘了,即便是当年的穆宗皇帝,面对自己被人栽赃陷害、弹劾贪墨的罪名,都是半信半疑。 而后只要自己上疏请辞,穆宗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自己。 自己多年来在朝堂上的清誉,可都是这么来的。 一旁的张居正默默从张四维手里接过奏章,翻开不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 不出所料的话,今夜皇上目的怕就是这份冯保招供的供词了。 “老臣为官多年,历经世宗皇帝、穆宗皇帝,自认为一生清廉、光明磊落,行得端坐得正。 朝堂之上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世宗、穆宗皇帝。 自然,为官多年,老臣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恶意中伤、栽赃诬陷老臣之人时常有之。 遥想当年老臣面对朝堂宵小弹劾、攻讦,穆宗皇帝都选择了信任老臣。 老臣深感愧对浩荡皇恩,让皇上为臣忧心实非人臣,于是几番上疏请辞,都被穆宗皇帝驳回。 甚至老臣因父去世回乡时,穆宗皇帝还赐臣金银细软,深恐老臣家资寒酸无法体面回乡。 老臣即便到了今日,每每想起当年穆宗皇帝的恩赐,时常还会感激落泪。 如今臣老了,朝堂中有些人见不得臣一直占着内阁的位置了。 所以……皇上,明日正是朝会之日,臣定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臣告退。” 此时的张四维,脸上带着满满对世宗、穆宗两位皇帝的追思。 刚刚一副要对朱翊钧兴师问罪的凶神恶煞,此时在脸上看不到半点影子。 有的只是一个如同耄耋老人一般,仿佛看破世间名利的超然姿态。 “是真是假,朕自会命元辅查个清楚。 不过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公平与公正,即日起,就不必前往内阁了。 等查明了真相后再议。 退下吧,朕还有朝堂政事与元辅商议。” 朱翊钧不咸不淡地说道。 张四维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朱翊钧。 后面那句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以及说不出的讽刺意味呢? 他本以为自己当着诸人已经说软话了,那么皇上也应该顺势安慰自己几句。 什么朕也是误信了奸人佞言……。 朕也是一时糊涂,还望张学士勿往心里去,朕一定还你个公道等等。 这些他想听的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啊。 张居正轻咳了两声,依旧是面无表情,道:“敬修,送送张大人。” “是,父亲。 张大人……您……这边请。” 张敬修面色如常,心里头却是浪涛翻涌。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少年皇帝,初次给他的印象就像是跟自家年龄相仿的老四一样。 天真烂漫、年少气盛,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凡事都会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可今日朱翊钧的表现,确实让他看到了皇室与官宦人家子弟的差距。 这份城府与隐忍,难怪昨日爹都要感慨一句:皇上已然长成。 书房内,朱翊钧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 “今日你我君臣二人秉烛夜谈、坦诚以待如何?” “好,臣今夜便陪皇上秉烛夜谈。” 张居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冯保一案,想来牵连的朝臣不少吧?” “定国公在慢慢榨呢,不着急,朕有的是时间。” 这是自冯保被带走后,朱翊钧与张居正第一次提及这件事情。 书房内很快沉默了下来。 “尝尝菽安的茶艺如何?” 张居正惊讶地看着朱翊钧,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那臣就沾皇上的光了。 此事还牵扯到了户部右侍郎李幼孜,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这件事情自然是要看元辅的意思了,论起朝堂政事,朕自然不如元辅熟悉其中利害关系。 所以朕只要个满意的结果就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亲自动手收拾的书桌。 很快,在菽安带着一套茶具出现在书房时,张居正平日里办公的书桌已经被收拾妥当。 “前些时日,黔国公派人给宫里送来的茶叶,说是最顶级的。 朕也不懂,元辅便替朕尝尝味道如何。” 随着菽安点燃了小火炉开始为二人沏茶,朱翊钧则继续向张居正介绍道:“这是福建布政使给朕捎过来的,顶级大红袍……。” “今夜看来臣真是有福气了。可惜了张四维,要不然最起码今夜还能喝到皇上赏赐的茶水才是。” 张居正此时显得很轻松道。 “内阁改制一事儿,不知元辅可有眉目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道:“两京一十三省政事、六部以及诸寺、监同样如是。 不过短短几日,朝臣已经是闻风而动,不少人已经在四处打探,这改制到底是否会影响到他们手里的权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臣细细想来,不比考成法容易多少。 不过皇上若是信任、支持臣,臣也会尽心竭力,争取在短时间内先理出个大致框架来。” “元辅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改制,朕如今年纪尚幼,朝堂政事自然还需元辅来辅佐朕才是。 若是往后朕有了什么心思想法,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元辅的。 至于眼下嘛……朕的心思都在修缮养心殿一事上。” 张居正低头看了一眼乖巧宫女递到手边芳香四溢的茶水,深吸一口气:“还真是好茶,臣就多谢皇上了。” “这套茶具也不错呢,今日从内承运库翻出来的,元辅若是喜欢,一会儿就留在你这里了。” “如此那就多谢皇上了。” 张居正端起小小茶杯品了一口,再次赞了一句好茶。 才道:“皇上今夜找臣,不知除了张四维、李幼孜、冯保挪用府库银钱外,可还有其他事情?” “京城。” 朱翊钧嘴里显得很突兀地冒出两个字。 “京城?” “不错,这才是朕今夜来此的真正目的。” 朱翊钧放下茶杯,眼神显得很真诚,道:“今日朕想了很久,加上太后这些时日,也时常跟朕提及元辅的重要。 但若是让朕往后只在紫禁城待着,朕怕是待不住的。 因而朕在想,往后这“外”就交给元辅来操心受累了,这“内”,就由朕自己来梳理。” “皇上所言的“内”,却是包括了京城? 但不知皇上对于京城有何想法?” 张居正神情很认真,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加上刚刚皇上跟张四维之间的交锋。 此时张居正已经彻底把朱翊钧当成人来对待了。 “正所谓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朕便想想试试,如今可有能力先治理好一城。 所以往后一些事情,还需元辅多多教朕才是。” 朱翊钧的态度很谦虚,跟上次有些混不吝的举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辅佐皇上。” 张居正说道。 两人随即同时端起茶杯,心照不宣的同时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提前两日给彼此下绊子一事。 第十五章相扶 黔国公大老远从云南送来的茶叶,显然不怎么合张居正的口味。 福建布政使送来的大红袍,茶香中透着一股子的儒雅与正气,则是很对张居正的胃口。 朱翊钧便让菽安不必再沏,君臣二人便只喝口感绵软、淳厚的大红袍。 内外分工完毕,两人也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第一狠人,也难得像今夜这般悠闲,不用去理会政事。 尤其是得到了皇上坦诚以待的支持态度后。 朱翊钧一个多月来,今夜也是难得放松身心。 之前他还曾想着在收拾利索内廷后,好暗中跟张居正争权夺利。 但今日在见识了冯保、李幼孜、张四维三人的手段,以及四处漏风的内承运库后,思前想后,朱翊钧最终选择放弃了这个念头。 君臣二人和则两利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张居正既能够被后世称之为: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狠人,其功绩自然不用他一一赘述。 明实亡于他万历帝之罪,显然是指在张居正死后,他这个无能的皇帝没有压住那些朝臣,从而心灰意冷乾清宫挂机三十年不见朝臣。 说白了,张居正这几年打造的大好局面,是毁在了他与朝臣众人手里。 非他一人之责。 如今自己坐拥两世阅历,虽对这个时代不曾抱有傲慢与偏见。 但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且文有张居正,武有戚继光,这牌面比起太祖皇帝可是要强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这个皇帝只要稍微有点未雨绸缪的帝王手段,能在张居正死后,稳稳掌控住朝堂,想来便不至于葬送大明王朝。 成为明实亡于万历的历史罪人。 两人如同忘年交一般,张居正也是敞开了心扉。 时不时讲述一些内阁趣事,包括张四维每次遇到科道言官的弹劾,都会上疏请辞的举动等等。 总而言之,此时的张居正更像是一个老师,教授着少年皇帝一些如何理政的经验。 朱翊钧则是表现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马行空与离经叛道。 时常会说一些让张居正感到震惊的话语。 “财政预算?” 张居正睁大了双眼:“何为财政预算?” “简单点说,就是根据过往一年或几年各个衙署的收支做一个预测跟计划,从而能够更好地管理朝廷每年的开支……。 如此这般下来,就比如内阁,去年花了多少钱,每笔钱都干了什么? 这些应该都有账本吧? 那么年底审核后,便可以去掉一些不必要的花销,收缩明年拨给内阁的银两。 又比如户部,赶上灾年,花费了多少银两拨掉给了地方,这笔钱是从哪里出的,往后要不要专门设置这么一笔用来救灾的银子等等……。 所以想来不用朕多说,元辅都应该明白这对朝廷的益处吧?” 张居正听的目瞪口呆,即便如今已经是子时,但朱翊钧的话却是瞬间点燃了他的心。 仿佛一下子像是烧开了的开水一般,咕噜咕噜的随之而衍生出的诸多想法,开始不断在脑海里冒着泡。 “也就是说……如此一来,甚至都可以杜绝一些官员假公济私的行为……。” “如今考成法虽初显成效,但朕据闻,朝堂官员每每饮宴,包括府里的一营开销,可都是用的朝廷的钱。 哦,这是沈一贯说的。”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就把沈一贯给出卖了。 继续道:“他还说包括一些官员纳妾、过寿、往府里请戏班,哪怕是游山玩水逛青楼,都是用朝廷的钱。” “沈一贯所言确实属实。一衙之长、一县之令,自然有权力任意挪用衙署的银子,这种事情,在我大明官场屡见不鲜,已是常态了。 怕是很多臣子官吏,都不曾意识到这已经违反了朝廷律例。” 朱翊钧点着头。 古代的父母官,显然要比后世优厚太多了。 诸多在朝官员呼朋唤友游山玩水、吃喝享乐,致仕官员回乡大兴土木、修建园林等等,以他们的俸禄又怎么可能? 还不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花的都是朝廷的钱。 一老一少两人丝毫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府里包括张居正的夫人、儿子等,一个个时不时悄悄探望着亮着灯光的书房,互望彼此都是感到惊讶不已。 “父亲好像有些年不曾这般跟人谈话至深夜了吧?” 张嗣修小声问着张敬修。 “小点儿声,别打扰了皇上,到时候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皇上挺好说话的啊。” “好说话?” 张敬修瞟了一眼道:“你刚才难道没看见皇上是如何对待张四维学士的吗?” “我又没跟着去书房那边。” “张学士是被皇上训斥了一顿后离开咱们家的。 所以你还觉得皇上好说话吗?” “不能吧?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然……。” 兄弟二人小声嘀咕着,而此时书房里则是传出了君臣二人爽朗的大笑声。 “如此说来,臣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感谢皇上体恤臣等朝臣。” “朕也是前些时日无聊翻阅《晋书》,在看到所谓七曜日则是日、月、火、水、木、金、土时才突发奇想。” 张居正点头认同道:“不错,皇上能够博览群书可真是难能可贵又可喜可贺。 唐人李白,也曾在《大猎赋》提及七曜日:文章森乎七曜兮,制作参乎两仪,括众妙而为师。 而永乐年间通事马欢,当年随郑和三下西洋,也曾见过异族之人七日一次礼拜,举家斋沐、诸事不为的民俗。 皇上之奇思,与之正是相合。” “既然元辅没有意见,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由元辅择日施行。 同样,往后关乎于六部的上疏批红,元辅便可依七曜日分别送给朕批红即可。 至于若是紧急重要事宜,自然不在此范畴之中,元辅也不必拘泥于此才是。” “是,臣明白。” 坦诚相待之后,朱翊钧觉得老张头还是挺好说话的。 最起码自己刚才所说的这些,张居正都痛快地同意了。 如此一来,往后每天他只需要面对六部其中一部的批红即可。 一周七天,六部各一天,正好还能歇息一天。 不知不觉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才打断了两人依旧正浓的谈兴。 “父亲,该早朝了。” “啊?” “这么快?” 朱翊钧跟张居正同时望向书房门。 “皇上稍候,容臣换身衣裳,便与皇上一同进宫。” 张居正说道。 朱翊钧点了点头,此时再看侍奉了一夜的菽安,脸上正带着一丝的疲惫。 很快的时间,马车便从张府门前出发,而此时依然夜色朦胧,昏暗的灯笼照亮着前往皇宫的街道,马蹄声哒哒地响彻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朱翊钧与张居正同乘一辆马车。 换上朝服的张居正,此时依然精神抖擞,且多了几分威严。 “冯保一案皇上打算最终如何处置? 既然张四维、李幼孜是冯保供出来的,而皇上让臣彻查此案,想来也会牵连到冯保…… 所以,臣是否能见到冯保?” “那是自然,只不过……元辅不会为冯保求情吧?”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凝重道:“不会。” “那就好。” 朱翊钧淡淡说道。 适应了马车里黑暗的光线,两人望着彼此。 又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缓缓荡漾在马车里。 张居正与冯保交好,且当年把高拱赶下台一事,可谓是他们二人合力而为的结果。 因而在冯保被北镇抚司带走后,张居正便选择了不闻不问。 之所以如此除了要避嫌以外,还是想要静观其变,看看朱翊钧借冯保一事会牵扯多少人进来。 今夜君臣二人坦诚相待,其实也是朱翊钧变相在对张居正的保证。 那便是冯保一案不会牵扯到他张居正。 但至于往后……只要朱翊钧没有处死冯保,冯保就一直像是悬于张居正心头的一根刺。 朱翊钧随时都可以借冯保之词,来打压张居正。 即便如今张居正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但不代表朝堂之上就没有反对他的人。 毕竟,张居正在去世后立刻就遭到了清算,除了因为万历这个内因之外,自然也要有其他朝臣的推动。 朱翊钧显然不愿意再让张居正步历史的后尘。 同样,张居正也知晓,要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是万万离不开当今皇帝的支持。 马车缓缓驶入东华门。 下车之际,张居正还是说道:“皇上,今日朝会要做好准备才是。” “张四维吗?” 朱翊钧轻松跳下马车扭头问道。 张居正随后走下马车,朱翊钧伸手相扶,此举让张居正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最后还是握住朱翊钧的手走下马车:“臣多谢皇上相扶。” “元辅客气了,你我君臣二人本该如此才对。” 两人的言语显然都是意有所指,一股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慢慢在君臣二人心中滋生。 第十六章谥号 万历四年五月,最后一次朔望朝。 三通鼓响,官员依次走出朝房静候入宫。 鸣钟之后,左右掖门打开,文武官员分左右进入。 鸿胪寺官员如同纪律委员一般,面无表情地紧盯每一个入朝官员。 监督文武官员有无大声喧哗、衣冠不整、仪态不端者,甚至是偷偷吐痰、随手乱扔东西的。 都会默默记录在小本本上。 嘉靖时奉天殿被更名为皇极殿。 御门听政的地点没变,不过是变了个名字。 随着鸣鞭声响起,在群臣于皇极殿前按班次站好后,便是今日的主角要登场了。 朱翊钧对于这一套走流程式的朝会已经不再陌生。 望着皇极门前乌泱乌泱一群五颜六色的官员,每次都有种像是后世参加校运会的感觉。 锦衣卫力士五伞盖、四团扇的簇拥之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朱翊钧迈步踏上丹墀金台。 左右两侧同样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森严守卫。 之前从来没有过站在大明权力之巅的朱翊钧,在经过与张居正的一夜畅谈后,在这一刻仿佛也体会到了一丝丝皇权的魅力。 文武官员,无论年龄大小,品级高低,此时不管心里如何想,都属于他这个大明皇帝的一员臣子。 再次鸣鞭之后,便是鸿胪寺腔调古怪的唱班声响起,随后便是礼乐声响起,仿佛要冲破紫禁城头顶的云层,直达天庭。 随着唱班声落,文臣武将包括一些来京的皇亲国戚,整齐地站在皇极殿偌大的广场上,礼乐声中开始行五拜三叩之礼。 随后由鸿胪寺卿向朱翊钧禀奏,哪些官员因差出京没来,哪些地方官员进京参加今日朝会。 这样的朝会称之为朔望朝,注重的是仪式与其象征意义。 与每年只举行几次的大朝会基本差不多,并不以处理朝堂政务为主。 至于真正处理朝堂政事的朝会,也可以称之为:日朝。 也就是每天都有议政,不过人数显然就不会这么多了,大部分时候都是以内阁为主,六部官员以及通政司等等一起。 朱翊钧有资格参加,但却是没有资格或者权力去决断什么。 毕竟,这一切在如今都是以内阁草拟、他这个傀儡皇帝批红为主。 但好在,在废了冯保之后,如今司礼监的职权也在重整中,往后自己这个皇帝,将不再是傀儡,而是张居正的第一靠山! 皇极殿内,显然都很难看清楚每个臣子官员的模样。 班次靠前的倒是能够看见几个:张居正、申时行、朱希孝等等。 不过在内阁诸臣中,倒是未发现张四维的身影。 性情刚烈的张学士,不是说今日朝会要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吗? 不会跑路了吧?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可能。 这个时代又不像是后世,事发之后可以买张机票直接逃往国外。 如今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明万历时代,就算是想跑他也没地方跑。 神游之间,鸿胪寺卿何齐贤上前禀奏。 “皇上,可否要召见今日来京觐见的勋戚以及官员?” “都有谁?” “皇上您看。” 何齐贤双手递上上疏。 皇极殿前,无数文臣武将站在那里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鸿胪寺卿再次唱退朝。 其中一些勋戚、外地官员,显得格外谨慎跟小心,小心脏噗噗地急跳着。 能不能见到当今皇上,就看这一会儿了。 不过昨日已经打点过鸿胪寺的官员了,只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想来那些拜访过鸿胪寺卿的,应该要比自己更有机会见到皇上吧? 皇极殿内,朱翊钧看着一个个名字,以及上面备注着的这一次进京面圣所带来的……贡品等等。 何齐贤则是向朱翊钧禀奏着,京朝官中谁谁谁不在,因何事去了哪里哪里。 同样也是走个过程。 因为大部分离京的官员,会向鸿胪寺报备以外,同样也得有内阁或者六部的首肯。 所以到了他这个皇帝这里,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的。 诸多进京觐见的官员名字中,朱翊钧决定召见浙江、福建以及陕西的几名官员。 嗯,并非是因为他们名字后面的礼单贡品很长,主要是他这个皇帝很关心这几个地方的民生。 正待告诉何齐贤要召见谁时,突然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怎么回事儿?” 朱翊钧不由翘首望向皇极殿外面。 此时嘈杂声中还带着呵斥声,但依然显得有些闹哄哄。 何齐贤快步走了出去,朝会纪律是否严明可是他这个鸿胪寺卿的主要政绩! 如此吵闹,这既是对皇上大不敬,也是要砸他的饭碗,抹杀他的政绩啊! “老臣张四维求见皇上!” 皇极殿前数百名的文臣武将中,张四维一身绸缎宽袖长袍、昂首阔步、一脸悲壮地从人群中大步向皇极殿前走来。 手持笏板、班次最为靠前的张居正紧皱眉头。 他想到了今日张四维肯定会出幺蛾子,但没想到会是在百官面前。 而且竟然还穿着……一身寿衣! 转身出列,看着迈步走过来的张四维。 面无表情沉声道:“简直是胡闹!张大人这是做什么?身为内阁辅臣,难道不清楚此时是何等重要的场合?成何体统!” 张四维悲壮的惨然一笑,面对张居正停下脚步行礼:“昨夜皇上在元辅府邸,可是已经免了下官内阁辅臣的差遣。 况且……下官今日这一身衣裳,想来元辅也明白下官的冤情。” 两人说话间,群臣开始不由低头议论纷纷。 鸿胪寺的官员想要禁止众人小声议论,但无论是严厉喝止还是响鞭,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身寿衣的张四维身上。 “下官被奸人宵小所诬陷又无法自证清白,思来想去……下官这一次也不上疏请辞归乡来证清白了,下官这一次愿在皇上面前以死证清白。 还望元辅能够成全下官。” “你可知你当着诸多同僚的面,在朝会之上如此胡闹,这可是大不敬,甚至是欺君之罪!” 张居正面对一脸悲壮的张四维,气的胡须都在抖。 丢人现眼到这个份儿上,他张居正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但他以为这样就能逼迫皇上不去查他收受贿赂一案吗? 别忘了,今日李幼孜都没来得及上朝,就已经被锦衣卫给带走问话去了。 此时张四维这般闹妖,若以为还能像穆宗皇帝在时那般轻松脱罪,显然是痴心妄想了! 别看如今皇上不过才十四岁,可昨夜一夜长谈后,张居正比眼前的所有臣子都清楚,少年皇帝可没有那么好骗,更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为了一生清誉留人间,下官如今连死都不怕了。 若是真冒犯了皇上,犯了欺君之罪,下官也绝无怨言。 只是恳请皇上能下旨严惩背后恶意中伤下官之人,为下官洗刷冤屈。 臣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张四维面对百官,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而后冲着身后喊道:“把老夫的棺椁抬上来。” 哗的一下,皇极殿前百官几乎是同时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披麻戴孝之人,扛着一具黑色的棺椁,一个个神情悲泣着缓步走来。 而在棺椁之后,竟然是张四维一家老小,一个个同样是披麻戴孝。 招魂幡此时由其长子抗在肩上,随着清晨的微风无声飘扬着。 皇极殿前,此时朱翊钧走了出来望着台阶下的这一幕。 何齐贤急得满头大汗,匆匆跑了上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皇上恕罪,是臣严查不周……。” “跟你没关系,人若是想死,你拦是拦不住的。” 朱翊钧跟张居正一样,想过张四维会刻意出洋相来逃避调查他受贿一事。 但也是真没想到:张四维竟然给他整出了这么一坨大的! 上疏请辞这一招可能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再用了,所以到了自己这里直接换套路,改以死明清廉了! 一时之间,原本很庄重肃穆的朔望朝,被张四维这一出整得跟集会似的一般热闹。 群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张居正脸色铁青的跟神情悲壮的张四维还在争论着。 “去,让张四维过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道。 此时张居正跟张四维,也注意到了走出皇极殿后默默注视着下方的朱翊钧。 随即群臣也扭过头,在看到了一身龙袍的朱翊钧后,不由自主便压低了议论声。 很快的时间,皇极殿前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张四维的家人,披麻戴孝地跪在地上低声呜咽着。 “张学士拖家带口、扛着棺椁、身披寿衣,怎么? 这是跑来提前跟朕要谥号来了? 但不知张学士自己可有满意的谥号? 不过朕提醒你啊,按照《大明会典》,这“文”字作为第一等谥号你是不可能了。 至于其他……朕一时也记不得到底有哪些适用你。 但你放心,等你躺进棺椁后,朕立刻就命人去查。 嗯,就依你今日之举作为参考,如此一来朕觉得就很贴切了。 想来群臣也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第十七章一定要严查到底 皇极殿前,靠后的诸多官员虽然听不清楚朱翊钧说了什么。 但班次靠前的朝臣,如张居正、申时行、吕调阳以及朱希孝等人,则是听得一清二楚。 朱翊钧的一番话,不止是让申时行等朝臣心头一惊。 就是连张居正,即便在昨夜就见识了朱翊钧态度上对张四维的强硬,但也没有想到,当着诸多朝臣官员的面,朱翊钧此时的态度竟然更为强硬。 张四维显然也被朱翊钧这个少年皇帝强硬的话语吓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悲壮的神情显得有些茫然,张了张嘴后,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回皇上,老臣并非是要挟皇上,实在是迫不得已啊皇上。 老臣这一生最为看重声名清誉,这可是臣等文人之气节,老臣是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等一下。” 朱翊钧打断了张四维的悲泣声,道:“既然你都穿上了寿衣,抬了棺椁,家人也都给你披麻戴孝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你跟朕已经是阴阳永隔了。 所以这老臣不老臣的,就不必用在你身上自称了。 觉得自己被冯保冤枉了,大可以去北镇抚司找冯保当面对质,找定国公、或者张元辅为你申冤才是。 但你却是穿着寿衣、抬着棺椁,然后嘴里口口声声还说此举不是胁迫朕? 张四维,你是当朕瞎,还是以为朕是三岁小儿? 或者你以为现在站在朕面前的文武百官,都特么是瞎子? 都没心没肺,看不出你此举的目的、动机? 今日因冯保供你收受贿赂,你便这般以死要挟朕,那么明日若是其他朝臣被科道言官弹劾了,被人检举了,是不是也要跟你有样学样了?” 面对一下子脸色灰白的张四维,朱翊钧彻底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怒声道:“朕告诉你,装可怜、博同情这套在先帝那里行得通,但在朕这里行不通! 朕这里是紫禁城,不是乱葬岗! 想以死要挟朕,好! 朕成全你! 你是选择撞死在这汉白玉栏杆上,还是朕身后皇极殿内的龙柱上!” 十四岁的少年,可谓是中气十足,尤其是后面怒声质问的这些话,整个皇极殿前的文武百官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一些品级较低,或者是胆小的官员,在朱翊钧怒斥到最后时,不由自主地在这快要六月的暖阳天气了打了个寒战。 皇极殿此时就像是一个陪衬般,非但没有比对的朱翊钧身形渺小瘦弱,反而让他在众臣眼里变得高大威武起来。 “……。” 皇极殿前,鸦雀无声的静。 偌大的广场上,此刻仿佛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一声巨响似的。 “皇上还需以龙体为重啊。” 众臣之中,诸人不知道谁悲愤地喊了一声。 随后其余人也是跟着一同呼道:“皇上还需以龙体为重啊。” 鸿胪寺卿何齐贤、内阁首辅张居正、申时行等人,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高呼道。 一边扭头张望着身后的人群:这节骨眼上谁喊的? 此起彼伏的呼声下,朱翊钧却是听的牙痒痒。 沈一贯这个嘴欠的蠢货,老子刚树立的强硬英武形象,差点儿被他一嗓子干破功! 不过好在朱翊钧心理素质也过硬,目光扫过群臣。 待此起彼伏的呼声很快就静了下来。 “朕虽年幼,但朕不痴不傻、不蠢也不笨! 更不是一个可以任由臣子胁迫的皇帝! 但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朕也不会因一己好恶来对待一个臣子官员。 今日张四维目无朝堂法纪、试图以死要挟朕,已失人臣之本分。 只是朕如今年幼,还无法独自处置朝堂政事,张四维一案,还需交由元辅查办才是。 退朝!” “臣遵旨。” 张居正在台阶下方手持笏板行礼道。 鸿胪寺卿何齐贤愣了愣:皇上把他的活都干了,那自己还需唱班退朝吗? “皇上,今日朝会诸多臣子官员有为朝会……。” 何齐贤急忙跟上朱翊钧的步伐说道。 “法不责众,今日朝会有违纪者一律不追究,但仅此一次。” 朱翊钧说道。 “是,臣遵旨。” 何齐贤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朱翊钧反应过来,急忙叫住:“等会儿。” “皇上吩咐。” 此时的何齐贤,在朱翊钧跟前显得很狗腿。 刚刚那一幕,不止是群臣被吓住了,就是何齐贤也被朱翊钧的霸气给吓得一激灵。 没办法,刚才他离朱翊钧最近。 当朱翊钧怒喝质问时,他感觉耳边仿佛在打雷,砰砰砰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在警告他这个偷偷在心里孩视过皇上的鸿胪寺卿。 “朕刚才虽说今日朝臣不用追究了,但还是要给翰林院侍读兼内城运库使沈一贯记上一笔。 就……罚银百两吧。 告诉他来乾清宫见朕。” 何齐贤愣了下,而后急忙道:“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偌大的广场上,很快消失了摇头叹息、交头接耳以及不少幸灾乐祸,或者是失去朝堂靠山官员的身影。 就连张四维与自己的家人,包括那棺椁,在张居正一声令下后,也被锦衣卫全部带走。 但唯独有两人呆立在皇极殿前。 沈一贯、何齐贤。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的沈一贯,此刻怒视何齐贤:“为什么? 何大人为何要如此欺我一小小七品官? 为什么其他同僚今日都不算违纪,为何单单只有我被罚银?” “你问我?我问谁?问皇上? 本官可没有那个胆量了,有不满你大可以去质问皇上不是?” “您当我傻?” 沈一贯怒极冷笑道:“堂堂内阁辅臣、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四维都被皇上呵斥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您让我去问皇上? 下官还没有活够呢! 但是……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 下官刚才也是好意,所以才出声……。” “什么?刚才那一声你是率先喊出来的?” 何齐贤大惊:“难怪我听你的声音这么熟悉呢! 那你是活该,一百两银子朝会上喊这么一嗓子,不冤。” “可……其他人也跟着喊了啊? 好像就连元辅都……。” “你一小小七品官跟元辅比? 你以为你是谁? 对了,不准有下次了。 若是下次朝会你再违纪,本官绝不轻饶。” “是,下官明白。 下官保证不再犯了。” 弄清楚了原委后,沈一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也不再抱怨了。 只是回家后该怎么跟老婆解释呢? 拖着沉重的脚步算计着这一百两银子往后怎么赚回来。 何齐贤则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沈一贯的背影,嘴角渐渐露出一抹微笑。 随即心头一动。 不对! 那么多人,自己都没听出来到底是谁喊了第一嗓子,皇上是怎么听出来的? 所以是不是只能证明:皇上对这个侍读很熟悉? 完了,自己会不会不知不觉得罪了皇上身边的人呢? 一时之间,何齐贤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 乾清宫。 沈一贯刚一脚跨进去,就看见一口茶杯向他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还请皇上恕罪,是臣听皇上呵斥张四维时听的热血上头,一时没忍住……。” “朕用你给朕壮声势了? 这特么不是战场,是朝堂,更不是菜市场吵架,需要你来给朕壮声势。 你知不知道……。” 朱翊钧气得从御台处站起身,走到跪在乾清宫门口的沈一贯跟前。 “你知不知道往往无声胜有声才更能震慑朝臣,这道理你懂不懂? 朕在如此突发情况下,能逻辑顺利、言辞犀利地呵斥张四维,且让他哑口无言、无言以对,你可知道这对你们这些站着听的朝臣而言,也是一种震慑? 你特么嚎那么一嗓子,朕那番犀利言辞差点儿功亏一篑。 即便是没有功亏一篑,也被你那一嗓子给稀释了七七八八,你可知错!” “臣知错!还请皇上降罪。” 沈一贯满脸愧疚道。 此时,也不心疼那一百两银子了,他觉得能在皇上面前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对,等回家后也这么跟老婆解释。 花一百两银子,从皇上跟前捡回一条命来,怎么算都值了。 “没想好呢,等朕想好了再治你的罪。” 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沈一贯,朱翊钧很想踹上一脚解解气。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他虽然崇拜刘邦,但其实也想做文韬武略的英明皇帝。 “朕让你查内承运库之事,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沈一贯瞬间抬起了头,道:“皇上,臣昨日开始翻阅内承运库多年来的账簿。 才发现从嘉靖年间开始,内承运库便开始漏洞百出了。 一直以来,这内承运库都是有两套账本,一本供对司礼监查阅的,一本则是负责供户部、工部、兵部查阅的。 只是时间太短,臣还没能把这些漏洞都汇总出来。” “陈谷子乱芝麻的账就不必翻了,翻了也没用。 就查自朕登基之后内承运库的账吧。” “皇上,这样怕是不妥吧?” “为何?” “如今朝堂之上,像东阁大学士那般,历经三朝的官员可不在少数,若是不查之前的账,那么就找不到当时的人,找不到当时的人,也就不知道一些纰漏出在了哪里,更不知道这些年来,内城运库到底损失了多少钱,以及有多少钱被人揣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朱翊钧不由长吐一口气:想想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银子流进了一些官员的私人荷包,他又有一种割肉般的痛。 “查!一定要严查到底!” 朱翊钧咬牙愤恨道。 第十八章养心殿 文渊阁。 每每朝会之后,最为热闹的官署便要属文渊阁了。 其他辅臣如申时行等人会在此,六部一些尚书、侍郎也会在此小坐。 名义上是歇歇腿脚,实际上则是为了攀谈与联络感情。 自然,这里也少不了地方官员的拜见。 既然地方官给皇宫带来了厚重的礼物,内阁这里同样也是少不了。 今日文渊阁依旧很热闹,只是少了张居正这个首辅在,从而显得气氛要轻松了许多。 三五一起,议论的话题自然是刚才发生在皇极殿前的闹剧。 众人此时都不是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一个个高深莫测的东猜测、西推理,总之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自然,也就少不了一些开始说一些张四维的坏话。 总之,墙倒众人推,在官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一朝失势,想要东山再起的只是有限的几个幸运儿。 而对于张四维,没人抱有还能东山再起的希望。 毕竟今日朱翊钧的雷霆之怒,就相当于给张四维判了死刑。 人们如今议论的,便是希望张四维的家眷不要被牵扯得太深。 从而又引发了另外一个话题,那就是张四维太蠢了。 大闹皇极殿也就罢了,但还拖家带口的一起去闹,这不是连带着要把全家一起送进乱坟岗吗? 不可取。 东厂虽如今已经在慢慢改制中,但诏狱暂时还保留着。 张居正的暗示之下,张四维被单独关押在了一个房间。 此时房门打开,张居正望着有些痴呆的张四维,再看看那一身被人架来架去,几番折腾之后,已经皱巴巴的寿衣,有种说不出的讽刺跟可笑。 “何苦来着?” 张居正叹口气,在对面拉了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 “太荒唐了,你今日这般胡闹,让皇上颜面何在? 就算皇上事后平复了怒火,也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道理。 身为内阁辅臣,怎能不知何为大局? 为何还要把家眷都牵连进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张四维头发凌乱,老态尽显。 神情之间只有无尽的落寞:“昨夜思来想去,想要破局也唯有这般了。 但不曾想……皇上变了,不再是以前的皇上了。 今日之因果,是我自讨苦吃了。” 张居正皱眉,神情凝重地审视着张四维。 “这么说来,除了合谋冯保、李幼孜收受贿赂之事,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被皇上抓住了把柄?” 张四维挤出苦涩的笑容点点头。 “内承运库?” 张四维稍显惊讶地抬头:“这么说来……元辅已经知道了? 是皇上昨夜跟你说的?” 张居正平静地摇了摇头。 “猜的。 前两日内承运库移交给皇上时,你就曾反对。 当时没多想,还以为你是怕皇上年幼,会把这内承运库所托非人。 如今看来……内承运库的诸多纰漏,怕是跟你有关吧?” 张四维苦涩地笑着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多大的纰漏,至于让你……今日这般荒唐?”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不答反道:“元辅怕是也要小心了。 皇上变了,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皇上了。 这一次冯保被北镇抚司带走,想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审讯的深入,怕是很多事情都会被翻出来的。 冯保一人,牵连有多广,这一点不用我提醒,元辅心里也很清楚吧? 若是皇上打算彻底清算,元辅可曾想过,当年高元辅一事,也有可能被冯保供出来。 到时候元辅您可就要陷入被动了。 不如早做打算吧。 免得像我一般,闹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拖累了全家。” 张居正皱眉,随即也深吸一口气。 她岂能听不出张四维言语里暗含的要挟之意。 “顾好你自己的事情便可以,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张四维盯着面无表情的张居正,许久之后笑出了声。 而后突然像是发狂似的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他真的很后悔从昨夜见到朱翊钧后,接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 此时想来,简直蠢得不如一头猪! 若是昨夜里没有孩视皇上,即便皇上昨夜前往张府是商议自己受贿一事。 可只要自己今日不在超会上闹这么一出,想来一切都还有机会的。 错就错在……他看错了皇上,低估了朱翊钧。 即便只是十四岁的少年,但他也是大明的皇上啊。 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内阁一辅臣罢了! 有什么资格跟皇上叫板、较劲? 难怪昨夜张居正对皇上的态度,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现在看来,是人家张居正足够敏锐,很早就修正了对皇上的态度。 “若是如今下官……向皇上求情……还来得及么?” 张居正看着放声大笑后,老泪纵横的张四维差点儿笑出声。 “我会努力争取保全孩子与你夫人的性命,至于家业……我同样尽力争取。 往后让他们回乡,做个富家翁过寻常人的日子便是了。” “元辅可否命人给我送来纸笔,我想上疏皇上……求情。” 张居正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这是一计不成再用一计? 无非还是想要要挟自己来保全他罢了。 “实不相瞒,昨夜我与皇上一夜畅谈至今日朝会时,而后一同从我府里坐车回到宫里的。 当然,看在你我同僚多年的份上,纸笔我自然会命人给你送来的。 若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你向他们要便是,我会跟他们打招呼的。” 说完后,张居正便打算起身离去。 张四维再次苦笑:“元辅误会下官了,下官已然到了阶下囚这般地步,又如何会上疏揭发元辅您当年连同冯保栽赃陷害高拱一事呢?” 张居正扭头看着张四维,神色轻松地笑了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了解皇上,也不理解……为何昨夜我能跟皇上畅谈一夜,且同乘一辆马车进宫。 不过也好,知道的多了,将来上路时,想来心里更觉遗憾与后悔。” 说完后张居正便拉开门,脚下却是顿了一下,又扭头道:“对了,当年成祖皇帝靖难回京后,命人亲自给他打造了一把绣春刀,如今可还在贵府?” “元辅你……。” 张四维瞬间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张居正转身离去。 …… 五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灼热烫人的感觉。 荒废数年的养心殿,厚重大朱红色大门缓缓被打开。 一股荒凉、落寞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嘉靖皇帝早年炼丹的地方,在其去世后便被封了起来。 从此无人问津。 而此地第一次成为帝王之居,也是起始于他这个万历帝。 是的,乾清宫被雷劈着火后,迫不得已他才搬到了这里,只是乾清宫修缮好后,他就又搬回了乾清宫。 属于被动。 而今却是自己主动,意义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 杂草丛生的养心殿其实布局很简单,一座正殿,再加东西北三座偏殿,便是整个养心殿的布局。 养心殿成工字形,前方处政,后方起居。 从大门处绕过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影壁,杂草无数与几株落寞树木的庭院便出现在眼前。 并未第一时间进入主殿,在良安、田义等几名太监的开路下,朱翊钧先是绕着整个养心殿转了一圈。 主殿工字形的凹处,同样是杂草丛生,站在这里朱翊钧打量许久。 “嗯,往后这里可以种上一株杏花树,那样朕每天起床推开窗,就能闻到扑鼻的花香。 对,围绕着杏花树也可以栽种一些花卉,然后空余地方搞个能坐七八人的桌椅。 午后闲暇时……就像现在,慵懒的阳光照着,在这里喝个茶,吃点点心、晒晒太阳,然后再召见个臣子,岂不舒服? 菽安,记下来,到时候这里就按刚才所说的布置。” “是,皇上。” 菽安乖巧地回道。 再往后走,正北的一排房间,显然是给太监、宫女居住的,以及包括一些杂物间。 一圈下来,基本上靠想象,都能觉得这里修缮好后,必然能够成为一个悠闲、舒适且清净的绝佳住所。 此时步入正殿,朱翊钧前前后后巡视了一圈,则开始挠头了。 如何布局,如何修缮,怎么合理安排每一处空间,都让他这个外行感到有些头疼。 而且这里如今还存放着当年嘉靖皇帝炼丹的家伙什,这些个玩意……扔了不孝,不扔的话,也不能放在这里,只能是放到内承运库了。 至于后世所谓的东西暖阁,朱翊钧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哪个地方。 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就在朱翊钧挠头琢磨着该如何修缮时,有太监匆匆跑进来。 “皇上,张元辅在外求见。” “嗯?让他进来吧,正好让他给朕出出主意,看看这养心殿该如何收拾。” 朱翊钧说道。 …… 慈庆宫。 李太后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此刻她才从贺嬷嬷嘴里得知,今日朔望朝会上,张四维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而朱翊钧训斥张四维的话,一字不差的也被贺嬷嬷学了一遍。 “张四维不当人臣!” 李太后气得银牙紧咬。 贺嬷嬷小心翼翼地在旁察言观色:“太后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而且……奴婢听人说,这事情都要有个前因后果不是? 张学士能豁出一张老脸跟全家的性命来,想来也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的便这般大闹朝会吧?” “那你的意思……先是因为皇上的不是,才有了这张四维的无礼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