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中状元了,你告诉我这是西游?》 第1章 投机与投资 “陈状元,家主抱恙,暂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唐,武德九年,六月初十。 长安,永兴坊魏征第。 看到已近六旬的仆人将自己拒之门外,陈光蕊从巾袍的袖口处取出了一封信,同时不露痕迹将一块玉佩放在了信件之下。 “既然魏洗马不舒服,在下便告退,此信乃学生拙撰,还请魏洗马斧正。” 老仆点头应是,收了信,玉佩却推了回去。 陈光蕊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一直在他身旁,穿着麻衣的少年陈安跟上, “阿兄,这魏征是太子洗马,前几天玄武门那件事后,大家都说他活不成了,你为何还要拜访他?” 走出永兴坊,街头的喧嚣一下子掩盖住了陈光蕊的声音,让周围经过的人没有办法留意他在说什么? “哦?那你说我该拜访谁?现在秦王府那些人如日中天,听说房参军和杜参军府上门槛都换了两个了,你说我能登上门么?” 陈安点了点头,“听坊间的传闻,光是进那两家的门就要绢帛数匹。” 他看着陈光蕊手中仅剩的那枚玉佩,不知道凭这个能不能进了人家的门。 但是拜访太子建成的旧臣,他还是觉得不妥, “阿兄,你都中状元了,等着朝廷授官就好了,为何在这些天拜访了这么多的官儿,咱们来的时候带的钱,就剩下这枚玉佩了,再过几天......” 陈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很明显,再过几天,身上的盘缠没了,就连驿馆的餐食都付不起了。 不过,陈光蕊看着长安街道的热闹非凡,很直接地说道,“官,是要靠跑的。” “我虽中状元不过十余天,那也是武德朝的状元,玄武门之后,朝堂之上一切都是未知,若是我们不去跑,谁还会认识我?谁又能想起我?” “怎么不认识?”陈安眼睛一瞪,“阿兄,你几年前写的那首《静夜思》轰动一时,长安早就传了你的名了,怎么会没人认识你呢?” 陈光蕊道,“那只是才名,在这年间,靠着才名是没法当官的,要有靠山才行,我只有才名,但是没有京城的关系,只能挨个府上试试运气了,万一有人在关键的时候提起我呢。” “啊?”陈安挠了挠头,“我是武夫,有些听不懂啊。但是你要说运气的话,我倒是知道,长安有一个算命的,算的特别准,而且他的卦金也很有意思,就要一条鲤鱼......” 陈光蕊笑了笑,不再多说,命运嘛,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放心。 他是穿越者,穿越到了海州弘农陈氏一岁婴孩光蕊的身上。 陈氏祖上曾为南朝小官宦,后因岁末战乱家道败落,在弘农只是一个小地主,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 陈光蕊曾经想过搞一些发明,做个生意,当一个没什么大用的富家翁,但是一回忆,还真不会发明什么,没有办法,他只能走科举这条路了。 毕竟有上辈子的文化积淀,再苦学了十多年的经史子集,自然能够应付科考。 加上他对唐朝历史走向的掌握,以及以一个后来人的视野看这个世界,走上仕途绝对没有作为。 当然,他还有几乎所有穿越者都用过的杀手锏,抄诗。 只不过陈光蕊并非天赋异禀之辈,抄的诗也仅限于中小学时期能背下来的,至于超纲的,他是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从少量的“诗库”中抄了《静夜思》《望庐山瀑布》等,博了一时的才名。 还有身旁的陈安,是他远房的族弟,见陈光蕊年少成名,自然前途无量,小的时候就送到陈光蕊家陪伴左右。 陈光蕊一直帮助陈安学习武艺,甚至不惜向家中要钱拜访名师,这些年,陈安的武艺也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自己能文,陈安会武,陈光蕊觉得,是时候到京城去试试了。 唐初时候,科举制度还不完善,武德五年朝廷办了一次科举,便没有了下文。 等到了武德九年,陈光蕊终于等到了大唐的第二次科举,并且顺利地高中了状元。 他曾计划,中状元,当了官后就跟着秦王李世民,当然也要参与玄武门之变,成为一个从龙之臣。 只是没想到, 武德九年五月廿九,他揭榜成为状元, 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 六月初七,秦王成为太子。 陈光蕊:我知道玄武门之变,但是从来没记过具体的时间啊! 虽然陈光蕊成了武德年间的第二位状元,但是现在大唐的实际统治者是李世民。 看着初七那天,秦王府的属官持榜巡街,陈光蕊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好在,他对这个时期的历史还算了解,错过了玄武门,他还能捡这个时期最大的漏。 玄武门之后的这几天,大家都在说太子建成的旧部要遭到清算。 但陈光蕊知道,魏征不会,所以这些天他看似拜访了很多朝臣,实际上都是为了今日登门魏宅。 这件事,在别人身上,那叫做投机,但是在魏征身上,那就是投资。 不过,这只是他开启仕途的第一步,第二步嘛...... “阿兄......” “有人的时候叫我阿兄,或者是兄长,咱们私下里,你叫我哥就行,没人会说你不懂礼数。” “哦,阿兄......哥,前几天你说的事,我打听了,殷宰相家的闺女确实要在十日后彩楼观选。” 陈光蕊点了点头,“让你找的人都找好了吧?” “嗯,我从乡下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到时候就挤在最前面,别人家的休想挤到好位置。” 说到这里,陈安欲言又止,看到陈光蕊的眼神,想了想,又忍不住,“哥,那殷开山是当朝宰相,他要嫁女儿,那别人还不挤破门槛了?还用什么彩楼观选?除非......” “除非什么?” 陈安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很多,“我听坊间传闻,殷宰相家里的闺女从来都没露过面,恐怕......恐怕是个丑八怪吧?” 最后这“丑八怪”三个字,陈安没敢大声说,声音小的可怜。 陈光蕊一听,一下子笑了,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道,“丑八怪好啊,我就喜欢丑的,丑的会疼人。” 第2章 五指山下有个猴 将那封信成功送到了魏征宅上,陈光蕊算是松了一口气, “走!咱们回驿馆!” “啊?”陈安有些发懵,还在思考为什么“娶丑的好”? “哥,其他官儿的府上咱们不去了?昨天可是去了十五家,今天怎么就这一家啊?” “不去了。”陈光蕊掂量了几下手中的玉佩,“把这个当了吧,够上这几日的用度了。” 在朝廷授官前,状元住在长安的驿馆,每日需要四十到五十文的银钱。 这几日为了给拜访魏征做铺垫,陈光蕊拜访了好多官员,用了很多钱,身上的盘缠已经不足。 早上的时候,驿丞已经没给他们好脸色了。等中午回去的时候,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笑着说道, “状元郎,知道您忙,也知道过几日您授官了就有俸禄了,只是这驿馆的规矩……” 他如此说,在一旁的陈安不高兴了,“唉?我说你这人,也知道过几天我阿兄就要授官了?你就不怕他当了大官把你给办了?” 驿丞苦笑,“怕!怎么不怕?只是长安米贵,居不大易,我这驿馆开销又太多……” 陈光蕊此时不想再多生枝节,让陈安将银钱付了,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你这驿丞,拿的是朝廷的银钱,你这驿馆用度,有州仓曹司来划拨,今日少了这四五十文,就居不大易了?” 驿丞不答,只是笑着说话,“陈状元,您刚刚为官,有些许学问您可能还不知晓,这长安啊,不仅米贵,房子更贵,您看魏洗马,都四十七了,还在永兴坊赁舍呢,您这俸禄恐怕......” 他不知从哪得知了陈光蕊拜访魏征的事,说着话,眉毛挑了挑,放在身前的手就慢慢背后,似乎对于长安的官场极为了解,而陈光蕊虽是状元,但也是官场的新手。 这等姿态,让陈安在一旁磨拳头,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陈光蕊笑着说道, “驿丞教训的是,人生处处皆学问,学生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未曾讨教,一时间好似无头苍蝇,实在是不该。” 说着话,又不着痕迹地递给了那驿丞一贯银钱。 陈安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他们的那块玉佩,本就没有换来多少钱,刚刚给了驿丞近百文钱,现在陈光蕊又在他身上使了一贯,这么一算,可就真没有钱了。 他不断用眼睛看着自己的阿兄,意思是只要他说话,自己动手绝对不会含糊。 但是陈光蕊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依然笑呵呵地对着驿丞。 “嚯,你这小子还挺上道!” 驿丞笑呵呵地将手中那贯银钱放到袍袖之中, “多学着点,肯定不会有错的。” 陈光蕊依然点头,“只是不知......哦,学生愚笨,只是不知该如何学......” “你看那孙御史,他可是我大唐的第一位状元.......” 驿丞得意忘形,刚说出两句话,便察觉出了不对,闭口不语,同时,目光盯着陈光蕊。 陈光蕊依然是那张笑脸,很认真地点点头,“我说你这驿丞,本属流外五等,无品级的胥吏,今日说话会这样的硬气,原来是有孙御史在后撑腰啊。” “只是这驿馆,向来是归兵部驾部司统领课考的,你又为何又听了孙御史的话?” 他完全没有看着驿丞,而是在自说自话, “御史作为言官,起到监察百官之用,向来是与百官分割开的。” “孙伏伽任治书侍御史,从五品,前两个月刚刚上书《谏言三事疏》,斥秦王羽翼已丰,被圣人责骂,被秦王怨怼,如今要是被人知道有驿丞与他勾结,不知其他人会怎么想,那会不会杀人啊?” 他就这样,坐在桌子边上,一边倒水,一边自言自语,看着仍然像是刚刚踏足官场的状元郎。 但是此时,驿丞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状元郎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跟孙御史自然认识,他当年高中的时候,也是住在我这里的,我提起孙御史也是很正常吧。” 陈光蕊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那就算是我多想了。” 说着话,端起了茶杯,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驿丞还要再解释什么,但是看到陈光蕊又是点头又是端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深深看着一眼,转身就要走。 “咦?陈安,刚刚我那一贯钱你看见没有?” 陈光蕊嘟囔着,在身上摸了摸袍袖,似乎找的很认真。 驿丞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笑呵呵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贯钱,“状元郎,不用找了,我看到你的钱了。” “谢谢谢谢,都怪我不小心,这一贯钱找到了,还有那一百文,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 看着驿丞灰溜溜地离开,不仅将一贯钱退了回来,还将那住驿馆的百文钱给退了回来,陈安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哥,还是你厉害,刚才我都想揍那家伙了!” “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孙伏伽,究竟是谁啊?咱们这两天怎么没有拜访过?” 陈光蕊穿越前对孙伏伽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不过都是走的科举这条路,倒也留意的许多。听到陈安提起,不以为意,拨弄着桌子上的杯子, “他就是我前面的那位状元,授官后留在了京城,担任从五品的治书侍御史,不跑不要,这几年没有任何升迁,前一阵又写了个《谏言三事疏》,把圣人、秦王和东宫都给得罪了,若是没人保,说不准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慵懒起身,感叹自己有了穿越前的积累,甚至很多官场的规则都写成了书,做成了影视剧,要不然许多在这个时代的不传之秘他是无法参悟透的。 “他是状元,我也是状元,这两天我拜访了不少的官儿,却没有去见这位前辈,许是他有些吃味了,特意让一个驿丞来给我吃些苦头,嘿!” 陈光蕊不屑,努力回想自己以前记不记得这个人,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但是后悔自己对历史研究的不深,一无所知。 反正经过研判,陈光蕊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如果自己牵上了魏征这条线,再抱上殷开山的大腿,至少在大唐官场的起步阶段,他是不忌惮孙伏伽的。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把人给得罪了,毕竟刚刚给那驿丞留下了很多的空间,就等着他来找补呢。 他就在那里坐着,等着那驿丞来敲门。 也许是不放心自己在陈光蕊手中留下把柄,也许是见到这位新晋状元有些不简单,那位驿丞没过多久又端着一盘桃子来拜访。 这一次,他脚步轻盈,脸上带笑,完全没有了这些天那种傲慢。 陈光蕊对于驿丞的到来并不意外,笑呵呵地拍胸脯保证,今天的事全都忘了。 可是,他越是这样,驿丞越是担心,小心翼翼地承诺,自己不会影响他与孙伏伽的关系。 陈光蕊没有表示什么,但是心中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心中盘算着,要不要等玄武门的风波过去,去拜访拜访这位前辈。 毕竟从现在开始,整个大唐的官场都会经历一次洗牌,就好像魏征会在这次洗牌脱颖而出,殷开山可能会因为招了个状元女婿改变原有的轨迹,至于孙伏伽...... 等他活下来再说吧。 陈光蕊还在思索着下一步自己究竟该怎么去押注投机,很自然地拿了驿丞送来的一个桃子。 很甜。 驿丞看到陈光蕊不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思索了一下,找了一个话题。 “这个桃子......堪比两界山的桃子。” “哦,就是我们大唐西界,有个两界山,据说那里有个五指山,那座山下压了只猴子,毛脸雷公嘴,那里的桃子,听说是最甜的。我想咱们这长安的桃子也不比那桃子差了。” 五指山? 毛脸雷公嘴? 陈光蕊狠狠地咬了一口桃儿,甚至将里面的核桃咬的嘎嘣作响,一个名字如电闪雷鸣一般呼之欲出。 第3章 当时光顾着看猴儿了 “怎么了?” 驿丞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光蕊,他发现这新科状元似乎又要翻找袍袖,好似又丢了钱。 驿丞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敢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赔上百来文钱。 这个时候,陈光蕊稳坐如初,笑呵呵地问道, “您有所不知,我这人从小就爱吃桃。” 听到这话,驿丞松了口气,只要你不丢钱就行。 这桃儿不贵,加上这几个本就是他送来给陈光蕊吃的,为了买个好, “如果不够,我那还有。” 陈光蕊点了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驿丞:…… 陈光蕊一边吃着桃,一边接续刚刚的话,“刚刚我吃了这桃儿啊,心说咱们这驿馆果真是有好东西啊,这桃好吃!” “只是没想到,还有比这桃还好吃的?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哦哦,两界山。”驿丞想了想,说了一句,“这我也是听说。” “这两界山是什么地方?” “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从长安走,一直向西。” “有个五指山?” “对,五指山!” “山下压只猴儿?” “是有只猴儿!” “毛脸雷公嘴?” “确实听说是毛脸雷公嘴。” 陈光蕊一拍桌子,吓了驿丞一跳。 陈光蕊赶紧说道,“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可惜,这件事您远在长安都听过了,那其他地方的人也都知道了,那好吃的桃儿,估计都被人吃没了吧?” 驿丞见陈光蕊是因为此事犯难,松了一口气,宽慰道,“陈状元您大可放心!” “哦?此话怎讲?” “这件事我是从一个远方亲戚口中得知,而他呢,是几年前遇到一砍柴老翁,那老翁给他讲了这件事,还给了他一颗两界山的桃子。” 驿丞回忆着说道,“我那亲戚只是把这件事当做是假的,不曾与人说起,直到去年他来长安,吃了我这桃子,这才把这趣闻说了出来。不过他说,这件事大抵是假的,因为他去过那两界山,压根就没有什么五指山,也没有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 陈安不知道为何,这次驿丞送来好吃的桃子,陈光蕊反而面色难看,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忍不住问道, “哥,你这是为何?” 陈光蕊本不想说什么,但是一肚子的话又让他有些难以控制,想了想,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看猴戏么?”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每到夏天,大抵是七八月份,你就带我看猴戏,那猴子拿着根棍子,翻来翻去的,让人看了好不精彩。” 陈光蕊点了点头,“那你还记得,当时带着猴子演猴戏的那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么?” “啊?” 听到这里,陈安忍不住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当时候光顾着看猴儿了,哪里注意其他的了?” 听到陈安这个答案,陈光蕊明显松了一口气,嘴里还念叨着, “是啊,当时光顾着看猴儿了,哪里去管其他的了。” “当时怎么就看猴了呢?那周围的人,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陈光蕊坐在椅子上,念叨了几句。 陈安见他的脸色不对,忍不住问道,“哥,你是要揍那个演猴戏的?那你等我回弘农,见到那家伙我就动手。” 陈光蕊看向陈安,目光闪烁了一下,“揍那个演猴戏的?那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你打不过的人呢?” “打不过的人?” 陈安若有所思,“那我就再练呗,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把拳脚练好了,这世上就没有能打得过我的了?” 他很自信,因为陈光蕊说过,“只要把拳脚练到这世上最厉害,就没有人能再欺负他了。” 可是,当他看到陈光蕊欲言又止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对劲, “哥你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想起了其他的事。” 陈光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吃着盘子里面的桃,等到所有的桃都吃完了,他才说道,“十日后是殷开山的女儿彩楼观选?” “对啊,你放心,人我都找好了,全都是身强体壮的,到时候往那彩楼下面一站,保准其他人一个都挤不进去。” 陈光蕊听后,脸色更苦了, “那......咱们给他们钱了么?” “给了三成的定钱。” “这个钱看看还能要回来多少,十日后的彩楼观选咱们不参加了,你问好那彩楼在哪里,咱们绕着点走。” 陈安一听,有些疑惑, “哥,你不是说殷开山要借着你这女婿才能保着一家子,你也要借着他才能找一个好官位么?” 陈光蕊摆了摆手,“现在咱们最好不要和殷家扯上关系,躲得远远的就好了。” 就算陈安是武夫,他也觉得陈光蕊的说法有些前后矛盾,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懂。 “那我去找那几个人,把定钱要回来。” 说着话,他拍了拍胸脯,有这一身武艺,就不怕要不回来定钱。 陈光蕊坐着,看着盘子上的桃核发呆,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我记得你今天说过,有个算命的,算的还挺准?” 陈安想了想,“对,我听说长安是有这么一个卖卦的,每日教渔人下网方位,百发百中,那叫一个准,而且他的卦钱也很有趣,听说只要金色鲤鱼一尾......” 陈光蕊点了点头,“如果可能,打听打听这个卖卦的。” “怎么,哥,你也要去算一卦?你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些东西的么?” “现在信了。” 陈光蕊起身,看着那一盘已经被吃的干净的桃核,拿了两个,在身上擦了擦,放在手里盘了两圈。 沉默了片刻后,他让脸上的笑容尽量变得自然一些,出了门就是精神满满。 驿丞刚刚还因为说错话而忐忑,但是此时看到陈光蕊的笑容,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笑着打了个招呼,“陈状元,又出去啊?” 陈光蕊点了点头,“嗯,出去算一卦。” “陈状元,您也信这个?” “信啊,只是不知道该信道还是该信佛。” 第4章 看到我,你跑什么? 六月初的长安,午后日头晃眼,西市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支着一张被虫蛀得斑驳的杂木条案。案头斜插一截枯竹竿,竿上挑着青布幌子,单一个“卜”字歪斜地糊在布面上。 案后坐着个枯瘦的葛衣中年人。鬓角夹着霜白,一张脸像是蒙着薄灰的土胚,刻着深重的纹路。身上的圆领麻布袍空荡荡的,洗得发白起毛,袖口更是磨开了线。 周遭市声鼎沸,人车喧嚣汇成一片燥热的河流。 袁守诚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道士,我要算上一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簇新绸衫、看着像外地富商的胖男人踱到摊前,唾沫横飞地嚷道:“道士,我要算上一卦!算算我这趟生意的财路!” 袁守诚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胖商人身上溜了一圈,扫过他光鲜的衣衫和鼓胀的钱囊,脸上却没半点惊讶或谄媚。 他右手轻敲桌案,案角放着一个敞口的粗竹筒,筒底压着一张巴掌大的黄麻纸,墨迹像被水洇过,爬出几个勉强可辨的字: 一尾金鲤,换一卦。 见胖商人没有应话,他笑呵呵地说道, “贵人要算财,吉兆自然有。” 声音不高,嘶哑中带着点金石摩擦的冷清,“小道这里规矩简单,”他手指再次点了点“一尾金鲤,换一卦”, “诚心备鲤,天道自明。”目光炯炯,直勾勾看着胖子的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胖商人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规矩,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显出不悦。他手伸进怀里摸索,掏出的却不是鲤鱼,而是几枚亮闪闪的、大如当十的劣钱,“啪”地拍在桌案上,震得那破旧的竹筒晃了晃, “要鱼没有,我这里的银钱够你买上一筐鱼了!” 看到了那些当十的银钱,那先生也不恼怒,他将钱币拢在手心,随意地摇了几下,“哗啦”一声撒在龟甲上,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散落的方位。 “嗯……”他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拖长了调子,“贵人这趟生意嘛……西北有水波之相,似有财源涌动;东南嘛……却有燥气升腾,恐惹小人红眼。” 那胖商人倒是有些着急,“先生你倒是说,我这是去西北好呢,还是东南好呢?” 袁守诚笑而不语,等到那胖商人有些着急了,这才说道, “你这卦象好啊!好!” “贵人请看,西北乾位水气翻涌,主财源滚滚,却要当心水满则溢;东南离宫燥火不散,虽有贵人想援手,无奈火气冲煞反倒成了碍事的!” 他枯指蘸茶在案上画了个圈,“妙就妙在这水火相济之相!若从西北入,须得避开水势最凶的酉时;若取东南路,则要寻卯日卯时借风势压住火头。只要时辰踩得准了,西北如蛟龙入海,东南似朱雀衔财,都是富贵滔天的局!” 胖商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是也听懂了这去东南也好,去西北也好,当时就高兴了,又赏给了一贯钱。 袁守诚脸上笑容不见,连连称谢,等到胖商人走了,这才异常嫌弃地用袍袖,将银钱推到了口袋之中。 这时,有声音在一旁说道,“先生算的好卦啊,西北财路需避‘水势最凶的酉时’,酉时是日落时分,商队根本不会此时行路。” “东南需寻卯日卯时,这卯时为清晨,市场未开,根本做不成生意。” “先生还说,要时辰踩得准,事情才能成,如果这人生意做成了,自然就是你算卦算的好,若是生意不成,你也可以说他没踩准时辰了。” 袁守诚面不改色,没有看说话的是谁,用手捋着胡须,依然是笑呵呵的, “我这人是看卦金卖卦,若是按规矩来,那就有按规矩的算法,若是不按规矩来,也有不按规矩的应对。” “总不能他不按规矩来,我就不给他算了,那他不是要把我这摊子给砸了?” 陈光蕊在一旁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那我现在没有卦金,还想在你这里算上一卦,该怎么办?” 袁守诚笑着说道,“那好办,我可以告诉你这卦金要到哪去寻,等你有了卦金再给我也不迟。” “哦?你这卦摊还能赊欠?” “呵呵,若是无缘,概不赊欠,若是有缘......” 袁守诚笑容满面,慢悠悠转身, 而陈光蕊和陈安在一旁也脸上带着笑容,等着袁守诚说出“若是有缘”的下文。 可是,袁守诚看到了陈光蕊后,那“若是有缘”的四个字后,愣是停顿了许久。 他站起了身,看样子像是极为重视。 陈光蕊就在一旁看着,似乎也等着与袁守诚行上一礼。 “若是有缘......”袁守诚尝尝鞠了一躬,“那咱们就只能有缘再见了。” 然后,就在陈光蕊愣神的时候,鞠躬的袁守诚突然一下腰,身体如同陀螺一样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借着对方的惊讶,一个转身,竟然就窜了出去。 不见了? 嗯? 陈光蕊和陈安面面相觑, 这袁守诚,当真是怪,刚刚不是说好的么,告诉他们哪里能找到金色的鲤鱼。 怎么说跑就跑了? “哥,咱们怎么办?” 陈安上前问道,这样突发的情况,他总是想不到应对的办法。 “追啊!” “这个人怎么一见到咱们两个跑啊?摊子都不要啦?” 陈光蕊有些莫名其妙,也来不及再想别的,扯开了腿,直接就在袁守诚的后面追了过去。 “这家伙,看着骨瘦如柴的,怎么跑的那么快?” 他一边跑,一边嘟囔。 而在他前面,武林高手陈安腿脚利索,紧紧的跟在了袁守诚身后。 袁守诚虽然步子不高,但是两条腿倒腾的很快,也不回头,借着闹市的掩护,左躲右闪,倒是没有让陈安追上。 好似一条泥鳅! 此时,陈安也较上劲了,提上一口气,大口一声,“快闪开!” 而后“蹬蹬蹬”缩小了与袁守诚的距离。 袁守诚无奈,也喊声了一声,“你还追啊?” 然后,被逼无奈,转身进了无人的巷子中。 终究是袁守诚年岁大了,也多亏陈安的武艺精湛,要不然,陈光蕊还真没法在这里与袁守诚说上话。 第5章 为什么非要拉我下水? “我说你这老先生,腿脚怎么那么好啊?”跑了这么久,陈安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他死死拉着袁守诚的袖子,生怕这如同泥鳅一样的算命先生再次跑开。 巷内背阴,袁守诚的葛布麻衣贴在枯瘦的背上,显出清晰的肩胛轮廓。他也不挣扎,就着陈安拉扯的力道,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非但没有被追赶的狼狈,反倒又挂起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枯皱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风干的榆树皮被人用指头按平了。 “呵……呵呵,”他喘气均匀得不像刚被追了半条街,先瞥了一眼拽着自己袖口那只骨节分明、充满武夫力道的手,又抬起浑浊的眼珠瞧向陈安和陈光蕊, “这位小郎君好俊的身手,老汉我也是无奈……实在是,咳,实在是突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儿,不得不去处置,一时情急,失了礼数,勿怪,勿怪。” “要紧事儿?”陈安浓眉一拧,显然不信, “啥事儿能让你连摊子都顾不上,见了我们就撒丫子跑?我看你就是见了我哥……呃,我阿兄,才跑的!”他及时改口,记起陈光蕊私下才许他叫哥, “难不成是你家人生孩子?” 袁守诚抚了抚被陈安抓皱的衣袖,那布料磨得发白,又硬又薄,抚了几下也没多大用处。他咂了咂嘴,一脸煞有介事的凝重, “非也非也。二位贵人有所不知,方才老汉坐于槐下观天,忽觉西北方位云气浮动,隐隐有荧惑之光闪烁不熄。掐指一算,正是今日酉时三刻!荧惑守心,天象示警,非同小可。老汉须得立刻回转西市口,寻个至阴之地借地气、压浮光,替过往生民望一望那‘祸从何来,福往何生’的脉络。晚了一刻,星象移位,推演之机便错过了。卦可误,天象之察,怎敢轻疏?” 他说得煞有介事,枯瘦的手指还在虚空中点划,仿佛真在勾勒星斗运行。 但是陈光蕊是见识过他信口雌黄的能力的,略微想了想, “先生这谎撒得可不高明。” 陈光蕊抬手一指天色,西斜的日头正将槐树影拉长到巷口, “未时将尽,离您说的酉时三刻少说还有两个时辰。荧惑守心若真当空,此刻长安钦天监早该钟鼓齐鸣,怎的半点动静也无?” 听到自己的话被拆穿,袁守诚脸也不红,眼珠滴溜溜地转,“这个嘛......那可能是老夫算错了,算错了,误会了,误会!” “听你这么一说,那老夫也能回去安安稳稳地卖卦了。” 说着话,他就向胡同外面走去,陈安还拉着他的衣袖,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跟在了袁守诚的身后。 袁守诚倒是几次想跑,奈何自己的衣袖被陈安拉着。 他又试图呼喊救命,但是陈光蕊在他身后悠悠说道,“老先生,你也不想刚刚骗那人的事被我说出去吧?” “这要是说出去了,官府可能不会管,但是那人估计会把你这摊子给砸了,你知道的,他不缺钱,但是这口气要是没出的话......” 说完了话,还忍不住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如果这件事真被人揭发了,那他袁守诚再想在这闹市里卖卦,可就变得难了许多。 袁守诚深以为然,也不再想着逃脱的办法,乖乖地走在前面。 等回到摊位,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说道,“我说小子,既然你自己都懂这卦术了,为什么还要找我算啊?” 他皱了皱眉,一副嫌弃的样子,“去去去,别在我这里捣乱,我这不给你算。” 陈光蕊则笑了笑,“谁说我要找你算卦了?” “你不算卦来我这里干什么?吃花酒啊?你是看我这姿色还可以?” 袁守诚一副插科打诨模样,根本不想与陈光蕊说正事。 陈光蕊说道,“我是想问你,为何看到我,就这么着急跑,难道我就是你说的天象示警?” “咦,你话可不能这么说。”袁守诚摇了摇头,还想再胡诌上几句。 他是卖卦的,本就是靠着嘴皮子过活,当然是不怕与人闲聊的。 但是陈光蕊不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直接问道,“既然我没有那么可怕,给我算上一卦又如何?” 说着话,坐在了袁守诚的面前,“我知道你要一尾金色鲤鱼作为卦金,先赊欠着,待你给我算完,我再付给你不迟。” 袁守诚嘿嘿干笑,“你知道的,我这是小本买卖,概不赊欠的,要是你欠完不还了怎么办?” “呵,你既然敢卖卦,难道就不会算出我会不会欠账?再说了,你刚刚可是要告诉我在哪能拾来卦钱的。” 陈光蕊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袁守诚的眼睛,“如果你的卦准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赊欠卦金吧,如若你的卦不准,那谁还来找你算呢?” “这个......” 袁守诚捋着胡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自己也被人将了一军,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最后只能耍无赖说道, “反正我这人就这样,要是不高兴了,就是不算,今天啊,我这卦说什么就都不卖给你了。” 陈安在一旁,眉毛挑了挑,“我说你这个卖卦的,好不讲理。刚刚都给别人算了,就不给我阿兄算是吧?信不信我揍你啊!” 袁守诚坐在摊位的椅子上,摆了摆手,“不算不算,老夫今日就是不想给你们算,这街上这么多人,你们还想故意行凶不成?当心我让他们把你抓起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武侯,甚是得意。 西市口是这长安城中的热闹场景,到处都有武侯巡视,他若是一嗓子,还真能招来不少人。 不过,陈光蕊看到武侯也是眼睛一亮,“正好,那我就让这些差役看看,你招摇撞骗他们管不管,正好我把刚才那人找来当人证,全都齐活了。” 听到了这里,袁守诚的脸色一下子垮了,捂了捂胸口, “我说你这小子,你是想气死我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猛拍桌子,将桌子上的竹筒震的老高。 “都说了不给你算不给你算,你要算就找别人去好了,干嘛非在我这里磨呢?” “你都要死的人了,为什么非要拉我下水啊!” “不算,老子说了,就是不算。” 愤怒发泄了一同,那袁守诚一甩袍袖,好像有沙子从他的袖口飘出。 陈安刚要上前,就被这些沙子迷了眼睛,等到他再睁眼的时候,那袁守诚已经不知去向了。 “哥,这老家伙好像会什么戏法?” 他是武林高手,自然清楚,一般的武者不会这么快速干净消失的,能解释的通的,就是这人会什么戏法,用了什么障眼法把自己给变没了。 陈光蕊没有解释,因为他清楚,在这个世界,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是,这些事,他就算说了,陈安多半也不会相信。 就好像刚刚,袁守诚扬沙子的时候,他明明看到这家伙钻到了地底去了。 这要怎么解释? 只能在心中感叹,这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至于他最后说的话,陈光蕊倒是反复咀嚼了许久,想了想,这才说道,“走,咱们再找他去!” “啊?还找?他除了这里,我就不知道在哪还能见到他了。哥,你知道啊?” 陈光蕊倒是丝毫没有失落,只是说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办法找到他。” 第6章 一尾金色鲤鱼 “哥,你真有办法啊?” 在西市口转了一圈,陈安脸色有些发苦,“我刚刚问了一下周围的人,他们可都不知道这袁守诚的来历。” “哦,他们都怎么说?”陈光蕊坐在袁守诚的摊位上,摆弄着桌子上的摆件。 陈安喝了一口水, “他们说,这个卖卦先生来到西市口才一个多月,这人很古怪,从来不与其他人有太多的接触。” “别人做买卖都会在摊位上吆喝,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说,甚至卖卦也不要钱,只要一尾金色鲤鱼。” “至于袁守诚卖卦的本事,有的说他算的是真准,也有的说他就会信口胡说。” 是了,陈光蕊点了点头,“我猜,只要给这袁守诚弄金色鲤鱼的,他给算的就准,若是只给些银钱,那这卦算的就有些失了准头吧?” 陈安想了想,“别人倒是没说,但是我想了想,好像说袁守诚卖卦不准的,给的卦金都是银钱。” 陈光蕊点了点头,“只是不清楚,这袁守诚要这金色鲤鱼有什么用?该不会是煲汤更好喝吧?” 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又问陈安,“此处距离泾河大概要多久的路程?” 陈安想了想,“泾河离这里倒是不远,我记得鱼摊的老王说过,清早到泾河去捕鱼,下午就能来西市口卖。” 陈光蕊点了点头,“那这些打鱼的,可有在袁守诚这里算卦的?” “好像是......没有,我听老王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在泾河打鱼,根本就不用算。” “真的没有?” “真没听说。”陈安很肯定,“我来这里好多次了,从来没听说哪个打鱼的找过这个卖卦的。” 见陈光蕊没说话,陈安有些不解,“哥,有什么不对的么?” 陈光蕊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的,这些打鱼的都有自己的本事,怎么可能天天下网还要问一问卖卦的。” 说着话,他就准备起身。 这时,有个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哎?袁先生呢?” 陈光蕊回头,看到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渔夫。他穿着一身半湿的粗布短褐,脚踩草鞋,肩头扛着一卷渔网,手里正拎着一个盛着清水的草绳网兜。 网兜里,一尾通体金鳞、在阳光下闪耀的鲤鱼正不安地摆动着尾鳍,溅起细碎的水珠。老渔夫瞪着浑浊的眼睛,在袁守诚空荡荡的摊位前踅摸了一圈,又看向坐在那里的陈光蕊和陈安。 “袁先生呢?这老半天不见人。”老渔夫兀自嘟囔着,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几分不满。他抖了抖手上的金鲤,“俺今日特意打了这上好的金鲤来付卦钱哩!付完了钱,俺还要去南城卖鱼呢。” 他见陈光蕊二人不语,似乎把他当成了知情人,索性靠近了些,将湿漉漉的网兜“噗通”一声放在袁守诚那张破桌子上,水溅湿了桌面。 “呸!要俺说,这老袁的卦,也忒不灵光了!”老渔夫啐了一口,用手指着案上简陋的龟甲铜钱, “昨个他信誓旦旦跟俺说,今晨在泾河‘未时水纹隐现旋涡,子午交汇有灵物’,让俺未时三刻在西数第七块红石滩下网,必有双鲤金鳞!俺在那冷飕飕的河滩足足蹲了半个时辰!”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微红:“你猜怎么着?一条!就捞上这一条!俺往年这季节在那滩口,运气好的时候,一网下去三五尾金鲤也有过!你说说他这卦是灵还是不灵?这叫俺咋弄?这不成心要俺白费功夫么!” 老渔夫越说越气,布满老茧的手拍打着桌子,震得空竹筒都跳了一下,语气也从埋怨升级成了刻薄的数落:“骗人!尽会耍嘴皮子的老东西!白瞎俺天天准时给他送鱼!早知道今日就该先去西市卖了这鱼再来找他退卦钱!还‘必’有双鲤?‘必’个屁!害得俺才打了这么点!” 陈光蕊不动声色地听着老者的抱怨,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渔夫天天来送鱼! 就在老渔夫发泄完一通,气哼哼地把网兜拎起来准备离开时,陈光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老人家,且慢。” 老渔夫一愣,警惕地看向他:“嗯?你谁啊?袁老儿的亲戚还是新雇的伙计?替他说话可不好使!” 陈光蕊微微一笑,并不辩驳身份,直接从袖中掏出一贯钱,“哐当”一声按在溅湿的桌面上,钱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子攥住了老渔夫的视线。 “这尾金鲤,我要了。” 看到老者伸手要去取,陈光蕊却将银钱挪到了一旁,指了指网兜,“只不过,这是两尾金色鲤鱼的钱,你若是想要,那就辛苦一趟,替我再打一条同样的。” 老渔夫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他看看网兜里那尾漂亮的金鲤,又看看桌上那堆沉甸甸、闪着诱人光泽的钱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西市卖鱼,金鲤再好,受限于季节市价,远卖不到这个价钱!现在,眼前这个陌生的、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竟然开出了如此离谱的高价! “当、当真?!”老渔夫声音都有些发颤,干裂的嘴唇抿了抿。 “自然当真。”陈光蕊肯定,“你若不信,我就跟着你去,你打到了鱼,现场我就把钱给你。” “好!好哇!”老渔夫已经将刚才对袁守诚的怨毒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贵人爽快!俺老张别的本事没有,打鱼那可是在泾河出了名的好把式!包在俺身上!俺这就回去!立马就下网!” 看着那老渔夫匆匆离开,看到陈光蕊也跟了上去,陈安终于忍不住了,凑到陈光蕊身边,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 “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身上就那点钱了!买这两条鲤鱼有什……” 他话音未落,却见陈光蕊脸上丝毫不见心疼银钱的神色,反而眉头微锁,目光深邃地转向泾河的方向,仿佛透过拥挤的市集,望向了那流淌的、距离长安不远的泾水。 心中想着,难道这样就能找到那袁守诚? 第7章 这是钓鱼还是钓龙? 老渔夫张老汉得了陈光蕊的许诺,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 陈光蕊与陈安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了泾河畔的红石滩。 夕阳斜照,河面铺洒着碎金,水流平缓。此处果然人迹罕至,几只破旧的小船泊在远处。岸边湿滑的淤泥上,西数第七块赤红色巨石尤为显眼。 “贵人稍候,老汉这就给您寻那第二条金货去!” 老张动作麻利,解缆撑舟,小船稳稳滑向河心,精准停在红石滩前方深水区附近。他熟练地撒网、收线,动作一气呵成。 陈安护在陈光蕊身侧,环顾空旷的河岸,低声道:“哥,这地方静得瘆人……” 他武者天生的警觉让他感到一丝无形的沉闷。 陈光蕊目光掠过平静水面,心中了然,面上却对河中忙碌的老张扬声赞道: “老丈好本事!这选位、下网,行云流水,果然是经验老道。非是寻常功夫所能及吧?”他刻意顿了顿,让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传得更远些,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与推崇: “想必……这‘百发百中’的能耐,全赖那位袁先生神机妙算、点拨之功?世人皆言袁先生有窥测天机,今日亲见老丈收获,才知绝非虚言!若非如此高人指点,寻常渔夫,焉能日日捕获此等金鳞珍品?” 这通恭维正中老张心坎,连日来对袁守诚的一点小小“失准”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代之以膨胀的得意。他将长篙在船头重重一戳,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大声夸耀起来, “哈哈哈!陈公子好眼力!说得太对了!” 老张拍着船舷,嗓门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老汉在这泾河打了一辈子鱼,地方是熟,可要说哪天几时下网、何处必有金鳞贵货?嘿,以前那叫一个抓瞎!全凭老天爷赏口饭吃!可自打上月在长安西市遇见那位袁神仙……”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袁神仙那可真不是凡夫俗子!头一天就教了老汉一个‘看星识水气,辨纹定鱼踪’的法门!喏,就是这块红石滩的位置,他还掐着时辰,告诉老汉哪天‘水气交泰,宝鱼聚集’!老汉将信将疑照着试了,您猜怎么着?嘿!当天一网下去就是两尾金光灿灿的大鲤鱼!那鳞片,亮得晃眼!” 老张沉浸在回忆里,手舞足蹈,仿佛要将这桩奇事昭告河神, “自那以后啊,老汉天天都去听袁神仙指点,他老人家从不厌烦,日日告知老汉时辰方位!虽说今儿只捞着一尾算是个‘意外’……” 说到此处老张还是忍不住撇了下嘴,“可这大半个月的收获,老汉捞到的金鲤鱼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袁神仙说了,这叫什么……‘顺天时,得地利,人和在己’!他就是老天爷派下来,专门照应俺们这些打鱼人的活菩萨!这本事,普天之下,谁人能比?哈哈……”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得意忘形之际。 忽然!不远处河畔半人高的野苇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穿着藏蓝色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背着个半新不旧竹编柴筐的樵夫走了出来。 这樵夫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方正,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古铜色,颌下蓄着短髯,体格颇为魁梧结实。 “呔!兀那老倌儿!” 樵夫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一脸惊讶与浓厚的兴趣, “你这般大呼小叫的,吵得俺河边拾柴都不得安生!方才俺听你说什么……有人算准了鱼在哪儿?还能日日指点你捞金鲤?当真?世上还有这等神人?莫不是诳语哄骗这位公子吧?” 他目光扫过岸边的陈光蕊和陈安,又回到老张身上,带着朴实的质疑。 老张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又遭质疑,顿时火气上来,脸一板, “哼!你这山野莽夫懂个啥!老汉所言句句属实!没见识就别瞎咧咧!” 他转向陈光蕊,急于证明,“贵人您瞧,这等人……” 那樵夫却不依不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河边一块大石旁放下柴筐,自己一屁股坐下,摸出旱烟袋点上,一副听故事的模样, “老哥你别恼,俺是真好奇!俺在这泾河边砍柴打草也有些年头了,这泾河的鱼哪天在哪里冒头,那也是看天看水的事儿,从没听说谁能算得忒准的!你这说得也太玄乎了,真不是那算卦的碰巧蒙对了几回?或者,你怕不是早就知道哪里有鱼窝子吧?” 他眼神锐利地盯着老张。 “呸!你放……” 老张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硬生生忍住了, “你个砍柴的,知道鱼在水里咋游?知道啥叫‘水气交泰’不?懂啥是‘宝鱼聚散’不?袁神仙的本事,那是天上的星斗落到他掌心里!那叫一个……那个词儿咋说来着?” 他一时词穷,忽然想起陈光蕊的话, “对!窥测天机!你说蒙的?蒙一次叫运气,连着蒙对快一个月,老汉我天天捞金鲤,你管这叫蒙?你蒙一个给俺瞧瞧?俺瞧你就是嫉妒!” 樵夫吧嗒着旱烟,喷出一口青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老哥,你这牛吹得也太响了!那俺问你,今儿你捞了几条金鲤啊?方才不还嚷嚷着只捞了一条么?谁知道你这一条是不是蒙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老张的痛处,他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从小船上跳起来, “今儿……今儿!今儿那是时辰没完全踩准!是老汉……老汉老了,手脚慢了那么一丢丢!跟袁神仙算的没关系!袁神仙指点的地方没错,时辰也没差多少!前几天这滩口这时候一网下去三五条都是常事!你你你……气死俺了!贵人啊,您给评评理,这莽夫分明是不讲理!” 老张激动地比划着,把袁守诚如何算准位置时间、往日如何丰收的情形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那樵夫坐在石头上,吧嗒着烟,眯着眼听着,偶尔插一句看似无心却总能激得老张跳脚的问题。 陈光蕊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雪亮:这位突然出现的樵夫,身形看似粗豪,眼神却深如寒潭,气息沉稳得不似寻常山民,且那藏蓝粗布下,似乎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水汽浸润过的厚重感。 就在老张被樵夫连番“质疑”刺激得几乎要暴走,赌咒发誓袁守诚就是神仙降世时, “哗啦……咕噜噜……” 老张脸上大喜,“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说着话,低喝了一声,手臂发力,整张大网直接被他拽了起来! 渔船在水面摇晃了几下,那网中的鱼在渔船上面扑腾,满满的一网鱼,赫然有一尾金色鲤鱼。 老张举起了鲤鱼,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得意的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又弄上来一条?” 那樵夫看到渔夫的炫耀,脸色微变, “咳!咳咳……这河风邪性,烟味儿都呛人!定是这捞鱼的老倌儿搅得水里不干净!晦气!晦气!” 说着,他烦躁地收起烟袋,背起柴筐,瞪了还在摇晃小船上老张一眼,又对陈光蕊二人瓮声瓮气地说, “两位公子见笑,俺砍柴去,不跟这疯子缠磨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钻进河岸更深处的苇丛,身影迅速消失不见,似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感觉。 然而,陈光蕊却眸光微动。 因为他注意到,刚刚那人,只是走入了树林,刚刚寻了一棵树遮挡视线,人就凭空消失了。 好像这里他从未来过一样。 第8章 看似浪费了一贯钱 河风裹着水腥气掠过滩涂,卷起几绺枯苇。 渔夫张老汉将草绳网兜重重顿在陈光蕊脚边泥地上,网兜里金鳞一闪,鱼尾溅起的水珠沾湿了陈光蕊的袍角。 “贵人,一贯钱!说好的!” 老张喉结滚动,浑浊的双眼紧盯着对方掏钱的动作。 陈光蕊笑而不语,直接将一贯钱放入老汉皴裂的掌心。 “得,谢谢贵人嘞!” 老张他不再多言,扛起渔网,拿着剩下的鱼转身便走,草鞋踩过硌脚的石滩,哼起荒腔走板的渔歌,身影很快没入下游苇丛。 滩涂复归死寂。 陈安盯着那两尾在浅水坑的金鲤,终于按捺不住, “哥!这一贯钱够咱在好几日的用度了!” 看到那所剩不多的银钱又消失了一贯,陈安有些心疼, “这两尾金鲤虽然样子好看,但对于我们没什么用处,凭空买来,养又养不活,吃了又可惜......” 陈光蕊看着还在浅水坑中扑腾的鲤鱼,盘着袖中那两颗从驿馆带出来的桃核,目光追随着涟漪消散处, “袁守诚每日索要两尾金鲤,今日突然少了两条,你说他会怎样想?” 陈安一愣:“你是要逼那卖卦的主动找你?” 陈光蕊轻笑,掸去袍角泥点,“这老滑头不知为何看到我就跑,现在我买了他那两尾金鲤,看他还找不找我?” 陈安站在一旁,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 “那咱们买了这两尾金鲤,拿回去就好,还要在这里等什么?那卖卦的可不会来这里。” 风穿过芦苇荡,沙沙的碎响传来,陈安脊背倏地绷直, “哥,我总觉得这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咱们,不如,咱们先回去?” 他警惕地站在陈光蕊的身边,盯着林中的响动,而陈光蕊则站在水坑边,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粼粼波光的河面,好像在想着什么,也好像在等着这河水中冒出个什么东西来。 这水面静的狠,怎么可能会有东西冒出来呢? 陈安在一旁,也没有说话,陈光蕊要等,那他就陪着等! 只不过,他的眼睛还一直谨慎地盯着树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光蕊竟然附身,将金鲤提起,直接甩到了泾河之中。 等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树林中的陈安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大吃一惊, “哥!你这是干什么?一贯钱换来的金鲤,你怎么给放了?” 他有些着急,趁着金鲤还没有游走,就要将鱼给抓回来,“就算咱们不吃,拿回去还能换百十来文,这么扔了,可惜了!” 陈光蕊伸手去拦,“本就是这泾河水族的宝贝,被你我得来,倒不如将它们放生的好。” “可是......” 陈安欲言又止,只得偷偷去数手中还剩下的银钱。 而陈光蕊还是站在河边,并没有走的意思,他还在那等待。 等到天边露出黛色,陈安提醒再不走可能进不去城了,陈光蕊这才有些失望地起身离开。 陈安则在一旁嘟囔, “奇怪了,刚才明明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等到把那两尾金鲤给放了,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难道这合理真的有河神?不想让咱们拿走那两条鱼?” 随即他又摇头,“不可能,哥,你以前不是一直说这世上没有鬼神的么?对不对?” 陈光蕊刚才还有些失落,但是听到了武者陈安的直觉,眉头也舒缓了许多,笑着回答, “那万一我说错了呢?” “不可能,哥你说的话从来都没错过?” “但是那袁守诚就能每天都算出打鱼的最好位置,你说这事是不是有些邪门?” 陈安还是摇头,“哥你说过,算命的都是两头堵,当不得真的。” “这些都是我说的?” “是啊?” “你不会拿我没说过的话来骗我吧?” “怎么可能,哥你说过,你记性很好的,我要是骗你一句话,就得再编更多的谎话才能让这个谎话不露馅。” “嗯,这个我确实说过。” ...... 待回到驿馆,还未到宵禁时分。 陈光蕊看到驿丞此时就站在了驿馆的门口,见到他回来,那驿丞急忙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亲切,“陈状元,有客人拜访。” “客人?” 陈光蕊有些意动,“是何人?” “是今年的进士榜第二名,张昌龄。” “张昌龄?” 陈光蕊略微皱眉, “他来做什么?” 驿丞见陈光蕊面露疑惑,凑近了些低声道, “这位张榜眼已在厅内等候多时了,说是同科进士,特来与状元郎亲近亲近。” 陈光蕊心中那点因在泾河边空等而生的、盼着非人异事出现的微妙期待顿时散去,他本以为是袁守诚或那河中的蹊跷人物会找上门来,没想到却是这位素无交集的榜眼张昌龄。 “有劳驿丞。” 陈光蕊客套了一句,示意陈安留在屋外,自己整了整因赶路微有风尘的巾袍,缓步走入驿馆的待客厅。 厅内,张昌龄正背着手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听到脚步声,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又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 “陈兄!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陈光蕊还礼,“张兄客气。不知张兄光临,有何指教?” “哪里敢言指教!” 张昌龄笑得更加热络, “同科之谊,如手如足。小弟近日深感京城气象万千,却唯与陈兄未及深谈,实在憾事。今日斗胆拜访,一是仰慕陈兄高才,二来……也是想讨教一二。” 两人分宾主落座,驿丞奉上粗茶,便躬身退下。 陈光蕊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心中了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张昌龄多半是看到自己这些天“上蹿下跳”地拜访官员,有样学样了。他不动声色,做出洗耳恭听状:“张兄但说无妨。” 张昌龄喝了口茶润喉,眉宇间难掩一丝得意,故作谦逊地压低声音, “说来惭愧,小弟观陈兄近日常访名贤,心向往之,便也效颦了一番……”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着陈光蕊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只得继续道, “前日小弟厚颜拜会了孙伏伽孙御史府上。” “哦?孙前辈?” 陈光蕊抬了抬眼,面上恰到好处地带了点“惊讶”和小小的“敬佩”。 张昌龄未及深思,见陈光蕊的惊讶,心中有些得意, “陈兄有所不知,这朝堂之上,大人与大人之间,亦有区分。你这几日拜访的大人其实......” 说道一半,他故意不说了,而是神秘一笑, “孙大人也是靠着科举才上来的,是你我的前辈,理应与他多亲近亲近。” 说到这里,张昌龄更为得意,这陈光蕊虽是状元,但是对这官场之道,似乎不如自己看的通透。 看样子,张昌龄定然是在前辈状元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或者承诺,这才忍不住来卖弄一下,以至于他到现在都忘了来意,陈光蕊顺着张昌龄的得意言道, “张兄能得前辈首肯,果然不凡。这长安城中识人之明者,孙前辈必在其列。” 这句不咸不淡的奉承,让张昌龄更是飘飘然,原本“深谙官场”的他想着试探陈光蕊,现在因为得意,已经把想好的说辞都给忘了。 反倒是因为陈光蕊简单的奉承,将后面他要试探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张昌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神秘, “小弟近日偶闻风声,道是宫中或有喜事,朝廷将于近日为今科英才设宴慰勉……据传是半月后?小弟初入京师,茫然无绪,不知此等盛会,吾辈当如何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陈光蕊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点提前知晓内幕或者特殊准备的蛛丝马迹。 只不过,这样的事,他就是刻意试探,陈光蕊都不会被他套话,现在这样说出来,陈光蕊更是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哦?竟有此事?设宴慰勉新科?实乃吾辈之幸!半月后……” 他微微蹙眉,像是思索了一下, “张兄消息果然灵通。这等宫宴,想必自有礼部循旧例安排主持。吾等只需谨遵谕旨,按时抵达,仪容端方,谈吐得体便是了。张兄无需多虑,以兄台之才,必能在御前大放异彩。” 这番话滴水不漏,张昌龄没探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反倒被“戴了顶高帽”,一时语塞。 他仔细看了看陈光蕊,对方神色坦然,似乎完全相信了他关于“半月后”的消息,且对此表示高兴,但又毫无进一步探讨的意思。 张昌龄倒是不认为陈光蕊有什么心思,只是心中有瞧低了状元几分: 这个陈光蕊,只会死死读书,这官场之事真是一窍不通,琼林宴都没有准备,拜访的那些官员,相互之间又都敌视,更加可笑的是,他今日好像还拜访了魏征...... 那魏征太子建成的人,他陈光蕊不是找死么? 这个家伙,可惜让他占了状元的位置。 张榜眼对于自己的猜测很是满意,心中已经盘算,在半月后的琼林宴上,如何大放异彩,压倒状元,到时被圣人垂青,就算不是状元,也比状元更有前途。 得到了自以为想要的结果,张昌龄得意离开。 此时,顺天门击鼓四十声,意思是坊市闭门,随后各街鼓再击六十声,全城坊门彻底关闭,长安城已经开始了宵禁。 而陈光蕊似乎因为这一日的劳累,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神游之间,猛然回首,竟然看到了一颗硕大的龙头,此时正死死地盯着他。 第9章 泾河龙王 梦,如坠墨海。 陈光蕊的意识在混沌的水流中沉浮,感官被粘稠的黑暗包裹。冰冷刺骨的水压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胸口,几乎令人窒息。这是前所未有、充满实质压迫感的噩梦。 倏地,水流激荡! 仿佛深渊开眼,两道熔岩般的巨大光柱猛地撕裂黑暗,笔直地灼烧在他脸上。 那是一双狭长的、燃烧着金焰的瞳孔!瞳孔深处是翻涌不息的怒涛与亘古的威严。 紧接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轮廓在黑暗中凝聚成形。覆盖着幽蓝巨鳞的狰狞头颅缓缓探出,利齿森然如倒悬的刀戟,垂下的龙须粗如巨蟒,搅动着水流,带来令人心悸的呼啸。庞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渺小的陈光蕊,那冰冷的龙威几乎将他的魂魄冻结。 “陈!光!蕊!” 雷鸣般的低吼直接在陈光蕊的识海中炸开,带着江海沸腾般的轰鸣,震得他心神剧颤,眼前发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万钧巨锤砸落。 “你!做的好事!” 龙头的声音饱含震怒与轻蔑。 陈光蕊心神剧震,瞬间明白这是何人找上门来。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恐惧,袖中右手紧紧攥住随身携带的那两颗驿馆桃核。 只是,那两颗一直放在袖口中盘着的核桃竟然突兀的消失了。 陈光蕊顿时明白,自己此时正在梦中。 是了,在西游记中,这个龙王就是托梦向李世民求助的,也是被魏征在梦里给斩了。 想到此处,他在那龙威之下又寻找到了一丝的镇定,找了一整天的龙,今天这龙不是寻上门了么? 他艰难开口,声音在梦境水波中显得微弱却清晰, “尊……尊驾何出此言?光蕊一介新科文士,不知何事触怒了您这等……仙家?” “装腔作势!” 龙王鼻孔喷出两道凝练的寒气,瞬间让梦境水域温度骤降,冰晶在陈光蕊眉睫凝结。那巨大的龙头又逼近了几分,利齿缝隙间溢出压抑的咆哮, “区区凡人!竟敢在泾河兴风作浪!指使那袁守诚,妄窥天机,定我水族鱼踪!” 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西市口卖卦之徒袁守诚!日日泄漏天机,将我泾河水族潜游之密,罄尽告与河上渔夫!长此以往,水脉生灵涂炭,我水府根基动摇!此等行径,皆是汝幕后操纵!说!意欲何为?!”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近乎实质的杀意,陈光蕊没有选择硬辩“与我无关”。 他顶着压力,反而抬头看向那双燃烧的巨瞳,语调急促却带着一丝委屈般的自辩。 “仙长明鉴!那袁守诚算卦精准,光蕊岂敢有此能耐驱策仙人?” “我与那袁守诚……实非同道!” “我今日不惜耗费重金,在河滩寻得两尾金鲤……又立时将它们放归水中,正是知其来之不易,不忍见水族因此受损!” “若我真为祸害水族而来,何需多此一举?耗费钱帛,只为一放?” “呵!”龙王发出一声低沉嘲弄的龙吟,震得水流激荡, “放生小计,焉能赎你等大罪?若非你指使煽动,那渔夫怎会如此猖狂?在我泾河之上,逢人便夸那袁守诚的‘神算’,道是他日日告知下网之时辰方位,半月所得金鳞,比十年更甚!” 眼看龙王杀意更炽,龙爪虚影在黑暗中隐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攫取他的神魂。陈光蕊知道此刻必须抛出真正的“鱼饵”。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龙王,好生不明事理,那算卦的是袁守诚,你若是保你泾河水族,找他便是,何必夜里来寻我麻烦?” 龙王巨大的龙瞳猛地收缩,金光暴涨,磅礴的威压骤然凝聚。 陈光蕊根本不顾龙王特意使出的威压,用了今日不知盘算了多久的说辞, “就在我这里耍威风,算什么本事?你若再逞凶,当心你的龙头都不保了!” 陈光蕊就是一介凡人,被龙王故意释放的威压压制,本就说话艰难,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过,泾河龙王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信口雌黄!你区区凡人,也想来取我的头?!” 说着话,竟然将身躯下压,好像在梦中就要将陈光蕊给结果了。 陈光蕊倒也不怕,等了龙王这么久,很多事情都在他心中演练过了,他昂首凛然,“我是斩不了你,难道这天上地下就没有能斩你的?” “放肆!小子,我看你是找......” “泾河龙王,你的死期快到了!” 陈光蕊已经看出来了,这个泾河龙王绝对不是今天白天的那个樵夫,那个樵夫处处知道隐忍,有耐心地去探听所有信息,而这个泾河龙王的性格,有些急躁,如果自己再不说出重点,很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你要去找那袁守诚,你觉得你能杀了他吗?等着被他杀死吧!” 说出这句话,陈光蕊感觉身周的压力小了一些,虽然龙王还是在施压,但此时已经缓和了不少,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今日你是先找的袁守诚,没有找到,然后才来找的我吧?” 不等龙王回答,陈光蕊又说道,“如若你今日找到了他,恐怕不会直接打杀,想必要与他斗上一斗吧?” 到了此时,陈光蕊已经不需要再去了解这泾河龙王的性格,看了那么多遍西游,这点情节还是记得的。 果然,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压制他的威压全都消失不见,而龙王此时眼神不善地在盯着他。 陈光蕊说到此处,便不再说。 那龙王这时反倒是说话了,“难道你觉得我斗不过一个算卦的?” “就是斗得过,那恐怕也没有命了。” 陈光蕊在梦里寻了个椅子坐下,抬头看着眼前的龙头, “你与那算卦的能斗什么法?无非就是那掌握天机的本事。” “如若算卦的告诉你,他能算准何时何处下多少雨呢?” 听到这里,龙王更加不屑,“如若真是这样,那我必赢他。” 谁知,陈光蕊等的就是这句话,“可若是那样,你就真是死到临头了!” “你那下雨的时令,是靠谁的旨意?若是你擅自改动,会有什么后果?” 说完了想说的,陈光蕊便不再多说,本来想盘一盘那两个核桃,但是此时却不在手中,没有办法,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梦境中翻腾肆虐的水波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原本喷吐着寒息的巨大龙口,此刻竟微微张着,如同被无形的冰棱卡住。 那双威严龙瞳深处猛地一滞,随即不受控制地闪烁起来,显露出刹那间被洞穿的惊骇。 陈光蕊那句宛如惊雷的“死到临头”,裹挟着“擅自改动旨意”的精准诛心之言,如同利箭,狠狠扎穿了龙王的绝对自信。 “你究竟是谁?” 虽然知道了陈光蕊的名字,但是此时,他还是忍不住提问,一个凡人怎么会算到这么多? 而陈光蕊这时却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放生那两条金鲤,可用了我不少钱。” 第10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钓鱼? “哥,你这两颗大珠子哪里来的?” 陈安眼睛瞪得溜圆,掌心托着两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珠子这么老大……乖乖,一颗就能顶咱老家的二十亩上等水田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珍珠,对着窗户看了看,好像这样看,就能看出其中的什么门道一样,实际上,陈安从来都没见过珍珠,只是知道这东西很值钱。 陈光蕊倚在驿馆简陋的床榻上,昨夜与龙王的梦中交锋仿佛还在骨子里留下丝丝寒意,他瞥了一眼陈安,随口道, “刚睡了一觉,醒来不知谁就放这儿了,我还以为是你拿来给我的呢?” 他目光轻飘飘扫过窗户,仿佛望向泾河的方向, 同时心中忍不住感叹,果然是龙王,就是有钱啊。 想到昨夜老龙被点破死局时的震动,还有他被自己反手敲诈了一笔有苦说不出的表情,陈光蕊嘴角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老龙,不仅莽撞,还好忽悠,有他配合,就不信那袁守诚不出现。 今天只要去泾河边,演上那么一演…… 至于这珍珠嘛,只是个附带品。 在一旁的陈安根本没注意陈光蕊后半句,兀自沉浸在巨大的财富冲击里,他还拿着那两颗珍珠,嘴里念叨这, “一颗就够买十匹上好的突厥战马!两颗!乖乖,咱们能在西市盘个三进的大院子了!” 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揣好珍珠,突然阔绰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哥,你等着!” 说着话,他兴冲冲推门就奔前厅而去。 “老倌儿!给你!” 陈安大步流星冲到驿馆柜台前,难掩得意地对着正倚着柜台剔牙的驿丞扬了扬下巴,随即“啪”地将一大把铜钱拍在台面上,力道足震得柜台上的油灯一晃, “喏,欠你的饭钱,连本带利!一文不少!” 这些天,一直担心钱不够花的陈安,面对催账的驿丞,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有了钱,必须要嘚瑟一下。 手里还有将近三百文,他想都没想,直接就给齐了一百三十六文钱。 驿丞慢条斯理地数完钱,手指拢过铜子儿,眼皮一掀,目光在陈安那溜了一圈,脸上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褶子, “呦,陈小郎君这是发了横财?莫非……是从永兴坊那位?” 他刻意将“永兴坊”三个字咬得又慢又冷。 若是平日,陈安听到这种阴阳怪气,早就提拳头上了,今日心情好,只是骂道, “少打听!收你的钱便是!” “哼!” 驿丞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气, “还在得意呢,恐怕大难临头了你都不知道。” “什么大难临头了?呸呸呸!爷爷现在有钱了,你休要给我添晦气!” 说着话,陈安还用手挥了挥,似乎想把那所谓的晦气给扇走。 可是,这个时候,驿丞突然脸向前探,声音压低了许多。 “陈小郎君,你昨儿睡的死,没听到声音,今个儿天没亮,金吾卫可是把长安城搅合了一个热闹啊。!” 说完了这句话,他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偷听,这才用了更低的声音, “前太子率更丞王珪大人,血溅府门!左卫副率韦挺大人,人头都挂上菜市口了!” 他看着陈安血色尽褪的脸,枯唇咧开一个阴森的弧度,枯指向东边永兴坊的方向狠狠一戳, “你猜猜,下一个轮到的,会是哪一尊倒霉菩萨啊?” “什么那尊菩萨?我听不懂啊?” 武夫陈安就这一点好,你说太深奥的话,他是真听不懂。 驿丞这一次似乎很有耐心,看到陈安没懂,他还在旁补充了一句, “魏征可是太子的人,现在太子的旧臣被砍头了,他还能好?而你,陈小郎君,你昨儿可是跟着陈状元拜访人家了。” “啊?” 听到驿丞的话,陈安这次是听懂了,嘴巴张了老大,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他看着驿丞那张刻薄得意的脸,脑子里全是金吾卫带血的刀锋和血淋淋的人头幻象。 是啊! 昨天我们去魏征宅了!昨天去了魏征宅! 阿兄还给了人家一封信呢。 这次魏征要是出事了,阿兄准跑不了啊! 昨儿我们去了魏征宅! 其他人都去的孙伏加府上! 就我们昨儿去了魏征宅...... 就在陈安满脑子的想法都要被这一句话占据的时候,他看到了驿馆门口,突然有人影过去, “张……” 陈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张兄!留步!” 刚迈入驿馆小院的张昌龄脚步猛地一滞,背影刹那间绷紧。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安煞白的脸和驿丞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下一瞬,张昌龄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到脚后跟,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整个人几乎是脚不沾地、逃也似地冲出了驿馆大门,只留下一个仓惶远去的背影,将陈安最后一丝侥幸彻底隔绝。 千万别说跟我关系好! 昨天没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是好兄弟,今天人家太子的人出事了,我可不认识你是谁! 而陈安,则是还没有消化掉这个大消息,晕晕乎乎又回到了陈光蕊的卧房。 “哥!完了!全完了!东宫那边的人头真砍到菜市口了!” 陈安连滚带爬冲回客房,一把抓住陈光蕊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指关节因恐惧攥得发白, “驿丞说……说下一个就是魏征!他说的王珪、韦挺的名字我都听过,是大官!这几个是大官!要按官大小来砍头的话,魏洗马,也躲不了多久了。” “哦?秦王对东宫动手了?” 对于陈安带回来的消息,陈光蕊一点都不意外,相反,他还要把信息问的仔细才行, “已经动了两个大官了!这魏洗马,形势不妙啊!” 陈安苦着一张脸,看着手中的珍珠,狠狠咬牙, “哥,要不你拿着这两颗珠子,去一趟房府和杜府?现在魏征要倒了,咱们得找活命的路子啊。” 说着话,他将珍珠又塞到了陈光蕊的手中,“这两颗珠子值钱,说不定能买咱们的命呢。” “送东西?为什么要送东西?” “当然是保命了!” 陈安有些着急,“给他们送过去了,可能看在珠子的面子上,就不会为难你了。” 陈光蕊这才听懂了陈安的意思, 不过,他倒是没有动身的打算,而是笑呵呵地说,“我是不会去那两位的府上的,没有人介绍,就是去了也是白去。” 说着话,他从容起身,完全没有注意到陈安脸上的焦急。 陈安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淡定,于是就问, “哥,那咱们不去那二位的府上,咱们是要去哪啊?其他的人可都没有这二位的分量重了。” 陈光蕊点了点头,“是啊,毕竟一条鱼才多重。” 说着话,他拉着陈安一同起身,“走着,咱们钓鱼去!” 第11章 插翅也难逃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钓鱼?! 日头刚爬过屋脊,驿馆里便弥漫开一股沉重的气息。 陈安捏着两颗珍珠,指尖冰凉,脑子里回响着驿丞的话语和榜眼张昌龄仓惶逃走的背影。 金吾卫的屠刀已砍向东宫旧臣的头颅,魏征怕是下一个! 自己和兄长昨天就去魏征宅第拜访了,现在长安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这时候,你还要去钓鱼??? “哥!咱们……”陈安刚闯进房门,就见陈光蕊已收拾妥当,神情平静得有些诡异,手里竟提着一根简陋的鱼竿。 “收拾一下,去泾河边。”陈光蕊说着,目光扫过陈安惨白的脸,似乎没看见他满眼的恐慌。 “钓……钓鱼?!” 陈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得说话都磕绊起来, “都、都什么时候了!那魏洗马……说、说不定这会儿……人头都、都挂上菜市口了!咱们不、不想想活路,还、还钓鱼?!” 他急得额头冒汗,又不知该如何才能说服这向来有主意的兄长。脑子里的念头纷乱如麻。 那两颗大珍珠,或可去房杜二位门前试试?哪怕砸不开门,送到孙伏伽那里疏通关节也好过坐以待毙啊! 这个时候该动起来了! “慌什么?” 陈光蕊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陈安焦灼的眼,那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非你我在此坐卧不安便能改易分毫。倒是这泾河的金鲤,今日须得钓上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想着钓鱼呐!? “可……可是……” 陈安还想再劝,对上陈光蕊那双沉静的眸子,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他认命地垂下头,攥紧了拳头,闷声道, “行吧,哥你说去哪儿,我就陪着。” 两人刚踏出客房门口,那个瘦得像竹竿似的驿丞便幽灵般闪了出来,脸上挂着假笑,手上却捧着一卷册子和一支秃笔。 “陈状元,留步,留步。” 驿丞佝偻着腰,姿态卑微,眼神却带着迫不及待的疏离。 “驿丞有事?”陈光蕊停步。 驿丞将册子在手上摊开,上面是墨迹未干,一看就是今日刚写的,他指着最下方一个新写的小框, “哎,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规矩。按兵部驾部司上月新颁的驿例,凡‘留居待授之官’,每日用度须经本人签押确认,账目日清月结,才好核销。” 说着,他把笔往前一递:“状元郎您是识文断字的贵人,劳烦在这‘房饭支用’栏下画个押?” 这突如其来的“规矩”,让陈安血直往头上涌。他几步上前,瞪着驿丞,眼中几欲喷火, “昨日怎不见这签押?那榜眼张昌龄怎么不签?分明是你这老倌儿看风头不对,急着和我们撇清干系!” 驿丞被陈安的凶相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脸上笑容僵硬,强辩道, “陈小郎君息怒!规矩就是规矩……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这不是……太子旧臣那档子事……咳,驿站也怕沾惹是非嘛……”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陈安,也不敢看陈光蕊的脸,只把目光死死黏在那账册的新框上。 这“签押”哪是什么新例?不过是他揣摩着长安风声、想着自家饭碗,临时起意的“保命符”,生怕陈光蕊这“投机”太子旧臣的新贵一旦被株连,牵连到他这小小的驿丞头上。 陈光蕊伸手拦住了要发作的陈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接过驿丞手中那支劣质的秃笔,在指间捻了捻,并未立刻下笔,反而抬眼看向驿丞,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对了,驿丞,那孙伏伽孙御史府上……若是我此刻登门拜谒,你说他……还肯见我么?” 驿丞被问得一怔,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干笑道, “这……小人一个跑腿的下贱胥吏,哪敢揣测孙大人的心思……状元郎您、您签了这……小人也好去账房归档……” 他显然不想、也不敢接这茬话。 陈光蕊也不追问,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提笔在那框内落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光蕊。 笔迹沉稳,力透纸背,全无半分犹豫或慌乱。 驿丞如释重负,急忙卷好账册,点头哈腰地退开了。那纸上的名字,便是他心中预想的“切割”印记。 望着陈光蕊提着鱼竿,领着那莽撞武夫离开驿馆的背影,驿丞暗自嗤笑,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钓鱼?怕不是被吓疯魔了!这新科状元的锦绣前程,怕是要栽进这无底漩涡里了。 此时,长安城东,另一处略显清冷的府邸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榜眼张昌龄坐在孙伏伽下首,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清晨的“惊魂”见闻,语调带着劫后余生的得意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孙公您是没瞧见!那驿丞的脸色,活像抹了锅底灰!金吾卫的刀光都映到永兴坊了!依学生拙见,王珪、韦挺已是昨日尘灰,那魏玄成魏洗马……” 他做了个向下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环视厅内其他几位依附孙伏伽的新晋进士, “此人头落项上,也就一两日的功夫!秦王……不,太子殿下此等雷霆手段,东宫余脉已是树倒猢狲散,朝局……即将清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合声,带着恭维和庆幸。 孙伏伽端着茶盏,眼皮微垂,嘴角紧绷,鼻腔里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他心中郁结难消,这些天他一直在等那新科状元登门拜谒。身为当朝唯一的状元前辈,新科状元不第一个来拜他码头,反倒四处乱撞,昨日更是昏了头去拜注定要死的魏征! 这陈光蕊,究竟是无知狂妄,还是有意落他的脸面? 张昌龄最擅察言观色,见孙伏伽神色不快,立刻将话题引到陈光蕊身上,语气充满嘲讽, “说起这陈状元,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不通权变到了愚蠢的地步!眼下这等局面,旁人都忙着避祸寻路,学生方才在驿馆听闻……”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嗤笑道, “那位状元郎,今日居然不跑不躲,而是带着他那族弟……扛着鱼竿去泾河钓鱼了!哈哈哈!” 话音刚落,满堂哄笑顿起,连一直板着脸的孙伏伽也绷不住嘴角,露出一丝极为轻蔑的哂笑。 “钓鱼?” 有人忍俊不禁地摇头, “莫不是自知大祸临头,效仿姜太公?可惜啊,这长安城里,可没有周文王的船!” “哈哈,只怕他钓的不是鱼,是催命符!” 另一人笑得前仰后合。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 孙伏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 “武德九年得此状元,真乃……嗯,我朝之异数。” 他摇摇头,似乎提及陈光蕊的名字都嫌脏了他的口。 泾水河畔,喧嚣的耻笑传不到此地。 陈安抱着刀,像一座黑塔般杵在陈光蕊身后几丈远的地方,警觉地扫视着空寂的河滩与密林,手指不时摩挲着刀柄。 他不懂兄长的盘算,但他只认一条:护着兄长!万一有金吾卫的缇骑追到这里…… 不远处,老渔夫张老汉蹲在石滩上,对着自己半空的渔篓骂骂咧咧:“天杀的袁老道!昨日诓俺说未时三刻西七滩有双鲤,俺傻乎乎蹲得脚都麻了,只得这么点虾兵蟹将!误俺生计!” 他瞥见陈光蕊主仆出现,尤其是看到陈安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骂声顿时弱了,低着头假装收拾渔网。 陈光蕊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随意选了一处水势颇急的滩头,水流哗哗冲刷着岸石,漩涡暗生。 老张抬头瞅了一眼,忍不住嘀咕, “嘿,那书生!那地方水冲得凶,白浪都打卷,鱼都站不住脚!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鱼,就没见人在那破地方钓上过大鱼!白费力气!” 陈光蕊恍若未闻。他将一枚小饵挂上鱼钩,随手一甩,鱼线在半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噗”地一声落入湍急的浊流中。浮漂随即被水流冲得摇晃倾斜,几乎沉入水面。 在陈安焦灼的目光和老张不以为然的摇头叹息中,陈光蕊只是盘膝坐下,执竿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沉静地投向翻涌的河水深处。 他当然知道,这里能钓上鱼,还是金色的鲤鱼! 第12章 钓鱼?钓龙!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升高了些,水色却依旧浑浊汹涌。 “哥……” 陈安压着嗓子,刚想提醒该回去了,可他话未出口,目光猛地凝固在水面上。 那根几乎要被急流吞没的细细鱼浮,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递到岸上执竿的陈光蕊手中。 陈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老张也看到了这动静,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疑惑加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停下戳石子的手指,用鼻子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 “鬼扯呢……这奔马似的水,鱼卵都得冲碎乎喽,还能挂住鱼钩?邪性!” 他压根不信,权当是水冲的浮漂乱晃,甚至觉得这俩后生是在浪费他那根好竹竿,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挤着,全是等着看笑话的刻薄。 水下的力道似乎变得清晰而执着,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有力地牵扯着鱼线! 陈光蕊眼神一凝,手腕猛地发力,向上一提!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道金灿灿的光芒破水而出!阳光下,那鱼鳞闪耀如金,尾巴剧烈拍打,水珠四溅!正是一尾足有斤把重的金色鲤鱼! “嚯——!” 渔夫老张喉咙里猛地呛出半口唾沫,那声惊呼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直,浑浊的老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那扑腾的金光。 “真……真钓上来啦?!” 他的惊愕凝固在脸上,皱纹仿佛一瞬间被拉平又急速扭曲。 这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发生在眼前!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仿佛要确认那不是眼花。震惊过后,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找回点场子,带着一种慌乱和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强行解释着, “撞……撞了大运了?这傻鱼……瞎…瞎了眼撞你钩上喽?巧!忒巧了!” 可他那双还残留着惊骇余波的眼睛,却死死粘在陈光蕊身上,以及那条在篓里扑腾出刺眼金光的鱼上。 嘴里虽然说着“巧”,心底深处那股寒毛直竖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光蕊动作利落,解下鱼钩,将那活蹦乱跳的金鲤放入陈安慌忙准备好的、盛了少许河水的竹篓里。 鱼一入篓,便奋力扑腾,映着水面金光粼粼。 陈安还沉浸在震惊中,陈光蕊却已重新挂饵,甩竿,位置毫厘未变,依旧是那片湍急的白浪翻滚之处! 老张眼睁睁看着鱼钩再次“嗖”地没入激流漩涡中,那根细细的鱼浮在狂暴的水花里显得如此脆弱而醒目。 这后生哥……他竟然真的又甩回去了?还在那个鬼地方?! “我的娘咧!” “不能有……不能有了……老天爷不能这么玩笑……哪有连着的好事……哪有连着的好事……” 这一刻,他那点老渔民的常识和几十年的生活经验让他确定在这里是钓不到鱼的。 但是刚刚那条金鲤还在篓里扑腾,让张老汉又有了那么一丝不确定,眼睛死死盯在了鱼浮之上。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短!不过盏茶功夫,那根鱼浮再次剧烈抖动! 陈光蕊手腕沉稳一抖!“哗啦!”又一抹耀眼的金色跃出水面!又是一尾几乎同样大小的金色鲤鱼! 看着那第二条活蹦乱跳、闪着同样邪乎金光的鲤鱼被放入篓中,陈安看着自家兄长平静如常的侧脸,再看看那依旧咆哮奔腾的急流,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而老张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他的嘴无意识地大张着,下巴微微颤抖,好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那双眼睛,看看篓里活蹦乱跳的一双金鲤,过了好半晌,才从他那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邪了门了……真他娘的…邪门透了……” 那不是惊讶,是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战栗,仿佛那湍急浑浊的河面下,藏着什么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抗的东西,而岸上这平静垂钓的后生哥,比那河更让他心生寒意。 陈光蕊收起鱼竿,将那个简陋的竹篓递给还在发懵的陈安,然后拎起两条用草绳穿好的金鲤,走到目瞪口呆的老张面前。 “老丈,” 陈光蕊的声音平静无波,将两尾还在扭动的金鲤递到张老汉眼前, “昨日买你两尾金鲤,付了一贯钱。今日,我卖你两尾金鲤如何,价钱嘛……”他笑了笑, “也收你一贯钱。” “啥?!” 老张的愕然瞬间被愤怒和极度不甘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两条上好的金鲤,又想起昨天赚来的一贯钱。 那钱还没捂热乎啊!这简直是剜他的肉! “不成!这……这不是欺负老汉嘛!” 他梗着脖子,老脸涨红, “昨日……昨日那是老汉我……我自己打的鱼。你……你这是在河里钓的,哪能这么算账!” 他心疼得要命,昨天虽然赚了钱,但是在袁先生那里没法交差,这才让自己今天打渔的位置不准,今天又要把那一贯钱掏出去?而且还是被“原路返还”! 赔了,赔大了! 陈光蕊也不多言,只淡淡看着老张那空瘪的鱼篓, “哦?那老丈你今日可打得金鲤?若没有……袁守诚的卦,恐怕是收不到了吧?” 这句话如同点中了老张的死穴。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不甘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憋屈。 是啊,今天他这点收获,连小鱼小虾都不够卖,更别提找金鲤去抵袁守诚的卦钱了! 要是没有金鲤,袁守诚那老滑头肯定不会给他算明日打渔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陈光蕊手中的金鲤和自己空空如也的鱼篓上来回了几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老牛喘息的、极度不甘心的声响。 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灰败。 罢了,就当是……花钱买明天的生计!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那串原本属于陈光蕊的一贯钱。 钱币沉甸甸的,被他的汗手攥得有点温热。 老张的枯手抖得厉害,递出去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扒皮抽筋。 那一贯钱绳在他指间挣扎着,每一枚铜钱似乎都在诉说他的心痛。 最终,他还是将那贯钱放在了脚下微湿的鹅卵石上,然后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抓过陈光蕊手中的两尾金鲤,转身就走,脚步匆忙踉跄,仿佛再慢一步就要反悔。 “哎?老丈,你的鱼篓!”陈安看他气昏头,连自己的渔具都不要了,忙拿起地上那个空篓子追了两步喊他。 老张头一遍说着“晦气”,一边夺过鱼篓,再一次走开了。 陈安看着他如同逃难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脚边那一贯孤零零的银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老货……” 他弯腰捡起铜钱。 陈光蕊没有关注老张的愤懑离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两条被老张紧攥在手中的金鲤上。 就在老张即将踏上河岸小路,身影将要没入稀疏树林的那一刻,其中一尾鲤鱼,猛然扭过头! 那金光灿灿的鱼头,极其清晰地、朝着陈光蕊所在的方向,点了点! 动作快速、有力,带着一种绝非鱼类能有的灵异感!如同一个无声的、确认的信号! 陈光蕊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昨天答应泾河龙王的事情,终于做成了。 一旁的陈安毫无所觉,他还在弯腰捡钱,嘴里嘟囔着, “还好,昨天的一贯钱又回来了……” 根本没注意到那惊鸿一瞥的鲤鱼点头。 陈光蕊收回目光,看向依旧奔腾不息的泾河,水声哗然,掩盖了林中某种更深沉的窥伺与波澜。 “走吧。” 他说道,声音平静如初, “钱也收了,该回去了。” 第13章 人还没走呢,茶就凉了? 正午的长安城透着一股诡谲的暑气。朱雀大街上车马零落,陈光蕊带着陈安踩着青石板的回音穿过空荡街巷,步步踏向驿馆的门槛。 与今天早上不同。 驿丞那张精瘦的脸上堆满了黏腻的笑容,仿佛逼人签押的不是他本人。 一桌好菜竟已备在当院,炖得金黄油亮的肥鹅卧在粗陶盘里,旁边摆着时令鲜蔬,甚至烫了一壶劣酒,热气混着油腥,在死寂中蒸腾。 “状元郎回来得正是时候!” 驿丞小跑上前,枯瘦的手在衣襟上蹭着泥灰, “小的吩咐灶上备了些薄酒小菜...这半日奔波,想必劳乏了!” 这等的殷勤,就是陈安这等武夫看了都有些诧异, “我说老倌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陈光蕊在院中站定,目光掠过食盒并未停留,只是看了眼驿丞的样子,心中好像想到了什么。 “驿丞今日好破费。”陈光蕊声音平静无波。 “应当的,应当的!”驿丞舔了下干裂的唇,眼神却不敢直视,“这晌午日头毒...状元郎不如,呃,先用些?” 陈光蕊没有动,陈安自然也不动。 “你这无事献殷勤,有些不正常,说吧,你想干什么?”陈光蕊直奔主题。 驿丞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几声,片刻后,他声音刻意压低, “只是...方才金吾卫张都尉巡过,特意交代...说近日‘肃清’事大,驿站往来繁杂,您这般‘待授’身份,若长住此地,实在是有些不大方便......” “哦?”陈光蕊的眉头一挑,“是让我们搬出去?其他人呢?” 驿丞有些声音更低了,“后续,也会走的。” “那就是偏偏要我们走了?” 陈安一听顿时怒冲百会,摇着沙包大的拳头, “老倌儿!你早上逼我们签押画押,现下又要轰人出门?天底下没这般道理!” “小郎君息怒!” 驿丞猛地后退半步,脸色从谄媚转向焦黄, “非是小人要落井下石!实在有苦衷呐,方才西街棺材铺的王掌柜亲口告知,” 他喉结滚动,眼神鬼祟地瞟向院门, “今日辰时刚过,左骁卫中郎将薛万彻薛将军!在终南山潜龙谷私宅被金吾卫围了!阖府男丁,连带着十三岁的小少爷……全下狱了啊!” “薛万彻?那可是太子建成的左卫军副帅?”陈安倒吸冷气。 “何止啊!” 驿丞声音抖得不成调,“今天全都乱套了,金吾卫在到处抓人呢,全都是,都是那位的人呐!”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永兴坊方向, “我听说,就在刚才,金吾卫的缇骑,已把那头魏洗马的宅邸团团围定了!” 陈安脸色霎白如纸,陈光蕊很平静,但也没有说话。 驿丞趁势塞来一卷纸, “状元郎您通晓大义!小人家小都在长安,实在不敢沾这滔天漩涡……您只需签了这自愿离馆的文书,隔壁承福街上,‘悦来客栈’价廉物美!小人亲自替您打点!” 陈光蕊却看向那桌油腻酒菜, “都让我走了,你还给我备上这一桌饭菜,这是让我吃人嘴短不好拒绝吧?” 驿丞干笑僵在嘴角。 陈光蕊却煞有其事地说道,“你就不怕我吃了你这饭,你就跟我有脱不开的干系了?” 他这么一说,驿丞脸色有些阴沉不定,额上汗珠唰地滚落,竟被这句诛心之言钉在原地。 陈光蕊大笑,已拂袖转身, “陈安,去尝尝真正的长安风味。” 袍角带起的风扫过驿丞僵硬的脸,踏出院门时,只留下一句,“等我吃完了东西,就搬走。” “啊?哎!哎!”驿丞听到了陈光蕊的话,心中的石头这才落定。 ...... 永兴坊的巷口比别处更闷。坊墙下金吾卫的皂衫影影绰绰,铁甲在日光下反射冷光。 临街一排高槐遮天蔽日,魏征宅第大门紧闭,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透着一股森冷死气。 一辆青布小车正从偏巷无声驶出,还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了,话也不说,直接就是上车搜查。 “哥……” 不远处,陈安见了这情景,喉头发紧, “咱们真的就不再找一找?” “你不是说了么,官是要跑的,现在咱们遇到难了,难道不跑一跑?” 陈光蕊倒是自信很多,“现在这节骨眼,咱们就好像瘟神一样,连驿馆都待不下去,现在找谁会见咱们?” 说着话,也不往永兴坊进,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有那担心,不如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这时,一个爽朗声音自身后传来:“陈兄?留步!” 一身杏色领袍的新科进士周平含笑赶来,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显然是刚出学馆, “听说中午昌龄兄做东设宴遍邀同榜,说是连孙伏伽孙大人都遣人赐酒!陈兄好像走错了方向啊?” 陈光蕊脚步未停,但也毫不在意, “张昌龄不曾递帖邀我。” “嗯?”周平笑容顿时凝固,一时尴尬难言。 陈光蕊是本届的状元,榜眼设宴,怎么可能不邀请状元呢?周平一时想不懂其中的关键。 灵光一闪,他猛地记起昨日席间张昌龄耳语过那句“姓陈的竟去了永兴坊”! 在看现在的位置,可不就在永兴坊的街口,离魏征家不远的地方么? 一股寒气自脚底蹿升,再看陈光蕊身后那金吾肃杀的永兴坊高墙,周平忽觉手中书卷烫手起来,只得干笑着倒退几步,心中在暗骂自己,怎么就那么嘴贱,非要跟陈光蕊搭话, “啊……周某尚要去西市寻一部《论语》,先行一步!” 说着话,人已在十步开外,背影仓皇如避瘟神。 这倒是让陈安怒骂了半天,直到随着陈光蕊寻到了八仙楼,这才罢休。 东市“八仙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陈光蕊点了一碟鲜切鲙鱼、一盘吃食,慢条斯理地沾着蒜泥豉汁。 窗外天光被瓦檐切割,投下一道阴翳,正好笼着他半边身子。 陈安表情难看,只觉盘中美食难以下咽,闷酒灌了两杯,还是觉得心中压抑。满脑子都是韦挺血溅菜市、薛万彻满门下狱。 还有那嘴脸丑恶的驿丞和那几个见他们如同躲瘟灾的同届进士。 他指节捏得发白, “那驿丞撵咱走,分明就是怕被牵连。还有那个张昌龄和周平,前一刻还说的好好的呢,后面说变脸就变脸,都是什么人呐!” 陈光蕊拨弄着箸尖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语调平静如砚中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世人皆如是。当你显赫煊赫时,满座宾朋皆是善人;当你身处困顿危悬时……环顾身侧,更无一个好人。” “可咱就真在这儿等死?” 陈安急得眼中冒火, “实在不行…我去求求房玄龄家里的管事?他们或许知道秦王旧部哪位能递上话?” 话音未落,忽听隔壁雅座轰然爆出一阵肆意的笑声! “张兄!你刚刚那‘钓尸’之喻真是神来之笔!” 陈安一听,脸色恼怒,没想到自己选的地方竟然是张昌龄设宴的地方,嘴里念叨着晦气,心中想着,吃完了饭就走,离那些小人远点。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拔得极高,正是今日避陈光蕊如蛇蝎的周平, “可惜陈状元不在场!否则让他学学永兴坊外的老槐,伸着钓竿去等那位主动上钩的鱼,岂不妙绝?” 另一人接道,“妙!妙!今日更是奇闻!听说那位状元郎竟去了泾水边……难不成指望钓条金龙托他飞升?” 满座又是一片哄笑,杯盏碰撞叮当乱响。 陈安猛拍桌案便要站起,却被陈光蕊用箸尖轻轻压住手背。 陈光蕊在一旁,听这些人说闲话,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诸兄莫笑,” 这个时候,张昌龄的声音又从雅间传来, “陈状元也是读书读痴了,竟然跑去找魏征了,依小弟浅见,” 他拉长调子,满意地接受众人凝神倾听的姿态, “此等人,纵是文曲星下凡,在这长安城也…”他摇着头,“插翅也难逃喽!” 席间附和声浪更高,更有甚者,学着渔夫撒网架势,引得一众狂笑。 殊不知,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府内已经传出了新的旨意: 太子洗马魏征,任詹事主簿。 第14章 重用 午时初刻,长安城秦王府书房内。 中书令房玄龄接过内侍躬身递上的紫绫诏书,目光沉凝,落在墨迹初干的“詹事主簿”四字上,指尖随即在紧随其后的名讳上微微一滞。 “魏征?” 房玄龄抬眼望向端坐一旁的杜如晦,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东宫旧臣,竟得留用?” 杜如晦枯瘦的手指在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浑浊的眼眸掠过一丝精光, “昨日刚见罢东宫血雨,今日便拔擢太子洗马魏征……殿下的心意,” 他沉吟片刻,沙哑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深不可测啊。” 房玄龄取过誊抄副本的黄麻纸,墨痕尚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等信示,压,不如放,须臾也不能耽搁。” 杜如晦蜡黄的脸上不见喜怒,微微颔首。 誊本旋即被交予心腹小吏,快马送出府门,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要在长安城搅动层层涟漪。 ...... 孙伏伽正凝神提笔,用朱砂细楷批注摊在面前的《武德律疏》。这是当朝编纂的法典,绢帛上“谋逆连坐”的条文旁,墨迹蜿蜒如蚓。 贴身长随脚步急促地走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 孙伏伽手腕猛地一抖,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啪嗒”一声重重跌落在端砚上! “魏征……詹事主簿?!”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仅仅几个时辰前,他在那帮新科进士环绕的场合里,还斩钉截铁地断言, “魏玄成项上人头,不出一两日必落地!”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在耳畔,此刻却骤然化作最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对着同样惊骇的长随嘶声低吼:“速去!给本官查实!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长安东市,八仙楼二层。 新科榜眼张昌龄满面红光,坐于主位,被周平等一群同榜进士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 喧闹的酒气在雅间内氤氲。周平正站在席间,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前几日泾河边老渔夫撒网的滑稽姿态,引得满堂哄笑。 “……哈哈!你们说,咱们那位状元郎陈光蕊,此刻怕不是在永兴坊外,学那姜太公垂钓,” 周平故意拉长声调,引来众人好奇的目光,才嗤地一声讥笑道, “只不过他等的可不是文王,怕是指望着魏征大人自己从水里浮上岸来呢!”“哈哈哈哈!妙极!妙极!” “周兄高见!” 席间立时爆发出更刺耳的嬉笑与附和。 张昌龄矜持地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指节在细腻的瓷壁上摩挲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诸位,此等不识时务、自寻死路之人,纵有文魁之名加身,如今身陷那等漩涡,” 他微微停顿,环视一圈在座的宾客,缓缓吐出四个字, “也不过是……插翅难逃。” 笃定的语气仿佛早已预见结局,引来的是一片心悦诚服的赞叹与恭维。 “张兄洞悉世事!” “榜眼高见!” 仅一扇薄薄的山水屏风之隔,临窗的角落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静默。 陈光蕊安然独坐,慢条斯理地用箸尖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莹白如玉的鲜鱼生,轻轻浸入面前盛着青绿蒜泥与黑亮豆豉的小碟中,蘸足滋味,才缓缓送入口中,闭目细细品味那咸鲜在舌尖化开的微妙。 桌上是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吃食。 而对座的陈安,却如坐针毡,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隔壁雅间那些针尖般刺耳的、针对兄长的恶毒嘲讽,一根根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 “哥!” 陈安终于按捺不住,拳头捏得指节咔吧作响,猛地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憋屈又暴怒的低吼, “这帮狗东西!我现在就去撕烂那张昌龄的臭嘴!” 陈光蕊平静地放下银箸,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陈安激愤的脸上。 “何必为小人之言动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奇异力量, “世人本如此,追名逐利,趋吉避凶。他张榜眼需踩着状元这块阶石,待到半月后的琼林宴上,方能搏个无冕文魁的虚名。此乃他的算计,你若去坏他,岂不是反帮他搭好了台子?” 他见陈安仍是气鼓鼓,紧绷的面容反而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转而轻松地玩笑道, “再者,若真当不成这官,天也塌不下来。大不了回咱江州老家。有笔墨在身,随手写几首诗,还怕换不来三斗米、两壶酒?总归饿不死你我兄弟。”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向不远处侍立的店小二抬手示意, “小二哥,劳驾,取纸笔一用。” 小二不敢怠慢,很快便捧来了笔墨和一张略显粗糙的麻纸。 陈光蕊挽起青衫袍袖,神色自若地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悬腕落笔。但见他笔走龙蛇,墨色淋漓,一行行清雅遒劲的字迹便在那麻纸上铺展开来。不过片刻,一首诗便已写就。 他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折起,递还给小二, “拿去请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这字句,能否抵得今日这顿酒饭?” 小二见他气度从容,言语不凡,更不敢小觑,加上他有一日见过此人,别人都称他为“陈状元”,更是不敢怠慢,双手恭敬接过诗笺,连声称是,转身便匆匆下楼去寻掌柜。 而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状元!可算寻着您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褐色布衣、神色肃穆、步履却异常沉稳的老者,在另一名店小二的指引下,艰难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了临窗角落那张桌子。 陈光蕊抬眼望去,来者的那张脸他认得,正是昨日在永兴坊魏征宅第外,曾冷着面孔、毫不通融地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魏府管家。 此刻,老管家看清端坐的正是陈光蕊,整个人顿时如同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深揖到底,“老奴的腿都快要跑断了啊!问遍了长安城东南半片……苍天有眼!您真在这儿!” 他急促地往前凑近一步,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让陈光蕊一人听见:“老爷请状元郎您今晚戌时过府一叙。” 管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眼神之中却有很多的信息。 陈安此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仍有防备,他还不知道长安城已经有了大变化,还担心这个魏征会牵连到自己兄弟二人,满脸的都是警惕。 陈光蕊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淡然颔首,“知道了。”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那钱数远远超出了桌上饭食的实际价值,然后,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从容起身,“好,今晚我一定去。” 青衫微摆,陈光蕊主仆二人随不疾不徐,步履从容地走向另一侧较为僻静的偏门。他们从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将身后的喧嚣彻底隔绝。 而这个时候,一位新科进士许是迟到了张昌龄的宴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下子推开了雅间的门, “有大事发生,永兴坊的金吾卫,全都撤了!” 第15章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雅间内瞬间死寂! 满桌的笑语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凝固在宾客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面具。 那位迟到的进士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簌簌的落叶,音量却扯得极高, “永兴坊!围……围着魏宅的金吾卫大兵……全撤了!刚刚撤走!” 死寂在蔓延,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他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下一句,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轰鸣, “宫里……宫里刚刚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确!魏征!太子洗马魏征!被……被新太子任命为詹事府主簿了!”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裂声骤然响起! 张昌龄手中的青瓷酒杯应声脱手,狠狠砸在铺满佳肴的桌面上,滚了几滚才歪倒停下。 他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同刚刷过的墙壁。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旁边,刚才还在学渔夫撒网姿态逗乐的周平,手臂依旧滑稽地举在半空,脸上残留的那点谄媚得意的笑意,此刻彻底冻结,僵硬无比。 所有围坐在桌边的宾客,无论是举杯祝酒的,还是伸箸夹菜的,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出大事了!长安有大事发生! 这些新科的进士还都没授官,对于朝堂的事情最是敏感。 刚刚他们还笃定魏征必死,但是现在他竟然从原来太子建成身边的洗马变成了秦王任命的詹事主簿,这绝对是一个重大的信号。 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料想! 先前弥漫的酒气与志得意满的热浪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走……走!快……快走!” 张昌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点干涩、嘶哑如破锣的声响。 这个时候,还哪有心思弄什么宴会,还联络什么感情? 这个时候,拿到第一手的消息才是最实在的! 一条有用的消息,甚至能决定他们日后的授官呢! 身后众人如梦初醒,尖叫惊呼声、桌椅碰撞倾倒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 这些新晋的进士互相推搡拥挤着,跌跌撞撞跟着涌出雅间。 他们人人脸上毫无血色,互相交换着茫然的眼神,无声地用目光交流着同一个念头:魏征不仅没死,反而被新太子立刻拔擢重用!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朝局将如何骤变?最要命的是,他们刚刚还在楼上肆无忌惮地嘲弄魏征和拜访魏征的陈光蕊! 他是否知晓刚才雅间内的情形?一旦得势,会不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先前那位拿着诗纸下楼请示掌柜的小二,手里紧紧攥着那纸卷,急匆匆从后厨方向小跑着出来。 他踮着脚,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口中大声喊, “陈状元!陈状元您留步!掌柜的发话说啦!您这诗写得实在是好!莫说是一顿饭钱,就是买他窖藏了足足十年的那坛‘石冻春’美酒,都绰绰有余!小店这就给您把酒……” 喊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小二茫然地停在陈光蕊方才坐过的、此刻已是空空如也的座位前,彻底傻了眼。 大堂里,那些尚未离去的新科进士,都被这喊声吸引,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了过来。 “小二,你说,刚才谁在这里吃饭?” “陈状元啊!我认识的!” 店小二倒是没有隐瞒,毕竟刚刚见过新科状元,这也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众人一时都有些发懵,刚才陈光蕊也在这里? 他们相互看了看,但却都从同伴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当时大家喝的尽兴,贬损的投入,谁注意到在他们雅间的外面,竟然坐着陈光蕊。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都被陈光蕊听见了? 周平的脸色“腾”的一下子就红了,来这里之前,他还见过陈光蕊,后来到了这里,他竟然竭尽所能地在嘲讽,想到日后若是再见到彼此,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想到此处,周平的手就不自觉地捏着袖子,有些不知所措。 张昌龄表情倒是没变,好像刚才说过的话全都忘了,见其他人向自己看来,急忙说起另一件事, “小二!方才……方才我听你说,陈状元在此写了一首诗?这究竟是什么诗,竟得你家掌柜如此推崇?” 他这话一出口,果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毕竟都是文人,对这些句子最是着迷。 尤其想到刚才大家的贬损,更是好奇陈光蕊能写出什么样的诗句。 这时周平已经从小二的手中拿下了那张纸,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同窗等的着急了,劈手夺过了纸,将那张粗糙的麻纸展开。 “咳…” 那进士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目光扫过那遒劲有力的墨迹,念出了开头: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诗句一出,雅间内凝固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 “哦?写终南隐逸?” 有进士低声嘀咕,语气透着些许刻意的“公允”,仿佛想从这诗中挑出点平凡之处来缓解方才的狼狈, “文辞倒也清雅,不过此类闲适之作,倒也没什么特别。”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同窗又说出了第三句: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唔,”先前那人又忍不住开口,带着点故作镇定的评点, “这句倒是有些意思,偶遇林间老翁,谈笑忘归期……可见状元郎心中尚有几分真逸趣。想必是心中有些累了,萌生了归隐的意思吧。” 这话像是给自己、也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看,陈状元写的也不过是寻常归隐之情,没什么特别的。 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窒息,众人的心中也有些缓和了。 既然已经萌生了归隐之意,总不会为了我们刚刚说的那些话就介意吧。 念诗的进士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私语,手指不自觉地往下移动,念出了颈联: “行到水穷处。” 他的声音陡然一顿! “水穷处?”有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三个字,像一颗冰冷的水滴,骤然滴入刚刚试图松动的氛围里! 紧接着,进士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庄重,念出最后一句: 坐看云起时。 轰! 不是声响,却仿佛有惊雷在每个新科进士的脑海中炸开! 前一秒还试图评点“寻常逸趣”的那个进士,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如同冻僵一般。 行到水穷处!这五字如凿心利刃,狠狠凿穿了他们刚刚在雅间内无比笃定的认知: 水穷处,不正是陈光蕊拜访魏征、被众人认定“插翅难逃”的绝境吗?! 坐看云起时,不正应验了此刻金吾卫撤岗、魏征反被提拔为詹事主簿的惊天逆转吗?! 短短十字,字字如寒铁铸就!它不是写景,是预言!更是嘲讽! 此时,众人脑中浮现了同样的一个画面。 刚刚他们在雅间之中极尽贬损,但是陈光蕊在外却压根没有理会他们,反倒像是在看小丑一般看着他们胡闹。 好一个“坐看云起时”,现在云起了,他坐到了云端,而自己这些人呢? 武德九年的进士们,心中有着难明的感觉。 张昌龄浑身剧震!刚刚还沉稳的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 “插翅难逃”这四个字,是他片刻前掷地有声的断言。此刻却像世上最恶毒的咒语,狠狠反弹回他自己身上! 周平呆呆地看着那麻纸,好像在围观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审判。 陈光蕊人早已离去,但这张纸、这两句诗,却像两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满堂新贵的脸上! 整个八仙楼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的蝉鸣此刻变得格外刺耳。先前弥漫的酒馊气、杯盘狼藉的喧闹、还有试图粉饰的尴尬评议声,被这十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和令人窒息的余响。 陈光蕊走了。但他留下这两句诗,已彻底钉死了这场交锋的结局。 第16章 送礼 永兴坊高大的坊墙将夕阳割裂成碎片,投下浓重的阴影。 陈光蕊与陈安踏着青石板的回音,往驿馆走。 “哥,” 陈安闷声开口,脚下石子被踢得飞出去老远, “那詹事主簿……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比原先太子洗马的帽子,是高了还是低了?” 他眉头拧成疙瘩, “驿丞和张榜眼他们都说魏洗马死定了,可这会儿…这金吾卫都撒了,里头还蹦出个‘主簿’来,整的俺直迷糊!” 陈光蕊步履依旧,目光落在远处蜿蜒的城墙轮廓,声音平静, “詹事府,是新太子东宫的核心衙门。太子洗马是辅佐旧太子的文官,詹事主簿是辅佐新太子的近臣。品阶上,都属五品,不分伯仲。” 陈安显然更糊涂了, “一样大的官?那金吾卫搞那么大阵仗围着做甚?我看刚才他们人往回撤,周围的人都说魏洗马这次是要飞黄腾达了,以为这詹事主簿官很大,现在看来,这是还给了他个一样大小的官做……新太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踢飞又一粒石子,满是不解。 陈光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映着渐暗的天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用与不用,用至何种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安困惑的脸, “只看眼下,旧瓶装了新酒。魏征没死,反入了新太子的眼。这便是秦王……哦,新太子殿下昭示天下的气度:既往不咎,唯才是用。” “既往不咎?唯才是用?” 陈安咀嚼着这两个词,似懂非懂,但‘魏征没死’这个事实总算是砸实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挪开大半,却又生出新的茫然, “那…哥,咱们昨天去拜访这事…现在算好还是不好?” 陈光蕊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先去驿馆,把你的铺盖卷儿收好。”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要换个住处那么简单。 驿馆门口,暮色将人影拉得细长。 驿丞佝偻着背,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枯藤,缩在门槛旁的阴影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不再锐利刻薄,只剩下灰败的茫然和难以掩饰的惊惶。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门框上脱落的漆皮,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指尖微微发颤。 当陈光蕊主仆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驿丞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但他没扑上去,也没哭嚎,反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死死抵住门框,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木头里藏起来。浑浊的眼珠快速转动,充满了慌乱与算计。 陈光蕊步履从容,目光掠过驿丞脸上那变幻不定的惊惶,如同看一颗碍路的石子,径直踏上驿馆的石阶。 陈安跟在后面,看着驿丞这副模样,想到早上的趾高气昂,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珍珠的地方。 驿丞的目光一直粘在陈光蕊身上,此刻猛地聚焦在陈安下意识护住前胸的手上,那个位置,是能藏贵重物品的地方。 他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最后一丝讨好企图的干笑,干涩的喉咙蠕动着,声音嘶哑低微得如同蚊蚋, “状、状元公…您…您那两颗宝贝…还在小…还在陈小郎君处吧?…要不…小人这就去拿个锦盒给您装上?小人有上好的缎子……” 他话没说完,舌头已经僵住,因为他看到陈光蕊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地上散落的几颗黄铜算盘珠子,其中两颗恰好滚落在陈光蕊脚边。 这几颗珠子,是驿丞听闻魏征被重用的消息时,太过震惊,失手打翻了账册散落的。 陈光蕊微微俯身,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两颗蒙尘的算盘珠子。 驿丞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光蕊的指尖。 陈光蕊的目光落在了驿丞脸上,平静,淡漠。 他将这两颗冰冷的珠子,轻轻放进了驿丞那只沾满污秽汗渍的手心。 然后说道,“陈安,去收拾行李。我们走。” 话音未落,驿丞浑身剧震!这才想到,晌午的时候,自己已经下了逐客令,现在人家回来就是收拾行李要走的。 “不能走!” 驿丞的脸色憋得通红,踉跄扑前,枯瘦的手不顾一切抓住陈光蕊的袍角,力道大得几乎撕裂布料, “状元公!是老奴昏了头!那文书是金吾卫逼着写的!他们拿刀架我脖子啊!” 刚刚那种隐晦的战栗与卑微,在听到陈光蕊那简单的一句话后,爆发了。 也不管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驿丞现在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不能让人走! 涕泪瞬间糊满他的老脸。为了撇清早先的逼迫,他竟凭空捏造出金吾卫的威胁,声音如哀嚎。 陈光蕊根本就不理会驿丞,径直走去。 陈安则在一旁恶狠狠地说道,“早先你不是撵我们走么?现在我们回来收拾行李,你又不让了?” 见陈光蕊脚步未停,驿丞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石阶上! “砰砰砰!” 额头重重砸向冰冷石板,三声闷响如同丧钟, “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陈状元,您还没有授官,若是被朝廷知道是我把您给撵走了,那我可吃不了干系啊!” 他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状元郎,求您开恩啊,小的一家老小的命可都被您手中攥着了!” 陈安推开了驿丞,眼中带着厌恶,但还是走到了陈光蕊身边,小声嘀咕道,“哥,晚上魏征请吃饭,咱们现在搬家,恐怕时辰有些不够啊。” 驿丞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两人身上,听到陈安这么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不必搬走,我们这里最是方便了。”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狠了狠心, “上房!我给您换朝南的上房!新打的松木床!日日供杏花楼的席面!酒钱饭钱全算我的!只求您多留两日!” 此时的他也是豁出去了,毕竟自己看人下菜碟这次下早了,那就要承担失败后的损失。 反正用不了多久,状元郎就要授官了,他咬了咬牙,也能挺过去这时候了。 见陈光蕊没有在多说什么,驿丞心中欢喜。 而后,他又拿出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个锦盒和缎子,偷偷地给了陈安,意思很明显,让陈安再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东西陈安倒是收了,但是好话却未必会说, 他将那两颗珠子放在了锦盒之中,走到了陈光蕊的身边,确认没人了才说道, “哥,今天晚上去魏征那,这两颗珠子咱们用来送礼怎么样?” 第17章 吃个饭,你激动什么 驿馆房间内,暮色渐沉。 驿丞那刻满谄媚与恐惧的脸终于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桌上一个深紫色缎面的锦盒,盒盖上烙着繁复却廉价的烫金花纹,这是他刚才塞给陈安,意图让他帮忙说上几句好话的“赔罪礼”。 陈安看这驿丞就不顺眼,不说坏话都是他“陈小郎君”法外开恩了,还想要好话? 不过,这盒子嘛,他倒是收的很干脆。 此时,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里那两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取出来,轻轻放进锦盒中央的凹槽里。两颗浑圆硕大的珠子在黯淡光线下静静躺着,晕开一层柔和又昂贵的莹辉,映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 “哥!” 陈安捧起锦盒,献宝般伸到陈光蕊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你看!用这盒子一套,多体面!多贵气!这可是能换水田、突厥战马的好东西!” 他想起刚才驿丞在门口跪地磕头时那卑贱如泥的模样,那匍匐的姿态在他心里形成了一种固执的逻辑:官越大,收的礼就得越重!这样才显得敬重,才有脸面! 昨天金吾卫围着魏征家,今天金吾卫撤了,魏征成了詹事主簿,这难道不是平步青云?至少陈安看到众人的反应,知道魏征这一次是平步青云了。 这时候登门吃饭,空手去?像话吗?! “魏大人现在是太子爷心腹近臣了!今晚又是特意请咱吃饭,第一遭登门,哥!咱把这个送给他!” 事关陈光蕊的前程,陈安也不心疼钱了。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礼越重,情越厚,脸越足!用它来铺路,再合适不过! 陈光蕊坐在桌边,指节无意识地在粗砺的木质桌面划过,没有说行与不行,心中觉得好笑。 这两颗珠子是泾河龙王送的,按照西游的剧情,泾河龙王是被魏征斩的,自己如果现在送去,算不算是在帮助泾河龙王贿赂魏征? 只是这礼送出去,魏征是说什么都不会收的,那是不是就代表泾河龙王龙头落地了? “哥,你笑了,那我现在就把这珠子包起来?” 陈安看到陈光蕊没有否定自己的想法,觉得这是他默许了,转身就要准备。 这个时候,陈光蕊的才说道, “去买一壶‘新丰酒’,酒要最寻常市卖的那种浊酒。再买两斤刚出锅的‘蒸豚’,用新鲜荷叶裹严实了带上。” 他语气平淡,却落地生根,“若见有什么当季的新鲜果子,洁净饱满的,也捎带几个。” “就……就这些?!” 陈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蒸豚?猪肉?!寻常村酿?!哥!这……这哪是给詹事府主簿送礼?给村头老鳏夫贺寿都比这厚实些!太……太寒酸了!这不是怠慢是什么?!” 在他有限的阅历里,这份“普通酒菜”简直像是对“大人物”赤裸裸的轻视!他仿佛已经看到魏征皱起的眉头和眼中的不屑。 陈光蕊没有解释太多,毕竟这种事情是解释不来的,他只说了一句“照办。” 随即补了一句,彻底堵死了陈安所有挣扎的念头:“至于珍珠……留着。这东西,自有它该去的地方。” 陈安呆立原地,怀里依旧沉甸甸地抱着那个装了珍珠的紫檀锦盒,有些搞不懂,那盘简陋的蒸肉、那壶粗劣的浊酒,难道真的比这价值万金的灵珠更适合去拜见詹事府的主簿? 当然了,阿兄都说了,他就照做就是,毕竟阿兄学问大嘛。 ...... 暮色四合,永兴坊魏宅门前。 陈安攥紧了手中浸透油渍的荷叶包,劣质酒瓮粗糙的陶壁硌得指节生疼。 他焦躁地瞥向巷口,那里停着两辆青幔小车,几个绸衫仆役正费力地抬下朱漆礼盒,盒盖缝隙泄出丝缎的流光。领头管事正对魏府老管家作揖,声音谄媚得发腻:“我家主人备了些陕州新炭、蜀锦十匹,聊表寸心,万望魏公……” “抬回去。”老管家声音干涩如劈柴,枯手一抬堵死门缝,“老爷有令,除故交旧友,余者一概不见。” 绸衫管事急欲再言,却被“哐当”关门声截断,朱漆礼盒尴尬地堆在石阶下,像被丢弃的废物。 陈安喉头滚动,掌心全是冷汗。他几乎能想象魏征看到这包“村汉吃食”时的震怒。 “哥……”他嗓子发干,“要不咱……” 陈光蕊已叩响门环。 “吱呀......” 老管家拉开门,目光扫过陈安手中简陋的荷叶包与酒瓮,紧绷的面皮竟奇异地松缓下来,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状元、陈小郎君,快请进。” 他亲自接过油渍斑斑的荷叶包,指尖捻了捻温热的油渍,低叹一声,“这世道……难为您还破费备这些实在东西。” 嗯? 听到老管家的话,陈安的心重重震动了一下,刚刚那个人,送了那么贵重的东西老管家都没收,现在自己这粗糙吃食,他看了好像还很高兴? 陈安偷偷看了陈光蕊一眼,眼中全是敬佩,真是神了! 随着管家走进了魏征宅第,陈光蕊仔细打量着院子里面的布置。 砖墁地的狭小院落虽不及驿馆一角,却打理得纤尘不染。石阶缝隙不见一根杂草,墙角摞着几捆劈得齐整的柴薪,晾晒草药的竹筛悬在廊下,药草铺展如精心排列的星图。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伏在磨光的青石墩旁,听见人声只懒懒掀了下眼皮,俨然已熟稔了院落的安宁。 闹中取静,在永兴坊这样的闹市之中,竟然还有这样安静的宅院,陈光蕊对于魏征的本事多少是看道了一些。 “陈公子稍后。” 将陈光蕊和陈安领到了厅堂,管家这才去请魏征。 陈光蕊笑容不见,只是品着茶。 陈安一开始坐在了陈光蕊的身旁,后来又觉得不妥,马上站了起来,站在了陈光蕊的身旁。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在看到魏征之前,自己又多了一些拘谨。 过不多时,就看到老管家先走进了厅堂,笑着说道,“陈公子,老爷来了。” 而陈光蕊这个时候抬头,这才第一次见到了魏征。 第18章 魏征 永兴坊魏宅正厅。 陈光蕊经管家引导,端坐在略显陈旧的木椅上。厅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香与青砖的微凉气息,一灯如豆,映照着角落堆放整齐的劈柴和廊下悬晒、排列如星图的草药筛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人未站定,沉雷已炸响厅堂, “兵部蠢材!裁九成烽燧台开支充作‘节用’,突厥弯刀都抵着泾河喉骨了!” 魏征的身影闯入厅门。 他猛然驻足,枯瘦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旧青布官袍里,骨节嶙峋却背脊挺直如松。花白鬓角散乱,额间刀刻斧凿般的深纹下,一双眸子似淬了寒星,正锐利如刀地刺向陈光蕊, “年初时候,御史台豢百匹河西战马仅供踏青!早就被人当成了笑话,你说,这等蛀空国库的米虫,该不该杀?!” 这应该就是魏征了。 陈光蕊平静地迎上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心中飞速将其与史书列传中“耿介敢言、以直谏闻”的形象相互印证。 眼前此人的凛然怒火与史笔勾勒的铮铮铁骨何其吻合。 面对这雷霆骤雨般的斥问与审视,陈光蕊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其细微、仿佛洞察万物的弧度,非但不见惊惶,反而从容地提壶斟满桌上一只粗陶碗。 他将这碗微漾的酒轻轻推向暴怒边缘的魏征面前,没有再过多说什么,此时的他还在观察着魏征,他也清楚,魏征也在看着他。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什么也要参这些人一本!” 见陈光蕊没有答话,魏征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另一件事, “今晨金吾卫撤围时,老夫对镜正冠,本已备好棺椁。所以我,不怕这些人。” 说着话,坐到了陈光蕊的对面。 此时正厅之中只有他二人,管家早已经将周围检查过了,不可能有任何人偷听。 魏征倒了一杯陈光蕊带来的劣酒,轻轻点了一下头,“有心了。” 陈光蕊执箸轻点蒸豚,一边吃菜,一边评价着刚刚魏征的那句话,“棺椁既备,反是坦途。” “哦?” 魏征顿了一下,“这句话倒是与你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些相似了。” 他看向了陈光蕊,“半天时间,你那首诗已经传遍了长安。” 而后,眼底锐利渐消,代之以长者独有的温煦,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原是人间至好的景致……” 喉间滚雷化作一声低叹,“可长安城的风口浪尖,向来不吝于撕碎少年羽翼。你这诗半日插遍一百零八坊......” 他凝视陈光蕊,皱纹里渗出一丝忧虑,“不过你要切记,站得最高的新枝,总是最先遇着雷霆。” 说道此处,他便不再多言。 陈光蕊也只是点头,表示已经受教了。 魏征看着陈光蕊沉稳,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少年人,你那'安内必先慑外'的谏言......“ 他忽从旧袍袖中抽出一封磨出毛边的信纸, “胆识惊人!但老夫想知道,“ 他目光如针尖地刺向陈光蕊: “这'慑外'二字,是你一人所想,还是得高人指点?“ 陈光蕊看着那封信,认出了这是昨日自己送到魏征府上的,也料想过今日,魏征会这样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陈光蕊放下了筷子,迎上了魏征的目光, “整个长安城里,谁还会帮你?” 魏征冷笑,“你这是帮我?现下,秦王旧臣皆主清剿东宫余脉,你这‘攘外’谏言若递上去……” 他猛然俯身,盯着陈光蕊的眼睛,“你可知道,这句话若是通过我口递到东宫,那位会怎么想?其他秦王的旧臣会怎么想?” 听到魏征这句话,陈光蕊“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魏主簿,你还会在乎他们怎么想?你就不要再试探我了。” 魏征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摸着木桌的边缘,他没有说话,而是等着陈光蕊的后文。 陈光蕊心中好笑,这个魏征,看似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是他似乎有些太谨慎了。 现在这种场合,只有他们两人在场,魏征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要听全陈光蕊所有的话才肯下定论啊。 当真是小心谨慎。 他直接说道,“如果我与秦王府有瓜葛,想要除掉你,很简单,什么都不做,自然会有人对付你,就算他们没想到办法,你说那程咬金失手杀了你,会有人打杀了他吗?” 点到此处,他夹了一块肉,去看魏征的表情。 发现这老家伙竟然一点不让他从表情上看出自己的想法。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陈光蕊也不着急,魏征越是等后文,他还越不说,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吧唧吧唧,吃的有滋有味。 果然,最后还是魏征没有了耐心,最后试探问道,“你那攘外的计策,当真可行?” “可不可行要看新太子怎么想?” 陈光蕊也不卖关子, “眼下,玄武门那档子的事风评不好,新太子需要个给自己正名的机会。” “但是秦王府的旧臣,这些年打了这么多仗,好不容易熬成了从龙之臣,都想享受享受,是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的。” 他说完了这些话,又不说了,看都不看魏征,好像自己念叨一样, “别人不想打,秦王想打又不能说,他用你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干这事的么?” 果然,陈光蕊说完了这句话,就听到了“咣当”一声,竟然是魏征失手打碎了杯子。 魏征没有动,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过了片刻,他才默默俯下身子,有手拾起摔碎的渣子, “可是你怎么就确定,这一战如果我们要是打了,就一定会赢呢?” 还是在求稳,陈光蕊知道,魏征现在想要找的是一个完全准确而又没有人提起的谏言。 陈光蕊当然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是他却没有办法说。 就算他说了,魏征也不会信。 所以,当魏征再次陷入沉思的时候,陈光蕊只是笑了笑,这样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只能等。 等到魏征相信。 或者是,等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第19章 送上门来了 长安驿馆的小院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宵禁的静默填满坊市,只隐约听见外面金吾卫还在抓人,气氛紧张。 陈光蕊与陈安刚踏进院门,摇曳的灯火便将陈安的焦急映得分明。 “哥,魏公到底怎么说?咱们这次是不是要做大官了?” 陈安紧走几步,声音压得极低,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寂静的街道。现在魏征没事了,陈安的担心也随之消散,但是听到金吾卫的声音,还是有些紧张。 陈光蕊脚步未停,唇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意味,像是笑,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倦意, “魏公此人,谨慎得很。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陈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更白了, “那……那岂不是信不过咱们?怎么办啊哥?” “信不过又如何?” 陈光蕊推开房门,油灯的暖光泻出, “他谨慎是他的事,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天色已晚,歇息吧。” 他没有给出更多的安抚。 从历史上了解的魏征,刚正不阿,敢于谏言。今日一见,最大的印象就是此人太过于谨慎,一切都要等到信息最准确的时候才能够做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陈光蕊想着,如此谨慎的人,赢得他的信任很难,赢得了信任收获也会更多。 好在他心中不慌,因为他知道的都是正确答案。 听到陈光蕊的话,陈安张了张嘴,看着兄长沉静的侧脸,满腔的忧虑堵在喉咙里,终究没再问出口。 屋内的寂静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驿馆仆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外,声音有些发紧, “陈状元!陈状元!有人找,等您很久了!” 陈安已如惊弓之鸟般霍然站起,“谁?是不是金吾卫的……” 仆役摇头,神情古怪, “不是官差。是个……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湿透、看着像算命先生的老道士!问他叫啥也不说,只说要见您,一个劲往门缝里钻!” 仆役形容时带着不可思议的夸张,“看着可吓人了!” “算命先生?!” 陈安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脸上的那份倦意,在听到“算命先生”四个字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是……欣然的笑意,无声地在眼底漾开。 他甚至还极轻地笑了一下,“哦?老熟人到了?正愁无处寻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请他进来。” 语气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安瞬间捕捉到兄长神情的变化,又听见“老熟人”三个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 对啊,袁守诚!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两天又是金吾卫又是魏征的,搅得他心慌意乱。现在袁守诚主动找来,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他们不就想弄清楚这老道的事吗! 片刻,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被仆役引了进来。 正是袁守诚! 他哪里还有当初在西市口算卦时的悠闲自若! 原本空荡的葛布麻衣紧紧贴在枯瘦的身子上,往下淌着泥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甫一进门,袁守诚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死死锁住陈光蕊。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似乎积压着一肚子邪火,枯瘦的手指戟指陈光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那嘶哑尖利的声音里满是控诉与愤怒, “书生!你,你干的好事!” 他喘了几口大气,继续吼道, “你……你指使那孽龙……一路追杀贫道!从长街追入西市,西市追到城外乱坟岗!连土遁术都被那该死的龙气搅得十次九不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拉贫道下水不成?!贫道这条老命,今日差点就交代在荒地里了!” 这番“问罪”,字字句句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光蕊还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的陈安先忍不住了。他看着满身泥水、狼狈如落汤鸡的袁守诚,再看看自家兄长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淡定表情,先前被魏征和金吾卫吓出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噗嗤”一声,直接乐出了声, “嘿!这老道士,前两次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好,自己跑回来拍桌子瞪眼问罪了!这幅色厉内荏的样子,可真够瞧的!” 陈光蕊似乎也懒得装,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索性彻底绽开。他稳稳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袁守诚表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点玩味的嘲讽, “袁先生……你这问罪……问得好生新奇啊。”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如刀,毫不客气地戳破对方的虚张声势, “我若真能驱使那条孽龙,以龙族移山倒海之能,你袁守诚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恐怕早就成了泾河底下一具填了淤泥的白骨吧?” 这话直击要害,袁守诚脸色瞬间一僵,刚才那股汹汹气势被狠狠打回了一截。 但他显然不是轻易认输的主,强行梗着脖子,硬是把腰杆挺直了几分, “哼!区区泾河小龙!若不是看在……看在他尚有几分修行不易的份上,贫道早就掐诀念咒,引九霄玄雷降下,把他那泥鳅身子劈成炭灰了!还容得他嚣张至此?!” 声音极力拔高,试图找回点世外高人的尊严。 “哦?” 陈光蕊眉梢微挑,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也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袁守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踩在对方的心弦上, “引九霄玄雷?劈了泾河龙王?” 他走到袁守诚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坠地, “袁先生,你比谁都清楚,他‘此刻’命不该绝!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此刻”二字,意思是袁守诚既然会算,就能算得出泾河龙王大限的时间。 袁守诚的瞳孔猛地一缩。好像自己的某些把戏被他看穿了。 陈光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追击如疾风骤雨, “你无非就是借天庭之手对付这泾河龙王,但是他命数还没到,袁先生,你拿什么治他?你可没有这等神通法力吧?” 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袁守诚最恐惧的命门上,那便是干扰天道运行的可怕后果! 袁守诚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 陈光蕊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实质的冰棱,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有滔天大运,真让你侥幸得手,屠了这条河龙……嘿嘿,” 他冷笑了两声,声音低沉却充满威慑, “你以为龙族是好相与的?四海龙族,同气连枝!敖氏一族,最是护短!你当它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算卦先生随意屠戮其子孙后辈?到时天涯海角,你就算躲进昆仑秘境、钻进地脉深处,能逃得过漫天水族无尽的追索与滔天恨意?万千水族倾巢而出,你袁守诚有九条命也不够填!”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袁守诚的心理防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张枯槁灰土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强装的硬气与世外高人的神秘,只剩下被恐惧冲刷出的惨白和深深的狼狈。 也不继续问罪了,房间内一时只剩下袁守诚粗重的喘息声。 陈光蕊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收回逼视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平静的姿态。只是目光依旧锁着袁守诚,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袁先生,”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厉喝更令人心悸, “你既通晓天机,神机妙算,不妨就在此刻,就在这驿馆斗室之中……” 他微微一顿,眼中寒光闪过, “算一算你自己今夜的‘死生’命数吧!” “若你真算得出来,” 陈光蕊倾身向前,紧紧盯着袁守诚瞬间剧烈收缩的瞳孔,缓慢而清晰地吐出最后半句: “你又何必……像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追着月光,逃到这里来?直接料敌先机,躲开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袁守诚自欺欺人的幻梦之上! 袁守诚如同被当头棒喝,浑身剧震!他抬起头,枯浊的眼珠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惧! 陈光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那抹锐利的锋芒再次浮起,变成了一声带着无限洞悉的轻叹, “窥测天机者……难算己身。天道公允,概莫能外。否则……” 他眼神骤然变得深远, “你在西市初见我那日,又何必仓皇如遇瘟神,不惜动用土遁之术……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 “轰!” 袁守诚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崩断了! “呵……呵呵……”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干笑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身子,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驿馆内混浊的空气,那气息里混合着泥水的腥气和他自己的恐惧。 长长地、缓缓地,他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奈与一丝极淡的认命感,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罢……罢了!” 袁守诚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背,像是要找回最后一点尊严,但最终还是颓然放弃。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越过陈安惊愕的脸,死死钉在陈光蕊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枯唇微微颤抖, “陈光蕊……你费尽心机,步步为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到底想怎样?!” 油灯昏黄的光芒在陈光蕊的眼底跳跃,像两点幽冷的星火。他缓缓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袁守诚近乎崩溃的质问。一步,一步,他踱到几乎被逼到门框阴影里的袁守诚面前。 终于,陈光蕊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袁守诚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告诉我……”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似乎要剖开袁守诚竭力隐藏的所有秘密, “初见时——西市口槐影之下,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稍作停顿,让那锐利的眼神牢牢锁住对方每一丝可能泄露情绪的变化, “究竟是‘何物’……何物让你如见恶瘟,不惜一切,也要远离于我?” 第20章 死劫,无解 究竟看到了什么…… 屋内死寂。袁守诚眼瞳深处猛地一缩,仿佛被这直指核心的问题狠狠烫了一下。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艰难地滚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安。” 陈光蕊忽然开口,视线却牢牢锁着袁守诚。 “哥?”陈安下意识应声。 “出去。”声音平缓,却不容置喙。 陈安一愣,浓眉立刻拧了起来,手上力道下意识更紧, “不行!哥,这老东西滑溜得很,又会消失又会扬沙子的,谁知道他……” “出去!” 陈光蕊的声音陡然转厉,像一把冰冷的匕刃切断了陈安的担忧。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安那张写满不忿的脸,陈安点头,这才气冲冲地走出了屋子, “老骗子,我就在门外!敢耍花样……” 他松手,做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捏拳动作,重重哼了一声,才不甘地退了出去,反手将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带上。 门轴摩擦的余音在斗室内回荡,更添一份压抑的死寂。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两人相对。 袁守诚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像只惊弓之鸟。他拖着沉重的湿衣,挪到陈光蕊对面的椅子旁,却没坐下,只是扶着椅背支撑发软的身体,大口喘着气。 陈光蕊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深邃,让袁守诚无所遁形。 终于,老道士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那张灰败的脸,眼神复杂地看向陈光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用一种带着苦涩和无限疲惫的低沉语调说道, “你……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 “血灌天灵……怨孽缠魂……九幽开门……十死无生!”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陈光蕊的额头、胸口、脚底,越说声音越尖利急促,最后化作一声撕裂般的低吼, “老夫行走人间一甲子,解过无头尸的煞,化过溺死鬼的怨!可你头顶这把悬着的刀……” 他声音骤然哽住,仿佛恐惧堵住了喉咙,缓了好一会儿,才颓然摇头,那份神棍的油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事实碾压后赤裸裸的绝望, “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狠绝!如此彻底!如此……无解的死兆!无解!懂吗?无药可救!仙佛难渡!天道织就的铁幕罗网,神仙进去也得脱层皮!你……” 他喉头滚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在劫难逃!迟早……罢了!” 陈光蕊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色却依旧平静得吓人。他甚至轻轻颔首,仿佛袁守诚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 “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那么,说说龙王吧。” 话题陡然一转,锋利如刀锋劈开之前的沉重。 袁守诚猝不及防,猛地一愣, “什……什么?” “泾河龙王。”陈光蕊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照亮,眼神锐利如电, “他要死的那个劫数……不是玉帝的降雨旨意点错了数,对吧?”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袁守诚浑身剧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光蕊, “你……你连这个都……” 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力, “是‘人曹官’!我今天偷偷替泾河那老龙算了算,他的死劫与‘人曹官’有关!可是……” 袁守诚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算不出来啊!不知道那个人曹官是谁!是老是少?是人是鬼?高居庙堂还是潜藏草莽?半点线索也无!找不到他,就不能请他高抬贵手,那老龙的死劫就不能破除,老龙如果死了,按照你的说法,我也会惹上大麻烦......” 袁守诚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 “我也要被水底那些披鳞带甲的老东西们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碾成齑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就在袁守诚涕泪横流,几乎要瘫软在地时, “嚓啦!”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轻响突兀响起。 陈光蕊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物。不是什么令牌信物,只是一张泛黄发脆、边角被水渍晕染过的巴掌大黄麻纸。纸上,几个墨迹歪斜的字还顽强地洇在昏黄的灯光下: 一尾金鲤,换一卦。 正是袁守诚摊前写卦规的那张纸! 袁守诚的哭嚎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如同一只被扼住脖颈的鸭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黄纸,像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妖魔,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陈光蕊没有问袁守城为何每天都要金色鲤鱼,他的目的是什么。而是将这卷承载了无数算计与因果的旧纸,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袁守诚那双还在颤抖的枯爪之中。 “我能让人曹官点头。” 陈光蕊说得平静,毕竟这个“人曹官”的身份别人或许不知,但是他是能推断出来的。 魏征梦中斩龙王他是知道的,那么这个“人曹官”多半就是魏征了。 袁守诚为什么算不出是魏征,他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至于能不能让魏征点头,那就要看他能不能取得魏征的信任了。一切都是后话。 陈光蕊的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万钧巨石! 袁守诚浑身猛地一抖,他抬起头,看向陈光蕊的眼神不再是看“死人”或“猎物”,而是在看一个……颠覆了他毕生认知的怪物, “不……不可能!”他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刺耳,“老夫耗尽心机,折损道行都算不出分毫!你……你一介凡骨,如何……” 他的话被陈光蕊淡然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是不相信陈光蕊能算出这个“人曹官”是谁的,但是陈光蕊敢这么说,就一定有自己的底气。 只是,袁守诚觉得很梦幻,自己这一脉窥测天机,都不知道这人曹官是谁,陈光蕊是如何知道的? 而且看他的样子,不仅知道,还有办法说服人曹官,这让他越发好奇。 陈光蕊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袁守诚攥紧黄麻纸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现在,该轮到你了,袁先生。” 陈光蕊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昏黄的灯光重新将他半边脸笼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探寻最核心秘密的穿透力, “你这般能窥见他人死生、甚至能算出龙王命数的本事,到底修的何道?” “卜算天机,趋吉避凶,你能算他人,但是却不能算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你不愿意招惹我,为什么你算不到泾河龙王会找你的原因……你这门传承,应该是这样吧?” 话音刚落,昏暗中,袁守诚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捏得发皱发湿的黄麻纸,纸边都快刺进了他干枯的掌心。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泥塑,僵立在椅旁,惨白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嘴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第21章 桃花劫 听到陈光蕊的话,袁守诚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缩回手,那张被他攥得发皱湿透的黄纸也飘落在地。 他脸上的惊骇如同凝固的泥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陈光蕊,声音干涩发颤, “你……你如何得知?!窥测天机……本就有伤天和……算人易,算己难……这是铁律!这是天道的枷锁!你……” 陈光蕊平静地看着袁守诚剧烈的反应,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追问具体师承,袁守诚这份被戳中命门的失态,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他弯腰,从容地将飘落的黄麻纸捡起,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重新推到袁守诚面前的桌上。 “算人易,算己难……好一个‘枷锁’。” 陈光蕊重复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 “那,你们这一门……还收人么?” “啊?” 袁守诚一呆,脸上的惊惧瞬间被一种荒诞的错愕取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学这个?!” 他猛地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劝阻, “陈光蕊!你头顶悬着十死无生的绝命刀,你自身都命悬一线,还敢沾染这等窥天之术?那是饮鸩止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喘着粗气,试图用更直白的利害打消眼前这个“怪物”的荒谬念头, “再者,你根本不明白!入了此门,窥得几分大道运行的轨迹皮毛,代价便是被大道规则所限、所弃!你见过哪个正经修仙的宗门要我们这种人?仙途通途,讲究的是炼精化气,感应天地,吞吐灵力。而窥天知命……看似能料敌先机,实则与真正的修行,背道而驰!它……它锁死的是你自身灵力感应天道、吐纳天地的根基!是绝了仙路的!” 袁守诚的声音带着某种被诅咒的宿命感,枯槁的脸上交织着疲惫与晦暗, “入了窥天之门,就别再妄想正经修仙了。你的‘道’,只剩这条枯坐人间、拨弄命数、战战兢兢以避天罚的羊肠小径了。而你……” 他又指指陈光蕊,“你本就是磨盘下的蝼蚁,再跳进来,怕连第一下都扛不住就魂飞魄散了!” 陈光蕊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袁守诚的描述,印证了他的认知。 在这个西游世界,一介凡人是没有办法翻身的,唯有不断提升自身的实力才行。 方才的问话,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饵,用来确认这门道潜藏的代价。现在,代价清晰了。 他觉得,关于修仙的路,他还是要慢慢找。 那个“人曹官”,能在梦里斩龙,是不是也有修行呢? “原来如此……” 陈光蕊微微颔首,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失望,反而有种果决的释然, “看来这窥天算命的买卖,果然没前途。连‘前途’都锁死了。罢了。” 他抬眼看袁守诚,目光如刀, “你们那一脉,有的时候还没我算的准呢,不学就不学了。” 陈光蕊不管袁守诚的心思,话锋再转,眼神带上几分审视, “老袁,你我如今勉强算是同乘一条破船。我那‘血灌天灵’的死局先放一边,你既知命数,不如替我看看,这死局将发之前,会引动何灾?是何引动了磨盘?” 袁守诚巴不得转移话题,避开那师门禁忌。闻言立刻抓起地上几张被水浸得半湿、用来卜算的蓍草秆,也不顾仪态,就在桌上一阵混乱地拨弄排列。 他的动作不再有西市口那装腔作势的从容,反而显得仓促紧张,生怕自己算慢了、算不准又引来陈光蕊的怀疑。 片刻,他浑浊的瞳孔盯着桌面上显示出的、水渍晕染开的模糊兆象,皱紧了本就深刻的皱纹,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这……” “说。”陈光蕊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红鸾动……伴煞生……是桃花杀局!” 袁守诚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浓烈的警告, “怪!你身负十死无生之劫,竟还能引动姻缘……不对!是劫中煞气,化作了桃花煞引!这桃花……不是福荫,是引火索!是那磨盘碾碎你三魂七魄之前,借红绡之手先蒙你眼、乱你心、折你脊骨的引子!凶险!万万近不得!” 他急急地补充道, “算象模糊不清,但源头……我不便说,你若有女子因缘纠葛,务须远避!那是劫起的兆头!至于更详尽的,那天机,我便无法泄露了。” 袁守诚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再往下说,可能就会牵连自身,所以他闭口不语。 陈光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淡淡开口, “九日后,殷相爷府上千金,绣楼抛球择婿。” “轰!” 袁守诚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一道雷!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瞪圆了眼睛,失声惊呼,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你到底是谁?!” 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比刚才听到陈光蕊点破他师门“算人不算己”时还要惊骇数倍! 这等天机,绝对不是寻常人能算出来的,就是他刚才想看透究竟,实际上也费了很大力气, 这个陈光蕊……他难道也有窥天之能?!而且比自己窥得更深、更准、更离谱?! 袁守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陈光蕊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怪物”,而是在看自己这一脉隐藏的老怪物! 陈光蕊无视了袁守诚那几乎要裂开的表情,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高深莫测。他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可能要多一点点。”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惊魂未定的袁守诚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至于这桃花引动死劫……” 陈光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自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规划好的事, “躲?怕是不用了。” 他抬眼,直视袁守诚那充满不解和极度惊骇的眼睛, “我来想想办法吧。” 第22章 龙王的死劫,可破 “哥,这世上真有神通么?还有那种会神通的神仙?” 陈安使劲搓了一把脸,似乎还在想着刚刚那算命老道袁守诚的话。 什么“土遁”,还有什么泾河龙王? 这都与他从小到大的观念不一样。 “真有这么邪乎的事儿?哥,你,咱师父、咱爹……不都说过……拳头底下见真章,世上哪有啥鬼怪呀神仙的?那都是骗愚夫愚妇的钱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嘀咕,一双虎目却死死盯着陈光蕊,像是在求证一个能颠覆他世界的答案。 那眼神里,是习武之人固有的“眼见为实”逻辑被打碎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兄长多年灌输的“天下无鬼神”骤然崩塌带来的不安。 油灯下,陈光蕊看着陈安那副既想弄明白、又不敢轻易相信,甚至本能抵触的样子。 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也是这般笃定唯物。只是这几天的见闻,已然颠覆了最初的观念。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想隐瞒,而是思忖着如何将这足以震碎陈安心神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给他看,不致让他彻底失守。 “拳头底下见真章……没错。” 陈光蕊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带着某种重新认知的分量,“力量为实,万古不易。只是……” 他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窗棂,目光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这‘力量’……怕不止是咱们眼睛瞧见、拳头够得着的东西了。水里游的龙……腾云驾雾的神仙……或许有,但离咱太远。” 他的措辞极尽谨慎, “至于那袁守诚的‘土遁’,你还记得昨天,咱们抓住他后,他就那么一下子,就消失了。这‘遁术’,怕也是某种……咱们习武之人境界未到,暂时还理解不了的‘本事’。就像你能十步穿杨,常人看你,也觉得像是神仙手段。” 陈光蕊用陈安最能理解的武技做了类比,试图架起一道理解的桥梁。 “不一样!” 陈安摇头,固执得像头犟驴,但语气里已有动摇, “弓箭劲弩有迹可循!可他……他是凭空没了啊?再快的轻功,也得有脚力!哪能钻地里嗖一下就没影的?他一定是变戏法的,还有那龙王,咱们小时候打了那么多的鱼,怎么就从来没见过龙王?你说的那神通,都是假的!” 陈安还是有着自己的观点,这个观点,一直在支撑着他,让他的世界观不至于一下子崩塌。 “嗡!” 可就在陈安话语刚落,屋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嗡鸣!仿佛有看不见的重锤在虚空中敲了一记!门窗无风自动! “!!!” 陈安浑身汗毛倒竖!武者的敏锐让他瞬间感应到这绝非自然之风!他来不及多想,反应快如闪电,身形一晃已悍然挡在陈光蕊身前,死死盯住那洞开的窗口!口中低吼:“谁?!” 陈安异常谨慎,但是却感觉到了来自窗外的压力越来越大。 “兀那算卦的滑贼!滚出来受死!!!” 一声怒极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凭空响起!并非源于窗外某个方向,而是直接在房间的空气里震荡、挤压!震得人耳膜生疼,带着无穷的暴怒和压抑多时的杀气! 对于这样的出场,陈光蕊倒是没有震惊,心中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他看向窗外,发现驿馆的驿丞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在算账,而他在的这间屋子里,声浪却十分大。 看来这泾河老龙虽然鲁莽了一些,但也是有分寸的。 只不过,与他同在屋子里的陈安,在听到了这一声吼的时候,汗毛全都炸开了! 他是武者,当然知道这一声吼蕴含的力量,这种力量已经到了他难以想象的高度了。 狮吼功? 绝对是高手! “轰!”空气中水汽疯狂凝聚,一颗巨大无比的龙头凭空出现! “龙……龙……真……真的是……” 陈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然后狠狠攥碎!他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脑中那些从小被灌输的铁律, “拳头底下见真章”、“世上哪有啥鬼怪神仙”、“骗愚夫愚妇的钱”…… 那些如同基石般支撑了他十多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在这颗庞大、狰狞、散发着绝非人间的恐怖气息的龙头面前,被撞得粉!身!碎!骨! 陈安所有的怀疑、不甘、固执,在这无声的凝视下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最纯粹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一种灵魂深处炸开的、无可辩驳的、苦涩的确认: 哥以前说的……错了!这世上……真的有龙!有神仙!有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神通”!而那袁守诚能钻地消失……也绝不是轻功! 十多年的认知,顷刻间天翻地覆...... 泾河龙王须发皆张,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冰冷龙威,大步就要从那窗户撞进来,目光死死扫过屋内,寻找袁守诚的踪迹!他愤怒已极!追杀袁守诚的气息最终引他到此,却只看到陈光蕊主仆! “卖卦的已经走了。” 陈光蕊的声音从陈安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倒是没有被龙王这样的出场所吓到,毕竟已经看过一次了。 “走了?!!”龙王猛地顿住身形,金色的瞳孔似乎能喷出火来! “走了。“陈光蕊肯定,“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对于老龙这个急脾气,陈光蕊是不会卖关子的,而是说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卖卦的临走前,算了一卦。” “杀你的人,并非是他。你死劫的来源,也非寻常手段可抗,乃是奉天旨意行事的‘人曹官’。而这个人曹官现隐于何处,尚不可知。” “人曹官……” 听到这个很久没有听到的词,龙王脸上那愤怒的青气迅速退去,转而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凝重所取代。 人曹官是天庭派驻人间的特殊使者,能够传达天意、代天行刑。 自己若是死于人曹官之手,那不正应验了昨日陈光蕊所说的犯天条的罪责么? 只是,这人曹官现在行踪不定,老龙也觉得棘手了。 一向急躁的他,此时龙须颤抖,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而这个时候,陈光蕊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 “这件事不好办,但也并非不能办。” 陈光蕊刚刚还在思考他自己那桃花劫应该如何破解,他虽然有一个模糊的计划,但是没有那老龙的帮忙,还真不一定有突破口。 现在泾河龙王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 果然,泾河老龙听到了陈光蕊那句“不是不能办”的时候,龙眸已经亮了。 自从昨天入梦陈光蕊开始,泾河老龙就发现,一切事情都在以一个奇怪的方式在验证这位凡人状元说的话,这让他已经开始信任对方了。 现在,陈光蕊说有办法破了他的死劫,泾河龙王自然心中欢喜。 而这个时候,陈光蕊却没有说如何破解,只是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这件事需要你配合啊......” ...... 夜深沉。 张昌龄猛地从锦绣床榻上弹坐而起!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黑暗中,他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几乎窒息。 梦中那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太极殿!丹陛御座! 自己却穿着囚服,如丧家之犬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满朝朱紫大臣的目光如箭!詹事主簿魏征手持玉笏,面色冷峻似冰,对自己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摇头…… 自己竟被扣上“诽谤大臣,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而陈光蕊!那该死的陈光蕊!身披绛紫蟒袍,立于阶下群臣之首!眼神淡漠无情,如同在看一只蝼蚁!自己所有的哀嚎、辩解,都被淹没在那片冷酷的寂静里…… 最后的画面,是刽子手扬起鬼头大刀! “不!!!”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张昌龄喉咙里迸发出来,打破深宅的宁静。他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摸着脖子,仿佛那颗脑袋真的已经不在了。 不对,不是脑袋不在了,他有脑袋,只是离开了身体,而在他醒来的最后一颗,他看到了虚空之中,一颗硕大的人头正在盯着他...... “魏征……詹事主簿……陈光蕊……” 张昌龄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金纸。 难道……难道魏征真的被起用了?难道秦王……不,太子殿下,真的信重他? 悔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冷汗流进眼里,涩得发疼。 自己为何那般贬损人家魏征和陈光蕊?如今报应来了...... 张昌龄猛地掀开锦被,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神经质地左右张望。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去!必须去向陈光蕊赔罪!无论如何要挽回!哪怕……哪怕被他羞辱……只要他不记恨自己,只要他肯在魏征面前说半句好话…… 黑暗里,榜眼郎君如同惊弓之鸟,再也没了半分睡意,焦灼地等待天亮。 第23章 机会就这么来了 “哥!”陈安的声音在驿馆里显得突兀又执拗, “那……那龙王的神通是真的!老头的土遁也是真的!能不能……教教我?我也要学!” 他目光灼灼地烧向陈光蕊,仿佛要看穿自己这位兄长身上所有隐藏的秘密。 昨日那颗庞大狰狞的龙头刺破他十多年来拳脚定乾坤的世界,砸碎了他所有的认知,此刻只剩下一种迫切渴求:触碰那更高、更强、更神秘的领域! 陈光蕊正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昨夜写下的几句札记,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龙!仙!遁术! 我也想学。 身处死局的是我啊!我若是有天大的神通,现在还用这么费尽心机吗? 要知道,在西游世界,我陈光蕊现在……赤手空拳啊! 但是,谁来教我啊?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似水面掠过一丝风痕。他抬眼看了陈安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这莽撞的要求,反而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孩童嬉闹, “神通好啊,神通得学。” 至于怎么学?陈光蕊只能呵呵一笑。 ...... “砰!砰砰砰!” 这个时候,急促又带着几分刻意克制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将这话题生硬打断。 “光蕊兄!光蕊兄可在?” 一个堆满刻意熟稔的声音穿透门板挤了进来,正是那昨日还在八仙楼断言陈光蕊“插翅难逃”的榜眼张昌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探头进来,脸上已经带笑。 陈安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恶气直冲顶门。他跨步上前就要挡门,却被陈光蕊伸手一拦。陈光蕊对他缓缓摇头,眼神意味深长。 陈安心中不忿, 哥!这种货色也配登门?你忘了他是如何编排魏征大人、如何踩着你往上爬的吗?长安城的唾沫星子都快把你淹了!这种人,就该让他把那张脸面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但是因为陈光蕊的阻拦,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收手站回陈光蕊身后,但一双虎目仍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其烧穿。 “咯吱。” 门被陈光蕊拉开。 门外正是张昌龄,一身簇新的杏色圆领袍,脸上挂着一种既想讨好又极力想维持风度的僵硬笑容。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颇为精巧的双层竹盒,隐约有淡淡的豆乳香气飘出。 “光蕊兄!” 张昌龄的笑容像是用刷子糊上去的, “哎呀,方才路过西市张记糕饼铺,刚出炉的‘琼玉糕’香飘十里!想着这等软糯清甜之物,最合清晨脾胃,特意……特意为兄台带了两盒,新米磨的浆,滴了上好的槐花蜜……” 他语速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被人打断,一边说一边就把那盒子往前递。 陈安没忍住,一声“嗤”的冷笑像冰块砸在热铁上。 张昌龄的脸色一滞,但是很快,那笑容更加亲切灿烂了,就好像没有瞧见陈安一样。 脸皮不厚,他今天就不登门了。当官嘛,不丢人! 此时的他,脑中在快速分析当下的形势, 是陈光蕊叫他开门的! 难道……真有回寰的意思? 张昌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尴尬瞬间被更炽烈的讨好取代,声音也高了三分,几乎是在宣告: “光、光蕊兄心胸如海!岂是我等能妄加测度?来来来,尝尝!热乎的最好……” 他说着就要迈步往里挤。 “不必了。” 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门,将张昌龄钉在门槛之外。 “张榜眼的心意,领受了。” 陈光蕊平平淡淡地说,脸上既无被捧高的傲色,也无被羞辱后的怨怒,目光澄澈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昌龄脸上那点强挤的热情瞬间冻住了,递出去的糕点盒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心底那点侥幸像是被泼了盆冰水,对方不追究,却也压根不接受他的亲近!这平静,竟比破口大骂更令人窒息! “兄台!”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悔恨, “昨夜……昨夜小弟辗转反侧,深悔失言!那魏征大人忠心可昭日月!乃社稷股肱之臣!得太子重用,正是众望所归!至于当日……当日在八仙楼……” 他语无伦次,急于剖白, “那都是些酒后的孟浪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实非小弟本意!小弟年幼无知,见识短浅……” “孟浪之言?” 陈光蕊眼睫微抬,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昌龄脸上,那平淡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雕琢的忏悔面具, “一句‘插翅难逃’,长安城怕是半数坊市都知道了。张榜眼言如利刃,倒是好快的刀口。” 这句话如同锥子,猛地扎进了张昌龄自以为严丝合缝的道歉里! “!!!” 张昌龄的心脏骤然紧缩!陈安在陈光蕊身后冷哼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脸上煞白了一瞬,强作镇定的笑容彻底垮塌,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这、这……光蕊兄明鉴!那都是……都是那帮无赖小人起哄架秧子!弟、弟不过……不过一时失言……” 他眼神乱飘,极力想将责任推给旁人。 身后陈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盯着张昌龄的后脑勺,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心中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放屁!你带着那群废物把浑话喊得震天响时怎么不说了?现在装什么孙子? 他看向陈光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哥,这种人你就该让他跪在门槛外头磕八个响头!叫他爬着出驿馆!看他还有脸赖在这儿? “失言……” 陈光蕊没有去看陈安的眼神,而是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却让张昌龄心头更加发毛。 就在张昌龄以为彻底没戏,心沉入谷底,甚至开始后悔今日自取其辱时,陈光蕊的目光却从他身上移开,仿佛失去了兴趣一般,转而投向廊外那片渐渐散去阴霾的天空。 他沉默了数息。 这短暂的沉默,对张昌龄而言却像是上刀山下油锅般漫长。 来之前,他是判断过的,陈光蕊的那首诗已经写出的他的心性,有如此心性之人,应该不会与他一般计较的。 但是此时,看到陈光蕊思考,他也大气不敢喘,在等待着结果。 终于,陈光蕊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和无奈,打破了僵局。 “好了。”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无形的压力,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审视。 他看着张昌龄那张因紧张而绷紧、又因这声叹息而重燃希望的脸,缓缓道, “是非成败转头空。张榜眼,你我皆是新进之臣,何苦执着过往,自困囚笼?” 这句话说的就有胸襟了,两人都刚刚为官,可以结交好友,但是不要树立敌人。 所以张昌龄听到了陈光蕊的话,心中忍不住称赞。 张昌龄只觉得那堵无形的门,仿佛因这一声叹息开了一道缝!巨大的狂喜夹杂着不确定让他声音都颤抖起来, “光、光蕊兄豁达!弟远不及也!只是……只是眼下这长安风云变幻,弟愚钝,实在……”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姿态放得前所未有地谦卑,带着全然的、近乎哀求的信赖, 这一次陈光蕊的政治投机算是让他开了眼界。 如今,魏征被重用了,而孙伏加那里却一点信都没有,这让张昌龄有些心慌。 现在,成功的陈光蕊就在面前,他当然想学了,毕竟还没有授官,一切都还来得及。 “兄长!弟如今心中惶恐已极!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这风紧浪急的长安城,弟是真的……摸不着边了!望兄台……看在你我同窗应试的份上,看在……看在……” 他想找更多理由,却发现只有这一个还算实在, “看在同窗的情分,不吝赐教一二!给条明路吧!” 他用了“兄长”和“情分”二字,将自己钉在了“同窗晚辈”的位置上,几乎是把自己摆在了求教学生的姿态。 陈光蕊看着他那副将全部身家性命和前程都赌在自己一句话上的焦灼姿态。这种孤注一掷的卑微讨教,心中也是敬佩: 这家伙的脸皮太厚了,还没说几句呢,张昌龄就把自己当熟人了。 而陈光蕊等到就是这个时机。 “明路不敢当。”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循循善诱,如同老师对着一个冥顽不灵的学生,终于决定点拨一二。 “不过,” 他话锋一转,如同吊足了胃口, “倒是有个难得的机缘,或许……正合张榜眼的心性、才情与当下处境。” 他特意强调了“心性”、“才情”、“处境”,每个词都仿佛敲在张昌龄的痒处。 “若是错过……” 陈光蕊遗憾地摇摇头,那未尽的余韵比明说更具诱惑力,“着实可惜。” “机缘?!” 张昌龄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的气息,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先前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暂时被这“明路”的光芒驱散,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在门槛上,急声问道,“还望兄长明示!什么机缘?” 陈光蕊微微颔首,唇角那抹淡得近乎无形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殷开山,殷司空。位在三公,军功赫赫,深得陛下信重。其独女年已及笄,温淑端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词,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张昌龄瞬间因震惊而僵住的脸, “听闻府中已在筹备,八日之后,要搭起彩楼,效古礼抛彩观选,寻一位才德兼备的佳婿。” “你的机会来了。” 第24章 我怕她长得丑 听到陈光蕊的话,张昌龄脸上那份刻意摆出的谦卑骤然僵住,眼底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彩楼观选?你……你是说殷开山,殷司空的女儿?” 他的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发干。 张昌龄盯着陈光蕊,好像要从他的脸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正是。” 陈光蕊语气平静,表情真诚,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可殷司空乃武德朝柱石,这……” 张昌龄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新太子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东宫阵营,殷开山这种武德老臣就像暴风雨中的危楼,随时可能倾覆!他家女儿难嫁,以至于要走到彩楼观选这一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谁敢在这种时候凑上去? 这个时候,他有些警惕,心中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陈光蕊的坏话,这个家伙开始设计害自己了。 毕竟,陈光蕊说的事情,在他的眼中,那就是一个火坑,谁跳进去都是死。 陈光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沉, 对于张昌龄的顾忌,他也曾有过,但是自己早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若不是因为这是西游世界,自己才不会将这等秘密告知, “正因如此,才是你的机会。昌龄兄且想,殷司空地位尊崇,根基深厚。若他真的一朝失势……那与他联姻的,难道仅仅是牵连一人?这届天子开科取士,你我乃新晋的‘天子门生’。若榜眼郎君只因联姻前朝勋贵就无故获罪,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之心,岂非顷刻寒透?秦王……太子殿下深谙治道,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果然,这一番言论出来,张昌龄的眼神微微一滞,内心剧烈地翻腾起来。 陈光蕊这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表面的死寂。寒了士子之心……这后果的确难以估量。或许……或许真能借此抱住一棵看似腐朽、实则内部盘根错节的大树? 这些道理,为何我从来没有想过? 陈光蕊所说,他思忖再三,没有任何的破绽。 而他看待问题的角度,让张昌龄惊为天人。 难怪陈光蕊敢在那个时候抱紧魏征的大腿,以前他还觉得是偶然,但是现在想想,这绝非是运气。 想到此处,张昌龄已经开始佩服这位状元的眼界与见识了。 他心头刚刚升起一丝火热,不过很快,又被新的疑虑瞬间浇熄。 “光蕊兄!” 他紧紧盯着陈光蕊的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既然这……这等机缘如此之好,那、那为何……”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 “为何你不去?状元与相府千金,难道不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吗?” 张昌龄心里飞快地盘算:陈光蕊已搭上了魏征那条线。那可是太子面前刚刚炙手可热的人物!若他再攀上殷开山,岂不是在朝堂上根基更加深厚?这种好事,凭什么轮到他张昌龄? 难道这真的是他给自己挖的坑? 现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一定要谨慎,不然被这陈光蕊骗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光蕊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苦笑,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如果这不是西游世界,你以为这种事我会告诉你? 不过现在,这是西游世界,那就对不住了,有些险,还是你去替我冒一冒吧。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第一,我已得了魏洗马的青眼。洗马虽新为詹事,但终究……乃是前东宫旧人,身份特殊。魏洗马是旧太子的人,我已经与他有了瓜葛,若再与殷司空这种武德勋贵结亲……”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直视张昌龄, “你觉得,太子殿下会如何看待一个既手握东宫旧臣引荐,又身联武德权贵的状元郎?此非良策,福祸难料。太过亲近两方,反倒可能被两方都不容。” 他说的清楚,也见张昌龄听的认真,然后又带着一点得意, “而且,你这件事若是成了,我也是有了媒人的情谊,以后若是需要张兄帮衬,恐怕你不会推辞吧?” 张昌龄眼神闪烁,心中恍然大悟。 对,陈光蕊已经和魏征绑在一起了,他再吃相难看地去抢殷家,等于把新旧两边的好处都占了,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高!实在是高! 这位状元郎,实在是不简单! 以后一定要多与他结交。就算是不能结交,那也不能轻易树敌。 想到此处,张昌龄又想到了之前的愚蠢做法,极为汗颜。 “第二,” 陈光蕊的声音顿了顿,想起了陈安曾经说过的评价, “那殷温娇,从未有人见过她真容,长安亦未闻其半点美名。坊间传言纷纷……怕是容貌堪忧,非‘丑八怪’莫属了吧?” 张昌龄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差点笑出了声,这坊间的传言真的误导人啊!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张昌龄知道啊! 在一次极其偶然的宫苑祈福法事中,他躲在回廊后,曾远远地、惊鸿一瞥地见过那个众人口中“深闺不露面的丑女”! 那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虽隔得远看不清五官细节,但举手投足间的风致,眉宇气韵间隐隐透出的柔和与端庄……绝非俗物!尤其那一身清冷皎洁的气度,宛如月宫仙娥!绝不是什么“丑八怪”! 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昌龄的心防!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陈光蕊、乃至整个长安城都还不知道的秘密! 而陈光蕊,显然被“丑八怪”的流言死死困住,竟然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就放弃了这个天大的机会,甚至还将这机会“好心”地推给了自己?! 这状元郎,竟然会因为这个原因? 张昌龄又不自觉看轻了陈光蕊几分。 同时,他心中大笑,简直是老天爷开眼!是祖宗显灵啊! 一股强烈的、生怕陈光蕊反悔的恐惧和狂喜交织在一起,张昌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力克制几乎扭曲。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那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声音也带上了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原……原来如此!光蕊兄此言当真是……当真是金玉良言!一语惊醒梦中人!真……真是为弟着想!愚弟感激涕零!感激……感激涕零啊!” 他生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也怕陈光蕊会察觉到他的异常,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拱着手,连那份“歉意”的伪装都顾不上了, “我……愚弟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万不能辜负了兄长的提点之恩!感激不尽!愚弟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已经问到这里,张昌龄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他现在是真相信了陈光蕊的话, 而且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天大的漏。 没有人发现,只有自己知道的那种! 想到此处,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以免夜长梦多。 “陈兄,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准备拜访相府!” 话音未落,张昌龄已急不可耐地转过身,像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仓促、狼狈、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狂喜背影,消失在驿馆昏暗的走廊尽头。 他跑得飞快,好像迟了一步,那美娇娘和登天的阶梯就会飞走一般。 陈光蕊没有说话。他重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带着初夏微燥的风吹拂进来。窗外依旧是长安的天空,却似乎比刚才阴沉了许多,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厚重云团,正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原本透亮的天光。 如果这不是西游世界,我现在…… 当然,没有那么多如果,现在能做的,就是救自己的命要紧。 现在,把这殷温娇推出去了,那唐僧的轨迹就与我无关了吧。 他这样想着, 什么桃花劫? 他张昌龄的桃花劫与我陈光蕊有什么关系? 第25章 桃花劫恐怕不是这么好破的 西市口老槐树下,那张虫蛀得斑驳的杂木条案后面,气氛古怪极了。 袁守诚托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对面坐着个魁梧大汉,头戴赤金冠,身披一件能隐隐看到细密暗鳞纹的深色大氅,此刻正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尊憋着气的大蛤蟆,正是收敛了龙威的泾河龙王。 龙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敞口的粗竹筒跳了跳,筒底下压着的黄麻纸又晕开一块墨渍, “老儿!说!你要那金鲤,到底藏着什么腌臜心思?!” 他压低嗓门吼,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被路过的武侯注意到他的暴怒。 “嘿嘿,” 袁守诚捋着稀疏的胡子,满脸无辜, “龙王老爷这说的什么话?一尾金鲤,讨个好彩头罢了!卜卦泄露天机,那是要损寿元滴!不得拿点好东西补补嘛?这叫……等价交换!” 他摇头晃脑,满口跑火车。 “放屁!” 龙王气得胡子直抖, “你当我傻?那金鲤是我泾河水族的稀罕物,气血不凡!你是不是想拿它们练什么邪门功夫?还是想窥探我龙族秘密?!” 他越想越气,又一巴掌差点拍碎桌子。 “哎哟喂!” 袁守诚心疼地扶住竹筒, “龙王爷息怒!轻点!小本买卖!就是补补身子,真没别的……” 他眼神贼兮兮地扫着周围行人,琢磨着要不要喊一嗓子“有人砸场子”。 龙王见他油盐不进,牛脾气也上来了。他“噌”地站起,而后又赶紧坐下,怕引人注目,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宣布, “好!你不说是吧?本王今日就守在这儿了!看谁敢来送金鲤!来一个,本王揍一个!揍到没人敢送为止!砸了你这个破饭碗!” 他抱着胳膊,气哼哼地坐在条案对面,真像堵墙一样守着。 “哎呀!龙王爷,你这可就不讲理了!” 袁守诚也火了,拍案而起, “砸我饭碗?!我袁守诚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不就几条鱼嘛?值当你兴师动众,派兵……派自己守着?” 他气得原地转圈,指着龙王鼻子尖儿, “你再这么不讲理,小心我喊人!武侯!巡街的武侯呢……” 他作势要嚷,眼睛瞟向不远处的巡街武侯队伍。 龙王脸色微变,眼神有点虚地扫了一眼武侯方向,强撑着哼道:“你……你喊啊!本王这是主持公道!清理……清理坑蒙拐骗之徒!”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瞪大了眼睛怒视,好像谁先眨眼睛就输了一样。 “袁先生,两尾金鲤,算一卦。” 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僵局。 只见陈光蕊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草绳网兜,里面两尾金光闪闪的鲤鱼正活蹦乱跳,大剌剌地放在那张虫蛀的杂木条案上,正好压住那“一尾金鲤,换一卦”的黄麻纸。 空气瞬间凝固。 龙王猛地抬头,看清是陈光蕊,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更圆了,脸腾地涨成了酱紫色!他握紧的拳头捏了又捏,额角青筋直蹦,刚刚说了,谁拿金色鲤鱼来,他就揍谁,现在陈光蕊来了,他硬是没敢把那拳头挥出去。 “噗嗤!” 旁边的袁守诚乐了,幸灾乐祸地挖苦道, “呦呵?龙王爷?说好的谁送金鲤就揍谁呢?快,揍他!让老夫也开开眼,看看龙王爷的手段!”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还冲着龙王挑衅地扬了扬眉毛,又悄悄用眼角瞄了瞄那边的武侯。龙王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眶了,呼哧呼哧喘粗气,指着陈光蕊又指指鲤鱼,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 陈光蕊倒像没看见龙王的窘态,一脸平常地看向他, “怎么了,龙王?这鱼……有问题?” “我……我……” 龙王憋得难受,猛地想起关键,转移话题咆哮道, “小子!你从哪弄来的金鲤?!” 他凶巴巴地瞪着陈光蕊,鼻孔几乎要喷出烟来,也暂时忘了一旁的袁守诚。 陈光蕊非常自然地侧身一指旁边看戏看得正乐的袁守诚,“哦,袁先生昨天给我算了一卦,时辰方位都告诉我了。我就按他说的去钓,还真钓到了这两尾大的。” “袁!守!诚!” 龙王那滔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最正确的倾泻口!他猛地扭头,一双喷火的巨眼死死锁定了袁守诚,那愤怒几乎要把老道士烧成灰! “又是你!!!老子跟你拼了!!”吼声震得条案嗡嗡作响,差点把老槐树叶子都震落下来。 袁守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脖子一缩, “哎?不……不是!他瞎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他了?!陈状元,你可不能这么坑老夫啊!” 陈光蕊一脸无辜,耸耸肩, “先生昨天不是说告诉我个好地方嘛,保证百发百中,这地方不就是百发百中么?” 龙王已经彻底炸了,一把揪住袁守诚空荡荡的衣领, “老杂毛!今天你要是不给本王说清楚,你……你这摊子我准保给你砸碎了!” “撒手!撒手!” 袁守诚拍打着龙王的手,挣扎出来,喘匀了气,没好气地看向罪魁祸首陈光蕊, “算了算了,疼疼疼,你别耽误我给状元郎算卦。他有正经事呢。你快撒手,要不然找不到人曹官在哪,你可别怪我,嘶,你这老龙,还下狠手是吧?” 袁守诚表达了不满,随后看着陈光蕊,“卦钱给了,说吧,你想算什么?” “躲桃花劫。”陈光蕊语气轻松。 “啥?!” 袁守诚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了么,你这桃花劫,无解。” 陈光蕊点头, “对。但是我想到办法了,我已经让榜眼张昌龄去求亲了,这桃花自然就落不到我头上。劳烦先生算算,这法子稳不稳当?” 袁守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你……让姓张的去顶雷?!陈光蕊!这……这手段也太……” 他一时竟找不到词形容这等做法。 “少废话,快算!” 旁边的龙王没好气地催促,他现在看这两个人都是一肚子火。 袁守诚无奈,捡起案上几枚铜钱,随意抛撒在条案上,浑浊的眼睛仔细瞧着那散落的方位, “我是该算算了,若是这等法子真的有用......” 他脸上的戏谑和幸灾乐祸渐渐消失,眉头越拧越紧。 “难怪……” 他捋着胡子, “你这桃花劫啊,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卦象显示,阻隔重重……那小子求亲九成九碰壁!线头……线头还在你这边呢!断不了根!陈状元,你这移花接木的法子……悬!” 他摇着头,一脸“这事儿没完”的表情。 第26章 我出家总行了吧 西市口老槐树下,气氛凝滞。 袁守诚捋着稀疏的山羊须,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再次撒落的铜钱,眉头拧成疙瘩, “麻烦!卦象还是老样子!那小子求亲八成要碰壁!这死结……线头还在你身上绕着呢!” 他重重一拍虫蛀的条案, “陈状元,你这祸水东引的法子,悬!” 陈光蕊站在条案对面,面色沉静无波。听完袁守诚的断言,他眼神锐利如旧,并无意外或惊慌,只淡淡问道, “殷家已经拒绝了张昌龄的成亲?这么快?” “那倒还没!”袁守诚没好气地摆手, “三日内必见分晓!老夫这点还是算得准的!” “三日?”陈光蕊嘴角微微一扯,掠过一丝极淡、却掌控十足的笑意, “太长了。不用三日,或许一天就够我的了。” “一天?!” 袁守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山羊须都抖了抖, “一天你打算干什么?去殷府门口堵着,不让张昌龄进门?还是……你能让殷开山那倔老头改主意不成?” 旁边的泾河龙王正憋着火,瞪着陈光蕊刚送来的两条金鲤,闻声也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巨眼里满是不信, “一天?陈光蕊,你又要弄什么玄虚?这死劫还没个头绪,你还嫌不够乱?” “龙王莫急,”陈光蕊语调轻松,甚至带上了点玩味,他的目光扫过袁守诚惊疑的脸,又掠过龙王急躁的神情,最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呀,要去出家。” “啥?!!!” 袁守诚那点“老夫什么没见过”的世外高人姿态瞬间崩碎!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案几上,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状元郎! “出……出家?你?陈光蕊,你疯了不成?这……这是什么主意?!” 饶是他见惯风浪,自诩料事如神,也万万没猜到陈光蕊会提出这么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出家?亏他想得出来! 泾河龙王也是满脸错愕,龙须都忘了抖动,巨大的龙眼珠子在陈光蕊身上上下扫视, “出家?这……这都行?!” 他愣了半晌,巨大的疑惑压过了烦躁,“不是……陈光蕊,那你答应的,找出那个人曹官,破我死劫呢?你躲庙里当和尚去了,我这龙头谁保?!你耍我?!” 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陈光蕊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袁守诚都替陈光蕊捏把汗。 陈光蕊轻轻拂开龙王的手,神态自若,仿佛要去赴宴而非剃度,“龙王放心,你那龙头定然是无事的,只是这具体的情况嘛......天机不可泄露。” 他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笃定,“陈某答应之事,必尽力而为。待我入寺挂名,了却眼前这桩‘桃花’,自然会为你的龙头想办法。到时候,必保你无虞便是。”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陈安示意,“走,去大兴善寺。” 长安城里离西市最近的著名大寺,香火鼎盛,足够作为“避难”之所。他特意点名,语气斩钉截铁,“趁时辰尚早,以免夜长梦多。” “哥!等等!” 一直像个闷葫芦似的陈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步抢到陈光蕊面前,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焦急, “出……出家?!你真要去当和尚?那……那以后还怎么娶媳妇?!殷家那小姐再难看,咱不娶就是了,犯不着把头发……呃?” 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旁边袁守诚也竖着耳朵听,他对陈光蕊这招也充满好奇。 “急什么?”陈光蕊看着自家兄弟这实诚样,哑然失笑,拍了拍陈安厚实的肩膀, “不是剃度当和尚。是去做‘清信弟子’。” “清信弟子?”陈安一脸茫然,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那跟和尚有啥不一样?不还是庙里的人?” “自然不同。” 陈光蕊耐心解释,声音清晰沉稳,“清信弟子,是佛门俗家信众。在家修行,吃斋念佛,护持佛法,可不必剃度,也……无需戒绝婚配。待过些时日,事情了结,从寺中挂名出来,还照样能娶妻生子,并无妨碍。” 他这话是对陈安说,也是说给在场的袁守诚和龙王听,点明清信弟子的性质。 陈安听完,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紧皱的浓眉终于舒展开,但随即脸上又浮现出憋不住的笑意,还带着点鄙夷, “嗨!原来不是真当和尚啊!吓我一跳!那……那就是进去躲躲风头?啧啧啧……” 他咂咂嘴,看看自家兄长,又想起坊间那沸沸扬扬的传言,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道, “那殷家的小姐……到底有多难缠、多难看啊?哥你宁可跑去庙里挂名当个假和尚,都不敢沾边?乖乖,这得丑成啥样才把人吓成这样?” 袁守诚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抽,捻着胡须不知该笑还是该叹陈光蕊这招绝。 龙王则一脸懵懂,还在消化“挂名躲风头”和“保住龙头”之间的因果关系。 陈光蕊并未理会陈安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中一丝无奈转瞬即逝。他正待迈步走向大兴善寺方向,陈安当然紧跟其后。 如今他们手中有了银钱,陈安也给陈光蕊租了一辆马车,方便出行。 在车上,陈安还是不解为何陈光蕊这么要躲开殷开山的那桩婚事。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的,自己兄长提前很多天就开始计划要结下这门亲事了。 但是这两天,突然有变卦了,好像要躲人家很远。 陈安有些想不懂,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而陈光蕊坐在马车里,老神在在。 他知道西游的剧情,心中回忆着,当年引导李世民设水陆大会的应该是佛门的观音菩萨,但那个时间点,应该是十多年后,那时候唐僧已经长大了。 但是现在自己这一劫,他无从求证,但大概率也是佛门。 所以,他自己去佛门出家,没毛病吧? 你佛门总不会不收留我吧? 这个时候,佛门在大唐的势力还很弱小,若果真的拒绝了收陈光蕊,那么以后信徒上会烧很多。 可若是收了陈光蕊这个清信弟子,那佛门的计划就会泡汤...... “啊!!!” 陡然间! 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饱含恐惧的惨嚎,声音之突然,之尖锐,瞬间撕裂了西市口这方小天地的诡异气氛! 伴随着惨嚎,还有“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狠狠撞翻了摊位。 “杀……杀人了!!!” 紧随而来的,是破锣般嘶哑的惊叫! 人群哗然! 骚动瞬间爆发! 陈光蕊猛地回头!不知道这闹事为何会这么乱。 陈安反应最快,魁梧的身躯已条件反射地侧移半步,铁塔般挡在陈光蕊身前,目光如电般扫向惨叫来源的阴暗街巷! 只见不远处一条窄巷口,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一个杂货摊子被撞得稀烂,瓜果货物滚了一地。 而在巷口光影交界处的阴影里,寒光一闪! 一个模糊的黑影手持利刃,一刀狠狠劈下!目标似乎正是一个倒在地上、连滚带爬想要逃跑的人影! 刀锋带起冷厉的破空之声! 一抹刺目的红,在日光下乍然溅开! 第27章 街头的刺杀 马车在青石路上微微颠簸。陈光蕊眉头紧锁。 张昌龄被殷开山拒绝?不应该啊! 殷开山是武德老臣,地位尊崇。但新朝根基未稳,太子李世民最需要安抚的就是旧臣与新贵。 张昌龄作为新科榜眼,前途无量,更是“天子门生”的代表之一。 他求亲,殷开山怎会拒绝? 这相当于给动荡的旧勋贵府邸,钉上一根来自新朝的定海神针!是太子默许的示好,是对新老交替的和解信号。 拒绝张昌龄,就是打太子的脸! 陈光蕊一遍遍梳理,从政治利害到人情世故,殷开山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袁守诚的卦象却言之凿凿……难道太子真的决意铲除所有前朝旧勋? 不可能,李世民不是这样的暴君。 可……袁守诚的铁口直断,之前关于泾河龙王、关于自己死劫,从未出过错。 难道真有什么自己没算到的变数? 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陈光蕊的心。不行,不能再等了!就算只有一丝被卦象言中的可能,也必须尽快切断和殷温娇的一切关联。 迟则生变! 出家,大兴善寺,就是最后一步棋!必须马上走! “陈安!”陈光蕊敲了敲车厢壁,语气急促, “加快些,立刻去大兴善寺!片刻不停!” 车夫扬鞭,车轮滚动刚快了一些,陈光蕊就感觉到了车体一顿, “吁!”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车厢剧烈一晃!陈光蕊差点被甩倒! 车外,一片死寂瞬间被尖锐的噪音撕裂! “杀……杀人啦!!!” 凄厉的惨嚎炸响!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啊!”“哐当!!哗啦!” 重物砸地、器物碎裂的声音和更多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 陈光蕊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掀开车帘一角。眼前一片混乱!街口,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惊恐四散奔逃! 一个货摊被撞翻,瓜果杂物滚了一地。就在摊位旁边狭窄的巷道口,阴影里!寒光!一道迅疾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猛地向一个倒地挣扎的人影劈下! 刀锋在昏沉的日头下,带起一道刺眼的冷芒! “噗嗤!”鲜红刺目的血花,瞬间在尘土中喷溅开来!危险!陈光蕊瞳孔骤缩! “哥!待在车里!” 怒吼炸雷般响起!陈安魁梧的身影已如猛虎出闸,从车辕上电射而出! 作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自然不怕这样的变故,整个人拦在了凶手与马车中间。 “滚开!”陈安凌空一脚,快如闪电,狠狠踹在刚砍完人、欲要转身扑向马车的持刀汉子肩头! “砰!”那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神凶戾如野兽!他反应极快,稳住身形,手中短刀毫不留情,反手就是一个凶狠的直刺,直取陈安腰腹! “好小子!找死!” 陈安怒喝,腰腹猛地一缩,险险避开锋芒!同时大手如铁钳,闪电般抓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凶狠的拳脚破空声噼啪作响!一流高手的较量,快、狠、准!招招搏命! 街道狭窄,人群更加惊慌地推搡拥挤,混乱达到顶点! 就在这瞬间,陈光蕊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无声无息地从马车另一侧的混乱人群中袭来!极其隐蔽,却如芒在背! 他猛地扭头!一个人!身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完全淹没在混乱的人群里。但那双眼睛!冰冷、死寂、没有任何属于常人的慌乱,只有赤裸裸的、锁定目标的杀机! 他低着头,右手不动声色地从破烂的包袱里往外一抽,又一道瘆人的寒光骤然亮起! 短刃!那人竟毫不停顿,脚下猛地加速!像一条贴地疾窜的毒蛇,逆着混乱奔逃的人流,直扑马车车厢!速度快得惊人! 周围慌乱的人群竟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目标!是我!陈光蕊心脏狂跳!两个杀手!一明一暗!陈安被牵制住,这人近在咫尺!谁能挡他?! 完了……眼看那灰衣人锋利的刀尖,离被吓得僵在原地的车夫脖颈已不足三步!只需一瞬,车夫毙命,车厢门户大开,陈光蕊绝难幸免! 电光石火间,斜刺里,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倾倒的货堆旁闪出! 那速度,快得超出寻常武人! “铛!”一声金铁交鸣的爆响!一点火星瞬间迸射!那灰衣杀手志在必得的必杀一击,竟被来人手中一根不起眼的细长铁尺,险之又险地格开! 刀尖擦着车夫的脸颊滑过!灰衣人眼中掠过一丝惊愕,动作毫不停滞!手腕一翻,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更凌厉的风声,抹向来人咽喉!凶狠阴毒! “嘿!”来人低喝一声,声音沉稳。铁尺在掌心一转,不退反进!尺影如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砸向灰衣人持刀的手腕! “砰!”沉重的闷响!灰衣人手腕剧震,短刀险些脱手!攻势顿时一滞!来人趁势揉身抢进,肘如重锤,猛击对方胸口!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沉重! “唔!”灰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这边陈安也低吼一声,硬挨了对方一脚,却闪电般抓住机会,蒲扇大的手掌狠狠劈在对手后颈! “呃!”那持刀汉子连哼都没哼全,眼白一翻,软绵绵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铁尺来客也一尺精准地敲在灰衣杀手握刀手的麻筋上! “当啷!”短刀脱手落地。 来客一步跨前,铁尺如毒蛇吐信,瞬息间点中了灰衣人胸口大穴!动作快如闪电!灰衣人身体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栽倒,大口血水喷出。 前后不超过十息!两名凶悍的杀手,一个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一个在吐着血水。 街道上死寂一片。 陈安胸膛起伏,喘着粗气,顾不上背上的脚印,一个箭步抢到陈光蕊的马车前,警惕地盯着地上两人和被铁尺击倒的另一人。 “哥!没事吧?”陈安急吼吼地问。 陈光蕊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面色沉凝如水。他看着那个出手相助、手持铁尺、相貌平平无奇仿佛路人甲的男人,眼神锐利:“多谢兄台援手。” 可谁知,在陈光蕊道谢的同时,那人也同样向他们道谢,“多写兄台,若是没有你们,这两个凶手我还真不一定能应付的了。” “在下李靖。” 第28章 别着急,让我想想 金铁交鸣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街头的血腥气和混乱气息弥漫。 陈光蕊看着地上被陈安和那人联手放倒的两名刺客,其中一个正口吐白沫,另一个口角流血无法动弹。 那手持铁尺、出手救下他的路人,已迅捷地俯身查看另一个被他定住的灰衣刺客伤势。 “多谢兄台援手,在下陈光蕊。”陈光蕊定了定神,拱手道谢。 持铁尺的中年男人站起身,相貌平平,穿着常见的素色袍子,只是腰间配着一把制式佩剑。 那人检查的谨慎细致,在两人身上翻找了许久,这才下了结论,“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两名刺客,沉声道:“当街刺杀,竟有这般凶徒!在下李靖。” 李靖?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波澜。是哪个李靖?武德初年率江淮兵南征北战、平定辅公祏等割据势力,如今位列兵部尚书的那个李靖? 在大唐这个时间段,除了那位柱国将军,还能有谁?! 应该就是了。 陈光蕊虽然没有见过李靖,但是看此人的气度,已经确定了。 他就是那个“玄武门之变”时紧闭府门,既不帮太子建成也不助秦王,选择冷眼旁观的李靖! 如今李世民刚以太子身份监国,正忙着收拾他哥哥留下的东宫旧臣…… 李靖这个态度暧昧的前朝重臣,出现在这混乱街头,卷入刺杀…… 他恐怕正担心自己会被新主猜忌吧?这节骨眼上低调些才合理…… 李靖此刻全然没在意陈光蕊的反应。 他正蹲在刚被他铁尺点穴、口吐鲜血的灰衣刺客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叨着,“别着急,让我仔细想想……” 他问那两人,“你们究竟是何方人马?受何人指使?目标……”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地上两人,眼神探究,“……是我李靖吗?” 这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深思熟虑,仿佛真在抽丝剥茧。 地上那个刚被陈安打得吐血的灰衣刺客,闻言竟咧开染血的嘴,扯出一个极度轻蔑的嗤笑, “嘿……呸!”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充满鄙夷和不屑,“你?李靖?……窝囊废一个……哈哈,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他喘着粗气,语气断断续续,但那份嘲讽简直要溢出嗓子眼。 “窝囊废?!” 李靖脸上的“深思熟虑”像脆弱的冰面般骤然崩塌!这四个字如同滚油浇在干柴上,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脸色瞬间涨红如鸡冠,双拳紧握,骨节噼啪作响,那双刚才还在“仔细思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暴烈怒火! 前一秒还蹲在那里“仔细想想”的李靖,此刻眼神暴戾得吓人。那句口头禅的尾音仿佛还在空中飘荡。 “混账东西!!”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撕裂了空气!李靖想都不想,反手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带着冲天而起、无法按捺的暴怒,快得令人根本反应不及!什么“仔细想想”?先砍了才干脆利落。 “噗!噗!” 两声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闷响!干脆!利落!狠辣! 那还在嗤笑的灰衣刺客,以及旁边被陈安打晕、捆绑着的同伙,就这样被结果了性命。 那两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开去,脸上兀自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呆滞,大概至死都没明白,为什么这个刚才还一本正经说要“仔细想想”的家伙,翻脸比拔刀还快? 死寂!浓重的血腥气在夏日的燥热空气中瞬间膨胀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探头回望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惊呼! 陈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瞬间爆发的李靖!车夫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刚才还在说“别着急,让我们仔细想想”、表现得老成持重,仿佛要详加审问的李靖李大人,下一秒就暴怒拔剑,剑光闪过,两个活口顷刻间身首分离?!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名将? 这“仔细想想”才想了一息不到就直接动手了?也太离谱了! 李靖自己也愣住了。他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看着地上迅速弥漫开的大片血迹和那两颗狰狞的人头,粗重地喘息着。 眼中那冲天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愕然和……无比尴尬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剑刃,又抬头看了看同样震惊的陈光蕊,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梁,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懊恼、后悔和一丝丝没完全消散的怒意残留,低声嘟囔了一句, “呃……冲动了……冲动了,你看这……唉!一时没忍住!” 他懊恼地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带着难得的赧然,“这脾气……几十年了,唉……” 陈光蕊:…… 他是真的无语了。 你都这么暴躁了,就别说什么“别着急”了吧,转变的太快,有点接受不了。 他看着一脸懊悔的李靖,再看看地上血淋淋的无头尸体,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说什么?人都砍了!线索断了! 陈光蕊压下心头的无奈和槽点,强行让语气平静下来, “李将军……事已至此。街头闹市,出了人命,总得报官处置。还是速速通知武侯和京兆府为好。在下也需一同前往。” 他必须去,这两个刺客出现的时机、地点,尤其是最后那阴狠锁定的目标……他心中那股强烈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刚才那灰衣人的刀锋,最后锁定的就是他和他所在的马车! 李靖,更像是被卷入其中的挡箭牌。这刺杀,九成九就是冲着他陈光蕊来的!幕后是谁?为何要在自己即将避入佛门的关键时刻下手? “对对对!报案!报案要紧!” 征战沙场已久的李靖显然不惧怕死人,只是为了自己的“没忍住”,有些汗颜,还是先报官的好。 陈光蕊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首,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日头已经西斜,橘红的阳光为远处的屋脊勾勒出金边。视线尽头,大兴善寺那金碧辉煌的飞檐翘角在街角若隐若现。 他抬手,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同时也有一些疑惑: 这些事怎么就那么巧合? 我刚要去出家,这边就出事了? 第29章 妖邪 出了雍州府衙,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但陈光蕊心头却一片冰冷。 街头的混乱仿佛还在眼前,报官只是走个过场。 雍州府的官吏面对兵部尚书李靖,恭敬异常,处理得滴水不漏,但那份公事公办的漠然,让陈光蕊心底寒意更甚。 尤其最后,那负责接待的府尉得知陈光蕊是新科状元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李靖的眼神更复杂了,带着一种“贵人事多”的了然。 李靖也只是拱拱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意味,陈光蕊听得明白,既有对他状元身份的意外,更有一丝身处漩涡的同病相怜。 玄武门的风暴来得太急,太猛!他这个在太子与秦王之间摇摆的宿将,大概刚得到点风声,权衡利弊,还没来得及彻底倒向一方或者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冲动”,政变就结束了。 结果呢?两边都不待见他。秦王党嫌他不够忠诚投靠得晚,太子党则可能恨他袖手旁观。两头不靠,处境尴尬如履薄冰。 所以今天这刺杀,才会让他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 陈光蕊低头走着,状若平静,目光却如同无形的细针,扫过街边每一个摊贩、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张昌龄前脚刚被自己忽悠到殷府求亲,事情还未必开始, 自己后脚为了保险,出门就去了大兴善寺,结果刚走到半路就遇刺…… 这精准的时机掐得太死!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意图呢? 唯一能泄密的就只有袁守诚和泾河龙王,但是陈光蕊知道,这两个人都不可能泄密。 唯一的解释:自己一直被盯着!像被蛛网黏住的虫,一举一动都在某个暗处眼睛的注视下,只要有不对的举动,就会出现意外,阻止某些事情发生的苗头。 想到这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是谁在监视?监看到了什么地步?连自己临时起意去大兴善寺的行程都一清二楚? 他强装镇定,手心却被冷汗濡湿, 官府的衙役、街边的贩夫走卒、客栈的小二掌柜,似乎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甚至怀疑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双监视之眼的一部分。周围的喧嚣人群,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陈状元?”李靖的声音打断了陈光蕊的思绪。 “嗯?”陈光蕊抬眼。 李靖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适才在府衙内听你言语间要去往大兴善寺?不知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某观你年纪轻轻,身负状元功名,正是报效朝廷之时,为何要入那佛门清净地?” 陈光蕊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并非真要遁入空门,只是想于大兴善寺暂挂个‘清信弟子’之名,带发修行一段时日,磨磨心性罢了。”他含糊其辞,心里想的却是那桃花劫。 “清信弟子?” 李靖浓眉微挑,显然有些意外,随即略带不赞同地摇摇头, “当今陛下崇道,尊李老君为祖,道法方为显学。你若真有心寻个清净之地修身养性,为何不去道观?国朝的玄都观、清虚观皆是不错的选择。佛门……”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在皇帝以老子后代自认的李唐天下,当官的跑去拜佛,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陈光蕊露出一丝苦笑,巧妙地避开了李靖目光中的深意,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不过是挂个名头。可能过不了几日,心意改变,便又出来了。权宜之计罢了。” 他的确在打太极,但也透露出自己并非铁心向佛。 就在这时,一个雍州府的小吏快步从衙门里追了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和仓惶。他跑到李靖与陈光蕊近前,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尚书!陈状元!事情……有些怪!” 李靖和陈光蕊同时停步,看向那小吏。 小吏咽了口唾沫,急促地说道, “卑职奉令去核对那两名刺客的身份来历……刚刚查到!那两人……那两个凶徒,根本不是江湖中人!就是城外庄子上最普通不过的农户,老实巴交的,连拳脚功夫都从没学过!今日清晨还在田里干活,邻里都看见了的!根本……根本不可能是行凶的高手啊!” “什么?!” 李靖虎目圆睁,失声惊问,“这如何可能?!” 他那柄饮血的剑还历历在目,那两个刺客凶狠凌厉的招式仿佛还在眼前!那是正儿八经搏命的一流好手!怎么可能是一点武功不会的农夫? 陈光蕊也愣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某种可能。 小吏擦着汗,声音更低了, “更、更古怪的是,就在……就在卑职查明他们身份,派人去庄子找他们家人询问时……派去的差役回报说,这两个人清晨还在田里干活,刚刚同家人进城来卖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家人还以为他们去哪里解手,没想到就出了这么个事。” 平地消失?! 李靖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一种骇然! 他和陈光蕊都是亲身经历过那场短暂而凶险搏杀的,那两人悍不畏死、手段狠辣,绝对是身负几十年苦功的高手无疑! 可官府查证的结果,竟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农夫?而且还在干活时突然消失了? 这完全颠覆了常理! 谁能在瞬间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变成能刺杀当朝名将和状元的一流杀手?这是何等诡异恐怖的手段?!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法理解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两人的咽喉。 热闹的街头似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陈光蕊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甚至有些荒诞。 “呵呵……李将军,” 他轻轻开口,目光扫过李靖铁青的脸,又望向那繁华中透着阴冷的长安城, “你说这怪事……难不成是……妖怪上了那两个农人的身?让他们有了本事?” 他这话看似玩笑,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一层窗户纸。 李靖的眼神骤然一凛,刚才的惊怒和不解迅速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重重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妖怪……” 李靖的声音变得粗粝,带着一种久远的沙场回忆, “……寻常妖怪,的确不敢来这天子脚下、帝王气运鼎盛之地作乱。南瞻部洲,人王坐镇,万邪辟易!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长安的繁华,看到了某些被遗忘的角落。 “……这不代表世间就没有此等妖邪!只是藏得更深,行踪更诡!某当年随大军北上征讨突厥,路经那阴森森的两界山时……” 李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就曾亲眼见过!那山底下,压着一只巨妖!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妖猴!半个身子被埋在石堆下,只剩个脑袋露着!风吹日晒了多少年,那眼神……依旧凶戾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山底下能压着妖猴,那这长安城……藏着一两个能驱使凡人、行踪诡秘的妖物,又有何稀奇?!” 陈光蕊静静听着,心头巨震,脸上那丝强装的笑意也彻底敛去。 两界山……毛脸雷公嘴的妖猴! 一个无比清晰的名字再次划过他的脑海。 第30章 那泼猴 “那猴子,那张嘴!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未受过如此窝囊气!” 李靖想起了当年的事情,齿缝里嘶地吸了口凉气,仿佛那股久远的怒火又被引燃, “那年老夫不过是随偏师往北边草原兜个圈子,收拾几股突厥游骑。鬼打墙似的,愣是遇上一场没头没脑的大雾!稀里糊涂就闯到了那两界山的山脚下!” 街市的喧嚣似乎淡了下去,李靖的眼神越过眼前的人流,直勾勾投向远方,满是忌惮。 “那山,半拉子埋在土石堆里,就剩个猢狲脑袋露在外头!一见老夫过去,那对金眼就滴溜溜转,还能口吐人言。” 李靖的声音压低,带着当时的气恼,“张口就是‘兀那凡人,爷爷在此压了五百年,速速磕头拜见你家祖宗!’” 他重重哼了一声,脸上肌肉抽动, “老夫堂堂开国大将,如何受得住这妖孽的腌臜气!提剑便劈!” “可……” 李靖脸上那点余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骇然替代, “那猴头!非但不躲,反倒把脖子往前一伸,嘿然一笑,‘用力些!没吃饭么孙子?替你祖宗挠痒痒呢!’” “我那宝剑愣是在它身上留不下痕迹。” “后面一下,我使了全身的力气,剑光下去,噗嗤一声,那脑袋咕噜噜滚落在地!老夫刚想收剑……” 他喉头滚动一下,声音干涩, “你猜怎的?掉地上的猴头竟冲着老夫龇牙咧嘴:‘不孝子孙哪,砍爷爷脑袋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陈光蕊心头巨震,五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收紧,没错!是齐天大圣! 是他!这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陈光蕊的记忆深处。 他强自按捺着翻涌的心绪,脸上维持着倾听的平静,目光却垂了下去,死死盯着青石板缝,不敢让眼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泄露分毫。 隔墙有耳,每一步都可能踏错! 现在的他,看谁都像监视自己的人,只能竭力将李靖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一字不差! “……那妖猴话音未落,掉地上的猴头竟‘哧溜’一下,自己飞了回去!眨眼工夫,脖颈接上,连根毛都没掉!” 李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仿佛又摸到了当日震得自己虎口发麻的剑柄,“老夫后来砍了他三次!次次如此!那妖猴还哈哈大笑,‘爷爷这脑袋瓜脆,你多砍几个当蹴鞠踢!嘿嘿,真孝顺!’”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憋屈的无力感似乎至今难忘, “最后老夫……唉!只能愤而离去,只盼天雷劈死这满口祖宗的孽障!这便是老夫亲历的妖邪之事!实打实!绝非虚言!” 他抬头,铜铃般的眼狠狠扫过街巷两侧,目光如刀,像是在寻找可能潜藏的窥视者。 陈光蕊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眉头紧蹙,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清, “李将军所见,实在匪夷所思。依将军看,” 他目光锐利地迎上李靖,“今日这两个……这般诡异手段,弄两个普通农人来行刺你我的妖邪,又该是何来路?是‘那位’旧太子那边……余孽所遣?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适当地露出惊疑与忌惮。 李靖浓眉狠狠一拧,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浓重的肃杀,“若玄武门前夕,旧东宫那帮人便与这等妖物勾结……哼!可若按今日局势论,秦王已承大统,既为太子……” 他眼中厉光闪动,“这胆敢潜入长安天子脚下的妖孽,倒更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是旧党的手段!意在制造恐慌,乱他根基!” 他握紧了拳头,“只是……西牛贺洲才是妖邪丛生之地,此地乃南瞻部洲,还从未见过此等妖邪,这帮东西竟敢把爪子伸进来,胆大包天!” “将军所言极是。” 陈光蕊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锋,眼神里流露出急切与忧虑, “此事非同小可!两个寻常农夫,竟能瞬间化为凶悍死士,背后操纵之力诡异莫测!今日你我遇刺,焉知明日他们又会在何处作乱?将军在朝中威望素著,手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 “执掌兵部,调兵遣将、详查细究,总比我这个初入京城的穷酸书生方便得多。若将军肯出手追查这妖邪根底,长安或可避过一场大祸!天下苍生亦感将军大德!”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导,双手一揖,姿态恳切。 李靖眼神骤然一亮,仿佛被陈光蕊“执掌兵部”四个字刺激了一下,但旋即黯淡,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深深的灰败与自嘲,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哼……呵……” 他从鼻孔里泄出一声苦涩的冷笑,“调兵遣将?详查细究?陈状元,你太看得起李某了!兵部……哼,现如今不过是个架在火上烤的空壳子!” 他烦躁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憋闷, “陛下刚掌太子印监国,雷霆手段清洗旧东宫!似李某这等曾……曾因驻守北地而未能明确站队的‘墙头草’,此刻能保住头上这项乌纱,已是皇恩浩荡!还谈何‘执掌’?谈何‘追查’?”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然, “怕是用不了几日,便该有人来‘请’老夫‘安心休养’,兵部这趟水……老夫怕是趟不进去了!那等惊天妖术,非朝廷动用举国之力不能窥视根底……李某如今……有心无力,实在抱歉!”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陈光蕊一眼,里面尽是无奈与一丝被世事磋磨的萧索。 陈光蕊的目光静静落在李靖那满是颓唐与压抑的面庞上,深邃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算计的光芒。 他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拨开云雾看到了被遮蔽的前路。 “将军过虑了。” 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传入李靖耳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陛下之胸襟气魄,绝非寻常帝王可比。李将军请看,” 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朝着宫城方向一引,暗示那个他刚刚攀附上的名字,“魏大人!昔日何许人也?旧太子的洗马!” “魏大人?”李靖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想到了昨日魏征被新太子任命詹事主簿的事,嘴里还说着,“别着急,让我想想。” 陈光蕊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李靖,言语间充满了引导性的信任, “将军之功勋才干,更在魏大人之上!今日虽暂处风口浪尖,似有沉寂之像,但我敢断言!待陛下彻底稳固朝局,廓清寰宇,必然需依仗将军这等沙场宿将坐镇边陲、威慑四方!这兵部的大印,迟早还是将军的!” 李靖那灰败的脸色,如同被一阵温煦的春风吹过,瞬间由青白转成了泛红的激动。 他眼中那点熄灭已久的火苗猛地跳动起来,越来越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被点破心事后的深切渴望。 “真……真有此事?陛下……果真能不计较李某的……迟疑?” 他声音有些发颤,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目光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像在寻找一个能彻底安心的答案,但是很快,他又失望了, “你一个新晋的状元,不知道这朝堂那些文官们的心思,那都是害死人不偿命的,李某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陈光蕊斩钉截铁,语气中透出无比的笃定, “我虽然未入朝堂,但是我大唐名将的风范早已经如雷贯耳,李将军,您只是休憩的猛虎,只要我大唐还有仗要打,您定然还有建功立业之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的李靖的表情。 此时,李靖的情状看在他眼里,知道这步棋已然落定。 他悄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又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声音里带上一丝年轻人独有的好奇与期待, “待将军日后再度执掌兵符,威震天下之时……” 他目光投向西北方,那里仿佛映衬着传说中那座山岭的轮廓, “若机缘到时,将军能否……再带陈某去见识见识那两界山下的‘祖宗’?让陈某也开开眼,看看这满口叫‘孙子’的猴子,究竟是何等刀枪不入的泼天胆色?” 李靖胸膛中那股憋屈良久的郁气,在这一刻仿佛随着陈光蕊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消散了! 尤其是那句“再掌兵符,威震天下”,如同烈酒滚过喉肠,烧得他气血翻涌!再看眼前这年轻状元,哪还有半分初识时的戒备?分明是目光如炬、能勘破迷障的知音! “哈哈哈哈哈!”李靖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粗豪,震得街边路人侧目,如同沉雷滚过午后的长街,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酣畅淋漓, “陈状元一言,真乃金声玉振,令老夫拨云见日!” 他大手重重一拍陈光蕊的肩头,力道沉得让陈光蕊脚下都微微一个趔趄。 “好!”李靖笑声未歇,已然应下,虎目精光四射, “今日得遇状元郎,实乃快事!”他拍着胸膛,粗声粗气,却又斩钉截铁, “若还有此机会,必带你一道去那两界山!老子也指那泼猴的鼻子问问,还记不记得当年他口口声声自称的爷爷是谁!再问问他,你这张碎嘴挨了我李某人的剑,到底痒痒不痒痒!” 第31章 你越挣扎,我越兴奋 西市口不远,某一处民宅中,只有一盏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 袁守诚枯瘦的手指在几枚古旧的铜钱上飞快拨动,蓍草秆散落在斑驳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紧蹙着眉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卦象,口中念念有词。 “咔嚓。”一枚蓍草被他不小心掐断。 陈光蕊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催促。 袁守诚猛地抬起头,花白的山羊胡一颤,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语气又快又急, “算出来了!卦象乱,但指向很清,确有人从中作梗!就是那玩意儿在挡你的路,不让你进佛寺!” 陈光蕊迈步进屋,神态沉稳,仿佛早有预料:“嗯?果真是人为?” “是有人暗中捣鬼!” 袁守诚急促地点头,枯槁的脸上带着后怕, “不过……还好!老天爷开眼!那鬼东西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并非时时盯着你,否则……否则他顺着你找到了老道我,那我今晚就可活到头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户方向,好像外面真藏着什么。 而后,又偷偷瞄了眼窗外暗处, “你今天要做了那‘清信弟子’的举动,肯定被它‘知晓’了!从今往后,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千万!千万!他现在虽然没有关注你,但是不代表他以后去看你呢。” 他说完,手一伸,捻着胡须,脸上又习惯性地浮起那点市侩: “那个……卦算完了……卦金……” 陈光蕊似乎才想起这茬,微微扯了下嘴角, “今日仓促,没带金鲤。明日,明日我去泾河钓。” “明天?!你……” “哼!”泾河老龙王与袁守诚耗了一天,自然也没走, 听到陈光蕊的话,他当然不好表示不满,只能瞪着袁守诚的后脑勺,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又是金鲤!又是这该死的老道! 但那是陈光蕊要的,老龙也只能干瞪眼,毕竟老龙还有事求他,也不知道那人曹官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陈光蕊对老龙的怒意置若罔闻,眼神锐利地盯住袁守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袁,说清楚了。如果我明日再赴佛寺,结果会如何?” 袁守诚脸上的市侩瞬间消失,再次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伏案,颤抖的手指又一次撒下铜钱。这次他看得更仔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面色灰败,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又……又是大凶!还去不成!” 他声音带着颤抖,“更可怕的是……卦象显示,只要你一天没踏进佛寺真个挂上名,那个死劫反而越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挣扎,他越兴奋……”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可若是真进了寺庙……那以老道我的道行来看,是算不出来的,一片混沌啊……也许能避开一时?可……可你身上那死劫既是无解……那桃花劫……恐怕最终还是绕不开!” 这话说得很晦涩,却又透着沉重无比的暗示。 陈光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眼神却深得如同古井。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便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袁守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喊住索要卦金。 陈光蕊回到驿馆自己住的院落,意外发现张昌龄房间的灯竟亮着。 他推门进去,只见张昌龄正龇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裤管卷起,露出青紫一片还带着擦伤的膝盖,一个仆人正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药。旁边椅子上,还摊着他那件名贵、此刻却沾满灰尘、多处撕裂的锦袍。 “张兄?”陈光蕊微微讶异,看了一眼他狼狈的样子,“这么早回来了?不是去殷相爷府上……” 张昌龄闻声抬头,脸上的苦笑简直比哭还难看,他指了指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懊丧又气恼地打断陈光蕊, “去了?还去什么去啊!陈兄你瞧瞧!”他重重一拍椅背,疼得自己又“嘶”了一声,“别提了!刚出门没几步,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挖阴沟不填,好好的官道旁边,那么大个坑!我一个没留神……噗通!好家伙,这摔的!” 他撩起裤管,又给陈光蕊看了一眼那又青又肿还渗血的膝盖, “哎哟喂,疼死我了!裤子也摔破了,脸也差点破相!这样子还怎么去见殷相爷?我……我半道就被人架回来了!真是……真是晦气到家了!” 陈光蕊站在门口,看着张昌龄的狼狈相,听着他的抱怨,心头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这不是巧合!张昌龄也被“针对”了! 那股暗中的力量,不仅在阻止自己避入佛门,还在强行“推进”他和殷温娇的姻缘! 即便今天暂时绊倒了张昌龄,但只要他陈光蕊一天不去寺庙,这“桃花杀局”就一日紧似一日地缠上来! 张昌龄这一摔,恐怕也只是延缓,未必能彻底打断这“安排”! 这背后的推手,对促成这场婚姻的决心……太大了!意图近乎赤裸! 这手段……既狠且毒!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强行将一切都推向固定的方向,他与殷开山之女成亲的方向! 念头电转,陈光蕊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所有的震惊和了然。 他不能露破绽,不能让任何人,哪怕是一丝可能存在的窥视,察觉到他看穿了这层布局。 于是他眉头恰到好处地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点惊讶和些许同情混合的表情,微微点头,用沉静的语气应道, “张兄受苦了。且安心养伤,待伤好再去,想必相爷也能体谅。” 他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不带一丝异样。 这些事他都不能露出一点的破绽,天知道,那些人会通过蛛丝马迹能够找到什么样的线索。 就在这时,驿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谨慎和紧张。 他没有直接声张,而是快步走到陈光蕊身边,踮起脚,几乎贴着陈光蕊的耳朵,用极低、又极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陈……陈状元!魏征魏大人……他来了!正在屋里等您呢!” 魏征?!陈光蕊平静的眼神深处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这位刚直不阿的詹事主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而且,时机如此凑巧! 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着驿丞平静地点了下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说罢,陈光蕊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外夜色,突然想到了什么,却也暗暗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难道说...... 第32章 魏征的烦恼 天色已晚,在驿馆的客房之中。 魏征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卷薄薄的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狂风下的破风箱,那双惯常带着凌厉审视的眼睛,此刻更是精光暴射,仿佛要点燃这驿馆简陋的房间。 “岂有此理!简直混账透顶!” 魏征的声音猛地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你看看!睁大眼睛看看这些窟窿!什么‘王府旧臣,劳苦功高,理当恩赏’?放屁!分明是豺狼扑食,蛀虫啃咬国库!” 他指着账册上一行行被朱笔勾出来的记录,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的陈光蕊脸上, “打着修缮旧秦王府的幌子,三天搬空了半个国库库房!整扇的渤海珊瑚树搬回私邸说是‘镇宅’!御用工匠给他家新砌暖阁、筑假山池子!旧主未远,秦王府一应器物本属国财!这帮恶奴倒好,监守自盗,把内库当成了自家钱袋子!这行径,比那市井盗匪还不如!此等祸国蠹虫,不杀何以正国法?!”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毕露,枯瘦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找那些“蠹虫”拼命。 陈光蕊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脸上依旧是那份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他心里清楚,这位魏大人看似脾气大,实则心里谨慎着呢, 果然,如同烧尽的炭火需要慢慢冷却,魏征这通怒火喷发之后,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他站起身,走出了厅堂,绕着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周围后,有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 “陈状元,”魏征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说起了之前奏疏的事, “现在殿下让我做那个詹事主簿,那就是与整个秦王府旧勋为敌,现在我又递要打仗的奏疏,恐怕会惹恼了他们啊。” 他看着陈光蕊,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挣扎, “老夫便是浑身长满硬壳,怕也经不起这许多人的磋磨算计!粉身碎骨,怕是早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跳动。 陈光蕊看着魏征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孤绝与担忧,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魏大人,”陈光蕊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您还没看清楚吗?” 他轻轻敲了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太子殿下把你放在这詹事主簿的位置上,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让您牵制秦王府那些人,防止他们抱成一团,势大难制,最终把太子殿下都架空了。” 陈光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魏征心坎上。 “这个位置,”陈光蕊的目光沉静地迎上魏征复杂的眼神, “您注定是‘孤臣’。太子殿下需要的,正是一个没有朋党、没有退路,因此可以毫无顾忌、只忠于一人的孤臣!殿下不会允许您有朋友,秦王府的旧人们更是会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所有人都将是你的敌人,所有人都将针对你,而这,就是殿下想要的效果。” 魏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抿的嘴唇透出苍白的颜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陈光蕊的话,像一盆冰水泼进他滚烫的脑袋,把他那点最后的侥幸浇灭了。 是的,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今日被陈光蕊如此直白地点破,将那份沉甸甸的孤独和必然的敌意彻底砸实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消失了,只剩下认命的疲惫和一丝属于谏臣的决绝。沉默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了下头。 “是……是这个道理。”魏征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认命的颓然,然后抓住了陈光蕊的一个词, “孤臣……好一个孤臣……”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重新聚焦目光,眼神变得无比苦涩, “既如此,这奏疏便非递不可!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重,“道理是正理,可落到实处呢?像你提的那个奏疏,想法是好的,可打仗终究要人去打,老夫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我现在被他们仇视,一旦殿下问我谁去打这一仗呢,我举荐程咬金?他说不定会故意打输,到时候奏疏是好的,恐怕也办坏了事啊!” 魏征脸上肌肉抽动,充满了对后续执行的巨大担忧, “怕只怕……老夫这边刚拼死把折子递上去,秦王府的那些人没人愿意打这一仗,现在这个时候,殿下怎么可能放心让外人掌兵呢。事情没办成,还得罪了所有人。” 这时候的魏主簿,完全没有了刚刚痛斥秦王府众官吏的激情,所有的细节都在反复推敲。 陈光蕊听罢,脸上那份从容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粗茶。 “魏大人,何必多虑?”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件事是殿下要做的,你这奏疏说的也是他想说的话,他自然不会让这一战输的。” “殿下?”魏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谁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想打。” 陈光蕊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迟疑, “殿下的志向可不仅限于此,突厥是一定要打的。只要殿下想打,秦王府的人心里再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绊子让事情彻底黄了。顶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就是拖沓些,添些乱子。但只要刀握在殿下手里,结果就不会错。” 他稍顿,话锋也随之一转,“不过……” 陈光蕊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圈,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魏大人担心的也有道理。打仗的人选,确实是要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魏征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陈光蕊脸上,见他也在认真思考人选问题,脸上忧色稍霁。这正是他所虑的关键,陈光蕊不仅理解了他的处境,也认同了此事的难点。 “正是此理。”魏征缓缓点头,对陈光蕊的思路表示认可,至于人选是谁,那就要等奏疏上去后,新太子的定夺了。 但随即,他眉头却更深地拧在了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困惑和不安的光芒,身体也微微前倾,这一次,他似乎对陈光蕊更加信任了一些,也要分享一个自己的秘密了。 “只是……老夫近来,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心里……仿佛总有个声音在嘀咕。不是人声,也听不清,摸不着……但就是隐隐感觉,像是有人……在耳边吹风,又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让人觉得,这次奏疏之事,似乎……不得不做?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奇异之感?” 魏征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手指,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再次扫视了一下门窗。窗外夜色渐浓,檐下风铃在夜风里突兀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第33章 耳畔的声音 魏征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光蕊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心思飞快转动,一个猜测豁然明朗。 “魏大人,” 陈光蕊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紧盯着魏征, “你方才说那‘声音’……具体是怎样的声音?说些什么?或者说,它是怎么让你‘觉得’不得不做的?” 魏征皱着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搓着桌边,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模糊的感觉, “说不上来……那感觉很奇怪。并非真有人在耳边说话。倒像……倒像是许久以前自己本就知道的想法,被遗忘了,如今它自己又冒了出来,无比清晰。告诉我,这奏疏之事,就该如此,就该此刻去做,别无他路。没有缘由,我就是知道。” 这番描述,几乎印证了陈光蕊的猜测。他没有点破,反而追问, “那依魏大人之见,如何才能让这被‘遗忘’的感觉回来?或者,让这念头更清晰?” 魏征苦涩地摇摇头,脸上疲态尽显, “老夫也说不清。只觉着,眼下这奏疏是关键。虽前途荆棘遍布,满朝皆敌,但这奏疏若能成……仿佛冥冥中就有一线曙光。只是成事艰难啊,须得再思量,务必稳妥才行。” 他敲了敲桌子,“那奏疏是要打仗的事,不能找他们秦王府的,否则一定不成,只是......” 他虽然被那莫名的预感推动,他虽然表面看着冲动,但多年的谨慎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陈光蕊明白了。 魏征那“人曹官”的宿命感被某种力量牵引觉醒,却又被其自身的谨慎所压抑。 他点点头,顺着魏征的担忧道, “魏大人所言极是。避开秦王府旧勋,寻觅一位能真正担当此任的骁将,确是此战成败核心。偌大朝堂,此等帅才……想来也是稀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 “此事关乎国运,光蕊定会殚精竭虑,也帮大人参详一番,或可寻得一二线索途径。” “参详?”魏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陈光蕊洞察力的隐隐期许,更多的是不相信和凝重, “陈状元,你的心思老夫明白。只是京城官场,水深难测,尤以这新旧交替之时为甚。秦王府的根基,远比你我能看到的要深得多,盘根错节。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此事不是能轻易帮衬的,你初入此局,务须处处留意,事事存疑,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被表象迷惑了。” 他是在提醒陈光蕊,也是提醒自己。这潭水太浑,一个年轻的状元郎,能看清多少?又能改变多少? 他觉得陈光蕊只是心血来潮想要表现,也就没有太当回事。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魏征心中那被强行唤起的宿命感虽未消散,但眼前的重重阻碍让他依旧选择持重。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官袍,起身告辞, “夜深了,老夫该走了。陈状元,今日之言,权当私下交流,莫向外人提及。” 陈光蕊将魏征送至驿馆院门处。夜色深沉,驿馆外一片寂静。然而,门廊的阴影里,却站着一个人,张昌龄。 他没有站在魏征与陈光蕊聊天的厅堂外面,而是很有分寸地站在了距离很远的地方,一见魏征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谄媚的笑容,一瘸一拐地疾步迎上前,深深作揖,声音又急又甜, “学生昌龄,见过魏大人!魏大人为国事辛劳至此,深夜莅临,实乃学生之楷模!大人慢走,多多保重身体啊!” 魏征此刻满腹心事,面对这位白天还传自己流言,晚上却如此巴结的榜眼,只觉得心烦厌恶。 他面色冷峻,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脚步毫不停顿,甚至懒得看张昌龄一眼,就径直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魏征的马车远去,张昌龄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转而带上一丝打探的神色。 他立刻转身,一瘸一拐地蹭到陈光蕊跟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陈兄,陈兄!方才……方才可是魏主簿魏大人?” 陈光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是魏大人。张兄摔得不轻,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唉,疼得睡不着哇!” 张昌龄夸张地龇了龇牙,随即眼珠一转,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子分享秘密的亲热劲, “陈兄,你和魏大人相谈甚欢啊?他可是太子……哦不,殿下新提拔的,如今更是詹事府主簿,位不高,权却重!陈兄能与他亲近,前途定然光明!” 他先捧了一句。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虑和神秘之色, “不过陈兄啊,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京城啊,明里暗里的风波,凶险着呢!我可听到了些风声,秦王府那些旧勋重臣们,对殿下重用旧太子……哦,现在该叫隐太子的人手,比如魏大人这种,可是极其不满啊!他们认为江山是殿下打下来的,凭什么让隐太子的人占着位置?”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密者的兴奋, “小弟刚刚听说几件糟心事,也不知真假,就当给陈兄提个醒,那个中书令长孙大人,据说对陛下提拔东宫旧部颇为不悦,正寻由头要削减这些人手中的实权差遣呢!” “还有程将军那边,他麾下有几个当年跟太子的人,现在天天被穿小鞋,听说昨晚还莫名其妙被打发了几个繁难差事,折腾得够呛。” “更严重的是,有传言说,那个侍郎高士廉,正琢磨着要从宫城禁卫司里,把一些原本负责保护魏大人的宿卫亲兵调走!这不是明摆着削魏大人的护身屏障嘛?啧啧……京城水深呐!” 张昌龄说完,还做出一副“你看我消息多灵通”的样子,同时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我也害怕”的神情,仿佛在暗示陈光蕊要重新考虑立场。 陈光蕊听完,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在冷笑,这群人果然开始针对魏征了,手段倒是直接的很。 他看着张昌龄那副模样,故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表情,声音清晰地说道, “哦?听张兄这么一说……看来抱魏大人这条‘大腿’,确实风险太高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明天我得打起精神来,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抱紧殷相爷这根更粗的‘大腿’才是正理。说不定啊,求亲才是真正安稳富贵的出路。” 他说完,也不待张昌龄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张昌龄在原地又是吃痛又是揣摩着这句玩笑话背后的真实意图。 张昌龄看着陈光蕊干脆利落离去的背影,捂着被拍痛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一阵阴晴不定。 他今晚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怕陈光蕊和魏征结盟太深,自己受牵连。现在把风声透出去了,陈光蕊这话……到底是真嫌魏征倒霉,要去巴结殷开山了,还是……敷衍他张昌龄呢? 第34章 菩提本无树 张昌龄听着陈光蕊那句“抱紧殷相爷大腿”的玩笑话,再看着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沉,肠子都快悔青了! 自己这张破嘴!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谁知正好碰到了白天的摔伤处,疼得他直咧嘴。 干嘛非要嘴欠,说什么秦王府要对付魏征? 这下好了!陈光蕊看着这“新大腿”不靠谱,可万一……万一他真嫌魏征麻烦,转头就去巴结殷相爷,提前去求亲呢? 要知道,他张昌龄只是个榜眼,人家陈光蕊才是状元! 他要是找人家殷相爷求亲,那必然是一段佳话!可比自己这个榜眼强太多了。 想到这种可能,张昌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么些天,自己处处算计,从来没有说过一次实话。 但是今天,因为陈光蕊不计前嫌,给自己指条明路,张昌龄也忍不住,告诉了他一些准确的信息。 现在倒好! 后悔呀后悔! 他瘸着腿急忙追进院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又急又软:“陈兄!陈兄!留步!留步啊!” 陈光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张兄还有事?” “哎哟喂,我的好陈兄!” 张昌龄凑近,搓着手,一脸谄媚, “您刚才那话……可真是吓死小弟我了!我那都是听来的风言风语,当不得真!魏大人那可是殿下身边红人,前途无量!您抱紧这条大腿,那是再稳妥不过了!” 他眼神乱瞟,小心试探, “至于殷相爷那儿……咳咳……那种高门大户,攀附不易吧?您是贵人,眼光长远,肯定不能看得上……呃,小弟是说,您肯定有更好的去处!是吧?” 他当然不顾及颜面,绝对要在脸上把自己最准确的想法表达出来,否则陈光蕊装傻呢?那后面的事就不好说了。 还是趁现在刚刚说起这件事时,装一次傻,把立场表明的好。 陈光蕊看着张昌龄那副又害怕又硬要装作轻松的模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清朗洪亮,在安静的小院里传得很远。 “张兄啊张兄,”陈光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想哪儿去了?” 他笑容坦然,带着点促狭, “我方才那句,不过是一时玩笑话。抱大腿?你我皆是新科进士,未来的路,自然要靠自己的本事去走!殷相爷的掌上明珠,自然是觅良配,状元、榜眼、探花,都可能有这福分。” 他目光直视张昌龄,语气显得格外真诚, “我若有心争抢,何至于等到今日?更不会在你面前说出来让你堵心。你就放心好了,我陈光蕊行事,断不会做那等损你利我的事!” 张昌龄被这通大笑和爽快话砸得有点懵,但仔细咂摸陈光蕊的话意,“断不会做那等损你利我的事”,这话听着舒坦,意思是不会坏他的事。 可……这“良配”二字,还是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心中还是有些拿不准。 这陈光蕊说的这么干脆,不会是忽悠我呢吧? 他觉得,如果自己与陈光蕊互换身份,那断然是不会这么干脆的,不仅仅要得到个天大的人情,还要拿些实在的好处才行。 陈光蕊见他虽然点着头,嘴角也咧着,但眉宇间那愁苦纠结却浓得化不开,显然还是担忧自己会对殷家求亲造成威胁。 看着张昌龄那副患得患失、欲言又止的可怜样,陈光蕊心中了然。 也罢,既然他如此忌惮,那就索性给他吃个定心丸。 “驿丞!”陈光蕊忽然提高声音。 早已候在廊下、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驿丞,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堆满恭敬: “状元公有何吩咐?” “备笔墨纸砚,送到我房里来。” “是!是!马上来!” 驿丞手脚麻利地跑开了。 张昌龄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陈光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跟着陈光蕊进了房间,只见驿丞很快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还殷勤地磨好了墨。 陈光蕊走到桌边,提起那支普通的羊毫笔,在墨池里饱蘸浓墨。他看着雪白的宣纸,略一沉吟,笔尖便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笔走龙蛇,字迹遒劲有力,一气呵成! “啊?这……这诗……” 张昌龄凑近了看,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虽然心思多用在钻营上,但毕竟是榜眼出身,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 这四句诗!字字句句都像带着禅意,直指人心,境界高远! 这诗……这诗简直绝了! “陈……陈兄……您这是……?” 张昌龄看看诗,又看看陈光蕊,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陈光蕊放下笔,拿起写好的诗,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张兄,拿着它。” 他把诗递给张昌龄, “你只管将这首诗……传出去。” 陈光蕊看着张昌龄震惊的眼神,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 “传得越广越好。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身无长物、心无挂碍’,就是我陈光蕊如今的心境。”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何处染尘埃”一句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昌龄, “连‘尘埃’都无暇沾染,又何来娶妻成家的心思?所有人……自然就都明白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昌龄耳边!他瞬间明白了陈光蕊的用意!这首诗,就是一道最清晰无误的声明! 陈光蕊在告诉所有人,他无心男女之事!谁还会认为他陈光蕊对殷开山的女儿有想法?谁还会将他视为对手? 自己之前的担忧,完全成了杞人忧天! 巨大的惊喜和无法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张昌龄所有的猜忌和恐惧! “噗通!” 张昌龄激动得浑身发颤,双腿一软,也顾不得膝盖上的伤,竟真真切切地对着陈光蕊,双膝跪地,重重拜倒在地!那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陈兄!陈兄啊!您……您可真是我张昌龄的再生父母!您的大恩大德……小弟我……我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啊!!!” 而陈光蕊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都写了一首这么有佛性的诗了,佛门这下不会不收我了吧? 看着张昌龄千恩万谢、一瘸一拐捧着那首《菩提》诗稿,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蹒跚离去的背影,陈光蕊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带点冷意的弧度。 至于张昌龄?坑他一把,他还得跪着谢你呢! 第35章 何处染尘埃 果然,张榜眼第二天像是被打了鸡血。 他瘸着腿,膝盖肿得老高,却似乎忘了疼痛,逢人便掏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 状元馆、茶肆酒楼、甚至路上偶遇的同年……但凡能说上话的地方,都留下了他夸张的声音: “瞧瞧!陈状元新作!佛性天成啊!” “了不得,了不得!此诗一出,长安所有禅意都得靠边站!”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听听!这般透彻!你们天天烧香拜佛,可曾有这份慧根?” 他逢人便吹,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替陈光蕊剃度出家, 尤其是陈光蕊那作诗速度,就是比曹植都要快上几倍。 “这样的速度,那不是佛性使然,还能是什么?这就是与佛有缘!你们看看他上一首诗,是不是与这一首如出一辙?都是那种不染尘埃的味道......” 为了宣传这首诗,张昌龄算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只要把这件事做成了,那陈光蕊就是想反悔都不成了! 诗本来就绝佳,再加上新晋榜眼这么用力的宣传,这首诗想不出名都难。 驿丞拿着那张写诗的纸,小心翼翼看着自家状元公, “状元爷……那张榜眼他……是不是魔怔了?逢人就说您要成佛……” 陈光蕊只品着茶,眼神平静无波:“由他去,难得张榜眼这样捧我,我怎好坏了他的雅兴?” 张昌龄越卖力,这“无心红尘”的名声,才能越快地坐实。反正这些事都不是他说的,而是张昌龄说的。 在外人看来,张昌龄还是他的死对头,现在张昌龄都这样说,可信度应该很大了吧? 这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子,瞬间在长安城炸开了! 最先炸锅的是文人圈子。 “菩提本无树?!” 弘文馆一位老学究捻断了几根胡须,眼珠子瞪得溜圆,“妙!妙绝!不拘泥形迹,直指本心!非大悟性、大境界者不能道也!” “陈状元竟有如此佛性?” 几个准备赴殷府绣球会的才子围在一起,传阅抄录的诗稿,个个脸上惊疑不定, “这‘何处染尘埃’……听着…怎么像是要断情绝欲了?” “何止有佛性?简直要成佛作祖!” 茶馆里更是议论纷纷,有酸溜溜的,但更多是叹服,“看来魏征那等俗务,还真不一定入了人家的法眼…人家心在菩提树下了!” “静修”这个词,开始在口耳相传中,隐隐与陈光蕊勾连起来。 很快,佛门的反应接踵而至。长安各寺庙,也收到了风声。 大慈恩寺的知客僧拿着抄来的诗句,匆匆递予寺内长老。长老看着那二十个字,沉默了良久,额间渗出了冷汗。 “慧通师弟……你看……这……” 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在长安传法多年,奈何大唐李家建国之后就宣称自己的老子李耳的后人,他们佛教就是再传法,还能对抗的了人家道教? 尤其是现在,他们佛门寺庙没有什么名声,一个新晋的状元竟然写出这等禅意的诗,这让这些出家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啊。 佛门传法传成了这样,多少是有些丢人的。 “此诗……确已触及禅理核心……颇有……颇有慧根……这位陈施主与我佛门有缘啊。” “若是此人能来我佛门,那我佛门必将大兴......“ 只是,这个和尚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大兴善寺的大钟也“当”的响了一声。 老和尚打了个激灵,双手合十,似乎有一些惧怕,闭口比在说这类的事了。 ...... 此刻,驿馆外已是人头攒动。 陈安踮脚从门口缝隙里瞧了瞧,又惊又急地跑回来, “哥!外头来了好多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书生,还有…还有几家寺庙的僧侣也远远站着探头探脑!都在议论您那首诗呢!简直疯了!” 陈光蕊放下茶杯,那细微的磕碰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整了整日常所穿的洁净儒衫。 昨日写诗的笔墨纸砚,还摊在桌案上。 门外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就是此刻了。 昨日我要去佛门出家,竟然有妖邪来阻我,现在因为这一首诗,我出家已经成了众望所归,我看现在还有谁敢拦着我?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驿馆沉重的木门。 阳光“哗”地一下涌进,将他的身影在地面拉长。喧闹的人群瞬间一静,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陈光蕊站在门槛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的各式面孔,好奇的,仰慕的,探究的,还有远处僧袍飘动处紧张窥视的目光。 他没有开口解释诗,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 他向着众人,尤其是那些僧侣目光聚集的方向,清晰、平静地说道: “我欲皈依佛门,做一名在家‘清信弟子’,不知…可有寺庙愿收留?”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瞬间激起千层狂澜! “轰!”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大十倍的喧哗! “他真要出家?!”有书生失声惊呼。 “清信弟子?!是在家修行的那种啊?!”更多的人则是愕然交头接耳。 “对!我听说我大唐不许官员出家,但若只是一个清信弟子,倒也无妨。” 驿馆门口,如同被丢下了一颗惊雷!而在远处,那些观望的僧侣,脸上神情激动,他们出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关注过他们佛门弟子,现在陈状元闹了这么大动静,反倒是让人注意到了他们佛门。 陈光蕊站在那儿,如同一颗稳稳钉入地底的钉子,任由喧嚣如潮水般扑来、拍打。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一句话,就够了。 他看着大兴善寺的方向,眼神之中带着挑衅。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死劫,就是你们佛门捣的鬼。 现在,我要出家,出了家就是在家弟子了,虽然还能娶亲生子,但是我若不愿意,就再难强求了。 我看你们佛门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向着大兴善寺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第36章 清信弟子 陈光蕊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出了驿馆。 街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伸长了脖子往前推挤,书生们踮着脚争看“佛性状元”的风采,远处,几座寺庙的僧侣聚在一起,探头张望,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紧张。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低沉的雷鸣,震动着驿馆门前的石板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庞大的、无声的压力,却让陈光蕊的步伐更稳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目标明确,大兴善寺。 几乎是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人群如同潮水般跟随。所过之处,道路自动分开,却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无数道视线黏在他背上,揣测、惊叹、好奇……汇成一片无形的汪洋。 这样的阵仗,谁还敢再生意外? 必然是一路坦途,没有阻碍。 就这样,众多人拥着陈光蕊,没一会功夫,就到了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的山门大开。 住持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竟亲自等在门口,脸上没有往日的超然,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寺内钟声清越,香火缭绕。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套简化却庄重的程序开始。 没有过多冗言,方丈亲自将一本记有“清信弟子”法号的册子递到陈光蕊面前。 “嗡……”人群的喧哗在此时达到了顶点,又迅速被僧侣们压制的低吟梵唱所取代。 陈光蕊接过名册,指尖传来微凉的纸质触感。他没有翻开,只是收入袖中,对主持合十一礼。礼成。 再无喧哗。这一刻,整个长安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状元陈光蕊,身披世俗的儒衫,却在最鼎盛的目光中,跨入了佛门清信弟子的门槛。 仪式很短,但效果震撼。陈光蕊走出寺门时,四周寂静得能听到风拂过屋檐的声音。 成了!! 他心中笃定:如今已是佛门记名弟子,殷开山纵使位高权重,又能如何?那份“桃花煞引”,总该断了吧? 陈光蕊心中得意,自己这个阳谋,你佛门到底还是接了。 现在礼成,总不会再有人逼他了吧? 回到驿馆,那喧嚣仿佛从未发生过。 院子里,张昌龄正坐在石阶上。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原本精心梳好的发髻有些歪散,脸上的谄媚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膝盖似乎更肿了,整个人蜷缩着,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丧和绝望。 陈光蕊心中“咯噔”一下。这神情,绝不是装出来的。张昌龄也看到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挤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兄,这是……”陈光蕊走近。 张昌龄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委屈, “拒了!殷相爷那边……把我送去的那些名贵物件……全……全给退回来了!连门都没让我进去!派人客客气气说了声‘相爷心意未定’……心意未定?!你不都彩楼观选了吗?陈兄……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几乎要嚎啕出来,死死抓住陈光蕊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理解,陈光蕊都宣布“出家”了,自己怎么还被拒绝? 听到张昌龄的话,陈光蕊的眉头深深皱起。 不对劲,佛门出家这条路,似乎没彻底斩断这根线?或者说,殷开山那边的阻力,超出了佛门身份的约束? 他必须弄清楚殷开山下一步的打算。光靠猜是没用的。他不动声色地拂开张昌龄的手, “张兄宽心,容我想想......” 那还能再想什么? 陈光蕊此时心乱,只是胡乱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自己便借口离开了。 夜色再次笼罩。 陈光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座与袁守诚会面的民宅外。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后巷一处废弃的柴房角落,屈指在一块布满青苔的青砖上敲了三快两慢。片刻,那块青砖无声地移开一小半,露出袁守诚那张枯槁、带着惊慌的脸。他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让陈光蕊钻进去。 小屋内,油灯昏黄。 “快!快帮我挡着点窗缝!” 袁守诚紧张地指挥着。陈光蕊依言用布堵好窗隙,才在桌边坐下, “老袁,再算一卦。算殷开山接下来会做什么?” “还……还要算?”袁守诚枯瘦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你……你今天那么大阵仗,满城风雨的皈依,还不够吗?那些人没再……” 他下意识地又瞟了眼窗户。 “不够!”陈光蕊语气斩钉截铁。 袁守诚看着陈光蕊那张在灯影下异常沉静的脸,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他不再多说,哆嗦着取出三枚带着锈迹的古铜钱,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手一扬,铜钱当啷落在桌面。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卦象,浑浊的眼珠快速转动。 猛地,他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连声音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桃……桃花引……未断!劫……劫气……反而……更浓了!纠缠更紧……更凶了!”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看向陈光蕊, “天机……天机彻底乱了!我看不清……看不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那劫越来越近!越来越凶险!” 陈光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皈依佛门竟然没能破开这死局?反而激化了? “砰!”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木屑纷飞!屋内两人惊骇回头。 门口,是泾河龙王那由水汽凝成的巨大龙头,龙睛圆睁,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压抑已久的狂暴! 整个房间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潮湿,仿佛置身水底,他看着两个人,语气却有些不善。 “哦,原来你们两个都在啊!找!找!找个屁的人曹官!” 老龙的咆哮如同炸雷在小屋里滚荡!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狂乱跳动。 “哄骗老龙是吧?!陈光蕊!袁守诚!” 他的目光狠狠扫过屋内两人,最后钉在陈光蕊脸上, “这么多天了!一个影子都没见着!人呢?!你说你找到他!在哪?!指出来给老龙看看!难道你说的那个人跑去当和尚了?你还出家去陪一陪?” 愤怒的龙息喷吐,带着冰冷的水汽和恐怖的压力。 泾河龙王是急脾气,苦等了几天,没有结果,耐心就已经磨没了。 加上陈光蕊出家,在长安人尽皆知,他觉得这根本不像是躲什么桃花劫,更像是在戏耍自己,心里怨气就更大了, 说好的帮他找人曹官,现在出家算是怎么回事?耍龙呢! 陈光蕊顶着巨大的压力,声音依旧沉稳,“龙王稍安。我与你提过,你的死劫应在十多年之后。人曹官?恐怕此时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他是‘人曹官’,自然寻不到踪影。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呵!” 今日的泾河龙王,脾气似乎有些暴躁,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巨大的龙头逼近, “袁守诚!你这老骗子!你不是会算吗?算!” 他狰狞的龙眸转向墙角的袁守诚:“现在!若那人曹官就在这长安城里!甚至就在这屋子里!你!能算出来吗?!该不会不准吧?” “能!一定能!若他真在此处,这么大的因果……老夫拼死也能窥得一线天机!一定能!绝不可能毫无感应!” 袁守诚声音尖利,充满了被胁迫的恐惧和对自身术法最后的自信。 “听到了吗?!” 泾河龙王巨大的龙首转向陈光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彻底的失望, “他说能!那现在没有!就说明没人!要么是人曹官还没影,要么……就是你们在耍弄老龙!” 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退,冰冷潮湿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老龙没空再陪你们在这里玩这些绕弯子的把戏!” 老龙王的声音留下最后冰冷的警告, “记住!从今日起,少打我们泾河水族的主意!再有钓夫敢捞我河中金鲤,莫怪老龙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门口的巨大水汽龙首一阵扭曲模糊,随即轰然溃散,化作一阵冰冷潮湿的水汽,消散在夜风中。 屋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狼藉。门外,是深邃的夜色。门内,是陈光蕊紧锁的眉峰。那盏微弱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第37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水汽凝成的巨大龙首溃散后,破败的柴房里只剩下浓重的水腥气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油灯的火苗在冷风中挣扎着跳动,映照着袁守诚惊魂未定、枯槁如鬼的脸和陈光蕊紧锁的眉头。 “他……他真走了?” 袁守诚探头看向门口,确认那恐怖的压力彻底消失,才长吁一口气。 他浑浊的眼睛立刻转向陈光蕊,带着急切和强烈的狐疑, “陈状元!你……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人曹官,所以才跟那蠢龙打了包票?你可别是哄骗他……也别哄骗贫道……”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透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不安。 龙王被气走,泾河水族这条线几乎断了,若陈光蕊再是空口白话,他就真被坑惨了。 陈光蕊平静地抬眼,目光如同深潭,清晰地映出袁守诚的慌乱, “真的。人曹官,就在长安城内。我已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那人曹官是谁?!”袁守诚猛地直起身子。 陈光蕊却只是轻轻勾了下嘴角,避开了名字, “时机未到,说不得。” “你!”袁守诚气得直跺脚,刚才的恐惧被一股邪火冲散,他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质疑, “休得妄言!这方天地间,我这一脉以斩断仙缘为代价,专司窥测天机、拨弄命理!连天界仙官都未必能看清的迷障,我辈尚可拼死窥得一线!贫道耗尽了手段都算不出那‘人曹官’的半分影子,你?你一介身缠死劫的凡人状元郎,初到长安不过数日,凭什么能找出来?说出去谁信?!”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与其说是逼问陈光蕊,不如说是用师门的神通来强行安慰自己,否定陈光蕊的话。 毕竟,若陈光蕊真能办到他办不到的事,那对他赖以生存的信念是极大的打击。 陈光蕊看着色厉内荏的袁守诚,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愠怒,反而有一种洞悉其心绪的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你不信?”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便罢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急得跳脚的袁守诚,径直推开那扇被龙王撞得有些歪斜的木门,身影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走出小巷,外面街道清冷了许多,但仍残留着日间喧哗的余烬。陈光蕊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如何破那更近更凶的桃花劫,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他, “陈状元?” 陈光蕊回头,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的正是兵部尚书李靖。 只是他今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愁容,全无昨日在街头那份“仔细想想”的伪装,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和忧虑。 “李将军。” 陈光蕊拱手。 李靖快步走近,长叹一声,开门见山, “唉!陈状元,你是刚做官,还不懂这官场风刀霜剑的厉害!非要靠近那魏主簿,现在好了,魏征魏主簿那奏疏一递上去,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哦?魏主簿的奏疏上了?” 陈光蕊不用打听奏疏的具体内容,也知道魏征要说的是什么事? 在他看来,以魏征谨慎的性格,应该要再过一些日子,事情有十足的把握了,他才上这么奏疏呢。 看来是这两天,秦王府的旧臣给的压力太大,让他不得不出手了。 李靖他烦躁地搓了搓脸,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秦王府出来的旧勋重臣,今儿个直嚷嚷了一天,句句都在指桑骂槐!说什么旧太子余孽不安分,拿着鸡毛当令箭,妄想插手军务、动摇国本!字字句句都指着魏征!那姓房的嘴巴刁钻,姓长孙的更是笑里藏刀,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魏征祸国殃民……照这架势,魏征要倒大霉,接下来……” 他语气一顿,脸上忧色更重, “接下来……怕就该轮到我了” 李靖的担忧溢于言表,他现在是真的害怕自己被秦王府旧臣清算。 毕竟清算完隐太子的那些人,就是他这种中间派了。 陈光蕊闻言,脸上神色却无甚波澜,只是淡淡开口, “李将军,尽管放宽心。天塌不下来,你,不会有事。”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李靖愣了一瞬。 随即,李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放宽心?陈状元呐,你到底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这官场倾轧,一旦开了头,便是血雨腥风!那些人的手段,绝不仅仅是打骂几句这么简单!动辄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这颗脑袋,在他们眼里……分量未必有多重!” 他看着陈光蕊平静的脸,只觉得这新科状元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就是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光蕊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 “回驿馆再说吧。” 李靖看着陈光蕊这副淡定的样子,莫名地心头稍安了一点,只得跟着他往驿馆方向走。一路无话,李靖犹自忧心忡忡。 刚踏进驿馆小院,李靖正准备开口再诉说自己可能的处境,眼睛却猛地瞪圆了。 院中那棵老树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布官袍,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枯瘦而严肃,眉头紧锁似在沉思,不是魏征又是谁?! “魏……魏主簿?!”李靖失声叫道,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魏征,更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在驿馆等着他们。 魏征被李靖的声音惊醒,转过头,目光先掠过李靖那张写满震惊和愁容的脸,眉头下意识地又拧紧了一分。 但紧接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猛地钉在了李靖身旁的陈光蕊身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魏征眼中爆发出两道如同实质的精光!带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巨大冲击后强行压下的狂喜! 是他!兵部尚书李靖! 陈状元仅仅用了一天?不,或许就在昨夜自己离开驿馆后,他竟真的在如此危急关头,找出了这位既能避开秦王府旧臣掣肘、又拥有征讨突厥能力的将军? 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 李靖!对,就是李靖! 他既有极大的能力在身,又有足够威望,更关键的是一直低调冷眼旁观,在新太子眼中反倒成了可以平衡秦王府那些功勋的重要棋子!这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魏征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但眼底那份震惊和对陈光蕊那近乎妖孽般“办事能力”的骇然,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李尚书,陈状元,你们回来正好。老夫今日已将那份奏疏……” 他看向李靖,眼神意味深长,“……呈递上去了。” “奏疏?什么奏疏?” 李靖完全被搞懵了,直接装傻,这个时候可不能接话, 因为奏疏那事,你都被秦王府针对了,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要拉我下水? 此时的李靖恨不得捂着耳朵转身就跑,我不听我不听,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就是……” 魏征此时心情大快,越想越觉得李靖就是征讨突厥的最佳人选,所以他要把自己奏疏的想法细细说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炸雷, “魏征!!直娘贼的魏老倌!!给俺滚出来!!”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如同飓风般撕裂了驿馆的宁静!院门轰的一声被重重撞开! 一个铁塔般的雄壮身影,裹挟着冲天的怒火和浓烈的酒气,像一头狂暴的棕熊直扑进来!手中那柄标志性的宣花大斧虽未出鞘,却已被他单手高高抡起,带起的风声都透着慑人的狂怒! 来人豹头环眼,正是鲁国公程咬金! 他一步踏入院中,那双布满血丝、瞪得滚圆的牛眼,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死死锁住了站在树下的魏征!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好你个酸腐老贼!竟敢在朝堂上捅老子刀子?!今日不给你开瓢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俺老程跟你姓!!” 第38章 别冲动 程咬金的怒吼像炸雷,震得驿馆小院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他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宣花大斧虽还挂在背上没拔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锁定了树下的魏征! “好你个魏征!你这背主求荣的酸腐老儿!” 程咬金指着魏征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 “俺老程跟着太子南征北战,好不容易熬到大伙儿能享几天太平福了!你倒好!他妈的就急赤白脸地跳出来撺掇打仗!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存心想折腾死我们这些秦王府的老兄弟?你这祸害精!” 此时的李靖脸都白了。 一看程咬金这副架势和他骂出来的话,句句都牵扯着最敏感的秦王府旧勋与隐太子东宫旧臣的矛盾。 他这人最怕卷入漩涡,下意识地就想劝架,“哎呀!程……程国公!息怒!息怒啊!有话好好说,这……这其中必有误会!玄成兄,你先别……” 他想劝魏征魏玄成别冲动。 可魏征哪忍得了这个!他骨头硬,脾气更硬! “混账!无知莽夫!”魏征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直接把李靖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他也气得胡子直翘,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程咬金胸膛上,“程咬金!满嘴喷粪!那突厥狼骑枕戈待旦,锋刃已抵近泾河!此时不战,难道等人家杀进长安城,把你这国公府也当羊圈屠了吗?!” “你看看你们近日都干了什么,裁烽燧台充‘节用’?亏你们这些蠹虫想得出来!你们这是在喝大唐的血!在挖大唐的根基!国难当头还只顾着贪图安逸,醉生梦死!尔等与那蛀空国库的硕鼠何异?该杀!” 李靖在旁边听得心肝儿直颤, “完了完了……怎么骂得更狠了……” 他急得直跳脚,想分开两人,“冷静!都冷静!别着急,都别着急啊!程国公你酒喝多了,玄成兄你说话也克制点!这是驿馆!注意朝廷体统!” 程咬金被魏征骂得火冒三丈,尤其那句“蠹虫”! “好哇!你这老贼!反了天了!看俺不教训你!”他作势就要抡出宣花斧。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光蕊,在角落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两人吵架是真带劲,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嘴毒。 他心里明镜似的:打不起来,至少真家伙不会往身上招呼。不过,这戏好看啊! 就在这时,程咬金大概是觉得李靖光劝架太没“兄弟义气”,火力一转,矛头指向他, “还有你!李靖李药师!躲在这装什么和事佬呢?!俺看你也是个没卵的!魏征这老小子放屁,你就只会‘玄成兄玄成兄’地劝他别冲动?窝囊废一个!要俺说,你们俩就他妈是一丘之貉!” “窝囊废”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李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他刚才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的“冷静”表情,瞬间冰消瓦解! 只见李靖那张平时总是“深思熟虑”或者“愁眉苦脸”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噌”地一声,他腰间那柄制式佩剑已利落出鞘,剑尖直指程咬金,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声音都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尖利破音, “程知节!你这泼货!安敢辱我!!!” 这架势,比刚才魏征骂得凶十倍!眼看就要扑上去拼命,活脱脱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这陡然的转变把众人都惊呆了。连程咬金也被李靖这瞬间爆发出的恐怖戾气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魏征也愣住了,刚才还杀气腾腾,但是他知道,程咬金不敢动他,毕竟自己奏疏刚递上去,程咬金就对他动粗?那新太子会让他好看。 但是现在眼见李靖真要动真格的了,他反而心头一紧: 程咬金跟我是打不起来,但是你们俩不一定啊!真打起来打伤了程咬金或者尚书李靖,那就是滔天大祸啊! 他赶紧去拉李靖的胳膊,“药师!药师!使不得!快把剑放下!你跟他这浑人较什么真!莫冲动!千万莫冲动啊!” “你别拉我,今天我非干死了他不可!” 局面完全颠倒过来!刚才劝架的李靖成了点燃的火药桶,而被劝的魏征反倒成了救火队员。 魏征是个文人,此时被李靖拖走了很远,急得满脑门都是汗。 陈光蕊在旁边看得更是津津有味,暗忖:李药师的脾气,看似沉稳,但是点火就着,一点就炸啊。 程咬金被李靖指着,又被魏征这前后反差逗得有点懵圈,酒也醒了几分。 他看看满脸杀气的李靖,又看看旁边拦着的魏征,再看看角落里看戏的陈光蕊,心里那口气突然泄了大半。 他重重“哼”了一声,收回摸斧子的手,指着魏征的鼻子,嗓门依旧洪亮,但更多是宣泄不忿, “行!行!你们清高!你们忧国忧民!俺老程是蠹虫!是莽夫!是浑人!” 他转身,重重一脚踢飞了旁边一个无辜的花盆,“哐当”一声碎裂! “魏征!俺懒得跟你这只会动嘴皮的穷酸掰扯!你他妈不是要打仗吗?行啊!奏疏是你魏征自个儿递上去的!那就你自己去想法子!” “俺倒要睁大眼睛瞧瞧,这京城内外,秦王府的老兄弟们,有哪个脑子进水的,肯听你这个‘大忠臣’的吆喝,为你这破仗去拼命的!呸!做梦!”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再次撞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院子里一片狼藉和三个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的男人: 一个余怒未消仍想追砍的李靖,一个后怕又无奈的魏征,还有一个看戏看得心满意足的陈光蕊。 陈光蕊正想着这场闹剧该收尾了,却见李靖猛地转向魏征,胸脯兀自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熊熊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正当的目标出口。 他“唰”一下把剑收回剑鞘,动作利落带着狠劲,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高亢,对着魏征就吼了出来,像是要把刚才在程咬金那里受的窝囊气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一同宣泄出来, “不就是打仗嘛?!打就打!有什么大不了!谁怕谁啊!魏征!你看什么看!这仗,我李靖去打!我就不信!没他程咬金那三斧子,没他秦王府那些只会捞好处的龟孙子,我李药师还打不了胜仗了!!!” “药师兄!”魏征被吼得一愣,随即是狂喜,但更多是巨大的震惊和担忧,“你……你要请缨?慎言!慎言啊!” 他知道李靖的本事,但这当口……这怒火请战,靠谱吗? 旁边,陈光蕊看着激昂请战的李靖,再看看一脸惊愕又暗藏狂喜的魏征,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事情……似乎正一步步,朝着他预想中那个“需要一位经验丰富老将”的方向发展了呢。 这出戏,没白看。 第39章 再次提拔 天还没亮透,太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高大的蟠龙金柱森然矗立,殿宇深处高耸的丹陛之上,象征无上权力的御座散发着幽冷威严的光芒。 下方,文武百官依照品阶肃立两旁,身着各色朝服,如同汇聚的彩石,却掩盖不住那份死水般的凝重。偌大的宫殿里,安静得只剩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每一张脸孔都紧绷着,等待着风暴的来临。 果然,随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尖细的嗓音,“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响起,殿下的沉寂瞬间被打破! 如同往滚油里泼进冷水! “殿下!” 一个身着紫袍、留着一把漂亮胡须的文官率先出列,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愤,矛头直指左侧前排位置那个瘦削的身影, “臣要弹劾詹事主簿魏征!他昨日所上奏疏,名为‘慑外’,实则祸国!突厥虽有零星扰边,但其势已大不如前,焉能动辄言战?战端一开,劳民伤财!我大唐初定,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如何经得起这般穷兵黩武!魏征此议,纯粹是书生误国,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其心可诛!”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身材魁梧、气势逼人的重臣便紧跟着跨步上前,声音更大,语速更快, “臣附议!魏主簿!你空谈什么‘安内必先慑外’?分明是借机生事,妄图染指军权!秦王府旧臣浴血奋战,方有今日太平!突厥之事,自有程知节等百战将军运筹帷幄!你一介东宫降臣,寸功未立,有何资格在兵事上指手画脚?是欺我大唐无人吗?!” 这指控极其诛心,直接将魏征的提议定性为居心叵测。 “对!就是这个理儿!” 又一个红脸膛的武将模样的官员嚷了起来,“姓魏的!你可知打仗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钱粮?怎么?你魏征一个外人,倒比我们自己还着急去送死?!” ...... 一时间,群情汹汹! 攻击如同狂风骤雨般向魏征倾泻而下, “耗费巨大,民生不堪!” “意图不轨,觊觎军权!” “降臣僭越,动摇国本!” “不懂兵事,纸上谈兵!” 唾沫横飞,句句诛心,恨不得将魏征生吞活剥。 魏征独自站在漩涡中心,枯瘦的身躯裹在洗得发白的旧青布官袍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他脸上毫无惧色,双目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嘲弄、或忧惧的脸庞,对劈头盖脸的斥骂置若罔闻。 此时,他心中反而一片雪亮。 “哼,果不出陈光蕊所料!这些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则是贪图富贵安逸,怕被打破了自家坛坛罐罐!什么国本、民生,不过是遮挡其私心的幌子!” “他们吵翻了天又如何?关键在于……” 魏征的目光,悄然转向丹陛之上那看不清面目、却散发着如山岳般重压的御座方向。 “…在于太子殿下如何想!” 他垂目不语,任凭朝堂之上唾沫横飞,他都当做听不见,只等最后那个能够一锤定音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怪异、如同细微水滴又似缥缈低语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蜗深处无比清晰地响起,他心中一凛,暗道,又来了。 “……凡私心作祟者,其言虽厉,其心已虚,视其面目即可知也……” “…为将者,当取其德能兼备,公而忘私……非门户私计所能框缚……” “…机不可失,当断则断…职责所在,岂可畏于人言!”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心湖深处油然而生,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浩荡正气! 似乎有一个称呼在向他逼近: 人曹官! 魏征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彻底唤醒、点亮! 这声音所指,如此清晰!如此契合当下的局面! 他下意识地再次扫视那些激烈反对的脸,果然从那些义正词严的皮相下,窥见了或贪婪、或恐惧、或恼羞成怒的底色! 这感觉,让他原本就坚硬如铁的信念,如同淬火后的精钢,骤然坚不可摧!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喉咙里滚雷般的低吼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诸位!” 这一声,如同金石炸裂!殿宇为之一静! “尔等口口声声为殿下计,为社稷计,为民生计!当真如此么?” 魏征目光如炬,直刺刚才几位发言者,“尔等可敢直视殿下、直视这满朝忠良、直视天下黔首的眼睛?!” 他猛地举起自己那份破旧的奏疏残稿,声音斩钉截铁: “国库空虚?那就更应整肃蠹虫!那些打着修缮秦王府、酬劳功臣旗号,中饱私囊、蛀空国本的硕鼠,才是真正的吸血蛭虫!他们的金银珠宝,哪一丝一缕不是民脂民膏?不该收缴用于强国安边?!” “突厥来犯?更应乘势一击!以雷霆之势剪除边患,方能换取数十年太平!待其大兵压境,兵锋复抵泾河,再谈用兵,耗费国力百倍千倍不止!” “本官为降臣?然此心日月可鉴!本官此议,不为个人邀宠求荣,只为强盛大唐根基,慑服外侮,保社稷长安!若因我出身东宫便疑我忠心,便以门户之见断国之方略,是何道理?!” 他环视整个大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 “至于谁有资格领兵……论的是功绩、是韬略、是担当!而非出身何处!更非是否曾享过几年清福!” “今日之争,归根结底!是战与不战!敢战与怯战!为公与谋私之争!殿下!臣,魏征!恳请殿下乾纲独断!” 话毕,他不再理会一片哗然的群臣,直挺挺地站着,如同插在狂风巨浪中的一杆顽石标枪! 是非曲直,他己言尽!胜负成败,全在上面一念!他的耳畔,那股指引的声音反而渐渐隐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越升越高,炽烈的光线透过殿门涌入,将群臣的身影投射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争论似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反对者依旧愤愤不平,却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魏征如同一块顽石,任你风吹浪打,他自岿然不动。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好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终结一切的重量, “魏卿所奏‘慑外’之议……”短暂的停顿,足以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深合我意!准奏!” 轰!简短的两个字“准奏!”,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落在这沉寂太久的太极殿! 震得许多人脑袋嗡嗡作响!尤其是方才那几位跳得最高的秦王府旧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殿下……居然完全站在了魏征那边!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李世民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扫过殿内,直接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 “此战,何人可担此重任,领兵出征?”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再次聚焦到魏征身上! 秦王府的那些人则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他们不出手,还有谁能打这一仗? 魏征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如同利剑,铿锵有力地指向右侧武官队列中,那一个刚刚还面带忧色的身影, “启奏陛下!兵部尚书李靖李药师,武略冠绝当世,功勋卓著,更兼公私分明,深明大义!臣以为,唯李尚书可担此重任,以雷霆之势,荡平北患!” “李靖?!!” 殿内瞬间再次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兵部尚书李靖! 李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他刚才听到奏疏被批准,心中还在为魏征担忧不已,甚至有点佩服魏征的硬骨头。 此刻骤然被点名,而且是担此关乎国运、必定恶战连连的元帅之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程咬金昨天那“窝囊废”三个字还在隐隐作痛。 当时冲动了,确实有些冲动了。 魏征真的推举他?!还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他完全没有准备!他甚至还没完全从昨夜驿馆的担忧中缓过来! 昨天我有点冲动,实际上我没准备好啊! 然而,惊喜却来的太快。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靖那副呆滞错愕的脸上,又扫过魏征那笃定刚毅的面容。他嘴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弧度扬起,又瞬间恢复威严。 “好!”声音斩钉截铁,金口玉言再无更改!“李药师听旨!” 李靖一个激灵,几乎是踉跄着出列,躬身到底:“臣……臣在!”声音都带着颤抖,巨大的意外让他完全失态。 “擢李靖为代州道行军总管!即日准备,统帅诸军,扫荡突厥!务求一战定鼎,扬我国威!” “臣……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李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脑袋里还是懵的。代州道行军总管!这可是独当一面的方面统帅!执掌生杀大权!权力之大,远非一个兵部尚书可比! 这些天的担忧与犹豫也随着这一道旨意而烟消云散。 旨意并未结束。 “魏征!”“臣在!”魏征躬身。“着升魏征为尚书右丞!参议朝政,协理军机!” 金口玉言,石破天惊! 整个太极殿死寂片刻,随即“嗡”地一声,压抑不住的巨大骚动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每个大臣,无论是秦王府旧勋还是东宫残留抑或中立官员,脸上都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极度的震动! 新太子掌管超纲伊始,第一次大规模朝议! 魏征的“危言”不仅被采纳,他本人和中间派的李靖竟双双获得空前擢升!这传递的信号,太过清晰,也太过震撼了! 有人嫉妒得眼中冒火,有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有人则露出了绝望之色。 而在大殿中央,刚刚被封了大官的李靖,依然保持着躬身谢恩的姿势,但他的脸色却极为古怪。 他在此刻想起了陈光蕊。 第40章 再约两界山 朝堂上的事,只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像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在长安城炸开了锅! 原本只在魏征和李靖、陈光蕊等小范围人知晓的争论,顷刻间被朝堂上的风暴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魏征那个以一人之力战遍东宫群臣的形象,一下子鲜活了许多。 一夕之间!詹事府不起眼的主簿魏征,一跃成为位高权重的尚书右丞!而低调的李靖,更被委以方面统帅之重任! 消息传出,震动长安! 谁也没有想到,玄武门之变后,新太子这样定调。 不仅仅重用自己的旧臣。 就是当初隐太子的人,还有那些中立的人,也都一样被重用。 此举,让很多人安了心。 同时也觉得新太子心胸宽广,就连前几日那些被清算的官员,也有人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驿馆内,张昌龄听到这消息时,正小心揉着肿痛的膝盖。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半分酸溜溜的嫉妒,只有纯粹的、无法作伪的震惊和……五体投地的佩服! “娘咧……魏征……魏玄成……” 他喃喃自语,眼神放光,“牛!真牛!一个人怼翻满朝权贵,还能让殿下如此提拔!这才是真本事啊!硬骨头!” 在魏征的身上,他看到了文人的风骨,仅仅是听到了传来的只言片语,张昌龄也觉得热血非同。 他猛地想起陈光蕊,心头更是百感交集。 一是感激陈光蕊之前点醒他去求亲殷开山, 二是佩服他,前几日的形势都已经那般不堪了,他还是敢坚定的站在魏征的身边,这种判断的准确与魄力,他张昌龄自认是没有的。 至于求亲不成?纯粹是自己没本事,他张昌龄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半点怪不到陈光蕊头上。 驿馆的驿丞,与最开始的态度完全转变,此刻腰弯得更低了。他脸上堆着比往日更浓三分的笑容,对着陈光蕊点头哈腰, “哎哟陈状元!您可真是洪福齐天!跟魏大人、李尚书都说得上话!琼林宴就在后几日了,您这一开宴,那前程必定如旭日东升,扶摇万里呐!” 语气里的巴结再明显不过。 显然,他是听说过琼林宴的,也知道琼林宴之后,这位在驿馆里住了许久的状元郎也要身居高位了,自然是尽可能去巴结。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正是刚刚被任命为代州道行军总管的李靖李药师!他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除了刚刚封官的激动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更多的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陈状元!” 李靖走到陈光蕊面前,郑重地深深一揖, “今日朝堂之事,若非陈状元……李某恐怕还陷在那担忧被清算的泥潭里,哪里会有这沙场建功的机缘?此恩,李靖铭记于心!” 他想起昨日驿馆陈光蕊那句“你不会有事的”笃定判断,更是后怕又佩服。 他这人,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欠了陈光蕊一个天大的人情,是陈光蕊帮他与魏征牵上线了,他才会有今天。 此时,他也不管自己是兵部尚书,而陈光蕊只是没有授官的状元,该道谢便道谢,该行礼就行礼。 陈光蕊微笑着将他扶起, “李将军言重了,此乃将军应有之位,天意使然罢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提起了另外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将军莫忘昨日承诺,还请将军履新之时,带光蕊同行,赴那两界山一观。” “两界山?”李靖一愣,还真就忘了那日的玩笑话语,等片刻后想起,实在不理解陈光蕊的话,脸上露出不解与担忧, “陈状元,代州前线靠近突厥边境,绝非安稳之地!况且你是新科状元,前途大好,留在京师大有可为。此刻去那穷山恶水之地,岂不是……岂不是有如贬谪?” 他实在不理解陈光蕊的选择。 陈光蕊脸上笑容不变,却带上一丝洞悉与凝重,声音压低了些, “李将军,如今秦王府那些旧勋失了面子,心头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我若留在京城这个靶子中心……” 他微微摇头,“琼林宴后便是授官,若被他们背后使力,指使着分到一个无权无势的冷衙门做刀笔吏,蹉跎岁月都是轻的。甚至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靖瞬间明白了那潜藏的凶险: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得罪了树大根深的实权派集团,在京城确如待宰羔羊! 陈光蕊接着道,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跳出旋涡。跟着将军去代州前线。从最艰苦的地方开始磨练。等将军沙场扬威,等魏公在朝堂真正站稳脚跟、羽翼渐丰,那时……” 他看向李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才是风回路转,无人再能阻挡我陈光蕊振翅之时!” 李靖恍然大悟!他看着陈光蕊年轻却异常沉稳老练的面庞,心中波澜起伏。 这哪里是少年意气?分明是深谙权谋、老辣非常的避祸图强之策!以退为进,谋定后动! “陈状元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李靖……佩服!” 他重重点头,“好!只要陈状元不怕塞外风沙之苦,李某必定护你同行,去那两界山看一看!” 两人正说着话,驿馆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枯瘦、穿着不起眼灰布衫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视一圈,直直看向陈光蕊,微微躬身,“陈状元,魏大人有请,请您过府一叙。” 李靖看到这魏府的老管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满是惊疑和不解, “魏右丞?他……他刚刚在朝堂上闹出这么大动静,正是树敌无数、众目睽睽的风口浪尖!此刻不该在府中闭门谢客,以避风头吗?怎么反而主动邀你过府?这……” 李靖觉得这简直太反常,太不合常理了! 陈光蕊心中却是了然一片。 他猜测,魏征这是真正“醒了”。 他对李靖点点头,“无妨,我这就过去。” 他对着前来传讯的魏府管家,平静地说道,“走吧。” 第41章 欠的人情要还 夜色微凉,陈光蕊再次提着个油纸包,悠然走进魏征家那熟悉的院落。 酒是劣质的新丰浊酒,纸包里是老远就能闻到的猪头肉香,东西与上次别无二致,魏征不但不嫌弃,还觉得陈光蕊很费心。 老管家见他带着上次一样的酒肉,老爷似乎不反感,脸上带着笑,冲着陈光蕊点头,直接将他带到了院子中。 还是那间俭朴的书房,陈光蕊熟门熟路地坐下,姿态比上次松弛了许多,仿佛只是赴邻家老友的约。 人还没到,魏征那熟悉的声音便带着怒意,穿透了回廊的夜色,一路高声斥骂着闯了过来。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是今天在朝堂上力战群臣的那份刚烈本色。 就算是陈光蕊没看到今天早上的情况,也能通过这一段猜到一二。 他就笑笑,听着魏征的“怒斥”,能这么大声把朝堂都骂一遍的,也就魏征了。 话音在门口戛然而止。魏征推门进来,脸上余怒未消,但眼神里那股战胜后的锐利还未散去,显得神采奕奕。 只是他一进来,习惯性地先环顾一周,然后……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小心翼翼。 他先是谨慎地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又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张望了好一会儿,甚至连墙角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阴影都没放过,皱着眉仔细审视了半天,生怕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细作。 陈光蕊端着粗瓷茶杯,掩住嘴角一丝好笑。看来魏征是人曹官的秘密,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但这份过度谨慎的戏码还是要做的。 恐怕一半是真的性格使然,他在谨慎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不能在打破了那神秘低语的秘密后就像换个人一样。 另一半的意思,陈光蕊觉得,魏征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这种偏向神话的秘密,他不会向自己透露。 当然,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魏征告诉自己他是人曹官,是神仙,那...... 这些,陈光蕊倒是不在意,等时机一到,这些事都会揭开的。 等魏征自己确认了好几遍“安全”,终于带着点放心又带着点矜持地回到桌边坐下时,陈光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看穿。 “光蕊,”魏征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劣酒和油纸包上,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今日痛快!不喝你那新丰酒,我那坛埋在院子里十年的桑洛酒,可以开坛了!” 他扬声道,“把那坛老酒挖出来!” 很快,一坛满是泥封的老酒被送了上来。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盖过了陈光蕊带来的劣酒味,充盈了整个书房。 魏征亲自斟了两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端起碗,与陈光蕊碰了一下,豪气干云地饮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让他咂了咂嘴,随即脸上泛起畅快的红晕。 “痛快!”他放下碗,眼睛格外亮堂,“你是没看见今日大殿上那帮小人的嘴脸!房玄龄阴阳怪气,长孙无忌笑里藏刀,程咬金那头蠢驴差点又想扑上来!哼!可惜啊,殿下英明,乾纲独断!准了我的折子!还升我为尚书右丞,擢了李药师为行军总管!” 魏征的声音带着兴奋,详细地将朝堂上的交锋、自己如何引经据反驳斥、最后李世民的决断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陈光蕊就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他清楚,两个人这次聊天,魏征已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谨慎的试探了,完全是把能说的都说给了自己听。 这是魏征展示给自己的信任。 这种信任,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但是比收获了什么还要重要。 当然,在听的同时,陈光蕊心里也恶趣味地想着,老魏这几句中,哪句是在吹牛呢? 终于说过了瘾,魏征看向陈光蕊,眼神充满了一种坦然的亲近和托付,语气也变得认真而郑重, “这些日子,我的事情终于忙完了,也该说说你的事情了。” 他这么说,表示这些天,陈光蕊做的,他都已经领情了,现在也想为陈光蕊做点什么。 魏征顿了顿,接着道, “琼林宴在即,殿下定要授官。你告诉老夫,心中可有属意的去处?或者,有什么想法?” 他这话问得直接,意思也说的明白了。 这老魏,说这种事情也不隐晦一些,一看就不懂得为官之道。陈光蕊在心里吐槽,然后喝了一口魏征那醇厚的老酒,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谢魏公厚意。” 他放下酒碗,语气很平静, “不过,魏公刚刚擢升为尚书右丞,位虽尊,权却尚需积蓄。而今朝堂之上,吏部选官考课,五品以上官员任免举荐之权,尽在中书令房玄龄、门下侍中长孙无忌这些真正的宰相府门、秦王府旧勋手中牢牢把持。” 他看着魏征微微凝住的神色,继续道, “我不过一新科状元,无背景根基。若是现在与魏公走得近,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稍后授官……能去哪个偏僻角落做个无权无势的主簿、县丞,已算是手下留情。若是运气再差些,” 陈光蕊拿起筷子夹了片猪头肉,声音依旧平稳, “被故意放在某个风口浪尖上的小衙门,做那惹祸招灾的替罪羊刀笔吏,也并非不可能。” 一番话,有理有据,将魏征刚刚因升官而产生的些许“我能帮你说话”的念头,瞬间戳破。魏征脸上的那点兴奋和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但是嘴里还嘟囔着, “还反了他们了,没见过谁敢这么埋没状元的?” 不过,他清楚,这年头,中了进士说不好都能被冒名顶替,那谁又规定状元不能去一个偏僻角落了,你就算有超过所有人的才华又怎样? 陈光蕊看着魏征为难的表情,心中暗笑,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你还了人情,那我还做这么多事干什么? 魏征沉默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他知道陈光蕊看得没错,他现在确实没这个话语权。举荐陈光蕊?别说成事,反而可能是害他更快成为靶子。 魏征长长叹了口气,重重地点点头,“……你所虑极是!是老夫……想得简单了。”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酒碗轻碰的声音。老酒很香,猪头肉也很美味,气氛却显得有些沉。 魏征清楚,自己那封“安内慑外”的奏疏就是陈光蕊的谏言,而且为了这封奏疏能成,陈光蕊这些天也一直在忙前忙后, 自己欠了这状元一个人情,若是不还,心中总是难受, 过了半晌,魏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抬起那双因喝了点酒而更显锐利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陈光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探究:, “对了,老夫今日听到一个消息,” 他身子略微前倾,“听说你……去大兴善寺、意图出家拜门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行刺?” 听到这,陈光蕊来精神了,你要说这件事,那我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人曹官。 陈光蕊心中了然,这老魏是不想欠着自己,已经想到了从另一个方面来帮自己了。 而陈光蕊等到就是这件事。 毕竟魏征是人曹官,是玉帝在人间的使者,主管人间的事务,那佛门在长安这么乱搞,他不会不管吧? 别人或许不知,但是陈光蕊清楚,自己与殷家结亲,涉及到了金蝉子的转世,这是佛门的大计,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逆转,那他现在要开始试着去借助另一个维度的力量了。 他放下酒杯,神色平淡地将那日遇刺、凶手化为普通农夫用最简练的几句话带过。 说完,陈光蕊仿佛随口一提, “那两个农夫,乡邻说他们在泾河边干过活,后来又到了长安,然后才去向不明的。田间问遍了无人察觉异常,但泾河那边……线索似乎就断在那里了。” 他刻意顿了顿,像是无意间补充道,“听说泾河水打渔的有很多,不知道他们在那地方,有没有碰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魏征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恢复了几分在朝堂上刚怼完人的精气神,一口应承下来, “嗯!竟有如此妖邪之事,当街行刺新科状元,简直无法无天!这事包在老夫身上!” 他拍了拍胸脯,官威摆得十足, “老夫如今是尚书右丞,彻查一个案子,职责所在!” 陈光蕊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想起那个还在盼着“人曹官”救命的老龙王,不知道那老龙知道人曹官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差点没憋住笑。 他故意带着点疑惑,追问了一句:“哦?魏公打算怎么查?那妖邪手段诡异,普通衙门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靠官位硬查妖邪,行得通? 魏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被更严肃的表情盖过。 他避开了“人曹官”的秘密,只打官腔, “哼!只要是人行事,就必有蛛丝马迹。官府办案自有一套章法,该查自然会查到底。你无需多虑。” 陈光蕊看着魏征那“打死也不承认有神通”的倔样,知趣地不再追问那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秘密。他点点头,仿佛真的相信了魏征官方的力量。 见陈光蕊不再刨根问底,魏征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时,他神情却再次郑重起来,带着长辈式的告诫, “那妖邪之事,我既应下,便会留神。倒是你,” 他语重心长地看着陈光蕊, “如今我算是把秦王府那帮勋贵得罪透了,他们正憋着火。你与我走得近,须得格外小心。琼林宴前后,莫要给小人留下什么把柄。低调行事,静待时机。” 他的目光在陈光蕊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对方听进去了,才收回视线。烛光摇曳,映照在桌上那坛老酒和所剩无几的猪头肉上。 第42章 认错的老龙 秦王府的人针对?那不是肯定的么? 离开魏征宅第,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光蕊觉得魏征这个提醒有些可笑。 那天程咬金都杀气腾腾地堵到驿馆找魏征了,这还不够明显吗?秦王府的人早就把他陈光蕊和魏征绑在一块儿,视作眼中钉了。 这个倔老头儿,有时候也太谨慎了,关于人曹官的事,他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到最后,人都喝多了,那都是捂着嘴睡着的。 陈光蕊琢磨着,魏征刚才说会查那件事,估计自己一走,这老头儿就得动真格去查刺杀案了。 他记得自己知道的西游故事里,在泾河龙王被斩之后,唐太宗李世民阳寿将尽,就是魏征写了一封信给阴曹地府的判官崔珏,才让李世民得以延寿还阳。 陈光蕊一直摸不清这人曹官到底有多大本事,手能伸多长。 这次正好,借刺杀案这事,可以好好测一测魏征在人曹官职责范围内的实力深浅。 他刚刚特意把土地和泾河龙王的线索都告诉给了魏征,就想看看他怎么查。 土地老是一定要查的,刺杀的事就发生在他的地界上,他不会不知道。 至于那个泾河老龙嘛...... 当晚,驿馆房间熄了灯。陈光蕊躺在床上,很快沉入了梦乡。 没睡多久,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化。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周围变得不真实。陈光蕊立刻意识到,这是梦。 雾气中,一个人影快步向他走来,那人不再是威严狰狞的龙首,而是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穿着暗金色锦袍、圆头肥耳的中年员外模样。 正是化为人形的泾河龙王! 嗯,这次变化的更加憨厚老实了一些,适合认错。 都是老套路了,陈光蕊一点都不慌,似乎还想在梦境中找出点新意来。 老龙王脸上堆满了笑容,老远就朝他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陈状元!状元公!可算见到您了!” 跟那天暴怒完全就是判若两人。还是那天暴躁生气的龙王看着更有气势。 陈光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那魏征写信了! 自己的暗示,说刺客曾在泾河边活动,线索在那边断了,魏征肯定要以人曹官的身份给泾河水族施加压力。 现在,老龙王发现人曹官来了,是真的感受到了压力。 按照袁守诚的说法, 他还有十几年的活头,然后就会进入死劫,能杀他的,也能救他的,只有人曹官。 只不过前几天刚跟陈光蕊翻完脸,现在发现人曹官就在陈光蕊的身边,泾河龙王着实感觉脸被打的红红的。 自己脾气暴躁,说话说的太难听了。 现在想想,老龙王肠子都悔青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找上来,脸上的笑还得显得足够真诚。 看到龙王这样出现,陈光蕊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转身就往梦境的雾气深处走,同时抬起手,朝着自己的大腿就狠狠掐下去,他要强行脱离这个梦! “哎!别!别别!状元息怒!息怒啊!” 老龙王见状大惊失色,健步如飞地冲过来,一把拦住陈光蕊抬到半空的手腕,脸上那点强行装出来的从容笑意彻底绷不住了,只剩下着急和谄媚, “您千万消消气!误会!都是误会!” 陈光蕊看着他那副窘迫讨好的样子,觉得挺滑稽,但也憋着没露笑容。他故意冷着脸,拿腔拿调地反问, “哦?误会?龙王爷是今天走错了梦,误会了吧?我记得您可是跟我井水不犯河水了,让我不再打你泾河水族的主意,是吧?” 这话阴阳怪气,说得老龙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堂堂泾河龙王,一方水域之主,几时受过这种鸟气? 可想到那越来越近的死劫,想到魏征那无形无质却如同山岳压顶的“过问”,他再大的暴脾气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老龙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挤出更加卑微的笑容, “说笑了说笑了,是老夫错了!是老夫急糊涂了!上次冒犯状元公,实在不该!老夫此番特地来给您……嗯……赔个不是!也给您捎点咱泾河水府的特产,您看……” 他搓着手,眼神讨好地望着陈光蕊。 泾河水府的特产,难不成你把龟丞相给带来熬汤了? 陈光蕊心里好笑。这老龙果然又气又急,却只能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但他脸上一点好颜色也不给,正是要借此机会给龙王个教训。否则日后,自己死劫将至,真与佛门对立的时候,这老龙要是突然反水,那不是把他给坑了? 陈光蕊依旧是那副冷淡嫌恶的样子, “行了行了!赔罪就免了!带东西也免了!我这人讲究个清净,睡觉就是睡觉,正梦着喝龙髓汤呢……” 啊?龙髓汤? 老龙的脸有些哭丧,这玩意儿可不兴喝啊。 但是看到陈光蕊还正在那吧唧嘴,老龙有些为难,最后还小心翼翼地试探,“少挤一点龙髓行不行?我一次也挤不了太多……” 看到龙王的样子扭捏,陈光蕊再一想这挤龙髓…… 脸一下子黑了,“也行,那就七寸位置的龙髓来一点,最好再加点脑浆子,这样才补呢。” 欺龙太甚! 听到陈光蕊的话,老龙差点又要爆发,但还是想想又忍了。 笑呵呵地哄着陈光蕊说道,“陈状元说笑了,你可能不知道,我龙族的脑浆子和七寸的龙髓都有一股子腥味,不太适合熬汤,要不,我给你换点味道鲜美的食材?” 老龙王能怎么办?谁让一开始惹人家了? 现在只能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 陈光蕊感觉这事差不多了,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没事别来吵我!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睡个觉!你要是有正经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点不耐烦和戏谑:“明天!带着你的‘卦金’,老地方,去找袁道长吧!让他给你好好算算!”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老龙王脸上是如何的尴尬憋闷,更不理那赔罪特产,意念集中,强行脱离了梦境,意识迅速陷入沉睡。 只剩下化为人形的老龙王,站在那灰蒙蒙的梦境空间里,看着陈光蕊消失的位置,那张富态的脸气得直哆嗦。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明天!明天我给你带一筐!” 第43章 一筐金鲤 天刚蒙蒙亮,西市口的老槐树在晨雾里蔫蔫地垂着头。 陈光蕊大步流星走到槐树下,那张虫蛀杂木条案还歪在树根旁,袁守诚抱着破竹筒打盹,被脚步声惊醒,一抬眼就对上陈光蕊那张沉静得过分的脸。 “算命的,算一卦!”陈光蕊一巴掌拍在条案上,虫蛀的木头“嘎吱”一声脆响。他语气硬邦邦的,没提算什么卦。 袁守诚猛一哆嗦,手里的破竹筒差点滚地上。看清是陈光蕊,他那张老脸立刻垮了下来,哭丧着挤出褶子:“还来啊?!” 袁守诚搓着手,声音又低又蔫,“龙王老爷守着泾河水族盯得死紧!长安城这算卦营生没法干了!老夫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么弄我可要换个地方了……” 他越说越丧气,“以前偷偷摸摸给人算一卦,好歹一天只挣两尾金鲤,神不知鬼不觉。如今那老龙精着呢!老夫哪敢再算计他水族?没活路了,这下可真没活路了!” 陈光蕊半句废话都不想听,冷眼一扫,“别废话!让你算你就算!不然……” 他脚尖一抬,轻轻踩住条案一只晃悠的腿,“现在就砸了你这摊子!” “呀呵!”袁守诚浑浊的眼珠子一瞪,山羊胡子气得直抖。他上下打量陈光蕊那身素色文士袍,又瘦又单薄,“今天说话这么硬气?你手里有鱼?快拿来看看?” 他伸脖子往陈光蕊袖袋里瞅。 “没有。”陈光蕊答得干脆,眼皮都没抬。 袁守诚差点气笑了:“没鱼你还敢这么横?就不怕老夫给你瞎算?卦象歪了,倒霉的可是你自个儿!” 说着话,他连铜钱都没扔,直接眼睛一翻,就要胡乱念叨几句。 陈光蕊嘴角极淡地一勾,十分肯定地说道, “你绝对不会给我瞎算。不光要算,还得算得准!一个字都不能错。” 袁守诚捋胡子的手停了,脸上全是嘲讽的不信。一个穷书生,空口白话就想命令老子? “行,我给你算,不光要算,而且一个字都不会对!小子,你忽悠道爷我那么多卦金了,今天还想来空手套白狼?” 他把脸别过一旁,说的那叫一个坚决,“不算,今天看不着鱼,我是说什么都不算!” 他看着陈光蕊,表情得意,那样子,如果陈光蕊再问,他可就要撒泼打滚,把武侯给惊动过来了。 “哗啦!” 半筐闪着金鳞的鲤鱼被粗暴地砸在条案上! 水珠溅了袁守诚一脸。 老龙王像堵墙似的压过来,他粗着嗓门吼:“瞎吵吵啥?不是要鱼吗?够不够?算!” 他大手一挥,一筐子金鲤活蹦乱跳,把袁守诚的破黄麻纸全浸湿了。 这些金色鲤鱼,在阳光下,就像金子一样,品相可比之前袁守诚的那些卦金好上太多了。 袁守诚惊得下巴快掉地上!他指着那筐在案上蹦跶的鱼,又戳戳老龙王鼓胀的腮帮子, “龙、老龙?!你……你这是吃错药了还是咋的?!” “这些不是你的宝贝么,这样就给我送过来了?” 他脑子嗡嗡直响,这老东西昨天还喊着要砸他饭碗,今天就送鱼上门? 邪门!袁守诚疑惑地看着老龙王,泾河老龙脸色红红的,直接别过脸去。 袁守诚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那几枚沾了鱼腥的铜钱,想都不想就撒到案上,嘴里飞快念咒。 铜钱落定,袁守诚的眼睛黏在那卦象上,像被雷劈了。 他的手开始抖,嘴唇哆嗦着,“人……人曹官……是魏征?!” 他猛地扭头,死盯着陈光蕊,那眼神像看见了鬼! “你……你早就知道?所以一直跟魏征勾勾搭搭?!天爷……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他是人曹官你早就知道了?我……我服了!真服了!” 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最后一丝高人架子彻底碎成渣。 自己靠着算卦吃饭的,现在算卦根本算不过人家陈光蕊啊! 这家伙绝对比自己能看到更多的天机。 不是,你都这么准了你还找我算?袁守诚看着陈光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龙王脸“腾”地红了!他想起前几日在西市口揪着袁守诚衣领喊打喊杀,唾沫星子喷人家一脸。 再看看眼前不动声色的陈光蕊,老龙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猛搓自己额角,粗声粗气地咳嗽:“咳咳!那个……状元郎!你……你这盘算的本事,绝了!” 人一多,他不擅长说软话了,早就不是昨晚梦中的那副姿态,只能朝袁守诚猛递眼色,急吼吼道:“袁老头!还不快夸夸?愣着干啥!” 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给我找台阶下!别让老子下不来台! 陈光蕊目光沉沉,落在那筐扑腾的金鲤上,没理会龙王的窘迫和老袁的慌乱。他慢悠悠地问, “袁先生,这一筐鱼,够你算多少卦了?” 龙王赶紧抢着表态,声音雷响, “不够还有!我那水府里有的是!要多少你说!” 他挺着胸脯,想把刚刚的尴尬冲淡些。 袁守诚连连摆手,心有余悸地偷瞄着龙王, “够了!够了!哪还敢再要?陈状元,说吧!这次想算什么卦?老夫包准!” 陈光蕊却摆摆手, “不急。我好奇,你拿这些金鲤……除了炖汤,还能做甚?” 他紧盯着袁守诚的脸。 袁守诚表情一收,显得格外平淡, “炖汤而已。老龙王拿了这么多,老夫也喝不完,而且我要是真炖汤了,这家伙还要心疼,分明是让我难做嘛。” 他说着,眼睛却死死黏在那筐鱼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梭巡,像在翻捡宝贝,又像在鱼鳞堆里找根针。那眼神,根本不是舍不得,更像在……搜寻什么东西! 陈光蕊没吭声,心里诧异得像被针扎了一下。这老算卦的,看见鱼为何是这种表情? 他根本不是熬汤喝。 陈光蕊几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袁守诚的一举一动, 袁守诚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追问:“陈状元!你到底要算啥?” 陈光蕊收回疑惑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你帮我算清楚,最近一段时日,长安城里,佛门都有谁来过?” 他的眼神像深井,倒映着槐树的阴影。 第44章 青毛狮子 为什么要算佛门? 袁守诚那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诧异, “佛门?你是说……你的死劫是佛门给设下的?” 他算过陈光蕊的命格,血灌天灵,九死一生,可从来没算出背后竟是佛门插手,在他看到的线索中,没有任何与佛门有联系的, 现在陈光蕊这么问,显然是心里有底了。 陈光蕊没接话,袁守诚看着他那张过分沉静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这家伙……难道又算到了自己都算不出的东西? 真的服了! 袁守诚不再多问,深吸一口气,抓过案上那几枚沾着鱼腥气的铜钱。他浑浊的老眼紧盯铜钱,嘴里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扬。 铜钱“当啷啷”洒在湿漉漉的桌面上。 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我们这一脉,连道都不修了,就为了窥得天机,现在连这都算不过了? 袁守诚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卦象,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沟壑。 陈光蕊和老龙王的目光也立刻聚焦在他脸上。 片刻的死寂。 袁守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见了鬼! “佛光……怎么回事……” 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又猛地摇头,语气带着点茫然,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现在可是武德九年!李唐皇室自认是老子李耳的后人,一门心思尊崇道教!长安城的佛像连金身都没开光!佛门大人物来了都没个落脚的法像供养,要落脚,只能先去城隍庙……”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掐算着,手指抖得厉害。 “没看见有哪路大佛来过啊……” 突然,他掐算的动作猛地一停!整个人僵住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极其诡异的东西! “狮……狮子?!”袁守诚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极度的惊骇,“不对!不对劲!好重的佛光!我‘看’到……一只青毛狮子!” “青毛狮子?!”陈光蕊的眉头瞬间拧紧。青毛狮子?西游记里有这号妖怪?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锁定了几个自己还记得住的妖怪。 老龙王也皱起了眉,铜铃般的巨眼看向袁守诚,“什么样的狮子?” “光!”袁守诚干瘦的手指猛地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走调, “佛光!就缠在那畜生身上!就在……就在大兴善寺那边露过行迹!” 话音未落,袁守诚自己先愣住了。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陈光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更深的疑惑。 大兴善寺?那不是陈光蕊刚“出家”的地方吗?! 陈光蕊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寒意如冰。他当然不会告诉袁守诚,这个出家的位置,就是他就近找的一座寺庙,至于对上了,那完全就是巧合, 陈光蕊缓缓点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错不了,要害我的,就是这头狮子。” “慢着慢着!”袁守诚急了,一把按住条案, “你这断定的也太快了吧?就凭这狮子带着佛光在大兴善寺出现过?这算哪门子证据?可能是巧合呢?可能只是路过呢?它身上的佛光也未必就是冲你啊!” “证据?”陈光蕊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 “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一个感觉,一个‘可能’,对我而言就足够断定危险。想要真凭实据?”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冷静,“太难了。” 他心中已经清楚,就是佛门在暗中搞的鬼,现在看到青毛狮子,已经不用确认了。 只是心中升起一丝巨大的荒诞感。 “一头青毛狮子,身披佛光,却在背后指使凡人化身刺客来杀我?这根本是妖邪惯用的下作手段!它身上那层佛光,靠什么来的?难道是替佛门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积累的“功德”够厚了?坏事做尽,不怕损了那身佛光?” 老龙王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充满讥讽的冷哼,打破了他的思绪, “陈状元,你这书是读傻了?狗屁功德!佛说谁身上有佛光,谁就得有佛光!管你是善是恶,是仙是魔!今天屠了一座城,明天佛祖高兴了夸你一句‘降妖除魔有功’,照样给你披上一身金光闪闪!懂吗?这就叫‘杀人不沾因果,为恶可增佛光’!佛门这点障眼法,也就糊弄糊弄你这等实在人!” 龙王的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陈光蕊心头,将那一丝因佛光而起的困惑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通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反胃感。 陈光蕊默然。龙王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那层朦胧佛光幻化的假象。 他目光投向袁守诚,“还能不能再算?现在能不能锁定这头青狮子具体躲在哪里?” 他心里其实完全不抱希望。佛门派来操纵金蝉子降世这么重要计划的妖魔,哪能这么轻易就被他们这街头算命摊子给挖出来? 袁守诚却像是没感受到他的怀疑,枯瘦的手再次抓起那几枚铜钱,眼神变得极其专注,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冰冷的金属上。 他仔细地将卦象排开,浑浊的双眼死死锁住桌面,口中念念有词。枯槁的手指在卦象上空快速划动,似乎在勾连某种无形的轨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袁守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凝重。陈光蕊和老龙王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脸上。 突然! 袁守诚的手指猛地停在某个方位,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 “有!竟……竟有方位?!”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光蕊和老龙王,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诧, “西南边……就在这长安城里!有股……类似的气息残留!虽然很淡,但能算到!在……在朱雀大街西边的……我看到地方了!” 袁守诚的声音拔高,枯槁的手都有些颤抖! 等到最后时候,他猛然起身,眼神之中透露着兴奋的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竹筒跳了起来。 “我看到那地方了!” 第45章 宫中有案 西市口老槐树下,斑驳的虫蛀条案旁,气氛凝滞。 袁守诚挺着干瘦的胸脯,稀疏的山羊胡子得意地翘着,浑浊的老眼泛着光,对着陈光蕊嚷嚷, “瞧见没?陈状元!这次老夫算准了吧?就在宫里!那青毛畜生,就在皇城里躲着呢!” 他使劲拍了拍桌子,震得竹筒乱跳,差点把龙王刚送来的一筐金鲤震翻,现在,这可是他的“战利品”,也是他找回面子的证明。 陈光蕊确实有点意外。他目光沉沉地扫过袁守诚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老脸,没想到这老头真的有实力。锁定了青狮的大致方位,而且还这般精准。他微微点头,没有直接夸赞,反而抛出一个更犀利的问题,“它在宫里做什么?” 袁守诚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飘忽,下意识地又开始去摸那几枚铜钱,嘴里含糊地嘟囔, “这个嘛……嗯……宫里龙气太重,又有……又有那层佛光罩着,天机被搅得七荤八素……老夫……” “看不清了?”陈光蕊替他补完了下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袁守诚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辩, “不是看不清!是那妖孽身上的佛光干扰太大!这能怪我吗?要不是有那层劳什子佛光护着……”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低了下去。 陈光蕊说道,“这佛光还有这等作用?”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泾河龙王身上,不容置疑地吩咐, “老龙,你去见魏征的时候,告诉他,你在泾河曾经见到一头来历不明的青毛狮子往长安的方向去了,身上……似乎有异样气机。” 他特意停顿,强调,“记住,只提有妖物进长安,可能有异动,别提佛光二字。其它的,一句也别说。” “为啥?”龙王瞪着眼,满脸不解,“我说有那佛光不是更稀奇?提了不更能显得我本事大?” 陈光蕊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想保住你的龙头,就照我说的做。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法子。信不信在你。” 龙王嘴巴张了张,看着陈光蕊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想自己那要命的死劫和人曹官的威能,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瓮声瓮气地答应, “……行,知道了!” 这时,旁边的袁守诚捋着胡须,斜睨着龙王,慢悠悠地开口点醒他, “老龙,你仔细琢磨琢磨……什么样的狮子,能有这般佛光护体?” 龙王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惊骇取代,铜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继而化为巨大的忌惮,肥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再不敢多问一句关于佛光的话。他猛地抱起地上的一筐金鲤,瞪了袁守诚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步履都沉重了许多。 看着龙王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光蕊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 这青毛狮子,按它所代表的势力目的,本该是为了促成他与殷温娇的姻缘。 它最大的阻碍,应该就是自己。 如今自己已然“出家”,殷开山那边却又死死咬住“心意未定”,不惜拒绝新贵榜眼张昌龄,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殷开山在等着自己。 按理说,它最该下功夫的地方,难道不是该在自己这方面使力吗?威逼利诱也好,蛊惑人心也罢,让自己松口,或者强迫自己就范…… 它跑去戒备森严的皇宫深处做什么?那里有什么东西,比金蝉子降世这道“佛旨”更重要? 这完全不合逻辑。陈光蕊边走边想,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着一层更浓的迷雾,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漩涡边缘。 回到驿馆门口,只见角落里,张昌龄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他换下那身为了求亲而特意准备的新锦袍,重新穿回普通的学子衫,膝盖处似乎还沾着尘土。 看到陈光蕊走近,他局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着颓丧、失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陈……陈兄,”张昌龄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是特意等您的。” 陈光蕊停下脚步,看向他。 张昌龄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 “昨日求亲被拒……还害你在大兴善寺……咳,”他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 “那件事,总之,多谢你提点,虽然事未能成……但你没有作弄我,是真给我指出了一条明路。这份情,我张昌龄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眼下还有一事,我在孙伏伽孙大人那里,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听说……近日宫禁之中不太平。” 陈光蕊心头微动:“何事?” 张昌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秘感, “好像是……内廷那边,连续几日,丢了不少……档?是叫‘案牍’吧?非常要紧的那种!具体的丢的是些什么,孙大人没提,但听那口气,极其隐秘关键!今儿早上龙颜震怒,宫里宫外风声鹤唳,都在彻查内贼!” 他喘了口气,显得有些紧张,“小弟不敢久留,是……是孙大人叫我。这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晓。那孙大人,”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几不可闻,“似乎……并非完全置身事外,有些话……也意味深长。” 匆匆说完,张昌龄像是卸下什么包袱,又带着不敢再惹是非的谨慎,对着陈光蕊深深一揖, “多蒙关照,小弟告退!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他直起身,左右飞快地扫视一眼,确认无人注目,这才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消失在驿馆外的长街尽头。 陈光蕊站在原地,驿馆门廊的阴影落在他身上。 刚刚听完龙王关于“佛光”的辛辣嘲讽,听完袁守诚算出妖狮潜入皇宫,现在又得知了宫闱深处神秘失窃的“案牍”,孙伏伽的暧昧态度…… 一条条线索如同冰冷的暗流,在他脑中激荡碰撞。那青毛狮子潜入皇宫……是否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真就有些稀奇了,一头狮子,竟然还对案牍文字有兴趣了? 第46章 他还真是最可疑的那个人 李靖的府邸与魏征赁居的寒酸小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院落开阔,青石铺地,一尘不染。两侧兵器架上列着擦拭得锃亮的长枪,墙边立着标有山川河流的行军沙盘,无声彰显着主人戎马倥偬的过往。 府中仆役不多,但个个身形矫健,步履生风,透着军旅特有的利落干练。整座宅邸气派中透着武将的刚硬,与魏征那捉襟见肘的租住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书房内,侍女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关紧了房门。李靖脸上带着凝重,开门见山: “宫中失窃的案子,想必你也听说了?” 他看着陈光蕊,语气低沉,意有所指,不想陈光蕊再用其他的词,“丢的是‘案牍’。” 陈光蕊点点头,面色平静。玄武门之后,有些东西是该消失的。自从听到宫中丢了东西,又知道了那青毛狮子此时正在宫中,他觉得,有必要来了解一下情况。 去魏征那,显然是不行,这件事孙伏伽已经参与其中,秦王府的人一定也会在里面。很多事情,魏征未必会得到消息。 所以他直接找到了李靖。 “具体哪一份?”他问。 李靖摇摇头, “具体哪一份丢了,恐怕只有殿下和……下手的人知晓。但东西是从宫里丢的,是紧要的旧档,这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查得很紧,殿下龙颜震怒。” 他皱着眉,语气复杂又无奈, “更要命的是,秦王府那帮旧勋,不知从哪儿起的风,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死咬着魏玄成不放!说他嫌疑最大,就凭他只当了两天东宫詹事府的詹事主簿!而那些案牍,好像就是在那几天没的,这就说不清楚了......” 李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解释又像抱怨,“玄成那倔脾气,当那主簿才两天,能接触什么核心东西?房玄龄他们,竟然主张抄家?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借机报那朝堂上被批驳得哑口无言的一箭之仇!这帮人,也太过……” “李将军,”陈光蕊平静地打断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抬眼看向李靖, “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并非单纯地借机报复,而是真觉得魏征可能拿了那份文件?” “这怎么可能?!”李靖下意识反驳,“玄成就算看过,以他的为人……” “将军!”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指核心,“您想想,那份‘案牍’,是干嘛用的?虽然你我知道魏右丞不会,但是秦王府的那些人可不这么想。” 李靖一怔,“能是什么?不过是些……过去的记载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书房里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李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从最初的惊愕、不解,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联想,继而瞳孔猛地一缩,浮现出巨大的惊悸! 玄武门!篡改!正名!…… 还有那些跟随陛下的功臣…… 这份“旧档”可能只是众多要焚毁中的一份,里面的内容可能无关紧要,但是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竟然要偷这里面的案牍,你在想什么,想要干什么? 这不就是要打新太子跟秦王府那些功勋们的脸么? 李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他猛地攥紧了椅背,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明白了陈光蕊话里的分量,也瞬间想通了秦王府那帮人为何如此疯狂地要将魏征置于死地。 他们可能真的害怕那份“案牍”在魏征手里,被这个不畏权贵、刚直敢言的倔老头留下来,等着将来哪一天将某些事情公布出来,那他们在史书上的形象可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哪怕魏征当主簿才两天,他们也赌不起这个万一! 抄家? 这么一想抄家都是轻的,没在他家掘地三尺都算讲一些体面了。 “嘶!”李靖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原来如此……这……这……玄成他……” 一股深切的忧虑和对魏征处境的焦虑涌上心头, “不行!此事太过凶险!我得……我得提醒他一下!” “不行不行,别着急,再仔细想想。” 他猛地站起来,然后又谨慎地坐下,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再考虑考虑。 陈光蕊心中则翻涌着思绪,作为穿越者,他对玄武门之变后焚毁关键档案来为自己“正名”的把戏已经看得多了。 李世民此举是为了彻底抹去不利于自己和大臣们的记录,篡改历史,为政变披上合法外衣。 偷这种案牍,无疑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把这些证据保留下来,想干什么?图谋不轨?准备翻案?这是取死之道。不过,这件事为何会牵连到魏征?他如今已是尚书右丞,位份不低,只因为在那关键的节点上当了短短两天的东宫詹事主簿? 当时他确实掌管案牍,但是当时他正在谨慎思考那封“安内慑外”的奏疏是否该上,哪有心思去看这些东西? 他默认了李靖的决定。提醒魏征有备无患,是应该的。 李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才想起另一件事,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重新坐下, “别着急,再仔细想想,仔细想想总不会出错。” 李靖也在纠结,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对魏征开口呢? 他有些想不清楚,索性再让事情沉淀沉淀。 然后,他对陈光蕊说了另一件事, “对了,还有件事。上次刺杀你我那两个凶徒的根脚,我后来让手下顺着你们说的线索去摸了。” 他皱着眉,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查来查去,真有人说那天在城里撞见过那两个农夫,好像还跟一个‘卖药’的江湖人讲过话。可怪就怪在,府衙循着线索找到那个卖药的,那人却赌咒发誓,说他当天根本没进城!周围邻居都能给他作证!他家里人也说他一整天都在家摆弄草药……这活见鬼了!” 李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显然这查不下去的憋屈感让他那暴躁脾气又有些压不住。 “这案子,真他娘的邪门!”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句。 第47章 有一个人在撒谎 听完李靖讲述那两个“农夫”凶手的线索离奇中断,陈光蕊毫不意外。 “看来又是那妖邪搞得鬼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笃定,“这妖邪极擅变化形貌,更精通迷惑心神的手段。否则,如何能让两个普通农夫瞬间化作搏命死士,事后又抹得如此干净?连带着相关之人的行踪记忆都能搅乱。” 李靖深以为然,脸上的暴躁被凝重取代,“正是如此!这东西潜藏在长安一日,便搅得长安不得安宁一日!此案不能就此作罢,必须继续追查!” “李将军所言极是。” 陈光蕊顺着他的话,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方向,“要查此妖邪,或许……可以查查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李靖浓眉一扬,眼神锐利起来。 陈光蕊点了点头,分析道:“那日,我的行踪,唯一清晰的便是前往大兴善寺出家。半路便遇刺了。当时那两个刺客,如果目标不是将军你,那就只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他看向李靖,“将军如今既知殿下并无猜忌之意,那对方的目标便很可能就是我。而我那时最大的变故,便是那天没有去成大兴善寺。” 李靖眼神猛地一亮,“不错!他们如此急切地在半路截杀,根本不想让你踏入大兴善寺的大门!” “正是这个道理。” 陈光蕊肯定了李靖的想法,“阻止我出家,便是其目的所在。因此,那妖邪或者与之相关的人,定在寺内外有所痕迹。将军若有心追查,大兴善寺或许能挖出线索。” 李靖一拍大腿,斩钉截铁, “好!这就去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佛门清净地搞鬼!” 他那说干就干的性子压制了谨慎和犹豫,起身就要招呼亲随布置。 …… 傍晚时分,陈光蕊依着平日的习惯,拎着一包猪头肉,提着一壶不算上等的老酒,熟门熟路地又踏进了魏征的宅院。 老管家熟稔地接过东西,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书房里,魏征早已摆好了粗瓷碗碟。看到陈光蕊进来,他捻着自己稀疏的胡须,打趣道, “状元郎这酒肉,倒比吏部的公文来得还准时。” 陈光蕊笑着将酒肉放到桌上,回敬了一句,“魏大人勤于政务,下官总得带些‘粮草’接济接济,免得大人为国操劳,饿瘦了,殿下可怪罪不起。这次我带的酒可比上次的好,这不算是贿赂您老吧?” “油嘴滑舌。” 魏征哼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两人间比初次相见时融洽了许多。 倒上酒,就着喷香的肉吃喝起来。 魏征咽下一口肉,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最近可要小心些。不少眼睛盯着老夫呢,连带着你这总往我这里跑的状元,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光蕊给魏征添了点酒,不甚在意地说道,“张昌龄今天已经提醒过我了。” 魏征有些意外:“哦?张榜眼?他倒是比某些人强些。不过……光蕊,当初殷开山那事,你明知他府上是个‘好去处’,为何偏偏要告诉他,把机会让了出去?” 他目光带着审视,显然对这行为有些不解,“这是为何?要知道抱上了这棵大树,你这仕途可就无忧了。” 陈光蕊放下筷子,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神平静坦荡, “魏大人,求功名也好,寻前程也罢,靠的是自身真才实学和堂堂正正的作为。钻营攀附,巧取豪夺,乃至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终非君子所为。张昌龄他有机会,那是他的本事,我若明知而刻意隐瞒,甚至构陷,实为小人之径。” “我陈光蕊所求,便是立身持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功名富贵,若非得自旁门左道,纵是得了,也索然无味,更非长久。” 陈光蕊觉得,此处应该有掌声,自己这话一出,那形象在魏征心中一定高大许多。 果然,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掷地有声。魏征听在耳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陈光蕊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欣赏与郑重。半晌,他缓缓点头,慨然道, “好!好一个‘立身持正’!老夫小觑你了。陈状元心胸见识,非常人能及!” 他对这份傲然正气很是钦佩。 随即,魏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是如此一来,琼林宴过后,你怕是要被我连累了。若被那些小人寻着由头构陷排挤,恐怕……真分不到什么好位置了。” 陈光蕊浑不在意地夹了片肉,轻松道, “魏公过虑了。只要心怀黎民,哪里干不是干?便是分到穷乡僻壤做个最末流的刀笔吏,也一样是为国效力。官职有大小,本心无高低。能干点实实在在为国为民的事,总好过在锦绣堆里与那些人蝇营狗苟。” 他言语间透着一股豁达与执着。 魏征沉默片刻,看着陈光蕊那清亮的眼睛,一丝愧意闪过,“终究……是老夫连累了你。” 他需要陈光蕊明白,他魏征清楚这个情的分量。 “魏公言重了,与魏公相交,下官受益良多。”陈光蕊立刻客气地摆摆手,不接这个人情话,但心里很满意,要的就是这句,让魏征记住这人情就行。 毕竟,你是人曹官啊,是玉帝在人间的使者,也是他陈光蕊唯一能够认识的可以上达天听的神仙了,当然要树立好形象,保持好关系。 现在看,效果不错。 这时,魏征才仿佛想起正事,正色道, “对了,你上次托查的那刺杀之事,有点眉目了。” 陈光蕊做出洗耳恭听状。 魏征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腔调, “衙门依你提供的方向去泾河附近探查过。确实,有村人曾在河边田垄旁,远远瞥见一个陌生人在与那两个后来的行凶者交谈。那人……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走了。” 陈光蕊心中暗笑,老魏你装得挺像!明明是人曹官,问了龙王和土地,这事我比谁都清楚,你非要说是衙门查的两人…… 魏征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点无奈, “可蹊跷就在后面!循着这条线,捕快立刻就在去往长安城的必经之路上找人问了,但是问的那人,整天都在那里,就说没有看到任何人,查到这里,线索就真的断了。老夫也……” 他摇摇头,一副“案情疑难”的模样。 陈光蕊这次没笑,只是干脆利落地下结论,语气笃定:“他撒谎。” 第48章 连我都怀疑我自己 “说谎?”魏征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困惑地看向陈光蕊, “光蕊,这话可不敢乱说。老夫查案,是职责所在!那证人是衙门按规矩寻访到的,就站在官道上,整日迎来送往看得最真,他怎敢……” “魏大人,”陈光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事, “您莫不是以为,当了大官,戴着乌纱帽,别人就句句都跟你说真话?怕您?奉承您?那是官场常态。可在平民百姓眼里,尤其那人像是跟鬼神打交道的……嘿,撒谎,也是人之常情。” 魏征脸色有些古怪,显然被陈光蕊这直白甚至带点不敬的话噎了一下,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他端起粗瓷酒碗灌了一口,似乎在消化陈光蕊话里的意思。 “那……依你之见,他为何要撒谎?他又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撒谎,得问他本人才知道。” 陈光蕊直视着魏征,“但您可以试试问他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问他,”陈光蕊语气笃定,“那天,他看到那个与农夫谈话的陌生人,是不是后来去了大兴善寺的方向?” 魏征更诧异了,显然是被陈光蕊这具没头没脑的话说的摸不着头脑, “大兴善寺?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难道有什么别的线索?”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陈光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虽然他一直在隐瞒,但是陈光蕊猜测的不假,他除了找到泾河龙王,就是问了长安附近的土地。 作为人曹官,他很清楚土地在地方信息网中的关键地位,更敏锐地意识到指向佛寺的线索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种事情可不能随意乱说。 陈光蕊点点头,神态自然, “此事我与李靖将军提过一些。前番遇刺未成,李将军也觉得蹊跷,便私下遣人顺着仅有的线索去查访。一些蛛丝马迹,隐隐指向了那间大庙。那人即便没有直接进寺,也极可能与寺中僧众或其往来者相关。”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反正把佛门和这事捆结实了,锅就甩出去了。你是人曹官,你代表玉帝,那你就看着办吧。 至于“与李靖都查到线索”? 魏征肯定不会为这点细节去求证李靖。 至于那个被老魏询问的“官道老人”是谁?除了负责那方土地、却又畏佛如虎的土地爷,还能有谁? 他肯定是看到了“佛光”笼罩的青狮和那两个倒霉农夫接触,但碍于佛光威势,对着人曹官也不敢说实话! 逼他一逼,再把“佛光狮子”给交代出来,这佛门就彻底洗不清了!只要魏征这人曹官肯深究,就能撬开土地的嘴! 他放下碗,一脸“我只提供方向你看着办”的神情:“我能想到的线索就这些,都告诉您了。如何查证、如何继续,就全凭魏公裁断了。” 说完,他仿佛真的不再关心此事,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片猪头肉。 魏征坐在对面,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陷入沉思。这个刺客来源诡谲,如今线索又隐隐指向佛门重地大兴善寺……这潭水确实深不见底。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嗯…老夫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李靖查探的细节,显然接受了陈光蕊的说法,也意识到了线索指向的敏感性。 剩下的,就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了。 陈光蕊不急,这件事如果是李靖知道,绝对拖不过第二天。但是魏征一直谨慎,估计要想清楚其中的厉害才行。 陈光蕊见他沉思告一段落,看似关切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魏公,我这几日在城中走动,听闻宫里似乎出了岔子,丢了要紧的旧案牍?听传言说……这事是秦王府那边……在搞事?”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就是想试探魏征对这事的看法和掌握的信息。 魏征立刻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叹了口气, “唉,不是他们。那份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无奈,“说白了就是旧太子东宫的某些旧档。一旦真落在外面,无论是对眼下的殿下,还是对如今朝堂上秦王府的勋贵们……都极为不利!谁泄露,就是捅了马蜂窝!” 陈光蕊心中了然,这与他和李靖分析的结果一致。 他故作不解地问:“那秦王府为何还要揪着您不放?难道他们不知道……” 魏征苦笑一声,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罕见的自嘲和一丝苦涩:“就因为东西是老夫上任那詹事主簿短短两天内丢的!老夫当时正忧心那份谏疏前程,焦头烂额,哪有心思顾及库房?旁人看来,老夫曾是旧太子府的人,嫌疑最大。秦王府那帮人?哼,他们疑我也在情理之中。在太子心中,只怕也未尝没有疑虑……” 他眼神复杂,“说句大不敬的,这几日老夫夜里思来想去,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自己,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的位置,东西怎么就没了?真查起来,老夫自己,还真就是那个‘最可疑’的人!” 这就有些讽刺了,魏征知道他自己没偷那些案牍,但是跳出局外,就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更别说秦王府的那些人了。 这沉重的氛围让陈光蕊也暂时收起了那份运筹帷幄的神情。 他看着对面心力交瘁又百口莫辩的老臣,问道,“那魏公以为,会是谁?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能耐?” 魏征茫然地摇摇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着深深的疲惫与疑惑, “不知道……实在想不出。但这幕后之人,手段鬼神莫测,且已实实在在地触怒了陛下!一旦被揪出来,怕是九族难保。” 陈光蕊微微倾身,带着试探性的口吻,轻声道, “事已至此,宫闱秘闻,无从揣测。魏公,那宫里失窃之事,您虽身陷嫌疑,可确实不便再查……是否想过,换个路子问问?或许……找些‘非人’的存在打听打听?长安城这么大,未必只有活人眼睛看得见东西。” 他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第49章 试探 找些‘非人’的存在打听打听? 魏征端着粗瓷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光蕊,里面满是狐疑,他究竟在说什么?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他看着陈光蕊,脸上极力做出应该有的表情。 这小子太聪明了! 他真怕陈光蕊从某些蛛丝马迹里真看出点什么天大的秘密来,比如他这位新晋尚书右丞其实是玉帝派到人间的人曹官。 这身份可不敢暴露! 陈光蕊看着他这副警惕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绷着正经,开口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魏公您不妨再去问问那些掌管案牍的官员和书吏,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出现?” “问过了!” 魏征放下酒碗,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办案的郁闷, “老夫早就派人详细盘问过好几轮!包括那天当值的和管库的老吏,都说那几日一切正常,风平浪静,连只多出来的苍蝇都没见过。没什么可疑的!” 他深知自己这次洗脱不了嫌疑,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人都盘问了一遍,以防日后有人剥夺了他的权力。 只不过,在这案子上,他没有动用人曹官的权力,还真就没问土地。 陈光蕊沉吟着,似乎仔细琢磨着魏征的话。他夹了片猪头肉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又开口, “既然如此……那不如您让他们悄悄在内部再核对一次,务必弄清楚,那天丢失的,到底是哪份案牍?具体少了什么东西?也许知道丢了什么,就能反推出是谁最想要它。” “我觉得,这些案牍记载着什么,应该都有记录吧?” 陈光蕊没有见过宫中的这些案牍,但是觉得,那么多的档案,要是不做个章目之类的,找起来一定十分耗时耗力。 “哦?” 魏征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捋了捋胡子,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 自己光顾着查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案牍库,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只要搞清楚那见鬼的“案牍”具体内容,就等于抓住了幕后黑手的尾巴!管它是人还是什么妖邪,总得有目的才能出手! “有道理!” 魏征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晃,脸上难得露出了点振奋, “好,老夫明天就安排,让他们去办!非得把缺了什么都给我弄清楚不可!” 事情有了新的调查方向,魏征心情似乎松快了些。他又倒了碗老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冲得他吁了口气。几碗烈酒下肚,他布满风霜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比平时少了些锐利,多了点浑浊的踌躇。 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粗瓷酒杯,几次抬眼看陈光蕊,欲言又止。那神情,像是肚子里憋了个天大的疑问,想问又觉得不该问,犹豫不决。 最后,大概是酒喝的多了,氛围到了,他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半是认真半是试探地问道, “陈状元……你年纪轻,却有这么多的见识。依你看……这世上,真有鬼神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觉得自己问得太蠢太直白了。 陈光蕊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堂堂人曹官、玉帝在人间的使者,居然装作懵懂地向自己这个“凡夫俗子”打听鬼神之事?这扮相也太认真了点! 但陈光蕊脸上表情管理极好,没有丝毫取笑之意,反而肃然地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有!这世上,绝对有鬼神!” 既然你都问到这了,那就一定有你的目的。 你若是想说些什么,以此为引导,那我便继续说下去,总有一天会说到人曹官的。 你若是就像看看我的态度,故意试探一下,那我就告诉你我不排斥鬼神,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带我看更多的鬼神的。 陈光蕊为了增强说服力,不给魏征“掩饰”的机会,他立刻把话题引回了现实案件上, “别的不说,魏公,单就我和李将军遇刺那事,那两个凶徒原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庄户汉,一点拳脚都不会,街坊四邻都作证他们当天早上还在田里干活!” “可转眼之间,就能变成悍不畏死、下手狠辣的一流刺客!这要不是被什么厉害的妖邪操控了心神,像傀儡一样蛊惑驱使去杀人,如何解释?” “这是有妖怪啊!” 陈光蕊越说语气越沉,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和后怕, “这妖邪根本不在乎人命!把人命当草芥一样糟蹋玩弄!就为了达到它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存在,不是鬼神是什么?它们完全就是祸害人间。要是真有神仙,就应该把这些妖怪都给斩杀,那才是好神仙呢。”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自己经历过的诡异和危险实实在在描绘出来。陈光蕊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暗冷笑: 魏大人,我的魏大人,您可是玉帝亲自委派来管人间这些神异之事的人曹官啊!您听听,有妖邪都敢在天子脚下的长安城如此胡作非为、惑人害命了!这事,您堂堂人曹官,总不能一直装看不见、听不见、管不着吧? 烛光在魏征眼中猛地一跳,他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粗陶酒杯,浑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轻声咳嗽了一下,强行压下喉头的惊悸,然后表情有些严肃又带有些笑容。 “胡言乱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浊酒泼溅, “你这小子,不好好做学问,竟是琢磨一些神鬼之道,妖邪之说本属无稽,你还敢扯什么‘非人’?陈光蕊!莫要学市井愚民迷信鬼神!” 这魏征,又在夸夸而谈,说的都是劝谏那一套,而陈光蕊则是在心中觉得好笑。 这老家伙,口风是真紧啊,就这样还能把话题给圆回来? 不过,就算魏征说的话找不到任何的破绽,陈光蕊也知道,自己刚刚的那些话没有白说。 至少在魏征的心里,那妖怪已经算是十恶不赦,天理不容的。 如果这真是寻常的妖怪,那被魏征抓住,定然是十死无生。 只是不知道,当魏征看到那头青毛狮子身上的佛光后,会做怎么样的决定。 魏公啊,我不是特意让你跟佛门敌对的。 只是这佛门的力量已经超出我太多,我若不是在另一个力量维度来寻找帮手,那等着我的就是死路一条。 第50章 初闻佛门 离开魏征的家,陈光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魏征终究是天庭的人曹官,凡间这些由人挑起的争斗,他确实不便插手。 自己今日将这妖邪的信息告诉给他,也只能算作在魏征心中埋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何时生根发芽,只能静待日后了。等他知道了那妖邪来自于佛门时,他的选择就会变得很重要了。 有些铺垫,急不得。 夜色渐沉,长安即将宵禁。回到驿馆,陈光蕊一眼便发现,这几日常在院中等候攀谈的张昌龄不见了踪影。 陈安提着灯笼,张望了一圈门口四周,纳闷地问, “哥,这都快宵禁了,张榜眼跑哪儿去了?还没有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陈光蕊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略显清冷的驿馆前厅, “眼下这个节骨眼,他躲我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撞上来?” 陈安更疑惑了:“为啥要躲?” “估计是孙伏伽那边,要开始对魏征大人有所动作了。” 陈光蕊看得通透,“张昌龄既已搭上孙伏伽的门路,自然懂得趋避利害。此刻与我过从甚密,对他有害无益。” 陈安撇撇嘴,有些不忿:“真是个势利眼!” 陈光蕊倒看得开,甚至带着一丝认可:“势利?能背着靠山,不忘给我通个气示警,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他不再纠结此事,果断下令:“收拾东西,我们搬走。” 陈安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搬东西?我们搬去哪儿?住得好好的……” “你仔细看,” 陈光蕊示意陈安注意周围, “以往我们进出,等在门口迎送的,除了张昌龄,总少不了驿丞那份堆笑。今日张昌龄不见踪影,驿丞虽在驿馆内,却也避而不出。虽然他并未像上次那般明着赶人,但这无声的冷漠,比明晃晃的驱逐更危险。情况……比上次严重多了。不必再谈,直接走。” 陈安这才警觉起来,连忙点头。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简单的行装。陈光蕊将二百文钱压在驿馆前厅的桌案上,算是结清了房费。两人提着包袱出门,动静虽不大,但也足以惊动驿馆里的人。 然而,直至他们踏出驿馆大门,消失在长安夜的街巷中,身后依旧是死寂一片,连驿丞的影子都没冒出来。这份刻意的沉默,印证了陈光蕊的判断。 避嫌,已成定局。 马蹄声踏在宵禁前寂静的街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车厢里,陈安按捺不住忧虑,小声问:“哥,咱们这几天……就安生住客栈吗?要不要做点什么?” “就住在客栈。” 陈光蕊道,“这些日子,你不用时时跟着我。平日就在客栈人多眼杂处坐坐,听听街谈巷议,市井流言,把听到的都记下来。不必刻意打听,越随意越好。” 陈安忙应下:“小的明白!那你呢?你要去忙什么?” 昏暗中,陈光蕊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轻浮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我?自然是要去勾栏瓦舍,听曲儿赏舞,好好……玩一玩。” ………… 同一轮清冷的月光下,魏征那间狭小俭朴的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如山。地上一个浅浅的土坑还未填平,那是刚取酒留下的痕迹。 魏征坐在桌前,案头那碗老酒已冷,酒香犹在,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酒上。一个身影突兀地从地底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干瘪的老者,须发皆白,稀疏杂乱,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陈旧褐色袍子,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歪脖子桃木拐杖,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谨小慎微。 他便是掌管魏征居所这一方土地的福德正神,土地公公。此刻,他正对着魏征,努力堆出最谦卑讨好的笑容。 “上仙召唤,小老儿立刻前来,” 土地老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阿谀的颤音, “不知上仙有何差遣?您昨日问的那长安城生面孔,尤其跟妖邪沾边的……小老儿是真真切切、从未见过!绝无半句虚言!”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眼珠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转动。 魏征端坐在椅上,烛光在他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审视着土地老那张写满“老实”却又细微处透着躲闪的脸,脑海中猛地闪过陈光蕊的话,“他撒谎。” “长安乃天子脚下,寻常妖邪哪敢……”土地老还在絮絮叨叨地自辩。 “好了。”魏征突然出声打断,语气低沉缓慢,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追问妖邪,而是如陈光蕊所说那般,换了个方向,他锐利的目光逼近, “你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千真万确,我确实什么都没见过。” “哦?那有东西进了大兴善寺,你总应该见过吧?” 土地老的表情瞬间像被雷劈中! 讨好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紧接着就是掩饰不住的、巨大的惊慌! 那干枯松弛的面皮一阵细微抽动,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又飞快垂下,握着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下意识地避开魏征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语无伦次地辩解, “大、大兴善寺?佛门清净……怎、怎会有……不干净的东西……进……” 他越说越急,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冷汗,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着微光。他手忙脚乱地想用袖子去擦汗。 不必再问了!魏征的心猛地一沉。土地老这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彻底将他出卖!那慌乱惊恐绝不是伪装! 一股久违的、属于人曹官的威严自魏征身上无声散发开来,带着天庭敕封带来的无形威压。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土地老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老土地的心坎上, “在我面前……竟敢虚言搪塞?” “扑通!” 土地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源自魂魄深处的巨大威压扑面而来,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跪在地! 人曹官代天巡狩、监察人间的权柄骤然显现! “上仙恕罪!上仙饶命啊!” 土地老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声音带着哭腔, “小老儿有罪……小老儿该死!是有……是有那么一位……不不,不是人!是……是个狮子精!长着一身浓密的青毛……看着就……就凶得很啊!” “青毛狮子……”魏征低声重复,目光愈发幽深,“它为何值得你如此惧怕?竟敢向我隐瞒!” 土地老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声音尖细绝望, “因……因为……因为那狮子精它……它周身……佛光缭绕啊!金光灿烂,威严无比……这怎么能算……算妖邪呢?不能算啊!上仙!那是佛门的……佛门的……” 哦?! 魏征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方才端起又放下的粗瓷酒碗被他无意识中碰翻,冰冷的残酒倾倒在桌案上,洇湿了他的一片袖口也浑然未觉。 整个书房,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土地老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佛门!青毛狮子!身披佛光的……妖邪?! 第51章 孤立 夏日时节,长安城已有了几分暑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槐花香与泥土被晒暖的气息。位于太极宫东侧、曲江池畔的皇家园林,此刻花木蓊郁,绿意盎然。 林荫道上,蝉鸣已隐隐可闻。园内彩旗林立,侍卫持戟肃立,为新科进士们特设的这场御宴,虽未开始,但皇家威仪已无声笼罩。 在长安城优哉游哉地晃荡了几日,陈光蕊步履轻松地来到这片皇家禁苑。 园中开阔的空地上,新科进士们大多三两成群,低声细语,气氛看似融洽,却暗藏着心照不宣的打量与试探。 然而,当陈光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仿佛一盆冰水浇进了微沸的锅里,离他稍近的几人,话语戛然而止,眼神陡然变得疏离而戒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聚谈的群体也纷纷投来视线,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轻视,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 原本流动的轻松氛围,瞬间因他一人的到来而凝固了几分。 陈光蕊对此恍若未见,他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信步走到了人群最中心的位置站定。 他的举动如此坦然,又如此碍眼,周围的嗡嗡声不自觉地又降低了几分。 那些想要私下交换信息的圈子,被这突兀扎进来的“钉子”搅扰得尴尬起来。 陈光蕊看着这些人的面容,有些恶趣味地想着:你们背着我,那我就凑过来听一听。 张昌龄,这群新科进士中公认的翘楚与核心人物之一,正被数人簇拥着,低声谈笑风生。 他眼角余光瞥见陈光蕊时,脸上的热情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随即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将头偏向了另一个方向,继续与自己圈子里的朋友交谈,仿佛陈光蕊只是一个从不认识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过客。 “陈光蕊,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洪亮而透着熟悉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因他而起的微妙僵持。正是李靖,他大踏步走来,一身干练之气,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位特立独行的状元郎。 周围的那些进士,看到了李靖,脸上带着谦恭的笑意问好,给了两人说话的空间,同时看向陈光蕊的眼神更加嫉妒了。 陈光蕊仰起头,眯眼看了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慢悠悠答道,“赏太阳。” 李靖走到他身边,闻言先是失笑,随即也抬头看了看那炽热的日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和看热闹的意味, “行,雅兴不浅。不过小子,今天这场面,你以为真是让你来赏风景的?太子殿下预备的‘考题’,可没那么好赏。” 陈光蕊挑眉,目光投向李靖,带着询问。 李靖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 “据我所知,殿下近日案头翻过什么书,又在哪一页停留得格外久,甚至连圈点了几处……他身边那些伺候笔墨的小宦官,可都长着一双贼亮的眼睛!这些东西,转头就化作金珠玉帛,‘卖’给了某些朝中显贵。”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道, “而得了消息的显贵们,自然知会了自家看重的门生故吏……喏,就是你眼前这些家伙了。殿下对此似乎心知肚明,却也听之任之。” 陈光蕊了然,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经李靖点破,场中看似随意的站位与互动,背后的深意已经明晰了: 确实有几撮人,也就是那几个被其他进士围绕的核心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他们身边聚集的旁人,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藏着小心思,分明是想在最后关头探听些“风向”。 “哼,这不平事!于你太过不公!” 李靖眉头拧紧,显出武将特有的直率, “人家背后有靠山指点,你孤家寡人,两眼一抹黑,这还没开场,就先矮了一头!” 陈光蕊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气人的自信笑容,轻飘飘地道, “李将军过虑了。前些日子的考场上,他们不也是各显神通,预备周全?结果如何?依旧是我稳坐鳌头。今日么……不过是小道消息提前几日耳。论真本事较量,”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考的不是‘提前知道’,而是‘这里’。即便让他们知道了片鳞半爪,该赢的,我还是赢。” “好小子!这话我爱听!” 李靖被这份狂傲激得眼底放光,忍不住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满是激赏, “对路!就得有这份心气!” 这种不畏盘外招、只信自身实力的脾性,深得他心。 赞赏过后,李靖脸上的轻松陡然消失,换上了十二分的凝重和警惕。他再次贴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确定无人能听见后,用几乎只剩气声的音量急促说道, “还有一事,大兴善寺那边……” 陈光蕊神色一凛,专注凝神。 李靖语速极快, “我手下的人这数日来昼夜不停地查探。结果……如石沉大海,查不出半点异常!寺里寺外干净得过分,问那些和尚,一个个如同锯嘴葫芦,滴水不漏!更为古怪的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 “我的人手在寺外蹲守查探时,发现还有另外一批人也在那里,鬼鬼祟祟!两边都察觉了对方的存在,对峙了数回,都绷着劲儿,没敢轻举妄动。是敌是友?来路不明!” 陈光蕊眼波一闪,知道这些应该是魏征想办法派过去调查的,他没有说魏征的信息,只是说, “能查大兴善寺的,想必不是敌人。” 李靖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钉在陈光蕊脸上, “这几日在长安,怎么没听见你的消息,都干什么了?” 陈光蕊神色坦然, “还能干什么?长安风物,值得细细赏玩。别无他事。” “当真?”李靖狐疑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当真。”陈光蕊一脸真诚。 李靖看他确实不像作伪,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随即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那便好!但有一事,你务必谨记,离那魏征远些!越远越好!” 他再次极其警惕地环视四周,确保万无一失后,用一种近乎告密的神秘口吻继续说道, “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殿下虽未明旨罢免他官职,可他府上……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形同囚禁!这还不算最狠的!” 李靖的声音近乎气声,带着一种揭穿惊天秘密般的急迫, “我听说,抄家的人手,早已开进了魏府大门!甚至连犄角旮旯……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物品都在造册登记!” 他话没说完,宦官尖利而悠长的一声唱喏,骤然刺穿了园中低沉的絮语与蝉鸣!如同利剑劈开迷雾,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人群中的一切算计、焦虑、排斥都被这威严的声音瞬间冻结!园内众人,无论身份高低,心思如何,在那一刹那,全都变成了最为驯服的臣子。 他们迅速垂首,整齐地整理衣冠,面上换上最纯粹的恭敬神情,动作划一,无声地转向唱喏传来的方向,屏息以待。 “太子殿下驾到!” 第52章 出题 曲江池畔的皇家园林,花木静立。新科进士们垂手侍立,个个屏息凝神,连虫鸣鸟叫都仿佛被这皇家威压惊得噤声。 阳光穿过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投下片片光斑,却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只衬得这林间空地愈发肃杀。 “太子殿下驾到!” 尖利的唱喏声如同冰锥,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瞬间,所有交谈、所有目光的流转全都凝固,只见一行人从林荫道深处转出。 年轻的太子李世民身着赤黄色常服,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内蕴却带着掌控一切的锐利,步履沉稳。 在他身后半步,是宰相殷开山。 房玄龄、杜如晦一左一右稍后一步,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程咬金的大眼瞪得像铜铃扫视全场,李靖则刻意落在更靠后些的位置,眼神复杂地瞥过人群中心的陈光蕊。 在绝对的寂静中,李世民缓步行至早已布置好的主案之后落座。无需言语,无形的威压已笼罩四方。 新科进士们,包括之前还气定神闲的张昌龄等人,此刻全都深深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似有芒刺扎着。 李世民的目光如沉潭寒水,扫过垂首的新科进士时,林间的蝉鸣骤然喑哑。 陈光蕊立于人群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分量,并非史书中渲染的“天策上将”的飞扬神采,而是一种对局势绝对的掌控。 赤黄常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竹,面容年轻得近乎锐利,下颌线条绷紧如弓弦,可眉宇间那股沉淀的威压,却让满园花木都似低了三分。 陈光蕊心头掠过一丝荒诞的熟悉感,这哪里像后世推崇的“圣君明主”? 分明是史册未曾记载的,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刀鞘华贵,刀锋却隐在沉静之下,只待时机斩断所有变数。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遭见到人间帝王,陈光蕊虽然没有众人那种膜拜之心,但是心中也将李世民打量个上上下下,至于那些繁文缛节,也在不知不觉中走了过去。 终是倒了出题的环节了,陈光蕊看到,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变得凝重。而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慢慢想四周发散。 只见李世民一抬手,两名内侍立刻恭敬地展开一幅尺许宽的水墨长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画作笔触简约却意境深远: 江面宽阔,风卷浊浪,一叶孤舟被水波高高托起,船底吃水极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浪头吞没,船头艄公奋力昂首望向天际乌云,背影透出几分绝望与不屈。 “即景生情,”李世民目光扫过全场,亲自出了这道题,“诸位以此图为题,谈所感,无论体裁,限时一炷香。” 指令简单直接,却让所有进士心头一紧。 画题一出,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起来,交流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神色。 很多人虽然已经模糊知道了题目,但是看到题目之时,仍然万分谨慎地对待。 李世民看着这些进士,似是想起了什么,“宰相,听人说,你家要彩楼观选,可有此事?” 殷开山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曾有过这个想法,不过……” 李世民脸上带笑,“何必那么麻烦,您看下面这些进士,可有看中的,待会你告诉我,我来帮你说这个媒。” 殷开山面露喜色,急忙起身行礼,同时眼中神色更浓,没有再说什么,只等一会太子询问,他便将心中的人选说出来。 气氛更加紧张压抑。笔墨纸砚迅速分发下来,场中只余下纸页翻动、研墨和笔尖划过粗纸的细微声响。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 陈光蕊也拿起笔。但他并非真的在写诗。他只是随意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目光却像鹰隼般,借着看图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尤其是随侍在李世民身周的那些内侍、侍卫,甚至是一些低品阶的属官。 贼会回巢看火烧。 这是他前几日盘算的关键。 他用魏征的疑心和李靖的人手,在这几日把大兴善寺监视的极为严密,而他自己则在长安吃喝玩乐,一点没有其他动作。 这就死死摁住了那个青面狮子的退路,就是要让它笃信外面风雨飘摇,而宫中暂时安全,既不会坏了自己最后要做的事,也能短暂避避风头。并且让他在作案之后,有一种想看众生百态的感觉。 返回作案的现场看看人们的暴怒与焦急,是多么有吸引力的一件事? 而它回来了,却没有人认出它来,这是多么有成就感! 就像今日这么大的动静,它必定会好奇,会想亲眼看看李世民震怒之后,会怎么样对待这些进士。同时,他也想想确认自己偷来的东西是否仍是秘密! 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近距离看看陈光蕊,这个自己的最终目标。 它来到长安,不就是为了让金蝉子顺利出世么? 所以,陈光蕊觉得,那青面狮子十有八九就在的宴席的现场! 于是,他潦草地在纸上写上两行字。随即停笔,将笔随意搁在砚台旁,发出轻微一声“嗒”响。纸上的字迹随意,仿佛对这御前考题毫不在意。 这份“随意”,在无数埋头苦思、笔走龙蛇的进士当中,显得格外刺眼,几乎是狂妄! 太子案旁,房玄龄已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随即向前微躬身子,用刚好能让太子和近臣们听到的、带着一丝圆滑“惋惜”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道, “殿下,您看,众人皆尽心应制,唯有那状元郎,似乎……下笔寥寥,难以为继?莫不是这新晋状元,遇到这长安风云,也失了灵犀妙笔?”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句句却都在暗指陈光蕊徒有虚名,且心性倨傲,不敬考题。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与冰冷审视, “少年得志,难免气盛。只是御前如此轻慢,恐非人臣之道。” 他的目光扫过陈光蕊,没有任何情绪,却如冰水浇头。 程咬金更是按捺不住火爆脾气,浓眉倒竖,嗓门大得能震落树叶, “哼!小娃娃摆什么架子?殿下出题,乃是天大的恩典!莫非还要八抬大轿请你动笔不成?” 他怒视着陈光蕊,拳头都微微攥起,想起了那日他与李靖和魏征吵架,这小子就在一旁看热闹。 几位重臣陆续发言,或委婉或直接的不满,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沉压向场中孤立的身影。 而陈光蕊此时根本没有听到上面的议论,目光随意,但是仔细地将皇家的随从看在眼中,分析着其中的异常。 李世民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悦。他身为储君,治下首重规矩和体面。新科状元在御宴上如此怠慢,实是大不敬。 同样不悦的,还有这几日让他烦恼的,案牍丢失的事。 那件事与魏征有关,这个状元,听说与魏征的关系也很好,嘿! 李世民没有说话,更是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但是他的眼底,隐隐约约流露出了一抹…… 这个状元,不好好答我的题,眼睛竟然开始看向周围那些宦官了! 全当是这状元没有见过世面,此时被场面迷住了思绪。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陈光蕊的视线,锐利地钉在了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人身上! 第53章 八个字 陈光蕊的目光在某个角度锁定了一下,看似有些漫不经心。 而太子李世民的目光虽然未停留在陈光蕊的身上,却比任何注视都更沉重。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陈光蕊近乎“轻慢”的举动只是场边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这份无声的威压,已在场中凝结。 “孙伏伽。”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紧张的气氛。 老状元孙伏伽正垂手侍立在臣僚行列靠后的位置,听到传唤,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趔趄着抢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子, “臣、臣在!” 所有人都屏息望去,包括那些刚刚搁笔、正忐忑不安的进士们。不知此事殿下唤孙伏加,意欲何为。 “交予你办的差事,”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随意地点了点旁边捧着厚厚卷宗的记录官, “可有进展?那…丢失的东西,事关重大,务必尽早水落石出。”他强调“那丢失的东西”,并没有直接指出那是宫中丢失的案牍。 孙伏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飞快地偷瞥了一眼房玄龄那边,对方眼神平淡无波,毫无提示。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背弯得更低,几乎是赌咒发誓般急声道, “启禀殿下!微臣…微臣不敢有丝毫懈怠!连日督责司吏、查点文书、核对目录……已有…已有眉目!请殿下放心,微臣…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到底!不将此獠揪出,臣…臣无颜面对殿下!”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满口皆是表忠心、显卖力的辞藻,却含糊了所谓“眉目”究竟指向何方,更把彻查的由头全系于“殿下”的期待上。 李世民微微阖了下眼,似乎对他的保证并不太在意,也似乎对他的效率很不满。 他目光一转,再次扫过场中神色各异的新科进士,又落回孙伏伽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罢了,公务虽紧要,此刻也无须过于扫兴。” 他顿了顿,语调微扬,“今日曲江池畔,恰逢其会。新科登第,才俊荟萃。汝乃昔日魁首,才学自是不俗。孤意,不如你也即兴发挥一下?也好叫新科状元见识我大唐文脉传承,让房、杜众卿也品评一番,看看是新科锐气冲霄,还是老成底蕴沉浑?”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瞬间微妙。 这哪里是“品评”,分明是将新、老两位状元推上公开较量的擂台!还是当着太子和一众重臣的面!矛头直指陈光蕊方才的“轻慢”。 陈光蕊心中暗笑。这位太子殿下,果真不放过任何敲打的机会。 让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来评价孙伏伽的诗?这简直太直白了,房玄龄等人正是通过孙伏伽这个“查案先锋”在魏征案上步步紧逼。 让他们给自己的“枪”来品评,结果还用猜么?更别提,李世民自己也憋着火气。这“较劲”的意图,几乎明摆在台面上了。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色,仿佛浑不在意。比就比呗,他本就不是为这个题来的。 孙伏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强压下的激动和志在必得, 这可是御前露脸,尤其是在查案“不尽如人意”的此刻,更是个难得的翻身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查案不顺带来的慌张,拱手肃然:“臣……遵命!” 两旁早有内侍奉上文房四宝。 孙伏伽凝神沉思,提笔蘸墨,虽极力维持沉稳,但捏笔的手指因用力微微泛白,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盯着桌上那幅波涛孤舟图,努力将刚刚查案的焦虑和被赋予重任的激动,都塞进颂圣的表象里。 一时间,场中再次响起细碎的书写声。先前已完成诗作的新科进士们,此时心态各异。 那些对考题早有准备的人神色还算镇定,笔下落墨虽慢却稳,字字推敲。一个红脸进士轻捻胡须,片刻后便提笔挥毫,脸上带着几分自信。 也有几个明显是临场发挥的进士便窘迫得多。一个瘦高个捏着笔杆,眼神慌乱地在纸上游移,额头沁出细汗,迟迟落不下第一笔。他几次抬眼偷瞄旁人的动作,又被自己臊得慌忙低头,显得坐立不安。 另一个矮胖些的进士则更紧张,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写了几字似乎不满意,急得脸色通红。 很快,陆续有人停笔。内侍穿梭其间,将写好的诗稿一一收起,呈送到太子案前展示。 只见纸上诗词各异: “风急浪高舟欲倾,艄公奋力挽狂澜。拼将一力争前路,不惧波涛万丈深。” “浊浪排空江风恶,扁舟起伏渺如粟。何当得遇济川手?稳渡滔滔向坦途。” “水茫茫兮波荡荡,摇橹人兮何仓皇……”这首诗刚写了两句便没有再下笔。 众人目光扫过,有人暗暗点头,有人微微蹙眉,也有人为自己的作品感到汗颜,眼神游移不定。 殿前侍立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也微微颔首,低声交流着简略的品评。 此时,刚遇此题的孙伏伽不愧是大唐第一位状元,灵光乍现,紧皱的眉头舒展,郑重落笔。片刻之后,他搁下笔,双手恭敬地捧起诗稿,声音带着刻意调整后的平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微臣拙作已成,请殿下与众位大人评点。” 内侍立刻上前接过诗稿,呈至李世民案前。李世民垂眸看去...... 江阔风涛卷,舟轻帝业浮。万民同舵手,稳渡向天流。德泽如川广,江山岂覆舟?君明臣直处,四海靖波流! 诗的前两句点题写景,后六句却直白又竭力地拍上了马屁。 将波涛汹涌的江面强行比作蒸蒸日上的“帝业浮”,将孤独的艄公偷换概念为凝聚万民意志的“舵手”,更是在众人皆忧心“覆舟”时,他笔锋一转直叩“江山岂覆舟?” 这是在替太子作答,用最谄媚的口吻喊出“不可能覆舟”!结句更是将功劳归于“君明臣直”的“君臣相得”,不仅拍了他的马屁,还隐晦地恭维了在场的重臣们。 这“才情”全都用在了奉承上,确实“老成”,也确实中规中矩又透着钻营的气息。 李世民看着诗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这诗写得“很懂规矩”,很到位。至少,很合他们此刻想打压陈光蕊的需要。 “嗯,孙卿用心了。”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评了一句,目光却精准地射向一直在场中央,几乎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忽略了的陈光蕊。那份故意忽视的氛围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陈光蕊。”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核心, “你的大作呢?让孤也见识见识,你那片刻写下的东西,到底是何锦绣文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光蕊身上。许多人眼中带着嘲讽、轻视或等着看好戏的意味。李靖在后方看得是又急又气,恨不得上去代笔。 陈光蕊依旧平静。他刚才根本不是在“思索良久”,而是在观察,在确定某些事,不过现在,他已经从那个目标身上找到了更多的异常。 他将那张纸举了起来,坦然地迎着太子和所有大臣、进士的审视。 纸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字,横竖各一行,墨迹不算工整,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度与穿透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54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八个字如同冰水浇进滚油,瞬间引爆了全场! 短暂的死寂后,嗤笑声、倒吸冷气声、愤怒的低语几乎同时响起。 “荒唐!简直荒唐!” 一个尖锐的声音最先响起,是房玄龄身侧的一个中年文官。他指着陈光蕊,脸上满是鄙夷, 这陈光蕊虽然是新晋状元,但是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他平日与魏征走的很近,更是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 加上今天,他行为傲慢,有心人已经开出了太子的不悦,此时看到陈光蕊这八个字,直接跳将出来表现。 这样既讨好了秦王府的功勋,也讨好了太子。 “陈光蕊!你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分明是拾人牙慧,抄袭《荀子》的‘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你一个堂堂新科状元,御前应制,竟拿前人语句敷衍塞责?简直辱没斯文!不知敬畏!” 此言一出,不少进士也露出恍然大悟和认同的神色。抄前人句子应付殿下?这胆子也太大了! 紧接着,长孙无忌冰冷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冰凌,狠狠扎了过来, “何止敷衍!这是包藏祸心!‘覆舟’?你这是在暗指什么?含沙射影,隐喻朝廷不稳吗?这等‘民贵君轻’的狂悖之言,竟然敢在殿下御前写出,意欲何为?是大逆不道!”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老臣也颤巍巍地附和道, “危言耸听!殿下励精图治,天下归心,何来‘覆舟’一说?你不过一新晋士子,尚未踏入朝堂半步,也敢妄议天下大势?妄议君臣之道?这是祸乱之始!” 指责声浪层层叠加,从抄袭到大逆,瞬间将陈光蕊淹没。 太子李世民的目光终于从那八个字上移开,落在了陈光蕊脸上。 那目光深沉如渊,带着无形的威压,似乎在剖析他每一丝神情。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狂妄状元”如何收场。 “陈光蕊,”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 “给孤一个解释。御前轻慢在先,以此等语句交卷在后,你想说什么?” 陈光蕊迎着那目光,毫无惧色,声音清晰而平缓: “回殿下。” “其一,殿下出题,只言‘即景生情’,令学生‘以图为题,无论体裁,写下自己所见所想’。学生观此画,见风高浪急,孤舟危悬,艄公竭力,一念所至,只觉唯有此八字最能道尽其凶险变幻与艄公之心。学生所想者,便是此八字,乃是有感而发,心之所向。正如荀子当年亦是由此景此情而生此言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指责他的人,继续说道, “其二,学生虽未授官,但今日于此,既为新科进士,亦为殿下之臣民。敢问殿下,古之贤君,尧舜禹汤,何以得天下?非因血统贵胄,乃因其心系万民!何以失天下?夏桀商纣,非因天命不眷,乃因视民如草芥!” “反观殿下,武德末年,天下纷乱,关陇凋敝,是殿下招揽英杰,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荡平群雄,安定四方,使士农工商各安其所。房玄龄、杜如晦先生,本布衣之士,得遇殿下慧眼,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尉迟恭、秦琼等将军,降将之身,亦得殿下信重,方显虎贲之威!此皆殿下胸怀寰宇、兼容并包、深知‘民为邦本’之明证!殿下之伟业,非一人可成,实乃汇聚天下民心民力之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园林中显得格外有力: “学生以为,殿下志在开创亘古未有之盛世。欲达此境,非独尊君王可为。需明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非危言,乃警言!是殿下开创宏图伟业、定国安邦之根本大道!此八字,即是学生今日作为大唐一子民、一读书人,对殿下、对未来的谏言!”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抄袭”之指责驳斥得干干净净,更将“大逆”之帽子巧妙引开。 他将李世民过往的功绩、知人善任的度量一一列举,最终落脚点仍在“民心为本”的核心上。 原本喧嚣的指责声浪,竟被他这番话说得寂静下来。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当陈光蕊说到他招降纳叛、重用房杜、尉迟秦琼等事时,他深沉的眼神中有微光一闪而逝。 待陈光蕊说完,李世民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篇孙伏伽进献的马屁诗稿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太子的裁决。 突然,李世民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他再次抬眼看着陈光蕊,那目光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反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掺杂着深意的打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世民缓缓复述了一遍这八个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论......孤甚觉有理。一直以来这等想法便盘桓心头,却未曾如你这般,一语道破,写得如此直白通透。” “嘶!” 尽管极力克制,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是在人群中响起!群臣、进士们无不愕然! 方才还是惊涛骇浪般的大逆指控,太子殿下竟然……竟然表示了认同?!还觉得他说得通透? 孙伏伽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他刚才那篇竭尽所能颂圣的诗句,在太子一句“甚觉有理”的评判下,瞬间变得苍白可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强烈的嫉妒烧灼着他的心。眼看太子似乎要被这小子“蛊惑”过去,想到房玄龄等人的重托,想到被围府查抄的魏征…… 他再按捺不住,猛地踏前半步,急声道, “殿下!陈光蕊此言听似有理,却居心叵测!他近日多次出入魏征府邸,与那魏征过从甚密!那魏征如今身陷嫌疑,陈光蕊却在此时于御前抛出这等言语,说什么‘民为邦本’,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借势为魏征开脱不成?还请殿下明察!此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勾连!” 孙伏伽的指控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魏征案”与陈光蕊这警世箴言强行捆绑!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一凝!方才还略带激赏的神色瞬间冻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再次射向陈光蕊,其中蕴含着更深沉的探究。 所有人,包括李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光蕊面对着孙伏伽的指控和太子冰冷的注视,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淡然、甚至带着点讽刺的弧度。 他并未看向怒火中烧的孙伏伽,而是依旧平静地望向李世民,声音清晰地说道, “孙大人此言差矣。学生与谁交往,难道便要为谁说话?此乃欲加之罪。” 他话锋一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因太子态度而惊疑不定的秦王府勋贵,最后定在孙伏伽脸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反问, “您说那‘魏征案’,我也有所耳闻,是他前几日担任詹事主簿时,宫中丢了案牍,学生只想问一句,谁说那案子,就一定是魏征魏大人所为?!” 第55章 剑锋所指 孙伏伽被陈光蕊当众质问证据,脸涨得通红。 陈光蕊那“谁说一定是魏征所为?”的反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更显得他之前的指控如同无理攀咬。 为了掩饰窘迫,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对着陈光蕊嚷道, “还要什么明证?当时他就说詹事主簿,职责所系就在案牍,东西恰恰在他短暂接手那两天丢了,不是他的责任是谁的责任,他难道不是嫌疑最大?这还不够可疑?他昔日可是隐太子的人,若是心存怨怼,他想留下东西,保不齐就是想留个把柄,对殿下不利啊!” 这番话说得粗鲁又牵强,将之前的推测更夸大了几分。周围不少官员眉头微蹙,觉得有些过了。 连秦王府旧勋中,也有人微微侧目,房玄龄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孙伏伽收敛。可孙伏伽已然豁出去了,死死瞪着陈光蕊。 让你小子,刚刚中了状元就无视我这位前辈,让你没有一点规矩。 你不就背后有个小小的魏征么?在场的这些大人哪位不是我背后的靠山? 大唐到现在,一共就出了两位状元,孙伏加知道,大家难免会拿他这位前辈去与陈光蕊比较。 这一次,孙伏加可以说了拼了,就要用这次机会让大家知道,这两位状元究竟谁高谁低。 陈光蕊却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同时心里感慨,在古代当官真是太难了,尤其是这些门第之外的人考中后当官,那简直是难上加难。没有人教导其中的门道,唯一的参考就是儒家的那一套。 这也是为什么孙伏加被人推出来当枪使,还这么心甘情愿。 陈光蕊非但没被这指控吓退,反而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缓步在殿前这片不大的空间里踱起步来。 “哦?” 陈光蕊语气玩味,带着一丝刻意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魏大人当了两天詹事主簿,又恰好那时丢了东西,就‘一定’是他。孙大人,这道理可真简单。” 他脚步未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启发所有人, “既然这么‘一定’,那还犹豫什么?去抄家啊!抄!去他府上翻箱倒柜!掘地三尺!把那份要命的案牍或者别的什么凭证抄出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此言一出,在场许多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李靖呼吸一窒,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房玄龄、长孙无忌、孙伏伽等人脸上闪过尴尬、恼怒和一丝被戳破后的狼狈! 抄家?早就抄了!殿下龙颜震怒之下,禁军早已将魏征府上搜了个底朝天!就是什么都没找到,才更让人如芒在背,才更要死死咬住魏征不肯松口! 这话等于把所有人极力想掩盖的、已经做了却徒劳无功的事实,赤裸裸地揭开摊在了阳光下,暗示他们无能,暗示他们无理取闹! “你……”孙伏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光蕊, “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陈光蕊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直视孙伏伽,脸上的笑意瞬间被一种冰冷所取代, “孙大人,按你方才这‘谁在、谁管、谁就是嫌犯’的泼天道理,那照学生来看,你也不是不能有嫌疑啊!” “什么?我有何嫌疑?” 孙伏伽瞪圆了眼,完全没料到矛头会如此突然地指向自己。 陈光蕊却没立刻作答。他踱步的范围不经意间扩大,此刻,他已经不知不觉绕到了靠近侧前方侍立着几个宫内近侍和带刀侍卫的位置。 “因为,” 陈光蕊拖长了音调,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你负责查案!接触所有相关卷宗、人员!你离那失窃的源头更近!若论‘谁在、谁管、谁就有机会’,你孙大人的机会岂不是更大?!” “荒谬!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孙伏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认气的不轻,尖声叫道。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污蔑! “证据?” 陈光蕊轻笑,“我倒是想问孙大人,说了魏右丞这么久,你可有什么证据。” 此时的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看着孙伏加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负责这案子这些日子,可找到了什么证据?” 他绕过了一个侍卫,又往回走了两步,目光一直在孙伏加的身上。 然后他,又大喝,“那你没有证据,你可有什么线索!” 这一句话,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他质问, “这些天,你除了有那些诛心的言论,可有什么真正案牍丢失的线索?” 看到孙伏加脸色有些发白,陈光蕊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你可知道,丢了多少案牍,可知道丢了那些内容的案牍?” 见孙伏加久久不语,他又攻击说道, “什么你都不知道,那你这几日都干了什么,又有什么底气请殿下放心!” 被陈光蕊这样的逼问,孙伏加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是这时,他不能露出任何的胆怯, “我有信心,当然是仔细查过的,案牍丢失的地点到出宫的路,一共一百三十二个点位,一十七条道路,我全都是亲自查验过的,任何的蛛丝马迹都在我心中记着。” 这些日子,被钦点调查此案,孙伏加当然不敢怠慢,所有的事情全都了若指掌,对于陈光蕊的逼问,他也有底气给与恰当的反击。 为了在气势上压到对方,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然而,陈光蕊却没有在意孙伏加说什么,无所谓地笑笑,依旧在那踱步,这让一些大臣纷纷皱眉,感觉这个新晋状元太过轻狂,不懂得礼数。 然后,又都被孙伏加的大嗓门把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看着孙伏加越说越激动,反击越来越有力,全都在心里为他打气,希望他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小子。 最后,孙伏加反而逼问,“那你说魏征没有嫌疑,你又有什么证据......”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一直保持着某种诡异平静的陈光蕊,动了! 他原本看似闲适游走,此时如同猎豹蓄力扑击般迅猛决绝。 他只是一位书生,没有什么武力,加上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孙伏加的大嗓门给吸引过去注意力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踱步到一名侍立护卫的身侧,就连那名护卫也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腰畔一轻! 陈光蕊的目标根本不是护卫,而是护卫腰间佩挂的长剑。 “锃!” 一声冰冷的金铁摩擦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寒光出鞘! 陈光蕊似乎准备了很久,此时反手拔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滞! 那冰冷的剑尖,不是指向正在申辩的孙伏伽,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直刺向近在咫尺、正垂手侍立、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一名宦官! 第56章 青毛狮子 陈光蕊拔剑刺向那名内侍宦官的动作,如同石破天惊! 前一瞬还是唇枪舌剑的文斗场,下一刹已是寒光凛冽的生死局!变化快得让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宦官,面对背后袭来的剑锋,竟像是背后生眼! 电光火石间,他头也不回,身体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更非宦官身份应有的矫健身姿,猛地一个侧旋!宽大的袖袍如同蕴藏了巨力,“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拍在了剑身侧面。 “铛!” 一声脆鸣!巨大的力量让陈光蕊根本握持不住,长剑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跌落在地。陈光蕊更是被震得踉跄几步,直接扑跌在地! “护驾!” 惊天的呼喝终于炸响!周围的侍卫如梦初醒,刀剑如同泼水般出鞘!寒光闪闪,带着皇家侍卫特有的凌厉杀气,瞬间就将陈光蕊死死包围,数把冰冷的刀锋不容置疑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谁能想到,新晋状元竟敢行凶! “放肆!陈光蕊!你想造反不成?” “殿下!陈光蕊丧心病狂!御前持械行凶,罪不容诛!” “杀了他!立刻将此狂徒就地正法!” 短暂的震惊后,是滔天的怒火! 以房玄龄为首的文臣,脸都气白了,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陈光蕊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孙伏伽更是抓住了天赐良机,尖声控诉,“殿下!您亲眼所见!此贼图穷匕见!他根本就是魏逆一党!此刻行凶不成,罪证确凿啊!” 武将那边,程咬金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炸了膛! “兀那竖子!敢在俺老程眼皮底下行凶!拿俺斧子来!” 他咆哮着就要冲过去,双眼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把陈光蕊劈成两半。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被侍卫按在地上的陈光蕊,脖子被冰冷的刀锋压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却死死盯着那个宦官,用尽力气喊道, “且慢!诸位看看他!看看那个宦官!他方才接我那一剑……你们就没觉得奇怪吗?!他!一个宫里的阉人,为何会有如此利落的身手?那绝非寻常太监所能及!” 这一吼,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混乱的场面瞬间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引起这场变故的宦官身上。 对啊!陈光蕊是个文弱书生,那一剑刺出虽突然,但力道、速度都有限,一个普通的、久在宫中伺候的太监,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行云流水般瞬间格挡反击,甚至还将持剑者震飞? 而且那一剑,所有人都看到了,是从他背后刺的,他就好像看到了一样。 那份力量和反应,绝对超越了一个内侍的范畴!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他反应最快,也最为冷静。 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直接盖过了喧哗,“来人!将此宦官拿下!严加看管!” 侍卫们立刻分出一部分,刀锋转向那名宦官,小心地围了上去。 那宦官此刻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如水,之前的惊恐和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妖异的戾气,冷冷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侍卫。 想拿下他?做梦!就在侍卫长伸手去抓他臂膀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宦官喉咙里发出一声绝非人声的低沉咆哮! “吼!”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双臂猛然一振! 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巨力轰然爆发! 围拢他最近的几名侍卫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中,闷哼一声,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花圃里,刀剑脱手,口吐鲜血!桌椅也被撞翻,杯盘狼藉! “妖!妖怪!”一名受伤的侍卫惊恐地指着场中大叫起来。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那宦官的身体在倒飞的桌椅杯碟碎片中剧烈扭动、膨胀!华丽的宫衣寸寸碎裂! 转瞬之间,原地哪里还有什么宦官?只有一头足有两米多高的狰狞巨兽! 它浑身覆盖着浓密如钢针的青色鬃毛,巨大的狮头上獠牙外翻,闪烁着寒光,一双铜铃般的兽瞳燃烧着暴戾的火焰,正是一头青毛狮子精! “吼!”青狮精显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真正狮吼! 狂暴的音浪和猛兽的气息席卷全场,骇得靠近的侍卫连连后退,新科进士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东倒西歪,张昌龄等人甚至屁滚尿流地往后爬,场面一片狼藉。 程咬金也惊住了,提着大斧的手都顿了顿, “我的老天!真……真有妖怪?”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也是骇然变色,饶是他们见惯风浪,亲眼目睹人身瞬间化为如此可怖的妖物,也难免心神剧震。 李靖更是瞳孔猛缩,握刀的手青筋毕露,他立刻想到了陈光蕊之前提到的刺客和“妖邪”,原来他真的没说谎! 青狮精环视全场虎视眈眈的众人,暴戾的目光尤其在陈光蕊和被制住的那些侍卫身上停留了一下,但它显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留下这句充满恨意的人言,巨大的青狮猛地一个虎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敏捷,重重撞开几名挡路的侍卫,撞断了几棵小树,像一阵青黑色的飓风,瞬间消失在远处宫苑的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甚至负伤的众人。 刚才还刀剑相向、要置陈光蕊于死地的侍卫们,此刻都有些发懵,架在陈光蕊脖子上的刀剑,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陈光蕊喘着粗气,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努力抬起头。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青狮精消失的方向,又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那脸色铁青、眼神变幻莫测的太子李世民。 此刻,任谁都已经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 刚刚还准备借机会打击陈光蕊的众大臣,全都不说话了,努力分析着现在的局面。 而就在大家沉默之时,突然又侍卫跑了过来,直接跪在中间, “报!前几日失踪的案牍,找到了!” 第57章 赐婚? 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跪在狼藉的地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报!殿下!找到了!前几日宫中失窃的案牍……找到了!” 这句禀报,如同在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中又投入一块巨石。 刚刚目睹人身化为青毛狮妖、惊魂未定的众人,瞬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攫住心神。 李世民沉郁的脸色猛地一凝,锐利的目光扫向那侍卫,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说清楚!在何处寻得?”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惊恐,“回、回殿下!不是在宫外,也、也不是被藏在隐秘处……它们……它们就还在东宫詹事府的案牍库里!就在……就在原先存放它们的那个木柜……第三格!根本没有挪动过地方!” “什么?原地未动?” 房玄龄失声惊呼,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长孙无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袍一角,口中喃喃重复,“原处?原处……” 这诡异得近乎戏弄的结果,让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也感到了寒意。 武将那边更是炸了锅。程咬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奶奶的!闹鬼了不成?偷走又送回?那妖精吃饱了撑的溜足着玩?” 他的话虽然粗俗,却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荒诞感,今日之事,可不就是闹了鬼么? 李世民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度也被这离奇的事实撼动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越过眼前的混乱,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场中被侍卫扶起的陈光蕊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整个事件的核心脉络,在李世民心中瞬间清晰。 宫中最紧要的旧太子东宫案牍失窃,矛头直指魏征,几乎酿成大案。 然而就在这僵持困局、连魏征自己都百口莫辩、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是陈光蕊,以生命为赌注将一头潜藏在宫中的青狮妖邪逼得现形遁逃。 是他撕开了这一切诡谲迷雾的口子! 案牍的离奇“回归”,更是印证了这一切的非同寻常!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政争,而是有妖邪力量在暗中作祟! 直到此刻,大家才猛然意识到,是陈光蕊破了这个悬案。 是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矛头从魏征身上引开,指向了那真正操弄风云的妖物! 尽管那妖物逃了,案牍也如鬼魅般“回”了原处,但陈光蕊那舍命一刺的价值,已经不言而喻! 众人表情瞬间各异。 被人当枪使的孙伏伽跪在稍远处,脸色灰败如土,身体微微发抖。 他一直认定是魏征所为,咬住不放,甚至就在刚才,还在拼命指控陈光蕊是魏征同党,意图谋害太子。 此刻真相竟是如此诡谲的妖邪作祟,他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之前那些慷慨激昂的指证,此刻都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他不仅无能,更是错得离谱。 也不知,那些托他做事的人,在这等情况之下,还会不会管他? 陈光蕊的目光在扫过孙伏伽那张惨淡得几乎失去生气的脸时,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众人的议论,落在孙伏伽耳中如同惊雷, “孙大人一心为殿下分忧,陈光蕊佩服。只是,破案追凶,靠的不是凭空臆断,更不是指鹿为马。我陈光蕊虽忝为今科状元,蒙殿下恩典,心所想,便是为君分忧,解其烦难,纵是刀山火海,也当直言不讳。” 他顿了一下,语锋陡然锐利,直指孙伏伽最深的伤疤, “不像某些状元前辈,考了个功名,便只知钻研揣摩上意,要么献上一篇‘风涛帝业浮’的谄媚文章,要么就学那前几日那封骂遍了文武三家、却毫无真知灼见的糊涂奏疏!此等行径,岂是我辈读书人所当为?” “风涛帝业浮”!这正是孙伏伽刚才那篇马屁诗的结句!陈光蕊毫不留情地再次撕开了孙伏伽最后的遮羞布。 而更狠的是他提到了“那封骂遍了文武三家的糊涂奏疏”! 要知道,这件事,还没过呢,太子的清洗,也没有完全结束。如果没有人提起,那么会随着众人的记忆消散,可若是被提起了呢? 孙伏伽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灰败转为死白,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 他看着陈光蕊,又看看高高在上的太子,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李世民的目光在孙伏伽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几息。那眼神里的冰冷与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实质般刺得孙伏伽浑身冰凉,几乎瘫软在地。 太子什么也没说,但这沉默的眼神,已然宣告了孙伏伽政治前途的终结。他,完了。 然而,场中的沉重气氛并未持续太久。李世民冰冷的目光从孙伏伽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陈光蕊身上时,那份厌憎荡然无存,转而化为一种奇异的热切与激赏,仿佛驱散了方才所有的不快。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爽朗,回荡在园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振奋人心。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主案,径直来到陈光蕊面前。那份沉郁的帝王威仪悄然隐去,此刻竟显出几分年轻人应有的豪迈与不拘。 “好!好一个陈光蕊!” 李世民重重一拍陈光蕊的肩膀,眼中精光四射, “不畏妖邪,洞察秋毫,更难得是这份舍生忘死、护驾擒贼的赤胆忠心!孤,甚是喜欢!” 夸赞完毕,李世民笑容更盛,眼中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极有趣的轻松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也已从震惊中平复、神色复杂的宰相殷开山, “我听闻,你府上千金温婉贤淑,才貌双全,名动长安,一直待字闺中。” 李世民笑容可掬,语气亲昵,“你看眼前这少年郎,年少英才,智勇无双,立此大功,更是孤钦点器重的栋梁之才!可当得殷家娇客?” 殷开山花白的胡须轻轻抖动了一下。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瞬间闪过无数思绪,惊讶、审视、权衡,最终化为一种老臣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他迈步上前,深深一躬,脸上早已换上了欣喜而恭谨的笑容,声音洪亮, “殿下慧眼!殿下一番美意,老臣感激涕零!陈状元年少有为,智勇双全,能为太子殿下分忧解难,实乃国之幸事!能得殿下为小女牵线做媒,是我殷家之福,更是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老臣谢殿下隆恩!” 殷开山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一顶顶高帽戴给了陈光蕊,也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太子的马屁上,似乎这些话他已经准备了许久,没想到就这让容易且畅快地说了出来。 “好!好!殷相高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事件的绝对主角,陈光蕊身上。 李世民满面笑容,转向陈光蕊,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几分调侃, “状元郎,你看,宰相都点头了。孤今日做一回冰人,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你要不要? 第58章 要不就......切了? 陈光蕊脸上的平静表情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赐婚? 他有些难以置信。刚刚经历青狮精现形、案牍蹊跷重现的大案,殿下怎么突然就转到这婚嫁上了? 还偏偏是殷开山的女儿!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那逃走的青毛狮子除了偷盗案牍,还暗中蛊惑了殿下?否则,怎会如此突兀? 这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旋即稳住了心神,甚至隐约有一丝期待。 他明白,李世民在这种场合力推这门亲事,其目的已经很明显了,这时候,不用他说什么,怕是有人会比他更坐不住。 果然! “殿下!”宰相殷开山刚刚以洪亮声音表达完感激涕零,话音未落,另一个沉稳中带着明显阻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正是长孙无忌。 只见他微微躬身,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陈光蕊,似乎带着某种探究,语气却是恭敬而客观, “殿下美意,本为佳话。然,臣听闻一事,事关陈状元近况。前几日,陈状元作了一首惊动长安城的禅诗,‘菩提本无树’四句,佛性天成,引得四方赞誉。随后,他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大兴善寺受了佛门戒,成为清信弟子……”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直视李世民,话锋陡转, “臣于佛法一道,不敢言精熟,甚至也不精通,但‘清信弟子’者,乃是在家向佛修行之人。臣所虑者,乃是……此等身份,是否受佛门戒律约束,能否……能否如常人般娶妻生子?若此关节不明,恐有不敬佛门之嫌,也违了陈状元当初皈依之心意。恳请殿下明察。” 这一击,打在了身份要害上! 秦王府功勋之臣的势力,显然绝不愿意看到立场模糊、又与魏征似乎有所牵连的陈光蕊,再攀上殷开山这根高枝! 长孙无忌这番话,明面上是询问规矩体统,实则句句指向不可行。 陈光蕊心头一喜,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原本就希望借这清信弟子的身份挡灾,此刻秦王府主动拿它当武器,简直太合心意了! 他低眉顺眼,继续保持沉默,把这“烫手山芋”稳稳地扔在殷开山那边。 殷开山果然眉头一扬,显出宰相应有的气度与见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朗声回应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所虑,自有道理。然老夫于佛门规矩,倒是略知一二。所谓‘清信弟子’,其身份与受戒出家的和尚全然不同,此等弟子,本就是俗世中人,在家持家修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非但不受禁止,更是常理,亦是佛法所容,绝非那断绝尘缘之人。”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将“清信弟子”的性质讲得明明白白,直接化解了长孙无忌抛出的身份障碍。 李世民听了,微微颔首,神色愈发满意。 然而,秦王府的阻力并未就此消除。 一直沉稳低调的杜如晦此时也站了出来。 他面色肃然,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下,殷相所言在理,清信弟子确实可成家室。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光蕊身上, “陈状元乃此次科举之魁首,乃我大唐开科以来万众瞩目之新星。他前脚刚因佛诗名动京师,声势浩大地做了清信弟子,宣扬‘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的超脱心境,转眼之间,这……就要成亲迎娶当朝宰相之女?” “此事虽于佛门戒律无碍,然,未免给人‘朝入佛门,暮入侯门’之观感,似有轻浮、悖逆初衷之嫌。臣以为,状元郎之婚事关乎朝廷体面及士林风气,当慎之又慎,或可从长计议,待风波稍平、人心沉淀后再议,方显得更为持重,也免天下人及佛门有所非议。” 杜如晦的反对点极其刁钻!他不纠缠规矩,专攻观感和体统,言下之意也很明显: 陈光蕊,你玩得也太花太急了!刚当完“佛门新星”,立刻又要当宰相女婿?这吃相太难看了,影响朝廷和我们读书人的声誉啊!缓一缓,必须缓一缓! 陈光蕊听着杜如晦这番话,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就是要从长计议!最好‘计议’到不了了之才好! 秦王府这些大佬们反对得越激烈,他摆脱这桩“桃花煞”的机会就越大! 就在陈光蕊心中得意,以为亲事有望就此搁置之时,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猛地从新科进士的人群里冲了出来! “殿下!诸位大人!听……听学生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昌龄一瘸一拐,满脸激动,也不顾膝盖伤痛未愈,冲到场地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无视了旁边拼命拽他衣袖、急得满头大汗试图阻止他的孙伏伽。 张昌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激动,抬头看向李世民,又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陈光蕊,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 “殿下明鉴!诸位大人误会了!陈……陈状元他……他入佛门当清信弟子,写那首惊世佛诗!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要出家啊!” 他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满腔感激与决绝喊道, “他是为了成全我张昌龄呐!他知道学生我……我心系殷相爷家的千金!他这是想彻底表明自己绝无此心,把……把机会都让给我呀!可怜我一片痴心,却……却连相府的门都进不去!呜呜……” 他想到自己的遭遇,悲从中来,竟然带上了哭腔,但随即又强打起精神,更加激昂地说, “陈状元如此高风亮节,待我如兄如父!学生今日在此,拼了这张脸不要,也要还他一个清白!陈状元光明磊落,他若有意,何须出家?他……他配得上殷家小姐!求殿下成全!” 张昌龄这番“肺腑之言”说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带着一种“你够意思,我绝对也够意思!”的仗义神情,用力地看向陈光蕊。 “轰!” 陈光蕊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刚刚那点暗喜瞬间被张昌龄这番“报恩式”的神助攻炸得灰飞烟灭!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不是最自私自利的么? 你不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么? 你不是抱了孙伏伽和秦王府功勋的大腿了么? 这个时候你出来捣什么乱? 他眼前阵阵发黑,看着张昌龄那张决绝的蠢脸,心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 这世间…真是呆不下去了! 不然……现在就找把刀, 切了吧! 一了百了算了!心累! 第59章 魏征的信息 张昌龄喊完那番“肺腑之言”,看着陈光蕊,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殷相的千金本就应该与陈状元结亲,自己先前那点非分之想,不过是痴心妄想。 此刻他豁出去帮陈光蕊说话,便是要还上这份天大人情,自觉做得极其仗义。然而,迎上陈光蕊的目光时,他有些困惑。 那眼神…… 怎么好像有些无奈呢?瞅那样子,还像是要上来踹自己两脚? 张昌龄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在帮他破局,怎么陈兄不高兴呢? 陈光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榜眼……真…是…感…激…不…尽!” 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他心头火起,只想立刻离开这满是算计的是非之地。 念头一起,越发强烈。离了长安,彻底脱离这浑浊的官场漩涡? 可随即他又压下冲动,魏征这条通天之线才刚刚搭上,留在长安才方便借力向神仙世界延伸。 若是远遁,岂非更暴露在佛门视线之下,成了无根浮萍? 罢了,只能按下烦躁,先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一直沉默的房玄龄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杜大人所言极是。陈状元前脚入佛门、震动京师,后脚便议定宰相千金的婚事,传扬出去,确有言行轻率、朝秦暮楚之嫌。朝廷脸面、士林清议,不能不顾。此桩婚事,不如暂缓,待风评沉淀、各方安心后,再议不迟。” 他言语恳切,句句冠冕堂皇,实则将“缓议”的钉子深深楔入。 陈光蕊心中点头,这点睛之笔还是要靠房玄龄。 最近,李世民清算了一些人,但同样也放过了更多曾经的“敌人”,这势必会分走“本该属于”秦王府功勋的利益,这个时候,他们的反应强硬一些,倒也无可厚非。 这个时候,新太子总不能忘了老部下吧? 陈光蕊在心中念经:答应他,答应他! 果然,李世民目光在殷开山、陈光蕊以及房杜几人脸上流转片刻。 秦王府旧臣的意见已鲜明表达,他作为储君,需平衡各方,不能强拧。他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也罢!好事多磨!陈卿与殷相千金之约,孤今日便做主定下!然为周全计,三个月后完婚!婚期之前,望尔等各自珍重,莫负此约!” 他把“定下”二字咬得很重,是给殷开山面子,也是安抚;而“三个月”则是给秦王府那些功勋一个台阶,更是将陈光蕊暂时从舆论风暴中心拉开。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躬身道:“殿下圣明!” 还有三个月的缓冲,他们也能判断一些事,同样也能做一些事。 殷开山脸上笑容不减,花白胡须轻轻抖动,他深深看了房玄龄一眼,然后对着李世民朗声笑道, “殿下体恤周全,老臣遵命便是!人老了,听殿下安排就是了。” 这“听安排”三字,语气谦卑,眼神却锐利如鹰,虽然笑吟吟地看着房玄龄,那是那一丝不满已经表露出来了。 房玄龄目光迎上了殷开山,毫不示弱。 就在这时,一个微显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从苑外大步走来,正是刚被解除围禁的魏征。 他官袍微皱,眼下带着一丝青黑,显然是这几日吃了些苦头,然而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李世民见到魏征,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上位者的安抚, “魏卿来了?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孙伏伽查案不力,惊扰重臣,孤定会严加惩处。” 这番话说得看似通情达理,却也将魏征被“冤枉”的定性轻轻揭过,暗示他确有嫌疑只是查无实据。 魏征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如丧考妣、跪在角落抖如筛糠的孙伏伽,没有接话,只是对着李世民拱手行礼, “臣惶恐,劳殿下记挂。所幸妖邪伏诛在望,案牍物归原处,皆赖陛下洪福。”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凝,但魏征已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场中,落在了陈光蕊身上。 没有感激的言辞,没有多余的寒暄,但眼神交汇的刹那,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件事,远未结束。 一场风波迭起的新科御宴,就此落幕。 原本应是天子门生展示风采的佳话,最终主角却唯有陈光蕊一人。他先是在文字较量中脱颖而出,继而当众点破妖邪,最后更牵出宰相赐婚的泼天机缘。 众进士看他的目光复杂至极,钦羡、嫉妒、敬畏,不一而足。 但是想到,若是自己,定然做不出陈光蕊这样惊天的举动。 张昌龄还了人情,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清楚陈光蕊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在自己问心无愧。 陈光蕊却只觉心头疲惫不堪,扯了扯嘴角,只想快些离开这地方。 好在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一定会发生很多事,等到时候,他陈光蕊还在不在长安都不一定了,所以,这种赐婚对于他来说,约束并不大。 只不过,现在青面狮子的计划已经被破坏,不知道佛门那边后面还会用什么招。 一定要用这个时间,通过魏征联系到天庭更多的人,从而找到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办法。 人群渐渐散开,李靖拍拍陈光蕊肩膀,欲言又止,他有些可惜,陈光蕊差一点就成了殷相爷的女婿,看来还要再等上三个月了,最后才说道,“三个月时间不长。” 陈光蕊点了点头,心中却在苦笑,如果这不是在西游世界,这绝对是一次好的机会,但是,我要是答应了,那就是上贼船,让人稀里糊涂就弄死了。 他只是与李靖多聊了两句,而后才准备离开。刚迈步,却见魏征并未走远,正站在一株槐树下,冲他招手。 陈光蕊快步上前。魏征见他走近,依旧很谨慎,仔仔细细地看着四周,确认无人留意,随即压低声音,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只青毛狮子精……抓住了。” 第60章 摊牌 “那妖怪被抓了?” 陈光蕊猛地停住脚步,几乎脱口而出。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那孽畜不是撞破侍卫,就那么飞走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抓住?” 魏征微微点头,他紧盯着陈光蕊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低声道,“它被我抓住了。” 陈光蕊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毛狮子被抓了!一个巨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更关键的是,魏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向自己摊牌吗?他终于要承认那个身份了? 陈光蕊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他追问道, “那东西…不是会飞吗?魏公,您是在哪里抓到的?它…它没伤着您吧?” 魏征听到“会飞”二字时,又看到陈光蕊脸上那份真切的关切并非伪装,审视的目光才稍稍缓和。 他没有立即回答陈光蕊的问题,含糊地低语, “此处人多口杂。走,随我回去细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离开。 ...... 魏征赁居的小院依旧破败,但此刻院中更显狼藉。老管家正佝偻着腰,艰难地收拾着一地被翻乱打碎的器皿家什。 显然,前几日所谓“查抄府邸”并非虚言。 陈光蕊看到这景象,眉头微皱。 魏征却浑不在意,脚步不停,径直带着陈光蕊走进了书房。书房里同样被翻得七零八落,书籍卷宗散落一地,桌椅歪斜。 魏征也没心思收拾,只是走到屋子中间,挥手示意陈光蕊稍安勿躁。 然后,在陈光蕊“茫然”的注视下,魏征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四周,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灰布口袋。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一点口袋,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压抑的、愤怒至极的低吼声! 只见一头浑身青毛的巨狮凭空出现,重重摔在书房的地面上! 正是那御宴上逃亡的青毛狮子精! 此刻,它威风尽失。 一根闪烁着微不可查金芒的绳索将它捆成了粽子。 任凭它如何挣扎扭动,也都无可奈何。 那狮子死死地瞪着魏征和陈光蕊,喉咙里发出濒死困兽般的低吼。 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一头小山般的凶兽,眨眼间就被困在眼前! “这……这!!” 陈光蕊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一把椅子也浑然不觉,声音发颤, “魏公…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您…您怎么做到的?!” 魏征没有理会低吼的青狮,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陈光蕊的剧烈反应,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充满敌意兽吼的书房里却字字如钉: “捆住它的法宝,名叫‘捆仙绳’。” 他顿了顿,收了这青毛狮子。 而后目光变得极其郑重,像是在揭开一个尘封许久的秘密,不再有丝毫掩饰, “老夫,魏征,职司天庭人曹官。乃受昊天金阙玉皇大帝敕命,在人间专司监察天人感应、传递天地意旨、纠察不法妖魔。” 他直视着陈光蕊的眼睛,“这便是我的身份,我的职责。” 陈光蕊张着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这么就说出来了?怎么感觉缺少点仪式感呢?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魏征向自己摊牌人曹官的事。但是此时这种情况,他似乎觉得还是简单了些。 魏征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深藏的感慨,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老夫观你行事,虽有诸多算计,却也重承诺、守底线。行事虽险,心中却存浩然正气,敢于担当。今日宴上,你又为我解围洗刷冤屈…” 他的声音更加诚恳, “面对如此正直坦荡之人,若老夫再对你隐瞒身份,反倒显得不够坦荡,不够磊落了。” 听到“正直坦荡”四个字,陈光蕊老脸一红。 心里正直,也是正直。 “魏公!”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拱手作了个揖。 正直的人,不用多说什么肉麻的话。 魏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愁容, “只是现在,这狮子怪不知该如何处理?我已经问了他几次,也不知这畜生是何来历。” 陈光蕊眉头紧锁,他记得,前几日曾经引导过魏征询问土地,难道是他没有问?又或者是另有隐情? 魏征不说这事,他得想办法提出来,一定要把佛门设局的事摆在明面上,要不然谁会管他这个凡间的小角色。 现在这狮子故意隐藏了自己身上的佛光,看上去不过是一头凶戾的大妖,还真猜不出来来历。 陈光蕊思索片刻,忽然眼神一亮,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 “魏仙官方才擒获此獠时……有没有……在他身上或身边发现什么异常之物?比如信物、印记、或是特别的气息波动?或许能从中找出些线索?” 只见魏征摇头,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沾染着尘土的法宝口袋, “当时他化作一股风沙正要逃走,就被我用捆仙绳捆住了,身上什么线索也没有遗落。” 陈光蕊想了想,目光灼灼地看向魏征, “既然从此妖身上暂时难寻答案,不若……从源头追查?您难道忘了?当初追查刺杀我那两个凶徒时,关键处便有一个……撒谎的人!此人,分明与此妖有所勾连!” 陈光蕊说得条理清晰,目光炯炯,心中想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总不能还说不知道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魏征听完他的话后,并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要召唤人手去问的意思。 看样子,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只见这位人曹官脸上的凝重之色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唉。” 许久之后,魏征才叹了一口气,语气悠悠, “那天我问的,其实就是这长安附近的土地。就像那日你说的,他因为怕我人曹官的身份,所以我问的话,他们会答。” “但是,也仅仅是给我回话,至于这回话的真假,那就另说了。” 说到这里,魏征苦笑,“以前一直觉得人间的官难当,现在一看,天上的官儿更难当。” “人间的官,几年就是一个局势,最多十几年,情况就会有变化。但是天上的官,寿元是很长的,这格局一下就是千年万年。”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曹官,谁会真的听我的呢?” 魏征心中苦楚,只能在陈光蕊问起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下。 可谁知,这个时候,陈光蕊说话了,“这件事简单,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魏征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他叹气是源于初掌神职的困顿与天上格局的复杂,没想到陈光蕊竟敢应承? 陈光蕊神色坦然, “您既然是天上的仙官,想必手段通神对付土地、龙王自有法度。但眼下人手匮乏,沟通不畅。仙官身份贵重,不必事必躬亲。这些疏通关节、借势造势的俗务,恰恰是凡人可以代劳之处。” “光蕊你有所不知,那老龙脾气暴戾,是出了名的浑人!你一个凡人去招惹他,万一……” 魏征眉头紧锁,担忧溢于言表。 觉醒了人曹官的职位后,他也记起了很多信息,泾河龙王脾气暴躁,绝对不是好相与的,所以他更担忧陈光蕊的安全。 “我去就是装个样子罢了,未必真要动手。” 陈光蕊摆手,透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您有神通,也正好看看我的手段。” 魏征看着陈光蕊平静却笃定的眼神,想起他过往的种种算度,心中权衡。 他屡次突破常理,或许……真有其能? 魏征重重吐出口气, “也罢!既你心意已决,便放手一试!若觉不妥,立刻抽身,切莫强为!” “魏公放心!”陈光蕊拱手应诺,而后他又说道,“那这狮子怪,我们该如何处置?” 魏征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这青毛狮子的背景, “正常来说,应该将这孽畜就地正法。只是,它并非胡乱害人,而是先蛊惑凡人行刺,而后又进宫盗取案牍,应该是有着什么目的,还是要从这案牍入手,看看这妖怪究竟想干什么。” “哦?那案牍记载何物?”陈光蕊立刻追问,这正是他极想知道的,他很想搞清楚,为什么这妖怪会这么执着在宫中偷这一份案牍,里面究竟有什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魏征多半是已经知道了这青毛狮子来自于佛门,碍于它的背景,心中还在犹豫要怎么处置。 陈光蕊也不急,他清楚魏征性格谨慎,也清楚他不想与佛门为敌,这件事还要慢慢来。 至于那案牍的内容...... “哼,”魏征冷笑一声, “说来可笑!不过是些陈年旧档,记录了数年前殷开山携其女,例行入宫拜谒陛下与太子建成的日常行止。无非是何时入宫,何时告退,说了几句家常话,赐了些寻常点心茶果……寡淡如水!” “如此普通?”陈光蕊眉头微蹙,“那为何会引来妖邪觊觎,甚至不惜潜入大内偷盗?” 这不合理。 “这也是老夫最觉蹊跷之处!”魏征眼神锐利, “案牍本身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若说唯一的‘特殊’,便是记录了那女娃当时年纪尚幼,随父入宫次数稍多,言行举止被形容为‘慧黠灵动’……仅此而已!” 他实在想不通这何至于掀起如此风浪。 就这么点事,至于这么大费周章?还要蛰伏在宫中作案? 就这件事,你若是不搞大动静,没有人会注意,但是你现在这么大费周章,其他人反而对这案牍的内容感兴趣了。 陈光蕊心中疑窦丛生。 案牍内容越普通,那被篡改或掩盖的部分就显得越重要。到底什么话,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他压下疑惑,知道在魏征这里一时半会找不多答案,此刻追查方向需另辟蹊径,他要自己去找线索了。 ...... 第61章 袁守诚的秘密 西市口,老槐树下。 泾河龙王人形的富态圆脸上布满愁云惨雾,焦急地来回踱步。袁守诚则蹲在条案旁,装模作样地摆弄着几枚铜钱,眼神却瞟着街口。 看到陈光蕊出现,龙王立刻像找到救星般扑过来,声音急切, “陈状元!怎么样?人曹官那边……有消息了吗?” 袁守诚也站了起来,仔细听着陈光蕊的话。 陈光蕊叹息一声,摇头道, “难啊!这魏征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这件事不好办。” “啊?那……那我怎么办?”龙王脸色瞬间惨白,仿佛天塌地陷。 都已经找到了魏征,怎么还是躲不开这个死劫? “不过,”陈光蕊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龙王, “你也知道我与魏征的关系,今天费了好大的劲,才给你找到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龙王一愣,“忠心?怎么表?” “老龙王,您想想,此时,人曹官刚刚就任,根基未稳,许多人都未将他放在心上。若是你带着附近的龙族,声势浩大地前去拜谒,表拥护之心!算不算是雪中送炭?会不会比日后再去锦上添花强上百倍?” 陈光蕊压低声音,充满煽动力, “那魏征一见你如此明事理,识时务,又是在他急需立威收人之时,心中定然欢喜!那你渡劫之事,是不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若是一个人去,那定然是没有效果的,但你若带着其他的龙族去,你想想那场面......这件事,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隐约与魏征说下来的,至于怎么做,那就看你自己了。” 龙王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自己之前光顾着害怕求饶,真是蠢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红光, “妙!妙啊!陈状元真乃我再生恩人!我这就回去找人!明日……不!今日便去魏府拜见上仙!” “且慢!”陈光蕊赶紧拉住他,神情异常严肃地叮嘱,“龙王爷,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但还有一事你一定要记住,那就是你的邻居,长安的土地,你要让他知道......” 龙王虽不解其意,但此刻对陈光蕊已是言听计从, “明白!明白!你放心!” 说罢,对着陈光蕊感激地一揖,又瞪了袁守诚一眼,匆匆化作一阵风沙消失不见。 待龙王走后,陈光蕊转向一直旁观的老道士,“袁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袁守诚连忙堆笑,语气谦卑无比,“陈状元有何吩咐?” “前几日宫中丢了案牍,这件事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这长安的大事小情,我都能算出一二。” “今天,这案牍又被找回来了。” “那是自然,一个时辰前,长安就传着你的名了,当真是手段高明。” 这袁守诚,难得顺着陈光蕊的话说,但是眼睛已经开始滴溜溜地转了,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陈光蕊这家伙,心思太多,刚才分明是在忽悠那老龙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当真要打起十二分的戒备。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陈光蕊没接他的奉承,单刀直入, “那案牍被偷了之后,里面有一些字句被改了,一些事情都看不到了,你帮我想想,那卷被偷又被改回的案牍里,关于殷开山女儿的记录,最有可能被改动的……会是哪一句?” “改掉的是哪句话?我又没看着他改,怎么可能知道他改了什么?” 袁守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已经开始装傻了,而后又直接卖惨, “哎哟喂!陈状元!您可饶了老道吧!” 袁守诚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跳起来,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一团,透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与惧怕。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摊子后面缩,仿佛想躲在那个破签筒后面, “这……这我哪知道呀?” 他急忙摆手,然后压低了声音,“再说了,那可是‘佛门’!西天那边!都是人家佛子佛孙,吹口气我这老骨头就得化成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夸张地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要多惨有多惨, “您就行行好,换个事儿问吧,这事儿我真不敢沾,沾上就是个死啊!我这一脉老老少少还指着我呢……” 说着话,他哭丧着脸,就差说什么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个月的婴儿了。 “哦?不敢说?”陈光蕊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脸上不仅没有意外,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的淡笑,慢悠悠地转移了话题, “行,不说这个也行。那咱们就聊聊……别的。” 他踱步到条案前,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散落的铜板,声音带着点玩味的探究, “比如……袁先生,你日日夜夜逼着人家打渔的送那金尾鲤鱼,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 陈光蕊抬眼,目光锐利地钉在袁守诚强装镇定的脸上,“天天喝鱼汤?腻不腻啊?” 袁守诚的瞳孔猛地一缩,但瞬间又堆起那副熟悉的、圆滑世故的笑脸,嘿嘿干笑道, “嘿嘿……瞧你说的!老道我这不就这点口腹之欲嘛?这金色的鲤鱼,滋味是真好,嫩滑、鲜香……怎么吃也吃不腻!再说了,算卦的嘛,总得有点讲究不是?卦规不能破!”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飞溅,试图把话题往贪吃和规矩上引,绝口不提真实目的。 “吃不腻?”陈光蕊嗤笑一声,根本没接他这个茬,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压迫感, “袁守诚!别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我听说鲤鱼跃龙门……那鲤鱼跃过龙门之后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电,“你根本不是在找鱼!你是在……找龙吧?你敢说不是?” “嘶!” 袁守诚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像是被戳破了最深的秘密,眼睛慌得四处乱瞟,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意思也很明显,反正我就不说,你说什么,那都是你猜的。 陈光蕊根本不给他喘息编瞎话的机会,身体前倾,逼视着慌乱的老道士, “这事儿……你说,要是让泾河龙王,还有他那些龙子龙孙知道了,他们宝贝疙瘩似的龙族血脉,被你这么个天天在人家门口收‘货’的算卦先生惦记着……他们会怎么想?” “你……你……” 袁守诚脸色更白了,指着陈光蕊,手指都在发颤,想斥责他威胁自己,却又底气不足。 “你真卑鄙啊!” 他觉得自己都够无赖的了,但是看到陈光蕊之后,总感觉手痒痒。 不过,袁守诚的算盘打得精,得罪龙族,最多被追杀,龙族规矩大,未必敢在凡人城镇里肆无忌惮,他东躲西藏或许还有活路。 可要是泄露了佛门的算计,那帮和尚菩萨的神通……他真可能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 “哼!告诉就告诉!你爱告诉谁我都不管!” 袁守诚心一横,干脆耍起无赖,梗着脖子,语气却明显虚张声势, “不就是一群长虫吗?老道我还怕他们?!你爱说就说去!反正这事,我一个字都不会……” “说”字还没出口,又被陈光蕊打断了。 陈光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循循善诱,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自信, “袁先生,你又何必死撑着?我说不定……真能帮到你呢?” 他看着袁守诚惊疑不定的眼神,抛出一个更深的推测, “你在泾河水府这里蹲了这么久,那水府的金色鲤鱼都被你翻烂了,你也没有收获,泾河龙王是西海龙王的妹夫……你天天在人家门口晃悠,收着金色鲤鱼,却又不像是盯上泾河龙王那几个傻儿子……” 陈光蕊的声音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那你的目标……难不成是西海龙王家的孩子?!” “嗡!”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袁守诚的脑袋上!他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轰鸣! “你这家伙!” “扑通!”袁守诚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身后的破竹椅上,震得条案又是一阵摇晃。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灰败得如同死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圆滑的掩饰、市侩的精明、所有的装疯卖傻,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陈光蕊,里面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被扒光了所有秘密的、赤裸裸的绝望! 他甚至忘了反驳,忘了否认。 “你这家伙,不是在蒙我吧?” 他眼神锐利,认真地盯着陈光蕊的表情,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破绽。 陈光蕊眼中饶有玩味,“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那么帮我,不惜得罪佛门,现在,说不定我就能帮上你呢?” 他直接就说袁守诚这一次会得罪佛门,显然是极为有自信。 这让袁守诚心中的连挣扎都没有力气了。 “……三……三……太……” 一个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光蕊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个模糊的字眼。 西海,太子! 西海龙宫三太子! 陈光蕊盯着袁守诚,知道他这次没有说谎。 只是他实在想不懂,袁守诚这一脉,这么能算,为什么还要找一匹白龙马? 第62章 案牍写的是什么 “袁道长找这位龙太子作甚?”陈光蕊不动声色。 袁守诚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光蕊,似乎在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他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他与我师门这一脉……有大因果,有大缘分!这是我们祖师留下的偈语。非是他不可!这关系到我们这一脉的延续。” 他眼中闪过一丝迫切,“可是,自从他因“忤逆”被玉帝处死后,我们暗中寻访了许久,就想找到这位龙太子的转世,但是没有半点线索啊,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失?” 陈光蕊微微皱眉,心中念头飞转,猜测这可能是佛门故意封锁的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终于,在袁守诚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陈光蕊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眼神变得极为笃定, “袁道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说没线索,但我……或许还真有。” “你有?”袁守诚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向前一步, “陈状元,此事关乎重大,甚至牵连我师门存续!玩笑开不得!你……你莫要诓我!” 他脸上的质疑几乎要满溢出来。陈光蕊的手段他刚见识过,把老龙王忽悠得团团转,现在突然说有西海三太子的线索?这让他如何敢信?万一是个精心设下的圈套…… “诓你?” 陈光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袁道长,你觉得我此刻需要诓骗你吗?或者说,欺骗你对我的处境有任何好处吗?” 不等袁守诚回答,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我们做个简单推演如何?” “第一,你现在帮我这个忙,” 陈光蕊拍了拍桌子, “告诉我那案牍被改动的内容是什么。佛门不会很快发现是你泄露的秘密,他们有太多事要忙,这点小事,根本查不到你身上。等他们真查到了,或许你已经拿着我给的线索,找到你心心念念的西海龙王三太子了。” 陈光蕊停顿了一下,看着袁守诚变色的脸,加重语气, “那时,你师门的一线生机在手,还会怕被佛门秋后算账吗?” 袁守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陈光蕊眼神冰冷,“如果你现在不帮我……” 他故意顿了顿, “那我只好‘无意间’把你找他们龙族的事给说出去了。” 陈光蕊向前逼了一步:“你想,到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对你?” 袁守诚的脸色彻底变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胁迫!但是,他还没有办法。 “……好!陈光蕊!” 袁守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够狠!但愿你真有线索,否则贫道就是死,也……” “发誓吧!”陈光蕊冷冷打断他的怨毒, “关于西海龙王三太子的线索,我会在适当时机告诉你。但今日,关于那案牍的秘密,你必须以你最重视的师门传承向天发誓,今日算出的结果,不能有半分虚假,否则,师门断绝,道途崩殂!而我,” 陈光蕊竖起三根手指,同样肃然, “我陈光蕊亦对天起誓,若袁守诚帮我算出今日这一卦,我必会将西海龙王三太子的线索告知,绝不对外言明今日之事的因果出自袁道长你手。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誓言虽然严厉,但也给了袁守诚一个模棱两可的保障。 袁守诚阴狠地瞪着陈光蕊,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用最恶毒的诅咒对着苍天发出了誓言。 他是算卦的,相信这种诅咒、与命。 “你想算那内容,不是不行,只是没有跟那案牍相关的物件,我也算不了。” 陈光蕊点头,“没关系,我准备了。” 说着话,他拿出了一个用来装存案牍的木盒。 “拿来!” 袁守诚一把夺过陈光蕊手中的案牍木盒,那动作几乎是凶狠的。 他将盒子放在条案上,并未打开,而是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纸,指尖燃烧起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符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木盒上。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些灰烬,仿佛在虚空中捕捉某种无形的丝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袁守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他的破旧道袍。 终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陈光蕊,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算出来了,” 袁守诚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 “改动得确实不多,几乎可以说极其细微,若非这东西刚刚改变没几天,残留着与那日气息相连的一丝微弱因果,几乎不可能被回溯。” 他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道, “那被抹去又恢复的,是……武德二年冬,殷开山之女殷温娇随父入宫那次。记录显示,她在后苑临水亭中停留了……一刻钟。此时记录的描述是,‘亭中小坐,言笑晏晏’。被改动的字眼是最后的八字批注。” 袁守诚看着陈光蕊,缓缓说出了那八个字, “宝相庄严,宣讲佛理!” “……” 陈光蕊沉默了。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有这八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武德二年,那时候殷温娇也就十岁左右吧。 一个才多大的小女孩?在皇家后苑,突然变得“宝相庄严”,还给别人“宣讲佛理”?这正常吗?太不正常了!这根本不像一个年幼官宦小姐会做的事。 佛门!又是佛门! 陈光蕊眼中思绪翻涌,无数念头飞速闪过。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袁守诚点了点头, “有劳道长。你的线索,我会记得。” 他不再看袁守诚复杂难明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西市涌动的人潮中。 “喂!我都说了,你的线索呢?” 陈光蕊摆了摆手,“我会告诉你的!” 袁守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娘咧,这小子就是钓着我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泾河。 水面不再平静,风雷隐隐。河底水晶宫中,气氛异常凝重。泾河龙王高坐主位,他那几个龙子龙孙肃立在下首,还有一些龙兄龙弟。 “多谢诸兄弟救我。” 说着话,带着诸位龙王,化作了人形,向着长安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外,土地庙中。 土地公正在品茶,突然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想到了什么,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63章 奎木狼 离开袁守诚的卦摊,穿行在西市熙攘的人流中,陈光蕊的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青毛狮子被捉住了,魏征也对自己摊牌了,看起来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现在细想,一个新的疑虑始终挥不掉。 既然魏征已经知道这青毛狮子是佛门派来的,他为何还要出手擒拿? 更关键的是,魏征捉了它,却既没有立刻处决,也没有像陈光蕊期待的那样,立刻上报天庭,请求玉帝陛下定夺! 捉而不杀,秘而不宣……魏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光蕊越想越心焦。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水搅浑,把狮子精逼出来,把魏征“逼”到摊牌,最终目的不就是要借人曹官的口,把佛门的秘密捅到天上去吗? 只有天上的某位注意到下界长安的异常,注意到佛门暗中动的手脚,才有可能注意到他这个小角色。 只有这样,他才有一线生机,从佛门这盘大棋里寻到脱身的一丝机会。 可这魏征……也太谨慎了!或者说,太犹豫了! 青狮精在他手上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佛门察觉的风险。魏征到底在顾虑什么?他这所谓人曹官,在天庭究竟站佛的还是站道的? 陈光蕊努力回忆着自己脑海中对“西游世界”天庭格局的理解。 玉帝坐镇中央,看似不偏不倚。但近些年来,佛门势力却在大兴,隐隐有与道门分庭抗礼的趋势。 像西游取经这等大事,不就是玉帝默许甚至助推的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是否也有玉帝想借佛门之手,平衡权力的关系? 想到西游记成书的时间,陈光蕊觉得有这样的可能。 越想脑子越乱。陈光蕊甚至悲观地想: 实在不行,找个机会溜进老君观去磕头烧香加告状,碰碰运气? 但谁知道自己烧香,太上老君就一定能知道? 到时候老君不清楚,佛门的那些人还注意到了自己...... 反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去老君观躲着,肯定比离开长安要安全。 正心烦意乱地低头疾走,思考未来如何打算之时,忽然,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奇异磁性的声音拦住了他, “这位公子,有礼了。” 陈光蕊下意识抬头。 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挺拔,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他穿着一身玄青色锦袍,裁剪得体,料子虽好却并非最奢华的样式。面容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自然微微上扬,给人一种稳重可靠又带着几分儒雅书卷气的感觉。 “敢问公子,可知魏征的宅第是如何走法?” 男子拱手问道,动作从容,礼数周全。 陈光蕊心中警铃微作。这人的眼神和气度,绝不是凡人!他为何要寻魏征?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一丝憨厚和市井间流传八卦的热切,很自然地答道, “哦?你找的可是魏右丞魏征?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魏右丞的名头和住处啊?您是外地来的吧?” 那人点头,“既然长安都知道他的名字,那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陈光蕊很随意地指了一下,“你沿着这条街,往城西方向走……” 那男子微微颔首,显得很满意: “原来如此。多谢公子解惑,省了某不少功夫。” 话音未落,他探手入怀,竟直接摸出一枚金叶子!那金叶子做工精细,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些许心意,请公子打壶酒喝。” 说完,也不待陈光蕊反应,手指轻弹,那枚金叶子稳稳地落在了陈光蕊的手中。 随即,男子转身,衣袍微动,步伐看似平常,几步间却已迅速融入人流,朝着陈光蕊指点的方向走去。 金叶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了陈光蕊一下。 他捏着金叶子,心头的疑虑瞬间炸开,取代了方才所有的烦忧!问个路,随手就给金叶子? 这手笔,这做派……再联想到那人眼底深藏的气息…… “神仙?还是……” 陈光蕊几乎瞬间肯定: 此人绝非寻常百姓!他急忙转身,二话不说,直接就奔着袁守诚的卦摊走去! 袁守诚还瘫坐在他那把破竹椅里,正愁眉苦脸地思考着“西海龙王三太子”和“两界山”到底有什么关联,以及陈光蕊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 看到陈光蕊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回来,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诶呀?我的状元公,您……您这又是唱哪一出啊?三太子的事您是不是再给点……” 袁守诚话没说完,就被陈光蕊打断了, “少废话!”陈光蕊直接开口,毫不拖泥带水,“老袁!我刚才在路上遇见个‘人’,刚向我打听魏征府上的路!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青色锦袍!” 他把那人的外貌特征,尤其是那双仿佛蕴藏星河的深邃眼眸,快速说了一遍,“问个路,直接就给了我这个。” 他啪地把那枚金叶子拍在袁守诚的条案上,急切地问, “快!给我算算!长安城里今天是不是又下来什么天庭的神仙了?是不是奔着魏征去的?这人什么来头?” 袁守诚看着那枚扎眼的金叶子,又看看陈光蕊紧绷焦急的脸色,心头也是一凛。 这小子又惹上什么麻烦了?他不敢怠慢,更不敢再问线索的事, 看这情形,不帮忙怕是别想知道更多线索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取出几枚古钱,又将陈光蕊拍在桌上的金叶子拿起来仔细摸了摸,感受其上的气息和隐隐残留的一丝能量波动。 他闭上眼,手指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脸色时而疑惑,时而震惊。 片刻之后,袁守诚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敬畏和颤抖: “嘶……你这运气……真不知是太好还是太糟!查到了,是奎……奎木狼!” “奎木狼?那是谁?”陈光蕊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二十八星宿之一!” 袁守诚压低声音,凑近陈光蕊,仿佛怕被天上听去, “西方白虎七宿的头一位!奎星!在天庭也有很大的权力!据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据传他与兜率宫关系匪浅!这次下界……卜象模糊,但似乎与他前世的一段……姻缘牵扯有关?了却尘缘因果?” 太上老君!兜率宫!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陈光蕊脑中炸响,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与道门有明确关系的人了! 陈光蕊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到这个奎木狼是谁了,就是那个宫女下届,他也跟着下届的二十八星宿之一,天庭第一深情,几次点卯,都没有点他。 当时陈光蕊看到这一段,还在嘲笑天庭的管理太过松懈呢,如今再看,这奎木狼在天庭的人脉很广啊。 机会!这可能是比让魏征上报信息给玉帝更好的机会! “知道了!多谢!” 陈光蕊根本没心思解释什么,也顾不上理会袁守诚那满眼的求知欲和“我帮了你,线索呢?”的眼神。 他抓过那枚金叶子,转身就朝着魏征府邸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在人群中带起一阵小旋风。 袁守诚急得直跳脚,冲着陈光蕊消失的背影大喊: “哎!状元公!你……你等等!你说的线索呢?再给点提示啊!就一句!” 风里只遥遥传来陈光蕊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抛回来的两个字: “向西!” 第64章 寻人 陈光蕊一路狂奔,心脏怦怦直跳,直奔魏征赁居的偏僻小院。 “老伯,”他喘着粗气,对佝偻着腰收拾院子的老管家急问,“魏公家可有客来访?” 老管家直起腰,茫然地摇摇头,“没人来啊。” 陈光蕊心头微沉,难道错过了?他一点头,也不等管家引路,脚步匆匆就往里走。 因是魏征早有吩咐,管家见状也不阻拦,任由他闯了进去。 院中寂静,陈光蕊熟门熟路地冲向书房,一把推开门。 果然! 那个在大街上向他问路、随手抛出金叶子的玄青锦袍男子,正端坐在客位上,神色间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魏征坐在主位,脸上有着故人重逢的欣慰。 看到陈光蕊突然闯入,魏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光蕊来了?正好!” 他指向那锦袍男子, “来来,给你引见一位贵客,这位乃是天庭二十八星宿,西方白虎七宿之一,奎木狼星君,乃是我昔日故交。” 然后魏征有指向陈光蕊,“这位是我在人间的好友,陈光蕊。” 奎木狼闻言,目光转向陈光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了然,显然认出这就是街上碰巧为他指路的那个书生。 他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嘴角虽然挂着合乎礼仪的浅笑,眼神深处却是客气而疏离的审视,显然他不欲在此生人面前多言私事。 魏征人老成精,自然察觉到奎木狼的保留,他呵呵一笑,有意抬高陈光蕊的地位,想要打破这有些微妙的疏离, “奎兄,你可莫小看了这位。他虽未登仙途,却深谙人心,更有胆魄奇谋。不瞒你说,为兄这人曹官新立,根基未稳,是这小子,仅用了两个时辰,就让泾河老龙那个惯会钻营的滑头,心甘情愿地率附近水府龙族来投诚表忠,连带着长安那向来油滑的土地佬儿也吓得不轻,亲自登门谢罪,毕恭毕敬。这手腕当真了得。” 奎木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再次看向陈光蕊的目光中,那份单纯的审视终于掺杂了些意外与探究。 他脸上那疏离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终于主动对着陈光蕊抱拳一揖:“陈状元?原来如此,失敬了。方才街上匆匆,谢过指路之情。” 声音温和,礼节周全,但关于为何寻魏征、以及他与魏征的关系,依旧只字不提。 三人之间,魏征热情熟稔,陈光蕊笑容真挚,而奎木狼彬彬有礼中却带着心事与戒备。 正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书房内,无人触碰的桌案上,空间仿佛水面般微微一荡,悄无声息地,一封黄皮纸的信函凭空出现,静静地躺在桌面。 “这是……?” 陈光蕊惊得后退半步。 魏征淡然摆手:“不必惊慌,是我那地府的好友崔珏遣麾下黑白无常送来的信件。他们行走阴阳,手段便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陈光蕊看不见那无常,料想这鬼差是在的。 听到“崔珏”的名字,一直维持着淡然仪态的奎木狼,那完美面具般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他眼中急切的光芒一闪而过,身体微微前倾,脱口问道, “如何?崔兄信上怎么说?” 魏征没答话,只是将信函拿起,递给了奎木狼。奎木狼接过,快速展开浏览。 随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他俊朗的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失望取代,最终化为一声深长而无奈的叹息。 这人是怎么了?刚刚还彬彬有礼,为何此时,眼中带着那么浓的感情呢? 这一切都落在陈光蕊眼中,他等了几息,见奎木狼已看完信,而魏征正欲开口解释,便适时出声问道, “魏公,不知崔珏是何方神圣?” 魏征刚要介绍,奎木狼看向陈光蕊,脸上重新挂起温和而完美的浅笑,语气自然得如同闲谈, “陈状元有所不知,魏兄交游广阔,这崔珏便是地府的判官。”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刚才的所有情绪抹去,提了一嘴崔珏,又开始扯到别的话题上,只字不再提书信内容。 陈光蕊心中了然,这位星君果然心思深沉,戒备心极重,他是天庭正神,又是秘密下凡,必然不愿在不明底细的陌生人面前显露行踪和目的。 “原来如此。方才魏公言道,这位崔判官乃地府阴司判官,能断生死,自然也能定人轮回投生之所……星君乃是天上神仙,法力高深莫测,若要查看凡人生死,想来不必劳动崔判官。但若……”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奎木狼开始变得锐利的眼神, “若星君此行,是为了寻找某位转生投胎之人的下落,那应该就找崔判官了。” 陈光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推断,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奎木狼, “方才看星君神色,信中所查之事,似乎并不顺利?”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魏征眼神微动,带着几分赞许和“果然瞒不过你小子”的意味看向陈光蕊。 奎木狼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一瞬,他转向魏征,摇头失笑, “魏兄……果然慧眼如炬。你在这凡尘之中,能识得如此人物,眼光着实了得,只是我要找之人,缺少关键的线索,就算是崔珏,也没有办法查到此人下落。” 他没有直接回应陈光蕊的问题,只承认陈光蕊的不凡。 屋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又随意寒暄了几句,奎木狼似已无意多留,起身准备告辞:“魏兄,既已叙过旧,兄弟就不多打扰了。” 魏征也起身相送。 就在这时,陈光蕊看着奎木狼即将离开的背影,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近似无心闲聊的口吻,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奎木狼听清, “若是寻人,实在遍觅不得……晚辈斗胆进言一句,不妨往西边看看?” “西边……” 奎木狼已经迈出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个简简单单的方向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原本从容的姿态瞬间凝固。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只是维持着半个侧身的姿势,宽大锦袍下的肩背线条一瞬间绷紧。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奎木狼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为什么要向西?” 第65章 夜审青狮 突然听到陈光蕊给的信息,奎木狼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盯着陈光蕊,想要一探究竟。 只不过他心思急切,那种压力没有收住,让陈光蕊的脸色有些难看,直到魏征在旁提示,他才恢复到了刚才的状态。 “实在抱歉!是我失态了。方才……并非有意威吓。只是……只是这个消息对我太过重要。请教陈状元,你说‘往西边看看’,可有什么依据?为何会是西边?” 他问得很急迫,同时眼角那一抹忧愁仍然没有散去。 陈光蕊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微喘,但语气清晰而直接, “星君容禀。晚辈没什么玄妙推算,只是依常理推断。这些年,西天佛门势力大涨,若是可以投胎,向西岂不是更好?” 他点出了“佛门变强”这个核心。 奎木狼怔住了。他站在原地,低头沉思。 这位城府极深的星宿,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希望与忧虑交织,理智与情感碰撞。 过了足足七八息的功夫,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沉重而慎重。 “多谢提醒。” 奎木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稳重,他对着陈光蕊郑重地一揖手,留下的话掷地有声, “若此番向西,真有所获……我奎木狼欠你一个不得不还的人情!告辞!” 话音未落,奎木狼身形没入地面,瞬息间便消失在书房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魏征和陈光蕊两人。短暂的沉默后,魏征微微叹了口气,打破了沉寂, “唉,光蕊莫要介怀。奎木狼星君他……今日确是非同寻常。他一向彬彬有礼,遇事最为持重冷静。只是此事于他关系重大,才会如此急切焦灼。” 他解释着奎木狼的失态。 陈光蕊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心念急转,现在正是摊牌的关键时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魏征,话语清晰而直接,抛出了压抑许久的疑问, “星君着急寻人,这份心思晚辈理解,也不意外。只是……魏公,晚辈有一事不明!” 他语气变得沉重, “既然您早已察觉,也亲手抓了那头青毛狮子精,更清楚它分明来自于佛门!那为何还不立刻将此事详查清楚,上报天庭那位?据晚辈所知,道门与佛门,恐怕并非那般和睦融洽吧?” “……” 听到陈光蕊的话,魏征面色平静,没有说话,好像是默认了陈光蕊猜测的事。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陈光蕊,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你……你如何知晓?!” 他只问出了这最关键的一句。 陈光蕊心知赌对了,坦然迎上魏征审视的目光,逻辑清晰地分析道, “奎木狼星君乃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属道门一方势力无疑。您与他交情深厚,能在长安相见并坦然相助,足以说明您与他是同一阵营!这也是您明知那狮子精身份敏感,却毫不犹豫出手擒拿的原因,因为它属于佛门!” 他说得斩钉截铁, “只是晚辈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抓了它,拿到了佛门派妖潜入宫盗取案牍的铁证,为何您毫无后续动作?既不审、不杀,也不上报天庭那位?就这么藏着?” 陈光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魏征的矛盾和犹豫。 魏征眉头紧锁,权衡片刻后,他低沉地开口,透露了他的真实顾虑, “光蕊……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是知道它出自佛门。但……它来长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若是仅仅偷了点旧文书这样的小事,就急吼吼地上报给那位……他未必会在意这点细枝末节!可我却实实在在地把佛门得罪狠了!这风险……太大了。一动不如一静……” “原来您顾虑的是这个。” 陈光蕊直接打断了他关于风险的担忧,,“魏公!想知道那狮子精来长安是什么目的?这太简单了!我们直接去问它便是!” “问它?”魏征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信和诧异, “那孽畜狡猾,嘴也很严,这几天,我也问了他许多次了,全都没有收获。你现在有把握?” “有!” 陈光蕊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今日正好掌握了一条关键线索!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但绝对值得一试!那被篡改的案牍内容,还有它潜伏宫中行事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或许能攻其不备!请魏公信我一次!” 魏征的目光在陈光蕊充满自信的脸上停留良久,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就试试!” 话音未落,魏征一把抓住了陈光蕊的手腕! 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流动的、粘稠的泥沼!一股强大且难以言喻的力量猛地包裹了全身! “嗡……” 陈光蕊感觉自己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条狭窄无比、冰冷光滑的管道!眼前不是黑,而是彻底的虚无,失去了任何方位和色彩的概念!泥土特有的潮湿腥气瞬间涌入鼻腔,却感觉不到丝毫阻滞和泥土触感,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无形的粒子。 这是......土遁? 陈光蕊体会着这种感觉,感叹当神仙的感觉真不错。 一股强烈的坠落感和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过程既像是瞬息即逝,又仿佛过了漫长的折磨! “噗!” 骤然落地!脚下的触感重新变得坚实。 一切压力与怪异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长安城外一处偏僻无人的山坳里,四周怪石嶙峋,荒草萋萋,远处还能看到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魏征稳稳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法诀一点,口中轻叱:“出来!”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压抑愤怒的低吼! 那浑身青色鬃毛炸立、被闪着微弱金芒的“捆仙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巨大青毛狮子精,如同破麻袋般被掼在了两人面前的地面上!铜铃般的兽瞳燃烧着暴戾的火焰,死死盯住了眼前的陈光蕊和魏征! “吼!”震耳欲聋的狮吼在山坳中炸开,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第66章 奏疏 青毛狮子精被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山坳里,喉咙里发出充满屈辱的“嗬嗬”低吼。 陈光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弯腰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树枝。 他不闪不避地迎着那怨毒的目光,用树枝的末端,带着明显的嘲弄,轻轻拨了拨青毛狮子的后腿。 “哼,” 陈光蕊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语气冰冷, “难怪要假扮成宦官混进宫里遮掩身份。原来是个阉货!” “吼!!!” 这指向明确的羞辱瞬间捅穿了狮子精最后的忍耐底线!它阴柔的面庞骤然扭曲变形,爆发出震裂山石的狂怒咆哮! “蝼蚁!待本座脱困,定叫你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光蕊随手扔掉树枝,拍了拍手,脸上的嘲讽更浓, “省省吧。从你蛊惑那两个蠢货在酒肆外杀我开始,你这孽畜不就一直想要我的命?吓唬我?晚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说!你潜入长安,混入宫闱,到底想做什么?” 青狮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它死死闭上了嘴,用最阴冷的眼神看着陈光蕊,紧抿着狮唇,一个字也不吐露。 魏征在一旁眉头紧锁,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陈光蕊对它的抗拒并不意外,自顾自说道: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前几日宫中案牍失窃,是你搞的鬼吧?偷梁换柱?不,确切地说……是修改!而且,” 陈光蕊语气带着一丝洞悉的肯定, “你已经得手了,改成功了,对吗?” 青毛狮子依旧沉默如山,喉咙里的低吼压得更低。 “怎么,以为改了,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陈光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轻蔑的肯定, “你以为你抹掉的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凑近狮子精那张阴鸷的脸庞,眼神如电,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份被你改了又费力塞回原处的案牍里,关于殷开山之女殷温娇……当年那次入宫的记录,原本写的是什么!” 陈光蕊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空气中: “‘亭中小坐,言笑晏晏’这是原话。但后面被你抹去的四个字批注是……” 他猛地直起身,一字一顿,如同炸雷般清晰无误地吐出: “宝相庄严,宣讲佛理!” 轰!!!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恐怖的魔力,瞬间击中了青毛狮子最深的秘密! 它那始终燃烧着暴戾阴毒火焰的兽瞳,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猛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深入骨髓的震惊! 巨大的狮头下意识地向后一仰,耳根处的鬃毛都惊悚地炸开,庞大身躯甚至难以自持地猛颤了一下!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的凡人书生。 “……什么?!” 同时惊呼出声的是魏征!他花白的胡须因为内心的剧烈震动而微微颤抖,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他不知陈光蕊是如何知道案牍的内容的,心中压着好奇,但是此时,这些事也不便多说。 只能感慨,这手段……当真匪夷所思! 山坳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青毛狮子那双写满无法置信的巨大眸子,失魂落魄地、死死地盯在陈光蕊平静的脸上。 魏征瞬间回神,眼神变得异常凝重和凌厉。他不再犹豫,果断上前一步,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收!” 那灰布口袋再次张开,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住因震惊而尚未从失态中恢复的青狮。捆仙绳金光一闪,连带着那巨大的狮妖,如同被卷入漩涡般,猛地一缩,“嗖”地一下被吸入了布袋之中,咆哮声戛然而止。 魏征一把抓回布袋,紧紧攥在手中。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光蕊,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陈光蕊的手臂。 “走!” 脚下地面瞬间化作泥沼,熟悉的挤压包裹感再次袭来! …… 噗! 两人已重新回到了魏征的书房。 魏征脸色沉如水。 陈光蕊展现的“宝相庄严,宣讲佛理”这八个字,信息量实在太大! 尤其对象还是当朝宰相殷开山的女儿!这绝不是简单妖怪捣乱那么简单! 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殷开山的女儿殷温娇……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佛门的手早已通过这个小姑娘,在长安布局了……不知多少年! 他猜不透佛门更深层的意图。但是其隐藏的手段,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不能再拖了!魏征目光一厉,做出了决断。 他迅速走到桌案前,取出两份特制的玉简和符纸。 第一份,是给天庭玉皇大帝的表奏。魏征运指如飞,神念灌注其中: “臣人曹官魏征谨奏:凡间长安有妖邪潜藏宫闱,蛊惑生乱,残杀百姓,已被臣押收,现预正法。” 陈光蕊发现,这一份奏章是写给玉帝的,只是说抓到了一个妖怪,要就地正法,根本没有说这妖怪与佛门有关。 而第二份奏章,是直通三十三重天外兜率宫的信笺!魏征的神情更加肃穆,他直接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写了出来,尤其是佛门特意掩盖宫内案牍的事情,以及案牍的内容,他说的十分明了。 虽然没有自己的判断,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光蕊一直在魏征身边看着,等魏征将信笺以秘法发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弄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三十三重天的那位,知道了佛门的布置。 做完这一切,魏征才看向一直沉默等待的陈光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的决断, “但愿能引起那位真正的注意吧。不过光蕊,你不要抱有太大希望。这些年佛门动作频频,在各处落子布局,天庭……未必会为长安一隅的这点‘小事’大动干戈。仅仅靠这样一封信,分量,可能还不够。” 陈光蕊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魏征郑重一礼。他明白魏征的意思,也清楚魏征能发出这样一封直指核心的信简,已经是他这个“新人曹官”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并且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自己。 一丝暖意和更深的忧虑,同时在他心底交织。 还要给这个信息多加一些码。 第67章 龙珠 “魏公,我们已经给了这么多信息,三十三重天外那位……难道不会算一算么?” 在他的心里,天上的那些神仙都能掐指一算,这点事,他们注意了,就能看透全貌。 魏征闻言,苦笑着摇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须, “若能事事算无遗策,他那宝贝金丹也不至于被只猴子偷吃了,以至于如今还要日夜炼丹,一边炼还一边骂。” 他想到那些流传的传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现实的认知。 陈光蕊联想到五行山下压着的那位齐天大圣,不也是算不清才惹下的滔天祸事?他赞同地点点头, 推算一道,怕还是要看袁守诚那等专精之人…… 这时,魏征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低声提醒道, “光蕊,近期你得格外小心殷开山。” 陈光蕊眉头一挑,“哦?殷相又怎么了?” 他对这个名字现在格外敏感。 魏征压低了声音, “我听闻,宴席之后,殷开山似乎在暗中接触房玄龄他们……你猜他想干什么?” 不等陈光蕊回答,他语速加快,“他竟然提出,可以让出宰相之位!” 陈光蕊心中咯噔一下,预感到了什么。 “作为交换,”魏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他希望尽快促成你与他女儿殷温娇的婚事!” 他眉头紧锁,“我当时只觉奇怪,他让女儿嫁新科状元,本就是为了巩固地位,他反倒主动让出相位?这不是自相矛盾?现在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里面一定有鬼! 殷开山此举太过反常,必然另有所图。 陈光蕊听完,反而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丝嘲讽, “有意思。我这婚事,什么时候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快没发言权了?他们要定就能定了?” 魏征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是真跟房杜二人谈拢了,他们自然有办法让太子殿下点头。在那位殿下心中,稳住这些老臣子之间的权柄交接与平衡,远比一个状元郎的儿女情长重要得多。届时你同不同意,确实……作用不大了。” 这番话残酷而真实,陈光蕊沉默片刻,“他们说做主就能做主?大不了我不当这状元了,今天就离开长安!我还能让他们欺负了?” 魏征说道,“你若是在长安,佛门要动你,我还能帮上一二,你若是离开......” 陈光蕊不等魏征说完,直接选择了破釜沉舟, “那要是这都不行的话,那我大不了直接就上殷开山家里,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魏征沉默,然后坚决表示了反对, “去殷开山府上?那不是主动送上门吗!谁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古怪!” 他想起那诡异的“宝相庄严”记录,就一阵心悸。 陈光蕊眼神却坚定下来, “魏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我的盘算。只需你给我提供一样帮助。” “什么帮助?” “魏公身为人曹官,可能看透凡人的魂魄?”陈光蕊直接问道。 魏征一愣,“你是说......” “对,那案牍记载,殷温娇好像变了一个人,我怀疑,她身体里可能还有其他的灵魂。” 陈光蕊是穿越者,电视剧看多了,自然联想到了这些。 魏征第一次听说,觉得这个想法很特别,然后想了想,又点头,似乎认可了陈光蕊的猜测,随即又摇头, “洞察魂魄的神通我没有,我只司监察感应与传递天意。” 陈光蕊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天庭的神仙也不是万能的,就像魏征也没有火眼金睛。 他紧接着追问,“那……崔珏判官呢?他执掌生死簿,与魂魄打交道,他应该有办法看出点门道吧?” 魏征眼睛一亮,“这倒可能!老崔那权柄,专门管的就是阴司生死魂灵,他或者他手下的无常使者,或许真能看出常人魂魄的异常!” “那太好了!”陈光蕊一拍手,计划变得清晰, “就这么说定了!魏公替我联系崔判官,就说帮个小忙。我想办法在近日去一趟殷府,到时请一位无常兄弟在暗处‘帮忙看看’,那位殷温娇小姐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想看看那“宝相庄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魏征这次没有犹豫,干脆地答应下来,“此事交给我。” ...... 陈光蕊从魏征家出来,天色已晚。 刚走出偏僻的街巷,转入稍微热闹些的路口,一个魁梧富态的身影便迎面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感激和焦急之色,正是化成人形的泾河龙王。 “陈状元!我可算等到您了!” 老龙王一把握住陈光蕊的手,声音激动, “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人曹官这次认可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仿佛怕被人发现。 不等陈光蕊说话,龙王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物件。 那物件入手温润,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竟是一颗鸽卵大小、通体碧蓝、内部仿佛有水波流转的圆珠。 龙王将圆珠塞进陈光蕊手中,压低声音解释, “陈状元,此乃我年轻时担任泾河龙王时的内丹龙珠!后来泾河的权力变大,我凝练了新的,这颗旧的便留存下来了。虽不贵重,却也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强调道, “此珠有控水之能,能引江河溪泉之力。在江河之畔施展,更是如虎添翼!不过……” 龙王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千万!千万不能用来私自下雨!要兴云布雨,必须有玉帝陛下降旨才行,一丝一毫都差不得!这是铁律!” 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才这样告诫。 龙珠入手温凉,其蕴含的力量陈光蕊能清晰感觉到。他好奇道, “龙王,这些控水、下雨的能耐,莫非不需要专门修行法力么?” 龙王摇头晃脑, “法术神通,腾云驾雾、变化身形这些,是需要自身苦苦修行的,大家根据力量都区分什么地仙天仙的境界。” “但涉及到天地间‘行云布雨’这类具体的‘职权’‘权柄’,便涉及天地之‘道’的运行规则。要么需要天庭册封认可的神位,赋予相应权限;要么就得依靠承载了部分规则的强大法宝内丹之类的东西来驱动。否则,便是强行施展,不仅事倍功半,还会遭天谴!” 陈光蕊恍然,想起了当初菩提老祖给孙悟空讲道时,一开始传授了神通,猴子学的很快,而后来,要传授“道”时,猴子则没有再学。 龙王又说道,“此珠理应上缴天庭,但当年几位同族兄弟出手相助遮掩,侥幸留了下来。今日赠予恩公,聊表寸心,万望勿推辞!” 陈光蕊收下龙珠,刚想道谢,却见老龙王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比蚊蚋还细,带着无比的急迫和惶恐, “恩公!还有一事!方才我回府,听到了一些消息。” “那青毛狮子精的主人是文殊菩萨……怕是不日,甚至可能就是明日,他便要亲临长安城了! “文殊菩萨要来长安了?” 泾河龙王急促的低语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陈光蕊心底。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却骤然沉了下去。坐骑被擒,主人亲至,天经地义。但这尊菩萨降临长安,除了救那青狮精,会不会顺手把自己的事给解决了? 现在的他,还太渺小了...... 夜风拂过陈光蕊的脸颊,带着一丝寒意。 不能再等了! 第68章 金蝉 傍晚,殷开山府邸朱红的大门紧闭,唯有两盏风灯在空中摇曳。 陈光蕊的站在殷府的门口,略微平复了心绪,对着身旁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以极低的声音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放……放心。”一个明显带着结巴,却又透着股古怪机灵劲的声音,钻入陈光蕊耳中。 正是让人看不到形态的黑无常, “看……看个凡人魂儿而已。大……大人跟崔判官关系铁……铁的跟……跟啥似的。小……小事一桩。” 陈光蕊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切记。看仔细,看真切。魏公和崔判官的交情是用在这儿,可不要随意糊弄。” “明……明白。”黑无常的声音依旧磕巴,但多了一丝被点醒后的郑重,“心……心中有数。包……包满意。” 陈光蕊不再言语,整了整衣衫,脸上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带上几分新科状元该有的矜持,抬手敲响了相府大门。 …… 书房内,烛火通明。殷开山果然在会客,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秦王府核心重臣之一,房玄龄。 陈光蕊被引入时,房玄龄正放下茶杯,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贯的沉稳笑容:“哦?是陈状元?巧了。” 殷开山则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热情地站起身招呼:“哎呀呀,贤侄来了?快请快请。今晚真是巧了,房公也在。” 他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 “老夫正好有些想法,想与房公和你这位年轻才俊沟通沟通。” 陈光蕊从容行礼,目光平静地在两人脸上扫过,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碰到一起,多半是想魏征说的那样,因为自己与殷温娇的婚事在做某种利益的交换,不过他还是气定神闲,从容行礼, “学生见过房公,见过殷相。打扰二位大人叙话了。” 房玄龄微微颔首,对着陈光蕊,语气中带着鼓励,也似有深意, “光蕊啊,你这次表现卓越,深得殿下赏识。如今又有殷相赏识提携,实在前途无量。日后还当为国分忧,用心做事才是。” “房公过誉,光蕊定当谨记教诲,不敢懈怠。” 陈光蕊应对得体,目光却暗中留意着殷开山的反应。 殷开山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和, “贤侄太谦虚了。你的本事,老夫看在眼里,爱惜得很啊。今日难得房公在旁见证,” 他话锋一转,圆滑中带着试探, “说起来,贤侄与小女的婚事,虽然殿下恩典定了在三个月后,但老夫思来想去,有些仪程细节,或许可以……唔,再议一议?早些办妥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嘛。” 说着话,他已经吩咐了下人去叫小姐。 陈光蕊简单应承着,心理却在观察着两个人。 房玄龄精明干练,话语中处处都透着得失。而殷开山,脸上带着笑,但是言语之中总是关联着利益。 不多时,一个清泠温柔的女声从书房门口处传来, “爹。有贵客在,怎么也叫女儿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位容颜明丽的少女,正是殷温娇。 她身后,两名侍女捧着一架古琴。她并未直接进入书房,只是站在门框位置,微微屈膝向房玄龄和陈光蕊的方向行了个见客礼。 殷开山笑着解释, “呵呵,房公、贤侄莫怪。小女正好在练习琴艺,听闻贤侄来了,便想着是否该出来见个礼?今日恰好房公也在,不如就让小女献丑一奏?” 他话说得圆融,既抬高了房玄龄身份,又给了让女儿出来弹琴的合理理由。 房玄龄微笑点头: “久闻相府千金才艺双绝,今日倒是我和光蕊有幸了。” “如此,那便献丑了。” 殷温娇柔声应下。两名侍女立刻在书房外厅的角落里安放好琴案,她则轻移莲步过去坐下。 一道若隐若现的轻纱屏风恰到好处地隔在琴案与内厅之间,既不妨碍声音传遍书房,也恰当地隔开了视线,只留下绰约的身影。 屏风后,琴弦颤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高山流水,颇为动听。 陈光蕊的目光隔着屏风落在那个朦胧的身影上,他轻轻端起茶盏,以微不可查的气息问道:“看清了吗?”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风那端,殷温娇素手抚琴,姿态优雅,指法流畅。 突然。 “嘶。妈……妈呀。” 黑无常那结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猛地钻进陈光蕊耳朵,带着一种白日见鬼般的震惊,“邪门。真邪了门了。” 陈光蕊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紧。 “看清了。”不知为何,黑无常的声音因为紧张,反倒是不结巴了,“那小娘子灵魂里面……” “怎么?” “趴着个玩意儿,金的,个头老大。嗯,是个金灿灿的大个儿金蝉,只有魂,没有魄,它都快把那小娘子的魂给挤没了。就快把壳顶破钻出来了。” 黑无常的声音带着颤抖,努力压抑着,“小娘子她现在就是个装金蝉的壳儿。魂儿都不是自己的。” 金蝉。占据灵魂。即将破壳。陈光蕊脑中瞬间闪过“宝相庄严,宣讲佛理”的批注。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一切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图景。佛门竟如此布局,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容器。 虽然清楚在原故事线中,殷温娇还活着,只是不知这金蝉破壳,对她会有怎么样的影响?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表面依旧如常,仿佛在认真聆听琴音。 就在这时,黑无常惊魂未定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带着无比的困惑:“奇怪了,哎哟我去。您身上怎么也有……” 陈光蕊心中一凛,“我?我有什么?” “也有金蝉的气息。” 黑无常声音充满不可思议,“跟里面那大金蝉是一体同源。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 “它的魄,就在您魄的上,就这么小不点一个,太小了。” 轰。 陈光蕊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所有的迷雾豁然开朗。 金蝉。魂在殷温娇身上。魄在自己身上。必须魂魄合一。 所以佛门才要千方百计促成这场婚事。只有这样,那只即将破壳、占据一切的金蝉才算完整。 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陈光蕊和殷温娇。他们是孕育金蝉子投胎的容器。 难怪佛门不惜派出青狮精潜伏宫中篡改记录。难怪殷开山付出相位也要快结姻缘。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此刻。 强烈的危机感让陈光蕊瞬间做出决断,他嘴唇微动,用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对黑无常低语, “想办法。取一滴带着她体内金蝉‘魂’气息的血给我。必须是她身上的血,带着金蝉魂的力量。” 黑无常的声音带着苦涩,又恢复了结巴,“哎……哎哟。陈……陈大人。我虽是阴差,但……但收生人精血,真就没法凭空……拿……拿啊。她不流血……我……我根本碰不了她。” 屏风后,琴曲渐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陈光蕊看着殷温娇在侍女的搀扶下盈盈起身,准备告退。 “不流血?”陈光蕊眼神猛地一沉,知道就这么一次机会了, “好办。” 第69章 出马 琴音袅袅散去,屏风后绰约的身影款款站起。 房玄龄放下茶盏,抚掌轻赞, “相府千金琴技,果然名不虚传,绕梁之音,清心凝神。光蕊,你以为如何?” 他含笑看向陈光蕊,带着长者对晚辈的考校意味。 坐在下首的陈光蕊,在琴音止歇那一刻,脸上温和谦逊的笑容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深吸一口气,背脊突然挺得笔直,双肩下沉,头颅微扬,眼神瞬间放空,直视前方虚空。 这模样,与他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气质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像坊间跳大神的“神婆”上身,他试图摆出案牍中记载的“宝相庄严”的姿态,可是么有见过,模仿不了,只能回忆前世看过的类似于出马的视频,硬撑一下样子,模仿得僵硬,透着一股子强行拿捏的别扭劲。 就在殷开山抚须而笑、房玄龄略带探究的目光中,陈光蕊猛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又带着一种装腔作势的穿透力,如同炸雷般撞入众人耳鼓,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两句偈语被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真历经了顿悟重生。只是那神态和姿态,与其说像得道高僧,不如说更像……嗯,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体、且演技略显浮夸的戏子。 “什么?” 殷开山不知道陈光蕊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褶子里。 房玄龄更是惊疑不定,这陈状元前一刻还温和知礼,怎么突然发疯了? 陈光蕊仿佛没有听到两个人说的话,已经来了感觉,哪里管自己说的什么。他就会那两句,前面的也想不起来,怎么可能再说。 此时的他,在脑子里面搜集着与佛有关或者有些禅意的句子,这个时候全都要抖出来。 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顺势开始滔滔不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背的是心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六祖慧能偈语。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 额,学识太浅薄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别的,他甚至把前世唯物主义哲学课本里的话也混了进去,强行套上“佛理”的壳子。 别管我说的是什么,氛围到了,情绪到了,先把东西说出来,管他对不对呢。 越背声音越高亢,唾沫横飞,全然不顾场合,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到后来语速越来越快,哲学、佛经、道藏里的只言片语杂烩一锅粥,旁人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无数深奥又拗口的词句在他口中翻滚喷涌,气势汹汹。 房玄龄眉头紧锁,完全懵了。 这陈状元举止狂悖,言语癫狂,但偏偏又句句含着“佛”“禅”“理”…… 难不成真是佛缘深厚,在此刻悟道疯了?他强自镇定,看着这诡异的场面。 殷开山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他紧盯着陈光蕊,眼神不再是错愕,而是充满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这种癫狂之态……根本不像啊。 那东西若在他身上,此刻应是宝相庄严,智慧澄明,法理通透,让人顶礼膜拜才对。 可是明明癫狂,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口中蕴含着高深道理。 陈光蕊的疯狂“讲经”已陷入词穷境地,眼见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殷开山心头的疑虑压过了惊讶,一个难以置信的疑问冲口而出,声音带着焦躁 “你……你这般乱来!你……你怎么还未消化?” 话一出口,房玄龄猛地转头看向殷开山:“??” 消化?吃什么?这说的是什么?殷相这是被陈光蕊气糊涂了? “消化?” 这两个字传入陈光蕊耳中,如同火种投入干柴,脑海中瞬间闪过黑无常的话: “魂儿都被金蝉挤没了” “就是个壳儿”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屏风后那抹清丽身影正欲转身离去。 就是现在!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陈光蕊猛地收声,狂暴的宣讲戛然而止。他豁然转身,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屏风后的殷温娇,脸上那份强装的庄严瞬间转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厉色。 下一刹,他毫无征兆地抄起手边自己的茶杯,用尽全力,朝着屏风后、殷温娇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屏风被砸得剧烈摇晃。一声女子的痛呼猝然响起。 茶盏碎裂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碎片溅射。 “啊!”殷温娇惊叫一声,手臂被飞溅的碎片划破,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衣袖。 她痛得花容失色,捂住手臂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屏风外那个突然暴起发难的陈光蕊。 “孽障!还不快快醒来?”陈光蕊指着屏风后,声音如同惊雷,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贫僧今日以此碎盏灌你顶门,助你斩断尘根,觉悟本性,还不速速醒来!” 他脸上残留着那份强装的法相,胸口因激动起伏,死死盯着那溅上血点的衣袖,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死寂般的、充满了惊骇与震怒的瞬间,一个带着无比庆幸又结结巴巴的声音,清晰地钻进陈光蕊的耳朵, “禀……禀大人,看……看清楚了,金……金蝉还在壳儿里,在…在打盹,魂儿没……没醒,您这……这砸得好,血…血到手了,一滴没……没浪费!” 陈光蕊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成了! 他猛地转身,脸上那副“怒目金刚”的表情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拍了拍手,仿佛掸掉灰尘,对着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殷开山和目瞪口呆的房玄龄,淡淡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惊恐?” 就好像什么东西从身上退去,陈光蕊肩膀就是那么一抖,他眼中的癫狂也随之消散,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刚才大家都做了一场梦。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了许久。 第70章 去艰苦的地方 “咦?”陈光蕊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茫然,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房玄龄和脸色铁青阴沉的殷开山, “两位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看着晚生?” 房玄龄眉头紧锁,仔细地盯着陈光蕊,试图找出半点伪装的痕迹。 看了半晌,最后脸上挤出一个看不出深浅的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陈状元……好口才啊,方才那番,嗯……‘讲经说法’,着实惊世骇俗。” 陈光蕊满脸疑惑,努力回想的样子, “讲经说法?晚生只记得……只记得坐在这里听殷小姐抚琴,琴音极美,不知不觉……似乎有些恍惚,后来……后来怎么了?”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被侍女扶着、捂着手臂泪水盈盈的殷温娇。 摔了茶盏你就不认账了? 此刻,殷开山脸上的亲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挥挥手,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来人!送小姐回房!请郎中仔细瞧瞧!” 他看也不看女儿,阴冷的视线仿佛要钻进陈光蕊的骨头缝里,探个究竟。 半晌,他才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状元一心向佛,求索真谛,心诚至此,竟在老夫书房当众‘顿悟’了,呵呵,真是……佛缘深厚,令老夫也感佩万分啊!” 话语里没有半分感佩,只余下满满的讥讽。 应为刚刚陈光蕊的这一通乱搞,让殷开山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陈状元佛缘如此之深,此时成亲,似乎有些不妥......还是再等三个月后吧。” 陈光蕊心头猛地一跳。 成了!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一通装疯卖傻,竟让殷开山的态度急转直下,直接以“佛缘”为由,暂时搁置了此事,这正合他意! 不过,这也验证了他的一些想法。 那青毛狮子擅长易容和蛊惑,如果他在,殷开山一定会坚持让殷温娇与自己成婚的。 现在,青毛狮子被抓之后,没有人对他进行“蛊惑”了,而且佛门并没有什么人还留在长安,或者说是在殷府,否则也不会被他这样轻易地就糊弄过去。 房玄龄在一旁,笑着说道, “殷相言之有理。陈状元佛缘如此之深,婚事自需慎重,是快不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饮了口茶,“只是房某实在好奇,前不久还听说殷相为女寻婿心切,望尽早促成婚事。今日状元郎不过是……嗯,稍稍展露佛性,殷相就转变如此之快,倒让人……哈哈,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响亮的耳光,句句在点: 当初是你急吼吼要用相位换婚期,现在反悔的又是你?变脸如翻书,拿我们当猴耍? “呵呵呵……”殷开山僵硬地干笑几声,岔开话题, “房公说笑了,说笑了……状元郎心有大向,我这作长辈的,岂能因私废公,耽误了向佛之心?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吧!” 陈光蕊将此等情形尽收眼底,心中雪亮。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一直以来,房玄龄他们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与魏征交往过密的状元的。但是因为殷开山让出相位的原因,他们很乐得成全了这桩婚事,后面自然也会给陈光蕊在长安留下个好位置。 但是现在,这个合作破裂了,他们房玄龄多半会针对自己,甚至为了报复殷开山,在几日后授官中做手脚,把自己踢出长安。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机会稍纵即逝! 陈光蕊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清亮而锐利,直直看向房玄龄。他模仿着记忆里魏征那板正刚硬、忧国忧民的语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房公明鉴,晚生今日虽……失仪,然魏公常言,朝纲似网,法度如丝。牵一发,恐动全身。” 他稍微停顿,仿佛在组织魏征会说的话,目光直视房玄龄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魏公亦曾痛心,彼秦王府功勋,国之柱石,然亦有蒙蔽圣心、强占他人田宅、私役工匠营建府邸之举。” 陈光蕊的声音带着一丝忧切,“恳请房公……肃贪正纪,正本清源,此非为个人恩怨,实乃为陛下江山稳固计。” 嗯? 刚才抽完疯,这会打算抽我了? 房玄龄端着茶杯的手定在了嘴边,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收敛。他沉默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魏公与状元郎,有心了。此事……老夫心中有数。” 话是应下了,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陈光蕊,管得太宽了,这账,我房玄龄记下了。 被房玄龄那冰棱般的目光刺了一下,陈光蕊心中反倒是踏实了很多。 他立刻顺势告退,无视了殷开山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笑呵呵地离开了相府。 ...... 长安城的夜色更深了。宵禁前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陈光蕊步履如风,直奔李靖的下榻之处。 李靖正准备几日后点兵出征的事宜,见到陈光蕊深夜来访颇感意外。听完陈光蕊急切说明来意,希望能随他大军前往代州前线,哪怕只任一员小小随军文吏也可。 李靖习惯性地摸着下巴的短须,浓眉拧成了疙瘩,语速慢吞吞地,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谨慎, “光蕊啊……你……别急,让我想想。留在长安多好,你可是新科状元,前途光明。代州那边……靠近突厥,刀兵凶险不说,条件艰苦,你跟老夫去那穷山恶水之地作甚?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岂不是……岂不是有如流放贬谪?好好在长安待着,等待授官不好吗?” 陈光蕊看着他这副慎之又慎、完全不想惹麻烦的样子,故意露声音压低,充满了迫不得已的无奈, “将军,非是晚生不想留,是不得不走。方才在殷相府,晚生又……不慎把房公得罪惨了,现在他们正愁无处寻隙报复,我若留在京城……” 他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便是授了官,只怕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冷衙门!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甚至……” 他顿住不说,上前一步,语气带上急切, “将军当日允诺,若有机会,便带光蕊离开长安,如今将军执掌兵符,只求将军信守承诺。” 果然,刚刚李靖还犹豫不决,现在听到陈光蕊虽为状元,处境仍然危险,一股义愤轰然冲上头, “什么冷衙门,什么朝不保夕,岂有此理!” 李靖虎目圆瞪,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令箭跳起,“堂堂状元郎,他们也敢?” 他只觉得胸中憋着的一口浊气尽吐出来。 陈光蕊帮他搭上魏征这条线,才换来今日统帅之职,这是天大的人情,如今他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岂能看着陈光蕊被小人戕害? “好!” 李靖一把抓住陈光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光蕊几乎站立不稳,声音斩钉截铁, “光蕊莫怕,老夫答应的事,绝无反悔,区区刁难,何惧之有?明日,老夫便向陛下请命,军中正缺你这样的英才,到时,我再带你去那两界山看看!” 陈光蕊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他连忙躬身致谢,“光蕊谢将军厚义!” ...... 忙碌了一天,陈光回到客栈,又骗陈安不日就要授官,回家帮忙安顿好父母,若是情况稳定,还要陈安护送回京。 等把陈安哄走,陈光蕊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文殊菩萨来长安,很有可能捎带着就把自己给解决了,但是小人物也要有自己的挣扎。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剩下的,就只能看命了。 看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位是什么准备, 就在这时,“笃笃笃……”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 一个穿着魏府灰布衣衫、面容枯瘦的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对着开门的陈光蕊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陈状元,我家老爷有急事相请,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第71章 能 夜色如墨,魏府管家枯瘦的身影仿佛融于阴影。 陈光蕊心知肚明魏征为何深夜相召。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稳无声地跟着管家来到魏宅,直奔书房。 推开房门,魏征独坐案前,眉头紧锁。见到陈光蕊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管家退下。门关上,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陈光蕊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干了平日魏征喜欢干的活,扫视书房四角、窗棂缝隙,确认再无他人窥视。这才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魏公,可是黑无常将那‘所见’都禀报于您了?” 他知道,这黑无常是魏征找崔珏帮忙才派去的,黑无常知道,崔珏就一定知道,魏征同样也知道。 瞒不住的,而且他也不想瞒着。 魏征缓缓点头,花白胡须微颤,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异常复杂, “禀报了……殷府千金,魂中有金蝉,这么看,其魂早己……光蕊啊,难怪佛门对你步步紧逼,不择手段也要促成你与他的婚事。” 陈光蕊眼神沉静如深潭,反问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 “他们不也害了那殷温娇了么?挺好一个姑娘,如今她……可还是她自己?” 他顿了顿,问题直指核心, “佛门如此大费周章,用活人为器,滋养那‘金蝉’……所求为何?” 魏征面色凝重, “暂时还窥不透全部。但那金蝉……想必是如来座下金蝉子的真灵所化。他将自身魂与魄强行剥离,分别寄于你与殷家小姐之身,假借尔等血肉灵性蕴养孕育,实则是要以凡胎为器,完成其投胎转世之局。” 他看向陈光蕊,声音低沉,“一旦你们二人结合,金蝉子魂魄合一,便彻底功成,破壳而出,到时……你们这两个‘壳’,下场如何,那就不好猜测了。” 陈光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冷哼了一声, “所幸今日我将这场婚事搅黄了,殷开山自己打了退堂鼓。魏公,若我自今日起远遁天涯,终生不再踏入长安,更不与那殷温娇相见,这金蝉子……它是不是就永远投不了胎了?” 魏征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怜悯的无奈, “你还不明白么?光蕊。你怎么就知道你此番高中状元、来到长安,本身就不是佛门在暗中牵引?那冥冥之中的‘命运’,早已设下罗网。你离得开长安,能离得开佛门的手眼通天?” 陈光蕊沉默片刻,提出疑问, “无常能看透,是因其权柄触及魂魄本源。难道佛门之中,就没有修行高深、同样能洞察此间异常的存在?若有人提前看出了我身上的‘魄’有异样,为何从未出手干预?” 魏征微微摇头, “佛门定有不少人能观魂破妄。不过你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凡人书生,身处长安城外,未曾真正进入某些存在的视线中,才侥幸未曾暴露。可如今……你的名望,你的处境,已令你如箭在弦,再难隐匿。” 陈光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如此……那就是说别无他路?行!那我今日也把话撂在这里,若他们真要彻底撕破脸皮,不惜一切手段逼我就范……哪怕玉石俱焚!我陈光蕊宁愿一死,也绝不遂了他们的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征, “魏公,你是人曹官,能沟通上天。你,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魏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粗糙手掌,指节因为常年书写公文而微微变形。 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如同平日处理那些牵扯复杂的政务,但这其中的凶险与代价,远超凡俗任何纠纷。 陈光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魏征的沉默并非拒绝,而是这个表面刚直、内心却同样精通权衡的智者,在审慎衡量着利弊与可能的后果。 这是关乎自身道途、牵连巨大因果的选择。 果然,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魏征缓缓抬起头,眼神不再是犹豫,而是透出一种“认了”的果决。他重重颔首,声音清晰而稳定, “能!” 这一个字,重逾千钧。 魏征不再多言,猛地提笔,饱蘸浓墨。 那狼毫笔尖点在特制的黄皮符纸上,如同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决心。 他运笔如飞,龙飞凤舞,字字透着刚劲与揭露真相的迫切。将佛门多年在长安布局的蛛丝马迹、遣青狮精盗取案牍掩盖真相、以及最重要的,金蝉子欲借陈光蕊与殷温娇肉身投胎的惊天图谋,一五一十,条分缕析,丝毫不加掩饰地详述其上! 笔尖在符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到末了,魏征笔锋一顿,又添上一句, “今伏查得,西方灵山文殊菩萨不日将亲至长安,其意乃为讨还被擒之青狮精坐骑,吾自问不敌。” 这其中,每一笔提起都有他的犹豫,每一笔落下又都是他的决绝。 只因为,他觉得这个陈光蕊,值! 最后一笔落下,魏征放下笔,拿起符纸仔细审视一遍,确认无虞。他双手掐诀,口中默诵咒文,那符纸上顿时泛起一层朦胧的清光。 “去!” 他低喝一声,信笺无风自动,骤然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青色流光,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嗖”地一下穿透屋顶,直冲天际,目标直指三十三重天外,兜率宫! 做完这一切,魏征仿佛耗去了不少心力,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看向陈光蕊, “信送出了。去向你也知晓。” 陈光蕊凝视着流光消失的方向,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是给三十三重天那位。文殊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执念炽盛。正面硬撼,你绝非其敌……然,魏公此举,已是我眼下唯一的生机。”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沉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封信笺,承载着所有的不甘与最后的抗争,已飞向了那渺不可知的兜率深处。 第72章 狮吼 “陈状元,对不住,贫道我要撤咯!” 袁守诚一边笑一边拱手,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算命看相,讲究的就是一个趋吉避凶。如今长安城里这阵仗,先是青狮精,后是奎木狼,现在连文殊菩萨都要亲自驾临……这水太深,太浑!再待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折进去。这要被同行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撤!必须撤!现在我就走!” 西市口,老道长袁守诚收拾着卦摊,这一去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在一旁,泾河龙王一把将一个精巧的小布包塞进袁守诚手里。 “老袁!这个给你!” 老龙王语气急促,不容分说,“两颗产自泾河底的宝珠,好歹值点盘缠!省着点用!别跟以前似的,尽打歪主意!” 袁守诚掂量着布包,熟练地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 “嘿嘿,老龙王仗义!放心吧,这次肯定省……” “省个屁!”泾河龙王打断他,瞪着眼, “重点是这个吗?我是要告诉你,离那些有主的金色鲤鱼远点!尤其是……尤其是那种金红相间,看着就特别稀罕的!管好你这双贼手,别打歪主意!听见没?” 这话意有所指。 “哎呀呀,你这老泥鳅!” 袁守诚脸上有点挂不住,像是被踩了尾巴, “贫道我……我啥时候打过你家金鲤鱼主意了?啊?你说清楚!我那也是……也是看它有缘……” 他声音越说越小,有点心虚。 “哼!”泾河龙王重重哼了一声,“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都告诉附近的亲戚了,要是谁算卦要金色鲤鱼的,直接打死……” 眼看两人又要像以往那样互揭老底斗起嘴来,袁守诚果断摆手认输, “得得得,打住,我不跟你争,知道啦,什么红的金的,见着都绕道走,行了吧老龙王?” 他转向陈光蕊,脸上嬉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小子,” 他的语气少了分油滑,多了分真正的劝告,“贫道知道有些话你未必听,但还是要说一句。要不……你也寻个机会,先出去避避风头?这长安……挺乱。” 陈光蕊面色沉静,苦笑了一下,“这天地虽大,但是袁道长,你帮算算,我能去哪躲一躲呢?” 袁守诚叹口气,倒也显出几分洒脱和乐观来,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小子啊……有股子劲儿。两界山向西是吧?行了,有这个指向就够了。” 他显然还惦记着西海龙王三太子的事,觉得陈光蕊给的信息太模糊,但是陈光蕊只说了这么多,剩下的就靠缘分了。 陈光蕊起身,“袁道长,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向西市口已经停靠多时的一个小驴车,上面简单放着袁守诚的家当。 长安的夜幕低垂,远方的天际似乎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风暴气息。临上车前,袁守诚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了,显出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一句,算是临走前的赠礼。” 袁守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凑近陈光蕊, “文殊菩萨这等存在,轻易不会自降身份直接对凡人出手。他们有自己的脸面,讲究‘缘法因果’。真要出手,那也会借别人的手,小子,这才是最狠的。” 陈光蕊心头一凛,深深吸了口气,郑重点头, “记下了。只是……袁道长,你走这般急,莫非已有所察觉?文殊……已经来了?” 袁守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朝着西边夜空的某个方向,虚虚地点了点,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又带点自嘲的笑容, “来了?没来?嘿……道行浅,算不清,看不透喽!但那股风……是刮起来了。驾!” 他不再多言,扬鞭轻拍驴背。小毛驴哒哒哒地迈开蹄子,拉着那辆破旧的小车,慢悠悠地融入长安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一路向西。 辞别袁守诚,陈光蕊没有返回客栈,脚步沉稳地直奔魏征那僻静的宅院。 这是他与魏征的约定。文殊菩萨驾临在即,长安已非久留之地,但至少在魏征这里,这位人曹官的府邸,勉强算是一处能有些许照应的避风港。 书房里,阳光穿透窗户。魏征见到陈光蕊推门进来,放下手中卷宗,眉头微微皱着,开门见山, “光蕊,听说你昨日去找李靖了?” 他手指轻叩椅子扶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认同, “李靖那性子你也清楚,谨慎归谨慎,一点就着。今日他已急吼吼地向殿下请命,说要你随军担任官职,去代州前线。殿下……准了。” 陈光蕊面色平静,拱了拱手,“是晚生去找的李将军。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魏征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透,“糊涂啊!” 他声音抬高了些,透着长辈的忧虑, “在长安,我虽法力低微,好歹是个人曹官,尚能周旋一二,护你几分周全。离了长安城,进了李靖的军营,那便是龙潭虎穴!战场上刀兵无眼,更别提暗地里那些……若有佛门弟子想对你动手,在那行军路上荒郊野岭之处,老夫如何护你?鞭长莫及啊!” 陈光蕊直视魏征焦虑的眼神,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魏公息怒,请听我言。其一,李将军大军开拔尚需时日筹备,非朝夕可成。其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冷静: “文殊菩萨若真在近几日降临长安,他若存心寻我,那么此刻在您府中,与在李靖军营里,乃至在长安街头巷尾,又有何本质区别?他在意,便无处可避;他不在意,则天下何处不可容身?关键不在我身处何方,而在于……那三十三重天上的消息!” 魏征一怔,随即明白了陈光蕊的潜台词。是啊,陈光蕊是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封直通兜率宫的信件上。 三十三重天外的那位若能插手,佛门之局自解,他在哪里都安全。 那位若袖手旁观,即便躲在皇宫大内,也难保安宁。他的安危,此刻已系于天外! 魏征长叹一声,花白的胡子颤了颤,脸上担忧之色未减,语气却软了下来, “你这话……唉,倒也在理。只是那兜率宫……消息何时能到?那位会不会管这等‘小事’?实在……渺茫啊!” 他的忧虑像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心头。两人相对无言,书房内只余烛火哔剥,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这份沉寂中,是对未知结果的巨大煎熬。 突然! “呜嗷!!!” 一声无法形容的、充满威严与怒意的雄浑狮吼,如同炸裂的雷霆,猛地从长安城西的苍穹之上倾轧而下。 这吼声并非源自凡间猛兽。它起初沉闷,如同天际滚过的闷雷,震得人心魄俱颤,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宏大,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窗外,原本寂静的天空骤然风云色变,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牵引、汇聚!它们旋转、凝实,在极短的时间内,竟在长安西门的正上方,凝聚成一颗庞大如山岳、栩栩如生的巨大狮子头颅! 那狮首由滚滚乌云构成,线条狰狞粗犷,双目如同两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 它高悬于天,威严、愤怒、睥睨众生,仿佛要一口把这长安城都给吞了。 第73章 两只狮子,跑得快? 巨大的狮子头在长安城西侧的天空凝聚成形,乌云翻滚构成狰狞的轮廓,一张大嘴好像要将整个长安城都吞在口中。 长安城内骚动起来。街头巷尾,无数百姓停下脚步,惊恐又新奇地仰望苍穹。 有人颤声喊着“祥瑞显灵”,更多的人则面色发白,低声祷念,不安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浪。 听到狮吼声,魏征猛地站起,死死盯着窗外那庞然大物,面色阴沉。 在长安城外,直接凝聚巨大狮头,公然施压,这是何等的狂妄。 作为人曹官,他理应前去捉拿。 陈光蕊只觉得心脏被无形巨手攥紧,呼吸猛地一窒,目光同样锁定了那云端巨相。 怎么又是一头狮子? 看到这张大嘴,他隐约猜到了这个妖怪是谁了? 他娘的,文殊你就喜欢烫头的是不是? 魏征看着天际,想起了一段往事, “据古籍记载,昔年蟠桃盛会,文殊菩萨座下一头青毛狮怪,因未被邀约,凶性大发,显出法天象地之能,张开巨口欲要吞下十万天兵!吓得南天门紧闭,天兵不敢出战……后来那孽畜便被菩萨收伏,成了坐骑。” 陈光蕊眉头紧锁,敏锐地抓住逻辑漏洞,同时也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青毛狮子?不对啊魏公,那晚你擒住的青狮精,难道不是文殊的坐骑?那此刻天上这头……又是谁?” 两只狮子跑的快是嘛? 一只超雄,一只没蛋,真奇怪。 陈光蕊一边疑惑,一边腹诽,心中已经将文殊菩萨的恶趣味猜测了一万次,也将魏征给问住了。 “这……” 魏征一时语塞,脸上也露出极度困惑的神情。眼前景象与他掌握的信息明显冲突。他下意识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在分析这不合常理之处。 “笃笃笃!” 就在这时,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魏征立刻收敛心神,强作镇定地应道:“进。” 书房门被推开,老管家微微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爷,门外有位僧人求见,自称是大兴善寺的方丈。” 大兴善寺?方丈亲至? 这个时候大兴善寺的和尚前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魏征与陈光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请他……到前厅稍候。” 魏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依旧凝重。他看了一眼陈光蕊,“你且在此稍待。” 眼下,佛门最为关注的问题就是那头被魏征抓住的青毛狮子,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陈光蕊。 而魏征要做的,就是不能放了这头狮子,因为他清楚陈光蕊的状态。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让陈光蕊出面,而是自己去面对佛门的来人。 ...... 片刻后,前厅。一位身着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锡杖的老僧走了进来,面容清癯,长眉垂至脸颊,颇有高僧风范。正是大兴善寺的方丈。 他双手合十,对着魏征深深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弥陀佛。贫僧大兴善寺戒嗔,见过魏大人。今日叨扰,实有万分紧急之事相求。” 魏征面无表情,捻了捻胡须,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刚直者的不忿,却又克制着, “哦?方丈大师有何急事,竟要来我这小小的宅第?” 方丈抬起头,目光恳切,直奔主题, “实不相瞒,右丞大人!贫僧今日得知,前些日,您曾于长安城中,擒获了一尊护法神兽,应是……一头青毛狮兽。此兽与我佛门渊源深厚,乃一位大菩萨座下护法灵兽。近日,其主人将至长安,特派贫僧前来,恳请右丞看在佛门颜面上,高抬贵手,放了那灵兽吧。” 魏征心中早已了然,他早就知道文殊菩萨来的事情,面上却装作一头雾水。 他皱起眉头,一脸严肃,仿佛在认真回忆,手指又习惯性地捻着胡须, “青毛狮兽?大师,我公务繁忙,整日处理军国大事,未曾听闻抓捕过什么……狮子精啊?况且,这妖物偷入宫闱,居心叵测,若真是本官所捉,也必然是为民除害!你倒是说说,谁告诉你是我抓的它,具体何日,在长安何处,这狮兽有何特征,又是哪位大菩萨的神兽竟然被派下凡间来害人?” 他语气咄咄逼人,抛出一连串问题,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方丈,显然在试探对方的底牌和其背后之人的态度。 方丈显然没想到魏征反应如此激烈且要追根究底。他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道, “右丞息怒!贫僧……贫僧也是听闻坊间风传。至于菩萨名讳……佛门广大,贫僧实不敢……不敢妄测菩萨心思……” 他言语吞吐,显是极为忌惮,不敢直接点明文殊菩萨之名。 看到对方闪烁其词,魏征心中冷笑,面上更冷, “坊间风传?大师身为佛门高僧,也轻信道听途说?既不知详情,也说不出菩萨名号,那便当是无端谣传!此事本官全然不知!若无其他事,大师请回吧。” “你……”方丈被顶得面皮一紧,正要开口争辩。 突然! 前厅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 一个庞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直接堵住了方丈的退路。 那是个极其诡异的存在,一颗巨大狰狞的青毛狮子头颅占据了视野,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如灯笼。而头颅之下,却是一个雄壮的类人躯体,肌肉虬结,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身披简陋的兽皮与甲胄。 一股凶戾的气息瞬间充斥着整个前厅,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来人一步踏入厅中,震得地面微颤。 他那双血红的狮眼无视了惊恐后退的老方丈,死死锁定坐在主位的魏征,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震得房梁嗡嗡作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无需废话,人曹官你听好了,吾乃文殊菩萨座下弟子,奉菩萨法旨,前来寻回我佛门弟子,不要多说什么无用的话,速速放人。” 上架感言 【上架时间】 周三零点 【加更情况】 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争取把这一段故事写完,万字肯定能有,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万五,或者两万,我试一试。 996的牛马真的没有存稿,每天到家,大概晚上九点半开始让自己代入剧情,想情节,如果十一点能把剧情想的差不多,我凌晨一点前肯定能把新章节完成。(现在是凌晨3:09,写完上架感言,设置定时,我就能睡觉了。) 所以上架后,我每天差不多能更六千到七千字。如果早晨没写完,我会先上传完成的章节,剩下的部分尽量在中午前完成。 【感谢】 1.感谢我的编辑朱砂,让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能够呈现在大家眼前,并且沟通高效,经验丰富。 2.感谢截至8月9日追读的3782位读者,是你们的追读让我有写下去的动力。前面一些情节没有写好,后面会慢慢改进。 3.感谢几位打赏的读者: 比企谷八幡、 wanlon讋言会魔法的穷鬼迷路的233书友20190706102057050屠刀之下皆亡魂黑涩天箜下 【需要说明的是】 1.为了更加贴近西游,我主要看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西游记》,同时也会在B站,知乎等一切我能找到的范围内看解读,还有部分,是根据大家都熟悉的电视剧的情节。 我的原则是,只要对我剧情有利,那我就拿来用,反正不管解读也好,还是剧情也好,他们本身有自己自洽的逻辑,那我就用。 比如现在情节中的“双狮论”,对我情节推进有帮助,那我就直接用。 2.关于时间线:我困惑其实挺大,陈光蕊是贞观十三年的状元,水陆大会是贞观十三年,唐僧也是同年取经。既然时间上本身出了问题,那我修改一些时间为了推进剧情,大家也就谅解一下吧。 所以后续时间线上有一些看上去与印象中不相符的,多半是我调整了时间,为了推进剧情。 【最后】上架后,我会设置一个书友值发言,订阅1章就够,减少一下读者老爷们对我的爱。 第74章 狂妄 在这九天三界之中,但凡成了大人物,那都要讲个体面颜面。纵是心中再急再怒,若要撕破脸皮亲自下场做那腌臜事,也多半拉不下这个架子。 因而往往便是如此: 他们与你说一件事,被拒绝了,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却又还要顾忌着那张面皮。 这时会怎么办?自然是派出底下那些跑腿的,或者是爪牙来。 这些个狗腿子,他们说的话、做的态,往往比其主人更为露骨凶狠,只因它们并非正主,无须太过顾忌身份,更能肆无忌惮地展露其主子心头最真实的想法。即便是被拒绝,那也与主子无关。 此时这青毛狮子气势汹汹,它的所言所行,其背后,传达的岂非是文殊菩萨最真切的态度? 魏征脸色铁青,花白胡须无风自动。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他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怒意。 “哦?佛门弟子?”魏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锋芒, “原来如此。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习惯性地捻了捻胡须, “吾乃玉皇大天尊钦封人曹官,司掌人间通禀天界之职,职责在身,所擒之人,无论其是何方来路,是佛是魔、是仙是妖,皆需秉公处置。” 魏征的目光看向青毛狮子精脸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深沉的、不同于狮妖狂暴气息的威严感,如同山岳般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你想要人?”魏征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可以。只要玉皇大天尊降下法旨,命我放人,魏征即刻照办,绝无二话。” 他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落地有声,没有丝毫退让。 “吼!” 青毛狮子精被这番“官腔”顶得怒火中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狂暴的气势如浪潮般再次暴涨! 整座前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案几上的茶盏、文书都开始微微震颤,无形的压力要让人膝盖发软,骨头都被碾碎! 它根本没把所谓“天庭威仪”真正放在眼里,只想用最直接的力量压服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曹官。 这分明是他青毛狮子想要以气势压制魏征。 但是魏征作为玉帝在人间的使者,他自然有自己的威严。冷哼了一声,整个人的威严直接上升,仅仅是一个动作,就犹如玉帝亲巡。 他虽然没有通天的神通手段,但是的职权里,有代表玉帝巡视人间的权力,此时被他使用,直接威慑住了众人。 他就在那里,盯着那青毛狮子,丝毫不弱下风,甚至还有稳稳压制之势。 此时,一声威严的龙吟骤然穿透威压,从厅外响起。 同一时间,一股沛然的水泽之气升腾,带着江河奔涌的力量。 厅门口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富态老者的身影第一个踏了进来,正是化成人形的泾河龙王!他身后,数条形态各异的龙影若隐若现,那是他带来的龙族 紧接着,地面一阵波动,一个身材矮小、穿着官袍的小老头,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从龙王身后的阴影处冒了出来,是长安土地。 他虽然满脸惧色,眼神躲闪,但终究还是紧紧咬着牙,站到了泾河龙王旁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们代表着天庭在人间水域和土地体系中最基层的管理者。 在这个时候,他们走到了魏征的身边。 意思很明显:你不是狂吗?有种把天庭在凡间的官儿都灭了。 青毛狮子精的赤瞳扫过泾河龙王和土地老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轻蔑。 这些虾兵蟹将、土地小神,在它眼里如蝼蚁般不堪一击。但它眼中更多的却是强烈的被冒犯之感! “好!好!好一个人曹官,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青毛狮子精的声音低沉, “你真以为,仗着这点天庭的皮,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我现在就捏死你,看那天庭又能奈我何?!” 它已是狂怒,完全被冲昏了头脑。 面对这威胁,魏征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他没有后退半步,稳稳地坐在主位,那深沉的、代表着人间天庭权威的法相威严非但没有退缩。 魏征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于无的嘲讽笑容。他迎着青毛狮子精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信,我自然信你的手段在我之上,轻易就能取我性命。”魏征的声音异常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你,敢吗?” 他顿了顿,让这沉甸甸的两个字在青毛狮子精耳边轰响,目光锐利如刀, “杀了我,这人曹之职便是因你而亡,玉帝钦封的使者陨落,便是天颜受损,这是赤裸裸藐视天庭,后果如何?你青狮可以跑回灵山躲起来,但你的主人……,他,顶得住这泼天的大因果吗?天威之怒,他承受得起?你来此,是要替你家主人扬威,还是要替他结祸?” 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青毛狮子精暴怒却混乱的神经上。 “吼!” 他发出一声憋屈到极点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赤红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它死死盯着魏征,眼神凶恶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它当然不敢! 它不是傻子。它来,是奉旨索要被擒的同族,是为菩萨分忧解难的。 若真在此杀了人曹官,触怒天庭,引来天兵神将征伐,坏了布置…… 它深知这后果的恐怖,那绝不是它一个小小的坐骑能承担的起的! 最终,巨大的狮嘴咧开,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冷笑: “好,好一个魏征,你给我等着!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哼!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它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厅中回荡。 说完,青毛狮子精最后凶狠地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庞大的身躯周围空间猛地一阵扭曲,它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只留下前厅内一片死寂,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恐怖威压。 第75章 希望 厅内静得吓人。青毛狮子精的狂言犹在耳畔,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散去后,泾河龙王与土地老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和忧色。 他们默默向魏征行了一礼,没再多言,各自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书房内重归平静。陈光蕊这才从书架后的暗影里转出身来,脸色凝重。他对着魏征郑重地行了一礼, “魏公之恩,光蕊铭记。”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您方才没有屈服于那孽畜的威胁,甘冒风险也要留下那青狮精,是在为我争取时间……等待三十三重天的消息,光蕊感佩。” 魏征脸上的刚硬线条并未缓和,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习惯性地捻着下巴的短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感佩什么?”他摇摇头,声音低沉, “不过是话赶话,被他逼到墙角,不得不强撑罢了。这狮子走得虽不甘,但绝非虚张声势。” “这正是晚生所忧。”陈光蕊走到桌案旁,目光直视魏征,语气清晰而冷静, “那畜生狂言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必是回去添油加醋复命。文殊菩萨若听他一面之词,为了找回坐骑,只需向玉帝讨一份法旨,玉帝……不会驳了这个佛门菩萨的面子。” 陈光蕊停顿了一下,点出最残酷的现实, “在玉帝眼中,一个妖邪残害了百姓、潜入皇宫改动了案牍,这些小事,未必值得因此让佛门下不来台。最迟这两三日,天庭的旨意就会送到您手上。到那时,您不放人,便是抗旨。”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清醒的认知。 魏征的指节用力捻着胡须,拧成了一个结,显然在急速思考对策。 半晌,他眼神一亮,带着一丝决断, “若是旨意下来逼我放狮……老夫把奎木狼叫回来,他得老君赐了九转还魂丹,伤愈之后法力大增。有他在,还有我和龙王、土地帮忙,那青毛狮子算什么东西?未必就怕了他们。” 陈光蕊立刻摇头,断然否定, “万万不可,魏公,奎木狼星君是私访下界,此事若因你我暴露,岂不是害了他?私自下凡是大罪,更别说还要与佛门冲突,届时连老君的面子都未必好使!星君只怕立刻要被押回天庭受罚。” “这……” 魏征又捻了捻胡须,显然觉得有理,他刚升起的那股劲儿被陈光蕊的担忧压下去了。 他换了个思路,语气带着试探性的狠厉,“那……趁着旨意未到,我现在就去崔珏那儿,把那孽畜弄死,再请崔判官拘了它的魂魄,只需做得干净利落,让它魂飞魄散,死无对证!那文殊纵有通天之能,寻不着狮精,又找不到把柄,一时半刻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陈光蕊依旧摇头,语气带着更深沉的无奈, “魏公,此策看似可行,实则后患无穷。佛门手段莫测,那文殊亲临长安,若真想探查,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迹,未必那狮子就会魂飞魄散。这只会提前暴露,将我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而且……”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微黯,透着一丝期望, “若那崔判官真有办法,能不动声色地将我……将这金蝉魄从我体内剥离出来,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魏征闻言,重重一叹,捻胡须的手指颓然放下,脸上充满了现实的无力, “唉……老崔执掌生死簿,勾魂索命、分魂合魄的手段或有,但要剥离这佛门金蝉子所寄之魄,难!太难了!除非……去求地藏王菩萨?可去了还不如不去......” 陈光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啊,魏公。我准备了再多,当真正面对远超自身层次的力量时,总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唯一的生机,或许只有那渺茫的希望,等待那三十三重天上降下的回音。” 他顿了顿,眼神反而平静下来,“既然注定暂时无解,与其惶恐不安,不如坦然些。剩下的日子,我想……好好看看这长安城。” 陈光蕊向魏征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异常平静,朝堂之上,新科的授官结果很快明了: 张昌龄审时度势,见孙伏伽处境不佳,果断投入秦王府阵营,因其文采颇受器重,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虽然只是个正九品的官,但当真是个不多得的起点。 另有两人亦因表现或背景留京任职。 余者皆外放,也都授了县丞、司功参军、录事参军等官职。 而最令人意外的,便是这届的状元郎陈光蕊。 这位曾被太子殿下亲自嘉许的才俊,竟被授为代州行军总管府司马,虽然是个正五品下的官职,品阶很高,但是要即刻随军北征突厥,深入险地,奔赴血肉沙场,九死一生。 对于他们来说,当真不是什么好的官位。 同窗们告别时,张昌龄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对此,陈光蕊脸上唯有平静,心底更是波澜不惊。这结果,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无人能理解这份轻松来自何处。 他果然如自己所愿,在长安城悠然而行。大多数时间,他独自一人,或流连于西市新开的胡商酒肆,听坊间乐伎唱些小曲;或在东市的茶楼闲坐半日,听读书人说一段评书,点评两句旧事。 日子一晃,已是三天过去。不少同窗已收拾行装,带着对新前程的憧憬或忐忑离开了长安城。 陈光蕊依旧不急。李靖大军筹备开拔尚需时日,他乐得清闲。今日更是兴起,白日便去那颇有名气的醉月阁听了一下午曲,直到华灯初上才出来。 他迈着微醺的步子走出热闹的坊门,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长安夜色深邃,星河璀璨。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面颊,令人心神一畅。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浩渺的星空。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东北方向的天空。 身体忽然顿住。 只见东北天际,一颗不起眼的星星,正以一种既不明显,却又异常坚决的姿态,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悠悠飘去。 那个方向……正是魏征宅第所在的区域。 陈光蕊站在原地,脸上的醉意和轻松瞬间褪尽,目光沉凝如水,紧紧追随着星变换方向。 第76章 太白金星 陈光蕊站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一颗星落在了魏征宅第的方向,最后一丝醉意也消散了。 “天庭来人了……” 他心中默念,一丝复杂的情绪涌起。 魏征当时为了他,写了两封奏疏。一封递往天庭玉帝,禀报擒获妖邪欲要正法。另一封则冒险直通三十三重天外兜率宫,详述了青狮精背后的佛门布局,尤其是金蝉子投胎的事。 “天庭的人到了,那……三十三重天外的回音呢?” 陈光蕊的心微微悬起。 魏征说得对,佛门布局天下,大小事件数不胜数。 在兜率宫那位眼中,自己这区区一个凡人书生的存亡,和那佛门落下的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真的值得耗费心思吗? 希望渺茫。 陈光蕊还是没有放弃,抬头看天,渴望能从那里再捕捉到一丝回应的征兆。 但是,没有任何的奇迹。 就在他凝望夜空之际,一个焦急富态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正是化成人形的泾河龙王。 “哎哟喂我的陈状元,您怎么还在这儿闲逛,不要命啦?” 龙王压着嗓子,语气急促得像连珠炮, “快快快!快离开长安!” 陈光蕊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问道,“龙王?怎么回事?慢慢说。” 龙王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注意,这才凑得更近,语速虽快,但字字清晰, “天庭来人了!是太白金星!他带着玉帝陛下的法旨来的!” 陈光蕊眼神微凝,“带法旨来的,说的是什么内容?” 陈光蕊没有想到,天庭下来的会是太白金星,这位可是玉帝身边的红人,他下来,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将玉帝的态度表明了。 “咳!气煞我也!” 龙王拍了下大腿, “玉帝下旨,大意是说,那头青毛狮子精确系佛门文殊菩萨座下灵兽,因疏于管教擅入长安生事,造成些小麻烦。着令文殊菩萨亲至长安,将其领回灵山严加管束。” 小麻烦?严加管束?陈光蕊心中冷笑,但是也没有说什么,这个说法也太官方了。 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但是玉帝的态度也说的清清楚楚了。 “魏大人当场就反驳了!”龙王喘了口气,继续道, “他声音可大了!质问说,让佛门自己处理自己闯下的祸,岂不是纵容包庇?天庭威仪何在?妖邪祸乱宫闱、杀害百姓、篡改案牍,这些罪过岂能如此轻描淡写?” “然后呢?”陈光蕊追问。 “然后?然后那位太白金星,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笑模样,慢悠悠地说,魏大人有所不知,天庭规矩,历来如此。谁家的事便由谁家管,最是省事。他还说魏大人尽忠职守,做得很好,天庭自会记上一功。” 龙王模仿着太白金星的样子,语气带着憋屈。 打个大棒,再给个甜枣,这么看,倒是由不得魏征了。 “魏公没立刻放人吧?” 陈光蕊抓住了关键点。 “哪能啊!魏大人精明着呢。” 龙王精神一振,露出点解气的神色, “他说,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来。要走章程!验明正身、签字画押、记录在案,一个也不能少!现在,他们就在魏大人府里僵持着呢!文殊菩萨肯定也在场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 “不过啊,陈状元,魏大人特意让我来寻你,让我务必提醒你,太白金星亲传玉帝法旨,他魏征再硬气,抗旨不遵也是大罪,拖延不了多久的。他说让你务必趁着现在这空隙,赶紧去投奔李靖大营。” 陈光蕊听完,心下了然。魏征果然谨慎。虽然表现得强硬,不惜顶撞太白金星,但他心里很清楚底线在哪里。他是在用这章程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去李靖大营,那里人多,一时半会也不会被发现。 这魏征有心了。 要知道,太白金星都已经来到长安了,这魏征还说要按照章程来,显然是没给太白金星面子。 太白金星可是玉帝身边的红人,他魏征,不过是一个在凡间的人曹官。 太白金星天天都能见到玉帝,他魏征呢? 陈光蕊心中感动。同时,他对着泾河龙王郑重一揖, “多谢龙王冒险相告!此情陈光蕊记下了。” “哎哟,客气什么!快走吧!” 龙王松了口气,催促道,“再磨蹭,魏征那里也挺不住啊。” “好,我这就去。”陈光蕊点点头。 龙王见任务完成,不敢久留,肥胖的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街角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陈光蕊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只不过,他不是朝着长安城外李靖大军屯驻的方向,而是向着老君观的方向。 这是他早就盘算好的,这个时候,去老君观应该是最安全的。 毕竟不会有人想到自己在这么危急的时候不离开长安,而是去了老君观,佛门的人不会到老君观来撒野,太白金星去了老君观,也要给上几分薄面。 永兴坊,魏征宅第。 “砰!” 魏征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一跳,他须发皆张,对着大厅中的来客怒目而视, “章程就是章程!验明正身、签字画押、记录在案,少一步,今天谁也带不走它,我说的!” 厅内另站着两人。 一人慈眉善目,鹤发童颜,手里持着一柄拂尘,身穿一袭素色仙袍,正是奉玉帝旨意下界的天庭老臣,太白金星。 面对魏征的激烈反应,太白金星脸上不见丝毫愠怒,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笑眯眯模样,拂尘轻轻一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分量, “魏人曹,火气不要那么大嘛。玉皇大天尊的金口玉言,那便是三界最大的法度、最硬的章程。这旨意,本身就是最高的规矩,你为人曹官,连这第一等的道理都忘了不成?” 在他身边,有一人宝相庄严,他身罩瑞霭,祥云缭绕,手执一柄寒光湛湛的利剑,此时的文殊菩萨言语平静地帮腔道, “正是如此。魏大人,你乃玉帝钦定的人曹官,奉天旨意监察人间,你在凡间行使权柄所依仗的,不正是这般尊奉天庭法旨的规矩么?如果现在你不依着这条规矩,那你在这人间可就没有什么倚仗了,到时,你觉得能拦得住我?” “我……” 魏征被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堵得一窒,但他心中存了为陈光蕊争取时间的念头,依旧梗着脖子,强撑着说道, “规矩就是规矩!天庭的卷宗文书也是规矩的一部分!这妖邪的罪状还未……” “唉。” 太白金星轻轻一声长叹,打断了魏征的话。他依旧笑容可掬,向前缓行两步,站得更近些,声音压低了少许,像是老朋友间的贴心规劝,但那话语却直透魏征心神, “魏大人啊,你是个明白人,何苦这般固执呢?这狮子,迟早是要放的。现在放,是玉帝法旨,是顺水人情,你我面子上都好看,天庭威仪无损,佛门亦感念大人通融。你若非要‘按章办事’、死扣文书细节,拖下去……拖得过玉皇大天尊的意志吗?” 他微微倾身,那平素慈祥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芒,语气愈发轻柔,却字字如针, “你此刻顺旨放人,贫道回天复命时,自会替大人美言几句,今日这点小磕绊,算得了什么?权当过眼云烟。可你若是还要坚持下去……” 太白金星声音更缓,脸上的笑容几乎无懈可击,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魏征最致命的软肋上: 回到天庭,人间发生了什么事,那可就是他太白金星说了算,你一个人曹官,能见到玉帝几面?还不老老实实听安排? “你若是继续坚持……那就是忤逆圣意,轻则你这人曹官的位置保不住,重则……呵呵。而且到了那时,这狮子,你想扣,也依然扣不住啊。魏大人,聪明才智如你,该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最明智的吧?”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魏征激愤的神情瞬间僵住,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就在那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太白金星的耐心似乎也被磨没了,目光瞥了一眼魏征腰间的储物锦囊。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手中拂尘看似随意地向魏征腰间一点。 “差点忘了,收着那狮子的法宝,似乎有些眼熟?”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嗯……这个囚困妖物的布袋,还有那根捆仙绳……巧了,当年玉皇大天尊慈悲,感念你忠心办事,特意命我,从天庭宝库之中选了几件还算趁手的物件赐予你用。如今嘛……” 太白金星口中念念有词,几个极其古朴玄奥的音节吐出。 只见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魏征腰间那用来囚禁青毛狮子精的灵宝布袋以及那根金光闪闪的捆仙绳,竟瞬间不受控制地从锦囊中飞出,落入了太白金星手中。 “此物既然源于天庭,贫道今日便代玉帝……先收回了。” 太白金星随手将布袋和绳索拢入袖中,动作轻松写意,仿佛只是收走了两根无用的稻草,但是这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剩下的,他就不打算再给魏征机会了。 他依旧笑呵呵地看着魏征,“魏大人,法宝已去,你现在……还要坚持‘按章程’查验么?” 魏征的脸色彻底变得灰白。对方不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此刻连他仅有的依仗,那人曹官仅有的几件像样法宝,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当场收走。 他颓然一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走大半,紧握的双拳也无力的松开。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无拖延的可能。 太白金星满意地微微颔首,他笑呵呵地看着一旁的文殊菩萨,文殊菩萨也报以微笑,夸赞太白金星做事果决。 而后,太白金星随手对着那落在他手中的布袋一点。袋口松开金光,一道狼狈不堪的巨大狮影从中滚落出来,重重砸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正是那被囚禁多日的青毛狮子精! 青毛狮子精甫一落地,先是有些茫然地甩了甩巨大的头颅。 它环视着四周,来第一时间确定周围的环境,突然,它赤红的狮眼猛地聚焦,看到端坐于前、宝相庄严的文殊菩萨时,巨大的狮目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找到主心骨的激动光芒, “菩萨!” 它挣扎着爬起来,本能地想靠近主人寻求庇护和依靠。 随即,它又看到了旁边那位鹤发童颜、气息深不可测的老神仙,太白金星,那是在天庭也地位尊崇的存在!狮子眼中顿时又添了几分底气十足的得意,头颅也下意识地抬高了些。 最后,它的视线猛地扫向魏征。看到魏征此刻那失魂落魄、强弩之末的狼狈模样,再想到这些天被囚禁所受的窝囊气,一股滔天的怨毒和幸灾乐祸瞬间在狮脸上浮现! 然而,就在这怨毒的目光扫过魏征的一瞬间,这青毛狮子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它像是被闪电劈中,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菩萨!菩萨!”青毛狮子精急忙压低那颗硕大的头颅,凑到文殊菩萨座前,将声音压得极低。 文殊菩萨一直平静如水、宝相庄严的面孔,在听清青毛狮子精这几句低语后,如同晴天霹雳! 他那蕴含着无上威压的、如同金刚怒目般的目光,猛地钉在了面若死灰的魏征身上。 “魏!征!” 文殊菩萨的声音不再平静,反而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震怒,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风雷,重重锤在魏征心头, “你百般阻挠,强留我佛门护法,扣住不放,处心积虑拖延……就为的是这?!” 老君观内烛火通明,香火气息弥漫,却空旷寂静得可怕。只有陈光蕊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太上老君的神像前。 这已是今日他第二十次虔诚祈求,恳求那三十三重天外的大人物能垂怜一丝目光,看一看这里发生的事吧。 然而,香灰在鼎炉中堆积,袅袅青烟飘散,神像依然慈眉善目,不言不语。 “在南瞻部洲,这长安城也算道教大本营了…佛门如此步步紧逼,你真就不管了么?” 陈光蕊低声喃喃,心中的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还是不管是吧?” 他走近神像,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再无他人。 鬼使神差般,他竟踮起脚,爬到了老君的身上,凑近了那巨大的、石雕的、布满细微尘埃的老君耳朵,在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我这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老君吹了吧.” 此时,道观陈旧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披甲胄的军士闯了进来,身影在摇曳烛火下拉得很长。 他目光扫过,定格在陈光蕊身上,抱拳,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陈司马!李总管大军已在城外集结完毕,特命卑职前来,请司马即刻归队启程!” 陈光蕊看着这位军士,又回头看看仍然岿然不动的老君像,只有一丝深藏的疲惫和谨慎。 他点点头,却是问了个问题,“李将军准备今晚就出发?是不是有些急了?殿下可知道这件事?” 那卫兵点了点头,“因为突厥那边有了新动静,我们.不得不出发。” 陈光蕊声音平稳,“知道了,这就随你回去。” 说完,他便作势转身,要跟着军士往外走。 就在陈光蕊转身,那军士也自然地回身带路的刹那。 异变陡生! 陈光蕊眼中寒光一闪,口中念着什么,右手猛地向身侧不远处的观中池塘虚虚一引。 他体内那颗温润的龙珠骤然亮起微光,池塘中平静的水面轰然炸开,一道婴儿手臂粗细、凝练如箭矢的水柱激射而出,速度奇快无比! “嘭!” 水柱结结实实地撞在军士的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闷哼一声,一个趔趄重重向前扑倒在地!直到摔倒在地,他原本握着腰间刀柄的手,才堪堪抽出了一半寒光。 “这等秘密信息,还能让你一个小小的大头兵知道了?在这忽悠谁呢?” 陈光蕊看着倒在地上的军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龙珠的力量正在缓缓平复。 他轻呼一口气,低语道, “泾河老龙王的东西,还真派上用场了……” 话音未落,两个焦急的身影几乎是挤着门冲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陈光蕊!别被骗了!别乱动! ”跑在前头的,正是化成人形、富态圆润的泾河龙王,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紧随其后的是缩着脖子、一脸紧张的土地公。 龙王一眼就看到倒地的军士和陈光蕊没事人似的站着,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嚷道, “哈!好小子!反应够快!瞧见没?老哥哥我这龙珠好用吧?说控水就控水!” 他凑上来,语气里带着得意的邀功,“当初给你就对了!” 陈光蕊还想试探一下龙王是真是假呢,还没有开始问问题,但是听到龙王说起了龙珠的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龙王,土地,你们怎么来了?” “哎呀别提了!”龙王一把拉住陈光蕊的胳膊,就要往外扯, “魏公那边松口放人了,就是那青毛狮子!可它回去一张嘴,你的事佛门全知道了。他娘的!那秃驴翻脸比翻书还快,魏公那边自身处境也很凶险,他怕你这边出事,立刻让我们来找你,快跟我走。” 陈光蕊点点头,“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你已经化解了死劫,为何还要卷进来?” 龙王摆了摆手,“我又不是那个老骗子,出了事第一个跑。” 他边说边急促地回头查看四周,仿佛黑暗中藏着吃人的怪兽, “此地不宜久留!走,老哥哥带你走水路!往地底河道钻,神仙也不好找!这佛门动作也太快了,一点喘息时间都不给!还好你没听老魏的跑去李靖军营,那地方人多眼杂又开阔,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龙王拉着陈光蕊就要往道观深处跑,似乎想找地方遁入地下水脉。 只不过. 陈光蕊突然身体一顿,任凭龙王拉扯也没移动脚步,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略显躲闪的土地老身上。他沉声问道, “慢着。龙王,你是从魏征那里来的?” “没有啊,是土地老儿叫我的,我一听你有事,这就快马加鞭来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老君观的?你不是说,魏公让我去投奔李总管大营吗?” “啊?是土地,是土地发现的,”龙王想也不想,一指旁边的土地公,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管着这长安城方圆百里的地界,只要人在土地上,风吹草动他门儿清!” “哦?”陈光蕊的目光钉在土地公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土地公能感知到我的位置……这我信。那么,请问土地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半分,“我刚进这老君观,前后最多不过三个时辰。这李总管营中的‘传令兵’,又是如何精确知道我在老君观,并且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的?” “这!” 陈光蕊话音未落,龙王原本急躁火热的脑子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猛地扭头看向土地老,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刚才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魏征让他们来找陈光蕊,是让土地依靠神通找人的。可军营里的普通士兵,怎么可能比专司此职的土地老更快、更精确? 就在龙王惊觉的这一刻,刚才还一副唯唯诺诺、紧跟在两人身边的小老头,身影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墨滴,猛地向地面一缩! “嗖”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泥土滑落的声响。 土地公竟在两人眼皮底下、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中,瞬间融入了老君观地面的青石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陈光蕊冰冷的目光,和泾河龙王那张彻底惨白、写满了“完了”的胖脸。 空气,瞬间凝固。 第77章 青牛 当陈光蕊和泾河龙王发现了异样的时候,土地像一滩烂泥融入石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泾河龙王他猛地看向陈光蕊,急得语无伦次:“完了完了,这老东西,他……他肯定是投了佛门,他告密去了!快走!快跟我走水路……” 说着,他就要强拽陈光蕊。 陈光蕊却如钉在地上,反而拉住了龙王。“龙王,别走了,在这里应该会更安全一些。” 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目光锐利地扫向老君观那扇刚刚被推开的、更显陈旧的大门方向, “人家……已经到了。” 龙王浑身一僵,顺着他的目光猛地扭头。 只见破旧的门框内,已经多了两道身影。 正是那本该在永兴坊魏征宅第“处理公务”的太白金星与文殊菩萨。 太白金星依旧手持拂尘,鹤发童颜,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和蔼可亲的笑眯眯模样,但此刻这笑容落在龙王眼里,比恶鬼还瘆人。 文殊菩萨则宝相庄严,周身微光流转,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睥睨一切的威压。 陈光蕊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却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两位倒是好脚程。”陈光蕊的声音在寂静的老君观内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去魏公府上‘论道’,反倒寻到这清修之地来了?”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拂尘轻摆,脚步竟真的停在门槛之内,没有跨入供奉老君的主殿范围。 他看着陈光蕊,语气如同邻家老翁在闲聊, “小友说笑了,不过是感应到此处有些小小的风波,顺道来看一眼罢了。” “哦?”陈光蕊的心稍微定了定。对方果然忌惮这老君观,不敢在观中明着动手,他的底气又多了一分。 只要不在这里动手,那他只要不离开老君观,就暂时没有危险了。 “风波?怕是不及魏公府上两位上仙掀起的风浪大吧?” 陈光蕊带着一丝讽刺问道,“不知魏公此时处境如何?” 他依然在试探。 “魏征啊……”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像是在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人曹官嘛,监察人间、擒拿扰乱凡间的妖邪本是职责所在,奈何行事……过于刚正了些,不通人情。玉皇大天尊仁慈,体谅其忠心可嘉,只是暂时让他……多休息几日,闭门思过,权柄之事,自有后来人能妥善处置。” 他的话说得极其圆滑好听,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魏征因为不听话,人曹官的位子没了,被撸了。 陈光蕊猜测,这件事可能现在玉帝还不知道,但就是他禀报一下的事情了。 陈光蕊心中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即便是魏征,掌握着沟通天庭的人曹之职,在这种真正的权贵面前,也不过是挥手就能处置的对象。 太白金星像是看穿了陈光蕊心中所想,那慈祥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轻飘飘,却像重锤砸在陈光蕊心上, “对了,小友在此燃香祷告,心意至诚,老道我在天庭时便已感知,甚是感动。所以来此之前,老道我已去那三十三重天外兜率宫,将此地凡俗琐事……代为禀明,免得惊扰了那位清净。” 他略一停顿,看着陈光蕊骤然收缩的瞳孔,脸上的笑意仿佛带着一丝玩味,“老君让我代为传话……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 这三个字,浇灭了陈光蕊心中最后一丝期望的星火。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魏征的信石沉大海,为什么他在这老君观拜了这么久都毫无回应。不是那位没收到信,也不是没看到他, 可能就是太白金星的一句话,老君也就不关注这里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文殊菩萨开口了。他的声音平和温润,如佛音贯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慈悲, “陈光蕊,莫要执迷。你可知你身上所负,乃是我佛门金蝉子转世之机缘?此乃无量功德。只要你顺天应人,欣然接受命运安排,助金蝉子成功归位。我佛门慈悲为怀,不仅保你父母兄弟平安富贵,为你塑金身立庙宇享万世香火,脱离凡俗苦海,成就无量正果!” 这番许诺宏大诱人,但陈光蕊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 他抬眼看着宝相庄严的文殊,声音清晰而冷静, “多谢菩萨美意。不过,陈某一介凡夫俗子,见识短浅,只知道一点,若依了你佛门安排,那你们的那个大菩萨以后不会天天跟我叫爹吧?” “放肆!” 一直跟在文殊身后,刚被放出来的青毛狮子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对着陈光蕊厉声咆哮, “小小凡人,竟敢在此口出狂言,污蔑我佛门圣法?真是不识抬举!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吗?” 狮目猩红,死死盯着陈光蕊, “魏征那不自量力的东西,自以为公正,却因你而包庇并私扣本座,得罪天庭玉皇大天尊,得罪文殊菩萨,现在已被革了人曹官职,自身难保。” 陈光蕊没有想到,魏征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竟然将人曹官的位置给丢了。 这个平时谨慎的老头儿,这一次倒是挺果断的。 陈光蕊眼睛有些湿润,但是他盯着那头青毛狮子的目光更加冰冷了。 青毛狮子当然料到这样的事情,它巨大的头颅一转, “还有这条小泥鳅!为你通风报信,抗拒菩萨旨意!它的龙筋还能不能保住,哼哼,可就难说了!而你……你也快了!” “你放屁!” 脾气暴躁的泾河龙王被彻底激怒了, “我泾河水府隶属天庭龙宫体系,自有天庭律法管束,轮不到你个孽畜在此呱噪!” 陈光蕊也轻笑了一声,看到文殊菩萨身边出现的两头长相相差不多的青毛狮子,故意露出疑惑,“怎么有两头狮子,你是没种的那个?” “吼!” 那青毛狮子听到陈光蕊的话,直接就要动手,奈何想到这里是老君观,又有文殊菩萨的示意阻拦,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不过,他盯着陈光蕊,脸上的笑容狰狞, “差点忘了,小子……你不是有个弟弟么?我听说他听你的吩咐,回老家了?” 青毛狮子精看着陈光蕊的反应,得意地怪笑起来:“啧啧……看他现在,正高高兴兴往回赶呢吧?他那小脑袋瓜里,大概还在盘算怎么帮哥哥在长安城安顿呢?呵呵呵……” “谁告诉你的?” 陈光蕊看向躲在太白金星身后的土地公,只有这个老东西能窥探凡人行踪! 土地公被陈光蕊的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仗着有菩萨在侧,抬起那张皱纹堆叠的老脸,对着陈光蕊挤出一个小人得志的笑, “陈状元,您这话说的。老夫好歹是个土地神,这地界上发生的事,只要它是在这地上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感应!一个小小凡人,行踪轨迹,自然……呵呵,尽在掌握。” 他一边说,一边讨好地望向文殊菩萨和太白金星,显然是在邀功。 陈光蕊却有些厌恶, “几天前你还去魏征那里表忠心呢,现在又要投靠他们,你觉得他们会信么?” 土地老听到陈光蕊的话,脸色变了变,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 “哼!” 青毛狮子精鼻腔里喷出不屑的气流,重新看向陈光蕊,语气充满了最后通牒般的威胁, “你都听清楚了?魏征、这老泥鳅、还有你那个弟弟……这些人,他们的生死前程,眼下就在你一念之间!你真想把他们全都连累死吗?” 巨大的狮吼带着无边威压,震得老君观瓦砾簌簌作响:“还不快滚出来?”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在老君观院子的深处,突然有声音传来, “他愿意在这就在这,非要跟你出去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中阴影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人立着行走,有人的身形,却顶着一颗异兽的头颅,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筋挛如铁硬,遍体靛青苍,活脱脱一个青牛成精。 他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黑布短褂,露出筋肉虬结的双臂,铜铃般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口的青毛狮子精。 他怎么来了? 太白金星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没有想到这位会来。 文殊菩萨也猜到了一二,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文殊菩萨坐下的另一头青毛狮子见主子表情有些不高兴,以为是这个新来牛精的引起的,直接怒吼,震得老君观的空气都在颤抖, “哪来的孽畜妖物,也敢在此放肆!” 狮声滚滚,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岂不知文殊菩萨法驾在此,更有太白金星前辈当面,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嗡!” 这一句“孽畜妖物”入耳,那黑甲大汉的面色骤然涨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铜铃般的巨眼瞬间瞪得溜圆, “孽畜?” 那青牛愣了一些,明显是好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了,然后看向了那个青毛狮子, 青牛说道,“你家主子怎么教你这么不懂礼数的?” 然后,他又停顿了片刻,还是不觉得解气, “吼!”一声兽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青狮的咆哮!整个老君观的砖瓦似乎都在嗡鸣! “混账东西,敢骂老子?!” 黑甲大汉彻底被激怒了,他根本不管对方是谁带来的,巨臂一展,钵盂大的拳头对着青毛狮子精那颗狰狞的脑袋就狠狠轰了过去。 “哎呀呀!使不得!快住手!” 太白金星惊呼一声,那和蔼的脸皮也抽了一下。 他反应极快,手中拂尘一甩,几点晶莹星光脱手飞出,悄无声息地融入老君观周围虚空。 一层极淡极薄的光膜瞬间笼罩了整个观院!如同一个巨大的气泡将观内外隔绝开来。 “二位!二位!这是长安城内!万万收敛点!不然塌了房子伤了人,我这趟差事可没法交代了!” 太白金星的声音带着无奈,更像是在提醒双方别闹得太大,惊动了凡俗。 “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无形的能量罩内爆发! 青毛狮子精显然没料到对方敢直接动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它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那裹挟着风雷之力的巨拳几乎是擦着它的鬃毛砸在旁边的青石地面上。 地面猛地向下一凹,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碎石如同箭矢般激射,却被那层光膜牢牢挡住,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刚猛霸道的一拳,让青毛狮子精瞳孔骤缩,再不敢有丝毫轻视。 它怒吼一声,腰身一拧,庞大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捷,反手挥爪,猛地抓向黑甲大汉的侧腰! 黑甲大汉不闪不避,手臂一架,硬生生用覆盖着甲胄的小臂挡住利爪。 “铛!”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炸开,火花四溅,两人同时一晃。 青毛狮子精只觉爪子上传来一阵剧痛和反震力,心头更惊!这畜生的力气和防御都大得惊人。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一时间,沉闷的撞击声、石块的崩裂声、低沉的怒吼声在能量罩内不断响起! 文殊菩萨站在原地,紧盯着黑甲大汉每一个动作细节,特别是他无意间流露出的法力气息和战斗本能,仿佛在印证着早已心知肚明的猜测,他想掂量的是这青牛根底。 太白金星手搭着拂尘,站在光膜边缘。他看着罩内激烈但又被限制在一定范围的打斗,猜测着这青牛为什么会来,眼中却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深沉。 就在这时。 “吼!” 黑甲大汉似乎被青毛狮子精接连的狠招激起了真火,暴怒地咆哮一声!面对青狮精再次猛拍下来的巨爪,他竟然没有选择硬撼或躲避! 只见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抬,一个圆溜溜、白森森,仿佛是镯子般的东西,骤然出现在他手腕上! 那镯子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宝光,就像一个凡间的普通白镯子。 看到这镯子的瞬间,陈光蕊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金刚琢!”他双眼猛地瞪圆,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它!是太上老君的板角青牛!西游记里那个用金刚琢套走漫天仙佛宝贝的青牛怪!” 一股混杂着震惊、激动和“终于见到原著角色”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认出来了! 只见那黑甲大汉手腕一抖,将白森森的圈子向空中一抛。 “着!”一声短促的叱喝。 那圈子迎风一晃,并未变大,却散发出一股无可抗拒的、玄之又玄的吸摄之力。 正挥舞爪子拍下的青毛狮子精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缠住了它爪中的兵器。 那兵刃仿佛活了过来,自行剧烈震颤,猛地脱手飞出。 “嗖!”青狮精那沉重的武器如同投林的倦鸟,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径直飞向了那个在空中滴溜溜旋转的白圈子,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青毛狮子精爪子瞬间落空,巨大的惯性让它身体一个趔趄! “咚!”更在它武器被收走的下一秒,那旋转的圈子如同有人操控的流星锤,猛地向下一沉,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它那巨大的狮子头顶正中央! “嗷!”一声凄厉痛苦的吼声,青毛狮子完全没了之前霸气的惨嚎响起。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重锤砸中,咚咚咚连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巨大的狮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大包,像长了一只怪异的独角,痛得它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金刚镯轻松套走武器,再敲了一记闷棍,青毛狮子精又惊又痛又怒。 它赤红的双瞳几乎要喷出火来,巨大的耻辱感让它失去了理智,嘶吼着就要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上。 “够了!退下!” 文殊菩萨带着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惊雷在青毛狮子精耳畔炸开,瞬间浇灭了它的怒火。 它不甘地低吼一声,死死盯着收起圈子的黑甲大汉,但还是垂着头,一步步退回了文殊菩萨身后。 此时,太白金星的笑容深了几分,看着青牛的眼神带着了然。 文殊菩萨则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感叹,这金刚琢,这手段……果然兜率一脉,名不虚传。其力其宝,不容小觑。 土地和龙王都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土地使劲揉眼睛,“我的老天爷!那圈子是什么宝贝?收兵砸头,两下就收拾了那凶神恶煞的狮子精?太厉害了。” 龙王也是一脸敬畏,“这…这是什么神通?那圈子平平无奇,竟有如此威力?太可怕了! “好了好了,打也打了,热闹也看完了。”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打圆场,但目光却转向那黑甲大汉,语气恢复了天庭使者的庄重,“果然手段高明,令人叹服。不过嘛……人,贫道今日还是要带走的。” 他指了指一脸警惕的陈光蕊。 青牛脸色依旧不善,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带不走!” 太白金星依旧和气,但话里带着分量, “贫道可是奉了玉皇大天尊的旨意而来。” 青牛目光锐利地迎向太白金星,语气斩钉截铁,“你那旨意拿给我看看?” 太白金星脸上笑容不变,“当然的大天尊的口谕,我还能骗你不成?” 但是青牛还是摇头,“你是亲耳听他说的?可敢留下字据?若是你敢留下字据,说是亲耳听到大天尊说,让你带走这个凡人,那你就能将他带走,否则,就是不行。” 听到这里,太白金星的笑脸沉了下来,“我都说了是大天尊的口谕了,那还要留什么字据?” 他明显有些不高兴,但是这青牛依然固执, “这旨意,是你从大天尊那儿揣摩来的。和他自己的心思比……差得远了!” “你若是敢留字据,那就证明你揣度的对,日后我们家那位拿着字据去问大天尊,也有个说法,若是你连字据都不留,以后不认了,那我找谁去?”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但是太白金星脸上刚刚阴沉的脸上又带着笑容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似乎在消化青牛这毫不留情面的指正,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圆融, “就算差了点意思……可道理总归是道理。陈光蕊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老君观里不走吧?老君的门庭清净,你总得守着丹炉护着宫观,他一个凡尘中人待久了,岂不耽误了正事?” 青牛瞥了太白金星一眼,硬声道, “耽搁不了!人必须待在观里!你们不能伤他!” 太白金星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哈哈,谁说要伤他,大天尊的旨意是配合佛门,我来老君观请个凡人,这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是老君的坐骑,没有权限插手凡人的生死。 他的想法很简单,我是奉玉帝旨意来的。 你们家太上老君就算要参和这件事,那也不能改了玉帝的旨意。 现在我要抓这人,就算是在老君观,那我也可以抓,之所以没动手,那就是给了三十三重天的面子。 不过,青牛根本不管太白金星说的天花乱坠,就是不行。 太白金星哼了一声,“哦?道友这话……可就让老朽不解了。老君观虽是道门清净地,但说到底,这是人间凡尘的事。你们家那位清静无为,这凡间的因果……怕是轮不到他老人家亲自过问吧?” 青牛这次却没有被问住,反而向前一步,原本涨红的脸色平静下来,“凡人之事?他现在可不是凡人了!” 青牛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陈光蕊身上,朗声说道,“我家老爷太上老君,感其与道有缘,已为其安排了职司!从今日起,他陈光蕊,便是我兜率宫老君座下的一名抟炉烧火道人!” 陈光蕊一听,心里咧嘴,混了这么就,就跑人家太上老君那炼丹烧火了? 真是丢穿越者的脸啊! 不过,按照青牛的这个说法,自己的这次危机总算是解除了,至于其他的,日后再慢慢考量。 谁知,这时,太白金星却完全不笑了, “道友,你越界了。” “纵然是老君坐下的抟炉烧火道人,那在天庭上也是有神位的,不是你凭空说是就是的。” “你说他是抟炉烧火道人,可有大天尊的旨意,若是没有,那我还是能把他带走。” 第78章 敕封 “道友这话……”太白金星脸上惯常的和蔼笑容淡去了几分,虽依旧手持拂尘,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他转向青牛,点出了关键, “纵然是老君座下的抟炉烧火道人,那也是天庭正经的神位,得有玉皇大天尊的册封旨意才算数。你红口白牙这么一说,文书在哪?职司金印又在哪?若无旨意,他陈光蕊此刻,便仍是个凡夫俗子。”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分量却加重了, “既是凡人,且其身负佛门大因果,老道我奉大天尊口谕前来处置,便算在老君观的屋檐下,人,也当交予我带走。青牛道友,你这般强留,可曾想过是否合规矩?” 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指章程规矩。 “正是此理!”文殊菩萨立时接口,宝相庄严,语气带着佛门特有的笃定与权威, “神职神位,非比寻常,皆需玉帝敕封,方为正统。兜率宫清静无为是人所共知,然天庭法度亦是三界共遵。青牛道友护主心切可以理解,但不可因之僭越法度,乱了天规。”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磐石,摆明了佛门占着大义名分。 那头刚挨了金刚琢,头上顶个大包的青毛狮子,此刻虽不敢再咆哮,但也忍不住低低地哼唧了两声,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它虽吃了大亏,但是看到青牛在规矩道理上吃瘪,也觉得很是解气。 青牛的脸色更难看了,铜铃大眼瞪着太白金星和文殊菩萨,他心里清楚这两个老家伙说的在理。 那天庭的神位,确实不是老君说给谁就给谁的,绕不开玉帝那道旨意。 老君清静,向来不管这些俗务章程。青牛手里当然没有册封陈光蕊的旨意。 可是认输放人?绝不可能! 青牛梗着粗壮的脖子,一张青脸憋得通红,怒道, “我家主人说了是,那便是!没旨意又如何?想要人,除非从我老牛身上踏过去。” 他拳头又握紧了,摆出一副准备再拼命的架势。道理讲不过,那就只能用拳头硬挡。 太白金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拂尘轻摆道, “唉,道友此言差矣。你我都是修行中人,打打杀杀,伤和气是小,惊扰凡尘是大。何况,这陈光蕊牵涉佛门大计,不如先将他带回天庭,面见大天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如此既全了规矩,也不伤两家的体面。”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允的折中方案。但是青牛知道里面的门道有多深,一旦去了天庭,玉帝也平衡佛道势力,佛门施压,陈光蕊极难脱身。 青牛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太白金星的用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少来这套,不行,人必须在这里,等老君安排。” 他坚决不肯让出陈光蕊这个关键人物。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文殊菩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青牛油盐不进,若是久拖不决,恐生变故。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平缓,却透出如山压力, “青牛道友,我等奉大天尊口谕办事。你强留陈光蕊在此,便是公然抗旨。玉皇法旨若在你这观院受阻,此事后果,你兜率宫担得起吗?还是说,你真的敢代表老君,担下这个‘抗旨’的名头?” 这是最尖锐的质问,直接将矛盾焦点提升到了是否“抗旨”的高度,逼青牛就范。 青牛被这句“抗旨”给噎住了。 牛眼瞪得溜圆,呼呼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他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代表老君抗旨”这个大帽子,重若泰山,即便老君不在意,他也万万不敢替老君接这个锅!一时间,气势被压住,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旨意在此!” 一声清越沉稳的断喝从空中传来,一道身影伴着金光,稳稳站在了青牛和陈光蕊身前。来人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金甲凝寒霜,腰间紧束狮蛮带,宝靴踏地气轩昂,当真是英武不凡。 这人陈光蕊认识,正是前几日见过面的奎木狼。 奎木狼站定身形,无视周围惊疑的目光,高举手中宝光流转的卷轴,朗声宣道: “玉皇大天尊敕旨:查人间陈光蕊,身具异禀,道心纯良,当此际遇,特擢升其为三十三重天兜率宫老君座下‘抟炉烧火道人’,即刻赴任,钦此!” 他着旨意一出,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浪。 “哇哈哈哈哈!”青牛憋了半天的郁气瞬间爆发出来,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听见没,听见没,玉帝大天尊的旨意,这小子现在就是我兜率宫的人了!” 他得意洋洋地冲着太白金星和文殊菩萨扬了扬巨大的下巴。 太白金星那张万年不变的和蔼笑脸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喃喃道, “这……这是何时下的旨意?贫道……贫道缘何不知?” 他一贯算尽机关,却未料到此招。老君竟亲自去找玉帝请旨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刚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文殊菩萨的脸庞也微微变色,眉头紧锁。 奎木狼的出现和这道旨意,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土地公听到“大天尊敕旨”几个字时,腿就软了,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缩到了地下,消失了。 文殊菩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怒意。 事已至此,玉帝亲旨册封,神位已成定局,他无法再强行带人。但金蝉子投胎之事若就此失败,他如何向如来交差? 他目光如炬,猛地转向奎木狼,质问道, “好一个抟炉烧火道人。奎宿星君,你们天庭一道旨意倒是痛快了,可这陈光蕊体内蕴藏我佛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之灵魄,他被尔等带去兜率宫,这是泼天因果,扰了佛门大计,就算是告到大天尊那里,也是你们理亏” 文殊菩萨已无先前那份从容, “本座奉我佛法旨而来,如今空手而回,将置我佛如来于何地?诸位若不给一个交待,今日就算贫僧拼却这菩萨金身不要,也要讨个说法!” 他言辞切切,佛光隐现,是真的豁出去了。 奎木狼面对文殊菩萨的滔天怒火与责问,神色却是出奇地平静,似乎早已料到。 他看着文殊菩萨,缓缓开口,“菩萨息怒,此事,兜率宫早有计较,老君也已有安排,岂会让菩萨为难?” 他语气笃定,带着特有的儒雅与从容。 第79章 仙丹 文殊菩萨面色难看。 兜率宫竟然连金蝉子的魂与魄都安排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太上老君的某种态度? 太白金星眼珠飞快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褶子, “妙哉!老君神机妙算,连这般因果都安排妥帖,贫道佩服。” 然后,笑呵呵地转向奎木狼,“只是贫道还有一虑,那金蝉子的魄在陈光蕊体内寄养多年,早已与凡胎魂魄交错共生。如今既要剥离,可会伤及他的根本?再者,这魄身离了温养之壳,已经不是当初的魄了,又当如何归位。” 奎木狼从容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玉葫芦。他指尖轻弹葫塞,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滚落掌心。 丹身流转九道云纹,药香散出的刹那,院中草木竟无风自动。 “此乃老君亲炼的九转分魄丹。” 奎木狼托着丹药走向陈光蕊,儒雅气度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服下此丹,可助你神魂澄明,身合天道。至于修为……” 他瞥了一眼文殊菩萨,“既入兜率宫为抟炉烧火道人,岂能没有护持丹炉的法力?” 一颗丹药,竟然能剥离出金蝉子的“魄”,还能给自己带来法力? 要是都这样,还要什么师承,还修什么仙啊,直接嗑药不就行了么? 不过,现在陈光蕊也想不了这么许多,基本上脱离了困境,还能弄个丹药吃,这种好事,都能偷着乐出内伤。 陈光蕊接过丹药,触感温润如握暖玉,还不知道这丹药该怎么吃,用不用准备个仪式? 这时,文殊菩萨突然出声,“且慢!” 他仍然不放心,“此丹入体若有差池,损了我佛门金蝉魄身……” “菩萨多虑了。”奎木狼负手而立,话里藏着机锋, “老君若要坏佛门的事,还用费这么大的周章?” 太白金星立刻笑着打圆场, “正是此理!老君何等身份,断不会行宵小之举。” 奎木狼不卑不亢,纵使有文殊菩萨在,他仍然从容地走到陈光蕊身边,低语了几句。 陈光蕊再不迟疑,仰头吞下丹药。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之气直冲四肢百骸。起初如春溪淌过经脉,舒泰得让他几乎呻吟出声。但转瞬间,溪流化作奔涌江河,在五脏六腑间冲撞翻腾! 没有穿越前在之中那种脱胎洗髓的痛苦感觉,陈光蕊有些晕乎乎的,然后就突然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眼前一片金光。 金光中,一只半透明的金蝉虚影挣扎着从他头顶浮出。蝉翼薄如琉璃,纹路竟与陈光蕊容貌依稀相似。虚影在丹力裹挟下飘向文殊菩萨,翅膀每一次震颤都甩落点点金屑。 文殊菩萨下意识摊开掌心,金蝉虚影落入佛光之中,这正是金蝉子魄身无疑。 奎木狼挥袖收起残余金芒,语气如拂过冰面的秋风, “魄身已归,请菩萨将其渡入殷温娇灵台。至于能否达到佛门想要的效果”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便看佛门造化了。” 太白金星看到此事已经无法转圜,立刻抚掌笑赞, “妙!丹褪凡胎蝉蜕壳,老君手段通造化,陈道友如今神魂澄澈,正合赴兜率宫执掌炉火。” 虽然只是最低级的烧火道人,根本就不入太白金星的法眼。但是他仍然笑呵呵地对待每一个人。 陈光蕊此时晕晕乎乎的,听到奎木狼说要前往兜率宫,心中只是有了一个念想,整个人就飞了起来,那种感觉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的。 他飘在空中,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稍微一动念头,就能上下翻飞。 他握了握拳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手臂里像藏了千斤力气,轻轻一挥,空气都呼呼作响。他又试着跺跺脚,地上的尘土被震得飞起,脚底却没半点疼。 这种力量,绝对是他之前没有体会过的。 奎木狼笑着在一旁等着陈光蕊,见他像孩子似的在空中转悠,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想到当年自己初次获得力量,好像也是这样。 看到陈光蕊感受的差不多了,奎木狼这才说道, “这世上,王母的蟠桃能增加神仙的寿元,镇元子的人参果也有差不多的功效,但是炼丹能够提升神力的,那就只有太上老君了。我的这身力量,也有多半是靠着老君的丹药。” 陈光蕊点头,从这句话中已经能够感受到太上老君在天上的分量了。 此时,这里就奎木狼和自己,陈光蕊也有些疑惑,这才问道, “你不是去西方寻人了么,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呢?” 奎木狼笑着说道,“魏征说你小子有难,让我来帮忙,我一听这事,还找什么人啊,当然是要来天上斡旋一翻了,谁让你小子跟魏征关系好呢。” 一提起魏征,陈光蕊有些失落,“是我连累的魏公,害他丢了人曹官的位置。” 奎木狼袍袖一拂,神态从容, “魏征之事你无需忧心,太白金星那老儿说了不算,文殊菩萨更是管不到兜率宫的头上。此事,老君自有分晓。” 他顿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带着浓浓的好奇打量陈光蕊, “不过,有件事我着实想不通。今日我返回天庭,兜率宫门紧闭,分明是老君不欲插手凡尘的姿态,我也只得在宫门外候着。岂料,忽见那青牛下界!” 奎木狼语气一转,透着不可思议,“更奇的是,青牛刚走不多时,老君竟亲自出了静室,径直去了凌霄殿,向玉帝讨要了这法旨!等我见到他时,敕封你为‘抟炉烧火道人’的旨意都递到我手里了!” 只是几句话,就已经将今日的种种曲折说了出来,陈光蕊处在事情之中,还没有什么,现在一听,也清楚了自己的性命只在太上老君的一念之间。 这个时候,奎木狼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像个憋不住八卦的同僚, “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介凡间书生,到底做了什么?竟能让清静无为几万年的老君,为你这档子事专门去找玉帝?一个烧火道人的神位,他说一声就好了,竟然还亲自去,也当真……蹊跷,难道是你说了什么被他听见了?” 陈光蕊此时已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那股眩晕感渐渐退去,脑子也清晰了不少。闻听此言,他却是笑了一下。 第80章 天蓬元帅 面对奎木狼的探询,陈光蕊当然不会透露真实情况, “想来是心诚则灵。在老君观前,我焚香祈祷,叩首百余回。或许是这份恳切,终于打动了他老人家,这才救了我一命。” 奎木狼闻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是听出了陈光蕊言语中的保留。但他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并未拆穿,反而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善。心诚通玄,可见你与我道门渊源深厚,此乃佳话。请随我来。” 两人驾起云头,向着九天之上的天庭飞去。途中,陈光蕊问道, “星君此番西去,可曾寻得那位旧识?” 奎木狼轻轻叹了口气,俊朗的眉宇间染上一层薄愁, “你虽已指明方向,然西牛贺洲广袤无垠,人口何止千万。要寻一个人,真如大海捞针。” 陈光蕊点点头,像是随意提起, “星君所虑在理。不过,恕我拙见,你们皆为天庭之人,下界投胎这等大事,阴司判官崔珏那边,岂能不留心照拂一二?星君不妨想想,若换做是您那位故人,他最想托生个何等人家、何种模样?依着这般念头去寻那判官的卷宗,或许范围能缩小许多。” 奎木狼脚步微顿,侧目看了陈光蕊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依然保持着那份沉稳和风度, “嗯……道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多谢提醒。” 不多时,前方瑞气千条,霞光万丈,一座座瑰丽宏伟的宫殿群出现在云海之上。 琉璃造就的墙,宝玉妆成的梁,处处散发着祥和神圣的光辉。 仙鹤成群结队,在祥云间优雅翩跹;灵猿捧着仙果,跳跃于雕梁画栋之间。此等景象,威严而壮丽,远非凡间可比。 陈光蕊初次得见,忍不住举目四望,心中暗自惊叹。 奎木狼见状,指着各处宫阙, “陈兄请看,那金光万丈,凌驾诸天之上的,便是凌霄宝殿” 两人一边走着,奎木狼一边介绍,希望陈光蕊对天庭有个最快的了解。 趁着奎木狼介绍间隙,陈光蕊带着谨慎问道, “星君,晚辈初来乍到,对兜率宫更是陌生。不知宫中除老君祖外,常驻的还有哪几位仙真?平日里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之处?” 他问得直接,想来是要一次性将这里面的事情打听清楚。 然而,奎木狼却微微摇头, “陈道长不必费心打听这些。你与那宫中专事炼丹修行的道人不同。老君祖既然特意召你前来,对你自有安排。其余人等与规矩,你循本心而行,谨守礼数便可,不必过于在意他人。”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陈光蕊的特殊性,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人事介绍。 陈光蕊闻言,面上不动声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心中却已如明镜: 老君既然出手,那就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既然救了自己,自然也要给自己安排好相应的任务。 二人很快便抵达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兜率宫。奎木狼让陈光蕊在宫门外稍候,自己入内禀报老君。 但见。一座巍峨古朴的宫殿坐落其间,紫气萦绕,丹香氤氲,不奢华却自有道法自然的意境。 陈光蕊依言站在门外,正自欣赏这仙宫妙境,但见白鹿在芝田信步,寿鹤于松林闲鸣,丹崖峭立,奇花布锦,一派清幽气象。 “呔!你是何方来的野道人,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突然,两声清脆但带着浓浓戒备的呵斥响起。 只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从门内冲了出来,叉着腰,警惕地盯着他。左边一个身着滚金边道袍,手持一柄小巧玉拂尘,小脸紧绷,眼神锐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右边一个穿着银线镶边道袍,手腕上还挂着一串刚炼出来的、香气扑鼻的金丹,脸上虽好奇,却也带着几分“我兜率宫最大”的傲气,一脸的爱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管着好宝贝。 看着他们独特的道袍和小大人的气势,陈光蕊大概猜到了这两个人是谁了。 他拱手道:“两位仙童莫怪,在下陈光蕊,是受老君召见,在此等候奎木狼星君禀报。” “陈光蕊?” 银炉童子歪着头,听到“老君召见”四个字,眼神中的警惕稍减,却忍不住好奇,又挺了挺小胸脯,晃了晃手腕上的金丹串子, “我都没见过你,你是怎么能得到老祖的召见呀?” 陈光蕊笑了,这是刚上天,就被小孩给盘问了? 他看着银炉童子那股处处透着显摆的劲头,又瞥了眼旁边依旧绷着小脸、皱着眉的金炉童子,故意压低声音,对着银炉童子说, “嘘!仙童小声些!我……当然有秘密手段啦!不过这手段我可只能告诉你。” 银炉童子一听,很是受用,“对,你就告诉我吧,你告诉了他,弄不好他还会告密。” “你胡说什么!” 金炉童子果然立刻炸毛了,小脸气得通红, “银炉,你看他这贼头贼脑的样子,分明是在挑拨离间,老祖才不会轻易召见这种可疑的人呢,他肯定是在说谎!” 银炉童子本来因为陈光蕊的话,对他有点好感,但被金炉这么一吼,尤其是指责他可能会“告状”,顿时也恼了, “你才胡说!老祖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我看你是嫉妒我知道的多,这仙丹的炼制,你会几个方子?” 说着,还故意把手腕上的丹串晃得更响了。 “谁嫉妒你?我看你才是被他花言巧语骗了!”金炉童子气得跺脚。 “你诬赖好人!” “你才是笨蛋!” 陈光蕊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小童子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小脸涨红,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就在两人几乎要互相揪道袍领口时,宫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奎木狼走了出来,一眼看到两个童子和旁边看戏般的陈光蕊,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好了。” 奎木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两个童子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悻悻地松开手,各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小胸脯还一起一伏的。 奎木狼不再理会他们,转向陈光蕊,正色道,“陈道长,老君有令。” 陈光蕊连忙躬身行礼,“请星君示下。” 奎木狼看向气鼓鼓的金炉和银炉童子,又看了看陈光蕊,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似乎觉得这组合有点……不太搭调。 但他还是清晰地传达旨意, “老君祖言:着你,陈光蕊,即刻带此二位……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金炉、银炉两位童子,一同下界,前往福陵山云栈洞一行。” 陈光蕊心头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带这两个半大的、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的娃娃下界做任务? 这老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心里简直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任务?分明是带俩孩子出去玩吧?而且还是两个不好带的孩子! 奎木狼似乎看穿了陈光蕊的腹诽,轻咳一声,补充道, “此事……另有缘由。老君祖还提到,” 他神情变得严肃,看向陈光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那云栈洞如今的主人,乃是天庭前任敕封的天蓬元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给陈光蕊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他因一些事由,已被……贬下凡尘……已有多年。” 陈光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奎木狼见陈光蕊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后表情愣住,似乎没反应过来,于是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正是统领天河八万水军,昔日天庭敕封的天蓬元帅。” 他以为陈光蕊不清楚其身份,简单解释道, “这天蓬元帅当年酒后失仪,犯了些错处,因此被玉帝贬下凡间,已有不少年头了。” 调戏嫦娥你就说调戏嫦娥的,还说些什么“酒后失仪”又“犯了些错处”, 陈光蕊并非不知天蓬元帅是谁,而是他脑中正反复出现前世马德华饰演的那个猪八戒的形象,心里翻腾着, “这还没见到猴哥,倒先插进个猪八戒?” 他一时有些恍惚。清楚老君既然救了自己,那么后续就一定有针对佛门的动作,只是,他没有想到,你针对佛门,竟然会从这个天蓬元帅切入。 见陈光蕊依旧沉默,脸上表情古怪,奎木狼倒没有觉得奇怪。 他认为陈光蕊刚刚获得神位,又是第一次接到老君直接派遣的任务,心中难免紧张,行为才显得异样。 于是他温言安抚, “陈道友不必忧心。老君吩咐了,此事由金炉、银炉两位童子全权负责。你身在凡间尚有官职,只需在次要之时,稍加帮衬即可。” 话刚出口,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两个童子立刻炸了锅。 金炉童子小脸一板,梗着脖子,声音清脆却带着浓浓不满, “这次下界,我们两个就能将事情办成,不用别人的帮衬!” 尽管见识有限,但他对自己和兜率宫的威名极为自信。 银炉童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步跳到前面,手腕上的金丹串子哗哗作响,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生怕别人看不见, “就是就是,看见没?羊脂玉净瓶!老祖给的法宝!对付一个被贬下凡的,小菜一碟!我们自能办妥,用不着他跟着碍手碍脚!” 他显摆地晃了晃手中宝贝,那是老君用来降服过各路神仙的厉害法器。 奎木狼顿感一阵头疼,这两位童子显然没理解老君要干什么,他连忙解释, “二位仙童误会了。不是要你们去拿人,是去召他回来,官复原职,明白吗?是好事!要请他回天庭重掌天河水军!” 金炉童子眨了眨眼,小眉头拧着,显然觉得这任务简单过头, “哦?那更简单了!我们直接去告诉他,‘喂,老官儿让你回去当元帅啦!’他不乐得立刻跟我们走?” “他要是不乐意呢?” 银炉童子抢着说,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那不乐意了,我们就再……再请他回去!” 他特意又在奎木狼面前抖了抖手里的羊脂玉净瓶,意思不言而喻。 银炉童子说完,仿佛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小手一挥,大方地对陈光蕊道, “喂!那个烧火的!你就安心回你的凡间做官去吧!这事儿有我们俩出马,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等我们召回了天蓬,功劳也算你一份好啦!” 他把“抟炉烧火道人”这个正职也简化成了“烧火的”。 奎木狼还想再劝两句,试图理清其中关键,比如天蓬为何被贬,这件事未必那么简单等等。 但两个童子早已被“轻而易举”就能完成老君任务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奎木狼啰嗦。 “好啦好啦,星君你就放心吧!”金炉童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就是就是,看我们的!” 银炉童子更是迫不及待。话音未落,两人驾起云头,嗖的一声,化作两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下界方向飞去。连奎木狼都来不及叮嘱细节,更别说带上身旁负责“次要帮衬”的陈光蕊了。 眼看着两人瞬间消失,奎木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陈光蕊,脸上满是歉意和担忧, “陈道友,你看这……实在没料到两位仙童如此性急。毕竟是老君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还望道友下界后,能多费心,照看一二。” 陈光蕊心中雪亮,老君表面上将这任务“交给”两个童子去办,还给了威力强大的法宝,却又特意点明自己只需在凡间任职之余作“次要帮衬”。 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一般情况下根本不需要自己插手干预,让那两个童子历练就好,除非真有佛门势力或其他意想不到的凶险介入。 自己的角色更像是个放哨的,只要保证没有其他势力干预就行。任务成或不成,最终责任都在两个童子身上。 于是他爽快地对奎木狼拱手,“星君放心,我自会留意。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定当尽力。” 不过,他随即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向奎木狼问道, “星君,天蓬元帅既是天庭重将,官复原职绝非小事。我总觉得老君祖行事深意难测……如此重要的差遣,为何偏偏只派两位……两位活泼的仙童,还赐下重宝下界去办?” 陈光蕊这番话,将内心的真实困惑问了出来。 第81章 再见两界山 面对陈光蕊的困惑,奎木狼脸上浮现出他那惯有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陈道友思虑甚深。许是……老君祖看重金炉、银炉二位童子,正好借此机会磨砺一番,亦是栽培之意?” 他话说得委婉,点到即止。 陈光蕊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笑了, “老君深谋远虑,非我等能妄加揣测。星君所言甚是。” 这种关乎老君用意的讨论,多说无益,容易犯错,不如顺着话头应和过去。 奎木狼深谙此道,绝不会直言可能犯忌讳的猜测,陈光蕊当然也不会再追问。 他心中不免有些哑然,本以为被老君召见上天,多少会有些隆重仪式或安排,要知道当年猴哥上天还有个仪式呢,没想到到了自己竟然如此仓促,只是在宫门口见了俩童子一面,连老君本尊的影子都没瞧见,便又被打发下来了。 不过想想也就了然了,人家猴子跟自己可不一样,自己虽然有神位,但就是个烧火的,说不定,也就跟凡间的土地差不多。 再说,他又没有修行,是靠着老君一粒仙丹才有的神位,年纪还小,虽说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看着模样像小孩,但是年纪上不知道多少岁了。 几百上千年除了炼丹,他们没经历过别的事情,心性上也像小孩,但是年级上最小的其实就是他陈光蕊。 他还想奢求什么仪式? 想到这里,陈光蕊苦笑了一下,又驾着云回到了长安。 当他从云端降下,重新脚踏实地时,特意留意了一下时辰。 天上虽停留不久,人间也仅仅过去三两日而已。 他暗自了然,看来这天庭与凡间的时间流转,虽然有不同,却并非传说中“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般悬殊。 这就说得通了,否则幼时看西游记,孙悟空每次上天搬救兵,那一去耗费了许多时间,下界妖怪怕是要把唐僧养到寿终正寝了才能动手。 回到长安,李靖大军开拔的各项准备已近尾声。繁杂的文书流程、粮草调度、兵员点验均已妥当。 这几日,因为魏征的周旋,李靖倒也未曾去找陈光蕊。 等到今日,陈光蕊身为新任命的正五品下代州道行军总管府司马,迅速换上官服,到李靖处报了到,这才汇入这支即将北征的大军行列。 队伍启程,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踏上了北向的征途。 路上,陈光蕊寻机拜见了主帅李靖。李靖身着明光铠,端坐马上,自有一股统帅威仪。 “卑职初涉军旅,不知营中事务,恐有疏漏。但请总管示下,卑职定当谨慎遵行,断不敢扰了总管大计。” 陈光蕊按照官场礼节,姿态放得很低。 李靖闻言,哈哈大笑,豪爽地用力拍了拍陈光蕊的肩膀, “什么卑职总管的,兄弟你太见外了,你既入了我总管府为司马,那就是自己人,放心,只管跟着大军走!那些琐碎杂务自有底下人操持。在哥哥这营里,我自会护你周全,保你平平安安。” 李靖话语直接,确如故人重逢,而非纯粹的官职之间的交往。他当初既然求李世民将陈光蕊派来,就已然决定帮陈光蕊镀一层金。 同时,他也清楚,李世民竟然同意将这么高的官阶和位置交给陈光蕊,让他随自己出征,也是摆明了用人不疑,自己只管打仗,没有人会来捣乱的。 所以,他早就吩咐下去,在这大军之中,谁也不要去打扰陈光蕊,并且派了精兵护持陈光蕊的安全。 对于李靖的安排,陈光蕊自然恭敬谢过,心中却自有打算。 军旅途中,他一边随队行进,一边默默体悟体内那枚丹药带来的暖流,感受着那悄然增长的力量。 这感觉奇妙无比,那枚“九转分魄丹”化开的药力如同火焰,暖融融地浸润着四肢百骸,陈光蕊不仅感觉到筋骨日益强健远超常人,他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与火焰的天然亲和。 无需刻意驱使,心念微动间,指尖便似有微弱热流萦绕,仿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引动周遭的燥热之气。这控火的本事,虽还谈不上什么神通,但无疑是那仙丹带来的根基。 按照泾河龙王的说法,服用丹药后,这种控火的本事可能就是他作为抟炉烧火道人在权力范围内所拥有的手段神通了。 至于泾河龙王给他的那颗龙珠,则带给他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每当靠近河流水源,哪怕只是经过浅滩,龙珠便会隐隐脉动,与脚下的水脉、空气中的水汽产生感应。使得陈光蕊能模糊地感知到水流的动态,甚至有种错觉,只要引导龙珠内积蓄的力量,便能稍稍引动近旁的涓滴细流。 泾河龙王所言“控水之能”并非虚言,只是如今他尚不敢也无力尝试真正驱使江河之力。水与火的力量在他体内共存,虽微弱,却实实在在地拓宽了他对世界的感知。 这一日,大军行进至一处荒凉奇峻的地界。 只见道路前方,一道雄浑的黄土巨岭横亘东西,如刀劈斧削,硬生生将大地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正是那赫赫有名的两界山! 李靖勒住战马,眺望着那光秃秃、唯有奇石嶙峋的山岭,脸上的爽朗笑容骤然一收,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他冷哼了一声,对着陈光蕊说道, “光蕊老弟,你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当日在长安街头的那番约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光蕊,显然那山脚下的猴子气的不轻,一靠近这里,脑中就挥之不去地出现了“祖宗”和“窝囊废”的骂声,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今天我就去山里,劈了那泼猴!” 说到这里,李靖都气的拔剑了。 陈光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片山脉,如果没有错,那里就应该有猴哥了, “将军当真还记得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就一点都没有忘?” 他的话音未落,李靖便已重重地应了一声,一把抓住陈光蕊的胳膊,竟要直接带他脱离队列, “没错!就是那里,那大山之下压着那个无法无天、满口喷粪的泼猴。走走走,今日正好路过此间,时机正好!随哥哥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那个被压在山底下、还敢骂我的孽畜,今日非得好好看看他气人的样子!” 李靖的暴脾气瞬间点燃,言语急促,拉着陈光蕊就要往那两界山的崖边探去,急切得仿佛一刻也等不了。 第82章 猪刚鬣,化了? 李靖性子看似老成持重,实则一点就着。此刻他认定了要带陈光蕊去看那泼猴,哪里还管大军行程? 只见他大手一挥,对副将喝道,“大军就地扎营!本总管带陈司马去去就回,谁也不许跟来!”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一把拽过陈光蕊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就钻进了两界山的山岭之中。 眼前是灰黄交错的陡峭山崖,脚下是碎石遍布的崎岖小路。李靖显然对上次的路线印象模糊,全凭一股怒气指路。 他拉着陈光蕊在光秃秃的山石间左冲右突,时而跃过狭窄的裂缝,时而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陡坡。 陈光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象重复而荒凉,尽是黄土山崖。 两个时辰过去了,李靖额头冒汗,脚步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急躁。 他带着陈光蕊又绕过一处巨石林立的山坳,终于在一个土坡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 哪有半点被石堆压着、只露个猢狲脑袋的地方? “不可能!怎么找不到了?” 李靖瞪圆了眼,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焦躁,他环视四周,指着前方一块山崖,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那泼猴就压在那块像五指一样的巨岩下!那对金色的眼睛……对,还有那张破嘴,呱噪得很!怎么……怎么就没了?” 他像个固执的老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回奔跑,连鬓角都冒出了汗珠。 陈光蕊见他像只没头苍蝇乱撞,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五行山四周,有五方揭谛等神佛看守看管,寻常人根本寻不到正主。 今天他们找了这么久都不见踪迹,显然是看守施展了法术,移形换位或迷了他们的眼,不让他们找到猴子。 看着李靖因焦急和困惑,连自己亲眼所见的记忆都开始动摇的样子,陈光蕊适时地开口劝解,“将军息怒。或许时间太久了,一些事记不得了。也或许……”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调,“当年您遭遇那场离奇大雾,本就是如梦似幻、真假难辨之事。今日您重游故地,足迹已至,心结可了。那泼猴是否在此,其实已不重要了。” 李靖喘着粗气,眼神盯在光秃秃的山岭上。 陈光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的躁火上, “罢了……或许是李某……记差了!他奶奶的,晦气!走,回去!” 他嘴上说着晦气,眼神却还死死地盯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三回头,充满了不甘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两人沉默着回到了驻扎的大营。军号响起,大队人马重新开拔,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两界山冷硬的身影。 陈光蕊却在此刻停下了脚步,对着一脸阴晴不定的李靖拱手道:“李将军请先行一步。卑职在此还有一点私务,稍后定快马追上大军。” 李靖此刻满心都是那个“到底是不是做梦”的疙瘩,也顾不得细问陈光蕊在这里能有什么私事,只当他是文人磨叽,挥了挥手算是应允。 待大军隆隆远去,尘土落下,陈光蕊并未离开山脚范围。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长安驿馆,那位驿丞眉飞色舞地说过一个细节: 那甜得堪比仙果的两界山桃子,是他在附近市集从一个老农那儿买的。那老农还絮叨,说家里的桃子树在山崖下不远,他小时候甚至给一个压在山底下的毛脸猴子喂过不少果子。 要想找到那泼猴的真身,绕过看守的神仙们的法术,找到这个与泼猴有渊源的老农,就是关键! 两界山附近的市集不大,但临近官道,倒也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合着马匹的响鼻,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陈光蕊已经在集市上转了一阵子,打听了许久,也没有听说这里谁家的桃子最甜。 这让他有些怀疑,那驿馆驿丞说的话是否是真的。 这个时候,他站住了。 只见在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正挤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穿着金线滚边的亮眼道袍,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却不急着吃,反而左顾右盼,小脸上满是嫌弃与不耐。 另一个穿着银丝镶边同样扎眼的道袍,手腕上还挂着一串散发着丝丝灵气的金色小球,正埋头在一个馄饨摊前,吸溜吸溜吃得山响,汤汁都溅到了袖子上也浑然不觉。 这正是刚刚从兜率宫下凡,为了寻找天蓬元帅而来的金炉、银炉两位童子。 陈光蕊心头一震,停下脚步,远远地望向那两个明显与凡尘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 他们不是去福陵山云栈洞么,怎么也跑到这五行山下凑热闹了? 看着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在人堆里格格不入,陈光蕊心中纳闷, “不是去福陵山找天蓬元帅吗?怎么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界山来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声张,远远缀在后面,看这两个兜率宫的娃娃到底想干嘛。 只见两童子也没买其他东西的兴趣,径自在集市上逛游起来。他们似乎毫无目标,但逢人便问, “喂,老头儿,你知道压龙大仙在哪儿吗?” “压龙大仙?没听说过咧。”老翁茫然摇头。 “这位大娘,压龙山怎么走?” “啥压龙山?没听过,俺们这儿只有两界山。”妇人莫名其妙地推开他。 “小娃娃,压龙大仙的道场在哪个方向?”金炉又拦住一个玩耍的小孩。 小孩吓得哇一声哭了,跑开了。 如此这般,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没听过”,偶尔夹杂着“这是两界山”。 两个童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金炉,小脸板得紧紧的,虽然依旧维持着“威严”,但眼神里明显透出焦躁和困惑。 陈光蕊越听越奇:“压龙大仙?这又是哪路神仙?” 他努力回想,可惜当年看西游记的时候关注在猴子身上比较多,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这位。 两童子走到集市中一处稍微僻静的树荫下,银炉童子终于绷不住了,小嘴撅得老高,拽着金炉的袖子猛晃, “金炉,金炉!你到底记不记得路啊?在天上明明记得好好的,就说是北边大山,下了凡怎么哪边看着都像山?咱们问了一路了,没人知道压龙山,更没人认识什么压龙大仙,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金炉童子被他晃得心烦,一把抽回袖子,强作镇定地喝道, “吵什么吵!我当然记得清楚!干娘就住在压龙山压龙洞!我……我只是在确定哪个方向。” 他背着手,板着小脸在树下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努力回忆,但眉头拧得死紧,显然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银炉童子声音带了哭腔,指着天上又急又委屈,“你看看太阳都偏西了!我们下来都快……都过两刻钟了吧?老祖说过,那宝贝只需一时三刻就会有效,现在这猪刚鬣在瓶子里都没动静了,等时限一到,他、他就要化成脓水了啊!” 说到这里,他越想越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埋怨金炉童子,“呜呜呜……都怪你记不清路,猪刚鬣要化成脓水了,那、那我们的事就彻底搞砸了!呜呜呜……” 陈光蕊脑中“嗡”的一声! 让你们去给他官复原职,你们要把他给化了? 第83章 还能再救一下 听到银炉童子带着哭腔喊出“化成脓水”几个字,躲在人群后面的陈光蕊惊得嘴角直抽抽。 这俩孩子……真是敢下手啊! 不是去请人家官复原职吗?这才多久,直接就把正主给收进羊脂玉净瓶给化了? 一时间的震惊让陈光蕊有些失神。 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感觉两道不善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正是金炉和银炉两个童子,他们已经发现了躲在人群后的自己。 金炉那张努力绷着的小脸此刻明显阴沉下来,细长的眉毛拧成了结,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喂!那个……那个烧火的!” 金炉童子挺起小胸脯,强作威严地开口,“不是说了让你不用跟着吗?怎么还鬼鬼祟祟地跟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想抢功劳?” “你放心好了,回去在老祖面前提一嘴你的名字就是了。” 旁边的银炉童子刚哭完,小眼圈还红红的,看到陈光蕊,也是气鼓鼓地瞪着他。 陈光蕊定了定神,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两位仙童误会了。我并非跟随你们而来。此地乃是两界山,我正在此处处理凡间公务。倒是我要问问你们,” 他目光扫过两个显得有些狼狈的孩子,“你们不是要去福陵山云栈洞请那天蓬元帅么,跑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界山来做什么?” “两界山?”银炉童子已经听了好几次“两界山”这个词了,心中疑惑,“这两界山离压龙山很远么?” 银炉童子猛地瞪圆了还带着水汽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金炉,“金炉,我们不是要去……要去压龙山找干娘吗?” 金炉童子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他仍梗着脖子,嘴巴抿得很紧,显然知道露了怯,他恶狠狠地瞪了银炉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多嘴。 银炉童子被他这眼一瞪,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走错了?这里应该是离压龙山很远了,要不然这个烧火的不会听都没听说过。 意识到这些,银炉童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金炉的鼻子,声音都变尖了, “金炉!你是不是傻?!在天上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北边大山’,到了下面连方向都摸不准了?到不了这个压龙山,找不到干娘,那猪刚鬣怎么办?” 他急得原地直跺脚,眼泪又差点掉出来。 金炉童子被他当街一吼,小小的面子实在挂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气恼地用力一跺脚,声音也拔高了, “我怎么知道凡间这么多破山长得都一样。再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错啊,怎么一走就不对了?” 他还在嘴硬,但那语气里的心虚已经很明显了。 陈光蕊见缝插针,适时发问,“你们不应该去福陵山云栈洞么,找压龙山做什么?” 金炉童子立刻闭上嘴,一副“我才不会告诉你”的倔强表情。 可银炉童子哪管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瓶子里那个快要化掉的猪。 他一把拨开金炉想拦他的手,急吼吼地对陈光蕊嚷道,“压龙山,刚才问你怎么不说?压龙山到底在哪儿?快点告诉我!” 金炉童子急得直跳脚,去捂银炉的嘴都来不及了, “银炉,闭嘴!” 很显然,金炉童子的嘴很严,他是不想把秘密说出去的,就算现在很急,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陈光蕊心中已经有谱了。他看着慌乱的两人,尤其是银炉那紧紧抱着的瓶子,知道他们现在根本顾不上藏着掖着了,或者说,银炉已经完全没那个心思了。 还想防着我,我不问也能让你们说出来。 他故意露出思索状,缓缓摇头,“压龙山?我从未听说过此地名。按我所知,此名听着怪异玄虚,恐怕距离这里极其遥远。” “极为偏远?”银炉童子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击碎。他的小肩膀瞬间垮塌下来, “金炉,都怪你,非要瞎带路,现在好了!地方找不到,路也不认识,时间也耽搁了!等找到地方,人都化成水儿了!” 说着说着,那眼泪珠子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金炉童子脸色灰败,看着嚎啕大哭的银炉,又看看陈光蕊,终于也彻底绷不住了。他用力握紧了小拳头,垂下了那一直努力高昂的头颅。 陈光蕊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沉声道,“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别吵嚷了,随我来。” 他当先转身,带着两个失魂落魄的童子快步离开了喧闹的集市,两个童子此时都已经没有了主意,他们只好跟着陈光蕊,希望他能找到什么办法。 毕竟还是孩子,唔,就算在老君那里可能几百上千年了,但是一直炼丹,没接触过什么人,那也是几百上千岁的孩子,遇到棘手的事就已经慌了神。 三个人走得很快,只用了片刻就已经到了集市外的山林中。 站定后,陈光蕊看向两个蔫头耷脑的童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猪刚鬣人呢?怎么会在你们瓶子里?” 银炉童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瓶子比比划划、语无伦次, “他…他不听…长得丑…我们好话说尽…他…他就不干…还要跑…我一生气…就…呜……” 陈光蕊看着他那手舞足蹈、连比划带哭的样子,完全抓不到重点。 最终,一直沉默低头的金炉童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抬起了头。 他虽然强压着哭腔,但声音也涩涩的,条理却比银炉清晰多了, “我们……确实找到了福陵山云栈洞,也见到了那猪刚鬣。” “可……可他样子十分丑陋不堪,还在给人挑粪种地…我们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觉得实在配不上天蓬元帅的威名……觉得天庭颜面不好看……” “所以,”金炉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 “我们一开始说话……语气可能就……就不太好听……直接叫他跟我们回天庭当官去。” “可他不识抬举!哼!” 金炉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哼了一声,但很快气势又弱了,“他…他一口回绝了!” “后来,”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银炉,“我们按耐住性子,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说是老君法旨,是天大的好事…” 金炉童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可他还是不答应!说什么在凡间逍遥自在,不愿回去受天规束缚。” “银炉性子急,”他指了指旁边的伙伴,“他好说歹说猪刚鬣都油盐不进,根本就不理我们,银炉他气急之下,没忍住,一抬手,就用这羊脂玉净瓶,把…把那猪刚鬣给…给收进去了……” 金炉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低了下去, “老祖曾赐瓶时说,这瓶儿厉害,一时三刻便能教人化成脓水,从收起他到现在,快有三刻钟了……” 金炉童子抬起头,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慌和求助,“再找不到地方把他放出来,他就……就要化了……” 他说完,和银炉一起,两人都眼巴巴地、带着最后一点期望看向陈光蕊。 似乎也忘了,这个人只是兜率宫新来的,一个烧火的道人。 听完金炉断断续续却还算清晰的描述,看着眼前两个闯了大祸吓懵了的童子,陈光蕊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让你们去请人当官,结果看人家长得丑态度不好惹毛了对方,最后还把人给收了快要化掉?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件事过去,这两个孩子再想让猪刚鬣听他们的,恐怕有些难度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两个六神无主的小脑袋瓜,直接点破关键, “我说二位,老君祖让你们下界,是为了请他上天庭官复原职!给他新的前程!不是为了把他化成脓水一了百了啊!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给放出来。” “不行!” 谁知,银炉童子收的人,现在金炉童子猛地抬头反对了,他小脸上写满了抗拒, “现在放了他,他吃了这么大苦头,在瓶子里指不定多恨我们呢!出来肯定立马跟我们拼命!别说官复原职了,他能不跟我们兜率宫结仇就不错了!” 银炉也拼命点头,带着哭腔:“对对对!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们了!不能放!放了我们就惨了。” 你们还知道呢? 陈光蕊心中觉得好笑,难怪这一路,两个孩子要去什么压龙山找干娘,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吧。 陈光蕊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太上老君的童子会在凡间有干娘,但是他也明白了,这两个娃娃刚刚就是想找那个干娘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还算是不太糊涂,没有彻底被吓傻。 这个时候,金炉童子咬了咬嘴唇,“那个,烧火的,现在事就是这样的,你,你那里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银炉童子在一旁,也看着陈光蕊,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光蕊也看出,他是希望自己能帮他解决掉这个麻烦的。 “慌什么?”陈光蕊语气轻松,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那猪刚鬣,还是能救一下的。” 第84章 猪刚鬣,你要老婆不要? 集市外的山林里,一片空地上已被清了出来,几张粗糙的石案上,此刻却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的食物。 这些,自然是在陈光蕊指点下,由金炉银炉两个童子匆匆弄来的。 陈光蕊看了看布置,又瞥了一眼银炉童子手中紧抱着不放的羊脂玉净瓶,对着银炉童子道, “时辰差不多了,放人。” 银炉童子早已慌了神,闻言如同得了赦令,立刻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对准瓶口一指,那层封在瓶口的金光应声消弭,瓶身猛地一颤。 “噗嗤!”一声轻响。 一股腥臊的气息弥散开,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瓶口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空地上。 那身影正是猪刚鬣! 只见他浑身黑毛倒竖,沾满了泥土草屑,一张大长嘴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蒲扇般的大耳朵急急扇动着驱散热气。 他似乎被瓶内的经历吓得不轻,原本就丑陋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做了一场极可怕的噩梦。 刚稳住硕大的身躯,他便紧张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一脸戒备的金炉童子,还有手忙脚乱收起瓶子的银炉童子,最后落在了正前方神色平静的陈光蕊身上。 当他的视线掠过石案上那一大桌丰盛得不像话的美味佳肴时,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他抽了抽巨大的鼻孔,“呔!” 猪刚鬣嗓门洪亮,指着满桌饭菜瓮声问道,“这…这是甚意思?给俺老猪送行不成?临上断头台,让俺当个饱死鬼?” 他的语气惊疑不定,虽然贪吃的本能已经压倒了部分恐惧,但依旧怀疑这顿好饭的用意。 陈光蕊微微一笑,安抚道, “误会了,元帅说哪里话。此非断头饭,乃是特意为你压惊洗尘。两个童子不懂事,行事鲁莽了些,方才冒犯了元帅,实在愧疚难当。这是赔罪,还请元帅莫要见怪。快请坐,先填饱肚子要紧。” “误会?”猪刚鬣那双小眼珠滴溜溜乱转,使劲瞅着陈光蕊的脸,似乎想分辨这话的真假。但那满桌的荤腥气息勾得他喉头滚动,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伸手就捞过一个红透的大桃子,“吭哧”就是一大口, “嘶……好甜!真个是好桃儿!比俺老猪平日摘来解馋的野果强了百倍!” 就在他肉吃得正酣之际,这才想起了关键的事情,对着金炉童子和的银炉童子,破口骂道, “呸!赔罪?鲁莽些?你们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牛鼻子,俺老猪在高老庄规规矩矩给人挑粪种地、勤勤恳恳干活,碍着你们天上哪路神仙的屁事儿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手拿着烧鸡,一边在对着陈光蕊白话, “我当时正跟那粪桶较劲呢,倒好!天上‘砰’掉下这两个小灾星!上来就问俺跟不跟你们上天当官?俺老猪刚过两天安生日子,我在凡间待一阵子还不行么?好声好气赶你们走,你们倒好!二话不说,掏出个破瓶子就把俺给吸溜进去,你当俺不认识那是啥东西?” 他拍着自己结实的黑毛胸脯,满脸的委屈和愤怒, “那瓶子里头黑咕隆咚,熏得俺老猪头昏脑涨,又闷又热,差点活活憋死俺!还有那‘呲呲’的声音,俺都能听见自个儿的皮肉都在响,你们是要把俺炼成丹药还是怎么地?欺人太甚!这事就算告到天上老官儿那去,也是俺老猪有理!” 他的怒吼震得山林嗡嗡作响,显然在瓶里遭了大罪,怒火就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了的。 金炉、银炉两个童子被他这一顿臭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金炉强撑着板着脸,但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只是用眼神狠狠瞪着猪刚鬣,终究心虚没敢再顶嘴。 银炉则被吓得往金炉身后又缩了缩,抱着宝瓶的手更紧了。 两人下意识地,都求助地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面不改色,“元帅息怒,他们确实年幼无知,行事欠考虑。这顿饭就是诚心赔罪,也是表明我们绝无恶意。” 他顿了下,看着猪刚鬣依旧愤愤然撕咬着烧鸡的模样,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笑意问: “不过话说回来,元帅。你这天庭的天蓬元帅不当了,在凡间游戏也挺好……就是,还缺点啥吧?” “缺点啥?”猪刚鬣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满嘴油光地含糊问道,“缺啥?吃食不缺,力气俺有的是!” 陈光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缺个知冷知热、能缝补浆洗、陪你好好过日子的……婆娘啊。” “婆娘?”猪刚鬣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他舔了舔沾满油渍的嘴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蒲扇大的耳朵尖儿都透出点粉红,忸怩地嘟囔道, “这个……不急,不急!俺在高老庄主家干活呢!那高太公说了,俺要是勤快肯干,干得好,过个一年半载的,他就做主,把他那花儿似的闺女翠兰,许配给俺当婆娘。” 说到这儿,他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憧憬的憨笑。 “哦?高太公真这么说的?” 陈光蕊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一丝玩味, “他说了让你干多久活,又说怎么算干得好,可有文书聘书,白纸黑字写下应许于你?” 他轻轻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猪刚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个……这个倒没细说,” 猪刚鬣被问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俺老猪实诚人,他说干得好就许配,俺就信了呗。俺给他家挑粪、担水、犁地、筑墙……啥重活脏活都包了,任劳任怨,他还夸俺勤快呢。” 陈光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惋惜, “啧!元帅啊元帅,你可是统御过天河八万水军的人,如今倒被凡间一个田舍翁给空口画了个饼给套住了?那高太公,不过是想用个‘闺女女婿’的名头,哄得你帮他家做牛做马!” “你看,如今他高老庄田地丰收、仓廪充实,你这媳妇的影儿在哪儿呢?他可说过何时‘干得好’?可曾带你去官府立个凭证婚书?只怕等真到那时候,他随便找点你‘干得不好’的由头,” “比如,嫌你吃得太多?或嫌你模样吓着他闺女了?就把这事给推脱干净喽!你堂堂天蓬元帅,到时候不就成了凡人口中、邻里乡间流传的笑柄?被一个凡人庄主戏耍利用,白当了数年苦力?” “他敢!”陈光蕊这番话,扎了猪刚鬣的心窝子。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硕大的身躯撞得石案又是一晃,他那张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鼻孔喷着粗气, “俺老猪起早贪黑,给他家干了多少活?!挑断了一百条扁担都不止!他……他怎能忽悠俺?不行,俺这就回去找他算账!” 他吼着,撸起袖子露出满是黑毛的粗壮胳膊,转身就要往山林外冲。 “慢着!”陈光蕊连忙拦住这头暴怒的野猪, “元帅,稍安勿躁!你现在这样冲回去,那高太公和庄里的人一看,岂不是坐实了你是个‘强抢民女’的凶恶妖精?你再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到时候县衙的差役、甚至请来的和尚道士,那可都要找你的麻烦。你那翠兰小姐见了你这副模样,怕是更要吓得昏死过去,哪里还会真心跟你好?” “这……”猪刚鬣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生生顿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黑鬃毛,“那俺老猪咋办?媳妇儿就要吹了?白给人当几年牲口了?” “非也非也!”陈光蕊顺势将他那庞大的身躯按坐回石凳上, “办法嘛,我都替元帅你想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着落在谁身上,就从谁身上解开。关键点就在‘干活’二字。” 他看向旁边有些茫然的金炉银炉两位童子, “你看,这两位,正好是老君座下的仙童。让他们在你干活那高老庄旁边,选块上好的水浇地,也要盖一个庄子,到时候,你就到他们那个庄子上去。” “该怎么种地,还怎么种。怎么当力工,还怎么当。他们给你的工钱,绝对是高老庄的数倍,他们给你盖房子,绝对比高老庄的窝棚舒服百倍,粮仓里的粮食,也要堆得比高老庄满当十倍!” 猪刚鬣的小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陈光蕊说道, “高老庄以前靠着元帅你的勤快和力气才兴盛起来,如今你这主心骨一走,他们那些佃户、长工,哪里能干得了你那份活儿?他那庄子怕是要日落西山喽。” “到时候,那高太公听说你去了邻庄,你说他急不急?他要是动粗还打不过你,你说他没了法子,会怎么办?” 猪刚鬣听着陈光蕊的话,似乎也觉得,到了那么一天,那高太公不亲自把闺女送到自己那里才怪呢。 想到这里,嘴角就合不拢了。 “妙啊!”陈光蕊话音刚落,旁边的银炉童子突然兴奋地蹦了起来, 听说自己能盖一个大庄子,他倒是比猪刚鬣更加的兴奋,拉着金炉童子,眼神都有些向往了, “咱们以后也有庄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想着自己有了气派的庄子,该怎么在十里八村嘚瑟。 金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转移了注意力,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是他看到猪刚鬣已经从最开始的排斥他们哥儿俩,到现在已经有些接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倒是可以等与猪刚鬣熟络了之后再考虑怎么跟他说回天庭的事。 猪刚鬣坐在石凳上,油乎乎的大手撑着下巴,小眼睛咕噜噜乱转, 他越想眼睛越亮,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最终露出一抹狡猾的憨笑,连带着那对巨大的招风耳也跟着愉快地扇了扇。 “嘿嘿嘿……好!这法子……听着有点意思!” 猪刚鬣乐了,用他那沾满油渍的大手,很熟练地捏起石盘里的一个红桃,满足地啃了一大口,含糊道: “嗯……这桃儿是真甜!吃了他高老庄多少桃,都没今日这一个甜!就这么……办!等着两个小娃子建好了庄子,俺老猪就去他们那,看那老太公怎么办?” 他说着,竟然真的起身,用油腻的破衣服抹抹嘴,扛起了那个随身带着的耙子,就要迈步往山林外走,那大步流星的样子,好像今天就要娶媳妇了。 陈光蕊却注意到了猪刚鬣说的话,“吃了他高老庄多少桃,都没今日这一个甜!” “今日这一个甜”…… 这句话像一道细微的闪电,让陈光蕊灵光一闪。 他猛地想起在长安驿馆,那位驿丞眉飞色舞地描述过,那世上最甜的桃子。 那驿丞还说,那桃子就是出自两界山一户老农之手,还有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这正是他今日遍寻集市却打听不到的关键线索! 现在,猪刚鬣如此确定地称赞这个桃子比他在高老庄吃过的都甜…… 而这桃子,恰恰来自此地。 陈光蕊几乎能感到心脏急促地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起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颗桃子。 猪刚鬣已经扛着钉耙走远了,金炉和银炉正凑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讨论着盖大庄子的事,没人注意陈光蕊这个微小的动作。 陈光蕊将那水灵的红桃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果肉脆嫩,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直透心脾,满口生香。 “果然……”陈光蕊眼神微亮,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震动。 确实很甜! 一开始的时候,陈光蕊还担心,那驿丞所说的桃子,没有办法区分极甜与普通的区别,如果遇到两个桃子,吃起来都很甜,那他应该怎么办? 但是随着他咬了一口这个桃子,一切的担忧全都烟消云散了。 只要吃上一口,他就能够确信,这桃子,就是驿丞所说的全天下最甜的桃子。 陈光蕊没有太多的犹豫,他直接走到了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身边,很随意的问道,“刚才你们置办这些东西,都是在集市上买的?那桃子挺甜的,你俩吃了没?” 第85章 那只猴子! 银炉童子一听陈光蕊问桃子的事,立刻扭头看向金炉,“是你买的!快说!” 金炉童子小脸依旧努力端着,回想着说道, “哦,那桃子……是在集市口碰到个挑担子卖桃的汉子买的。那人穿着粗布短褂,裤腿还沾着泥,看着就挺朴实本分的一个庄户人。我看他担子里的桃子确实个大饱满,就全买下了。” 他顿了顿,略带小心地抬眼问陈光蕊,“怎么?桃子……可有什么不妥?” 陈光蕊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摆摆手, “无事无事,两位仙童费心了。只是这桃子实在甘甜可口,我如今虽有个神位,但在凡间待久了,还是惦念这新鲜果子的滋味。” 他看着金炉,目光真诚,“方才听你说起,那卖桃之人已进城?不知他是往哪个方向去了?我想着再去多买些路上带着。” 金炉童子见他说得合情合理,那点小小的疑虑也消了,抬手指了指集市旁一条朝山脚下延伸的小道:“喏,就是走那边来的,他是去城里卖桃子的,本来就没多少,桃子都被我给买了,现在应该是沿原路回去了吧。” “哥,我们得走了。” 旁边的银炉童子早就不耐烦了,一听桃子没问题,立刻拽金炉的袖子, “我们要赶紧去高老庄选地!盖大庄子要紧!那高老庄的老头以后肯定看见咱们就生气。” 金炉童子被他一拽,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但还是回头看向陈光蕊:“陈道友,你……可要随我们一同去高老庄?” 哦?这次叫道友了? 陈光蕊微微一笑,婉拒道,“老君旨意让我在此凡间为官,这军旅行程自有定数,实难擅离。不过,” 他顿了顿,“你们此行若遇难题,可随时来军中寻我。” 金炉童子闻言,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嗯,明白了。” 说罢便任由银炉拉着走了。 陈光蕊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后面大声问道,“对了,你们说的那个压龙山到底住着谁啊?” 只见金炉童子回头,冲着他做了个鬼脸,什么都没有说,跟着银炉快步离开了。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银炉童子不满地抱怨声, “你问他跟不跟咱们走干嘛?又不懂盖庄子,一个烧火的……” “闭嘴!”金炉童子没好气地反驳,“说了你也不懂!走你的路!” 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向着高老庄的方向,争吵声也渐渐远去。 陈光蕊立刻转身,按照金炉所指的方向,向山脚下的那条小路奔去,去找那个卖桃的。 自从吃了那枚丹药,有了神位,陈光蕊感觉自己的力量都增长了很多,不用驾云飞起,仅仅脚力就比之前快了很多。 果然,没追多久,便看见前方小路上,一个身着粗布短褂、肩头搭着条空扁担的中年汉子正慢悠悠往家走,那裤腿上确实还沾着的泥点。 “老哥留步!”陈光蕊几步上前,叫住了那果农。 那汉子回头,见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官人,有些局促地停下, “官……官人,有何吩咐?” 陈光蕊笑容和煦, “老哥勿惊。方才在集市上我儿子卖了你家的桃子,那桃儿实在甘脆甜美,令人回味。这不,特地想追上来再买些好的,不知可否?” 果农一听是生意上门,脸上立刻露出朴实欢喜的笑容, “哎呦,官人您是个识货的!行行行!只不过,那桃今天都卖没了,要是想买,就只能上家里了。” 他还怕陈光蕊不跟他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子, “家就在前头不远,您随我来就是。我家那棵树上的桃,不是我自夸,就是比别家的甜!”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山坳旁一户寻常的农家院落前。 推开柴扉,眼前的景象倒让陈光蕊略感意外。 院中没有寻常物件,唯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虬结而立,几乎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此树树干粗壮,树皮沧桑皲裂,显然年岁已高。茂密的枝桠上,一颗颗或红或粉的蜜桃缀满其间。 树下放着一张竹制的破旧躺椅,上面歪靠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双目浑浊无神,正懒懒地晒着太阳。 那果农介绍道, “官人您瞧,就这棵!这就是我家的老桃树。” 他指了指躺椅上的老人,“那是我爷爷。” 接着又带着点自豪解释, “这树可有来历了,听爷爷说,是他年轻时候,从那边两界山里带回来的老桃树根,就栽在院里,一年年长,一年年开花结果……这一算,怕不是得有小百年光景喽!” 陈光蕊心中微动,目光扫过那老树,最终落在了那行将就木的老者身上。 他点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当百大钱,这还是陈安给他留下的,他将大钱递到果农手中, “好,好树结好果。这钱你拿着,烦请为我多摘些顶好顶甜的桃儿来。” 那果农接过那枚锃亮的当百大钱,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迭声道, “哎哟,谢官人,谢官人,您稍待,稍待,这就去挑最大最红最脆的桃给官人您摘来!” 说罢,立刻手脚麻利地跑去树下张罗起来。 而陈光蕊站在院子中,看着这棵大树。 然后,他缓步走到躺椅旁,在老人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望着老者的脸庞和双眼,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老人家,”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桃树……真好。听说,您年轻时候常进两界山里头?” 躺椅上的老人似乎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还在桃树下晒太阳。 那老人,看着年纪已经大了,对于周围的事物也都没了兴趣,在阳光下安详的躺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来人,也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 陈光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指向的引导,“那您可还记得,在那边山里,有一座山,像是五根手指头。那石头缝底下……”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目光紧锁老人浑浊的眼睛。“压着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老头儿听到“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原本浑浊无神、似睡非睡的眼睛登时就睁开了,那双老眼里不再是平日的空茫,而是带了点活泛的神采。 陈光蕊看到老者的反应,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和而清晰,“老人家,看来您记得那个猴子?” “记得……记得!” 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追忆的神情开了口,话语也顺畅了一些,“老朽小时候……还是个放牛娃子的时候……那山底下就压着他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望向院外光秃秃的山崖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 “那猴子……嘿,”老者说着,嘴角竟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悲悯还是觉得稀奇, “我听他说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神通广大得很,可就是被神通更大的人物给压住了。模样么……当真是尖嘴缩腮一个猴脑瓜,凶巴巴的样儿,俺爹那会儿就传话说,离它远点……”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可俺那会儿小,哪懂得怕?见它可怜巴巴被石头压着,只露个头,动也动不得,身上都青苔生满,毛发也挂上了尘土,俺去放牛路过,就偷偷掰几个山桃喂它。它也不凶,呲个牙也不知是笑还是哭,那眼珠子直勾勾望着天呢……是个有灵性的……后来……唉,后来俺大了,娶媳妇养家了,再不去山里放牛了,估摸着……” 老头儿浑浊的目光看向陈光蕊,“有二、三十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那猴子还在不在了?只怕老得不像样子了……” 陈光蕊听完,心中也感到一丝沉重,好像能理解老人对于当年生活的追忆,他真诚地看着老者, “老人家,我想去见见这只猴子。您能带我去看看它么?” “去看它?”老者愣住了,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解。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官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不明白他为何要去寻那被镇压在山下的石猴。那猴儿还有什么可看的呢,压在那里那么多年了,不过是个可怜物事罢了。 陈光蕊看懂了他的疑惑,语气温和但坚定,“嗯,去看看他。他被压在那里……那么多年了……” 陈光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同情, “太可怜了。我想去看看他,看看能不能……帮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跟他说说话,你能带我过去看看么?” 听到这话,老者沉默了一下。他那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仿佛映过几十年前那个被压在石头缝里、只有个脑袋能动弹的猴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是啊……被压了一辈子……俺……俺也活了一辈子。” 老者说完,竟真的撑着躺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了,“走,老骨头难得还动得了,俺……带你去见他。” 第86章 还是那个泼猴 山路异常崎岖难行。乱石突兀,荆棘丛生,深谷峭壁令人望而生畏。陈光蕊跟着那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艰难前进。 陈光蕊一边费力地攀爬着,一边问道,“老丈,那猴子被压了这些年头,除了你,当真就没人再来看过他?” 老汉喘着粗气,摇头道, “难,难啊。这片山林邪门得很!听老辈讲,许多人偶然闯进山里见过那猴子一次,可等下次想再去,路径都变了模样,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原来的地方。还有好些人,莫名其妙就在里面兜圈子,转来转去都出不去,大家就说这猴子定是个厉害的妖邪,用妖法迷惑人,劝大家千万别轻易靠近。”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一条隐约被踩出的小径,带着几分笃定道:“可老汉我走这条路多少年了,不管外面林子怎么变,这条路啊,它就从来没变过!沿着它走,准能看见那猴子!” 陈光蕊心中暗记路径,又试探着问,“那您常来,可曾在这里遇见什么熟人.我是说,有没有那种你没一段时间就能见过的人?” 在陈光蕊看来,这老人来了这么多次,一定会引起这里土地山神的注意,说不定就能出来看上他一两眼。 谁知,老汉想也没想,肯定地摇头, “没有!这么多年,就我一个老头子来来回回,从没见过其他人影儿。” 陈光蕊点点头,看来想要看看这里山神、土地甚至是看守神仙的情况,还是有些难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我听说那猴子脾气不太好,最爱骂人?” 老汉回忆起往事,说道:“是啊,那些早年误打误撞进去的人回来说,那猴子以前没人时自个儿也骂骂咧咧,声音大得吓人。可等到老汉我给他送桃儿那时候起啊,他只有见了人才开骂。” 两人继续艰难前行,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荆棘,离很远就听到了声音, “呔!老头儿!是你不是!嘿!嘿嘿!俺老孙认得你!你还没忘了俺这个祖宗哩!” 一声响亮的喊叫里竟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极难察觉的喜悦。 陈光蕊瞬间抬眼望去。 只见那五行山下,乱石嶙峋之处,果真压着一只猴子!只有一颗毛发微显黯淡的猴头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身体被沉重的山体死死禁锢。 虽然形容窘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灼灼地、一眨不眨地盯在老汉的脸上。 那眼神里燃烧着惊人的生命力,有一种被漫长岁月压抑的狂野,还有一种见到“老熟人”的直率激动。 这猴脸!这眼神!这穿透灵魂的嗓音!不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能是谁? 就见那颗猴头兴奋地左右扭动,看着老汉,嘴上却不饶人,声音又快又响, “哈哈哈!就是你!当年拿小桃儿喂俺的那个娃娃!个头儿没长多少,脸上褶子倒添了不少!老得没样儿啦,老头儿!不过你还真记得来看俺老孙?算你有点良心!”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浑身上下那股无法无天的泼猴儿精气神,隔着老远都扑面而来。 就在这猴子对着老汉连珠炮似说话时,他那双金焰跳动的火眼金睛,极其短暂地扫过站在老汉身后的陈光蕊,眼底金光微微一闪! 随即,他就好像没看见这个人似的,目光迅速移开,继续对着老汉咋咋呼呼,问东问西。 他分明看穿了陈光蕊身上不同于凡俗的气息,却浑不在意,或者说,压根不屑于主动搭理一个小神小仙。 陈光蕊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身份已被看透,也不言语,就静静地在老汉身后站着。这猴子,果真名不虚传,那双火眼金睛,厉害! 只听那猴子对着老汉,语调高亢,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欣喜,直截了当地点破身份,“呔,老头儿,快来这,俺老孙认得你!” 他兴奋地抖动着猴头,仔细打量着老汉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脸,言语间带着特有的顽皮和熟稔,仿佛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这老头儿,当年还是在俺老孙面前扒柴挑菜的小娃娃,哈哈!如今怎么皱成一团了?” 老汉脸上皱纹舒展,眼中闪着见到故人的暖意,笑骂道, “泼猴!泼猴!几十年没见,这张嘴还是不饶人,我是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可俺……可俺还记得你这副雷公脸哩!算你有良心,还认得出我这个老放牛的!” 猴子的小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他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种“老乡见老乡”的熟络,“老孙我压在这里是动弹不得,你这放牛娃的脸,老孙可是记得清楚。桃儿呢?快!快给俺解解馋!” 他一边说,一边扭动猴头,目光急切地寻找,终于锁定在陈光蕊手中的篮子上。 陈光蕊赶紧把篮子里的红桃递到猴子嘴边。那猴子根本不用人喂,露在外面的那条手臂急切地一探,精准无比地抄过一个最大的桃子,“吭哧”就是一大口,桃汁顺着猴嘴流下,沾湿了胸前的猴毛。 “唔,甜,脆,香!啧啧啧……好吃!好吃!” 猴子几口就囫囵吞下了大半个桃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话都说不清了, “这才叫果子!比那铜丸子、铁汁儿强一万倍!俺老孙当年蟠桃园里尝遍仙桃三千年、六千年、九千年的,如今想起来,倒不如你这个山桃实在!” 尽管狼吞虎咽,那骨子里的自傲劲也没丢。 老汉看着猴子这副饿坏了却嘴硬的样子,又心酸又好笑, “慢点儿吃,慢点儿吃!都是给你的,管够。” 老汉看着这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精神却依旧如此桀骜跳脱的猴子,眼中满是复杂和感慨。他和猴子斗了几句嘴,便侧身一步,将身后的陈光蕊让了出来,指着陈光蕊,声音里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对猴子说,“今日其实……其实是这位先生执意要来看你。老汉我年纪大喽,这次……怕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翻山越岭来看你啦……” 猴子的目光这才真正地、毫不掩饰地落在陈光蕊身上。那双熔金般的眸子此刻没有了看向老汉时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只剩下纯粹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嘿!”猴子鼻子里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轻蔑和不耐烦, “管你是哪路毛神!扰俺老孙清净作甚?!” 声音不大,但那语调却充满了天生的大爷派头,仿佛陈光蕊只是他山门前一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虫子。 陈光蕊却不恼,脸上神情平静,缓缓开口,吐字清晰, “在下陈光蕊。久闻大圣威名。只是感叹大圣被困这山下多年,”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猴子那双桀骜的眼睛,“您自王莽篡汉那年,被压在这五行山下……” 他开始计算年份,“王莽篡汉享国十四载,后光武中兴,是为东汉,传祚一百九十五年而终……黄巾起,群雄逐鹿,三国纷争近百年……司马篡魏,统一天下是为西晋,不过五十一年,胡人乱华,衣冠南渡……南北割据,征伐不断,宋、齐、梁、陈……隋朝一统,不过二世而亡……” 他一口气历数着凡间朝代更迭,最后笃定地总结道,“……如此算来,大圣您被困于此,到今日已经有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那刚刚还满是不耐和桀骜、准备随时开骂的脸上,表情猛地一僵。 那双熔金般的眸子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之前骂天骂地骂如来,恨这该死的镇压,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告诉他,那刻骨铭心的漫长岁月,到底有多少年! 这巨大的、冰冷的时间数字砸下来,猴子没有如陈光蕊预想中那样立刻破口大骂如来泄愤,反而沉默了。 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的、被时光磨砺后的沉寂,第一次真正笼罩在这颗顽劣不化的猴头上。 那双总在燃烧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要穿透层层山壁,看清那无声无息的六百年。 昔日大闹天宫无所顾忌的野性猴王,似乎真的在这无尽的镇压里,被打磨掉了一些什么…… 陈光蕊捕捉到了这细微却惊人的变化。 但这份沉重的沉寂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猴子猛地转回头,那双金睛瞬间又被暴怒填满。 “呔!兀那小神!”猴子彻底炸了毛,所有刚刚闪现的沉重感都被一股狂怒取代,对着陈光蕊火力全开,唾沫星子仿佛都能喷出来, “要你多嘴?显你能耐会数数?俺老孙压了多久还要你告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俺老孙面前聒噪?滚!滚远点!惹得你孙外公心焦,当心俺出来拿棍子敲烂你脑袋!” 他破口大骂,既是发泄被点破漫长岁月的刺痛,更是一种被“小角色”点破伤疤后的恼羞成怒,完全将陈光蕊当成了迁怒对象。 听着猴子那机关枪似的、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怒骂,陈光蕊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眼神一凝,一步上前。 就在猴子骂声最烈时 “砰!砰!砰!” 陈光蕊在猴子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一瞬,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闪电般地在那颗被山石挤压、沾满尘土的猴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第87章 三问 陈光蕊的指尖落在猴头上,发出“砰!砰!砰!”三下轻响。 这突兀的举动,让旁边正絮叨叨的老汉一下子愣住了!他张着嘴,瞪圆了眼,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哎?官人!你……你这是作甚?你……你咋还动手打它头啊!” 而被敲打的猴子,那刚刚还在破口大骂、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陈光蕊,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泼猴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张开的尖嘴没有立刻再骂出来,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暴跳如雷。 猴子那双桀骜的金色眼瞳,此刻猛地一缩,流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 懵! 像是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劈在眼前,连眼神都黯淡了,只剩下短暂的茫然。 不是愤怒,不是惊愕,是懵。 仿佛这简单的三下敲击,蕴含着远超它表面动作的巨大力量。 猴子那颗被压了六百多年依旧躁动不安的心,第一次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触动了的神经,某个遥远的暗示在他灵台一闪而过。 他像是回想起了极其久远的事情,那双收缩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陈光蕊,锐利得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接看穿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这一次,他不再是刚才那种“不屑搭理小毛神”的高高在上,而是真正的、全神贯注的审视和思索。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紧闭着那张雷公嘴,眼神复杂地在陈光蕊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辨认,在验证。 陈光蕊无视了老汉的惊惶质问,也无视了猴子那几乎要穿透灵魂的目光。 他保持着冷静的俯视姿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特意来寻大圣,便是心中有三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又是“三”! 猴子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的茫然。 “其一,”陈光蕊微微倾身,仿佛在叙说一件巨大的公案,又像在揭开一道早已结痂却被掩埋的伤疤, “蟠桃会那场风波,震动天宇。玉帝王母盛怒,皆因那瑶池蟠桃园,竟平白丢失了大半。” 他故意在此处停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猴子那双开始剧烈晃动的瞳孔, “真正丢失了的那些蟠桃,大圣你,究竟吃下去多少颗?” 他没有用“偷”,用的是“丢失”,然后将“真正丢失”与“大圣你吃下去多少”联系了起来。 “你真正吃了其中的多少?” 那“真正”二字,咬得极重。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穿透一切的质疑,“为何当时揽账的时候,说是你吃了那么多?” 猴子这时候出奇的安静,不知道听没听陈光蕊说话,而陈光蕊也不管猴子听没听,只是把自己想的给说出来了。 “其二,天庭御马监‘弼马温’一职……在你上天之前,天庭百官序列之中,可有这个品阶的官衔?” “若从未曾有过……大圣你,当初又是从何得知,这弼马温是未入流的末等官职? 猴子还是没有说话。 “这第三嘛.”陈光蕊问出了最后一个,“究竟是谁传你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 “练得那般纯熟,就当真飞不出如来佛祖的一只手掌心么?!” 他说完了话,就不再多说, “呸!!”一直沉默装死的猴子终于开始了。 他猛地将抠耳朵的手拿开,狠狠啐了一口,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光蕊脸上。 “呔!你这不知死活的小毛神!”猴子的咒骂如同竹筒倒豆子,又快又响,充满了浓浓的厌恶和赶人走的意图, “吃饱了撑的问你孙爷爷这些陈年破事?丢了多少桃关你屁事?爷爷乐意吃多少就吃多少!还有那弼马温?爷爷说是末等官儿就是末等,管它之前有没有!” “至于筋斗云?爷爷天生神通,爱怎么翻就怎么翻,飞不飞得出那老儿的手掌,是你该打听的吗?滚滚滚!带着你那点破桃子赶紧滚远点!莫在这里聒噪,惹得爷爷火起,以后见了你这张脸就骂!” 他的骂声震耳欲聋,仿佛是驱赶苍蝇蚊虫一般。他一边骂,一边烦躁地用那只自由的手臂用力拍打着旁边的山石。 陈光蕊看到猴子有些生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老汉,我们走。”他直起身,对惊魂未定的老人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唉……唉!”老汉完全被猴子那可怕的反应吓坏了,又不敢多问,只得踉跄地跟上陈光蕊,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山石下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猴影。 一直到走出很远,再也听不到猴子那压抑的嘶吼,老汉才忍不住又小声嘟囔起来:“官人呐,你……你为啥要那样啊?他多可怜,被压着本来脾气就躁,你还……还敲他头问那些话,看他刚才那样子,要吃人似的……” 陈光蕊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山路,才淡淡开口,“可怜是真可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山林,投向更深处,“但是他不骂人很久了,不敲他几下,发一发怒火,我怕他憋得慌。”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摇头叹气。 将老汉安全送回家,陈光蕊拜别了老人。 离开两界山地界,他立刻驾起云头,朝着李靖大军行进的方向追赶而去。 快到有人烟的村落集镇时,他才按落云头,在附近一个集市上买了匹普通的青骢马,装作寻常赶路的样子。 陈光蕊算计着时间,感觉回来的时间有些早,如果现在就到了李靖的大营里,还是有些不合常理。 所以陈光蕊骑着马,在附近的集市上闲逛,看着人来人往,陈光蕊这才有时间梳理一下思绪。 骑在马上,陈光蕊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刚才的情景在他脑海里回放。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在那山下,他问的是什么?是蟠桃园!是天庭禁忌!是弼马温!是如来!哪一桩不是震动天地的泼天大事?哪个问题不是足以惊动四方、引动雷霆? 可是……看守呢?巡视的神将呢? 这个时候,这些人应该出来了呀,他们在自己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该出来了,但是人呢? 就算那些高阶的天神可能在打盹、或觉得猴子日常骂街无需理会。 但山神呢?土地呢?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小神,平日里对仙气神光最是敏感不过!自己在山下站了那么久,还动手“敲”了齐天大圣的脑袋!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可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发现不了自己,还是……不敢管?不愿管?或者是……收到了某种不必管的指令? 这山脚之下,这看似牢固的封印周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陈光蕊很是好奇,不知道当年这些被布置下来看守猴子的那些神仙,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是说,这些人都撤走了? 嗯,还有一个关键点要注意。那猴子有火眼金睛,能一眼看穿自己身有神位,这是他的天赋神通。 但其他神仙,尤其是那些品阶不高、或者没特别能力的神官仙吏,未必就能轻易看透自己的底细。 否则之前在大山里,在五行山下都早该被识破了。 下次再来,需得寻个机会,换个容貌装扮,或者找个由头遮掩身份气息才行。不能再这样以“陈光蕊”的面目,大咧咧地去接触这种地方了。 他正细细思量着这两界山的诡异平静和自身的安全问题,马儿驮着他缓缓行到了集市中心,四周人声嘈杂起来。 原本就热闹的集市,突然像是油锅中滴进去了一滴开水。 就在此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兴奋的呼喊,朝着集市西头涌去: “快去看啊!袁大师又来算卦了!” “真的是袁大师?这回我得算算财运!” “等等我!同去同去!袁大师的卦那可是铁口直断!” 第88章 难道你想......【6K】 陈光蕊听到路人口中念叨的“袁大师”,心中一动。 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果然在一处气派的卦摊前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的额,袁大师。 眼前的袁守诚与当初在西市口躲着人算命时的穷酸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他坐在一张崭新的紫檀木案后,身穿一袭剪裁合体的锦缎道袍,其上绣着暗色的云纹,阳光下隐隐流光。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墨玉簪子,脸上虽然还是那副风霜刻画的轮廓,却透着红润的光泽。 他原来的那个破摊子早就不见了,就看到一杆崭新的青布幌子,上面那个硕大的“卜”字都是用金线绣成的。案上不再是破竹筒,而是摆放着一个金漆的签筒,嗯,一尊小巧玲珑的金蟾吐宝香炉,袅袅青烟升起,那叫一个讲究! 围观的人群拥挤着,争先恐后,眼神里满是热切,纷纷喊着“袁大师”、“活神仙”之类的称呼。 “十贯一卦!只算十卦!先付卦金后起课!” 哦,这袁大师身边还有个小童,此时正是这个孩子在高声吆喝着,声音洪亮。十贯一卦,这价钱比长安时翻了百倍还不止。 陈光蕊算是长见识了,没想到出了长安,还是袁守诚混的最好啊,卦金都敢翻这么多了? 可即便如此,求卦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铜钱在案角堆了一小堆。袁守诚则半眯着眼睛,捋着梳理得油光水滑的胡须,拿腔拿调地为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富商批命: “贵人此去东南有财,然驿马星动,需谨慎车船……” 说完了话,还滋溜溜喝了一口上好的茶水。 还是那一套,神棍味十足。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问道, “袁大师!您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算算,咱这片儿,哪条河、哪个深潭里容易打到金色的鲤鱼?俺们家有头老牛,就想吃这一口鲜的。” 此时,正志得意满的袁守诚听到“金色的鲤鱼”这几个字,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睁开眼,捋胡须的手顿住了。他那的眼睛立刻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了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穿着朴素、却站得笔挺的人影。 刹那间,袁守诚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原本那副气定神闲的神仙架子瞬间垮了一半。显然,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遇见陈光蕊,而且对方看上去还活得好好的。 他娘的,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袁守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出太多破绽。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又堆砌起那种职业的笑容,对着挤在前面的香客拱手, “诸位,诸位!实在抱歉,我老婆在家生孩子呢,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说完,竟不由分说,也不顾众人的错愕和抱怨,急急忙忙起身,连案角的铜钱都顾不得细数,冲开人群,一把拉住陈光蕊的胳膊就往僻静的巷子里拖。 只留下了刚刚的那个小童子还在人群中凌乱。 一直拐进一条无人的深巷,确定四下无人,袁守诚才猛地松开手,转过身,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审视,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地质问, “你……你到底是谁?他不是死了么?你冒充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派你来的!”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紧张又的样子,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反问, “你不是会算吗?袁大师,你算一算啊?” 袁守诚被这态度噎了一下,他那谨慎最终被强烈的好奇所压倒。 他盯着陈光蕊,飞快地从袖中掏出几枚油亮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 几枚铜钱落地,弹跳几下,排出一个诡异的卦象。 袁守诚看着地上的铜钱,又猛地抬头看向陈光蕊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惊骇,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没死?非但没死,你还一步登天了,你身上这气息……这不可能,你怎么、怎么攀上了三十三重天那位了?” 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显然推算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陈光蕊耸耸肩,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会算吗?自己看呗?” 袁守诚被堵得翻了白眼,没好气地摆摆手, “得!别逗我了!三十三重天那位谁敢轻易算?他老人家一个念头下界都抖三抖,万一被他老人家察觉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后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那不是嫌命长嘛!” 他话锋一转,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陈光蕊,搓了搓手,“嘿嘿……状元公……不,该叫陈道友了?你现在可真是发达了!一步登天呐!” 陈光蕊则摆了摆手,“只是一个烧火的。” “那也是在三十三重天上烧火的,那也不是凡间烧灶能比的。多少人八辈子修不来的天大机缘,多少神仙想贴过去都找不到门路呢,你可千万别不知足喽!” 陈光蕊只是淡淡应了句,“机缘而已。” 他不想在烧火道人这个身份上多谈,转而问道, “倒是你,袁道长,你不是费尽心思、拼了命也要去寻找那西海龙王三太子的转世吗?现在怎么放弃了寻人,又跑到这地方摆起摊来了,排场还不小,比那泾河老龙王排场都大。” 一提到“西海龙王三太子”,袁守诚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囊,眼中闪烁的光芒也黯淡了,深深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别提了!寻他?寻个……算了,说粗话得罪佛门。我们这一脉费尽心力,祖师爷留下的推演,都算定那西海龙王三太子早已因为‘忤逆’被玉帝罚的魂飞魄散了,我们一心想捡个漏,续上祖师爷的大因果……” 他摊摊手,满脸的无奈和认命, “谁……谁他娘能想到他没死啊?还就在鹰愁涧里好好呆着呢!他压根没死,既然没死,身份金贵得很,哪是我们这种小门小道能捡漏沾光的?没指望啦,不等啦!” 袁守诚说着说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老油子调调, “既然捡不了漏,我这把老骨头总不能白忙活吧?不如趁机多挣点钱,赚他个盆满钵满才是正经,你看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半只脚入土的人了,总该享受享受了吧?这身行头、那卦幡、那金蟾……哪样不要钱?” 他瞥了一眼陈光蕊,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然后主动探询道,“陈道友,你不在天上清净,跑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看到陈光蕊的眼神,袁守诚直接摆手,“好好好,我自己算。”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掏出铜钱,口中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收起铜钱,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困惑的神情,眉头紧锁,疑惑地看着陈光蕊, “怪哉……老君这次派你下凡,我算出来与你那次进老君观,被他老人家亲自召上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 他顿了顿,更加不解地问,“你既已下界,那就是天上那位传的旨意,你不好好去做,为何又对那两个童子做的事情袖手旁观?任凭他们胡闹,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陈光蕊一脸坦然,语气毫无波澜,“老君吩咐得很清楚。我只需要在旁边观察,确保没有别的势力插手两个童子做的事即可。其余的,有金炉、银炉两位童子主持,哪里需要我这‘烧火的’多嘴?”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调侃。 袁守诚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撇撇嘴,“哼,说得轻巧。那两个小娃娃懂个屁?” “懂不懂,那也是老君座下的童子,随身还带着羊脂玉净瓶那样的宝贝呢。” 陈光蕊平静地说,“我刚上天几天?那两位童子跟了老君多少年?人家说不定每天都能见到老君他老人家请安回话。我呢?说不定几百年也未必能近前一次。在这种事上与他们冲突,实在没这个必要。” 他显得非常清醒且务实。 袁守诚听了,沉默片刻,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在消化陈光蕊的话。他并未点头称是,手指却又下意识地开始掐算,显然习惯性地想再窥探天机。 很快,他猛地抬眼,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像是突然抓住了关键,压低声音道, “我看不是不敢插手!你是早就算定了……不,是猜定了这事儿不好办!那两个童子靠不住,办不成!所以你在这儿冷眼看着,等着他们撞了南墙,回来求你帮忙?” 陈光蕊闻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袁道长,你既然能算到这一步,那你再算算,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连你这一脉费尽心思都能看透几分……你觉得,以老君他老人家的神通,他能算出来吗?” 袁守诚被这个反问噎住了,脸上的精明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度,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味道强调, “不…不一样!这怎么能比?我们这一脉是拼着天谴才敢窥探这些事!这是拿命在算,他们呢?坐在天上俯视下界,掐指一算,什么都不用损失就想知过去未来?那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他越说越觉得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我安慰也是警告, “而且……要说这天上地下,真正能把一切算得明明白白,连一粒灰尘都不错的……我敢说绝对超不过五指之数,其他的,谁都不行。” 虽然猜测这天上也有能人, “但是,他算别人,别人也在算他,算人者人恒算之。算着算着,就乱了。天机迷雾重重,相互牵绊干扰,谁都不敢说自己算的一定就对?就像我们这一脉,算了那么久,不也算错了西海三太子生死吗?还差点扑了个空。” 他像是找到了例子证明自己的理论,说得愈发溜了, “再比如老君那么厉害,不也有跟燃灯古佛聊个天,转个身的功夫,连带着整个兜率宫的丹药都被那猴子偷了个遍的事?所以说啊,这天机变数太多,不是谁厉害谁就绝对能掌控一切的!” 他这话里明显有为自己“算不准”开脱的味道。 他顿了一下,带着点好奇和提醒的意味,斜眼瞟着陈光蕊, “话说回来,你现在都攀上老君这艘大船了,还敢去招惹五行山底下压着的那个泼猴?你的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老君可不怎么喜欢这猴子,你不好好的去帮那两个童子,天天就在这边转悠,怎么?难道你想……” 陈光蕊没等他把那个可能的答案说出来,直接截断了话头,抛出了自己新的问题, “既然你知道了五行山,那就应该清楚那边的情况,你能算出来五行山那里,现在是谁在看守那只猴子吗?为什么我进山去见那猴子,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出来拦我一下?” 陈光蕊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守诚, 袁守诚一听“五行山看守”、“佛门”这几个关键词,刚才还侃侃而谈的脸立刻绷紧了,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嘿嘿嘿,陈道友,这可不行,这绝对不行,你这不是害我嘛,牵扯到佛门、牵扯到那猴子的事情,那就是一滩浑水!深不见底!这些事是不能随便算的!要折寿的!不算不算,这次给多少钱……呃,给多少?” 听到袁守诚的话,陈光蕊却笑了,那笑容着实让袁守诚看了有些心慌。 “袁道长,你那心心念念的西海龙王三太子……是叫敖烈吧?” 陈光蕊不紧不慢地说,“就压在鹰愁涧底下的那个?当初,这条龙的下落,你说找不到线索,非得求我。现在嘛……我倒是觉着,把他弄出来这件事,你还得求我。” 袁守诚那双小眼睛“噌”地瞪圆了,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接着又死死盯着陈光蕊,脸上满是怀疑已经很浓了, “你小子……诓我的吧?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你刚还在打听看守猴子的事儿,转脸就有办法放了人家龙王三太子?当我三岁娃娃耍呢?” 陈光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点嘲讽, “诓你?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你是怎么从长安城躲到这西牛贺洲地界来的?没我给你指那‘向西’两个字,你这会儿还在两界山附近当没头苍蝇呢!我陈光蕊什么时候空口说过白话?” 这话戳中了袁守诚的软肋。他确实是被陈光蕊一句“向西”指引,再加上“两界山”的模糊方向才慢慢摸到这边,确实在附近找到了更多的线索指向鹰愁涧的西海龙王三太子。 他顿时被噎住,脸上的精明已经褪去大半,他上下重新打量着陈光蕊,那眼神,嘴里还念叨着, “这次,怎么感觉跟上次一样呢?” “……行!我……我信你一次!”没有办法,袁守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究是抵不过“西海龙王三太子”这几个字。 想到三太子的诱惑,压低声音,干脆利落地说, “你进山见那猴子,没神仙拦你?这事儿我知道!看守他的五方揭谛、土地、山神,一个都没出来,对吧?” 陈光蕊点头,这正是他想问的。 袁守诚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点幸灾乐祸, “嘿,哪有什么仙规森严、恪尽职守的事和人?那是佛门派去看守猴子的人,时间长了,几百年了,谁能不出点岔子?神仙也一样的!” 他脸上露出“你懂的”那种表情, “我算不到太细的因果,但知道个大概。就在前几天,那五方揭谛,不知道为啥事,把那倒霉催的土地公和当地的山神给狠狠揍了一顿,兴许是看守不利?也可能只是脾气上拿他俩撒气?反正,打得那俩家伙现在都缩着不敢冒头呢。” “你以为五方揭谛为啥不管那猴子了?” 袁守诚啧啧摇头,“他们打完了人,大概是觉得气顺了,也想着歇歇。又觉得反正有土地山神在下面看着猴子呢,就……偷懒去了,而那俩被揍的心里有气,又不敢对五方揭谛发作,也跟着摆烂,根本没去管猴子。” 他两手一摊,“嘿,这就有趣了,谁都以为别人在干活,结果都没干!所以你一去,嘿,赶上好时候了,畅通无阻。你想打听谁在看守,怎么联系?别费那劲了!” 陈光蕊想一想,“看来,只有先找到五行山附近的土地山神再说了。” 袁守诚脸上的幸灾乐祸立刻被一种谨慎取代, “联系土地山神?趁早歇了这心思。今天这事能被你撞上一次,是你小子祖坟冒青烟,走了大运。” “要知道五行山那边是佛门看守猴子最关键的一环!今天这漏洞,明天就会被补上。你要是傻乎乎主动去联系他们,他们都是佛门的人,” “你找他们,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佛门:‘喂,我知道你们的看守有漏洞了,我钻过!’这不是找死吗?佛门马上就会知道有人惦记那猴子,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你!” 陈光蕊听完,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确实,第一次进山没被阻拦是天大的运气,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强求只会招祸。 “既然这样,”陈光蕊神色平静,“那这个路暂时是走不通了。只能等机会了。” “等机会?”袁守诚好奇地问,“你要去哪等机会?” “去哪?”陈光蕊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袍,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当然是回李靖李大元帅的行营。别忘了,我现在可是领了行军记室官职的大唐官员。我的‘正事’在军营里。” 他刻意在“正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袁守诚一听“李靖”、“行军”这几个字,那点算命先生的直觉立刻冒了出来。他掐着手指头,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叨叨, “不对劲……不对……李靖的大军……”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光蕊, “你小子别光顾着看天,也看看脚下成不?老道我虽然算不透佛门那种浑水,但这行军打仗,牵扯些凡间因果,还是看的很准的,你跟着李靖走,恐怕会有危险。” 陈光蕊挑眉,“危险?别的我不好说,李靖这次出征。肯定赢的。” “李靖用兵如神不假!按常理,稳扎稳打下去,那突厥兵败是板上钉钉!” 袁守诚的小眼睛闪着担忧,“可他娘的,问题就在这不正常上!我算出,突厥那边,怕是……沾上了妖怪。” “妖怪?”陈光蕊眼神一凝。 “对!黑气缭绕啊!”袁守诚用力点头,手指指向远方那片连绵起伏、看着就有些不祥的黑色山脉, “要是我猜的没错,李靖恐怕会走黑风山那条路。” 他脸上堆满了“别去送死”的表情,语气急促, “黑风山啊!那不是普通山头,那山里可是有妖怪的,李靖的军队再精锐也是凡人,万一突厥兵跟山里头的妖物勾搭上了,来个里应外合,或者是来个偷袭……嘿嘿,那可就热闹大了!再神的名将,遇上不讲理的妖怪手段,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你别不信,老道我这感觉灵验得很!” 袁守诚看着陈光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靖的大军现在那就是个大靶子,你要是过去,说不定就是送死了。 然后,袁守诚好像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就不再说了,而是笑呵呵地向着陈光蕊那边凑了凑, “那个,你刚才是不是说,你有办法把那个西海龙王三太子给放出来?这个事,是怎么个说法来着?” “西海龙王三太子?啊!对啊,我是这么说的。” 陈光蕊为人正直,说过的话从来不会不认。 “那个……”袁守诚让自己的态度尽量好,“要不你先把这龙太子放出的办法告诉我?” “啊!你说这个啊!” “啊!对对!就是这个。”袁守诚眼中带着希翼。 谁知道陈光蕊摆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 “哎我说,小子!你是不是又把我当成鱼钓了?” 第89章 黑风山的小妖怪 “黑风山?”陈光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名字在记忆中唤起两个人物: 一个是痴迷袈裟至死的金池长老,另一个便是那看似愚钝却又战力惊人的黑熊精。 这黑熊精,不懂闷声发财的道理,搞什么佛衣会,还被大圣亲自收拾过……偏偏还能与大圣打个有来有回,实力当真不可小觑! 陈光蕊心中念头急转,口中则追问道,“你是说,李靖要率大军走黑风山的那条路?” 袁守诚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脸上满是“你太小瞧我”的笃定, “嘿,这话问的,我袁守诚算这个要是还能错,趁早砸了这招牌,以后也别在这行混饭吃了。卦象铁板钉钉,大军必走黑风山那条近道。兵贵神速嘛,那条路最近。” 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光蕊老弟啊,你该不会还想着去劝李靖吧?省省吧!” 他摇着头,嘴角撇了撇,“你是朝廷钦点的状元郎不假,可在这大军里,你就是个跟着大军寸功未立的文官!你说的话,谁会当真?说多了,只会惹人嫌恶,到时候排挤你都是轻的,犯不着去触那个霉头。” “为何黑风山的妖怪要帮突厥?”陈光蕊问出关键。 “还能为啥?”袁守诚翻了个白眼,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 “给钱呗!这世道,妖怪也得过日子不是?” 他脸上露出点惊奇,“说来也怪,那黑熊精和他那黑风山,可跟别的大妖地盘不一样。别的大妖,手下小妖成群结队,吆五喝六,威风得很。他倒好!手下拢共就小猫两三只,平日里低调得恨不得让人忘了他们存在,活像一窝地老鼠!” 他啧啧两声,“突厥给钱,小妖怪出力,就这么回事!” “突厥给钱?”陈光蕊眼中精光一闪,“那我们也能给!他们出多少,我们出双倍!如何?” 袁守诚捻着山羊胡,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嘿嘿一笑,带着点嘲弄, “状元郎,账不是这么算的哟,您想想,他们要是想要你们的钱,直接抢了不就行了么,还走这么多程序干嘛?” 他摊开手,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 “那黑熊精,别看憨憨的,其实滑头得很,他喜欢那些金银财宝,偏偏自己又不愿意沾血,脏了手。所以就让手下的小妖怪出来接‘活’,帮着弄宝贝。这些小妖怪,自己穷得叮当响,可不就得指望着这些中间人介绍‘生意’么?这次偷袭李靖军中的,多半就是这样一个小妖怪。” 陈光蕊了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呵,这妖怪……倒真是谨慎得很。” 他突然觉得,这黑熊精的操作.似乎有点意思啊。 自己不愿意做伤天害理的事,那就全让自己手下的小妖怪出面。 至于收上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嘛. 陈光蕊觉得最后的应该还是到了他黑熊精的手里了。 有那味了。 他转而问道,“袁道长,那这小妖本身实力如何?你可看清了?” 袁守诚努力回想,脸上带着点敷衍的歉意, “刚才匆匆一瞥,没太看清……不过么,”他语气一转,小眼睛瞄了瞄陈光蕊身上, “这些小东西的道行,估摸着也就那样,比你还……稍微弱上那么一点。” 他顿了顿,带着怂恿提醒道, “状元郎,您可别忘了,您是得了神位的仙官了!真要动起手,用上您那控火的本事,再加上泾河老泥鳅塞给你的那颗宝贝龙珠……” 他咂咂嘴,肯定地说,“哼,就这么个小妖怪,肯定不是您的对手!” 陈光蕊闻言,似乎放松下来,“如此说来,此行对我来说,岂非没什么危险?” “话可不能这么说!”袁守诚急急道, “它背后可是黑熊精啊,那家伙可是真有实力的。再说,你在明,它们在暗。你身边可都是李靖带的人马,那些凡夫俗子” 他一脸忧心忡忡,“万一它突下杀手伤了这些人,你能不管?一旦被那些士兵、粮草辎重拖住了手脚,就算你能自保,也未必护得住所有人周全啊!到时候死伤遍地,你担得起干系?”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你懂”的警告意味, “更要命的是,李靖和那些将军们可都在场呢!您一个状元郎,突然就能飞天遁地、降妖伏魔了?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是把你当成妖孽?还是怀疑你跟妖怪是同伙?这事你说得清吗?弄不好就被人误会了” 他摇着头,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陈光蕊沉默片刻,目光坚决, “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该怎样便怎样。” “成,您说了算!”袁守诚立刻变脸,搓着手凑得更近,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笑容,声音都甜腻了几分, “嘿嘿,状元郎啊,您看,老道我可算是掏心掏肺地给您算、给您分析这黑风山的凶险了……那西海龙王三太子的事……您看是不是……嗯?给点实在的线索?” 他眼巴巴地望着陈光蕊。 陈光蕊看着他这副贪心不足的样子,平静地点点头:“线索么?简单得很。” “哦?您说您说!”袁守诚耳朵都竖起来了。 “线索就是,我不死。” 陈光蕊语气平淡而笃定,“只要我不死,那龙三太子的事,就有办法。” “你……你你……”袁守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发青,指着陈光蕊的手指直抖, “你小子!又来这一套?拿这种空话套话糊弄我,我都上了多少次当了?这他娘的也叫线索?老……老道我!”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只能甩着袖子跳脚大骂,“狡猾,太狡猾了!行,你真行!咱们走着瞧,哼!” 骂完,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嘴里还兀自低声碎碎念着各种市井骂语。 …… 辞别了差点被气炸肺的袁守诚,陈光蕊策马扬鞭,不多时便回到了旌旗招展的李靖大营。 李靖正立于帐前,看着行军图,见到陈光蕊归队,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光蕊回来了?正好,大军拔营。” 陈光蕊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队伍行进的方向上,心中已证实袁守诚的判断。他故作思忖状,开口试探道, “将军,观我军行进方向,莫不是欲借道黑风山?” 李靖闻言,眼中露出精光,猛地拍在陈光蕊肩上,大笑道, “好!好眼力!果有帅才!” 他满脸欣喜,声音洪亮, “大军至此至黑风山尚需近二十日行程,你竟已洞悉本帅意图!真乃国之栋梁!”他指着地图,意气风发地解释道, “兵贵神速,大军主力正面压境,牵制敌酋主力,本帅则亲率一支铁骑精锐,抄黑风山近道急行,这支骑兵就像一把尖刀,直插突厥咽喉!必收奇效!” 陈光蕊面色沉静,心知此刻劝阻不仅徒劳,更会引人猜疑。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应诺, “将军运筹帷幄,光蕊佩服。”随即默默跟随在大军之中。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光蕊看似与其他随军文官无异,处理文书,参与军议。然而他大半心神,却如同潜伏的猎豹,高度集中于周围的异常。 营寨附近的风吹草动,林间鸟雀的惊飞,甚至远处山头的云气变化。他在耐心等待着袁守诚口中的那个“小妖怪”显露踪迹。 日升月落,沙尘滚滚。行军至第十六日。 夜色如墨,吞噬了连绵的营帐。士兵们在篝火旁依偎着休息,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啊!”一声凄厉至极、仿佛撕破喉咙般的惨叫声,骤然从营地最外围的漆黑夜幕中炸响!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怖,瞬间刺穿了整座军营的宁静,令所有听到的人寒毛倒竖,睡意全无。 陈光蕊知道,这是小妖怪出现了! 第90章 诡杀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沉沉的夜色。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恐惧与痛苦,让所有睡梦中的士兵瞬间惊醒。 陈光蕊在第一时间冲出营帐,紧随赶到的亲兵之后,迅疾地扑向惨叫声的来缘,在营地的最外围。 火把的光摇曳着,将眼前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无情地映照出来。 就在营地边缘的篝火旁,一名值守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上半身几乎被某种巨力撕扯开来,腹腔空空如也,内脏的碎片和浓稠的血浆混合着泥土,浸染了身下大片地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士兵惊恐绝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早已涣散。而他身旁那匹原本高大健壮的战马,此刻只剩下无头的尸身歪倒在地。 篝火明明灭灭,火光跳跃在那残缺的尸骸上,更添几分阴森诡异,让赶来的将领们也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 李靖也赶到了,他阴沉着脸,扫视着现场。 “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李靖的声音低沉压抑。 “没…没有!” 旁边几个惊魂未定的士兵颤抖着回答,“只…只听到他一声惨叫,俺们冲过来,就已经…就这样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混账!” 一个偏将恨恨地骂出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周围闻讯聚拢的精锐士兵,脸上没有惊骇失态,只有对袍泽惨死的熊熊怒火。 他们紧握武器,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四周的黑夜里,寻找着看不见的敌人。对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卒而言,血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在眼皮底下夺人性命。 陈光蕊默默走到李靖身边,这是他自进入黑风山范围以来,首次正式提出建议。 他脸色凝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李靖听清,“将军,此等手段” “是妖邪。”李靖很确定第回答。 陈光蕊斟酌了一下, “前面不远就是黑风山了,恐山中盘踞着更为凶戾的妖物。大军行至此,是否考虑暂避锋芒,绕行他路?” 李靖闻言,转过头,带着惯有的威严斜睨了陈光蕊一眼,大手一挥,朗声道, “陈司马过虑了!些许邪祟,何足挂齿?兵者诡道,突厥蛮子惯会使些装神弄鬼的下作伎俩,我手下皆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气血阳刚,军威浩荡,妖魔鬼怪见了也须退避三舍,岂有畏惧不前之理?”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自身部下的强大自信,“继续前进!严加防范便是!我正愁找不到它们的晦气!” 他拒绝了陈光蕊的提议,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陈光蕊听到后,也只好闭嘴,行军打仗的事,本来就不是别人劝的。 第二天,队伍继续拔营,但气氛明显比昨日紧绷了许多。 陈光蕊敏锐地察觉到李靖调整了部署。原本分散在外围的流动哨卡被加倍加固,三人一组变成了五人一组,彼此呼应距离更近。巡逻的频率大幅增加,斥候的数量翻倍,更深入地探入道路两侧的山林,重点搜寻可能存在的巢穴或异动。 队伍的行进序列也作了调整,精悍的刀盾手被安排在外围,强弓劲弩分列阵中。全军上下,尤其是夜宿时分,所有士卒枕戈待旦,不允许卸甲,兵刃就放在手边。 李靖在巡查时见到陈光蕊,特意停下脚步,指着森严的军阵,脸上带着必胜的决心, “看到了吗?陈司马,固若金汤!那孽畜若是还敢再来,管教它来得去不得,定要它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陈光蕊看着李靖眼中的骄傲,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然而,当夜深沉。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再次撕裂了静谧。而且,这一次,是接连几声。位置更靠近营地内侧! “快!”陈光蕊和李靖几乎是同时带人冲过去。 五具残破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巡逻小径上。 死状与昨夜如出一辙,都是开膛破肚,内脏被啃噬掏空,血污遍地。 不同的是,这次是五人同时遇害。他们的兵器大多还挂在腰间或握在手上,其中一位甚至只拔出了一半腰刀。现场几乎没有像样的打斗痕迹,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五人便被同一只或一群怪物瞬间杀死了。 残肢断臂散落,其中一只断臂的手指还紧紧抠着泥土,显示出临死前徒劳的挣扎,熊熊火光照耀下,死者的表情定格在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上。 这一次,士兵们眼中的怒火依旧炽烈,但在炽烈之下,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开始悄然滋生,有人紧抿嘴唇,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手中的火把握得更紧;还有人目光闪烁着扫视无边的黑暗,喉结无声地滚动着,咽下紧张的口水。 未知、迅捷、暴虐的杀戮方式,带来的心理冲击开始在军心深处蔓延开一道微小的裂痕。 陈光蕊眉头紧锁,刚想再次向李靖进言,“将军,此獠……” “够了!”李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他面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幽暗的丛林,似乎想从黑暗中揪出那藏头露尾的敌人。 “我知道了,搜山,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 他下令彻夜搜查,自己更是亲自带队,率领亲卫精锐穿梭于林间。 然而,密林重重,山石嶙峋,一夜搜捕除了惊起几声夜枭,连根妖怪的毛都没找到。 天光微亮,疲惫不堪的搜查队归来。李靖脸色铁青,却似找回了一点底气,对众将道, “看来此獠终究还是畏惧我大军兵威,只敢偷袭落单之人!昨夜被吾等威慑,不敢再现身了!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行军巡逻,皆以十人一队为单位!聚拢一处,相互看护!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吹号示警,所有人即刻向中心收缩聚集。我不信它还敢正面硬撼我十名精锐?” 这道命令似乎带来了一丝安全感。然而,这仅有的安全感,如同薄冰般脆弱。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一支刚刚离开主路,进入一片相对稀疏林地巡查的十人小队,还没走多久。 “呜” 一声低沉的、仿佛被硬生生掐断喉咙的号角声,极其短促地从那片林地边缘传来,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好!” 营地中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将领们脸色骤变,嘶吼着集合士兵扑向声音来源。 眼前的一幕,让这些身经百战的精兵悍将也彻底毛骨悚然! 一片林间空地上,十颗尚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被整齐地摆放成一排。 每颗头颅下方都淌着一小滩浓稠的血迹。而它们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的肢体则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周围十几步的范围内,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黏腻的血浆几乎浸透了泥土,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十具强壮的士兵躯体,连同他们的兵器甲胄,竟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被一种看不见的恐怖力量撕碎践踏,唯一勉强保持完整的,只有那排被特意留下的,表情狰狞的头颅。 一个眼尖的士兵甚至惊恐地发现,其中一颗头颅的下颌上还残留着一道新鲜、滴血的可疑齿痕,绝非刀枪所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营地里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即使是最凶悍的士兵,此刻也脸色煞白,握着兵刃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惶然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片阴影,似乎担心下一秒,那噬人的恶鬼就会扑向自己。 陈光蕊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心知劝说的时机成熟了,他走到面色铁青、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的李靖身边,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道, “将军,此獠凶残非比寻常,已成心腹大患。如此无谓牺牲下去,恐怕军心动摇,更恐无法如期与主力会师。前方黑风山近在咫尺,是否……” 李靖猛地转过身,打断了陈光蕊的话。 此刻,他的脊梁虽然依旧挺直,但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沉重无比,再缓缓吐出。他终于开口, “光蕊……你的忧虑,我明白。只是……”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大军前行的方向,那里是约定的战场,也仿佛是一条被鲜血染红的不归路。 “大军至此,距离主力不过数日路程。若此刻因惧妖邪而转向绕行,不仅功亏一篑,更可能与正面大军彻底脱节!粮草转运路线亦将错乱,一旦错过突厥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去疲惫和那看不见的恐惧。 “为今之计……只有……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加快行军,争取早日与主力会师,到了大营,再做计较。” 在他的话语里,第一次透出了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此时损失惨重、军心动荡,但他更明白,对于一支深入敌境、负有重大战略任务的孤军而言,回头路已被血染红,绕行路布满荆棘,唯有向前,或有一线生机。 陈光蕊心中默然。李靖的顾虑是现实而残酷的军事考量。 他知道,言语的劝说在此时已经苍白无力。 而他所等待的,那个袁守诚口中实力弱于他的“小妖怪”,却始终如同无形的阴影。 那精准而高效的残忍猎杀,让陈光蕊也感到一丝棘手,找不到它,空有一身本事也难施展开。 他一直都在准备着,但是真的如同袁守诚所说,身边就是李靖的大军,他不能离开这军营太远,但是现在,连这小妖怪的影子都没看到,大营之中就已经开始人心惶惶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在大营之中,守株待兔。 就在整个军营笼罩在巨大的恐惧和压抑之中,人人自危,李靖调集仅存的精锐力量,重新布置防线,准备做最后的搏命冲刺时。 一道金光和一道银光,如同两道流星,毫无征兆地从高天之上急速坠落,“砰”地一声,带着闷响和扬起的尘土,径直砸在了陈光蕊面前。 尘土飞扬中,显露出两个小童的身影。 正是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 第91章 猪跑了 两道刺目的光芒,如同两颗炮弹般,裹挟着尖锐的争吵声,毫无征兆地从天际轰然砸落,正落在陈光蕊面前不足三步之处。 尘土飞扬中,两个小小的身影踉跄出现。金炉童子叉着腰,粉雕玉琢的小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小短腿还没站稳就伸手指着银炉的鼻子, “都怪你,银炉,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 他的声音又尖又气急败坏,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银炉脸上, “肯定是你又显摆咱们新庄子,让人家高老庄眼红了,才把猪刚鬣那夯货的心思勾走的,你赔我差事!” 银炉童子怀里死死抱着羊脂玉净瓶,被骂得眼圈一红,立刻梗着脖子跳脚反驳, “放屁,金炉你少血口喷人,明明是高老庄的老头玩阴的,带着那个高翠兰,拿着新纳的布鞋,说了几句腻死人的好话。” 他模仿着,扭捏地捏着嗓子,脸上带着夸张的嫌弃,“什么刚鬣辛苦啦、你最有力气啦,还说什么过几日就把翠莲许配给你……哼,那猪刚鬣自个儿眼皮子浅,魂儿都没了,拔腿就跟着走了,关我什么事?我可什么多余的都没干!” 两个仙童落地站稳就吵得不可开交,你推我搡,金炉童子气鼓鼓,银炉童子委屈巴巴,全然不顾身处何方。 陈光蕊压下心头的惊愕与不耐烦,沉声喝道,“停!”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两个童子的聒噪。他看向这两个本应在跟猪刚鬣在一起的仙童,顿时感觉脑袋有点大,他还是重新问道, “你们不在高老庄那边盖新庄子,跑来这兵凶战危的军营做什么?猪刚鬣呢?” 争吵被强行打断,银炉童子抱着瓶子,小嘴一瘪,带着哭腔抢先嚷道,“跑了!那没良心的猪头,又跑回高老庄去了,我们盖的庄子都不要了!” 金炉童子努力挺起小胸脯,想要维持威严,但绷不住脸,气呼呼地接话补充,声音里带着懊恼, “还不是因为他!高太公今天就只带他闺女高翠兰来庄子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软话,猪刚鬣就乐得忘了自己姓什么,连点犹豫都没有,丢下耙子,拍着胸口说‘包在老猪身上’,屁颠屁颠就跟人家回去了,什么玩意儿!” 他越说越气,小脸鼓得像包子,“说晚点回来?我看他就是肉包子打狗,还当天蓬元帅呢,一点定力都没有,废物点心!” 银炉童子在一旁拼命点头,抱着瓶子帮腔, “对对对,两双破鞋就把他勾走了,这头蠢猪,笨死了!” 陈光蕊听着两个童子七嘴八舌地控诉,眉头却越皱越紧,不是责备童子,而是猪刚鬣这态度……太过干脆利落了! 这可是当过天河八万水军统帅的天蓬元帅啊,即便现在落难,那份识人的眼光和城府还在吧? 高太公前倨后恭,带个高翠兰露个面,连正式的婚书承诺都没有,就给点“甜枣”,猪刚鬣就能立刻放下兜率宫童子的承诺,丢下即将落成的新庄子? 他难道真不明白这是高太公又在空口画大饼? 这也太爽快了……爽快得像是巴不得找个理由回去呢。 陈光蕊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具体哪里不对,被高翠兰迷住了?猪刚鬣好色是真,但不至于昏聩到如此短视的地步。他脑中念头急转,一时却抓不住关键。 “喂,烧……蕊,咳咳,陈光蕊,你发什么呆?” 银炉童子见陈光蕊听完后竟然站在原地皱眉不语,完全没有他预料中的着急上火的样子,立刻忍不住了。他抱着瓶子,急得原地直跳,声音又快又尖,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主意不是最多的吗?快说,现在怎么办啊?那死猪跑了,我们新庄子地方都选好了,这还怎么继续盖啊?总不能真让咱俩去给他当长工种地吧?那也太丢人了,你想个法子把他弄回来呀!” 他一边说,小眼神一边焦急地瞟向军营外。 金炉童子虽然也急得不行,但还强行端着架子,但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了,硬挤出一个笑容,对着陈光蕊道, “那猪刚鬣贪色无义,反复无常,简直……简直烂泥扶不上墙!你,你忙我们想想办法。” 他想骂个文雅点的词,奈何见识有限又不懂世俗骂语,小脸憋得有些涨红。 两个童子的质问把陈光蕊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插手高老庄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参与,刚刚成为兜率宫的烧火道人,老君吩咐的差事,他不仅要做,还要做的完美。 只是这差事交给了两个童子,他一开始是不好插手的。 所以,陈光蕊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现在看两个童子的样子,他觉得时机还差了一些。 而李靖这边,因为那妖邪的偷袭,已经人心惶惶。 陈光蕊清楚,兜率宫那位不仅让他帮着两个童子召猪刚鬣回天庭,更是让他跟好李靖的大军。 到时候,高老庄的事情解决了,等他回来,李靖这里全军覆没,那他的差事也算是没有办好。 想到这里,陈光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高老庄的事他一定会管,只是,现在还要等一个时机。 这里的事情,不能等了。 陈光蕊没有立刻回答银炉童子的问题,而是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不远处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那里面甚至还残留着一小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碎片。 对付黑风山的小妖怪,这不正愁人手不够么? 他沉吟片刻,缓缓对两个童子开口,语气带着探究,“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 银炉童子一听陈光蕊也觉得怪,仿佛抓到了主心骨,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奇怪?你也觉得奇怪对吧?肯定是高老庄使了坏,或者高翠兰那女人给他灌了迷魂汤,那你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高老庄把他揪出来,戳穿他们!” 他说着就要上来拽陈光蕊的胳膊,想立刻拉他走人,在他心里,这可是头等大事。 “等等!” 陈光蕊手腕一动,避开了银炉的手,这件事还是要向后放一放。 而且,眼前的两个不就是现成的帮手么?主动送上门来,不用就不是他陈光蕊了。 他没有看银炉,目光却凝注在刚刚目光扫过的那滩血迹和残骸上,声音沉稳而凝重,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现在还不能走。” 不能走?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对视了一眼,不知道陈光蕊想干什么。 陈光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刚刚染血的土地,语气带着如山般的份量, “这里的麻烦,还没完。” 第92章 妖怪 夜色如墨,层层泼洒在李靖大营上空。经历了连续三晚的血腥惨剧,整个军营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篝火燃得比平日更旺,发出噼啪的爆响,士兵们十人一队,背靠着背巡逻,兵器出鞘,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此刻,军营边缘靠近山林的一处僻静角落。 “啧,老猫,瞅瞅,这阵仗……” 一个细碎尖利的声音,仿佛贴着地面摩擦发出来。 “嘶……是有点邪门。”另一个粗嘎些的声音接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换做寻常队伍,死那么多人,早他妈屁滚尿流跑没影了!这帮当兵的倒好,架子扎得更密实了!” 黑暗角落,两只形态怪异、似人似兽的小妖正潜伏在营地外的灌木丛里,四只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森严的营盘。 “哼,怕什么?”尖细声音的小妖搓了搓爪子,露出满口参差的獠牙, “今晚多弄几次!俺就不信了,杀它个十队八队,看他们的胆子是不是铁打的,非得吓破他们的胆不可。” 就在这时,军营侧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守门的卫兵似乎正在劝阻什么人。光影晃动中,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两个穿着金线银线滚边道袍的小童就要往外走。 “大人!使不得啊!外面太危险了!那吃人的妖孽……” “几个小毛妖罢了,何足挂齿?莫要大惊小怪。” 陈光蕊的声音平静传来,清晰地穿透夜色,落入两个小妖耳中。 “哎哟呵!”尖细声音的小妖绿豆眼瞬间瞪圆了,爪子兴奋地刨着地皮, “听见没老猫?有肥羊自己送上门来了!还带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奶娃娃点心!” 粗嘎声音的小妖老猫似乎谨慎些,但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嗬,好大的口气,还什么小毛妖?敢这么看不起咱哥俩?那就先弄他!” 两个妖邪一直盯着陈光蕊,等到他带着那两个小道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唰”地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瞬间拦在了陈光蕊和两个童子面前。 它们人立而起,一个尖嘴猴腮生着鼠须,一个圆头圆脑阔口獠牙,浑身覆盖着肮脏的短毛,眼冒绿光,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们本以为对方必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划破夜空,正好给营地添点乱子。然而. 预想中的惊叫和慌乱并没有出现。 那男子只是脚步微顿,神色平静地看着它们,仿佛只是路上多了两块挡路的石头。 穿银线衣服的童子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它们,手腕上的金丹串子还晃了一下。 穿金线衣服的童子倒是没歪头,但小脸上也没什么惧色,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像是看到什么新奇事物的审视。 “呃?”准备欣赏恐慌的两个小妖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哎,喂!”尖声小妖忍不住了,往前凑了一步,伸长脖子,故意把口水滴得涎老长,对着两个童子做凶恶状, “两个小娃儿,不怕吗?俺们可是吃人的妖怪,专门爱吃细皮嫩肉的小孩,一口一个,嘎嘣脆。” 它特意朝银炉童子龇了龇牙。 银炉童子眨了眨眼,不但没被吓着,反而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扭头对陈光蕊道:“陈光蕊,你说的没解决完的事,就是这俩玩意儿?”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瓶子,“打它们,我连瓶子都不用。” 尖声小妖:“???” 老猫小妖绿眼珠猛地一缩,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不对!老幺,不对劲!” 它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死死盯着银炉童子腕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心底警铃疯狂作响!它猛地一推旁边的同伴,“别磨蹭了,快动手!他们是诱饵!肯定是在等救兵!先下手!” 两个小妖凶相毕露,嘶吼一声,爪子上泛起乌光,就要扑上来撕扯! 金炉童子看到,上前一步,就要准备动手。 “都说了我来!”银炉童子小脸一扬,有显摆的机会来了哪里肯让? 他上前一步,小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老猫小妖随意一指! “定!”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道极其凝练的灵力一闪而逝。 那浑身腱子肉、扑势凶猛的圆头老猫小妖,瞬间就像被无形大手攥住,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前扑姿势定格在半空中,四肢僵硬,眼珠子还能转,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你!”尖声小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跑,银炉童子小脚一跺,又一道灵力涌出,化作两道如有实质的淡金色绳索,唰地缠上它的脚踝和腰身。 “扑通!”尖声小妖摔了个结实,像只捆好的土鸡,在地上徒劳扭动挣扎,惊骇地看着那个在他看来简直是魔鬼的小孩。 “别玩了,说了速战速决,别闹出大动静惊扰了附近士卒。”陈光蕊在一旁淡淡开口。 银炉童子正要反驳说自己根本没用全力,旁边金炉童子赶紧抢话,“你打完了?该我了?” “不行不行!我的!”银炉童子立刻忘了反驳,生怕功劳被抢,对着被捆成粽子的尖声小妖又加了一道灵力,勒得那妖直翻白眼。 两个小妖此刻脑瓜子嗡嗡的,妖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哪儿是什么细皮嫩肉的童子点心,这他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煞星吧?它们连一招都没撑过就完了。 “陈先生!”金炉童子第一次用上了敬称,小脸上少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慎重,他看向陈光蕊,“这俩妖怪怎么处置?” 陈光蕊的目光在两只被制得服服帖帖的小妖身上扫过。 “一个妖怪,”他指了指被定身术定住、表情惊恐的老猫小妖, “你们带去高老庄。另一个,” 他指了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尖声小妖,“我带走。” “带去高老庄?”银炉童子一脸困惑,脑门上就差挂个问号, “带去那儿干嘛?给猪刚鬣添堵?他现在跟高老庄好得穿一条裤子呢!” 他想起猪刚鬣跟高翠兰那“腻歪”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陈光蕊看着两个童子,耐心解释,“带这妖怪去,你们看住它,让它捣乱,小小地捣乱,别真伤了人就行。” 他顿了顿,眼神微凝,“你们就在旁边仔细看着,看猪刚鬣面对妖怪捣乱……他动不动手?” “他动手了,高老庄的人亲眼看见他展现不是凡人的本事,会作何反应?” “要么,他们知道猪刚鬣不简单还继续留他,那这个高老庄恐怕就有问题,你们正好暗中查探。” “要嘛,他们真被吓坏,看清他是个妖怪,必然赶他走,不也省了你们劝他的功夫?” “哦!”银炉童子眼睛一亮,拍手道, “对呀!撵走他,他不就自己乖乖来求我们新庄子了?这法子省事,好好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带它去高老庄捣乱!” 他兴冲冲地上前,一把抓起那还定着身的老猫小妖,像拎只死耗子。手腕一抖,又一道绳索飞出,把小妖捆得更结实了些,还堵上了嘴。 “等等!”金炉童子难得地展现出思虑,“陈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烧火的”,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光蕊,“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那猪刚鬣……” 他知道自己没经验,银炉又冒失,心里实在没底。 银炉童子刚想习惯性地说“他去干嘛?碍手碍脚的”,却被金炉童子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现在都到了这一步,”金炉声音严肃了几分,“要是再出差错,咱们真没办法向老祖交待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银炉童子也蔫了几分,暂时闭上了嘴。 陈光蕊看着难得露出凝重神色的金炉童子,轻轻摇头, “我现在去反而不妥,显得刻意。更容易引起猪刚鬣疑心。你们先去,按计划行事。有结果了,无论哪种,立刻告知我,我会立刻前往高老庄。” 金炉童子盯着陈光蕊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他用力一点头, “好!陈先生,那我们去了。”他拉了一把还在盘算怎么捣乱才有趣的银炉童子,“走!” 银炉童子“哦”了一声,不再多言,一手提起被捆成粽子的老猫小妖,一道金光亮起,他就要驾云飞走。 金炉童子对着陈光蕊又郑重地点点头,算是认可和托付,随即也掐动法诀。两道流光裹挟着两只小妖消失在夜空之中。 陈光蕊目送着流光消失,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被捆成粽子、正拼命扭动发出惊恐“呜呜”声的尖声小妖身上。 “这是你的武器吧?” 他看到,那小妖的身边放着一根狼牙棒,想必是什么贴身的武器。 小妖怪看着陈光蕊靠近,眼神之中闪烁着恐惧。 “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哀嚎划过了上空。 第93章 审讯 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李靖大营上方。营盘内死寂一片,篝火噼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白日里强行挺直的脊梁,此刻在阴影中微微佝偻着。十人一队的士兵紧攥着兵刃,呼吸急促。兄弟的血还未干透,那连影子都抓不住的残忍妖邪,让愤怒与寒意交织在每个士兵心里。 要么尽快杀过去,要么赶紧离开这吃人的鬼地方! 大营门口,守夜的两个士兵脸色煞白,如同泥塑。他们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主帐那边刚传来一阵压抑的咆哮和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将军今天已是第二回雷霆震怒了。先前进去的几个副将,出来时个个面如土色,汗湿了衣甲后背。 帐内,火把将人影拉得狰狞晃动。李靖双手撑在粗糙的地形图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环视着面前一圈垂头丧气的将领,声音压着火,却像是铁锤敲在众人心头: “三天了,整整三天!妖邪连杀我数十精锐弟兄,人呢,鬼影子呢,谁找到了?哪怕一丝线索也行,说话!” 一片沉寂。副将们的头颅垂得更低,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恨不得把地面盯出个窟窿钻进去。只有帐外冷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像是无情的嘲笑。 李靖胸中那股积压的戾气再也按捺不住,“砰”地一拳砸在案上,地图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他猛地直起身,眼睛通红,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没等来突厥崽子,全营兄弟都得被那畜生当果子啃了,传我军令,明日卯时,全军开拔,全速前进!务必尽快穿过这鬼地方,与主力合兵。我李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在这被个不敢露面的畜生活活熬死!” “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啊!” 一位年长些的副将终于硬着头皮踏前一步,声音干涩, “妖邪神出鬼没,手段诡异残忍。我军戒备已如此森严,却仍挡不住它突入杀人。若此时全速行进,队伍拉长,防御难免出现更多疏漏……那……那伤亡恐怕会成倍增加,到时军心一旦彻底溃散,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话里的忧虑沉甸甸的。 李靖狠狠揪了一把颌下短须,焦躁地在案前踱步。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找不到敌人,每多停留一刻,就是坐以待毙。无形的绞索正慢慢勒紧全军的脖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凶险预感,让他心如火燎,眉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撕裂营地上空死寂的夜,划破所有人的耳膜!那声音短促、绝望,似乎来自营门外的方向! 帐内众将霍然起身,脸色齐刷刷变了,眼神交汇间是同样的惊疑和恐惧。 又…又来了?这次轮到谁了? “谁!谁他妈又出去了?” 李靖瞬间血冲头顶,怒吼如雷, “老子不是严令任何人不得离营吗?守门的都是死人?” 一个守门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禀……禀将军,是……是陈大人,卫兵拦了,可陈大人执意要出去,卫兵……他们不敢硬拦啊!” “陈光蕊?” 李靖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几乎一黑。那张带着书卷气的年轻面孔闪过脑海。 完了!这陈光蕊手无缚鸡之力,大半夜跑出去喂妖怪? “废物!废物!” 李靖心头那股担忧和长久压抑的怒火彻底引爆,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出营帐。守在门边的两个卫兵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两条凌厉的鞭影已狠狠抽在他们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们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你们就看着他去送死?陈光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先剐了你们!” 李靖眼珠子赤红,一脚踹开挡路的拒马,根本不等身后亲兵集结,提剑就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几个反应快的副将心惊胆战地拔刀跟上,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陈大人这……真是主动找死? 寒风刀子般刮在李靖脸上,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疾奔中,一股冰冷的悲怆猛地涌上心头,鼻头发酸,铁铸般的眼角竟渗出湿意。 “光蕊啊光蕊!是老夫带你出来……没想到真把你害死在这妖魔之地……老夫对不住你……” 自责、愤怒、痛惜,交织翻滚,这铁骨铮铮的老帅此刻心如刀绞。 在他身后,副官们刚刚紧张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弛,这一次出事的不是他们的兄弟。 同时,他们心中也在嘀咕着,这个陈光蕊,一个文官,竟然在这个时候添乱。 都知道了外面危险,你说你那小身板,往外面跑什么? 他们看到李靖着急,也都跟着他一起像大营外面走。同时还有副官急匆匆地调来了卫队,以防在这个时候被妖邪偷袭。 要知道,现在出去的全都是军中的将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到营门不远处的林边空地。李靖红着眼,悲呼着“光蕊!”, 正准备拼死也要寻回尸体,带回去厚葬…… 可是,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下了,然后揉了揉眼睛,表情变得诡异了起来。 只见,在众人的正前方,火光映照下,前方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陈光蕊还能是谁? 只见他青衫依旧整洁,只是下摆沾了些尘土。 在他身前,竟然躺着一个.东西,仔细去看,那是一个浑身是血、软塌塌像一滩烂泥的怪物! 那怪物生得尖嘴猴腮,嘴角淌血,身上布满淤青伤口,一条手臂怪异地扭曲着,此刻就在陈光蕊的脚下躺着,时不时还抽搐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而陈光蕊本人,除了气息略急,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纵然是久经战阵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懵,想不明白这里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刚刚的那一声惨叫,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追来的李靖和副将们集体石化,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篝火噼啪爆响,愈发衬得这场景诡异莫名。 李靖怀疑自己眼花了,他使劲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陈光蕊?你…你是人是鬼?!” 陈光蕊还主动踢了那怪物一脚,那怪物发出“呃…”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李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 “李大将军,再这样问,我可要把你劝架后来跟程咬金打起来的事情说出来了。” “住口!”李靖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捂陈光蕊的嘴又觉不妥,急忙缩回手,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真…真是你?你怎么……它……这是……” 不需要再问,这黑历史,只有魏征、他和程咬金、陈光蕊四个当事人知道,现在那两个都在长安,他已经能够确定,这个陈光蕊是活人! 这小子还要把这事抖落出来? 众副将看着地上明显被打残了的小妖怪,再看看一脸淡然、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顺手捡了个垃圾的陈光蕊,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震惊、骇然、深深的疑惑……种种情绪在每个人眼中疯狂翻腾。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文弱书生,出去不到一炷香,孤身一人,就把那连杀几十精锐士卒、让全营束手无策的恐怖妖邪……打成这死狗样抓回来了? 李靖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你把他给打成这样抓回来的?” 陈光蕊摇了摇头,“我没打他,我见他被绑在这里了,就踢了两脚。” 说着话,他又上去踢了一脚。 陈光蕊没有撒谎,打人的是金炉和银炉童子,他就是看热闹的。 他这么一说,倒是可信度更高。 只不过,众人觉得,你陈光蕊的运气似乎太好了一点,出了大营,竟然捡到一个妖邪? 不过,现在也没人计较这么多,抓住了妖邪就是好事。 李靖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指着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妖怪,怒从心头起, “好,抓到了这畜生就好,来人,给我拖下去,活剐了它!祭奠死去的弟兄。” “慢着。” 陈光蕊一步上前,挡在了妖怪前面。他看着满脸暴怒的李靖和同样杀机毕露的副将们,声音沉稳清晰, “将军,诸位将军,请稍安勿躁。此妖孽凶残,害我将士,确实该死。但前方便是黑风山,此獠行迹诡异,手段残忍,绝非一般野兽小妖。它盘踞此地,究竟与那黑风山有无关联?是山主驱使,还是流落此处?” 他蹲下身,用狼牙棒挑起那妖怪血肉模糊、却充满怨毒神色的尖嘴猴脸,目光锐利如刀, “这其中的干系,我们必须弄清楚。留着它,或许能问出些要紧事。直接杀了,固然痛快,但此地的隐患,包括黑风山的虚实,我们便可能永远不知道了。” 陈光蕊抬头,看向杀气腾腾的李靖:“此刻,查明根底,才是当务之急。问清楚,再杀不迟。” 李靖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死死盯着地上那坨“烂泥”,眼神挣扎。 滔天的怒火在燃烧,但陈光蕊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一丝理智,是啊,这妖孽哪里来的?黑风山…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的大军? 最终,他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带回去!给老子严加看管!准备审!” 【还有一章,我争取中午前更出来】 第94章 黑熊精 黑风河蜿蜒如墨带,河水深沉近黑,在血色晚霞下泛着诡异幽光。两岸乱石狰狞,远处黑风山影影绰绰,似一头蹲伏的巨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大军在河边扎营,李靖看着井然有序的营盘,满意地捋须:“好!行程无误!照此速度,明日午前便能绕过黑风山!” 前几日,他正为行程发愁,现在看大军行到此处,已然不会贻误战机。这妖邪被抓住,显然是解决关键的问题。 几个副将连忙附和, “将军神速!” “是啊是啊,多亏陈司马捉住了那凶妖,否则咱们光防备就得耽误五天,可赶不上会师了!” “正是,陈司马真乃我军福星!” 他们深知陈光蕊与李靖关系匪浅,而李靖又不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言,所以,拍陈光蕊马屁可比直接拍李靖的马屁管用。 李靖闻言,眉头却是一皱,哼了一声,“哼,不过运气罢了,一个文官,恰巧捡了漏。你们莫要吹捧过头!”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是表情上却带着笑意。 当初在长安,他出人意料的请旨,要带陈光蕊出征,这才使得陈光蕊以正五品下的官职出征。 这件事早就被人非议。尤其是陈光蕊来到军中,李靖又命人不要给陈光蕊什么差事,一切由他。此事在军中是有一些议论的。 现在陈光蕊“捉”住了妖邪,他李靖也就不怕别人再说什么闲话。 但提到“凶妖”,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那妖孽招供了没有,他与黑风山有什么关系,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副将们面面相觑,一位硬着头皮答道, “禀将军,我等日夜严刑拷打,各种刑具用尽,骨头碎了不知几根,可那畜生……牙关咬得死紧,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将士们泄气,都想着干脆宰了祭旗算了。” “宰了?”李靖一听就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 “废物!审了几天屁都没审出来,还有脸说宰了,那陈光蕊呢,他不是也在审,可问出来什么没有?” 另一副将小心回答,“陈大人……还在坚持审问。大家都觉无望了,也就他…还不肯放弃。” “哼!”李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但是也感觉,这个妖邪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军营深处,一间单独隔开的行刑帐篷内。浓重皮肉焦糊味直冲脑门,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甲片,干草上的血迹还在流淌,浓重的血腥味有些刺鼻。 一只狰狞的头颅低垂着,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处处是焦黑的烙铁印和深可见骨的伤痕。 显然是这些天的严刑拷打,让这小妖怪吃尽了苦头。 想想也是,这妖邪接连几天偷袭杀人,营中的卫兵恨透了他,动手的时候会留手才怪。 陈光蕊缓步走进帐篷,用袖子捂了捂鼻子,紧盯着那双充满怨毒却依旧紧闭的眼睛, “还是不肯说?你这骨头,倒是比黑风山的石头还硬。” 那妖邪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音,再无声息。像一块顽石。 这已经好几天了,这妖邪来了只有就一句话不说,嘴都不张,甚至连送到嘴边带着血腥味的肉他都闭着嘴,好像这嘴只要一张开,他就会没命一样。 陈光蕊心有不甘,再次尝试攻心,“你这般死硬,就为了那黑熊精?你以为你的忠心,他真当回事么?” 他此时特意提到了黑熊精,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但是那妖邪毫无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 陈光蕊微微皱眉,有点挫败,也有点佩服黑熊精的驭下手段。 他决定最后唬一次, “我有一法宝,若被吸入其中,不消一时三刻,便教你化为脓血,尸骨无存,形神俱灭!你若是再不开口,那我可就要收了你了。” 妖邪依旧如同泥塑木雕,那沉默的顽固几乎让陈光蕊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帐篷角落的泥地突然一阵松动! “噗!” 一个人脑袋猛地从土里冒了出来,不是袁守诚是谁? 陈光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不禁有些好笑, “袁道长,你好歹也是有道行的人,怎么回回都爱从地里钻,走大门,是辱没了你活神仙的身份不成?” 他与袁守城熟络了,也不见外。 袁守诚没心思开玩笑,连滚带爬地蹦出土坑,一把抓住陈光蕊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般急切, “哎哟我的陈状元,火烧眉毛了你还贫,快,快跟我走,你得赶紧跑,逃命去!你死就死了,可死前你得先帮我把那龙三太子弄出来啊!” 他一连说出了这么多的话,竟然连喘都没有喘一下,看来是真的急了。 陈光蕊见他情真意切,收敛了笑容,疑惑地问,“何事如此惊慌?” “何事?”袁守诚急得跺脚, “黑熊精要来找你麻烦了,他亲自来啊,我的老天爷,你绑了他手下的小妖怪,这不捅了马蜂窝了吗?那黑熊精的道行,十个你我加起来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你还不跑?留在这里等死吗?” 陈光蕊眼神一凝,“他何时会到?今日?” “还挑日子不成?说不定……”袁守诚话音未落。 嗤啦! 帐篷门帘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普通唐军士兵皮甲的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此人身材不算高大,但那平平无奇的皮甲,竟隐隐绷出强健的轮廓。 袁守诚像是感应到什么,浑身猛一哆嗦,也顾不上算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士兵,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有些泄了气, “这还跑什么呀,陈状元,你的债主来了,喏,你看看这个,人家都已经上门了。” 他死死抓着陈光蕊的袖子,哆哆嗦嗦地指向那刚刚进帐、看似平平无奇的士兵。 那“士兵”缓缓抬起头。一张黝黑朴实的脸,却有着一双精光闪烁,隐隐透出凶戾神色的细长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陈光蕊。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最近努力将日更六千提升到日更八千,有些吃力,我还是尽量调整,争取早点适应】 第95章 你这样做,他很没面子的 帐篷内死寂无声。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更衬出这方寸空间的凝固。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闯进来的这个士兵,脸是张扔人堆里都找不出的普通面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精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牢牢钉在陈光蕊身上。 看到袁守诚的表情,陈光蕊知道,这正是变化潜入的黑熊精。 袁守诚只觉得头皮发麻,抓陈光蕊袖子的手抖得厉害,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帐篷里格外刺耳,然后就开始了自己骂自己 “让你趋吉避凶不听,让你贪图那点线索,鬼迷心窍……这回好了吧,把自个儿搭进去了,要被同行笑掉大牙喽……” 他肠子都悔青了,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陈光蕊心头也是一紧,目光扫过门外晃动的人影。 呼救?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摁灭。李靖的骑兵精锐或许悍勇,但在这样一个道行深不可测的老妖面前,怕是来多少都是添柴的命。 纵然有大唐的精锐,但这黑熊精若是决心动手,这满营将卒恐怕凶多吉少。 被铁链吊着的小妖“老幺”,本已如烂泥般委顿,看到这变化的士兵,灰败的眼睛猛地爆出一丝希冀的光,“大……” 一个字刚挤出来,就被对方一个饱含警告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它喉咙里咕噜一声,彻底瘫软,不敢再吭气。 空气绷得仿佛要裂开。火苗不安地跳动,照亮黑熊精那张“朴实”的脸,也映出陈光蕊和袁守诚紧张的神情。 没人说话,只有老幺粗重的喘息和柴火的燃烧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咳咳……”竟是黑熊精先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竟挂起一丝温和得近乎敦厚的笑容,甚至还对陈光蕊微微颔首,“这位先生,不必惊慌。” 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点沙哑,真像个普通老卒。“此番,是我教导无方。” 他指了指吊着的老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手底下这些个不成器的东西,贪图那点凡俗的赏钱,跑出来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惊扰了大军,伤及了无辜人命。我这做头领的,实在惭愧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陈光蕊,“先生擒它回来,是做对了。这孽畜,该受严惩。我是来接它回去的,回去后,定以山规严加惩戒,决不轻饶!至于贵军,” 他语气越发和缓,“明日就要借道我黑风山地界了吧?先生放心,绝无阻拦。非但不会阻拦,俺还会约束手下,绝不再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惊扰军阵半刻。” 这么好说话?是不是有诈啊! 看似是一个平等的交换,陈光蕊放人,他黑熊精不拦路。 但是你都这么神通广大了,直接把人抢走,在屠了这些精锐不就好了么,你可是妖怪啊。 陈光蕊心头惊疑更甚。这黑熊精,姿态放得太低了,语气太通情达理了,低得让他心头发毛。 不阻拦,甚至还要“约束”?这话是真是假,他是真心息事宁人,还是另有所图?李靖大军要过的可是他的地盘。 袁守诚察言观色,看出陈光蕊脸上的不信任,生怕惹毛了这位爷,赶紧低声急道, “哎呦我的状元公!你还想那么多干嘛?人家有这般诚意,有这本事悄没声地摸到你我面前,若真存心动手,咱俩,连同外面那几千号人,这会儿只怕都凉透了!还谈什么放心不放心?”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这位壮士讲理,咱们千万别跟他讲粗话。 陈光蕊也懂这个道理。实力悬殊,硬顶是找死。他正要顺着台阶下,开口同意让黑熊精带走老幺。 谁知,就在他犹豫权衡的时候, “不必了!” 黑熊精突然出声,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凶光一闪,快得令人心悸,他猛地抬手,对着那吊着的老幺隔空就是一掌! “噗!”仿佛一个熟透的烂西瓜被重锤砸碎。 可怜那尖嘴小妖,连句求饶或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颗尖嘴猴腮的脑袋连同小半个上身,就在黑熊精掌风下化作一蓬飞溅的血肉。 断骨、碎肉、内脏泼洒开来,溅满了后方的帐壁和地面。铁链哗啦作响,吊着的残尸剧烈摇晃了几下,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胸腔连着扭曲的肢体。 小妖怪竟然被自己的老大给打死了! 太快!太狠!太突然! 陈光蕊和袁守诚呼吸一窒,瞳孔骤缩,刚才还在说“接回去严加惩戒”,眨眼间就亲自出手,把“手下”就地拍成了肉泥。 帐篷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再次飙升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黑熊精像拍死了一只苍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甚至重新挂上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寻常而又理所应当的事情, “恶业深重,造下无边杀孽,留它作甚?带回山去,亦不过是再耗些功夫打杀。佛门有云,‘因果不虚,业报需偿’,让它早入轮回,消尽孽债,未尝不是一种慈悲。它死在此地,也算告慰那些死去的将士了。” 陈光蕊听得心头发寒。这慈悲,可真是狠戾的慈悲。 杀人不沾因果,为恶可增佛光。 他想起了文殊菩萨座下的狮子精。若是文殊菩萨也能像这黑熊精一样“干脆”该多好? 黑熊精的目光,已不在那滩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停留,转而看向陈光蕊, “不过,他们一起来的应该是两个人。与这孽畜一起为恶的‘老猫’,想必也被先生擒了。它在何处?既是同党,罪责亦当追究,俺一并带回去处置。” 陈光蕊心头微凛,知道这是关键,谨慎答道, “那只猫妖……已被处理了。不劳费心。” 陈光蕊当然不会说那只猫妖已经被两个孩子给带到高老庄去了。 毕竟那边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只说被处理了,剩下的就不多说。 “处理了?”黑熊精的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逼视着陈光蕊。 旁边的袁守诚见陈光蕊答得“含糊”,怕惹怒对方,急于把“后台”抬出来自保兼威慑,忙不迭地抢话道, “对对对!处理了处理了!大王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位陈状元,哦不,陈先生,如今可不是凡人,他可是三十三重天兜率宫那位大人物的门下!” 毕竟是太上老君的门下,这说出去多有面子,把这等身份都抬出来,你这熊大王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挺直腰杆,试图增加点气势,“老君座下,堂堂的烧火道.” “哼!” 袁守诚没有想到,他那个“人”字还没吐出,一声震得帐篷灰尘簌簌直掉、饱含暴怒与不屑的冷哼便已经传来。 只见黑熊精那张方才还“敦厚”的脸上,刹那间布满了狰狞煞气,仿佛瞬间撕掉了所有伪善的伪装。 他细长的眼睛里金芒爆射,那股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妖气轰然爆发,再无半分掩饰, “三十三重天?太上老君的人?”原本还彬彬有礼,认真认错的黑熊精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屑, “好!好得很!你们若是普通人,那我老熊当然是有歉意的,我从来不欺负弱小,不过你们若是仗着天上有靠山,就能随意欺压我黑风山生灵?管你是烧火的、砍柴的,欺负到我头上,还想息事宁人?” “那就看看是你们天家的手段硬!还是俺这山里的石头硬!” 不是,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反差是不是有点大? 陈光蕊差点骂出声来!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说动手就动手了。我不就提了一句三十三重天么? 他有点想骂娘,这天地间,还有提太上老君都不好使的? 老君,你出来,有人不给你面子! 陈光蕊来不及多想,黑熊精那蒲扇般的巨掌已然探出,掌心乌光大盛,一股排山倒海的毁灭力量凝成实质,卷起撕裂布匹般的劲风,五指如钩,带着足以捏碎山石的恐怖威能,闪电般抓向陈光蕊的天灵盖。 一出手,那就是杀招! 翻脸!就在这一瞬间! 第96章 这个黑熊很不正常 黑熊精那只蒲扇般的巨掌,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五指如钩,瞬间笼罩了陈光蕊的天灵盖。 死亡的阴影骤然降临! 陈光蕊全身汗毛倒竖,那掌风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像无形的铁箍,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他体内的力量根本无从调动,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如蝼蚁。 “快走!” 千钧一发之际,是袁守诚的嘶吼打破了陈光蕊的僵直。 这个市侩圆滑的老道此刻双眼血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本能。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只油腻腻、沾满泥灰的手狠狠抓住陈光蕊的胳膊,另一只手急速掐了个土遁诀,口中含糊不清地急念:“地行!” 嗡! 袁守诚身上土黄色的光芒刚要亮起,整个帐篷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挤压,冻结! 黑熊精那只落下的手掌甚至都未停顿半分,仅仅是身上恐怖妖气的自然外溢,就将那点微弱的遁光彻底碾碎。 袁守诚只觉得浑身法力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瞬间溃散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脸色煞白如纸。 他那压箱底、用来逃命无数的土遁术,在黑熊精面前失效得如此彻底,这老熊精显然的手段当真了得,根本不给两人任何逃跑的机会。 “完了!” 袁守诚心头一片冰凉,无比绝望。他死死抓着陈光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不能让陈光蕊死!至少现在不能!西海龙王三太子的线索全在陈光蕊身上啊。 就在黑熊精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光蕊头发丝的前一刹那, “砰!!” 巨大的水声炸响, 是陈光蕊! 在黑熊精那凝如实质的杀气压迫下,在袁守诚土遁失效的绝望中,陈光蕊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身边还死死抓着自己、浑身瘫软的袁守诚拦腰抱起,接着整个人如同投石般,奋力撞向了旁边的帐篷布! “撕拉!” 本就沾血的粗麻布应声而裂。陈光蕊抱着袁守诚,两人滚作一团,直直跌入了帐篷外那条深不见底的黑风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噬。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急速下沉,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轰鸣。 哗啦! 帐篷内,黑熊精的手掌落空,狠狠拍在了陈光蕊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 一股狂暴的劲气炸开,整座结实的行军帐篷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轰然四分五裂! 破碎的布片,支撑的木杆,还有地上的泥土碎石,全被这股力量绞成了齑粉,原地只留下一个深坑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几个在附近警戒的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惊恐地看向这边,只看到烟尘弥漫。 远处的精锐士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全都在第一时间集结,就要向事发的位置迅速靠拢过来。 黑熊精的身影在烟尘中显露出来。 他直接冲向了黑风河,手中用力,就要追杀两人。但是他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河底竟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将黑熊精轰了出去! 那是泾河老龙王的龙珠在发力! 黑熊精不擅长水战,感觉到了压力,也不再追,直接退到了河岸的另一边。 他看着汹涌墨黑的河面,那张黝黑的的脸上,此刻竟迅速恢复了那种质朴近乎敦厚的平静。 他细长的眼睛里,冰冷锐利的金光缓缓敛去,重新变得有些木讷。 他似乎并未因猎物逃脱而暴怒,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河水深暗湍急,浪头翻涌带着一种天然的凶险气息。 “哼。” 最终,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从他鼻腔发出。他并未追击,身形一晃,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神经,窒息感如同大手扼住了咽喉。 陈光蕊死死拉着袁守诚,凭借着龙珠控水的神通,在水下潜伏。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差不多安全了,这才带着袁守诚从水中出来。 “噗!” 两人几乎是同时破水而出,被汹涌的黑浪狠狠拍在远离军营河滩很远的一片碎石滩上。 因为有龙珠的作用,两人只是衣服湿漉。但是因为一开始黑熊精的攻击,已经耗费了他们的大部分力气,现在在岸边,有些踉跄。 劫后余生的冰冷和后怕让袁守诚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瘫在地上,连呛带咳,好半天才顺过气,脸上沾满的泥水和唾液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幸好没死啊,要不然我这龙三太子还怎么救啊。” 他抬起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刚想开口抱怨这该死的河水,就看到陈光蕊拿着那颗龙珠在研究。 袁守诚清楚,如果不是这颗龙珠,两个人不是淹死在这河里,就是被黑熊精拍死在河里。 “老袁,你算的也不准啊!” 这是陈光蕊获得神位之后,不,可以说是穿越之后,第一次与人交手。 虽然实力上不敌,但是有泾河龙王的这个代表着半份龙王手段的龙珠在手,也侥幸逃命,他这心情不错,开始揶揄袁守诚, “你不是能掐会算,号称‘活神仙’吗?你算得黑风山有妖,算得猫妖狗妖小杂鱼,怎么就没算出来这黑熊精会动手,还翻脸得那么快。” 这就有点骂人了,袁守诚就是靠算命吃饭的,现在被这么一说,随即也恼了。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差点就被拍成肉泥喂鱼了, “我算,我怎么没算?”袁守诚梗着脖子,尖声反击,唾沫星子混着河水喷了出来, “上次你说要跟着李靖大军路过黑风山的事,我就觉得事情不对,那会儿我就开始掐指头了!”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指缝里还沾着河泥的手,掰着手指头数落, “我都算出来这熊瞎子不好惹,也算出来他动手的可能极高,所以我才跑了这么老远给你提醒,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 “可是人家一开始根本就没想动手啊,”陈光蕊笑了, “要不是后面你插嘴,这件事可就过去了,是你嘴欠提什么三十三重天,又提什么太上老君,你不说还好,你一说,他就动手了。” 这句话戳到了袁守诚的痛处。他胖脸一僵,底气瞬间泄了一半,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懊悔和后怕的嘀咕, “我…我那不是想加一层保险嘛!你后来不也跟他谈判谈得好好的?他还挺讲道理的样子,认错认罚连自己手下都拍死了,这姿态多低啊!看起来是真想息事宁人……” 袁守诚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烁,“我就……就想着把那位搬出来……多稳一稳场面……谁知道这黑熊精一听这那位的名号,比点了火药的炮仗还炸得快……” “你嘴咋那么欠呢!”陈光蕊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袁守诚理亏,哼哼唧唧不接话了,一边拧着道袍上的水,一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这事可不赖我,谁知道你们那位在他这黑风山这么没有面子啊?” 陈光蕊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夜色浓重,这里离李靖大营不知多远。 “李靖那边…大军现在应该已经按计划开拔,快接近黑风山地界了。老袁,你赶紧算算,那黑熊精是不是真的没动手阻拦?” 袁守诚虽然狼狈,但吃饭的本事还在。他强打起精神,从湿漉漉的袖管里掏摸出几枚带着水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沾着河水,就在冰冷的碎石滩上飞快地划拉着,进行推演。 铜钱落地,弹跳几下。 袁守诚看着卦象,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也显出浓浓的困惑, “还真没动手阻拦……算出来的结果是,大军已经顺利通过了黑风山范围,毫发无伤。”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这样的结果。 陈光蕊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沉甸甸地压着。 “居然……真的放行了?”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像是在对袁守诚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这事……太蹊跷了!” 他看向袁守诚,眼神凝重,袁守诚也沉默了,他当然也看出来这件事的不对劲, 陈光蕊想了想, “你回忆一下,从一开始我们遇到他。他看似老老实实,姿态放得极低,主动认错,甚至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犯错的手下当场拍死,以示公道和诚意。这样的姿态,其他的妖怪,不说是妖怪,就算是凡人,会这样么?” 见袁守诚摇了摇头,他又说道,“直到你提起太上老君之前,一切都朝着……谈和的方向在走,他的本事,说他能轻而易举灭掉所有人也不为过吧,但是他真的就没动手,就连我们逃了,他也没对其他人下手。” “对!就是这样!”袁守诚使劲点头,小眼睛里也满是茫然和后怕,“听到我们说起那位,他说翻脸就翻脸,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好像他跟兜率宫有什么仇似的。” 陈光蕊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沉声道:“就因为听到了老君的名号,这个理由,够吗,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等于直接打了老君的脸面,他黑熊精再厉害,难道就不怕得罪三十三重天那位?” “是啊!”袁守诚也跟着猛拍大腿,溅起一串水花,“我也想不通!他是妖,太上老君是什么人物,他凭什么敢甩老君的面子,这胆儿也太肥了吧?” 陈光蕊点头,心中回想着刚刚,黑熊精说的那段有点绕口的话,似乎跟佛门有些关系,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时候,袁守诚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对陈光蕊说, “快,你再琢磨琢磨,他为什么死活一定要追问另一只猫妖的下落?非要带回去处置?甚至……甚至不惜因此跟我们翻脸,最开始那妖邪,他也想带回去,但是看到你没搭腔,直接就把它给弄死了,我怎么感觉,他着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呢。” 陈光蕊立刻明白了袁守诚的暗示,“你觉得……那只猫妖掌握了什么?” 袁守诚点头如捣蒜,随即又苦着脸摇头, “可我算不清啊,这件事有些门道,我们这一脉的高手来算可能会很快,但若是我来算,恐怕要费些心血,老道我体格子弱,这件事不太敢算。” 竟然会这样复杂,袁守诚第一次表示棘手。 “那就叫此地的土地公来问呢?”陈光蕊想到了当地神灵,“他总能知道点风声。” 说完了这话,他又有些尴尬,“不知道我这样一个烧火道人,能不能叫得动土地。” “别!千万别!”袁守诚吓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的陈状元啊,你想害死我啊?这地方!黑风山周遭的土地山神,你以为还跟长安城里的清闲土地一样?你忘了五行山的事了?” 他声音带着一种深知内情的忌惮, “这些基层小神,哪一个不是早早就跟佛门攀扯上了关系?佛门看守猴子的五方揭谛、山神、土地,那可是一根绳上的。你以为这附近的其他人就没事了?他们都是邻居,说不定早就通气了。你贸然招他们,就是往佛门那里送消息,你嫌命长啊?” 一番话彻底堵死了去找土地这条路。 两人沉默下来,河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冰冷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裳钻进骨髓。 陈光蕊抬眼,望向黑风山方向那模糊的轮廓,又回头望向李靖大军远去的方位。 也庆幸那黑熊精没有动手。 军营,已经不能回去了。一旦回去,被那心思深沉的黑熊精得知他们没死,还带着满肚子疑问,难保不会对李靖大军再起歹念,把整个军营拖入万劫不复。 去鹰愁涧? 那地方,袁守诚惦记了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他们现在去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五行山……想到那座山下压着的猴子,还有之前那诡异消失的看守……陈光蕊果断摇头。 那里水太深,牵涉更大,而且他根本进不去第二次了。上次能进去,纯属看守们都开溜打摆子,千载难逢的漏洞,不可能重现。 去路似乎都堵死了。 “不能回去……鹰愁涧不行……五行山也不行……” 陈光蕊低声自语,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一个地名忽然浮上心头,那个金炉银炉童子去的地方,那个猪刚鬣“跑”回去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个黑风山的妖怪,一些疑点只能从他那知道答案了。 他看向袁守诚,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断。 “现在,只有一个地方暂时安全点……也相对有点由头能落脚。” 陈光蕊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冷静。 袁守诚立刻会意,小眼睛亮了起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你是说……高老庄?” 那里离黑风山已有一段距离,最关键的是,那里有猪刚鬣,这其中的门道也不浅啊。 陈光蕊点了点头,撑着湿冷的身体站起来,望向高老庄的方向。 现在来说,只能去高老庄了。 那里有两个童子,有很多法宝。 那里,还有那个没被杀死的小妖怪…… “高老庄。收拾一下,赶紧走。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危险。” 夜风呜咽,如同黑熊精离去时那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仿佛什么也没说,又仿佛道尽了一切。 第97章 老猫 高老庄坐落在山坳之间,青瓦白墙的房舍错落有致,田间庄稼绿意盎然,池塘水波映着天光,一派祥和富足的农家气象。但若细看,那些墙缝屋檐,总似笼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清。 离庄稍远的土坡上,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正蹲坐着,愁眉苦脸。 “那个烧火的咋还不来?” 银炉童子抱着羊脂玉净瓶,小嘴撅得老高,用脚踢着地上的土坷垃,“这都等了多久了,黄花菜都要凉了,我们的庄子还盖不盖?” “闭嘴!”金炉童子板着小脸,努力维持着严肃,“要叫‘陈先生’,别没大没小的!” 他这几天明显沉稳了些,知道轻重缓急了。 银炉童子瞪圆了眼睛,“陈先生?他不就是个烧火的道人吗,叫他一声烧火的那是抬举……” 他话没说完, “你行你上啊!”金炉童子气呼呼地打断他, “你有办法把猪刚鬣弄回来?你能把高老庄的人说服了?你要有这本事,我在这等着,你去办!没这本事,就老老实实等陈先生。人家能料到这事什么样,肯定就有法子解决。” 银炉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他来了就能?我看悬。高老头现在把那猪头当宝贝供着呢。” “悬不悬,也得等陈先生来了再说。” 金炉童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小眉头拧紧,“你再犟嘴,当心我把你嘴给撕烂了!我们是来办差的,不是来吵架的。”他作势要去揪银炉的耳朵。 “你敢,我告诉干……唔唔。” 银炉刚要嚷,就被金炉捂住了嘴,因为他眼睛一亮,看到了远处走来的人影。 “嘿,来了,还挺热闹,带了个老道?”银炉立刻忘了争执,好奇地指着坡下。 陈光蕊和袁守诚终于赶到了。 陈光蕊脸色略显疲惫,衣衫下摆沾着泥点水渍。袁守诚则是一身狼狈,道袍皱巴巴湿漉漉,活像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泥鳅,根本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样子。 “陈先生!”金炉童子立刻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了个笑容迎上去,甚至还微微颔首了一下,“你可算来了!” 银炉童子撇撇嘴,抱着瓶子慢腾腾站起来,只是对着陈光蕊的方向努了努嘴,算是打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袁守诚身上,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咦?这哪里来的邋遢老道?烧陈.先生,你怎么带了这么个人?” 袁守诚被童子当面嫌弃,脸上却毫无愠色,反而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搓着那双沾泥的手,对着金炉银炉点头, “二位小仙童,老道袁守诚,一个方外之人,与陈状元结伴而行,幸会幸会,仙童风采当真不凡,一看就是有道的仙童,器宇轩昂,前途无量啊!” 这老家伙,一笑满脸褶子,那马屁拍得,仿佛刚才嫌弃他的不是银炉童子。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这出人意料的狗腿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知道这老道滑头,必有缘由,他什么都没问,装作没有发现。 金炉童子顾不上袁守诚的态度,直接进入正题,小脸上满是急切, “陈先生,真让你说中了,我们按你说的,把那只猫妖……呃,就是老猫,放出去了,就让它去捣乱,轻轻捣乱,千万别伤人……” 银炉童子抢过话头,翻着白眼抱怨, “是!它倒挺听话,不去打人,专门祸害田里的庄稼,刚发芽的菜苗啃了,结了小果的藤条挠断一片,那猪刚鬣一看就急眼了,他可是把这庄子当自家的了,那能忍吗?哼!” 他学着猪刚鬣愤怒的样子, “嘿!那猪头当时就大吼一声,抄起他那钉耙,‘呔!哪里来的孽畜,敢坏我高老庄的庄稼,看打!’然后冲上去,几下就动用了神力,把那老猫打得嗷嗷叫,化作一阵黑风就逃跑了!” 银炉童子学着猪刚鬣的样子,倒是很像。 “结果呢?”陈光蕊问。 “结果?”金炉童子懊恼地跺了跺脚, “结果高老庄那些人,看见猪刚鬣大发神威,把那妖怪打跑了,不但没害怕,反而个个高兴坏了,高老头还带着人出来,拍着猪刚鬣的肚皮夸他。” 说到这里,银炉童子就有点气愤,“那老头儿可真会说,他说,刚鬣啊,好本事,有你在,咱高老庄太平了!翠兰跟你,真是有福气!现在可好,猪刚鬣更得意了,我们……我们更没法把他弄回来了!连提他回天庭的话都不敢说,一开口他就急。” 他小脸愁苦得像个小老头。 陈光蕊听完,心中了然, “果然,这高老庄有大问题,他们不仅早就知道猪刚鬣不是凡人,甚至乐于见到他展露本领。这态度……太刻意了。” 他目光转向袁守诚,“袁道长,你是此道行家,你怎么看?” 袁守诚一直在旁陪着笑,此刻见问到他,立刻挺了挺胸膛,掐着手指,沉吟道,“不瞒陈状元,二位仙童,老道刚才心有所感,又结合眼前情景推演了一番……这高老庄,还真是蹊跷。根源嘛……怕是出在一个人身上。” “谁?”金炉童子立刻追问。 “嗯……让老道琢磨琢磨这方位卦象……”袁守诚眯着眼,手指来回搓动,“算来算去,指向庄里……那个账房。” “账房?”陈光蕊追问,“有何问题?” 袁守诚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这……具体是什么问题,有点远了,光凭空掐算,就隔靴搔痒了。要是能有个与那账房有密切关联、沾染了他气息的物件辅助,比如他用过的算盘、账本、印章什么的……啧,那样老道兴许能窥见更多门道。” 银炉童子一听,惊奇地“咦”了一声,脱口而出,“这么快就算出来了?这本事可厉害了!我们家也只有老祖能推演天……” 话没说完,腰侧软肉猛地被金炉童子伸过来的小手狠狠掐了一把。 “唔!”银炉痛得叫了一声,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 “银炉,慎言。老祖的本事也是你能妄议的?” 金炉童子严厉地低声喝道,小脸严肃无比。他警告地瞪了银炉一眼。 袁守诚干笑两声,假装没听见银炉的话,捋着胡子不接茬。 陈光蕊目光在金炉和袁守诚身上流转了一下,表情平静无波,似乎对银炉的失言并不在意,只淡淡道:“知道了。” 银炉童子揉着被掐疼的腰,眼珠一转,听到账房有问题,急性子又上来了,“高老庄的账房?就那个留着山羊胡,整日拨拉算盘的老头?他敢耍花样?我这就进庄去找他,把账本拍他脸上问问清楚!”说着就要往庄里冲。 “站住!”金炉童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你能不能别添乱了?听陈先生怎么说!” 银炉扭着身子:“那你说怎么办?盖庄子都盖一半了,总不能白忙活啊?” 金炉没理他,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看了看不远处的庄子,又看了看两个童子,沉吟片刻道, “眼下不能硬来了。既然知道账房有问题,他就是庄里的核心人物之一。我们现在直接去问罪施压,他们为了自保,只会更紧密地抱成团,更护着猪刚鬣,显得更加‘团结’。等于给他们送理由。” “那怎么办?难道庄子不盖了?”银炉急了。 “对,先放下。”陈光蕊语气肯定, “我们暂时离开。等我们走了,没了外界压力,高老头画的大饼又得变回原样。等到时候,他们给猪刚鬣的许诺不能实现……这些内部的隔阂自然会慢慢显露出来,甚至可能因为失望而扩大。到时候,再来找机会,或许更容易入手。” 金炉童子仔细咀嚼着陈光蕊的话,虽然还有些似懂非懂,但感觉很有道理,而且明显是最稳妥、损失最小的办法。 “好!就听陈先生的!”他点头。 银炉虽然心有不甘,嘴里嘟囔着“好不容易快盖好了”,还说什么“多好的庄子”,但看着金炉严肃的表情,终究没敢再唱反调,只是抱着瓶子生闷气。 陈光蕊看到,金银两位童子同意撤出了高老庄,估计很快,那猪刚鬣和高员外的矛盾就要出现,这时候,他问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你们放出去捣乱的那个黑风山的小妖,就是那个被打跑的老猫,他没死吧,现在哪呢?” 第98章 宝贝袈裟 夕阳染得山坡一片橘红,银线滚边的道袍也被映得亮堂堂的。银炉童子背着手,小脸严肃,像个正在视察领地的小监工。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阴,被捆得像端午肉粽似的“老猫”妖蜷缩在尘土里,一身灰扑扑的短毛乱糟糟,沾满了草屑泥土,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渗着血痕,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老猫那双透着惊恐的大眼睛,听着声音,猜测山坡下那个刚打好地基的新庄子,可能是被两个童子几下轰成废墟,心里直抽抽。 这两天它过得简直是噩梦。不是被这两个小煞星变着法儿逼着去高老庄捣乱,就是被高老庄那头大肥猪追得魂飞魄散满地乱窜,差点真成了猪食。 它胆子本来就小得跟绿豆似的,经不起吓,几回下来都快被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呜……俺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哟……” 老猫心里哀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接的是送命买卖,给座金山俺也不干呐!这俩祖宗啥时候玩够?再折腾下去,俺这小命早晚交待在这儿……” 尤其到“新庄子”彻底没了影,连地基都仿佛被天雷犁过一遍,老猫那颗沉甸甸的心更是直接掉进了冰窟窿,它慌得不行, “坏了坏了,他们把家都拆了,这是要走了?临走前……会不会嫌俺累赘,索性一巴掌拍死灭口?” 越想越怕,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山坡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沉稳熟悉,正是前几天指挥捆它的那个男子。另一个带着点稚气童音,不就是那个穿金丝道袍的童子么? 老猫赶紧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偷听,这可是关乎他小命的事啊。 “那家伙在这儿几天了,可还老实?”陈光蕊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 金炉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骄傲, “老实!叫他去庄里捣乱他就去,跑得还挺快呢!” 老猫心里稍稍一松, 呼……在夸俺?看来表现还行,说不定……说不定快放了俺了? 可是,它还没高兴两秒,就听陈光蕊话锋一转,“哦?那……他招了么?” 老猫瞬间懵了,“啊?招啥?招啥啊!这两天你们除了让俺捣乱当猴耍,没问过俺一个字儿啊!” 金炉童子很干脆地回道,“没招。什么都没说呢。” 老猫内心泪流满面, “哥,小祖宗!你倒是先问问俺呐!你不问,俺知道该招啥?你问问不就知道俺招不招了?” 它只觉得满肚子委屈无处倾诉,简直要冤死了。 接下来陈光蕊的一句话,更是让它如遭雷击, “哼,看来是不老实。” 陈光蕊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果然!金炉童子立刻接上,语气天真又残忍,“那还留着干嘛?麻烦,要不弄死得了?反正也问不出啥来。” 老猫的心跳都停了,吓得差点当场灵魂出窍,全身毛发直竖,脑子里只剩下“弄死”两个大字在疯狂盘旋。 但陈光蕊接下来的话,让它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真正的深渊, “不急弄死。该知道的,其实都已经知道了。另一只妖怪可比他‘懂事’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底儿掉。” 陈光蕊语速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咱们一会儿把他直接送到黑熊精那儿去就行。就说一切都是老猫招供引的头,这才供出来了黑熊精。想必黑熊大师慈悲为怀,自有门规戒律处置他。”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毕竟那黑熊精在洞府里,可是出了名的日日诵经、吃斋念佛的,定会好好‘管教’这个乱说话的属下。” 吃斋念佛?好好管教?老猫的魂儿都要吓飞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陈光蕊是说假话吓唬自己,但是现在一听,已经能确认是真的了。 它太清楚“自家老大”背地里是个什么狠角色了! 慈悲?念佛?敢泄露他的事,还把他推出来顶锅,被送回去的下场只有一个,变成锅里最软烂的那块“猫肉”,死得比落在两个小童子手里惨一万倍。 金炉童子却有点好奇了,眨巴着大眼睛,显然见识还没到那份上,带着孩童式的疑惑问陈光蕊, “吃斋念佛?一个妖怪……能有这么好?” 陈光蕊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更添几分可信, “这你就不懂了。这个黑熊精可不简单,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佛门经卷理解透彻,修行严谨得很。平日里手下就那么三五个,都管束得严严实实,不准在外为非作歹。” 他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更是像重锤砸在老猫心上, “所以啊,把这不懂规矩的老猫送回去,物归原主就是了。” 老猫彻底信了,对方连老大“手下小猫两三只”、“低调得狠”、“讲究经书”这种秘密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些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绝对是老幺扛不住刑、全招了,还把自己给卖了,它这下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两人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灌木丛,出现在山坡顶上。夕阳勾勒出陈光蕊平静的侧影和探着小脑袋、满脸好奇的金炉童子。 金炉童子看着地上抖如筛糠、泪眼汪汪的老猫,小脸上露出一点惊奇, “咦?怎么哭了?我们要把你送回你老大身边去,你不高兴吗?还是太激动了?” 老猫再也绷不住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它那微小的胆量,它猛地挣着被捆住的身体,涕泪横流地哭嚎起来,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使劲磕头, “别……别送俺回去,俺不回去,求求你们,俺招!俺全招!不管你们要问什么,俺统统都告诉你们!一个字都不藏,只要别把俺送回去,求求老爷们了,饶命啊!” 看着老猫吓得魂飞魄散,问一句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的样子,蹲在一边的袁守诚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他嘴角一抽一抽的,心里默默嘀咕, “好嘛,这陈状元,不去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就这连唬带吓的本事,就算不懂掐算推演,光靠耍嘴皮子也饿不死了。” 这小妖怪,显然是被陈光蕊那套“老幺全招了”、“黑熊精要清理门户”的连环套给吓懵了,知道的那点可怜家底,一点没留全抖搂出来了。 袁守诚正得意地想着自己慧眼如炬看穿了陈光蕊的把戏,忽然一个激灵,心头有点发毛, “等等……这小子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该不会……也忽悠过我老道吧?” 他赶紧在心里把自己和陈光蕊打交道的过程飞快地过了一遍,才稍稍安心,“不会不会,我袁守诚行走江湖多少年了?哪能那么容易被小辈蒙住?不会。” 这边,陈光蕊接着问, “你们在外头‘干活’挣来的金银珠宝,最后是不是都归了黑熊精?” “是是是,都归老大。” 老猫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招认, “俺们这些刚开灵智的小妖,修行浅薄,要那些金光闪闪的金子银子有啥用?不能吃不能喝的,可…可老大他稀罕啊,他老人家特别喜欢看那些发光的玩意儿,尤其是那种缀着金线、绣着佛宝图案的宝贝袈裟,只要见着好的,眼睛就发亮!” 他偷偷看了看眼前的“老爷们”,生怕说慢又被嫌弃不老实,赶紧补充道, “俺们就知道老大收了去,可…可他到底用那些宝贝袈裟干啥,俺这种小喽啰是真不知道啊。” 袁守诚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心里暗暗吐槽, “好家伙,那黑熊精浓眉大眼,在人前装得跟个大德高僧似的,满嘴阿弥陀佛,因果报应,没想到背地里就爱这点俗物,还专门收集宝贝袈裟?嘿,这癖好……啧!” 他觉得这事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邪性。 金炉童子也皱起了小眉头,稚气的脸上满是不解, “修行之人,要这些俗不可耐的身外之物作甚?连这小妖都看不上眼的东西,他一个有道行的大妖竟然痴迷这个?” 这简直颠覆了他那点小小的认知。 陈光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他没有说,只是追问细节,“那些所谓的宝贝袈裟,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老猫老实回答,“要么是俺们兄弟几个在路上抢那些倒霉路过僧人的……要么……要么就是突厥那边的人帮忙弄来的,好像是用很多金银线专门做的,金闪闪的……” “是黑熊精自己动手去抢?”陈光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不不不!”老猫吓得使劲摇头,差点把捆着的身体摇散了架, “老大从来不自己动手!老大是吃斋念佛的高人,见血的事儿……都是……都是俺们几个小妖怪做的。” 老猫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哭腔,“他老人家只要干净的宝贝。” 陈光蕊点点头,该问的似乎差不多了,准备起身离开。但突然,他又想起一个关键点,重新蹲下来问道,“除了你和你那个同伴老幺,黑熊精手下现在还剩几个小妖?” 老猫努力回忆,“本来老大手下就俺们几个山里头刚开了灵智的小东西,他带着俺们修行。前几年……好像莫名其妙少了两个,不知跑哪儿去了还是咋的。现在就剩下俺、老幺……哦,对了,山里应该还有一个……一共就仨了。” 陈光蕊得到这个答案,这才真正起身,示意该走了。 金炉童子跟在陈光蕊身边,看着地上吓瘫的老猫,认真地问,“陈先生,这小妖怪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手上人命不少,该怎么处置?” 陈光蕊看了童子一眼,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作恶多端,自有报应。” 金炉童子那带着稚气的脸庞瞬间露出“明白了”的神情,眼神也变得坚决。 他不再多问,小手一翻,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散发着微微古朴气息的紫金葫芦。 一旁全程目睹的袁守诚,看得眼角直跳,硬生生把那点幸灾乐祸的情绪给憋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杀伐果断起来也是真不眨眼啊,惹不起惹不起! 金炉童子收起了紫金葫芦,在手里摇了摇,知道过一阵,那葫芦里就不会剩下什么了。 此时,原地只剩下陈光蕊和袁守诚。 袁守诚这才凑近陈光蕊,搓着手,脸上又堆起那种混迹市井的精明笑容,压低声音嘿嘿道, “陈状元,看来那黑熊精……秘密不少啊。这又是袈裟又是突厥,还有那消失的手下……有问题,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光蕊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 “想知道更多?”他顿了一下,丢下一句,“自己算。” 袁守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立刻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算算算,什么都要我算,体格子不要钱的,老道的身体可不是大白菜,经不起这么算……” 这时,陈光蕊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袁守诚,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老袁。” “啊?啥事?” 袁守诚没有想到,今天陈光蕊问完那叫做“老猫”的小妖怪,竟然还有事问自己。 那个,他不会也来忽悠我吧? 袁守诚虽然还是笑着脸,但是心里已经开始提防了。 “你刚才……”陈光蕊慢悠悠地问,视线转向金银童子消失的方向, “对那两个小童子的态度,恭敬得有点过了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第9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面对陈光蕊的提问,袁守诚像条滑溜的泥鳅,打了个哈哈就想糊弄过去, “嘿嘿,陈状元,您这话问的…天机难测,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事儿不是不想说,实在是沾了因果太麻烦,稍有不慎……” 他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要掉脑袋的!小子,你总不能存心害老道我吧?” 陈光蕊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闷头拆地基的两个童子,金炉板着小脸,动作却异常坚定,一掌下去,土石飞溅,刚有点雏形的屋基瞬间塌了大半。 银炉抱着瓶子,虽然嘟着嘴一脸不情愿,但脚下也不闲着,把那点残留的木料砖石踢得到处都是,坚决执行着“毁掉庄子”的命令。 等到毁的差不多了,两个孩子在附近找了很多短工,开始热火朝天的拆庄子。 银炉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指挥着人干活。 袁守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眼睛滴溜溜转,凑近了些,指着两个童子的方向,带着点忧虑低声提醒, “陈状元,你瞧他俩那拆房子的劲儿头,怕是没留半点后路哇。你这法子……真行吗?要是过两天高老庄里头那点腌臜事没闹起来,猪刚鬣还舒舒服服待着,高老头也没动静,这俩小祖宗岂不是要跟你翻脸?我看那小银童子,脸都绷成铁疙瘩了!” 陈光蕊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你不是能掐会算么,算算看,高太公会不会跟猪刚鬣翻脸?” 袁守诚压根就没算,而是咂咂嘴道,“翻是肯定会翻……可是这事未必就是现在啊。这种事,一日是它,一年是它,十年八年也是它,等那猪刚鬣的真面目一点一点露出来,高老头彻底压不住火才能见真章!你现在就撒手让他俩拆了家底,回头高老庄没动静,你怎么跟这两位交代?” “这不就需要你袁道长来帮个小忙,让这一段时日稍微缩短些么?” 陈光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着袁守诚。 袁守诚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吭声,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呢。 高老庄内。几日前那点小骚动带来的不安早已消散。高太公穿着簇新的员外袍,背着手,在修葺一新的庭院里踱步。池塘锦鲤摆尾,屋檐下燕语呢喃,田庄上报来的秋粮长势喜人,仆从们忙中有序,一派蒸蒸日上的富庶景象。 前几天那突然冒出来捣乱的猫妖虽然闹心,但自家的“贤婿”猪刚鬣一耙子就撵得它抱头鼠窜,事后还博了庄里一片赞誉。 这桩事落在高太公眼里,非但没让他觉得是隐患,反而愈发觉得这个有本事护住庄子的“女婿”选得值当,省了多少护院的银子!他的心情,自然也就如同这秋日里的天气般爽朗熨帖。 这时,突然听到了外面人声嘈杂,高太公离远一看,竟然发现不远处那个要新盖的庄子,竟然有好多人,看那样子,好像是要拆了这庄子? 高太公刚想叫人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个下人小跑过来,急声道, “太公,隔壁……隔壁那块新庄子的地基,不知怎的,今早被人给砸了!好多短工在那拆呢!” 高太公脸上的笑容一顿,蹙眉,“砸了,谁砸的,怎么回事?” “好像是……听说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在那地基跟前算了一卦!” 下人喘了口气,接着道,“那老道说什么…此地风水本是极好的聚宝盆,却犯着两个妖邪冲煞,必主祸患一方,其中一个跑了,另一个还蛰伏此地,如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连累乡里,所以劝那庄主赶紧停了工程,拆了地基以泄煞气…” 高太公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捋着胡须还琢磨,“两个妖邪?猫妖跑了一个,还有什么妖……” 话说到一半,他那松弛的眼皮猛地一跳,另一个,莫非…… 下人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太公,您说那道士会不会说的是……姑爷他?” 高太公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里那点得意被“妖邪”、“祸患一方”几个字刺得激灵一下。 “胡说,你也信这人乱说?” 他虽然呵斥,但是脑中却在嘀咕: 猪刚鬣,那道士说的是不是猪刚鬣啊? 可猪刚鬣明明……他脑子里下意识想反驳,猪刚鬣刚刚才护了庄子啊!但随之冒出来的念头却是,那饭量着实惊人……一顿抵得上十来个壮劳力,那日护庄打猫妖之后,伙房忙的加了人手都供不过来。 正心烦意乱间,庄外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高太公一个激灵,忙问,“外面铃响,可是刚才说的那个算卦道士?” “听着像,太公可要去看看?” 高太公略一犹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忌,对下人道:“去,请那道士过府,就说……老夫请他吃杯茶!” 不多时,一个身着浆洗得泛白、但异常干净整洁道袍的老者被引进花厅,正是袁守诚。 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和陈光蕊扯皮时的市侩与滑溜,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端凝,双目半开半阖,俨然一副洞察天机、不染尘埃的得道高人模样。 高太公起身相迎,笑容堆了满脸,透着一股刻意的热络,“仙师驾临敝庄,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袁守诚却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到他的客套话,只凝神静气地掐算了几下,然后突然脸色微变,“哎呀”一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迫,“不好!贫道老母亲要生了,我得赶回去,告辞告辞!” 他这一走,高太公的心更是提溜到了嗓子眼,本就揣着满腹狐疑,见这道士如此作态,更觉得他是看出了自家要命的勾当,哪里肯放人? “仙师留步!仙师留步!”高太公慌忙上前拦住,也不顾什么体面了,紧紧攥住袁守诚的袖子,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恳求, “仙师何故走得如此匆忙,在下庄上略有薄茶点心,还请仙师略坐片刻,指点迷津啊。” 说着话,高太公一咬牙,给身旁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先是一愣,但是看到高太公确信的眼神,走了一会,然后取出了一些银钱。 袁守诚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忌讳,连连摆手,作势要挣脱, “非是贫道不给员外脸面,实是贵庄……唉!前几日那妖邪之事未了,又有更凶戾之物暗中盘桓纠缠,侵宅压运,此乃大凶之兆,贫道这点道行浅薄,不敢妄自插手,恐引火烧身啊,员外,你还是……松手吧!” 他越是推拒,越是点破“妖邪”、“暗中盘桓纠缠”这些字眼,高太公就越发笃定这老道是真看出了什么,松手,那肯定是不能松手的。 “大凶之兆”四个字,更是像冷水浇头,将他之前因为猪刚鬣护庄而生的那点得意冲得一干二净。 “仙师既然一眼就看出症结,还请大发慈悲!”高太公几乎是在哀求,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心领神会,立刻端上一个精致的木盘,上面又放着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 袁守诚看到银子,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动作也放缓了,但脸上依旧一副正气凛然、不屑阿堵物的高洁模样,沉声道, “员外这是作甚?此等煞气,岂是区区白白之物能化解的?” 嗯?白的还不行? “仙师明鉴!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万望仙师救命啊!” 高太公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咬牙又加了点银子和一枚小巧的金锞子,亲自塞到袁守诚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袁守诚掂量着手里冰凉的份量,面上挣扎了半晌,仿佛经受着巨大的内心煎熬。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收了银子,声音也软了下来, “唉……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员外心诚至此,贫道便破例再卜一卦,为贵庄……哎,为你个人,指条生路。” 他重新在花厅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光水滑的龟壳和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只见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仿佛来自远古的咒文,充满了神秘感。 他将铜钱投入龟壳,郑重其事地摇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脸上表情随着摇动而变化,时而蹙眉,时而叹息,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念着,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如此连续打了三次“响卦”,看得高太公和旁边的管家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最后,袁守诚猛地将龟壳倒扣在桌面上,将三枚铜钱“啪”地一声摔在桌上,然后凝神细看铜钱的排布。 他看了好半晌,眉头越锁越紧,又掐指算了好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高太公,眼神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人心, “员外,贵庄这运势……啧啧,贫道直说了吧。” 他拿起一枚铜钱,在桌上点了点, “你起初运道极佳,如同春风起势,广收财帛粮草……” 他又拿起一枚铜钱在另一处敲了敲,“恰如那水泊起浪,助你行船!这本是上上大吉之局!” 高太公听到这里,脸上不由露出被说中心事的得意之色,确实,有了猪刚鬣这“好女婿”后,庄子上是顺遂多了。 然而袁守诚话锋陡然一转,拿起第三枚铜钱重重一按, “坏就坏在这里!助你水涨船高之时,却也引来了那水下蛰伏的妖孽,” 袁守诚指指天上,又指指脚下,“此物初时或许只是贪图些槽中细软,日久便会渐渐显露凶相,胃口大增,如饕餮再世。此孽障一日不除,非但员外你的万贯家财终将被其耗空,更因其性属‘妖’,迟早引来天怒人怨,到时…恐有灭门之祸啊。” 这番话句句诛心,尤其是“槽中细软”、“饕餮再世”、“耗空家财”、“灭门之祸”这些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太公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猪刚鬣那张大嘴,那骇人的饭量,还有他妖怪的身份……这些担忧和恐惧被袁守诚毫不留情地撕开,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 高老庄是富了,可被一个妖怪坐吃山空,万一哪天猪性大发……他不敢想下去! 但高太公毕竟是老狐狸,惊惧之下,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和试探,他强笑道, “仙师说得虽然有理……可我家女婿……呃……颇有本事,能挡妖邪……” 袁守诚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 “本事?呵呵,员外糊涂啊,他那本事是凡俗武艺还是妖邪妖法?它若真是良配,何须隐瞒来历,做那缩头藏尾之事?它若真是祥瑞,怎会招致那猫妖寻衅?如今连贫道这等外人都能窥破天机,可见此物凶兆已显,气数已尽,若不尽早处置,待其妖性大发,反噬主人时,悔之晚矣!” 他拂袖起身,再次作势欲走。 高太公被他一番话骇得面如土色,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碎,一想到“妖性大发”、“反噬主人”,再看看对方决然离去的样子,更是六神无主。 他哪里还顾得上猪刚鬣此刻可能就在庄内某处?急急再次拉住袁守诚,声音都带着颤音,“仙师,仙师!万请指点迷津啊,那……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送走这……这孽障?” 袁守诚被拉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太公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点悲悯,又带着点“天机不可尽泄”的意味,只留下七个字,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完,他再不理会高太公的挽留,拂尘一摆,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留下心神大乱、满脑子都是“系铃人……系铃人……”的高太公独自在花厅中,脸色惨白,陷入深深的恐惧与挣扎之中。 第100章 俺就打你了 新庄子选好的地基处,尘土飞扬。一群短工在金炉、银炉两个童子的瞪视下,正挥汗如雨地将昨日刚垒起的地基、备好的木石材料一一拆毁、搬走。 银炉童子抱着他的羊脂玉净瓶,心疼得小脸都皱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嘟囔,“多好的庄子……多好的地……白瞎了……” 金炉童子虽然也绷着小脸,眼神里却努力维持着“听陈先生话没错”的笃定。 “咦?那个邋遢老道呢?” 银炉童子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左右张望,“陈先生,跟你一块来的那个老道,怎么不见了?” 陈光蕊看了一眼高老庄的方向,语气平淡,“他有他的事,走了。” “哼,溜得倒快!”银炉童子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就把老道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心爱的庄子, “喂,烧……陈光蕊,庄子都拆了,拆得干干净净了!你说的那个高太公,什么时候能把他那泼猪赶出来?你看那边.” 他小手指着不远处宁静祥和的高老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浓浓的不信和委屈, “猪刚鬣还在里头乐呵呵当他的‘好女婿’、‘大力王’呢,看这样,那高老头对他好得很,半点闹翻脸的苗头都没有,我们这庄子……不是白拆了?” 金炉童子一听,眉头立刻皱起,严厉地呵斥银炉, “银炉,休要胡言!陈先生自有安排,岂是你能妄加猜度的?说了让你安心等,你就好好等着。” 他努力挺直小身板,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一副绝不质疑陈光蕊指令的派头。 嗯,虽然她心里也在质疑。 陈光蕊只是看着庄子的方向,对银炉的控诉和气愤不为所动,“嗯,拆是拆了。怎么,你怕不灵了?”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银炉童子“噌”地跳起来,小脸涨红,抱着瓶子就要冲陈光蕊发作,“你……” 一个“白”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想说你忽悠我们白拆了,但立刻被金炉童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呜呜呜……”银炉童子被捂得直翻白眼,金炉童子一边死死捂着他,一边板着脸教训, “闭嘴,老实待着,再多说一个字,看我不告诉老祖?” 就在三人这拉扯别扭的当口,不远处田埂上出现了一个扛着钉耙、鬼鬼祟祟、正想贴着墙角溜过去的壮硕身影,不是猪刚鬣是谁? “猪刚鬣!”银炉童子虽被捂着嘴,眼睛却尖,模糊地喊了一声,挣开金炉的手,指着那边大叫,“他想溜!” 顺着银炉童子的手指,猪刚鬣刚才还扛着耙子想这边走呢,这个时候已经转头跑了,这不是想溜是干什么? “还想跑?”金炉童子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猪刚鬣的意图,“抓住他!” 话音未落,两道小小的身影瞬间化作流光,“嗖”地一声,如同老鹰抓小鸡般,精准地落在猪刚鬣的前后,将他牢牢地堵在了田埂中间。 猪刚鬣扛着钉耙,正准备从陈光蕊他们后头溜过去回庄,猛地被堵住去路,吓了一跳。看清是陈光蕊和那两个小煞星,他那张布满黑毛的大脸上立刻挤出几分尴尬又谄媚的憨笑,挠了挠巨大的招风耳, “嘿嘿……陈先生,二位仙童,咋……咋在这儿呢?” 陈光蕊没说话。 金炉童子叉着腰,小脸严肃得像块铁板,“看见我们,你躲什么躲?” “躲?没……没躲啊!”猪刚鬣矢口否认,眼神却有点飘忽, “老猪我刚才……嗯,突然想起庄东头还有块地没犁呢!得赶紧回去赶工,长工们都等着呢,误了时辰,高员外要不高兴的……”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绕开童子溜走。 “呸,信你才怪!”银炉童子气鼓鼓地跳到他面前,晃着手里的瓶子, “你就是看见了我们,想起了新庄子被拆了,心里有愧,怕我们找你算账。” “哎呀,仙童冤枉啊!”猪刚鬣赶紧摆手,又对着陈光蕊作揖, “陈先生明鉴,老猪我对先生那是打心眼里感激,要不是先生出这妙计,嘿嘿,那高翠兰……啧啧,眼看就要成老猪我的婆娘了。” 提起高翠兰,他那小眼睛里都放出光来,满是得意,“先生大才,这主意让老猪少走了多少弯路啊,哪能忘了先生的大恩!”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诚恳,看得出他对陈光蕊帮他出主意“套路”高老庄和高翠兰是真心的感谢。 “那你还回高老庄?”金炉童子冷冷地问。 “这不是……庄里有活嘛!”猪刚鬣陪笑,蒲扇大耳朵抖了抖,“长工们都等着老猪我出力气呢!而且……嘿嘿,翠兰小姐等着我去挑担子呢!” 他越说越觉得再不走要糟,冲陈光蕊和两位童子拱了拱手,“先生,仙童,你们先忙,老猪我真得回去了!告辞,告辞!” 说完,扛着钉耙,迈开大步,几乎是屁滚尿流地朝高老庄冲去,那背影,生怕慢一步就被金炉银炉用瓶子再装一回。 “你,你气死我了!”银炉童子眼睁睁看着猪刚鬣跑远,气得直跺脚, “看没看见,啊,陈光蕊,看见没?他回高老庄那个得意劲儿,跟高老头一家好着呢!一口一个翠兰小姐,一口一个高员外,半点嫌隙都没有!” 他把怒火全冲着陈光蕊发泄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刚刚被拆成一堆废墟的地基, “这下好了!庄子白拆了!盖不起来了!猪没弄出来!我……我连显摆都没得显摆了!你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们?” 陈光蕊神色平静地看着高老庄的方向,对于银炉童子激动的质问,只是淡淡道:“别急。” 猪刚鬣哼着小调,扛着钉耙,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高老庄大门前。他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下见着翠兰小姐该说啥好听话。可一进庄,气氛就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庄户们该在田间地头忙碌,庄里该是一片安静平和才是。 可今日,庄内人影幢幢,气氛紧张。不少家丁拿着叉棍锄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更重要的是,他那准岳父高太公的脸色,难看得跟刷了锅底灰似的,正站在正厅门前,指手画脚。 “快快快,前门后门都插上,把黑狗血泼在门槛上,桃木剑准备好!” 猪刚鬣心头“咯噔”一下,那点轻快瞬间没了。他大步走上前,瓮声瓮气地问, “员外,这是作甚?庄里闹耗子了?” 高太公闻声猛地回头,看见猪刚鬣那张脸,非但没像往日那般挤出点笑容,反而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惊恐地后退一步,指着猪刚鬣尖声道, “呔!你这妖孽!我……我高老庄诚心待你,让你在我家做几年长工,工钱从未克扣半分,还……还许诺将小女许配给你,谁知……谁知你竟是个作祟伤人的妖怪。前日那猫妖,分明就是你引来的祸事,是你坏了这庄上的风水!” 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和指控,如同晴天霹雳打在猪刚鬣头上。他那张黑毛脸先是懵了,随即一股被欺骗、被冤枉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高老头,你放屁!”猪刚鬣怒发冲冠,嗓门大得整个庄都在嗡嗡作响,气得浑身黑毛都炸了起来,抡起钉耙就指着高太公鼻子破口大骂, “俺老猪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你这老狗还不知道在哪呢,俺老猪不嫌你高老庄穷酸,一片真心,卖了几年的死力气,把你家这些破地烂田伺候得五谷丰登!让你仓里的粮,缸里的油都堆冒了尖!你这家业,有一斗粮一寸田不是俺老猪给你苦扒苦挣扎挣回来的?啊?” 他越说越气,巨大的钉耙在地上狠狠一顿,砸出一个深坑, “俺老猪起早贪黑,给你家挑粪种地,开垦荒地,挑断了百十根扁担!磨烂了多少双草鞋,你高老庄的粪都是俺老猪一瓢一瓢浇出这金子般的收成的,” “你倒好,如今日子好了,仓房堆满了,你倒嫌俺老猪是妖怪了?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当初你跪着求俺留下来的时候怎么忘了俺是妖怪?” “你把话给俺说清楚,俺老猪在你家多吃你一粒糙米了?还是多穿了你一件破衣了?俺老猪吃得是自己种的粮,力气花在自家地里,分明是你这老狗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嫌俺老猪饭量大了是不是?” “你……你还想动武?今天你动我一下看看,我可是请了高人的!” 高太公知道自己理亏,但是此时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他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又惊又怕,躲在几个家丁后面颤抖着声音, “快……快把这妖怪拿下!法师!法师们快作法啊!” 话音未落,只见高太公请来的几个半吊子和尚道士,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舞着桃木剑,泼着黑狗血,摇着铃铛念着咒就冲猪刚鬣冲了过去。 “哇呀呀,气煞俺老猪也!”猪刚鬣气得七窍生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想到,这高太公竟然这样翻脸无情, “俺就动你了,咋地!”他一声狂吼,显出了巨大的猪妖本相! 只见他身躯猛地拔高数丈,头如小山,口似血盆,两根獠牙如大戟般突出,浑身黑毛倒竖如钢针,蒲扇般的耳朵扇起狂风,那钉耙在他手中,瞬间暴涨,闪耀着森然寒光! “轰!”一耙扫过,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法师连人带法器直接被砸飞出去,惨叫声都没发全就没了动静。围堵的家丁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高太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巨大凶恶的猪妖原形吓得魂飞魄散,眼白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整个高老庄陷入一片混乱的鬼哭狼嚎之中。 “都起开吧你们!”猪刚鬣虽然动手,但是没有下死手,只是把人都给吓跑了, 最终他死死盯住了后院绣楼的方向。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翠兰!俺的翠兰!” 巨大的妖躯撞开挡路的假山树木,猪刚鬣几步冲到后院,巨大的猪蹄一伸,直接撞破绣楼大门! 在一片尖叫哭喊声中,他将惊慌失措、花容失色的高翠兰像提小鸡仔一样提溜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娘子莫怕,这老东西家俺老猪不留了,俺带你回福陵山!”猪刚鬣对着臂弯里吓得快要昏死过去的高翠兰嚎了一嗓子, “俺老猪带你走,找个好地方过逍遥快活日子去!” 说罢,他不再理会如丧考妣的高老庄众人和昏死的高太公,庞大的身躯带着抢来的新娘,卷起一股妖风,“呼啦”一声腾空而起,越过院墙,朝着云栈洞的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高老庄一地狼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 也就在此时,在高家的院子中,在人群的混乱中,有一道身影,已经开始向着账房的方向溜了过去。 第101章 寻人 高老庄那边喊杀声渐渐平复,火光却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到妇孺的啼哭。 银炉童子扒拉开挡眼的树枝,指着那乱象,兴奋得直蹦, “乱了乱了!真乱起来了!哈哈,陈先生,你的法子真灵!” 他小脸放光,看向陈光蕊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信服,就连称呼也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猪刚鬣真被赶出来了,我看得真真的,抱着个人就跑啦。这下他总该乖乖跟我们回天上当他的天蓬元帅去了吧?” 金炉童子虽也难掩激动,还是努力端着“老成持重”的架子,小胸脯挺了挺, “那是自然!猪刚鬣被凡人如此驱赶羞辱,天庭官复原职岂不比在凡间受气强万倍?他但凡有点脑子,就该明白!” 他转向陈光蕊,稚嫩的脸庞努力做出郑重其事的模样,“陈先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福陵山云栈洞找他,接引他归位?” 陈光蕊望着高老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应是差不多了。” 差事似乎已近尾声。 金炉银炉大喜,连客气话也顾不上说,两个小小的身影“嗖”地一下腾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直扑福陵山方向而去。 陈光蕊没跟去。他找了棵老树,翻身坐上一根粗壮的枝干。夜深风冷,他的心却有些乱,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官复原职……就这么完了?” 他喃喃自语。整个过程看似顺利,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老君何等人物?清静无为不知道多少年,陈光蕊记得,那天自己在老君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惊扰了他出关,竟还亲自去玉帝那讨了法旨。 如此郑重其事,就只是为了让自己陪着两个懵懂的童子,带着几件厉害法宝,下凡来演这么一出“赶猪上天”的戏码? 奎木狼的疑惑再次回响在耳边,你一介凡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老君破例? 陈光蕊只觉得这事不该如此轻飘飘。赶走一个猪刚鬣,真的值得老君这般大费周章? 仅仅是“官复原职”这么个差事,何须如此阵仗?兜率宫随便派个得力护法或者使者来传法旨,岂不更稳妥,这世上,还能真有人不给老君面子? 让两个心性如孩童的童子负责……更像是个幌子。 “难道……这两个小家伙,是幌子,用来配合我的幌子?” 说是让自己陪两个童子来,实际上是安排给自己的差事? 可这件差事,是不是简单得过头了。他反复琢磨,仍旧看不穿云雾之后老君的真正意图。 就在他思绪越缠越乱时,远处夜空两道流光又怒气冲冲地飞了回来,“砰”地两声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气死我啦!陈先生!”银炉童子小脸气得通红,怀里的瓶子抱得死紧,跺着脚嚷, “那猪刚鬣,狡猾,大大的狡猾!” 金炉童子板着脸,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焦急,他努力维持着形象,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先生,那泼猪根本就没回云栈洞!洞口都被蜘蛛网封了大半,里面空空如也,连根猪毛都没剩下!” 他小手紧握,“可恶!他带着那高家小姐,能跑到哪里去?难道真要我们满天下去找一头猪不成?我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他和小银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树上的陈光蕊,带着依赖,也带着因差事受阻而生出的六神无主。 陈光蕊跳下树枝,落地无声,目光扫过两个急怒的童子,“要是找不到,估计他是在故意躲着你们,或许高老庄的账房先生会知道。” “账房先生?”金炉童子皱眉思索,他对凡人琐事一向不在意。 银炉童子倒是眼睛一亮:“对对对,之前那邋遢老道说过,这账房有点问题,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事不宜迟,去高老庄看看。”陈光蕊当机立断。 三人不再耽搁,驾起云头,转瞬便到了高老庄上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落下云头,悄无声息地伏在了一处高房的屋脊上。 下方庄内虽不像刚才那般混乱,但依旧人心惶惶。灯笼晃动,家丁提着棍棒巡梭,哭声从后院隐隐传来。 他们正好能看到高府的正厅。厅内灯火通明,高太公瘫坐在太师椅上,老脸煞白,须发散乱,不停地捶着胸口咳喘,看起来像是被吓掉了半条命,又气得肝疼。 “……造孽啊!造孽啊!”高太公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高某人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哟!本想招个本分劳力养老,谁知……谁知竟是引狼入室,招了个天杀的妖怪上门!可怜我那翠兰……呜……” 一个老管家在旁边小心伺候着,递上茶水。 高太公一把推开茶盏,喘着粗气,指着管家,又像是在指天骂地, “悔不该当初啊,都怪……都怪那个老贾糊涂!都是他,当初这猪刚鬣进庄,就是他在一旁鼓噪,说什么此人饭量奇大必有奇力,是难得的‘奇人’,留下定有大用!他还拍着胸脯打包票,害了,全害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人呢?去!把老贾给老夫叫来,老夫要问问他,从哪里引来这丧门星妖怪,害了我一家。” 管家苦着脸躬身,小心翼翼道, “老爷息怒……方才…方才三小姐被那妖怪掳走,前头打起来时,小的好像……好像看到那贾先生,趁乱……翻后墙跑了!这会儿……找不见人了!” “跑了?”高太公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喃喃自语,“人财两空……人财两空……连他也跑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屋顶上,伏着的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些失落, “账房果然跑了!”银炉童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 金炉童子沉着小脸:“畏罪潜逃,坐实了嫌疑!可……这人海茫茫,他又不是妖,不会驾云,跑不远,可我们怎么找?”他又陷入了困境。 银炉童子眼珠子转了转,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扫到下面庭院黑暗处一个角落,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熟悉身影正探头探脑,似乎在观察高太公那边的情形。 “咦?”银炉童子小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拉金炉童子的袖子,手指兴奋地指向那个角落,用气声急道, “金炉!快看快看!那不是那个算卦的老道吗?他……他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嘛呢?!” 树下的阴影里,袁守诚那张胖乎乎的圆脸正朝着高太公厅堂方向看,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发现。 他正看得入神,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哇呀!”袁守诚浑身汗毛倒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当场遁地就跑。 他猛地回头,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惊惧瞬间化作了笑容。 “袁先生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听人家墙角?” 陈光蕊打趣道,语气却很谨慎。他目光扫过周围安静的林子。 银炉童子咧嘴一笑,刚想大声说什么,金炉童子立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道:“嘘,你小点声!” 陈光蕊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立刻点头,两人一边一个,架起还愣着的袁守诚的胳膊。 “哎,等等,我自己能……” 袁守诚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脚下一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他整个人被两个童子带着“嗖”地离地而起! 云雾扑面而来,地面的树木、房舍迅速变小。袁守诚这辈子第一次“驾云”,感觉五脏六腑都晃悠了一下,随即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和……眩晕。 他下意识地想抓点什么稳住身形,只觉自己像个风筝一样被风鼓着飘,不由得“哇哇”叫了几声,“慢点,慢点,感觉……感觉像在飞!” 两个童子没理他,很快,一片荒僻无人的山谷出现在下方。 云雾落地散去。 脚踏实地的袁守诚这才抚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我的乖乖,这腾云驾雾的,可比算卦耗心力多了!” 脚刚沾地,银炉童子就等不及了,一步蹿到袁守诚面前,大眼睛闪着光,开门见山地问, “喂,算命的,那个猪刚鬣,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躲哪儿去了?快说快说!” 他那副急切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抓人。 袁守诚站稳身形,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银炉童子,又瞥了瞥旁边皱着眉的金炉童子和沉静的陈光蕊,嘿嘿一笑,那张市侩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当然知道!这天下之大,瞒不过我的眼睛的事情还真不多。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过什么?别卖关子!”银炉童子急得跳脚。 “不过,两位上仙,”袁守诚捻着胡须,又嘿嘿笑了两声, “眼下你们就这么冲过去,嘿嘿,我敢打包票,那猪刚鬣,就是把头拧下来当球踢,说破大天去,他死都不会跟你们走的!” “啊?”银炉童子和小金炉童子同时愣住,满脸的诧异和不解。 “你这话什么意思?”金炉童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袁守诚只是嘿嘿直笑,却没有解释,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似乎在说,这里头水很深。 就在两位童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光蕊开口了,声音沉稳, “袁先生,先不说猪刚鬣。说说那个‘账房先生’吧。你找到他了,他是谁?后来……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银炉童子和金炉童子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陈光蕊早就让那袁守诚追查那个神秘消失的账房先生了。 两人也立刻来了精神,齐刷刷看向袁守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袁守诚闻言,脸上狡黠的笑容一收,露出一丝郁闷, “别提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我找到高老庄时,那账房先生连个影子都没剩,早就卷铺盖溜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连高太公家的狗都没惊动一下。” 他那模样,仿佛错失了一桩大买卖。 “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陈光蕊追问道,“现在算算他在哪,我们把他找出来问个明白。” “哎呀,我的陈大人,你当这是什么?”袁守诚连连摆手, “就算我现在算出他在哪个耗子洞里藏着,咱们找到他又怎样?就凭他那滴水不漏的做派,是个能轻易开口的人吗?他要不肯说,或者随便编个瞎话,咱们也没辙啊!” 他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银炉童子,“难不成,你还真把他给化了?” 银炉童子眼睛一亮,“他要是不说实话,化……” “闭嘴!”金炉童子赶紧捂住银炉童子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陈光蕊和袁守诚:“先生说得对,找到人也未必有用。” 他自己也感觉此事有点棘手。 陈光蕊沉吟不语,思考着袁守诚的话,确实有道理。 那账房先生行事周密,贸然找上去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或一无所获。片刻后,他抬头问袁守诚,“那依先生看,我们该怎么办?” 袁守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小眼一眯,“山人虽说没堵到人,但也没白跑一趟!”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我去那账房住的屋子‘扫了一眼’,嘿!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银炉童子挣脱金炉童子的手,又抢着问。 “一支笔!”袁守诚比划着,“一支狼毫毛笔,放在桌上,笔尖还蘸着墨汁,乌黑乌黑的,一看就是刚刚用过没多久。” 他眼中闪着精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消失之前,还写了些什么东西,这刚写下的东西,上面的墨迹未干透,笔迹上的气息也最新鲜,这可都是线索啊!循着这笔,或许能推演出他最后写的那份东西去了哪,甚至内容都能窥得一二!” “那还等什么?”银炉童子急不可耐地喊道,“算!赶紧算啊!” 这次,连金炉童子和陈光蕊都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袁守诚。 袁守诚收起嬉笑的神色,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脸上难得地露出郑重。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旧的龟甲和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山谷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草木清香。 袁守诚屏息凝神,双手快速而虔诚地将铜钱放入龟甲之中,闭上双眼,口中咒语声愈发繁密低沉。他双手合拢龟甲,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摇动。 哗啦……哗啦…… 铜钱在龟甲内壁碰撞着,发出清脆又仿佛蕴含某种天机的声音。 摇动停止。 袁守诚缓缓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龟甲中的铜钱倒在掌心,低头细看那铜钱散落的方位和正反。 他那张常年混迹市井的脸上,此刻竟然有几分玄奥的神采在流动。他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铜钱上方虚点,嘴里快速呢喃着旁人听不懂的卦辞。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袁守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缕奇异的光芒! “怪!真是怪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震惊和后怕的颤抖。 “算出来了?!”银炉童子激动地跳起来。 袁守诚脸色变了又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卦象,又猛地抬头看向陈光蕊,声音有些干涩: “确实算出来了,不过这内容,有些怪。” 第102章 他们在打架 夜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袁守诚那声“怪事”刚落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怪,哪里怪了?算出什么了快说啊!” 银炉童子着急催促。 陈光蕊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袁守诚脸上,虽未出声催促,但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支笔指向的秘密。 袁守诚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惊疑不定,指着地上散落的铜钱道, “这卦象显示,那笔尖墨迹最后所书,乃是一封信!其内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加匪夷所思的表情, “其内容竟是讲述猪刚鬣在高老庄如何勤恳劳作,与人为善,简直是庄户人家的福星。说那高太公忘恩负义,咄咄逼人,最后硬是将其视为妖邪,逼得他走投无路,无奈离开……” “啥?!”银炉童子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全是夸那猪头的好话,没说他贪吃好色,长相丑陋,最后还吓晕了高老头?” 金炉童子的小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努力用他那有限的常识分析道, “这极不正常,今天那高太公亲口说过,猪刚鬣是账房老贾引荐入庄的。如今猪刚鬣闹出这般祸事,那账房也脱不开干系。这账房若真为高家着想,信里理应痛陈猪妖凶顽。可他却……替猪刚鬣说着什么,这分明是在替猪刚鬣遮掩开脱,两人果然是一伙的!” 陈光蕊眼神微凝,接口问道,“袁先生,可否算出这信是写给谁?又送往何处?” 他敏锐地感觉到,信的去向才是关键。 袁守诚苦笑摇头,捋了捋焦枯的胡子, “写给谁?这个真算不准。这信完成之后,一定会经手很多人,到底去谁手里算是最后的归宿,还真是说不清楚,没法算。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向铜钱排列的一个特殊方位,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去向倒是清晰,就在这西牛贺洲地界,黑风山脉附近,有个叫做观音禅院的……” “观音禅院?”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南海观音的地盘?” 银炉童子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毛,尖声道, “好啊!难怪咱俩招个天蓬归位这么费劲,原来是南海观音在背后捣乱!肯定是她使得坏,走走走,这还等什么?直接上天找老祖,告她观音一状!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他撸起袖子,瓶子在他怀里晃荡,一副即刻就要冲上兜率宫的模样。 “不可莽撞!”金炉童子厉声喝止,努力维持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他板着小脸,看向陈光蕊,眼神带着询问, “老祖既已授予我二人便宜行事之权,便是将此事全权托付。若事事都要回禀,岂非显得我们太过无能?对付下方一个禅院,哪怕它挂着观音的名号,又如何?咱们直接去问,谁敢阻拦,何须再劳烦老祖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认真地道:“陈先生,你看我们该如何处置?该不该去那观音禅院问个明白?” 陈光蕊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观音禅院!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他的预料。高老庄、猪刚鬣、账房先生……这些事情, 背后竟隐约牵涉到南海观音这尊五方五老之一的佛门巨擘? 那账房老贾,竟是观音布置在此的耳目? 他隐约窥见了一丝太上老君差遣自己下界的更深用意。 果然没那么简单……陈光蕊暗忖。 老君岂会不知其中干系?派两个懵懂童子和自己前来,恐怕这其中的难点就在这观音禅院吧。 看着金炉童子坚定的眼神,陈光蕊压下心头涌起的寒意。既然他们的身份是兜率宫的人,那这他迅速做出决断, “可以去那观音禅院,到时候你们二人在明,只管刁难驯服,我在暗处,去看一看其中的门道。” 然而银炉童子一听暂时不找猪刚鬣了,立刻急了, “哎?先去禅院?太便宜那猪头了!他敢戏耍我们,让我们白忙活这么久,不行,要走也得先把他收回来带上!他逃不了!” 他越说越气,扭头就瞪向袁守诚,“喂,算命老头!那猪头和他抢来的小媳妇儿,现在猫在哪呢?快说!” 袁守诚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他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头,慢悠悠道, “仙童莫急嘛。老夫掐指一算啊……猪刚鬣嘛,这好找。他刚抢了媳妇,哪舍得跑远?估摸着啊,正抱着那高家小姐,还在高老庄高翠兰的闺房里‘温存’着呢!你们现在折回去,一抓一个准儿哟!” “闺房?!”银炉童子被袁守诚那促狭的语气和“温存”两字噎了一下,但他报仇心切,也顾不上细品了。 “好!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他竟真抱着瓶子,小短腿一蹬,“咻”地化作一道银光,朝着高老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银炉!回来!别鲁……” 金炉童子急得跺脚,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他气得小脸涨红,“这个冒失鬼!”他无奈地看向陈光蕊,眼神中带着歉意和焦虑。 陈光蕊望着银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还在努力将观音禅院与高老庄联系起来,甚至,他还在想,那黑熊精有没有可能也与这高老庄有关系? 金炉童子在一旁不敢说话,给陈光蕊思索的时间。 袁守诚则拨弄着手中的大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呼。” 破风声响起,一道银光去而复返,比去时还快了几分,猛地落在众人面前,激起一片烟尘。 压根就没过去多久。 是银炉童子!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只见他小脸通红,表情极其古怪,嘴巴张着,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看到的景象。 袁守诚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捋着胡子,一脸“果然如此”的戏谑表情。 银炉童子被笑得恼羞成怒,狠狠瞪了袁守诚一眼。 金炉童子见弟弟这副表情,也顾不上责备他鲁莽了,连忙追问。 “怎么回事?找到猪刚鬣了没有?” 银炉童子喘了两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才憋出一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 “找…找到了!他是在那闺房里没错,可……可气死我了!他……他和那高翠兰……正、正打架呢!” 第103章 她还骂我呢 “就在刚才,我真照那邋遢老道说的,就去了高老庄的后院,也就是高翠兰那小破绣楼。” 银炉童子使劲抹了把脸,还在讲述刚才遇到的不愉快的事情, “高老庄那帮蠢蛋,男女老少乌泱泱的举着火把棍棒,庄子外头漫山遍野地瞎找,找那被猪刚鬣‘掳’走的高翠兰,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什么‘还我闺女’、‘还我小姐’的,吵死啦!可谁也没想到,” “那高翠兰根本没出庄子!她就在自个儿那闺房里待着呢!” 说到这里,银炉童子有些佩服袁守诚,不得不说,这邋遢老道算的是真对啊。 听到这里,金炉童子也有些意想不到,“她在房里,猪刚鬣呢?” “他也在!”银炉童子说到重点,情绪又激动起来, “我刚落到后院,离那绣楼还远着呢,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啪!啪!啪!响得可清楚了!” 他模仿着节奏感十足的声音,脸上带着不解和点义愤填膺, “还夹着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哭得老惨了,我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猪刚鬣这混球,刚才在高家受了冤枉气,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拿人家高翠兰一个弱女子出气呢,这简直太丢份了!” 陈光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袁守诚捻着胡子,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脸上努力绷着。 银炉童子浑然不觉,继续描述他的“见义勇为”之行, “我琢磨着,光听不行啊,得眼见为实,我可是兜率宫出来的人,最讲道理了,不能冤枉好人,万一不是打架呢?” 他挺了挺胸脯,“所以我就偷偷摸摸上了房顶,小心地揭开了几片瓦……” 他凑近金炉童子和陈光蕊,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仿佛重新回到那惊心动魄现场, “你们猜我看见了啥,那猪刚鬣果然跟高翠兰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凶!猪刚鬣个大身沉,按着人家呢!那高翠兰哭喊着求饶,好可怜呐!” “她那脚上的绣花鞋都给蹬踢掉了,扔在一边!你们说,他一个大男人,天神下凡,得多大的气,能把人家姑娘的鞋子都打掉啊?” 他越说越气, “高翠兰越求饶,猪刚鬣那夯货下手越狠!还发出那种……吭哧吭哧的声儿,肯定是累的!” 银炉童子挥舞着小拳头, “这还了得?咱兜率宫丢不起这人!猪刚鬣好歹是咱领出来的差事,要是让人知道天蓬元帅下界欺负凡间弱女子,传回天庭去,不光他完了,我们兄弟俩不也成了笑柄?连带着老祖的脸都得丢光,不行,我得救人!” 于是,他这位自封的兜率宫除恶扬善第一人就行动了, “我一脚,咣当!就把他那破门给踹开了!” 银炉童子神气地比划着, “嘿!门一开,猪刚鬣吓得一激灵,满头满脸的都是汗珠子,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猪头。我叫他,猪刚鬣!休要逞凶作恶欺负人,快跟我回去领罪!” 说到这里,银炉童子的脸气得通红,简直要冒烟, “谁知道,真真气死我了!猪刚鬣吭哧吭哧还没说话呢,那个高翠兰!对!就是那个刚刚还在哭着求饶的高翠兰!她蹭地坐起来,披着头发,脸红脖子粗,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你哪家跑来的小泼猴?擅闯姑娘闺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他模仿着高翠兰的语气,尖声尖气,充满了不解和冤屈,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我好心好意冲进去拉架救她,她反倒让我滚?!这人间女子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不识好人心,她都打不过人家猪刚鬣了,这还不服,还要跟人家继续打?” 银炉童子愤愤不平地总结, “我看她就是活该,就该让那猪头把她打服了才好!” “哼!岂有此理!”金炉童子小脸也绷紧了,听得同样是又气又憋闷,觉得自家弟弟受了大委屈,对着银炉斩钉截铁地教训道, “活该!以后这种费力不讨好的闲事,莫要再管,让她自生自灭,省得惹得一身晦气,不知好歹!” “对,让她自生自灭,下次求我管我也不管!”银炉童子狠狠点头,感觉哥哥的话深得己心。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极其怪异的“噗嗤噗嗤”声。只见袁守诚老脸憋得通红,肩膀像抽风一样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快要背过气去。 显然,他早就听懂了“打架”是怎么回事,一直强忍着,此刻终于到了极限,眼看就要爆笑出来。 陈光蕊也听明白了,他的表情更是精彩。只见他嘴唇抿紧,腮帮子用力鼓起,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地面,一会儿又忍不住瞟向两个义愤填膺的童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银炉童子终于注意到气氛诡异,看看肩膀疯狂抖动拼命憋笑的袁守诚,又看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努力抿嘴装深沉的陈光蕊。他满心不解,又委屈又困惑,忍不住提高嗓门嚷嚷, “他们打架,我好心去拉架,难道还错了不成?我以前在兜率宫,瞧见老祖也……唔!唔唔!” “住口!” 银炉童子话刚起了个头,“老祖”两个字刚出口,金炉童子脸色剧变,仿佛听到了最禁忌的魔咒,他如同一头发怒的小豹子,猛地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扑过去,死死捂住了银炉童子的嘴巴! 那力道,差点把银炉的小脸都按扁了! “呜!”银炉童子猝不及防,一双大眼瞪得溜圆,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哥哥为啥打我? “你个混账东西!”金炉童子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都带着尖利和恐惧,“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再敢提老祖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我现在就撕!” 他是真的又惊又怒又怕,弟弟这口无遮拦真是要命! “唔…唔唔!”银炉童子被捂得喘不过气,更是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只觉得哥哥突然疯了,拼命挣扎起来。 “本来就……唔!”他还在倔强地想辩解。 “你还敢说!还!敢!说!”金炉童子彻底炸毛了,怒火中烧,一边死命捂着弟弟的嘴,一只手真的就扬起来要去撕扯银炉的嘴唇,两个孩子瞬间又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作一团,一个憋屈地呜呜叫,一个气急败坏地喊“撕烂你的嘴!”。 这场面既混乱又滑稽。 陈光蕊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更是头皮发麻:“完了完了,这事越搅和越深了……” 他心里简直翻江倒海, “太上老君?和谁?也?……这银炉刚才差点顺嘴说什么?老天爷!这、这等秘闻是我能听的吗?” 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陈光蕊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彻底卷入了某个可怕的漩涡边缘。 而就在这吵吵嚷嚷、鸡飞狗跳之际, “咚!咚!咚咚!” 一声声闷响传来。 只见旁边的袁守诚,这位精明的老神仙,不知何时,已经“明智”地选择了最彻底的“避险”方式。 他正一脸“痛苦”拿着自己的脑袋,对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带着棱角的坚硬山岩,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但又“坚定”地撞着! “哎哟…哎哟喂…晕了晕了……” 他一边“撞”,一边闭着眼,嘴里发出恰到好处的呻吟。撞了大概七八下,声音由强转弱,最终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以一个非常“专业”的姿势,“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两眼紧闭,呼吸悠长,彻底“晕”过去了! 现场只剩下金炉银炉扭打的声音和陈光蕊那副见了鬼般、心中疯狂刷屏“此地不宜久留”的表情。 黑风山外围,山风带着一股混杂着草木的味道。 金炉、银炉两位童子与陈光蕊、袁守诚寻了处略为平缓的山坳暂时落脚。 金炉童子眉头微蹙,手里下意识地捻着道袍一角,看向正闭目似在养神的陈光蕊,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先生,既然那账房线索断了,观音禅院又是去处,咱们为何不直接去问个明白?非得在这黑风山下耗着?” 陈光蕊还没开口,正无聊地用脚拨弄石子的银炉童子立刻抬起头,小脸一扬,抢先嚷道, “就是嘛,咱们可是太上老君座下,堂堂兜率宫出来的,亮出老祖的招牌,直接去那什么观音禅院多威风,谁敢不给面子?” 他说得唾沫横飞,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报个名号就能让对方吓趴下,眼里全是显摆老祖威风的期待。 陈光蕊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位童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 “禅院自然要去,而且必须去,要风风光光、打着老君的旗号去。”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但要记住,不是去抖威风。我们去的时候,一定是很有把握,只靠名头硬闯,那禅院的老方丈就是个凡胎和尚,他若一问三不知,咱们又能如何?难不成真把他提溜回兜率宫?” 他看向银炉童子,又看看金炉, “若真那样做,不仅问不出什么,反显得我们仗势欺人。等到观音菩萨因此事亲自找上老君理论,我们岂不是无理取闹?不仅自己受责,也堕了老君的威严和名声。所以,必须有十足把握,握住对方的错处,再去那禅院,才能稳稳当当,令对方无法辩驳,连观音菩萨也无话可说。” 金炉童子听得连连点头,陈光蕊的分析清晰合理,打消了他那点冒进的冲动。银炉童子虽然不懂,但是现在也不至于跟陈光蕊在这种事情上较劲。 陈光蕊的目光转向了旁边蹲在地上,叼着根草茎,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袁守诚, “袁先生,那账房的下落,真的一点都算不出了么?” 袁守诚吐掉草茎,一张胖脸上顿时堆起愁苦,唉声叹气, “陈大状元,您当我是天机罗盘呢,早就算秃噜了好几遍!不是有人替他遮掩了天机,就是这老小子躲进了什么能蒙蔽感知的犄角旮旯里,我这一算就是两眼一抹黑,啥也没有。” 他摊开手,抖了抖袖子,示意两手空空,“反正呐,这线是彻底断喽,算死也算不出来个屁了。老道我黔驴技穷啦!” 陈光蕊微微沉默,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看来,账房先生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了。那突破口,就只能落在这黑风山了。” 他转向两位童子,“二位仙童,有劳你们施个法,将这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全都给我拘来,咱们先问个话,知道知道这附近的情况。” “拘神?嗨!简单!”银炉童子正愁没处显摆, “这山神土地,不过是些地上的芝麻小官儿,老祖赐下的宝贝随便露个脸,保管他们屁滚尿流地滚过来跪着!” 金炉童子点头附和,“确实不难。只是……” 他小眉头又皱了皱,有些不解地看向陈光蕊,“陈先生,问这些小神儿有什么用?这些个土地佬,整天窝在地里,能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 陈光蕊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可别小看了这些‘芝麻小官’。一山一水,一地一土之事,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他们的耳目。谁在山上走动,谁动了土里的东西,哪里多了点异常的气味儿,哪里的草木虫鸟受了惊扰……桩桩件件,都刻在他们的‘地丁簿’里。” “把他们拢在一处,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有你我兜率宫的身份在此,就不怕他们不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记住,我们代表的是太上老君!” 银炉童子眼神一亮,恍然道:“明白了,这叫敲山震土地!” 他小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了,一副“我们可是有大背景”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那点疑惑完全被“跟着陈先生办事很靠谱”的感觉盖过。 袁守诚在旁边眼皮一耷拉,嘴里嘀咕, “恐怕不只是打听观音禅院的事吧,那黑风山总要问一问吧,那五行山呢?对了,还有我那鹰愁涧的土地,要是能问,也跟着一起问问。” 他是了解陈光蕊的,这家伙找那些土地山神,一定是问观音禅院的事情,但是他也一定会借机了解更多自己想知道的。 不信啊,袁守诚贱兮兮笑了一下,就看着陈光蕊的表演。 “那就请二位仙童施法吧。”陈光蕊一拱手,语气沉稳而坚决。 金炉、银炉两位童子立刻收敛玩闹神色,对视一眼,同时并指朝地一点,口中低喝一声法令真言! “奉太上道祖敕令,四方地祇,速速来见!” 第104章 规定时间,规定地点 两位童音稚嫩,却蕴含着强大的法力,瞬间化作无形的波纹,以他们为圆心,无声无息地扩散至整座黑风山及其周遭地界。 山坳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下一刻! 噗通!噗通!噗通! 仿佛下饺子一般,周围的地面、岩石缝隙、甚至旁边稍粗一点的树干里,钻出十数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穿着各色老旧官袍的“人”来。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帽子歪了,有的袍子上还沾着草根泥土,显然是仓促之间被从地下、树里甚至茅坑边上强行拘来的。 其中有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瘦得像根竹竿的小老头,手里还紧紧攥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田头被揪过来的本境土地。 甫一出现,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也算一方管事的山神土地们,就被兜率宫童子那清晰无比的敕令威压吓得魂飞魄散, 嗯,他们虽然看不出来人是真是假,但是两个孩童手里的法宝可是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的,光是这几样法宝,就能让这些小神断定,来人全都是大人物。 根本不用任何人开口训斥,“呼啦啦”一声,所有山神土地动作整齐划一地朝着金炉银炉和陈光蕊的方向扑倒跪地,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整片山坳,死寂一片,只剩山风呜咽,以及一群“芝麻小官儿”筛糠般的身躯碰撞草石的细微声音。 陈光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噤若寒蝉的地祇,最后落在了为首那个抖得最厉害的竹竿山神身上。 “都…都起来说话吧。”金炉童子努力板着小脸,学着大人物的腔调,但稚嫩的嗓音怎么听都带着点刻意。他清了清嗓子, “我兄弟二人奉太上道祖法旨下界公干,召尔等前来,只是问些事情,照实回答便是,无需如此惊惶。” 这话如同特赦令。 刚才还如坠冰窟、以为要大祸临头的地祇们,表情瞬间如同冰雪融化般松弛下来。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了,一个个脸上堆起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身体也不那么僵了,甚至不自觉地挺起了些腰杆。 “啊!原来如此!小神……小神惶恐!” “仙使垂询,敢不尽言!” “对对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仙使远道辛苦,小神等怠慢了,怠慢了!” 为首那竹竿似的瘦高个山神反应最快,脸上挤满了受宠若惊的褶子,猛地一拍大腿,“瞧小的这愚笨,险些忘了规矩!” 他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竹篓,又从袖子里急吼吼地掏出几个油纸包。 其他山神土地仿佛得了信号,连忙有样学样, “对对对,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一点新鲜山果,仙使润润喉!” 一个红脸膛的山神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把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鲜红果子,殷勤地往前递。 “小神昨夜刚打的狍子肉,烤得正好,香着呢,仙使尝尝?” 另一个黑壮的山神掏出一大块用干净树叶裹着、还冒着热气的烤肉,香气瞬间在山坳里飘散开来, “小神这儿有山泉水沏的野茶,滋味寡淡,但解渴!” 又一位土地颤巍巍地递上几个竹筒杯子。 这突如其来的、热火朝天的“招待”,把金炉、银炉童子给整不会了。 他们刚想开口询问,眼前又是果子又是烤肉又是“仙茶”,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融洽? 金炉童子努力维持的严肃小脸有些绷不住了,他小眉头微微皱着,看着眼前这些笑容可掬、态度卑微又无比热情配合的“小官儿们”,心里那点刚建立的执法威严瞬间有点发虚。 银炉童子更是眼巴巴看着递到眼前的烤肉和果子,咽了下口水,小脸上原本绷着的质问表情,已经变成了不好意思和一点点无措。银炉的小胸脯也不自觉挺得没那么高了。 “师兄,”银炉偷偷拽了下金炉的袖子,小声道, “我看他们…都挺好挺老实的样子?咱们要找的那些秘密,这些芝麻小官儿估计…也真不知道啥吧?再说,他们这样…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问了…” 他觉得这些土地山神们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金炉没回答弟弟,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认同的踌躇,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陈光蕊。意思很明显,他们这么配合,还这么…热情,咱们还要那么凶巴巴地问吗? 陈光蕊想了想,“你们谁是黑风山的山神?”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矮胖的山神,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陈光蕊又指了指那个竹竿山神,对着金炉童子说道,“他也有问题。” “有问题?”金炉童子不解,不知道陈光蕊是怎么看出来的问题。 陈光蕊也不说原因,“你们两个轮班问他,别管问他什么,就是不能让他休息,什么之后,他有想说的了,你们再来告诉我。对了,别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们都告诉我。” “哦” 现在的金炉童子,已经不再质疑陈光蕊说的话了,不管他说什么,金炉童子只会先做。 “那其他的让你呢,我们把他们放回去么?” “放回去的话,他们可能会告密,那么我们问的,可能就白问了。” 金炉童子还是点头,只见他小手一挥,一直被他握在掌中的紫金葫芦光芒微绽。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瞬间弥漫开来,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每一个刚放松下来的山神和土地,除了陈光蕊指名留下的两人和被拘来的黑风山山神。 “你们,”金炉童子指着那群不明所以、笑容僵在脸上的土地和普通山神,语气斩钉截铁, “话问完之前,一个都不准走!统统在此地给我待着!” 他晃了晃手里的紫金葫芦,“若有半点异动,休怪宝贝无眼!” 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些刚挤出笑容的地祇们再次面如死灰,抖得比刚来时更厉害了,哪里还敢有半点异动,他们纷纷噤声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 二那两位没有被禁锢的,此时面色更慌,因为他们看到陈光蕊的表情,似乎有些戏谑,有一个山神忍不住问, “那我们呢?我们要干什么?” 陈光蕊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对着这两位脸色微微变化的山神,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 “至于你们二位嘛,留下来喝茶。” 夜幕笼罩着黑风山外围的山坳,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十几个被拘来的普通山神和土地佬,在金炉童子紫金葫芦的威慑下,缩在角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袁守诚靠在旁边一块冷硬的大石头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刚“睡”完第三觉,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他努力想支棱起来当个清醒的值守,可那股子懈怠劲儿总是占了上风。就在这时,陈光蕊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袁守诚一个激灵,被那眼神中的意思扎得一跳,睡意跑了大半。他苦着脸,一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换班,一边压着嗓子开始抱怨, “你现在走道怎么没有声啊,这都第几轮了?我掰手指头都数不清第几天了!” 他指指那两个神色萎靡、眼神涣散的山神, “瞅瞅,这俩倒霉蛋儿,那黑风山的胖子站都快站不稳了,眼睛像蒙了层灰。那边那个竹竿,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还有咱们……”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也早就没了之前的精气神。金炉童子靠着一棵小树,努力想撑开沉重的眼皮,维持着自己“代表老君”的严肃形象,但小脑袋还是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撞到树干上。 银炉童子干脆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他那心爱的羊脂玉净瓶,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梦里还在碎碎念。 “你看把咱们自己都熬成啥样了?他们可是帮老君炼丹的仙童啊,平时比谁都能熬,现在也挺不住了。” 袁守诚继续抱怨,脸上全是疲惫和不解, “我看呐,你这熬鹰的法子对付这些石头木头疙瘩成精的山神,压根不好使!熬了这么多天,连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想问啥,再熬下去,怕不是他们先魂飞魄散了。” 陈光蕊的目光扫过两个山神枯槁的面容和那边强撑的小童子们, “神仙的根骨比凡人强韧百倍,睡一觉就能精神焕发。不把他们熬到精神溃散的边缘,他们是不会交出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的。一时半会儿的困倦,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皮毛之苦。熬到极限,防线才会崩裂。时间…差不多了。” 袁守诚撇了撇嘴,心里咕哝, “行行行,你有理,你是状元你说了算。” 就在这时,那黑风山的矮胖山神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仿佛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整个人直接瘫软地往前一栽,差点跪倒在地。他用力甩了甩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走来的陈光蕊,里面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哀求。 “大……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您……您问吧,问什么都行,只要您问……小神……小神全说!绝不敢隐瞒!求求您……求您给句痛快话吧!” 这几天的未知折磨,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恐惧。他甚至开始盼望赶紧被问点什么,哪怕是天大的秘密也比这无声的熬煎强。 旁边的竹竿山神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相同的渴望,连连点头。 陈光蕊终于站定在黑风山山神面前。他的目光平静,但深处仿佛蕴藏着无形的压力。 而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也很配合的将那竹竿山神给带到一边去, 陈光蕊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山坳里凝滞的空气: “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了,我就放你走。” 黑风山山神一愣,最简单的问题,只要答了,就放我走? 此时,不知道被熬了多久的他,意识有些模糊,听到要放自己走,他也是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等待着被提问。 陈光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魂魄,开口问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山神的心尖上, “你这些年,到底配合观音禅院那老和尚,害死了多少过路的僧人?” 第105章 与佛有缘 山坳里死寂无声,只剩下黑风山山神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他那矮胖的身子彻底瘫软在地,汗水浸透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山神袍子,眼神浑浊涣散,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 在他的旁边,袁守诚听到陈光蕊的问话,一下子就不困了,不是,这一上来就问这个问题么? 这要是交代了,那这个胖子估计也吃不了兜子走吧? 袁守诚觉得,他要是那个胖子,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辩解辩解。 只是没有想到,那胖子听到了陈光蕊的问话,眼皮都没有抬, “大……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只……只要能停下让小的喘口气,您说杀几个,那就杀几个吧,我都认了。” 他此刻的恳求,仅仅是为了结束这场无声的、持续的折磨。 虽然是山神,但是他的精神已经被这不知尽头的煎熬冲垮,他现在只求解脱,哪怕这件事会给他自己挖一个大坑。 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袁守诚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心中回忆着,他听说过的酷刑,有没有与这类似的,这“喝茶”的效果似乎超出的预期嘛。 只不过,这害死僧人的问话,也就这么说说吧,就算那山神招了,也未必就是真的。 陈光蕊当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先让金炉和银炉两个童子将那个竹竿山神带到一边去,离他们远远的,这样确保不能听到这边的问话。 而他就站在黑风山山神面前,阴影笼罩着这个彻底崩溃的山神。他的脸色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我问,你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此时那山神的精神已经被击溃,他的气势越足,就越是能够知道自己想要的。 “第一个问题,黑风山那熊罴怪,在此盘踞多久了,他平日行止如何?” 他问得简洁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奔核心。这也是他想问的, “是,是……”山神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回答慢了就要再被熬上一段时间, “回禀大人!那黑风大王……啊不,那黑熊精,他在此地……足有……足有二百余年矣,比小神上任还早呢,他平时就是吃斋念佛,没听说做过什么坏事。” “二百多年?”陈光蕊眼神微微一闪,追问道,“那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还要早?” 山神努力回忆着,“金池……对对对,是有个金池和尚,他当上观音禅院的方丈也就是七八十年前的事吧,论年头,真不如黑熊精久远。” 旁边的袁守诚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闻言不由得吸了口气,插嘴问道, “你确定,那熊怪盘踞此地二百年,一直如此,那金池没当方丈的时候他就不吃肉不杀生,念经念佛?” 山神用力点头,脖子几乎要断掉, “千真万确!小的看守这片山头已经好多年了,那黑熊精,他刚来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每日定时念诵经文,声音嗡嗡的,整个山头都听得到。他真不吃肉!山里的野物,兔子、鹿、鸟,哪怕是在他洞府门口打架,他都视而不见,顶多嫌吵,吼一嗓子吓跑就算了……” 这个黑熊精! 连这里还没有金池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吃斋念佛了? “还当真是与佛有缘啊。” 袁守诚在一旁揶揄,他当然是不信这个的,一个老熊精,不吃肉,改吃草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万一是他当你们的面吃斋念佛,实际上人家的手下早就准备的妥妥当当了。” “手下?”山神苦笑摇头, “那黑熊精哪有什么像样的手下?早些年是有些小妖想拜在他门下,可他那清规戒律,比禅院的老和尚还严,那些小妖哪受得了?没两年都跑光了。他自己更是守得死死的,小神敢拿小命担保,二百多年,从未听说他沾过半点荤腥,破过一丝清规。他就守着他那山洞,日诵经文,跟块石头似的。” 这个黑熊精很反常,一个妖怪,二百年一直不破戒,这已经就很不正常了。 他究竟想干什么? 听山神的意思,那个时候只有观音禅院,还没有金池长老呢,这黑熊做这些,又给谁看呢? 陈光蕊知道,现在还不是深入想这些问题的时候, “第二个问题。这方圆千里,你认识……或者知道五行山的土地,和鹰愁涧的土地吗?” 这个跳跃可就有点大了,不过,在一旁的袁守城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整个人都站直了,跑到了那山神的身边听。 “五行山?鹰愁涧?”山神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陈光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同样疲惫但强撑着精神的金炉童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认识,认识,大人!五行山的陈老弟,和小神……颇有几分交情!大人若要去,小神……小神可以介绍,愿为大人引路!” “那鹰愁涧呢?”袁守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在旁边熬了几天几夜,等的可不就是这种“关键人脉”。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期待地看着陈光蕊, “有门儿!陈状元,有门儿啊!五行山!好,好,五行山离鹰愁涧不远啊。” 可是谁知,那山神想了想,竟然对鹰愁涧的山神和土地都有些陌生,想到最后,他明白为什么了,“那鹰愁涧是水域,我们山神和土地跟他们根本不熟。”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也让袁守诚看到了新的希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陈光蕊微微颔首,这些日子,他一直想了解五行山的山神、土地与那看守猴子神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还能不能再走到五行山下,现在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这件事,他并没有再多问什么。 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的山神和土地,是不是都与佛门有些瓜葛?或者说,心,都是向着佛门的?” 冰冷的山风打着旋儿,刮过黑风山外围的山坳,卷起几片枯叶。 陈光蕊的问题,很简单,仅仅是一个屁股的问题。 山神与徒弟,那都是道门下面的神,如果他们都和佛门有瓜葛,这件事可就大了。 是以,听到陈光蕊的话,那竹竿山神猛地一激灵,他像被烫到一样,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因惶恐而拔高变调, “没有。大人明鉴!小神……小神是道门敕封的神,一向秉公值守,是道祖传下的正经山神,哪敢跟佛门有什么瓜葛,我的忠心都在天庭,都在道祖这边,绝对没有,半点都没有关系。” 他喊得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身体又往地上缩了缩,恨不得钻到石头缝里去。 那叫一个肯定。 陈光蕊点头,这让这黑风山的胖子山神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样回答,今天的事情就算是结束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话之人,转身就去问另一边的那个竹竿山神了,他同样又让两个孩子将那黑风山的山神给带走。 这么一来,黑风山的山神表情有些变化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陈光蕊问竹竿山神的问题,与他问黑风山山神的问题一样,通过两个人的回答,陈光蕊来验证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等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两个山神回答的也基本上是一致的,但是陈光蕊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一遍一遍的问。 那竹竿山神快要散架,被陈光蕊这毫无征兆地、一模一样地再问一遍,脑子瞬间就懵了,浆糊似的搅成一团。他下意识地就顺着自己的混乱意识惧重复道, “没、没有……大人,我们……小的哪敢跟佛门有关联?都……都是道祖传下的正经神位,我们……我们心里只有兜率宫的老祖们,只盼道祖眷顾……” 他说的内容和胖山神大同小异,一样的惶恐,一样的急于撇清。 就连刚刚弄走黑风山山神的两位童子回来,听到这竹竿山神反复的回答,也相信了他说的不是假的,而陈光蕊这么反复的问,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银炉童子却觉得有些无趣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困得发酸的眼睛,小声嘟囔, “哎哟,都说了这么多遍了,应该就是真的,还有什么好问的……早点完事睡觉多好……” 就在这时,陈光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直接就是一声厉喝, “胡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严厉,这让早已经疲惫的众人全都吓得一激灵。 陈光蕊的目光像两根针,稳稳扎在那个抖得更厉害的竹竿山神脸上。 “你胡说,他刚才全都告诉我了。” 陈光蕊的食指,精准地指向被金炉童子看守着的黑风山山神。 听他这么说,原本已经疲惫到了极限的竹竿山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劈了叉, “没有!大人!小神说的是千真万确,不敢有半点的隐瞒啊!” 此时的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再加上陈光蕊这样的逼问,让他一时间有些想不清楚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陈光蕊偷偷让两个童子将黑风山的山神给带了过来,但是不允许他说话。 然后,他又问那个竹竿山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这么说么?” 此时,看到了黑风山山神的竹竿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这次想也没想,直接坦白了, “我们这附近的.山神、土地,所有的小神,其实都与那佛门有关系.” 他这话一出口,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刚刚的倦意也都烟消云散了。 谁能想到,这个反复被确认的问题,竟然真的有反转? 同时,他们也有些惊讶,这些山神和土地,全都是道门下面设置的小神,怎么不知不觉,全都投靠了人家佛门? 陈光蕊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又走到了黑风山的山神面前。 此时,那个黑风山的山神脸色灰败,胖脸上的肉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这一次,他根本就不敢看陈光蕊的眼睛,目光有些闪躲。 而陈光蕊也只是在他面前,问他,“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了么?” 第106章 你不是会算么 “这事说来,也怨不得我们这些小神势利眼。皆因百年前,自那齐天大圣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后不久,西天灵山那边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黑风山的山神这一次不敢再隐瞒什么,很直接地就开始将自己知道的开始说了出来, “那消息说,佛祖他老人家为了化解天地量劫,消弭这天地间的孽果,特意……要行一个宏大的功德计!” 听到这里,袁守诚眼睛乱转,显然是对这消息很感兴趣。 山神喘了口气,继续道:“这消息可不得了,据说这功德计若是成功,那参与其中的妖魔可修成正果,立地成佛。而佛门也会因此大兴。” “所以我们黑风山,包括附近的山神土地,都存了点小心思。想着跟那禅院的金池老院主搞好关系,平日里……嗯,要是禅院那边有些什么差遣跑腿的小活儿,比如……引渡个信使啊,或是提醒一下某些凶险地界的路人绕个道啊……我们尽量睁只眼闭只眼,或者顺水推舟帮衬帮衬。” “毕竟……毕竟这是观音大士的道场啊!万一那取经大业经过我们这儿,万一……万一菩萨点化提携一句,我们这山窝里的泥腿子小神,不就也有机会跟着沾点光?就算不能立地成佛,混个菩萨座前听差的金身罗汉当当,或者被挪个香火旺点、风景好点的富裕地方当土地,那也比现在强啊!”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大人啊!您也看见了,这穷山恶水的,我们真不是为了反叛道门!就这点不值钱的想头……真不是存心要跟道祖他老人家对着干啊!不过是近水楼台想……想找条小路,寻个稍微好点的前程……求大人您体谅……饶命啊!” 说罢,他再次趴伏在地,浑身筛糠。 山神说到这里,心中很是忐忑,他们毕竟是道门下的神,现在当着兜率宫“神使”的面,把这些小神投靠佛门的心思都说出来了,谁知道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还真脱不开干系。 此时,金炉童子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响。 妖魔精怪历来是道门除魔卫道的对象,怎么到了佛门那里,跟着走一趟路就能“立地成佛”? 他努力想找出反驳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板着小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努力咀嚼着这荒唐又似乎蕴藏着巨大力量的信息。 银炉童子听完黑风山山神的话,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眉毛倒竖,怀里的羊脂玉净瓶都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岂有此理!这……这简直反了天了!” 他嚷着,“都怪那个什么劳什子观音禅院,还有那些老贼秃和尚妖言惑众,把你们都给哄骗了,这是要挖咱们老祖的墙角啊!” 他越说越气,袖子一撸,瓶子一抱,转身就要往外冲,“不行,我得去那观音禅院,找那些老秃驴算账,问问他安的什么心!” “站住!”金炉童子虽然也是听得眉头紧皱,小脸紧绷,显然对佛门如此“挖墙脚”的行为极为不满,但他比弟弟多了分稳重。 他一把拽住银炉童子的后领,把他拉回来,小脸严肃得能拧出水来,“银炉!别胡闹!听陈先生怎么说!”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牵扯到观音禅院,非同小可。 被拽回来的银炉童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看向陈光蕊, “陈陈光蕊,你这几招我都看明白了,熬着问,分开问,不让睡!我去对付那个老和尚金池,保管一样能问出东西来,你瞧好吧,我也能学你,到时候我们俩轮班倒,保证让那老狐狸吐个干净!” 他显然是偷师加理解,把陈光蕊对付山神的要点总结成了自己的绝招。 有了这本事,那就不用什么陈光蕊了,我也去耍耍,要是问出来什么,那多威风啊! 陈光蕊看着银炉童子那副跃跃欲试、自信满满的劲儿,微微颔首, “嗯,确实能起效果。” 他认可了方法的有效性。这种疲惫审讯法对精神压力大、意志薄弱的人确实容易奏效。 银炉童子一听陈光蕊肯定了他,顿时像是得了尚方宝剑,兴奋地原地蹦跶了一下, “就是,让我去,我肯定问出来,顺便好好熬熬那个老和尚!” 他已经跃跃欲试地琢磨着怎么让金池长老“喝茶”了。 金炉童子还是有些疑虑,他看向陈光蕊:“陈先生,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你们代表老君去问,名正言顺。”陈光蕊语气平静,“我就在暗中看着。你们若问不出,或遇到棘手处,我自会现身。” “好!陈光蕊你就瞧好吧!肯定用不到你出面!”银炉童子用力拍着小胸脯,信心爆棚。 陈光蕊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拘神的法咒……” “嗨,我也不白学你的绝招!”银炉童子倒是痛快,立刻接话,“不就是召土地山神的法子吗?简单!告诉你就是了……” 他噼里啪啦就把那召请地祇的咒诀要点说了出来,生怕陈光蕊反悔不让他们去了。 金炉童子见状,也不再阻拦。事关道门“墙角”被挖,又有陈光蕊暗中坐镇,加上银炉确实学了点“门道”,他自己也想去会会那个“蛊惑人心”的金池。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再耽搁,两道流光瞬间拔地而起,划破夜空,直扑山下不远处的观音禅院方向。 看着童子们远去,陈光蕊这才转向那些仍跪在地上的众山神土地,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除黑风山山神外,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回本职安守地脉。今日之事,自有天知。” 一众地祇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忙不迭地化作各色流光、青烟融入地面或遁入山林,顷刻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黑风山那矮胖山神,惴惴不安地杵在原地。 陈光蕊走到他面前,问了句:“五行山土地……常驻何处?” 山神哪敢隐瞒,连忙将自己所知的五行山土地大概位置和一点情况哆哆嗦嗦说了出来。陈光蕊听完,点点头,也让他离去了。 山坳里就只剩下了陈光蕊和刚刚“悠悠转醒”的袁守诚。 袁老道一直竖着耳朵听呢,童子一走,他就“适时”地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坐了起来。 “哎哟喂……这就打发那两个小祖宗去了?” 袁守诚拍了拍道袍上的土,凑近陈光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胖脸上满是市侩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说陈状元,你就真这么放心?他们俩?去闯人家的禅院,对付那积年的老狐狸金池?这……能问出个屁啊?” 他啧啧两声,显然极不看好。 陈光蕊看着禅院的方向,夜色中那里透着昏黄的灯火,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你不是能掐会算么,你看看他们两个这次去行不行?” 袁守诚一噎,搓着手道, “嗨!这种事还用算,那不是明摆着的吗,就算那老和尚吓得尿裤子,满嘴跑火车说瞎话,那两个毛孩子能听得懂,能辨得出真假?” 他摇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模样。 陈光蕊缓缓道:“这些日子,兜率宫来人查证的消息,该知道的,这附近的人早就知道了,也做好准备了。风风火火去查一次,正大光明地亮一亮身份牌,查过之后,紧绷的弦总会松一松。松下来,才容易露出点真东西。” 袁守诚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捋着焦黄的胡子,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 “唔……这么说……倒有点门道。打草惊蛇,蛇不惊了,就该露尾巴了?有你的,陈状元。” 他随即习惯性地追问道:“那……你信刚才那些山神说的,你就都信了?这山神,我感觉也不正常” 陈光蕊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袁守诚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次吐出那五个字:“你不是会算么?” 袁守诚撇了撇嘴,“那咱们去哪啊?” “去五行山,” 第107章 西海龙王三太子 “陈状元,不是说要先去五行山会会那个土地吗,怎么跑鹰愁涧这深潭子来了?” 袁守诚一脸茫然地看看潭水,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五行山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光蕊口中平静地回答:“五行山那边水太深。没十足把握前,能不去尽量不去。” 袁守诚一听这话,小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刚被忽悠的那点不满立刻被希冀取代,凑近一步, “哦?正是,正是!还是状元公你思虑周全!那……那你专门带我来这鹰愁涧,是不是……是不是有把握把那龙三太子弄出来了?” “没有。”陈光蕊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没……没有?”袁守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蹦起来, “没有把握你带我来这儿吹冷风,逗老道玩呢?咱们刚熬鹰似的熬完那山神,跑这里来,你是要熬我了?” 陈光蕊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得了银炉童子教的拘神咒。既然路过了鹰愁涧,正好试试,看这从天上学来的手段好不好使。” “试……试咒?!”袁守诚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脸都气红了, “这是鹰愁涧,你知道那龙三太子对我很重要,你还跑着来试那个什么咒?喂,你说话啊!” 陈光蕊完全无视了袁守诚的跳脚,他心中默念银炉童子传授的咒诀,意念锁定这片土地。他口中念诀。一股奇异的法力波动悄然流转,带着一丝太上道统特有的清正玄奥之气。 啵!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潭边响起。 就在陈光蕊身前五步远的一块空地上,一团浑浊的黄气猛地从泥地里“挤”了出来。黄气迅速凝聚,化作一个穿着破旧褐色土地官袍、身材矮小干瘪、满脸褶子的小老头。 这小老头正是鹰愁涧的土地。他似乎刚在田垄里睡觉被强行唤醒,头上的瓜皮小帽歪到了一边,脸上沾着点泥星子,睡眼惺忪,还没彻底清醒。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一聚焦看到袁守诚那道士袍子,又瞥到旁边器宇不凡的陈光蕊,身体一个激灵,“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上神饶命!上神息怒!小老儿……小老儿是鹰愁涧土地,不知……不知是哪位上神拘唤?小老儿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陈光蕊看着眼前这瑟瑟发抖的小老头,第一次施展道法拘神成功的微妙快感在心头一闪而过。果然好用。他面上依旧淡然,直奔主题:“免了。你是此地土地?” “是是是!小神正是!”土地头都不敢抬。 “起来回话。”陈光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问你,你可知晓,这深潭底下压着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土地听到“西海龙王三太子”这几个字,鹰愁涧的土地身子又是一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眼瞧了瞧陈光蕊的脸色,才嗫嚅道, “回禀上神,此事小神……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似乎极为艰难地组织语言,“上神明鉴,这鹰愁涧乃是深潭水府,神异非凡,小神是此方土地,职责法度只管陆上地脉、草木生灵,与这一潭深水,实乃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他偷觑着陈光蕊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潭里龙王爷的事,自有水族和龙宫法度,小神是……是万万不敢越界打探的。所以里面具体情形……小老儿实在……实在是不甚清楚,是真不敢妄言啊。” 他这番话推了个干净,意思很明白:我只管岸上,水里的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清楚。 陈光蕊听他这么一说,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眯起了眼, “职责法度?你既为一方土地神祇,监察山川、通晓境内不正是你的本分?即便不能直接管水里的事,这鹰愁涧底下镇着这么大一个‘活物’,你当真没有半分‘监督’之责也未曾尽到?” 他上前一步,“我看你是乐得清闲,在这里当个甩手掌柜。既然这么不喜欢管事,我看也不必在鹰愁涧待着了,火焰山那边倒是热闹,正好缺个腿脚勤快的土地。想必你忙起来,就能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了。” 土地一听“火焰山”三个字,脸都吓绿了!他早就听说那边烈火燎原,温度高得能把石头烤化,去那种鬼地方,他可受不了啊。 “别!上神开恩!上神饶命啊!”土地这次是真哭了,哭丧着脸,豆大的汗珠顺着蜡黄的褶子往下淌, “小神不敢偷懒!不敢!实在是……实在是力有未逮啊,水府的事情,龙族最忌讳他人插手,不过……” 他拼命搜肠刮肚,终于想起点什么,语无伦次地道,“小神虽在水府外,但这些年来观察,感觉那西海三太子,他日子好像过得还挺好的……” 这话让旁边一直伸长脖子听着的袁守诚都愣住了:“挺好,怎么说,他不是来受刑的么?” 土地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解释,“他平日在这深潭,有水族的供着他,一切都由着他。” “这位龙三太子的脾气……似乎不大好?” 土地小心翼翼地补充,“有几次附近有些不开眼的小水怪想靠近潭心,还没靠近百丈范围呢,就被一股暗流掀得老远,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潭心那片水域更是生人勿近,” “小神感觉……他老人家在下面就像个受罚的二世祖大爷似的?谁来都不见,就是一些路过的神仙,他也不给面子,也懒得管外面闲事,就守着他那一亩三分水府,看着还挺安逸?” 土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告知,最后还不忘说了句,“他老人家常年都在水下,小神也没见过他几面,有些事情也只是推测。” 这一次,陈光蕊没有再过刁难,只是摆了摆手,就让那土地离开了。 袁守诚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我的个乖乖!这还是被罚了?简直是来当霸主的。” 他愁眉苦脸地挠着头,“这跟我听到的消息对不上啊,他不是被他爹亲自告到玉帝那里,以忤逆之罪受罚么?这家伙就是这么受罚的?” 陈光蕊却没有正面解答他的疑惑,而是问道,“袁道长,你说他那做龙王的老爹,到底使了多少好处才让他这个儿子这么受罚的?” “啊?”袁守诚彻底懵了,一双小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不知道陈光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花钱?这忤逆的罪,可是要魂飞魄散的,还有爹花钱给自己儿子定这个罪?”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天庭法度啥时候也成生意买卖了?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都没见到他,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陈光蕊笑了笑,他没有解释,话锋突然一转:“想见他一面,其实也简单。” “简单?”袁守诚笑了,“这件事我是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一点也不简单了,你难不成还有什么奇招不成?” 陈光蕊下巴朝远处官道方向抬了抬:“先去那边的集镇,准备一匹白色的骏马来。” “白马?”袁守诚更糊涂了,下意识回头看看幽深的潭水,“准备白马干什么?咱们是要去找那龙太子,又不是骑马闲逛。” 陈光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吐出一个让袁守诚瞠目结舌的词: “钓龙。” “钓……钓龙?”袁守诚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你要用一匹马来钓一条龙?” 他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潭边折腾的那些“正经”手段,再对比这“钓龙”之说,只觉得荒诞无比。堂堂西海龙王三太子,一匹凡俗的白马就能给钓出来?这不是扯淡吗!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那副打死也不信的样子,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方法我告诉你了。白马你去买,钱你出。只要把马牵到这潭边,钓饵就算是准备好了。” “钱我出?”袁守诚掰着手指头算,“一匹上好的白马少说得十几贯铜钱,那可都是老道我辛辛苦苦算卦、给人看风水,一笔一笔攒下的老婆本儿!你这一下就要扔水里去……啊不,扔潭里喂龙?” 他心疼得直抽冷气,肉疼得脸都皱成了橘子皮,“陈光蕊!你该不是觉得老道好说话,想讹我的养老钱吧?不行不行,这太贵了,太不划算了!万一他不出来,这不全打水漂了?”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陈光蕊的办法有什么好的。 陈光蕊并不理会他的叫嚷,只是静静地、定定地看着那片毫无波澜的深潭,眼神平静得像寒潭古井。 袁守诚看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再看看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心里七上八下。 一边是肉疼的银子,一边是心心念念的西海龙王三太子。 虽然买匹马对于他来说很简单,但是他觉得陈光蕊的玩法有些胡闹了, 只不过,袁守诚真的就想不出其他法子了,最后狠狠一跺脚,“行!陈光蕊!老道我今天豁出去了!我……我买!” 第108章 劝二代打拼 袁守诚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嘴里就没停过,“好马啊好马,看看这牙口,这腿脚……” 他捋着油光的胡子,一脸肉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吐槽,“老道我为了引那潭底的大神出来,真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尽了。” “你是不知道,”他拍着大腿,“我什么祭品没献过,避水珠那等水族宝贝我都试了,结果呢?水花都没冒几个泡,全都喂了王八!” 他指着幽深墨绿的鹰愁涧潭水,“结果这位三太子,架子比玉帝他老娘的架子还大,他对谁都这样,油盐不进,谁也不搭理。现在老道我可算整明白了,合着不是我袁守诚本事差,是他压根儿就不鸟任何人,心里总算舒坦点。” 他拍了拍马脖子,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看着陈光蕊, “所以说啊,陈状元,不是老道泼冷水。就算你弄来这匹宝马,想钓这位爷出来?难!比上天都难,咱们还是省省力气,想想别的路子吧,啊?” 陈光蕊根本懒得听他聒噪,翻身利落上马,一抖缰绳, “驾!”白马轻嘶一声,迈开四蹄,载着他就往那深不见底的鹰愁涧潭边径直走去。 “哎,你别不信邪啊!”袁守诚急了,在后面跺脚喊,“那可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就这一匹凡马……哎呀!” 他的唠叨戛然而止。 白马刚踏足潭水边缘, 轰! 平静如镜的深潭中心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破水而出,裹挟着滔天巨浪! 水花冲天,仿佛天河倒卷,白光之中,鳞爪飞扬,威势惊人,正是那条被罚囚于潭底的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袁守诚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一软,噗通坐倒在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龙,真龙,是条白龙!他竟然真出来了?” 他那“活神仙”的从容瞬间碎了一地,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只见那白光收敛处,一条形态修长、鳞片银亮的玉龙显现,龙睛如两盏硕大的明灯,透着冰冷的傲慢,瞬间就锁定了岸边那匹神骏的白马。 敖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巨大的龙口一张,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唏律律!”白马发出惊恐绝望的嘶鸣,四蹄乱蹬,连人带马竟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地面拔起,朝着那深渊般的龙口投去。 “完了完了!”袁守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陈光蕊反应快如鬼魅,自从上次在黑熊精手下逃生后,他对法力的控制又熟悉了几分,电光石火间,在白马即将入龙口的刹那,他双足在马背狠狠一蹬,身形借力向后疾退。 那匹价值不菲的白马则毫无悬念地,惨叫着被白龙一口咬住,囫囵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和霸道。 吞了白马,敖烈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冰冷傲慢的目光扫向旁边安然而立的陈光蕊。 陈光蕊平静的眼神让他感到了冒犯。 “哼!”敖烈鼻中喷出两道白气,龙睛中怒火升腾,他那高傲的性子瞬间被点燃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凡马都不够本王打牙祭,你这条命索性也一并留下吧!” 巨大的龙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卷起狂风,带着浓烈的杀意,毫不留情地朝着刚落地的陈光蕊狠狠抓下。 “来得好!”陈光蕊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怀中龙珠瞬间光芒大盛,幽深的潭水在他意念引动下如同活物,在他面前凝成一道厚实坚韧、高速旋转的漩涡水盾。 以控水之术对控水之术! 同时,他左手一扬,手中多了一道炽热凝练的火焰长鞭,如同灵蛇出洞,狠狠抽向敖烈巨大的龙身! “控水?控火!” 敖烈吃了一惊,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灵活一扭,避开了那灼热的一鞭,火焰擦过他尾部几片龙鳞,嗤嗤作响,传来灼痛感。他盘旋于潭水上空,眼中的暴怒更添了几分惊疑和恼羞成怒, “雕虫小技也敢现眼!” 一人一龙,在这鹰愁涧畔轰然激斗。陈光蕊身法飘忽、攻守兼备。敖烈身躯庞大却极为灵活,龙爪撕风裂云,龙尾横扫千军,控水天赋同样惊人。 然而,打着打着,敖烈内心涌起一阵憋屈。对方那控水手段异常精妙,抵消了他不少力量,而那古怪霸道的火焰更是专破他的水元防御,竟隐隐压制住了他这堂堂龙宫太子。 心高气傲的敖烈如何受得了这等屈辱? 怒火几乎将他淹没,攻击越发猛烈却也带出了一丝急躁。 激战正酣,陈光蕊突然退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直视着空中仍怒目圆瞪的敖烈,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水声与风声, “小子,你这一身真龙神通,威猛绝伦,天庭年轻一辈也少有敌手!当真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方寸鹰愁涧里,给人当个看门的?或者运气好点,就算‘那件事’成了,也不过是给人家当个牛做个马,变成驼东西的脚力?” “你……你放屁!”敖烈暴吼一声,龙须因暴怒而颤抖!陈光蕊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扎在他最敏感的自尊心和高傲上,“你懂什么?” “不懂?你当我不知道你家里为了你给人当骡子出了多大力么?” 陈光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锐利无比的穿透力和蛊惑力, “你血脉高贵,潜力无穷,就愿意做这下贱的活?看看那托塔天王李靖之子,哪吒三太子,年纪轻轻就威震三界,威风八面。他爹李靖还在天上听调听宣呢,哪吒的地位却早已青出于蓝,远超其父!你再看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劈桃山救母,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手持三尖两刃刀,麾下梅山兄弟、一千二百草头神,自成一方势力。” 陈光蕊踏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爹费尽心机把你安排在这儿,是为你求一条安稳的底线,是怕你这性子出去惹祸丢了小命,是,这条底线很安稳,很舒适,但这是你敖烈这等天赋,给人当牛做马就是你的上限吗?” “你爹只能为你挡点风雨,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活在你爹的屋檐下,你有真本事,为什么不去自己丈量那无限的可能?难道你堂堂西海龙宫三太子,还没断奶不成,永远要靠你爹罩着?” “你胡说!我父王,那是……” 敖烈巨大的龙身剧烈起伏,龙睛中的暴怒被强烈的复杂情绪冲击着。 我堂堂西海龙王三太子,在西海之上,所向无敌,那些虾兵蟹将,谁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练了这么强大的神通,真的就要走上一条一眼能望到头的路么? 此刻,那种被陈光蕊极具煽动性话语点燃的“野心”和“不甘”的在疯狂滋长。 二郎神?哪吒?那才是真正的威风啊!无人敢小觑!可父亲他…… 挣扎片刻,他那双巨大的龙眸死死盯住岸上的陈光蕊,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似愤怒的嘶哑和深沉的试探: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是我父王替我安排的?你……你是不是也知晓,那观音菩萨过些时日,就要来此寻我了?” 第109章 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鹰愁涧旁,袁守诚一屁股瘫坐在湿冷的草地上,心还在嗓子眼扑腾,脑子里塞满了问号。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向陈光蕊,眼中全是钦佩与困惑。 真神了!这西海老龙王给他儿子使了劲,这事儿他是怎么猜到的? 就凭那土地老儿一句“好像过得还挺好”? 还是说他连佛门那边给西海龙王开的后门都算出来了? 袁守诚不光会算卦,连那些江湖卦师用的那些忽悠人的办法也全都了然。 他猜测,陈光蕊一定是通过只言片语来推测出了某个事实,然后又把这个猜测说出来,看那龙三太子的反应。 可是,这信息是不是有点太少了点?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他说人家三太子要给人当牛做马,这把观音菩萨都请动了,这得是多大的排场? 给菩萨效力,怎么叫当牛做马了?这不……这不应该是好事嘛!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要是好事,龙王三太子跟了菩萨,那自己这一脉想捡漏的心思不就泡汤了么? 一边想着,他还念叨着,“人家能给观音当牛做马,那也是祖上冒青烟啊,真是有个好爹啊,要是让我当,我恨不得现在就趴下。” 就在这时,敖烈那颗巨大的龙脑袋猛地转向袁守诚,竖瞳里寒光一闪,语气带着被戳穿的暴怒和不满, “哼!你这老道聒噪什么,谁说我爹给我使劲了,我敖烈一身本事,用得着靠他?他不过是……不过是告诉我说观音菩萨月内会来此看看罢了,让我好好表现,我,我还不稀罕呢!” 敖烈见袁守诚没有说话,嗓门更大,像是要盖过心虚, “是是是,有这事,但那是我爹自作主张!我敖烈堂堂龙宫太子,西海年轻一代第一高手,靠的是自身过硬的本事,我需要等菩萨来点化,开什么玩笑?” “哗啦!”水花四溅,他激动得龙须都在抖,显然“靠爹”这个词严重伤害了他的虚荣心。 一旁的袁守诚听完,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一个月” 袁守诚像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但是,他调整了半天,还是一屁股墩坐到了水里,声音都劈叉了, “活菩萨真要来?这……这……这……” “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下文,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跟观音菩萨抢人?我老袁有十条命也不够佛祖收的啊!这漏能捡?这便宜能占?要命啦! 他瞬间面如土色,偷眼看向陈光蕊,心中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了。 这陈光蕊,真是个牛人,看他的样子,他连这都知道? 看来他是去了兜率宫,知道了什么消息了。 此时此刻,表面风轻云淡的陈光蕊,心也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家伙!我刚才纯属是根据土地的话,加上知道这家伙以后是白龙马,加上他被关在这里却不缺吃穿不挨揍的状态,推测西海龙王八成是花了大力气、托了极硬的关系,才“恰好”把他安排在了。 说他当牛做马、上限太低、只能靠爹,完全是顺着前世对西游记里小白龙“最后变成脚力”的印象来瞎忽悠他。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观音菩萨是真要来? 而且听起来是他爹龙王早就知道,然后把这事告诉他的,还让他好好表现? 饶是陈光蕊定力惊人,背心也瞬间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就那么一说,给我来了这么重磅的消息! 但惊归惊,他的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他对着敖烈点头道, “龙族有此佳儿,龙宫后继有望!龙王他自然是为之骄傲,奔走周旋也是舔犊情深。你爹是好爹,这谁不知道?大家私下里也都觉得,你敖烈能有今日安稳……哦不,有此际遇,你爹的确费心良苦了。” 话锋一转,陈光蕊看着敖烈掩饰不住一丝憋屈的神色,继续顺着“激励”的路子走, “不过,敖烈兄弟你天纵奇才,一身傲骨,乃是龙族未来真正的希望所在!怎么能让旁人觉得,你今日的一切,全是靠了你爹呢?这岂不是明珠蒙尘,让人小看了你龙宫三太子的真正分量?靠天靠地靠父母,说到底不如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果然,敖烈那颗巨大的龙头猛地昂起,金色的龙眸里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气风发。 陈光蕊的“靠爹论”和他自己拼命想划清界限的冲动不谋而合。陈光蕊将他比作“龙族希望”,这马屁拍得他浑身舒泰。 “说的好!”敖烈龙吟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我敖烈行于天地间,凭的是真本事!父母师长可敬,但这路该怎么走,还得看我自己,靠别人安排?哼!那不是我的道!” 他巨大的龙尾在水中激动地一甩,激荡起更大的浪花, “这小小的鹰愁涧,困不住我这真龙!你且看着!” 说完,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觉得再留下来难免还要继续深谈,他龙睛转动,看了陈光蕊一眼,傲然道:“今日本王心情尚可,且去修炼了!尔等…好自为之!” 伴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白龙巨大的身躯搅动潭水。 水浪渐渐平息,只剩哗哗的水流声。 “我的亲娘祖宗诶……”袁守诚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从水里爬出来,一身湿透的道袍黏在身上,脸上又是水又是汗,他顾不得狼狈,两步蹿到陈光蕊面前,双手抓住陈光蕊的袖子,带着后怕的哭腔, “陈状元,陈大人,我老袁以前多有得罪,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次老袁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这份心意!以后您指东,我老袁绝不往西!” 他是真感动了,也真被吓怕了。现在他确信,陈光蕊刚才那番话,纯粹是为了激起敖烈的“反骨”给他袁守诚制造一线机会!这是在菩萨碗里硬抢食啊!陈光蕊为了他袁守诚,这情分可太重了。 不过他虽然说的感人肺腑,但是眼睛使劲眨巴,也没有出什么眼泪。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心里哭笑不得,“行了老袁,此地不宜久留。去五行山。” “去五行山?”袁守诚抹了把脸,小眼睛眨了眨,“那龙三太子不是刚回去吗?咱不再试试……” “试什么?等他出来咬你吗?”陈光蕊打断他,转身就走,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观音菩萨要来这鹰愁涧的消息提前漏出来了,这说明很多事的时间,可能跟我之前推想的都不一样。我不去五行山看一看,心里……实在不踏实。” 陈光蕊大步流星地离开潭边,走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五行山轮廓。 第110章 兜率宫巡查司 五行山脚下,荒凉依旧。光秃秃的巨大山岭如同天堑,横亘在前方。 袁守诚紧紧跟在陈光蕊身后,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语气带着明显的忐忑, “咱们,真要去招惹这五行山的土地爷和山神爷?听我一句劝,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俩小老儿,能在这五行山这地界儿安安稳稳干了几百年,佛门、菩萨、各路使者肯定都考察不知多少遍了,指不定布了多少后手!”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你现在直接找上去,万一他们转头就告密……” “会不会告密,”陈光蕊脚步不停,目光扫视着那巨大的山体,语气平静无波,“你帮我掐算一卦不就知道了?” 袁守诚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千万别让我算这里,这五行山它邪门儿,只要起心动念算它山头下那主儿或者周边相关的事,必遭天谴!天打雷劈算轻的,我估摸着啊,肯定是佛门在这里做了手脚。不是我老袁怂,是真不敢!” 他话锋一转,似乎找到了点自信,补充道,“不过,您倒可以安心一点,我算不了,佛门那边,估计也算不真切此地的细节因果,大家都算不了!里头具体发生啥,只有看守他们的神仙和那两位自己知道了。” 他小眼睛滴溜溜盯着陈光蕊,“你这趟来,不会是想……在五行山做点啥吧?这也太冒险了!” 陈光蕊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想不想把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忽悠出来?” 袁守诚呼吸一窒。 敖烈那张牙舞爪的身影和即将到来的观音菩萨在他脑海里反复横跳。 巨大的诱惑和被菩萨发现的恐惧交织。 最终,对“捡漏”的渴望压倒了恐惧。 他一拍大腿,“豁出去了,干!你要是真能把他弄出来,老袁我今儿就把命交这了!” 陈光蕊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岩前,面色一肃,运起法力,口诵咒诀。 他身上并无兜率宫令牌,但那股源自九转分魄丹和烧火道人神位带来的、带着太上道统的法力波动却做不得假。 “噗”、“噗”两声轻响。 五行山土地和五行山山神几乎是同时从旁边一块岩石后和脚下泥地里冒了出来,显然刚才就躲在附近暗中观察。 土地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官袍,帽子有点歪。山神则稍显魁梧一些,穿着半旧的青色袍子。两人脸上堆着极其谄媚讨好的笑容,齐齐躬身行礼, “不知是哪位上仙驾临?小神等迎驾来迟,死罪,死罪!” 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皮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和戒备。 土地微微瞥了山神一眼,山神则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手指。 “哼。”陈光蕊故意冷哼一声,架子拿捏十足,“我等奉兜率宫太上道祖法旨,巡查三界地祇勤惰!” 他刻意强调了“兜率宫”和“太上道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小神, “尔等既领我道门敕封神箓,位属地祇神仙,自然归属本巡查司管辖范畴,履职如何?还不速速禀来!” 土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更加卑微,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 “回禀上仙,小神等在六百年前,就已蒙佛门大德慈悲,被借至五行山,协助佛门五方揭谛神看护……呃,镇守此山。小的们这六百年事务,皆听佛门差遣调度。不知巡查司要查小的们,是否需要……是否需要先知会佛门那边一声,走个……” “大胆!”陈光蕊猛地一拂袖,脸上寒霜密布,声音陡然拔高,一股不算强大却带着天家威严的气息故意释放出一点, “放肆!兜率宫巡查司查三界地祇,乃是天经地义!何时轮到还需向西天佛门告知,莫非你是要让兜率宫老祖亲自下界,去寻那灵山如来佛祖说上一说?岂有此理,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这帽子扣得太大,“老祖亲自下界”等字眼如同惊雷,吓得土地和山神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小的该死!小的胡言乱语!小的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上仙只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额头都沾了泥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光蕊面色稍霁,依旧板着脸:“那就说!这几百年,你们借到佛门,都干了些什么?可有尽忠职守?” 山神连忙抢答,生怕土地再说错话:“禀上仙,尽忠职守,尽职尽责!小神等每日巡山,日夜不息,绝不敢有半点懈怠!确保……确保此山内外一切安好。” “尽职尽责?”陈光蕊微微眯起眼,直接打断他,“你来告诉我,你所谓的职责是什么,六百年了,连主责都搞不清楚?” 土地和山神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陈光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当年这妖猴被压在此山之下时,天庭与佛门是如何定下的规矩?你们真正的、最原始的主责是什么?” 两个小神互相看了一眼,脸色白了又白。土地嘴唇哆嗦着,迟疑了很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是按时送铜汁……铁丸……确保……确保其不死……” “不错!”陈光蕊这才微微颔首,目光如电,“喂铜汁铁丸,这才是把他压在此山时,定下的、属于尔等地祇分内之事的主责!至于巡山、协助看管等等,那皆是佛门加与尔等的额外事务!” 他看着两个惊疑不定的小神,语气放缓了些,但字字敲在他们心坎上, “这猴头快要出去了,尔等是我道门敕封之神仙,非是佛门私仆!若有佛门看守之人欺凌尔等,尔等只管如实上报!本巡查可为尔等做主!若本巡查做不了主,上面还有老祖兜着呢!” “切记,尔等只需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好,不出差错!其余别人给的差事……” 他故意加重了“别人”二字, “多做无益!弄不好,到最后功劳全成了他们的,过错却全砸在你们头上,划得来吗?嗯?” 这番话软硬兼施,透着信息量又带着威胁和暗示,把土地和山神听得一愣一愣,表情复杂至极。 陈光蕊不再看他们,转身对还在发懵的袁守诚道,“巡查已毕,走。” 说罢,带着满心震撼和一头雾水的袁守诚,转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五行山脚蜿蜒的小径尽头。 只留下土地和山神呆呆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土地使劲揉了揉脸,一脸困惑地看向山神, “你说这位上仙,他唱的这是哪一出?没问猴子,没查岗哨,就说了这么一堆……啥意思啊?感觉句句在点我们,可又不明说。要不要……把我们被五方揭谛时常……咳,的事跟他说说?” 山神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不定,琢磨了半天,最终却摇头道, “别,老哥,不对劲!我看这人透着古怪!他空口白牙说是兜率宫的,可有凭据?那牌子呢?老君身边童子下界都是仙光祥瑞吧?他可啥都没露!再说了,现在佛门当兴,势头正盛,连天庭都得给几分面子,谁敢明着得罪佛门?” “派个巡查司下来敲打我们这些小神?我看八成是假的!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仙野道,编个由头来试探、忽悠咱们呢!还说什么猴子快出去了,五方揭谛那边半点风声没有,佛门根本就没透什么信,他这么说,不是瞎扯淡是什么?” 土地想想,也觉得山神说的有几分道理,点点头, “老弟你说得对,咱们安安分分几百年,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真的假的,咱们就当他们没来过,啥都没听见,啥都不知道,老老实实给猴爷爷送‘饭’,安安稳稳过日子。真听了他的去乱捅,惹恼了揭谛老爷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那顿揍……” 他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正自低声商议,心头那股被人敲打的惶恐还未平息,忽然,一股带着佛门威严的拘禁之力瞬间将他们笼罩。 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丝毫不敢抵抗,眼前景物一花,已被摄至五行山一处更为荒僻的山谷。 五方揭谛中的两位,身披简单的金色甲胄,面色冷淡,不带任何表情地立在岩石之上,俯视着下方瑟瑟发抖的两个地祇小神。 “听着,”一位揭谛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打在土地山神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近日,观音大士要来咱们五行山,尔等务必打起精神,加倍用心巡查山头内外!昼夜不息!山中一切动静,如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吾等禀报!若有丝毫差池……” 他的目光陡然转冷,如同冰刃,“拿尔等神魂试炼!” “是是是!谨遵法旨!绝不敢有误!”土地山神再次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应承。 山神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刚才“上仙”话语带来的冲击,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鼓起巨大的勇气,颤巍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揭谛老爷,这观音菩萨大士要法驾降临,可是那猴子要出去了么?” 他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两位揭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如同看死人一般盯住他。 “嗯?”另一位揭谛一声冷哼, “不该问的,莫问!这等事,知晓了对你等而言,是祸非福!做好分内,巡好山!其他……忘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浓重的警告和威胁,“下去吧!立刻巡山去!” 土地山神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草木之中,只是,他们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等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确认四下无人,那五方揭谛神佛威严的压迫感似乎才稍微散去了点。 “呼……” 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山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六百年,咱们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先是来了个不知真假的巡查司上仙,说话跟打哑谜似的!紧跟着五方揭谛老爷又下来,话里话外都敲打着,还提到了……观音菩萨!” 土地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不解,“你说这菩萨不在南海珞珈山好好待着,突然来咱们这鸟不拉屎、就压着一只泼猴的五行山干啥?这……这合理吗?” 山神皱着眉,捻着自己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努力开动他那点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小聪明。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猜到了!” 山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除了山底下那个瘟神要放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大事值得菩萨亲临这穷山恶水,看来,那个巡查司的上仙说的,可能是真的。” 土地闻言,也倒吸一口凉气,“要放出来了,他真要出去了?六百年了……阿弥陀佛……” 他下意识地念了句佛号,随即又觉得念道家的号更符合自己身份,赶紧改口,“呃,道祖保佑!” “肯定是!”山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菩萨不来,放猴子的事就没有信,菩萨一来,有些事就要开始了,能让菩萨来的,准保就是要放了这只猴子。” 明确了这点,土地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像揣了块大石头, “好事是好事,可……可刚才那位兜率宫的上仙最后走时说的那话……” 他努力回忆着陈光蕊那仿佛带着寒意的声音,“功劳全成了他们的,过错却全砸在你们头上。这话,听着我怎么后背直发凉呢?” 山神的脸也垮了下来,“老哥,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现在琢磨琢磨,五方揭谛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只告诉我们菩萨要来,要我们加倍小心巡查,但一个字没提猴子要出去的事,我们问了一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这像是对待共事六百年伙伴的态度吗?” “不像!”土地斩钉截铁地摇头,脸上愁云惨淡,“他们什么时候把咱们当自己人了,他就是把我们当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啊!你说,到时候菩萨来解封猴子,这惊天动地的大功肯定是佛门的,是菩萨的,是他们那几个揭谛的。可万一猴子出山前或者出山时,在山里有点什么差池……” 他看了一眼山神,山神也看着他,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地小声道:“……那背锅的,可不就是咱们俩这既不是真佛门心腹、又背着道门神位的小土地小山神嘛!” “佛门不会替咱说话,道门那边,咱们这些年干的都是给佛门看门的活,也没脸回去求道祖护佑啊!” 土地的声音带着哭腔,“到时候,过错全是咱俩的?” 山神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怕,他猛地抓住土地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急切, “老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那位兜率宫的‘上仙’是真的啊,临走前特意说了那番话,还给咱们指了路!” 土地一愣:“指了什么路?” “他说过‘若本巡查做不了主,上面还有老祖兜着呢’。他还问咱们‘若有佛门看守之人欺凌尔等,尔等只管如实上报!本巡查可为尔等做主!’这话……是不是给咱们递了梯子?” 山神的还在琢磨,“虽然他没明说怎么找他,但他最后是往那边走的。” 他抬手指向陈光蕊和袁守诚离去的方向,“咱们快看看,他们去哪了?” “你是说……”土地的小眼睛也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山神用力点头,“还说什么啊!咱们直接就找他去!” 第111章 如来,我是你孙爷爷! 五行山脚下,一处种着桃子的农家院子里,一张破旧的竹桌旁,袁守诚正捧着一个水灵的大桃子啃得带劲。 “唔!老丈,您这桃儿,真是一绝!”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夸赞,果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 “甘甜多汁,脆爽生津,啧啧,老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到这么鲜灵的桃子!” 老汉靠在树下的躺椅上, “那可不!老汉俺家这棵树,是咱这方圆百里独一份儿的好桃树,沾着山里的灵气,那集市上那些果子,哪能跟俺家这比?”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多年积攒下来的自豪。 袁守诚一听,赶紧又啃了一大口, “哎呀呀,我说老丈您身子骨这么硬朗呢!原来是吃着这灵桃长起来的!您老再多吃几年,保管长命百岁,当个寿星翁不在话下!” “哈哈,借道爷您吉言!借您吉言!”老汉乐得直拍大腿,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陈光蕊在一旁,也拿着一颗桃子,他知道,袁守诚看着是随意说的,但是他也是偷偷算了一卦。 趁着老汉高兴,袁守诚赶紧丢下桃核,拉着陈光蕊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垛旁,离躺椅稍远了些。 “喂,我说状元公,”袁守诚压低了声音,脸上那谄媚的笑瞬间换成了忧心忡忡, “方才你对着那俩土地山神一番唱念做打,敲敲打打,还抬出兜率宫的名头吓唬人,这招儿是高明。” 他伸出油腻腻的大拇指比划着,由衷的佩服,他也知道山神和土地跟五方揭谛不和,更知道了观音这尊活菩萨可能要来,可怎么就没能像陈光蕊这么串起来,拿话头砸得他们晕头转向呢? 袁守诚只能是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 “可问题是,效果呢?我这左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不妙,那两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胆子比针鼻儿还小,怕是听了你的话吓破了胆,不敢说话了,再不然……” 他声音压得更低,“再不然,就是掉头就跑去向五方揭谛告密了,不管是哪一种,这五行山眼下对咱俩来说,有点危险,还是趁早走吧。” 他越说越急,急得直搓手,眼神不断往院门外瞟。 陈光蕊却是一脸平静,对那老汉温和开口,“老人家,能再卖给我几个桃子么?要新鲜脆生的,用干净叶子包着,放在竹筐里。” “这就给您包!”老汉忙不迭地答应着,挣扎着想起身去摘桃。 袁守诚看着陈光蕊这举动,眼珠子瞪圆了,一步跨过去,扯着陈光蕊的袖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找他要桃子,你带着桃子往哪儿跑?” 陈光蕊拿起老汉包好的几个大桃子,“等一等嘛,搭弓射箭,也得等箭飞一会儿才知道结果。急什么?” 他看了一眼院外五行山那巨大的阴影轮廓,“再说了,你心心念念的西海龙宫三太子敖烈,还在鹰愁涧底下眼巴巴等着咱们捞他出来呢。就这么拍屁股走了,你那大因果的便宜,还捡不捡了?” “捡,当然得捡!”袁守诚脱口而出,然后又苦着脸道, “可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啊,那龙三太子是好,可也得有命去捞吧?万一……” 他“万一”后面的惊悚假设还没说出口,眼神无意间扫过院子那低矮的土坯院墙,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顺着袁守诚惊恐的目光看去,在那斑驳的土墙头后面,竟然鬼鬼祟祟地露着两个半颗脑袋和四只惊恐不安的眼睛。 正是刚刚还让他们猜来猜去的五行山土地和五行山山神。 土地正拼命朝院子里使眼色,急得额头冒汗,嘴型无声地张合:“上……上仙……” 那模样,像是两个犯了错又急于找家长坦白却又怕挨揍的小孩子,哪有半点神仙的威严? 院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桃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老桃树下躺椅传来的轻微吱呀声。 袁守诚猛地回神,手一抖,差点把刚塞给他的桃子掉地上。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音,算是认了命, “我……我去他个祖……陈状元,你狠!我这上贼船,算是下不去了,赶我走我也不下去了!” 袁守诚和陈光蕊若无其事第走出去,土地和山神确认四下无人后,一溜小跑到陈光蕊和袁守诚面前,噗通就跪下了。 “上仙呐!”土地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回不再遮掩,显然是豁出去了, “小神们实在是委屈啊!那五方揭谛,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山神也连连磕头,“对对对!他们在上头享清福,啥活儿都丢给我们俩!巡山、报信、防备这防备那……都是小的们风里雨里跑断腿,六百多年啊,折腾了我们六百多年!” 袁守诚小眼睛滴溜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同仇敌忾,上前虚扶一把,“起来说,起来说,这五方揭谛,太不是个东西了!有什么话,你们就说,上仙给你们做主呢,咱们才是一家!”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表示关切,又不动声色地把陈光蕊抬在前面挡着,自己缩在后面看风向。 土地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些,“他们高兴了还罢,不高兴了就看我们百般不顺眼!山风刮大点说是我们偷懒,露水重了说是我们失职,动辄就让我们再巡一圈山,或者罚我们日夜不休地守着山口。我们稍有不慎,或者动作慢了点……”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摸了摸曾被揍的地方,“那就是一阵拳脚相加,根本不把我们当神……不,是不当人看啊!” 山神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脸上满是后怕和憋屈, “是啊是啊,有时候,他们五方揭谛连五个人都不齐全,他们仗着这是如来佛祖亲自封镇的地方,觉得天下没人敢来捣乱,就……就偷偷跑了,只留下一两个看管的就算尽责了,剩下那些,天知道跑哪逍遥快活去了!” “什么?偷溜?”袁守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回是真惊着了, “佛门对外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把这看守阵仗描绘得固若金汤?合着就……就你们俩在干苦力?” 土地苦着脸点头, “上仙您明鉴,对外说得神仙林立,菩萨保佑似的,实际上就是小老儿我们俩。还有送饭,那铁丸子、铜汁子,都是我们按点送的。累断了腰啊!” 他诉起苦来没完,把这几百年的积怨都倒了出来。 “还不止呢!”山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左右瞄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气音,“那帮揭谛老爷,可会捞好处了。” “好处?”袁守诚心头猛地一跳,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小眼睛瞬间放出精光,但又强忍着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土地会意,接口道, “对!附近山头的妖精都知道这五行山是佛门重地,看守的是佛爷亲封的。那些个有门路的妖怪,就想跟看守拉上关系……”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黑风山的黑熊精,他隔三差五就派手下那个很会来事的弟子,或者偶尔亲自来,给五方揭谛送金送银,都是好东西,亮晃晃的!” 山神的语气带着羡慕和一丝不忿:“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那弟子或者黑熊精自己就站在山前打个呼哨,有时连猴子都惊动了。揭谛老爷们听到,就会派一个跑腿的下来把东西收上去。根本不让我们过问,更别说让我们拦着了,反而还要我们装作没看见。” 听到“黑熊精送金银”,袁守诚的眼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陈光蕊一直平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这些事,你们都要留好证据,日后用得上。还有,记住那句话,你们只要做好本分。按时给那猴子送铁丸铜汁,确保他活着。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土地和山, “无论佛门有什么动作,五方揭谛有什么吩咐,还是外面有什么妖精打点,一概不管!你们的神箓是我道门所授,你们只需记住这一条,看牢你们的饭,别让它出半点差错。” “是是是,谨记上仙教诲!一定做好分内事!” 土地和山神如蒙大赦,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满是感激涕零。对他们而言,能攀上兜率宫这条线,就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足以抵消对佛门的所有畏惧。 他们再三叩拜后,才鬼鬼祟祟地退走,重新消失在土墙后。 等两个小神跑远了,袁守诚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平静,猛地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咧!那黑熊精……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搓着手,在院子里急转了两圈, “他一个深山里的妖怪头子,手下都没几个了,自己吃斋念佛两百年,却屁颠屁颠地跑去给五行山的看守送金银?讨好?攀交情?他攀扯这层关系干嘛?难不成他还真想着成佛作祖?” 陈光蕊也皱紧了眉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他当然知道西游记中这黑熊精的结局,但是没有想到,这之前,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戏。 他抬头看向抓耳挠腮的袁守诚,“老袁,这因果,你可能算一算?” 袁守诚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刚才就说了,陈状元您可饶了我吧!只要牵扯到五行山、这猴子、佛门五方揭谛,我一个念头刚起都感觉天灵盖发麻,算不了,半丝也算不了,强行去算,老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儿,变成卦灰了!” 看到陈光蕊没再坚持,袁守诚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这儿就是个大泥潭,算天算地的本事到了这儿,通通抓瞎!” 陈光蕊点了点头,脸色恢复了平静,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算不出来也好,你算不出来,他们也算不明白,那我们就有机会。” 他抬头望了望五行山那巍峨而压抑的轮廓, “现在土地山神既然惊动了,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山脚下目标太大。老袁,你去趟观音禅院附近转转,看看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 “我?”袁守诚的小眼睛滴溜一转,瞬间明白了陈光蕊的顾虑, “行,这活我老袁干得来,刺探情报,装神弄鬼我最拿手!” 他麻利地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那你……” 陈光蕊道:“我去山脚下再看看。” 他走到无人角落,周身法力微微流转,身形面貌一阵模糊变幻,再走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柴刀的普通山民,眉目模糊,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出来。 这正是他身为烧火道人后,那九转分魄丹带来的操控气息流转、改变样貌的微末本事。 袁守诚啧啧称奇,“嘿,状元公您这手可以啊!那我就去禅院那边打探了,你自己小心!” 说罢,他也麻溜地钻入了通往山下的羊肠小径。 陈光蕊认了认方向,带着那一筐桃,沿着之前那白发放牛老汉带过的小路,向着五行山深处,那镇压猴王的方向走去。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山岩的声音。 还没靠近那片被巨大五指状山岩笼罩的谷地中心,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桀骜不驯的嘹亮嗓门,便穿透了稀薄的空气,如同惊雷般滚滚而来,在山峦间反复震荡: “如来!我是你孙爷爷!” 第112章 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陈光蕊还未踏入那片镇压着泼猴的嶙峋山谷,一个响亮得不讲道理的声音就如同炸雷般轰了进来, “如来,俺是你孙爷爷!” 紧接着,便是连珠炮似的咒骂。 “你个没毛的秃驴,耍阴招暗算你孙外公!有种的松开这破石头,咱们面对面真刀真枪再斗上一斗!压在俺老孙头上六百年,算什么本事?呸,枉你称什么佛祖,就是个卑鄙小人……” 那声音如同怒涛拍岸,一遍遍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鸟儿惊飞。 陈光蕊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山民面孔,在山石后探头望去。只见那巨大的五指山下,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猴头露在外面,金睛喷火,毛发微显黯淡却根根透着桀骜不驯。 那张雷公嘴里正唾沫横飞,把西天那位被顶礼膜拜的佛祖贬得一文不值,言语之粗鄙辛辣,令人咂舌。 就在这时,还不等陈光蕊再过隐藏, 猴子那双亮得惊人的金睛已然锁定了这块普通的顽石,尖嘴咧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不耐烦的挑衅, “藏头露尾的,又是你这鼠辈?看你孙外公骂如来,眼馋了,还是耳热了。滚出来,遮遮掩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虽然陈光蕊已经简单变换了容貌,但是也逃不脱猴子的火眼金睛。 陈光蕊从山石后转出来,虽然被猴子认出来了,但他还是维持着此时的样貌没有变化, “大圣好兴致。听说你好一阵子不这么自个儿骂街了,今日倒是又想起了这门绝活?” “绝活?”猴子鼻子里嗤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脚边一只碍事的虫子,满满的不屑, “对付如来那厮,骂都算轻的!怎么,你个屁大点的小毛神,也敢来你孙外公面前讨打?俺老孙在这儿骂得口干舌燥,打个喷嚏震出的动静,都能拍死你十回八回,滚滚滚,少在这里聒噪。” 又是一顿不饶人的开喷,唾沫星子隔空飞来,带着一股子猴儿特有的暴躁。 陈光蕊置若罔闻,只是又问了一句, “压了六百年的光阴,看来大圣依旧骨头硬得很,不曾服软半分?” “服软?”猴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整个猴头都在山石间乱撞, “哈哈,俺老孙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更不知道服字有几笔几画。” “如来?玉帝?算个什么东西!你叫那如来老儿过来,把他那张肥脸伸过来试试?俺老孙就算只有一颗头能动,也要咬下他一块肉!俺若出去,嘿嘿,那天庭的凌霄殿宝座,他玉帝老儿也休想再坐稳当!” 言语间的冲天豪气与无法无天的野性,六百年山石之重也未曾磨灭分毫。 陈光蕊点点头,“看来这五行山虽重,却是压不服齐天大圣这身傲骨,灭不了你心中这团火。” “那是自然!”猴子傲然昂头, “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俺老孙可是历代驰名第一妖!可惜那老贼秃只会使这等阴损招数,论真本事,嘿嘿……呸!” 他啐了一口,随即又带上了几分不甘和憋闷,“可惜被压住了身子,施展不开,要是能堂堂正正再比一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金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被时光浸染的沉重。 六百年,终究不是弹指一挥间。 陈光蕊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投深潭, “若我说,我能放你出去呢?” 山谷里那激昂的骂声骤然一停。 猴子猛地转过头,那双熔金般的眸子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先是一瞬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停顿,随即便是汹涌而出的轻蔑和嘲讽: “哈!放俺老孙出去,就凭你?你这小毛神,莫非是被俺老孙的唾沫星子给溅傻了?” 他讥笑出声,猴爪子在旁边山石上拍得砰砰响, “你以为这破石头堆成的就是普通的山?这要是普通山,凭俺老孙一根猴毛都能给你掀了顶了!压俺老孙六百年的是这破山吗?是山上贴的那张黄纸!是如来老儿那见不得人的六个字,揭不掉那玩意儿,俺老孙被压到天荒地老也是白搭。” 他像是想起了无数次徒劳的挣扎,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被反复消磨后的、混合着愤怒的无力:“那几个破字,俺老孙几百年前就试过无数回揭开它啦,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咬也咬不脱,舌头舔也舔不动,风吹雨打,日晒雪埋,那鬼画符就像印在山根子里头一样,纹丝不动,俺老孙的力气都使干了,不也还在这儿蹲着?” 发泄完憋屈,他更是不信陈光蕊有这本事, “就你这点道行,毛还没长齐的小神仙,手段还能胜过那西天的如来老贼?做梦去吧你!俺老孙撒泡尿都能淹了你,还想揭那符?再等你修道修个十万八千年,连俺老孙身上的虱子都懒得理你!滚滚滚!少拿话来消遣你孙外公!” 又是一连串的鄙夷和驱赶。 陈光蕊并未被他的唾沫星子吓退,反而在猴子密集的骂声间隙抛出了那句话: “若是……我能破除那六字真言呢?” 猴子连珠炮似的谩骂骤然刹停。 那双一直燃烧着愤怒、桀骜的金睛,此刻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陈光蕊那张普通的脸上,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皮囊,看穿他灵魂的真伪。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猴子夸张地仰天打了一个极响亮的哈哈,满是讥诮, “啊哈!破除六字真言?哈哈哈!这笑话比俺老孙当年闹蟠桃园还好笑,你这屁大点的小神仙,口气倒是比玉帝老儿的凌霄宝殿还大!俺老孙倒要问问你,你是哪位仙家投的胎转的世,还是你自己活腻歪了找死?” 尽管骂得更难听,但那双眼底深处,除了深深的怀疑和看疯子一样的讥诮外,似乎还多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连猴子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陈光蕊没有回答猴子的讥嘲,只是追问道, “这符若真揭了,孙大圣,你愿不愿意出去?想不想堂堂正正再与他斗一场?” 说完,他没再看猴子变幻莫测的复杂脸色,自顾自从背后的竹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叶子包好的桃子,朝猴子递去:“骂渴了吧?新鲜的桃子。” 那桃子饱满诱人,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猴子骂声一滞,目光下意识地被那桃子吸引过去。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似乎还想骂几句撑撑场面,但终究没抵过靠铜汁铁丸过日子的本能馋虫。 那支在石头上的猴爪子不耐烦地一挥,一道看不见的劲风卷过,桃子便稳稳落入了毛茸茸的猴掌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啃咬声打破了山谷里略显凝滞的气氛。猴子撇了撇嘴,眼睛却没再看陈光蕊,只是盯着自己掌中的桃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经意地嘀咕: “哼,有屁就快放。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小毛神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陈光蕊却不再多言语,将桃子放在他能触碰到的地方,然后起身离开,一边走的时候还一边说, “你自己想一想吧,若是真从这里出去了,你还是不是那个齐天大圣了。” 第113章 得道高僧金池长老 天色擦黑,陈光蕊离开五行山,特意在外围又多绕了几圈。如同他所料,五方揭谛似乎仍以为山神土地在尽职巡山,并无人出面阻拦。 他一路疾行,终于在入夜时分,在通往黑风山方向的僻静处,找到了正在一块大石旁唉声叹气的金炉与银炉两位童子。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头,金炉抱着膝盖,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眉头皱得紧紧的。 银炉则把羊脂玉净瓶随手搁在脚边,用一根小树枝无聊地戳着地上的土,显然也在发愁。 老道袁守诚已经找到了他们哥俩,不过看到这俩童子愁眉苦脸,也不多说什么,就在附近找了一处大石头躺着,心里还琢磨着,陈光蕊怎么才能把龙太子给忽悠出来。 看到陈光蕊的身影从暮色中走近,两个童子都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低下头去,气氛更加低沉。 袁老道冲着两个孩子努了努嘴,啥也没说。 “如何?”陈光蕊走到近前,直接问道。 银炉童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 “都怪你那个方法,根本不管用!” 他把手里的小树枝用力一扔,“我们去了,就是按照你那个熬鹰……不对,熬人的法子问的!” 他越想越委屈,强调道,“我们轮流问的,不让他睡,法子都跟你学的一模一样。可那金池老和尚他没问题啊,他都晕死过去了也没问题,他好得很!” 他看向金炉童子,寻求认同,“师兄,你说是不是?” 金炉童子闷闷地点了点头, “嗯,金池长老很配合。他让我们随意搜,查遍了禅院内外,账本也翻了。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他这观音禅院没有什么问题。” “怎么说呢,他……他看起来很坦荡。”金炉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感。第一次独自执行“大事”,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 陈光蕊沉默地听完几人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谁说金池就没问题?高老庄账房先生的信你们找到了么?” “我们把能查的都查了,禅房、库房、账册……连地砖缝都抠了,根本没有账房先生写的什么信!” 银炉童子用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头,发泄着不满,“姓袁的老道肯定算错了,白白让我们折腾那么久,累死人了都!” 一直靠在旁边石头上的袁守诚一听要背锅,立刻不干了。他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胖脸上露出一丝委屈, “嘿!这话说的可不对头。老道我这铁口直断的名声难道是假的?账房和观音禅院金池这边有勾连,那卦象可是敲锣打鼓地显示着呢,怎么可能没找到信?”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撇清的意味,“许是你们找得还不够细吧,这锅老道可背不动。” 他语调不高,却透着老油条的精明,坚决不肯认下算卦出错的名头,这不是欺负人么。 金炉童子看着争执的两人,又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陈光蕊,深深叹了口气,“陈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他看了看黑风山的方向,“金池长老这边也查了,没找到丝毫线索。要不……” 他顿了顿,提出了最直接的想法,“我们还是回高老庄去吧?把猪刚鬣直接抓起来带回去交差好了。我们直接把他绑到天庭上,他总不能不干这个天蓬元帅吧?” 他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点想结束这麻烦任务的倾向。 银炉童子却有些惆怅,“那咱们要是那么回去,差事是不是就没做好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不想这么就回去了,他见金炉童子沉默,又问陈光蕊,“陈先生,现在还有办法了么?” 陈光蕊看着他们,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谁说金池长老就没问题?” 银炉童子明显对陈光蕊说的话有些困惑,“我们可是把你教的那套法子,熬人的、搜查的,挨个用遍了,就差把那禅院拆了,根本没什么问题啊。” 金炉童子没说话,但那双困惑的小眼睛看向陈光蕊时,也充满了深深的怀疑,我们已竭尽全力,甚至用了你的方法都失败了,你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陈光蕊平静地接受了两人质疑的目光,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解释自己有什么办法,只是淡淡地开口,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要求: “你们给我准备一件袈裟来。” “袈……袈裟?”银炉童子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找那和尚穿的破布片干嘛?你要出家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要求跟解决眼前的困境有什么关系。 陈光蕊的目光转向观音禅院的方向,声音清晰地补充道,“样式要华丽,珠宝镶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银炉童子小声嘀咕,“咱们刚把人家的禅院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查出来,估计金池长老正气着呢,现在再拿件金闪闪的袈裟过去?这不找不自在嘛……” 他心里觉得金池长老那样子,清癯矍铄,一看就是位有道行、有佛性的老僧,哪里会看上这种俗物。 那老猫妖的话能信?陈光蕊这招怕是昏了头。 旁边的金炉童子沉默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他记得在黑风山审讯那老猫时,那妖怪确实说过,黑熊精最爱收集那种缀着金线、绣着佛宝的华丽袈裟。 陈光蕊现在索要这种袈裟……难道是冲着金池长老去的? 他瞄了一眼陈光蕊看不出表情的侧脸,又想起金池长老面对他们搜查时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那金池长老是得道高僧,怎么可能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呢? 不过既然陈光蕊这么说了,他和银炉又没有什么号的办法,只能照做。 “金光闪闪现成的袈裟,”金炉童子皱着眉,小手摸着下巴思索,“咱们随身可没有。就算有,也是道门的法衣。” 银炉童子一听师兄这话风,眼珠转了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小胖手一拍大腿:“现成的袈裟没有,但咱们可以弄件普通的袈裟。” 他兴奋地看向金炉,“袈裟好找,关键是珠宝。” 金炉童子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普通的僧袍袈裟材料并不稀罕,难的是上面价值连城的宝珠美玉。这东西从哪里来?两个小家伙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银炉童子小脸上露出点小得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只有咱有门路”的炫耀劲儿,“至于镶在上面的宝贝嘛……我们去找干娘,干娘那儿的好东西可多了,什么夜明珠、金丝玛瑙,弄点来不就行了?” 第114章 压龙仙人 山路蜿蜒,金炉与银炉两个小小的身影堵在半道上,面红耳赤。 “往东!”金炉童子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小脸板着,语气斩钉截铁。 “胡说八道,分明往西!”银炉童子抱着他的羊脂玉净瓶,梗着脖子,情绪上全是不服气,“太阳落山的方向才该是压龙山!” “东!” “西!” 两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谁也不让谁。争执不下,索性抛开了道理,开始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 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掌。金炉揪住了银炉的衣襟,银炉则试图去掐金炉的胳膊,两个亮闪闪的道袍扭成一团,滚得尘土飞扬。 袁守诚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童子你来我往,又看看旁边袖手旁观的陈光蕊,凑近了低声道, “陈状元,你真要陪着这两个小祖宗去找他们那个什么干娘?这山高路远的……” 陈光蕊目光落在袁守诚那张带着精明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袁道长,听你这语气……是不是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 “我?”袁守诚浑身一紧,头摇得像拨浪鼓,“没,绝对没有!贫道这点微末道行,能看出什么呀?什么干娘,什么压龙山,老道一概不知,更不敢妄加揣测。” 他摆着手,一副“你千万别问我”的架势,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陈光蕊没再追问,视线转回那两个依旧打得难分难解的小身影,轻轻摇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扭打中的两人耳中, “你们俩啊,骂了这半晌,来来去去还就是那几句你混蛋、我打死你,这么久了,就没在凡间学点新鲜骂人的话?” 正互相揪着对方道袍的金炉和银炉动作同时一顿,齐齐扭头看向陈光蕊。银炉童子眼睛一亮,顾不上打架了,立刻问道,“新鲜骂人的话,凡间是怎么骂的?” 陈光蕊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凡间常见的有,骂人家是‘猪生的’,或者骂人是‘狗养的’。” “猪生的?”银炉童子反应最快,扭头就冲金炉童子嚷嚷,“金炉,你是猪生的!” 金炉童子也不甘示弱,脸一沉,立刻反击,“你是狗养的!” “你是猪生的!” “你是狗养的!” 刚消停片刻的战火,立刻以新的言辞重新开始。 两人丢开了近身肉搏,隔着几步远叉着腰,用刚学会的新词儿互相喷吐沫星子,骂得不亦乐乎。 袁守诚在一旁看得咧了咧嘴,表情复杂,他靠近陈光蕊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陈状元,你这胆子,这要是兜率宫那位听到了……啧,老道佩服。” 他话里话外透着极大的信息量,眼神飘忽。 陈光蕊撇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谈论天气,“袁道长,你不是刚说一概不知,又不敢妄加揣测吗,那我只能自己试试了。有的事,没有依据,试一试也不要钱的。” 袁守诚脸一僵,笑容差点垮掉。 陈光蕊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下一句话轻飘飘地砸过来,“再跟我装糊涂,信不信过几天观音菩萨就把你的龙太子给收走?到时你是只能看不能想,一辈子干着急。” 一提到龙太子,袁守诚眼神里是真切切的慌乱和肉疼,腰杆都下意识弯下去几分,“言重了,言重了,哈哈!” 他赶忙转向还在为“猪生”“狗养”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童子,声音陡然热情洪亮了几分,试图转移话题和解围, “哎哎!二位仙童,仙童!莫吵了,不就是要找压龙山嘛,想知道在哪?问老道我啊,我算卦贼准。” …… 几人驾云,袁守诚被拉着,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慢慢,也不那么紧张了。 此时,陈光蕊问道,“你们说,你们的干娘是这压龙仙人,她到底是哪位神仙?” 银炉童子抢先说,“干娘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可比神仙美多了。” 一逮到机会,他当然好好给陈光蕊说说自己这个干娘, “我干娘,那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大美女!当年那可是迷得满天神佛都走不动道的呢!只可惜,现在年岁大了,才给那些个仙子一些机会。” 陈光蕊看银炉童子回答的一套一套的,直接就问,“这些都是你干娘告诉你的?” 银炉童子当然听出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准备拿出更加有力的证据,“不仅是干娘说的,就连老……” 金炉童子面色一变,拉了他一下,“就连她老了的时候,那也是个大美人呢!” 陈光蕊点头,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 袁守诚在一旁,也大点其头,显然,他早就信了。 银炉童子看到两个人的样子,还在嘚瑟,“这回信了吧,我跟你们说,我就没见过比我干娘还要貌美的女子。” 陈光蕊心中腹诽,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兜率宫炼丹,看到的除了老君和青牛,就是那搬水和烧火的道人,你能见过什么外人? “你们看,到这里我就认识了,”这个时候,银炉童子已经发现了熟悉的路,“几百年前我来过这里。” “快看那边的山洞,那就是压龙洞了?” 他好像献宝一样在给人指路,而金炉童子则跟陈光蕊拉着袁守诚。 等到了压龙洞门口,两个童子直接跪倒在地,“干娘,孩儿们来给你请安了。” 就看压龙洞门口虽然空荡,但是隐约间有云雾缭绕,有霞光氤氲。 陈光蕊仔细观瞧,隐约看见压龙洞中有那么稀稀疏疏的人影晃动,想必是里面的人在探瞧外面是谁。 这个时候,洞内传出了一个极为好听的声音,“可是金儿和银儿?” 那声音,极为清澈,但是却有一种媚酥到骨中的感觉。 陈光蕊听到,甚至有一种恍惚,不愧是第一美人。 还未见人,就已经有一种认同了,这个声音背后的主人,绝对不是凡俗。 只是稍微恍惚,他便清醒了过来,悄悄运用了控水之力,才让自己你思维变得清澈。 再看一旁的袁守诚,面容有些潮红,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声音之中。 而这个时候,一只素手扒开了压龙洞的洞门,那人缓步从洞中走了出来, “真的是我的孩儿?” 第115章 九尾妖狐敢压龙 压龙仙人自洞中现身。面容依稀可见昔日颠倒众生的轮廓,只不过现在,眉眼间曾盛极的妩媚已经被岁月冲淡,沉淀出雍容与寂寥,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刻入骨子的魅意。 “金儿,银儿!”她一眼认出跪在地上的童子,声音里透着真切喜意。 “给干娘请安。”金炉、银炉恭恭敬敬叩头。 “快起来,进来说话。”压龙仙人微笑着招手。 两位童子也不认生,就好像回家一般,直接招呼陈光蕊和袁守诚进洞。 一行人进入压龙洞。洞内出乎意料地空旷洁净。没有繁复装饰,仅几张光滑石凳,一张石桌,壁上悬着一幅古旧的山水图。 袁守诚的小眼睛四下扫视,不经意落在石桌一角、石凳材质以及那看似寻常的画轴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看出这些都是蕴含道韵、凝练山川精华的稀世仙材所制,绝非寻常洞府可比。洞内侍立的,只有两三个机灵却安静的小妖,显得分外清冷。 “你们舅舅去访友了,这些日子不在。”压龙仙人请众人落座,目光慈爱地落在金炉、银炉身上,“可算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小时候来得多勤快,这几百年却人影不见。” 金炉端正地坐着,回道,“干娘莫怪,我们在兜率宫炼丹职责重大,难得闲暇。” 银炉则抱着净瓶,忙不迭点头补充,“是极是极,可忙了。这次也是带着老祖的差事下界,特地来看您的。” 压龙仙人温和一笑,“哦?什么差事让老君都放心派你们下来了?” 她笑着提问,有意无意聊起了两位童子的差事。 提起差事,两个孩子顿时有些蔫了。银炉撇了撇嘴,不太高兴地说, “就是去找那个被贬下凡的天蓬元帅猪刚鬣,召他回天庭官复原职。谁知那人……不识抬举,宁愿在高老庄当牛做马,也不愿上天当元帅,简直奇了怪了!” 说着话就将这些天的遭遇讲了出来,尤其是哪猪刚鬣,放着天上的官不当,非要赖在这高老庄。 他越说越气,明明很简单的差事,他却越干越觉得不对。 金炉接着话头,语气沉稳些,但也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困惑:“后来,我们去了趟观音禅院查那账房的信,却什么也没查到。这位陈先生……” 他看向陈光蕊,“便提议,去那禅院得备一件华贵异常的袈裟。我们找了些袈裟料子,只差往上面镶价值连城的宝珠美玉。” 金炉童子这才点出这次来的用意。 直到此刻,压龙仙人才像刚注意到陈光蕊和袁守诚一般,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平静无波。 她轻轻颔首,对两童子道:“天庭的事,弯弯绕绕总归是多的。那猪刚鬣舍弃元帅高位而不取,甘于凡俗当牛做马,其中必有缘故,你们行事确需更谨慎些,不可凡事都由着性子来。” 稍顿,她话锋一转,“宝贝嘛,我这里倒存下些。但若要成就一件能称得上‘上品’的宝贝袈裟,我这儿现成的确实没有。不过……” 她指尖轻点桌面,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方才得知,那黑熊精座下有个弟子,正携了两颗极品的宝珠,要去送到灵吉菩萨那里。此人刚从压龙山地界行过不远。你们若急需这等稀罕物事镶在袈裟上,现在去追,许还来得及讨要。” 她说的倒是轻巧,那追可是真的追么?讨要又是怎么讨要?云淡风轻中,似乎还有血腥的气息。 而这件事听在陈光蕊的耳中,却有不一样的感觉,这黑熊精,怎么还跟灵吉菩萨有关系呢? 他似乎有一种感觉,黑熊精手下虽然没有几个小妖怪,但是这黑风山附近,怎么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呢? “干娘您真好!”银炉眼睛一亮,抱着瓶子就要起身。 金炉也立刻站起来,稳重地对压龙仙人行礼,“多谢干娘指点,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人。” 压龙仙人听到两位童子夸赞,更是高兴了,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头,“就往西面走了,你们现在去追,一定能追上。” 两人再不多话,仿佛这讨要也是理所当然,于是风风火火就朝洞外冲去。 陈光蕊和袁守诚下意识也想跟去,压龙仙人却一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区区小事,让孩子们去办便可。二位不妨在此稍坐片刻。”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掠过一丝异样,但只得依言留步,重新坐下。洞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袁守诚眼睛滴溜溜地转,半个身子错在了陈光蕊的身后,他不发一言,但是身体已经不自觉坐直了。 陈光蕊心中也在疑惑,自己之前完全没见过这个压龙仙人,那压龙仙人也一定没有见过他,现在看她将二人留下,似乎是有什么事情。 可是,这有什么事情呢? 就在金炉、银炉身影消失于洞口的瞬间,洞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压龙仙人脸上的温婉笑容如水波般褪去,眉眼间原有的那点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上位者的清冷和疏离。 然而,这份清冷中仿佛又揉碎了昔日的绝顶风华,纵然冷漠,却依旧有种令人忍不住屏息凝望的魔性魅力。 她清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光蕊和袁守诚身上。 “你们也是兜率宫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陈光蕊只觉得压龙仙人那双眼眸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脑中不由自主地泛起银炉童子那句“她是天上地下第一大美女”的夸赞,心神瞬间有些恍惚迷离,几乎要脱口附和这似乎无可辩驳的事实。 一旁的袁守诚更是眼神直勾勾,想也不想便愣愣答道:“他是,我……我不是。” 陈光蕊也感觉自己喉咙发干,晕晕乎乎地,几乎就要点头承认是兜率宫的人了。 压龙仙人唇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袁守诚,只定定注视着陈光蕊, “老身在这压龙洞避世已有千载。那观音禅院的金池小和尚,也算认识。那是个一心清净、参禅礼佛的有道高僧。那两个孩子去他那儿盘问不出结果,本是常理。” 她话锋猛然锐利,直刺核心,“你们煞费苦心,要弄那华贵的宝贝袈裟,究竟意欲何为?” 巨大的诱惑与迷幻之力汹涌而来,陈光蕊只觉得脑海中那个“金池长老贪图宝贝袈裟”的念头呼之欲出,几乎就要顺着对方的问题吐露出来。 就在那“贪图宝贝”和“我看过西游记”几个字涌到嘴边的一刹,一股直冲顶门的寒意猛地炸开! 他瞬间警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着了道,冷汗顷刻浸湿了背心,强行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死死咽了回去。 他强行维持着目光的呆滞,努力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神智已复清明,用一种略显迟缓困惑的语气答道, “弟子……只觉那金池长老行事太过完美,反倒透着不寻常……恐有隐情。既然受命辅佐两位小仙官办差,自然……自然是想找出那猪妖不上天的缘由,也好对老祖的差事有个交代……” 压龙仙人静静听着,那清冷的面容上,原本微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漾开一个笑容。这笑容不再有任何刻意收敛,属于曾令三界倾倒的绝艳妩媚在这一刻尽数绽放! 整个石洞都仿佛为之一亮。陈光蕊只觉得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眼前视界微微扭曲,险险又要沉沦进去。 “呵呵,”压龙仙人的笑声如珠落玉盘,带着奇特的魅惑与满意,“你有这份刨根究底的心,我很满意。” 笑声渐歇,她那绝艳的面容收敛了几分魅色,重新覆上清冷,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既如此,我给你一份奖励。若是你此行真能从那金池小和尚口中掏出些什么……老身便将我那珍藏的‘幌金绳’借给你用。” “不过这件事,我觉得你多半要失望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之物,可这名字却蕴含着赫赫凶威, “你们后面不是要拿回那个难缠的天蓬元帅么?有了这根绳子,或能省些力气。” 压龙仙人那句“借你幌金绳用”说得平静,袁守诚听在耳中却如同炸雷。 他甩了甩头,努力想驱散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小眼睛里全是茫然,刚刚分明就眨了一下眼,怎么说到“幌金绳”了? “幌金绳?”袁守诚喃喃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什、什么幌金绳?老道我是不是刚刚…错过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望向陈光蕊,想从他脸上找答案。 陈光蕊此刻也是一副刚刚“醒神”的懵懂模样,努力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地问道:“这…仙长所言幌金绳是……我也没听过啊。” 他尽量将自己的神态变的与袁守城差不多,也在寻找关键的信息。 同时也感叹,这袁老道,一直都是趋吉避凶的,没想到在这里也着了道。这压龙仙人的媚术,高,实在是高! 九尾妖狐敢压龙,想来他当年是真的有这本事。 压龙仙人端坐石凳之上,姿态雍容依旧,只那双蕴含过万种风情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她并未看袁守诚,仿佛那失态与他无关,只是对着陈光蕊缓声道, “兜率宫的天差下界,老身这偏居一隅的小地方,也拿不出什么能助力的物件。这幌金绳,”她微微一顿,瘦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缓拢了下耳边的鬓发,动作间带着种刻入骨子的风韵,“本就是兜率宫旧时之物,流落在我处,权且保管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落在陈光蕊脸上,语气平淡却清晰, “若此行你们真能从金池小和尚那里掏出些与猪刚鬣相关的实情线索来,证明他有亏行之事……这绳子,便是借予你们用一回,助你们拿回那天蓬元帅,也算是……物归其途。老身绝不推诿。” “幌金绳?真是那传说中捆仙缚神的幌金绳?” 袁守诚这次听真了,也听懂了。他那张脸瞬间激动得通红,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这宝贝的名头太大了,他完全顾不上礼节,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压龙仙人面前,连声道, “承情,仙长大德,陈状元,这是天大的机缘啊!还犹豫什么,仙长这般厚赐,简直、简直是天高地厚之恩,有了他,这差事保准能办成,这事儿我们办定了!您老就等着……不不不,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替陈光蕊把胸脯拍穿,生怕这泼天的“借宝”机会飞了。 陈光蕊看到袁守诚激动的样子,差点就笑出来了,他看过西游记,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人家太上老君的裤腰带, 就算他是兜率宫的烧火道人,也知道这东西“借”来用用还行,要是一直拿着,恐怕有些不妥,要是让老君知道自己一直拎着他的裤腰带,那就倒霉了。 陈光蕊面上维持着受宠若惊的郑重,连忙对着压龙仙人深深一揖,神态恭敬诚恳: “仙长厚爱,光蕊铭感五内。此等重宝,能蒙仙长慨然借用一时,已是莫大助力,必当妥善用之,解此差事之困。待事了,定当完璧归还。” 压龙仙人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感谢。见两人话说到此,她便不再说话,端起了茶杯。 陈光蕊却没立刻告辞,他心念电转,趁机问道, “仙长,还有一事请教。那黑风山的黑熊精,与金池长老比邻而居多年,不知仙长对此妖可有所闻?他与金池长老私下往来几何?此次找寻线索,是否可从他处稍作试探?” 听到“黑熊精”三字,压龙仙人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她又放下茶杯,瘦长的手指在平滑的石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淡然,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当年那大妖的玩味: “那黑熊?嗯……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当年那猴子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没过几十年的光景吧,这熊罴就到了黑风山扎下了洞府。” 她抬眼看了看陈光蕊,唇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熊倒也稀奇。不好好做他的山大王,整日里就是捧着经卷苦读,对着佛像参拜,动不动就助那过路樵夫、落难行客,显出一副比老和尚还德高的嘴脸。” 她话锋微微一顿,指尖在石桌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语气里那点玩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不过呢……背地里嘛。这山周围的大小神祇,土地、山神、湖伯河神之流,就没几个没收过他好处的。吐两个金币,扔几块山里挖出来的精金矿石,算是常事,收买人心得很。” 说到这里,她语调一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寡淡,甚至带上了一点置身事外的疏远,仿佛刚才评点的不过是邻里琐事, “至于你们天界的事,面上瞧着一个样,底下转着一个样,暗地里……啧啧,谁晓得又摆弄着什么局呢?老身避居在此许多年,这些弯弯绕绕,是真的搞不懂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媚意,只是这次是岁月淬炼后的慵懒。 压龙仙人话毕,似乎意兴阑珊,微微闭上了眼,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却又懒得深究的倦怠。 袁守诚在一旁听得小眼珠乱转,心思早就在“金币”、“精金矿石”上转了好几圈。 而陈光蕊眉头微锁,心中念头翻涌, 助人?收买?这黑熊精……到底图什么? 一个不好好当妖怪,在这里潜心向佛、广结善缘五六百年的黑熊,其图谋绝对不小! 他迅速做出判断:暂时绝不主动招惹这潭深浅未知的水。 见压龙仙人不再多言,似有逐客之意,两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压龙仙人未起身相送,只是在陈光蕊两人转身踏出洞口时,压龙夫人将一个葫芦递给了陈光蕊,那淡然的、带着一丝岁月沧桑感的声音轻轻传来,清晰无比地送入两人耳中, “里面还有两颗丹药,当年是好丹,现在估计药效都褪了十之八九了,若是你们受了重伤,可以服用一枚,效果还是有的。至于金炉、银炉那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宝贝干儿子,你们帮忙好生照应着。”. 压龙夫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随后,她又提及了一个小事, “金池那孩子,虽与老身并无深交,但这些年来,守着那禅院,规矩方圆,对周围也算和善。左右口碑一向是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叮嘱, “你们查归查,若实在没查出他什么大错,便莫要过于难为他了。” 一句道出,她旋即又补了半句,“当然,若你们真从他身上问出了那猪妖的线索……老身说话算数,你们随时可来取那‘幌金绳’,我决不推辞。” 显然,到现在,她还是觉得陈光蕊从金池长老那里入手,应该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 洞口阳光刺眼,身后石洞里的话语已尽。陈光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霞光氤氲中显得清冷安静的压龙洞,一言未发,与袁守诚快步离开。 他心中有股沉甸甸的感觉挥之不去,是那黑熊精的影子,连同压龙仙人那句“暗地里谁晓得摆弄着什么局”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这老熊瞎子,这么多年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急细想,那两个“讨要”珍宝的童子已经回来了。 尤其是有银炉童子,他离老远就大声喊着“我把那宝贝给弄来了”,那卖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已经有了宝贝,陈光蕊也不拖延,直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袈裟,又拿出了刚刚压龙仙人给的珍宝,两个道童略微施展个小法术,那些珍宝就镶在了袈裟上面,最后再把那两个宝石装上,一切就都成了。 事不宜迟,直奔观音禅院。 第116章 先下手为强 暮色四合,观音禅院笼罩在昏暗中。 山门前,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驻足。其中一位是中年和尚,僧袍半旧却浆洗得干净,面容沉静,正是变化了容貌的陈光蕊。 另一位则是个身形微胖的俗家弟子打扮,脸上带着些世故笑容,便是袁守诚所扮。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江湖老手的默契。 而金炉与银炉两位童子因为已经露过面,不宜再出现,他们已按约定在黑风山外围等候,此刻并未现身。 “阿弥陀佛。”陈光蕊合十低宣佛号,声音平和。 “阿弥陀佛。”袁守诚也学得有模有样,回了一礼,他虽然还是不信陈光蕊的办法能从金池那里问出什么,但是还是愿意配合。 夜风掠过山门,吹起几片落叶。 陈光蕊抬眼望向笼罩在夜色中的禅院高阁,沉声道:“走吧。” 二人不再言语,径直向那庄严中透着一丝莫名冷寂的观音禅院大门行去。 叩动门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片刻,沉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脑袋。 “谁啊?这么晚了……”小沙弥揉着眼睛,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快。 陈光蕊合十,声音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恳切,“小师父有礼。贫僧自东土而来,欲往西方文殊道场研习《华严》大经真义。今日路过宝刹,天色已晚,想在贵院借宿一宿,讨些斋饭,明日一早便行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他言语得体,将一个虔诚求法的行脚僧模样扮得十足,就连一旁的袁守城看了,也觉得这陈光蕊宝相庄严,像是有道高僧,演得像!他也不敢怠慢,尽量让自己也入了戏。 小沙弥打量二人装束,见一僧一俗,风尘仆仆却无凶戾之气,便松懈道:“哦,行脚师父稍等,我去禀报方丈。” 片刻后,小沙弥引二人穿过几重寂静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客房简单却整洁。不多时,另有人送来清粥小菜。二人默默用过斋饭。 室内只剩陈袁二人时,袁守诚瞥了眼门外隐约的影子,故意用恰好能让路过者听闻的音量对陈光蕊道, “师父,您这一路奔波,那宝贝袈裟由弟子代为保管便是,您也好松快些。” 陈光蕊微微摇头,声音刻意压低,“不可。此宝奉往文殊座前,乃贫僧诚敬之心寄托,不敢假手于人。” 他说着,手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前僧袍微微鼓起的包袱位置,神情认真虔诚。 这番对话刚落,门外似有极轻微的吸气声,又一道沉稳近乎无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有人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有一长老手持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长须飘拂,眼中是阅尽世事的平和,自带一股世外高僧的气度。 “阿弥陀佛,老衲金池,听闻有远道而来的上师至此,特来拜会。”金池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陈光蕊胸前,随即平和地问道, “二位尊客从东土而来,欲往五台,想必一路颇多艰辛?”他话语里带着佛门特有的舒缓,仿佛只是寻常客套关怀。 陈光蕊合十回礼:“有劳方丈动问,为求真法,些许辛苦本是应有之义。” 金池微笑颔首,慈祥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老衲仿佛隐约听得,尊师似携有佛门重宝?”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对“佛宝”的敬仰。 袁守诚心中一动,立刻抢着接话,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敬仰与“口快”, “长老好耳力!正是我家师父心诚,特携家中世代供奉的宝贝袈裟,意欲献于文殊菩萨。那袈裟……啧啧,” 他压低的语气带着夸张,“金丝织就,七宝镶嵌,琉璃玛瑙珍珠琥珀,宝光隐隐,莫说凡间,小老儿走南闯北,也未曾见过这等佛宝圣物!” “哦?宝贝袈裟?”金池长老目光微凝,抚着念珠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他浑浊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名状的光芒飞快掠过,“好名字。此等佛宝,想必非同凡响。” 陈光蕊接口道,“天色已晚,贫僧不敢以俗物惊扰长老清修。” 他微微侧身,似有护住包裹之意。 金池脸上的慈和不变,“不妨,能为宝光惊醒,亦是老衲佛缘。佛宝庄严,见之增慧。还请法师成全,令老衲一观,以瞻圣迹。此乃修行助缘。” 他话语温和,却用佛理包裹着强烈的欲念,高僧的威仪在此刻成了迫人的压力。 陈光蕊“无奈”,只得取下包袱,小心打开,取出那件迭好的袈裟。烛火之下,袈裟被缓缓展开。 “嗡!” 仿佛有微不可查的轻鸣响起,霎那间,小小的客房光华大放! 金线在烛光下流淌如熔金,缀满袈裟的琉璃珠、玛瑙片、珍珠串、琥珀坠瞬间迸发出七彩炫目的光芒,七宝熠熠生辉,交相辉映,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镶嵌了千百盏琉璃灯,连人面上细微的毛孔都清晰可见,四壁的灰暗被彻底驱散。 金池长老身躯仿佛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不过,他并没有出现任何的贪婪之色,只是平心静气地说道,“果真是世间罕有的佛宝圣物。” 而后,他便没有再多说任何的话,而是念起了佛经,仿佛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此宝,二位要务必收好,既是为奉佛而来,更莫要轻易示人。财帛动人心,恐惹祸端。” 好生的提示之后,他便不再多言,慢慢退出。 金池长老合上房门离去,那温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客房里,烛火跳动,映着袁守诚那张写满疑虑的脸。 “陈状元,”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光蕊跟前,小眼睛飞快地瞟了眼紧闭的门缝, “这事不对啊!你看他刚才,就看了那么一眼,半点留恋的样子都没有,还反过来叮嘱我们收好宝贝。这……这跟你之前说的可不一样啊!他怎么看都不像个贪心的,分明是个有道高僧!” 袁守诚的语速很快,觉得这金池长老还真是一个有道高僧。 陈光蕊将那件七宝璀璨的袈裟仔细迭好,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吃饭喝水, “眼睛没看,心却把这宝贝的每一寸珠光宝气都看个通透。” “看个通透?”袁守诚脸上全是不信,“得了吧!你怎么就知道他看个通透?是算出他有花花肠子了,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他那模样,清心寡欲得很呐!” 他忍不住用上了自己惯常的“算卦”说辞来质疑。 不过此时,还不等他再多说什么,陈光蕊已经起身, “来不及了,你立即施法,带我用土遁去金池禅房!”他抓起袈裟包袱,眼神果断得不容置疑。 “啥?”袁守诚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强闯人家方丈禅房?还想抓人?这可使不得啊!金池是有道高僧,口碑在外,观音禅院的僧众也不是吃素的!咱们现在动手,等于捅了马蜂窝,跟整个观音禅院开撕!后果……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连连摆手,急得直冒汗。 陈光蕊一步上前,伸手就按住袁守诚的肩膀,“土遁!” 袁守诚被陈光蕊这不由分说的强硬惊得手脚发软,嘴里哀叹, “我,我一个算命的,你好歹让我算一卦吧?” “不用算了,来不及了,走!” 袁守诚嘴上抱怨着,可被陈光蕊那眼神盯着,再加上之前积压的压力,他知道抗拒无用,认命地一跺脚,口中念念有词,掐了个诀。地面微光一闪,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土石之中。 几息之后,禅房内土石翻涌,陈光蕊和袁守诚略显狼狈地现出身形。金池长老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手捻佛珠,一派沉静。 骤然出现的两人让他猛地睁眼,浑浊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愕然,但很快就被平静取代。 袁守诚看清屋中景象,已经感觉自己两人这样来已经很冒昧了。 陈光蕊却根本不给金池开口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利落地将毫无防备的金池长老按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金池年老体衰,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中的佛珠都脱了手,散落在地。他并未剧烈挣扎,只是被按趴着,“二位施主,这是何故?老衲并无得罪之处……” 他似乎立刻明白了两人的目的,喘息着道,“你二人是乔装上山的盗人?若为求财,禅院库房尚有少许善信布施的银钱,二位尽可拿去……只愿二位拿了钱财,速速离去,莫再造业,回头是岸啊!” 这番话,带着痛楚,却又透着一股子劝人向善的悲悯。一旁的袁守诚听得心里七上八下,越发觉得陈光蕊太过分了,忍不住看向他,这老和尚看着挺好的啊…… 陈光蕊手下力道不减,死死压住金池,厉声喝问,“金池!你为何要害我们?” “害你们?”金池似乎被问懵了,努力偏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袁守诚,声音透着无辜与困惑,“这位施主,老衲何时有害人之心?又何曾做过加害二位之事?” 袁守诚被问得哑口无言,脸皮发烫。他当然没证据!看着金池那似乎蒙冤受屈的样子,听着那真诚的反问,他只能尴尬地嘟囔了一句, “你问他吧,他说害了那就是害了……” 他心里那股替金池叫屈的感觉更强了,只觉得陈光蕊是在无理取闹。 偌大的禅院安静得可怕,外面竟无一个僧人发觉此地的动静,也没有响起任何警报。这寂静反而让袁守诚心底那股不安升到了顶点。 “陈状元,”袁守诚彻底慌了神,凑近陈光蕊,声音发颤, “你先放开他……这,这不对劲,容老道我……我马上算一算,掐一卦也行,好歹知道点……” 作为算命的,他现在只想赶紧占个卜,哪怕是个小卦象也行,总得找点依据吧,这个时候,只有算一卦才能让他安心。 可他的话被陈光蕊打断:“不必了!” 就在陈光蕊话音刚落的刹那, “走水了!”一声凄厉惊恐的嘶喊猛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紧接着便是更多杂乱慌乱的脚步声,铜锣被狠命敲响的刺耳噪音,“当!当!当!” 禅房紧闭的窗棂上,骤然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红!刺鼻的焦糊气味夹杂着木头爆裂的噼啪声,疯狂地透过门窗缝隙钻了进来! 火!熊熊大火! 第117章 火烧观音禅院 “走水了!”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夜空,紧接着刺耳的铜锣声“当当当”疯狂响起,与迅速蔓延的木头爆裂声交织成一片。 禅房原本昏暗的窗纸,瞬间被窗外熊熊火光照得一片血红,刺鼻的浓烟夹杂着焦糊味,顺着门缝汹涌灌入,呛得人几乎窒息。 袁守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魂飞魄散,惊骇的目光猛地从窗外血红的光芒转回金池长老脸上。 方才还觉得这老和尚被冤枉的念头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羞恼。 “老贼秃!”袁守诚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金池骂道,“你还说没害我们?这火!这火烧的就是我们!是不是你派人放的火?” 金池长老的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屋外冲天的火光映着他半边面孔忽明忽暗。 他努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因压迫和烟呛而有些嘶哑断续:“施……施主何出此言?火烛之患,乃禅院常有之意外……怎见得是冲着你们而来?又怎知是老衲所为?老衲此刻……正被你们所制……” 他还想狡辩。 “意外?这么巧就烧了有客人的禅房?” 袁守诚气得跳脚,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他的卜算家当, “好!好!你这老狐狸嘴硬是吧?待老道我起卦一算,若算出真是你做的手脚,老道今天就替天行道,先送你归西!” 他恶狠狠地说着,手指掐动,眼神却死死盯着金池,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金池闻言,竟不再解释,只是艰难地闭上眼,口中低低念诵了一句佛号。 那样子,仿佛真的问心无愧,甘愿承受任何后果,这副死扛到底的模样,让袁守诚反倒心里更没底了。 “不必算了!”陈光蕊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压过了外面的喧哗,清晰地响起, “金池长老,听说南海观音大士,约莫再有一个月就要驾临你这观音禅院了吧?” 金池紧闭的眼皮猛地一跳。 陈光蕊又说道,“禅院方丈意图谋财害命,放火烧死投宿的远行僧侣……这等惊动观音道场的大事,真要是传到大士耳中,你这经营了几十年的名声,还能保住几分?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她知道吧?” 金池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浑浊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慌乱。被按在地上的身躯,似乎也微微绷紧了。外面的火势随着风声,仿佛又近了几分,灼热的气浪拍打着门窗。 陈光蕊趁热打铁,语速更快,字字诛心, “你与那后山黑风洞的黑熊精做了那么多年邻居,这邻里情谊可真是不浅啊!老和尚清修向佛,他却隔三差五送些华贵的袈裟上门给你品鉴……这等精诚所至,当真令人动容。只是不知,他这般慷慨,图的是什么?” 陈光蕊停顿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这层关系背后的……缘由,你猜菩萨查不查?想不想听?” “你……你究竟是谁?怎知……” 金池长老睁开眼睛,眼中的悲悯已经消失,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难以置信,那张老脸在火光与阴影的交替中一片煞白。 陈光蕊提到黑熊精送袈裟的事,像是直接拆穿了他精心掩盖多年的秘密,这比单纯的放火更让他恐惧。 陈光蕊的手如同铁钳,牢牢锁住金池,无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冷酷,“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火……”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愈发炽烈的红光和更响亮的人声嘈杂, “快烧到眉毛了!再拖下去,等你这禅院烧塌半拉,或者你那些救火的徒子徒孙冲进来看到方丈被按在地上……菩萨来巡时,还有谁能替你圆谎?” 此时,外面全是和尚的喊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火舌舔舐房梁的爆裂声……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放大,猛烈地冲击着金池长老紧绷的神经。 时间和焦灼的空气都在烧灼他的理智。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光洁的额头渗出,滚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原本沉稳持重的高僧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态。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还是没有说一句话,还在那里死撑。 陈光蕊眼神锐利如刀锋,没有任何废话,直刺核心, “高老庄那个账房先生,好像在给你写信吧?” 金池长老似乎想挣扎,身体一僵,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能被揭穿的事。 “那鹰愁涧,应该也有人吧?” “还有那五行山估计也有吧,要是这样,我猜流沙河也有吧” 金池长老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在火光与浓烟中剧烈喘息,眼神涣散。陈光蕊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撕开了他竭力掩盖的层层黑幕。 “你……你究竟是谁?!”金池长老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只剩下濒死野兽般的嘶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陈光蕊的手松了一些,让金池长老能够正常地站起来。 金池长老用僧袍擦了擦汗,但是因为年纪太大,仍然还在气喘,他看着陈光蕊,眼中全是惧怕。 他清楚了,这人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盗人,也不是什么见财起意的妖人。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金池长老的目光决绝,他知道,如果将某个秘密说出来,可能自己的性命就没有了。 陈光蕊似乎早就想到了他的顾虑,只是悠悠地说, “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想干。” 然后他又说了一个不相干的事情,“你说今天着了这么大的火,你的那些信,有没有可能就被烧了呢?” “一场大火,把东西烧没了,等观音来了,他也无从查起,反正只是一个小禅院,有些信丢了也就丢了,再写一封就是了嘛。”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说,而金池长老却是有些绝望地看着陈光蕊。 他的眼神挣扎,有些事情,说出去了,他确实能够自保,可若是这事情传出去了,他可能比死还要难受。 他在犹豫,在斗争,心里的念头已经转了一万回,还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袁守诚在一旁,火光映着他的脸,这个江湖老道士此时已经跟不上陈光蕊的节奏了。 这家伙知道的事情,我几乎都知道,但是我怎么就想不到把这些都串一起呢? 还弄出来这么损的这么巧妙的一个招数, 他看着金池长老,也知道,这个老家伙被逼到死角了,就看他怎么说吧, 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金池长老才叹了一口气,“你们与我来吧。” 第118章 五庄观 观音禅院里, “走水了!走水了!”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慌乱的人影在浓烟中穿梭。只是这火起得蹊跷,初时只是烟雾浓重,熏得人眼泪直流、头晕目眩,火苗却不大。 广智和广谋两个和尚混在人群里,一边指挥着众僧搬来更多浇湿的木头故意制造浓烟,一边偷偷下令继续往客房方向扇烟,心中盘算着只等那主仆二人晕倒,便可趁机夺了袈裟,再假意点燃救之不及的样子。 “动作麻利点!再熏浓些!”广谋压低声音催促道,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与贪婪。 “去个人看看方丈醒了吗?”一个年轻和尚抹着被熏出来的眼泪喊道。 “慌什么!”广智立刻厉声喝止,“方丈此刻心神不定,莫去打扰!先救火要紧!” 他眼神闪烁,此时还不是金池长老出面的时候。 然而,浓烟之中,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失了方向,又或是火星飘溅,“呼啦”一声,竟真的点燃了客房偏厢的干燥帘幔!火星一遇风势,顿时变成明火,舔舐着房梁窜了起来! “真着起来了!快!快救火啊!”这下再不是演戏,众僧脸色煞白,提着水桶、扫把,手忙脚乱地扑救起来。 广智广谋一看情况骤变,火势脱离了掌控,心中大急,也顾不上再扇烟,一头就冲进了火势尚未完全蔓延开的主客房方向,想抢在那房梁被烧塌前找出袈裟。浓烟呛得两人睁不开眼,只能摸索着前进。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本来没什么大火,但就是有一段被烧得焦黑冒烟的断木从上方砸落,不偏不倚,正中冲在前面的广谋头顶。 广谋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 广智大惊,刚要弯腰去拉师兄,又是一声闷响,一根燃着的横梁断落,擦着他的后背落下,火星四溅。 广智剧痛之下,眼前一黑,也歪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几个弟子冒着浓烟冲进来,见两位师兄双双倒地不省人事,四周火舌乱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出去报信,没人去管两位师兄, 正堂中,金池长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里满是颓丧和失魂落魄,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宝相庄严。 “长老!不好了!广智、广谋两位师兄为了救火,陷在客房火海里了!” “两位师兄被烧塌的木头砸晕了!快救救他们啊!” 金池长老猛地一激灵,失焦的眼睛看向来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褪尽,显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悲伤和茫然。“啊?快……快救人哪!” 他声音发颤,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刚刚的事情已经抽走了他大部分的心力, “快,快快救火……救人……”他声音微弱地重复着,似乎这就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没有办法,他现在只能被弟子扶着,这才能来到院中。 院中的大火失去了管制,浓烟滚滚,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猛,烈焰翻滚,灼热的空气让救火的僧人根本无法靠近客房。 金池看着烧着的大火,想着观音菩萨还有一个月就来的期限,脸色更加失落。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嘈杂,在禅院上方响起: “金池大师,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金池长老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矗立在庭院的石阶上,身躯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露出一个硕大熊头! 正是那黑熊精! …… 禅院外的山林小径上,夜色微凉。 袁守诚小心翼翼地抱着厚厚一摞信件,和陈光蕊并肩而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成了,成了!”他压着嗓子对陈光蕊说,手指快速地点着怀中信件, “我数了数,足有九十七封!嘿!那老秃驴还真是个狠角色,被那样逼问,骨头可真够硬的……不过,最终还是都吐出来了!”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 “快,咱们先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袁守诚迫不及待地将信件一股脑儿摊在地上。他自己也蹲下来,借着月光,麻利地将沾了些泥土的信件按不同收信地址分开整理。 “五行山……鹰愁涧……高老庄……流沙河……黄风岭……” 袁守诚一边分拣一边低声念着地名,脸上最初的兴奋渐渐被浓浓的疑惑取代, “这……这不对啊。这金池老和尚不过是观音禅院的主持,他派人收集这么多不相干地方的信做什么?而且看这信封,收信地点天南海北的?” 陈光蕊在一旁看着,他虽然没有说,但是心中清楚,除了这五个地方,应该还有一个,那就是黑风山,金池长老本人看着的。 此时,袁守诚拿起鹰愁涧的信封,里面倒是有信纸。展开一看,文字工整清秀: “……鹰愁涧龙君修行日勤,虽居幽潭,秉性纯良,守一方水土,颇有仁善之风……” 袁守诚撇撇嘴:“啧,这写得……把那位脾气火爆的龙三太子夸得跟朵花似的。每日勤勉?品格好?糊弄鬼呢?我可是昨天才见过他。” 再翻高老庄的信件,大同小异: “……高老庄猪居士勤勉肯干,心地淳善,于庄内颇有善名……” “扯淡!扯淡!”袁守诚忍不住嗤笑出声,“那只色胚猪妖,在高老庄被当成妖怪嫌弃成什么样,能是什么好货色?这绝对是刻意美化。” 当他翻到黄风岭的信件时,信的内容陡转直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厉的批判: “……黄风洞主黄风怪性情乖戾,占山为王,残暴不仁。日前竟施妖法,将斯哈哩国一城百姓尽数化为山鼠,日夜操劳为其挖掘地宫,其行径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袁守诚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把下面列举的几条具体罪状读了出来, “虐杀生灵、强占良家女、勒索供奉……” 读罢,他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抖,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就把这黄袍怪说的这般不堪?” “这些信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自安,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光蕊。他知道以陈光蕊的见识,或许能窥破其中的玄机。 陈光蕊的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信件,若有所思,语气平静却带着肯定:“这些信,并非用来传讯,更像是一份份记录。” “记录?”袁守诚眨眨眼。 “对,”陈光蕊蹲下身,拿起一封五行山的空信封和鹰愁涧的夸奖信对比着看,“记录不同目标地点,不同人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记录这些做什么?”袁守诚更糊涂了,“记给谁看?” 陈光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剩下的信件堆上。袁守诚也低下头继续快速翻检。 突然,“啪嗒”一声轻响,一封信从一迭高老庄的信件里滑落出来,掉在泥土上。 袁守诚顺手捡起,正想塞回去,目光扫过信封上的字迹,动作顿住了。 这信封比其他的要新一些,也似乎更精致一点。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寥寥数行字, “猪刚鬣已于昨日离庄,归期不明。暂无事端。兹事已毕,不日即启程返回五庄观,探望恩师……” 袁守诚更加疑惑了,“五庄观?” 袁守诚拿着那封写着“五庄观”的信,一脸茫然, “这账房先生要去五庄观探望恩师?” 陈光蕊眉头微蹙,这五庄观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五庄观有什么必要联系? “陈状元,这五庄观是啥来头?你见多识广,可知道他们掺和这事干嘛?”袁守诚下意识地望向陈光蕊,语气里带着依赖和困惑。 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要曲折得多。 陈光蕊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又不是算卦的,这些神仙道场的隐秘事,哪能凭空知晓?” 袁守诚被他这话一噎,胖脸微红,这才猛地一拍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脑袋,吓糊涂了!” 他赶紧在怀里摸索,掏出那古旧的龟甲和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前几日在高老庄得到的笔,神情难得地郑重起来,甚至还咬破了指尖血。 “这回有了确切信物和字迹,倒要好好算算这账房先生的根底!” 袁守诚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恭敬地摇晃龟甲。铜钱撞击龟甲内壁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玄奥,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哗啦声响了数息,他才屏息凝神,将铜钱倒在掌心,凑近月光仔细查看那散落的方位和正反。手指在卦象上虚点推算,嘴里快速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卦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长气,小眼睛里闪烁着确定的光芒, “算出来了!这账房先生…可不是猪刚鬣下凡后才去的!他早在天蓬被贬入凡尘之前,就已经在高老庄扎根了,猪刚鬣被引荐入庄,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袁守诚抓起铜钱龟甲,又尝试推算五庄观此举的意图。可片刻后,他一脸沮丧地放下家伙, “不成不成!五庄观非同小可,气息混元古朴,遮断天机。我这点道行,没有那观中的一草一木一纸为引,想隔空算人家图什么,难如登天!” 他泄气地靠回树干上。 陈光蕊的目光从地上的信件移到远处漆黑的夜空,脑中飞快闪过关于猪八戒和五庄观的信息碎片。 人参果……似乎是那猪唯一能跟五庄观扯上关系的点。 念头至此,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议明日早餐吃什么,“五庄观…我记得有棵人参果树?那猪刚鬣好吃出了名,兴许我们可以帮帮他。带他去五庄观尝尝那人参果的味道。” 袁守诚正挠头苦思,闻言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咂摸出陈光蕊话里的弦外之音,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多了几分恍然和佩服。 …… 山风微凉。陈光蕊和袁守诚回到约定好的黑风山外围碰头地点。 月光下,却只见银炉童子一个人抱着他那宝贝羊脂玉净瓶,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金炉童子不见踪影。 陈光蕊心中一沉,快步上前,“金炉呢?” 银炉童子看见他们,立刻窜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陈先生!老袁!不好了!刚才突然来了个大和尚,凶得很,口口声声说我们抢了他家东西,要拿我们回去受罚!” 银炉童子挥舞着小手比划着,努力想描述清楚,但见识短的他,也说不出那和尚的具体来历。 “师兄气不过,刚想跟他分说两句理论几句,话还没说完呢,那大和尚就不由分说直接动起手来!” 银炉童子语气急促,又带着一丝被吓到的余悸, “我们当然也不怕他,正要亮出法宝收拾他,谁知道那和尚手里的破棍子那么邪门!” 他心有余悸地指向旁边一块空地,“喏,就在那儿,他那破法杖往地上一顿,金光一闪,直接就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会飞的金龙!爪子比磨盘还大!我们俩…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偷袭啊,要不我们不会打不过他,我瓶子还没用呢。” 银炉童子懊恼地跺了下脚,恨恨地说,“那金龙猛地扑下来,龙爪一捞,只一下就把师兄给抓过去,牢牢攥在爪子里了!然后那金龙尾巴一甩,就带着师兄飞进云里,嗖一下就不见了!我想追,可那龙飞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不解,还不明白这代表着多么可怕的对手。 究竟是谁能把金炉童子给抓走呢? 陈光蕊想了想,“他既然说你们抢了他的东西,那就很好猜了,我问你,上次弄那个宝贝袈裟,你们俩抢了人家的宝珠,那黑风山的妖怪怎么办了?” 银炉童子说,“当然是放了,我们要宝贝,他就给我了。我们自然就没有难为他了。” 他说到这里,袁守诚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陈光蕊也直接说,“既然这样,咱们先去压龙山吧。” “啊?去压龙山?找干娘干嘛?”银炉童子不解。 陈光蕊说,“那大和尚是灵吉菩萨,要救你哥哥,总得先知道他在哪吧?” 说到这里,也不管五庄观的事了,先去把金炉童子就出来再说。 第119章 灵吉菩萨 压龙洞中,霞光氤氲依旧,却添了几分凝滞。 陈光蕊、袁守诚和银炉童子刚踏入洞口,压龙仙人便已察觉。 她倚坐在那张光滑的石凳上,姿态雍容如昔,眼角眉梢含着一点岁月沉淀却挥之不去的媚意,看向三人时,唇边自然带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酥软调子, “如何?这般快便回来了?”她眼波在陈光蕊身上轻轻一扫,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看来老身所料不差,那金池小和尚守心持戒,一心向佛,是位清净修行之人,你们怕是无功而返了吧?”她语气平平,那份笃定却像是已经预知了结局。 袁守诚堆起一个圆滑世故的笑脸,趋前一步,躬身道,“哎哟,我的老仙长哟,您老人家法眼如炬,那金池长老确实表面看着是个得道高僧……不过嘛,” 他话锋故意一顿,脸上露出的神秘,“这人呐,到底不是真菩萨,难免有那么点……嘿嘿,小瑕疵。” 压龙仙人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小瑕疵”一词稍感意外,目光掠过袁守诚,最终落在陈光蕊脸上,示意他继续说。 袁守诚搓了搓手,语速不紧不慢,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按计划拿出了那件宝贝袈裟。那金池长老,瞧是瞧了,面上看着不动声色,还假惺惺劝我们收好莫露财呢。嘿!结果一转头,当夜就派人放火,想趁乱把袈裟烧抢了去!您说,这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压龙仙人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杯沿离唇寸许,静了片刻,才慢慢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媚笑淡了下去,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审视,“哦?如此看来,倒是老身低估了这高僧的心志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空气仿佛沉了几分,“那账房先生的事呢?摸到影儿了么?” “托您的福,这不成了嘛!”袁守诚立刻接道,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那金池长老松口了,那账房真有问题。他是五庄观出来的道士!” 他特意加重了“五庄观”三个字。 “五庄观?!”饶是压龙仙人定力深厚,此刻眼中也骤然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诧, “镇元大仙的地界?” 她微微蹙眉,眼波深处流转着难以置信,“那是地仙之祖的道场,清静无为,仙气自生,修的是混元大道,参的是天地之机,一个五庄观的道人,怎会跑去观音禅院这等佛门地盘做账房,还暗中算计一只被贬凡尘的天蓬元帅?” 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强烈的违和感,“不可能有关联。这中间,定有蹊跷。” 她显然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以及与金池长老的关联,充满了疑惑。 就在这时,压龙仙人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双清冽中带着天然魅惑的眸子在银炉童子低垂的脑袋和陈光蕊、袁守诚身上又掠过一遍,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金儿呢?怎么不见金儿回来?” 银炉童子一听提到兄长,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哭腔,声音也低了许多, “干娘,我哥,我哥他被一个凶和尚抓走了!” 压龙仙人原本慵懒靠在石椅上的脊背瞬间绷直,眼神刹那间变得如寒冰般冷冽,声音虽未提高,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压力, “被抓走了?被谁?说清楚!” 那股属于千年大妖的凶戾之气,即便刻意收敛了千百年,此刻也透出了一丝森然,整个洞府的霞光都似乎为之一暗。 银炉童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 “我们碰到的大和尚,可凶了。非说我们抢了他家东西……好像是上次我们从黑风山妖怪那儿拿的宝珠。师兄气不过跟他理论了两句,结果那大和尚二话不说就拿他那根破木头段子一顿地,竟变出一条金闪闪的大龙,一下子就把师兄叼走了!飞得可快了,我瓶子都拿出来了,只是追他都追不上……” “灵吉菩萨的法宝飞龙杖?”压龙仙人几乎是立刻判断出了对方身份,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她猛地站起身,素色衣裙无风自动,雍容下透着决绝的狠意, “灵吉菩萨的脾气我知道,金儿落在他手里岂有好事?你们还等什么?立刻上天庭,去兜率宫找你师父太上老君!这是他让你们下界办差出的纰漏,他必须管!他若不管……” 她眼中厉色一闪,带着一种仿佛要重回当年搅动风云的冷意, “老身就闯上天去要人!大不了这条残命搁在那儿!” “不行啊干娘!”银炉童子一听要找老君,急忙喊道, “找老祖的话,那我们的差事就彻底泡汤了,回去肯定受罚,再也不能下来玩了,呃,办不了事了!” 他意识到说漏嘴,声音又小了下去。 压龙仙人盯着银炉童子,眸中第一次涌现了真切的痛心和怒火, “胡闹!你兄长生死未卜,你还只念着差事?糊涂东西!” 一直沉默的陈光蕊此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插话道, “仙长且慢动怒。金炉童子落在灵吉菩萨手中,此事不宜直接惊动老君。若老君直接出面索人,灵吉菩萨知晓事涉兜率宫颜面,反可能将金炉隐藏得更深,甚至……做出更激之事以求自保。” 他顿了一顿,分析着其中利害,“强索不如巧救。” 压龙仙人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光蕊,那决绝的锋芒在他冷静的话语下凝滞了。 她显然听进去了这层担忧。强闯天庭的豪情被现实的冰冷考量压抑下去,她眉宇间浮现出沉重和深深的无力感,重新缓缓坐下,洞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沉默了良久,她才抬眼看向陈光蕊,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和一丝疲惫的询问,“那你我该说如何?” 陈光蕊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找黄风怪。” 第120章 幌金绳 陈光蕊说出“黄风怪”三个字,石洞内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压龙仙人那对曾倾倒众生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轻呷了一口早已冰冷的茶,红唇微启,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磨蚀了岁月却沉淀下的慵懒妩媚, “陈小友,怕是你有所不知。那黄风岭的黄风怪,非是寻常野妖。” 她捻着拂尘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点得更透, “许多年前便有传言,这黄鼠狼精的一身本事,怕是得了那灵吉的点化,甚至有人说它是菩萨的半个记名弟子。你找它去救金炉儿?岂不是往虎口里送羊么?” 她的目光落在陈光蕊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与规劝,仿佛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陈光蕊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迎着那审视的目光,只回了淡淡三个字,“我知道。” “知道?”压龙仙人捋拂尘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那一双沉淀了千年的媚眼定在陈光蕊脸上,那慵懒瞬间褪去,只余下洞府岩石般的冷硬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你知道?那你还要去找他?你莫不是真嫌我那金炉儿命长?灵吉捉了他,你还要往他门徒手里送他,这是何道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是每个字都透着寒气。 那属于曾搅动风云的大妖的威压,不再刻意收敛,丝丝缕缕弥漫出来,让旁边的袁守诚缩了缩脖子。 陈光蕊并未被这气势压住,语气依旧沉稳, “仙长稍安勿躁。灵吉菩萨若真想当场灭口或重创金炉,以他偷袭之能,银炉亦难幸免。为何只擒一人?此事必有他的顾虑,或是另有用意。” 他转向袁守诚,“袁道长,烦你算一算,金炉童子眼下境况如何?灵吉此举,究竟有何图谋?” 袁守诚正缩在一旁,闻言精神一振,这可是展现本事的时候。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磨得发亮的龟甲铜钱,还不忘朝压龙仙人谄笑一下, “仙长莫急,老道这铁卦直断的名声当真不是骗人的,且让小老道为金炉小仙官卜上一卦,灵不灵验,仙长一看便知。” 压龙仙人紧紧盯着袁守诚的动作,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只有冷冰冰的不信任, “掐算?天机难测,菩萨的道场更是遮蔽重重,你这一卦……能准?” “嘿,有当事者气息为引,灵吉菩萨抓人这事就是现成的契机,加上老道这吃饭的手艺……” 袁守诚嘴里念念有词,手中动作飞快,不多时就吐出一口气,“成了!” 他凝神盯着散落的铜钱,指头掐算几下,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奇了怪了,卦象虽云山雾罩,却无大凶之兆。金炉小仙官眼下应是无性命之忧。” 他抬起头,又仔细看了看卦象,语气肯定了些, “灵吉菩萨抓走他一人,这卦象模糊指向一个秘字。他似乎,是想把知道某些事的人都收起来,不让他们再开口泄露什么?这感觉,怎么像是灭口,哦不,更像是封口。” “封口?”压龙仙人猛地抓住这个字眼,那冰冷的眼眸深处,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精光骤然亮起,连带着那份刻意流露的妩媚气质都淡去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红唇微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恍然, “是他想再进一步?是了,应该是这样,据说当年灵吉曾在五方五老之位上有所企盼,后来无望,才去了小须弥山那个冷清地界,借看守黄风之名,不再费心其他事务。如今佛门势大,位置空悬,这节骨眼上,他自然不愿有任何不利于他的消息走漏,尤其是……” 她的目光扫过银炉童子,显然是“收了宝石”这类的事。 “那怎么办?”银炉童子抱着净瓶,看着干娘和袁守诚。 压龙仙人的目光又转向陈光蕊,那眼神已不仅仅是审视,更带着探究,“你还是要去找那黄风怪?” 陈光蕊点头,“是。” 压龙仙人直直地盯着他,那双千娇百媚的眸子里,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幽光要再次流转。 就在那缕魅惑之力欲起未起之际,陈光蕊却像毫无察觉般,平静地说道, “仙长所知,是陈年旧局。我有些消息,或能窥见其中新变。” 语气笃定,毫无闪躲。 一旁的袁守诚也适时地点头附和,他与陈光蕊知道的信息差不多,陈光蕊一提示,他就好像想到了什么, “仙长,陈状元他脑子灵光,兴许真有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压龙仙人的动作顿住了,盯着陈光蕊那双平静无波、毫无迷乱的眼睛看了数息。 洞府内一片寂静。 终于,她缓缓松开了捋着拂尘的手,那股欲起的魅惑之力无声消散,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下多了几分决断。 “罢了。”她开口,声音里的慵懒几乎消失殆尽,“疑人不当用。既已托付,便看你的手段。” 她袍袖轻拂,一道金光飞出,落在陈光蕊手中,正是那根传说中捆仙缚神的幌金绳。 “此物借你了。黄风岭险恶,那黄风怪的妖风能削骨蚀魂,有此宝傍身,或许用得着。” 她话语简洁,“之前我就说若是那金池小和尚有问题,这绳子我就借给你,正好现在你用得上它。” 并无多余寒暄,压龙仙人之前简单说了一下这个法宝的使用方法。 “多谢仙长。”陈光蕊没有推辞,郑重点头,将幌金绳仔细收起。 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实力,遇到这种妖邪总是受制于人。 现在,有幌金绳这样一个法宝,至少能让他的实力提升一截,毕竟这法宝,连猴子都能捆,寻常的妖怪自然不在话下。 袁守诚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啊! 银炉童子则好奇地踮脚想多瞄两眼那金晃晃的绳子,嘴里小声嘀咕:“咦,这绳子看起来倒像……” 压龙仙人没理会银炉的嘀咕,目光转向陈光蕊,只说了最后一句话,“事不宜迟,速去。” 在她看来,救人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去救。 否则出现了差错,再想弥补可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她近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让陈光蕊赶紧走。 陈光蕊不再多言,对袁守诚一点头,“走。” 两人迅速转身,离开了这霞光氤氲却又陡然显出几分冰冷的压龙洞。 待陈光蕊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压龙仙人脸上那份冷硬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水的忧色。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洞外幽深的山林。 “算命的卦,未必全准。灵吉心思深沉,岂是好相与的?”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终于露出了一些属于“干娘”的忧心,“金炉儿的命,不能全押在他们身上。” 她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有些不明所以的银炉童子,语气斩钉截铁: “银儿!立刻上天!去找人!” 银炉童子一个激灵,连忙站直:“干娘,找谁啊?” “不管是谁!能惊动你师父的更好,不能惊动的……能搬动的救兵就行!” 压龙仙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他,金炉童子被灵吉菩萨无故掳走!性命危在旦夕!兜率宫的老君……他未必肯为这点小事亲自出手,但总得让他的人知道这件事,明白了吗?快去!” “明白!我这就去!”银炉童子这下懂了,也知道事关重大,抱着他的净瓶,二话不说,身上泛起遁光,“咻”地一声冲出洞口,直射天际,向着九霄之上的南天门方向疾驰而去。 洞府内,重新陷入沉寂。压龙仙人站在洞口,夜风吹拂着她素色的衣裙,那姿态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优雅妩媚,只是眉宇间那深锁的忧虑,却怎么也化不开。 第121章 虎先锋 黄风岭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四下里静得只有风刮过石缝的呜呜声,透着一股子荒凉邪气。 袁守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陈光蕊身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絮叨,声音都带着点发虚, “陈状元,咱们真要去闯那黄风洞?那黄风怪可不是善茬,吐的一口妖风,听说能把仙家的骨头都吹酥了。依我看,这事儿悬啊,咱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从长计议?” 他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盘算着脱身的借口。 陈光蕊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问,“你不是会算么?你算算这趟凶险如何?” 袁守诚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刻上来了几分,腰板都挺直了些,语气里带着他引以为傲的职业自信, “你不问,这事我还不能说呢,出门前我起了一卦,算得明明白白,凶兆!卦象显示咱们此行会有些凶险,所以我说,稳妥起见,咱先避避风头?” 他凑近陈光蕊,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商量,“这可不是我老袁贪生怕死啊,卦象上可是这么说的,我这算卦的,趋吉避凶。” 陈光蕊侧过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算的不准。” 这话轻飘飘的,可听在袁守诚耳朵里却不啻惊雷。他胖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 “陈状元,你这话怎么说的?我袁守诚铁口直断的名声是混饭吃的不成?卦象上写得清清楚楚……” “是吗?”陈光蕊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窝, “那鹰愁涧龙三太子敖烈,躲在涧底多少年,是谁算来算去都找不到?又是谁最后帮你把人找出来的?嗯?最后是谁找到了,是谁又不能把人家给弄出来呢,嗯?看着我?” 这话一说,袁守诚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肚子争辩的话咔在喉咙里,只剩下“呃……这个……那个……”,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又无法反驳,最后只能悻悻地哼唧着,扭过头去生闷气。跟陈光蕊摆事实?这哑巴亏他只能咽了。 两人各怀心思,埋头赶路。忽见前头路边的老松树下,跌坐着一个老头。这老头须发皆白,形容枯槁,一条腿肿得老高,沾满了污泥。他哎哟哎哟地低声呻吟着,显得十分可怜。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黄风岭腹地,见到这么个老头,实在太突兀了。 松树下的老头看到两人,呻吟声更大了一些,虚弱地朝着两人方向叫唤, “哎哟,疼死咧,两位善人哪!行行好,帮帮老汉啊。” 陈光蕊和袁守诚停下脚步。袁守诚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副行路人的关切表情,扬声问道, “老人家,这深山野岭的,您怎么一个人跌在这里?” 那老头立刻愁眉苦脸地哎哟起来,一手捂着那条肿腿,眼泪都要挤出来了,“别提咧!老汉家就住在这前头不远。” 他努力抬手指了指前面模糊的山路拐弯处, “今儿个上山捡些干柴火,没成想一脚踩空,摔坏咧腿。实在是走不动道儿了,眼瞅着天快黑透咧,求求两位大善人,发发慈悲,背老汉一程吧?我家真不远,就在前头!” 袁守诚拉了一下陈光蕊的袖子,小眼睛警惕地往那老头身上一扫,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 “陈状元!看见没,凶兆来了!这荒山野岭的,冒出来这么个老头,不用算,瞎子都知道不对劲,肯定是黄风怪手下的妖怪,咱们怎么办?要不跟它斗智斗勇,来个将计就计耍耍它?” 他习惯性地就想动歪脑筋。 陈光蕊瞥了一眼那还在哼哼唧唧喊疼的老头,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耍什么?麻烦,什么小妖怪都要用点计策?我们不是有绳子么。” 说着,他手一翻,那根金光隐隐、透着不凡的幌金绳已悄然出现在他手中。 此时,那松树下的老头见两人停下嘀咕,心中暗喜。他故意又痛苦地呻吟了几声,虚弱地喊道, “烦请二位谁发发善心,背我一程,若实在为难,你二人换着背也行,莫让我这老骨头累着你们……” 他努力装得可怜巴巴,实则偷偷盘算着什么。 袁守诚刚想开口接话,一看那绳子,心说这次倒是直接,只是可怜了这小妖怪了,陈状元心眼多,难得这次直接动手了。 却见陈光蕊根本不接那老头的话茬,一步上前,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假老头,口中清晰念动压龙仙人传授的口诀。 那老头正纳闷这俩人怎么不动弹,就见陈光蕊手中金光一闪,一道金光电射而出,瞬间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啊哟!你干甚咧!”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金绳捆得动弹不得,惊慌之下,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显出几分惊怒的本音。 他使劲挣扎,可那幌金绳如同活物,越挣越紧,箍得他骨头缝都疼。 袁守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跟他设想中斗智斗勇的戏码完全不一样。 陈光蕊看着被捆成粽子、在原地扭动的老头,脸上表情没变,语气依旧平淡,“行了,显形吧。少费劲。” 只见那被幌金绳捆住的老头身上冒起一阵腥臭的黑烟,一阵扭曲变换。转眼间,哪里还有什么可怜老翁,分明是一个黄毛黑纹、尖牙利爪的虎头妖将。 他身上的简陋布衣也被撑破,露出精悍的妖怪身躯,唯有一张虎脸上布满了懵圈和憋屈,嘴里还下意识地嘟囔着,“额滴个神咧!这算个啥套路嘛!” 它费尽心机变老人,骗人背他,从来没人二话不说直接掏根绳子就捆它的。 这不对啊! 那老虎被那金晃晃的幌金绳捆得像条离水的鱼,在冰冷的地上拼命扭动,嘴里嘶吼着,满是黄毛的虎脸上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额滴个神咧,你们到底谁嘛!胆子包天咧,敢跑到额们黄风岭来撒野捆人?额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袁守诚早就在旁边乐了,他围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虎先锋转了两圈,三角眼眯缝着,仿佛看着一件新到手的稀罕货, “嘿,有意思,谁捆谁?谁审谁?” 袁守诚蹲下来,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虎先锋毛茸茸的脸颊,嘿嘿笑道, “妖精兄弟,你这脑子怕不是和你的长相一样,有点……那个?都被捆成个肉粽咧,还在这儿吆五喝六审问我们呢?” 他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上来了。瞅准了虎先锋圆滚滚、肥墩墩的屁股,找了个结实的地方,抬脚就狠狠地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那我看看,我踹不踹得?” “嗷!” 虎先锋疼得虎躯一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旁边树叶子都簌簌往下掉。这一脚不致命,但绝对够羞耻, “日你仙人板板,你踹爷屁股?” 他彻底炸毛了,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凶狠地瞪着袁守诚,咆哮声在山谷里回荡, “你们俩死定了!知不知道额是谁?额是黄风岭巡山的大先锋,虎爷是也!你们捆的是我虎先锋!知不知道额的靠山是谁?黄风大圣,那是额家大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虎先锋喘着粗气,为了吓住眼前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声嘶力竭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土鳖,没听过我家大王的名号?” 他说得口沫横飞,自觉搬出了最强有力的靠山,凶相毕露, “额告诉你们,识相地赶紧把爷放了,再磕一百个响头赔罪,爷还能给你们个痛快!否则等我家大王知道了,嘿嘿……他把神风一吹,保管把你们的骨头渣子都吹成粉,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让你们神形俱灭!” 虎先锋一口气说完,憋得脸色通红,大口喘着气,眼神凶狠又带着一丝得意,像看死人一样盯着陈光蕊和袁守诚,等着看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袁守诚被他这顿咋咋唬唬的咆哮逗乐了,抱着膀子在旁边笑。 陈光蕊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了这么一大通描述,嘴角却忽然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虎先锋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懵了,“你还敢笑?!额说的话你……” 虎先锋的质问还没彻底出口,陈光蕊已经动了。他根本懒得废话,上前一步,对准虎先锋那还在不停扭动、刚才被袁守诚踹过的屁股,又是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力道比袁守诚那下重得多。 “嗷呜!” 这一脚结结实实,虎先锋疼得全身毛都炸开了,眼珠子差点凸出来,凄厉的惨叫都变了调,“你!你还踹?你他妈的……” 陈光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疼得直抽抽的虎先锋,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那么厉害?行啊。” 他伸手揪住捆在虎先锋身上的幌金绳,用力一提,像是拎起一个巨大的包裹。 “那就麻烦你这先锋,带路。去找你家大王,让我看看这能把骨头吹成粉的黄风大圣,到底是何等威风。” 第122章 黄风大圣 山路蜿蜒,怪石嶙峋。 陈光蕊和袁守诚在前,被幌金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虎先锋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虎先锋一张虎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又憋屈,嘴上却不肯服软, “在这八百里黄风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山精水怪,哪个见了额们家黄风大圣不得跪着叫爷爷?我警告你们,赶紧放了额……” 话音未落, “啪”, 袁守诚熟练地反手一巴掌就削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嗷!你干嘛又打我?”虎先锋痛叫一声,瞪着袁守诚。 袁守诚眼睛一翻,哼道,“打你怎么了?吵得老子耳根疼,还爷爷?我看你是想当孙子了!” “你!好你个老牛鼻子!你等着,等到了我家大王跟前,我看你敢动我一下?到时我非……” 虎先锋气得呼哧带喘,后半句威胁还没出口,屁股上就挨了袁守诚结结实实一脚。 “哎哟!”虎先锋疼得虎躯乱扭,破口大骂,“老杀才!你,你讲不讲理?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踢?!” 袁守诚叉着腰,理直气壮, “看你这瘪犊子眼神乱瞟,一准没想好事!踹你一脚怎么了?让你长长记性!” 现在,这虎先锋被幌金绳捆着,就算在凶狠,也伤不到自己分毫,袁守诚有这机会,那还不好好利用利用?以后跟那些算命的后辈吹嘘,他也算是有个本钱,道爷我当年可是踹过山君野妖的屁股! 他踹完,赶紧小跑两步凑到陈光蕊身边,刚才的气焰矮了半分,压着嗓子道, “陈状元,那黄风怪可不是这蠢老虎能比的,咱们就这么莽进去,那不是给人送菜下酒么?你真就一点准备没有?” 陈光蕊目视前方崎岖的山路,脚步未停,淡淡道,“放心,早有准备。” 袁守诚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嗨,我就知道!不愧是陈状元,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没有准备的仗绝对不打,说吧,咱怎么个章程?是背后偷袭还是偷偷埋伏?” 陈光蕊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简单,拿出你刚才踢他屁股的气势就行。剩下的,我来。” 袁守诚被噎得一怔,看着陈光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想想前路莫测的黄风洞,心头那股刚刚窜起来的火苗“噗”一下又灭了小半,小声嘟囔, “就凭气势啊?那也行吧……”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疼得龇牙咧嘴的虎先锋,心里嘀咕着,一会儿真见了大王,这气势恐怕不太好拿捏。 虎先锋被袁守诚那贼眼溜秋的模样看得更怒,心中恨恨,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子先忍了,等到了洞府,看我家大王怎么收拾你们,扒皮抽筋,下油锅。 他正幻想得解气,就感觉屁股上又是一阵剧痛! “嗷呜!”虎先锋惨叫一声,暴跳如雷,扭过头对着袁守诚怒吼, “老东西,我都没吭声了,你他妈还踢?老子在心里想事情你也踢?” 袁守诚双手抱胸,下巴一抬,冷笑,“想也不行?想也有罪!看你这张虎脸就不是在想好事!” 虎先锋气得浑身毛都炸开了,一口虎牙咬得嘎嘣响,“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被一路又打又踹,连想都不被允许的虎先锋憋屈得差点吐血,终于,前方山坳深处,现出一个巨大的洞口。 看这样子,几个人应该是快到黄风洞了。 陈光蕊看着周围的环境,果然看到了一个类似于黄风洞的位置。 只见,那洞口开在险峻的断崖之下,黑黢黢如同一只巨兽的大口。洞门两边,怪石狰狞如獠牙。洞顶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妖气森森的大字,“黄风洞”。 洞外空地上散落着几堆白森森的兽骨,腥气扑鼻。几只穿着破烂皮裙、手持钢叉石锤的獐精鹿怪正在把守,一见到被金绳捆着、狼狈不堪的虎先锋,又看到后面两个气定神闲的人类,顿时大惊失色。 “虎先锋,哎哟妈呀!”一个小妖尖声怪叫。 虎先锋憋了一路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朝洞口嘶声咆哮, “来人,快来人啊,操家伙!有人来捣乱了!大王!大王救命啊!”吼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碎石簌簌下落。 把门的小妖们哪见过自家先锋被抓成这样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洞里冲,边跑边喊, “不好啦,有人闯山,虎先锋被抓啦!快报大王!” 袁守诚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偷偷咽了口唾沫。 但想到陈光蕊的话,他强自镇定,努力挺直微微发颤的腰杆,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给自己鼓劲,气势,拿出气势来, 洞内瞬间响起一阵锣鸣般的急促号角声,伴随着无数杂乱的脚步和兵器碰撞声。 紧接着,洞门里“呼啦”涌出一大群妖兵妖将!獐头鼠目、豺狼虎豹,形形色色,怕不有百十号之多! 这些妖怪个个面目狰狞,呼喝呐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闪闪,瞬间将洞前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腥臊之气弥漫。 妖群簇拥之下,洞门内缓缓踱出一位主将。 这妖怪生得果然威风,金盔晃日掩寒星,铁甲凝光罩金鳞。足下云鞋攒锦绣,腰间宝带缀玲珑。一对圆眼精光四射,两道黄眉如钢针倒插。 他身形魁伟如山,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往洞口那一站,一股雄浑惨烈的妖风便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透骨生寒。 正是八百里黄风岭的主人,黄风大圣! 黄风怪一双金睛缓缓扫过全场,目光在那条金光闪闪、牢牢捆住虎先锋的绳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随即,他将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袁守诚和陈光蕊,尤其在那陈光蕊身上多看了两眼。他的声音洪亮如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响彻山谷, “呔!哪里来的腌臜泼才,胆子不小!敢在本大王的地界撒野,捆我先锋?当我黄风洞是面捏的不成?说!你们是想变成肉泥下酒,还是想被神风吹成渣滓?” 他这话一出口,顿时给周围的小妖提升了其实,周围的小妖呐喊摇旗,一时间兴奋不已。 袁守诚被这气势一慑,刚鼓起来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腿肚子有点转筋,下意识地就想往陈光蕊身后缩。 黄风怪何等眼力?自然看到了袁守诚的小动作。他冷哼一声,三股钢叉直指陈光蕊,那森寒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小子,就是你捆了我的人?报上名来,说出个子丑寅卯,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 被无数双凶恶的眼睛盯着,陈光蕊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迎着黄风怪威严逼人的目光,踏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平稳,穿透了洞前的喧嚣, “佛道联合巡查司办事,还用得着向你交代?” 佛道联合? 这四个字让黄风怪浓眉一挑,几乎气笑了, “哈哈哈哈,放你娘的屁!老子当年在灵山大雷音寺听经时,就没听过这两家有合起伙来的说法,哪里来的贼子,敢用这等谎话来唬你爷爷?找死!” 他手中钢叉一摆,妖风更盛,显然已动了真怒。周围的妖兵也齐声鼓噪,刀兵闪耀,蠢蠢欲动。 袁守诚额头冷汗都下来了,他刚才还对自己说,要拿出气势,但是真看到妖王级别的的存在,也多少有些心虚,心里没底。 陈状元坑我啊,这保持这个气势,也不容易啊! 陈光蕊却像没看到那森然杀气,更无视了四周妖兵的聒噪,目光灼灼地盯着黄风怪,陡然抛出一连串直指要害的问题, “还在这沾沾自大,你的事可不少,你真以以为你的事只是占山为王那么简单,还是灵吉菩萨真是瞎了,管不住你?你从他看守的小须弥山溜出来,真当他不知道?” 他一口气不停,逼视着脸色微变的黄风怪, “你占了这黄风岭为王,有了这些个妖怪兵将,你是觉得靠着你那一口妖风就能吹出赫赫威名了,还是你以为你那黄风大圣的名号响亮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了?” “远的不说,你座下这虎先锋,仗着你的名头,在山下变成老翁哄骗行人背他,然后拖到无人处大快朵颐,这等龌龊勾当,你真不知情?还是觉得山高皇帝远,吃几个凡人,天道就不会记账?” 他这么一说,虎先锋急忙摇头,他装成老人,也只是看到形迹可疑之人,然后将人抓起来询问。 不过,陈光蕊根本没有去看虎先锋有什么反应,就好像这老虎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反而他盯着那黄风大圣,气势更足, “还有那斯哈哩国,你把一城百姓尽数化为山鼠,日夜为你挖掘地宫,这等骇人听闻的恶行,天理昭彰,你真当无人知晓?灵吉菩萨就在左近,他管了么?是管不了,还是,他默许了你?你真当我们佛道联合巡查司不知道?” 袁守诚在一旁,心里佩服,这陈状元,要是没有跟佛门的过节,他就是当个江湖算卦的,也饿不死,这说起瞎话来,真像啊,一点都让人看不破破绽。 陈光蕊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黄风怪心头。 尤其是那“斯哈哩国化为山鼠”一句,更让他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骤然收缩。 陈光蕊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和最后的审判意味,压过了山间的风声和妖兵的鼓噪: “残害生灵,虐杀无辜,占山为王,私逃管控,罪证确凿,黄风怪,你可知罪?”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黄风洞前。 山谷一片死寂。所有妖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那前一秒还威势滔天的大王,此刻竟被这一连串直击要害的质问定在原地,面色变幻,竟似说不出话来。 袁守诚张大了嘴巴,看着陈光蕊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虎先锋彻底傻了,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只有那双虎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黄风怪魁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手中沉重的钢叉似乎也变得难以握持。他看着陈光蕊,那双精光四射的金睛里,虽然震惊,但也震怒, “别当你唬几句我就怕了你,说!你究竟是谁!” 第123章 斯哈哩国之患 黄风怪魁梧如山的身影挺立洞前,面对陈光蕊一连串诛心质问,非但未露惧色,反有一股深重的威势勃发而出,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 他握着三股钢叉的手稳健有力,金睛开合间精芒更盛,声音如滚雷般响起,轰隆作响,却无丝毫慌乱, “俺黄风,行得正,站得直!” 他声震山谷,将妖兵们嘈杂的鼓噪尽数压下,“清是清,浊是浊,做过的事,俺认,没做过的,就算你是玉帝派的天兵,也休想把脏水往俺头上泼!” 他踏前一步,钢叉顿地,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洞前挤挤攘攘的妖群,尤其落在一群眼神畏缩、身形略显佝偻的鼠头小妖身上,语带沉痛却铿锵有力, “斯哈哩国,哼,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差,不知听说了什么,就说俺施法将一城百姓化为山鼠,便扣上妖法害人、囚奴驱使的罪名。可有几人知晓,俺当年助斯哈哩国平定妖患,护得一方安宁,被国王亲奉为国师。” 他胸膛起伏,声如洪钟大吕,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悲怆与决然: “后来不知何人所为,天降瘟疫,百姓渐染怪症,身形一日日似鼠非人。帝王封城弃民,满城妇孺哀嚎等死。俺看不得满城妇孺等死,把他们挪进了这黄风洞地宫。俺黄风洞上下,以心血供养,给他们活命的吃食,御寒的毛窝,让他们躲过那绝命的天瘟。” 钢叉猛地指向那批鼠妖,眼神坦荡如烈日融冰, “一千三百八十七口人,他们就在这里,现在也能蹦跳,也能喘气,你们问问他们,问问这些活下来的性命,俺黄风怪是害了他们的命,还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是他们苦大仇深要咒俺,还是感激俺救了他们这条命?” 洞前一片死寂。那群鼠头人身的小妖们,虽仍畏惧周遭,眼中却并无滔天怨恨,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畏缩中带着难以言说的依赖。 而周遭的大小妖魔,看到自家首领这样有气势,一时间山呼海啸,群魔乱舞,整个黄风岭众妖邪全都激动万分。 袁守诚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后悔, 凶兆,绝对是凶兆! 肠子都悔青了,这妖王根本不怕我们假扮的巡查司,这下可怎么收场,跑都跑不了。 陈光蕊听完黄风怪这番掷地有声的剖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旁人的故事。他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哦?倒是有几分担当。不过,” 他话锋陡然转冷,“你说无冤便无冤,说救命便是救命?有无罪责,岂能只听你一面之词,真伪对错,我们巡查司自会查明。” 这“查明”二字如同寒冰投入沸油。黄风怪那双金睛死死盯住陈光蕊,粗犷的脸上毫无动摇,只有深沉的审视。 陈光蕊也怡然不惧,他迎着黄风怪的目光看过去,意思很明显,我就要查你,看看你还能不让查不成? 黄风怪沉默了片刻,大手猛地一挥,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哼,既是巡查司,那就进洞详谈,俺倒要看看,你们这两位佛道巡查,能查个什么清白分明出来!” 他不再理会陈光蕊二人,钢叉一摆,对旁边的小妖喝令,“带这蠢货下去!” 说的正是还被幌金绳捆得像粽子、在地上扭动的虎先锋。 虎先锋一看终于回了自家地盘,大王却不立刻救他,脸都皱成一团了,可怜兮兮地哀求, “大王,俺错了,俺再也不敢咧,快救救俺吧,这绳子勒得浑身骨头疼啊……” 他没想到,这都回黄风洞了,咋还被这绳子捆着呢? 袁守诚见状,之前那点恐惧暂时被压下,那股子贱劲儿又冒了出来。他凑过去,用手拍了拍虎先锋的毛屁股,嘿嘿笑道, “哎呦喂,虎先锋?刚才在外面那股子虎爷的威风呢?怎么一回家,就跟个被阉了的猫儿似的?还叫唤呢?我看你就是个孙贼!” 虎先锋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发作,只能冲他龇牙咧嘴地闷哼。 黄风怪看着自己的先锋还被绑着,也不再硬气,而是在一旁对陈光蕊说起了小话, “仙使,这虎先锋是我黄风岭的巡山先锋,若是之前有冒犯,我替他赔罪,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陈光蕊见黄风怪发话,这才对着地上的虎先锋一招手,口中默念口诀。 幌金绳金光一闪,迅速缩回他袖中。虎先锋得了自由,连滚带爬躲到黄风怪身后,揉着胳膊腿,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黄风怪的目光同样锐利地扫过那根金绳,原本沉稳如岳的神色微微一动,显然认出了这件是道家的宝贝,幌金绳。 他再看陈光蕊时,眼神深处多了些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提防。 他没有多言,只对身边亲随吩咐了几句,便率先转身,大步流星走回那黑黢黢的洞窟。 黄风洞内比洞口所见更为深邃广阔。通道两侧石壁嵌着发出幽绿磷光的怪石,映得甬道一片惨绿阴森。空气混浊,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和野兽体味。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厅。 洞厅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上架一口不知煮着什么的铁锅,“咕嘟”作响。四周随意散落着几块巨大的光滑条石充作桌椅。角落里堆着兽皮、白骨和简陋武器,一派粗砺的妖怪巢穴景象。 几人落座后,几个小妖手脚麻利地端上待客的吃食,几盘烤得黑乎乎的肉块,看着分不出原形,还有几坛浑浊发黄、散发着酸味儿的劣酒。 黄风怪端坐在最中间宽大的石椅上,示意陈光蕊和袁守诚在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他似乎全然忘了方才洞外的激烈争锋,神色恢复沉稳。 他大马金刀地斜倚在石椅上,用叉子戳起一块焦肉嚼着,目光却落在了陈光蕊脸上,声音洪亮地打开了话匣子, “来来,别愣着,尝尝咱这山里的风味。” 他随意招呼着,然后话锋自然地一转,仿佛闲话家常, “说到这佛道……俺当年在灵山大雷音寺,那也是正经听过佛主宣讲真经的!那宝殿的气派,啧啧,黄金铺地,琉璃作瓦!如来佛主的声音像晨钟一样,听得久了也腻歪!俺有时候躲在梁上,也眯过觉……”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描绘自己当年在灵山的“见识”,语气豪迈坦荡,仿佛谈论寻常往事,带着一种骨子里对佛门规矩不甚在意的洒脱劲儿,他只说佛门,也是想让陈光蕊接上几句。 袁守诚勉强尝了一口那劣酒,酸得他直咧嘴,赶紧放下。他悄悄凑近陈光蕊,用半只袖子挡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精明的警惕, “陈状元,不对劲,他绕开斯哈哩国、虎先锋那些要害不说,光扯些灵山佛门的陈年旧事,这是在试探咱们的来路和深浅呢,他怕是对咱们这巡查司的身份起疑了。” 陈光蕊却对桌上的“野味”看也不看,听到袁守诚的提醒,他哈哈大笑, “那有什么可疑心的,你看这黄风大王光明磊落,从来不会做那些宵小的勾当,我还听人说,这黄风大王当年在灵山偷吃了佛主的灯油被人抓了,这件事绝对不是他干的,你说我说的对吧?” 他看着黄风怪,脸上带着笑容,那话语就好像刀子一样扎进了黄风怪的心里。 说灵山的事是吧,那我就说说你偷佛主灯油的事,帮你再回忆回忆。 而黄风怪脸色阴晴不定,因为这件事确实知道的人不多,能知道这事的,基本上都是与佛家有很深渊源的。 只不过,在这个场合,说这件事,多少是有点没事找事了。 袁守诚在一旁,表情更为精彩,之前的信息,他清楚,都是在观音禅院得到的那些信中提到的事情,可是这偷灯油的事是哪来的呢? 他看着黄风怪的表情,知道陈光蕊说的这事多半是真的。 好小子,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这个时候,陈光蕊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钉在黄风怪那张沉稳的脸上,接着吐出更有力的一句: “你在这八百里黄风岭占山为王,与其说是避风头,不如说是在等那个西天来的取经人吧,盼着有朝一日,能跟着一起见见佛祖,博个正果?”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着添酒端肉的洞厅骤然死寂。 陈光蕊倒是若无其事地拿起了面前的肉,闻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嘟囔着,“你这么大个黄风岭,就没有人会做点吃食?” 而此时,黄风怪根本就没有听到陈光蕊后一句说什么,他端着酒碗的手臂猛然僵在半空,那张粗犷而沉稳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那双炯炯的金睛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 他嘴里正嚼着的肉块,也僵滞在颊边。 篝火噼啪跳动,幽绿的光影在黄风怪那张凝固的脸上扭曲晃动,映照出前所未有的狼狈与失神。 整个黄风洞,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哔剥声和锅汤沉闷的“咕嘟”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银炉童子被压龙仙人的命令催得心急火燎,抱着他心爱的羊脂玉净瓶,驾起一股烟云,卯足了劲就朝天上的南天门方向猛蹿。 他一心想快点找到救兵,脑子里只剩干娘的催促和哥哥的安危,冲得又急又快。 云端流光溢彩,祥云铺路。就在他快接近南天门巍峨的牌楼时,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带着几位星官在云路上巡视。那人穿着银鳞铠甲,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 奎木狼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风风火火冲来的小身影是兜率宫的金银童子里的银炉。 他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先行,“咦,这不是银炉仙童么?你不是随金炉下界办老君交代的差事去了,怎地跑回来了?还这么急匆匆的。” 银炉童子正憋着一股劲猛冲,差点没刹住车撞上去,连忙稳住云头。他小脸通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累的,张嘴就是一串带着哭腔的话, “哎呀,是奎星官,别提了,我哥金炉,他被那个劳什子的灵吉菩萨给抓走了!干娘,呃,就是压龙山那位仙人,催着我赶紧上天来找帮手救人呢。” “灵吉菩萨抓了金炉?”奎木狼眉头立刻锁紧,这可不是小事。他面色凝重起来, “佛门菩萨捉了兜率宫的童子?这传出去……嘶,仙童,兹事体大,依我看,还得赶紧禀报你家老祖,让他老人家定夺,法旨一下,料那灵吉也不敢不放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银炉童子一听要找老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紧紧抱着净瓶,生怕谁把他拖去见老君似的, “老祖要是知道我们办差把哥哥都弄丢了,就算能把他救回来,我们俩铁定屁股都要被打烂,以后别想再踏出兜率宫一步了,奎星官,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别让老祖知道!” 奎木狼看着他急得快跳脚的样子,又想到金炉银炉两个童子在老君座下也算眼熟的小角色,心下明白银炉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他捋着短须,沉吟片刻,眼神里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人。 “唔……这样,”奎木狼斟酌着开口, “若不想惊动兜率宫,以天庭名义直接向灵吉施压确实不妥。弄不好,反而更麻烦。” 银炉童子紧张地追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奎木狼摆了摆手,像是拿定了主意, “这样,我倒有个去处。最近我与东来佛祖弥勒尊者那边,尚有些因缘交集。弥勒佛为未来佛主,地位尊崇,向来宽容慈悲,且他的道场与小须弥山相隔不远。由他出面斡旋,探查金炉下落并讨个人情,想必灵吉也要给几分薄面。既不算天庭威逼,又能照顾兜率宫颜面,还更容易成事,你看如何?” 银炉童子一听不用去找老君,还有希望救师兄,眼睛瞬间亮了,脑袋点得飞快, “好好好!就听星官的!弥勒佛好,弥勒佛好!多谢奎星官帮忙!烦请星君帮忙说项这,这等恩情,日后必当厚报。” 他像是怕奎木狼反悔,身子往前一凑,眼巴巴地望着奎星官。 奎木狼见状,也不多言,带着银炉童子,便朝着云海深处弥勒佛场的方向驾云而去。 银炉童子见这次上天还真的没有白来,没想到正好遇到了奎木狼,看来这件事是简单了许多。 他心中想着,那弥勒佛在西方的地位高,有他出面,给灵吉菩萨施压,一定能事半功成。 第124章 取经人舍我其谁 黄风洞大厅内,死寂得只剩下篝火哔剥声。黄风怪脸上的沉稳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岩石,血色褪尽,咀嚼的动作彻底僵住,那双精光四射的金睛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光蕊那句关于“等取经人”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突然,黄风怪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紧接着,竟是爆发出了一阵洪亮至极的大笑,震得洞壁嗡嗡作响,连火堆的火苗都随之摇曳。 “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破秘密的酣畅淋漓,先前的疑虑和凝重一扫而空。 他“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腿上,霍然站起,脸上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坦坦荡荡的豪迈和佩服,“没想到,连这个你都知道,在下佩服!” 他转头对着下方还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的小妖们,声若洪钟地喝令,“都瞎愣着干啥?怠慢了贵客,赶紧的,给俺摆开!” “洞库里压箱底的好肉好酒,都拿出来,把招待贵客用的金盘玉盏,还有去年俺缴获的那几坛西海琼浆,统统摆上!今天,俺要和这两位巡查司的仙使,痛饮一场!” 一声令下,整个黄风洞瞬间活了。 小妖们忙乱成一团,桌椅板凳被挪开空出主位,崭新的金盘玉盏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取代了原先那些黑乎乎的破碗。 烤得焦香流油的整只鹿,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山珍被源源不断地端上,酒坛开封,异香扑鼻,再无半分之前的土腥酸味。 看着眼前这如同变戏法般瞬间出现的奢华盛宴,一直努力维持巡查司威严的袁守诚彻底看傻了眼。 他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那晶莹剔透的酒盏和一桌子香气四溢的菜肴,又惊又羡地咋舌, “诶哟喂,我滴个乖乖!刚才那些,敢情你们就拿那些猪食糊弄我俩呢?我还以为你们黄风岭就这土财主水平,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他嘴上埋怨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搓了搓,眼神直往那些宝贝上飘。 黄风怪闻言也不脸红,反而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自己先提起那海碗大的玉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哈哈!老袁仙使这是哪里话,刚才不是还没交底么?没亮身份前,都是陌生人,招待嘛……意思到了就行。现在不是认识了吗?咱得按朋友规矩来,俺黄风办事,从不亏待朋友!” 他理直气壮,仿佛之前的简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酒过三巡,筵席正酣。黄风怪放下酒盏,那张粗犷的脸上泛着酒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他看向陈光蕊,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和自信, “开诚布公,俺就喜欢痛快人。没错,俺黄风待在这八百里黄风岭,等的就是那取经的事!这事儿,如来佛祖把俺放在这里,意思明摆着嘛。”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那豪情仿佛要冲破洞顶, “陈仙使,你给俺品品!看看这附近的几位同道,哪个能跟俺比?” 他一一点名,声音响亮,充满了睥睨之色, “流沙河那位,凶残暴虐,专吃过路的商旅行脚,冤魂缠身!” “鹰愁涧那个,就是个闷在河底不敢冒泡的酒囊饭袋,浑噩度日!” “高老庄那猪刚鬣,贪吃好色,混迹凡俗,乐不思蜀,把天庭元帅的脸都丢尽了!” “还有那黑风山的黑熊精,”提到这个,黄风怪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屑, “呸,最不是东西!面子上装得比庙里的菩萨还慈悲,捧着经书念得比谁都勤快,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拿金银贿赂山神土地,到处收买人心,装什么大尾巴狼?虚伪透顶!” “至于五行山底下压着的那个……”黄风怪语气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复杂,“没打过交道,不好细说,但听说当年也是个闹翻天的主。俺没会过,不好比较。” 最后,他重重一拍石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俺在这八百里黄风岭,行得正,坐得端,扫平邪魔,约束部众,不伤无辜,连山下新来的大唐军士,俺都严令不许骚扰,更别说救下斯哈哩国满城百姓!这份功劳,这份向善之心,俺问心无愧!” 他环视洞内热切看着他的小妖们,又看向陈光蕊,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期待, “这取经人的徒弟,俺黄风大圣不做,谁还有资格做?佛祖定然属意于俺!这叫那天时地利人和!” 他声若洪钟,信心满满,洞内的小妖们被他豪气感染,纷纷欢呼应和,一时间群妖沸然,似乎那“取经僧徒”的位置已是黄风怪的囊中之物。 然而,面对黄风怪这份溢于言表的自信和豪言壮语,陈光蕊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容没有丝毫赞同,反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锐利。 他轻轻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盏,看着黄风怪那充满希冀和坚定的眼睛,缓缓摇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恐怕……这也未必吧。” 黄风怪目光一凝,“未必?怎么个未必,我就不信,这些人有比我做的好的?” 他端起酒碗,看着下方的大小妖魔,虽然都是凶残之辈,但是这么多年在黄风岭一直没有犯过过错,想到这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颇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陈光蕊根本不听他怎么说,黄风怪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封毫不起眼的信件,手指轻轻一抖,那封信就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啪”地一声,精准地甩在了黄风怪面前的石桌上。 “你看看这个。” 黄风怪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不过,还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 袁守诚在一旁,表情也跟着变化了,人家刚刚说到兴头,你就给人家泼冷水,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喧闹的洞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小妖都屏住了呼吸。 黄风怪脸上的自信笑容骤然僵住,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到那张薄薄的信纸上,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起那封信。 信封触手冰凉。当他看清信封上的字迹和内容时,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眼中的光芒骤然凌厉如刀锋,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光蕊。 “这是谁给你的?” 第125章 黄风怪:你来助我 黄风怪如铁的指节捏着那封信,目光像要将其烧穿,他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声音低沉压抑:“这是谁的?” 整个洞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袁守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后背凉飕飕的。 黄风怪此刻散发出的妖王威势比任何时候都可怕,随时可能暴起撕碎眼前的一切。 袁守诚悄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陈光蕊身后挪了小半步,身体恨不得缩成一团。这趟差事,真是凶上加凶。 面对那择人欲噬的目光,陈光蕊脸上却只有一抹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讥诮,“本司巡查四方,自有线报渠道。何人投信,重要么?”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疏离和不容置疑,“关键是上面写了什么,写的人想让你看什么,又想让不该看的人看到什么。” 黄风怪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下了一口恶气。 他目光阴沉地再次扫过信纸上的字句,那些对他残暴虐杀、强占民女、勒索供奉的所谓“罪证”,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的骄傲和坚持上。 这与他刚才自陈的“行得正,坐得端”简直是天渊之别。 “一派胡言!”黄风怪猛地一拍石桌,坚实的岩石桌面竟被拍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盛满美酒的金玉盏被震得跳起,琼浆泼洒,映着他铁青的脸,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俺黄风顶天立地,何时做过这等下作勾当,谁敢如此污俺名声?” 他捏着信的手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也是一种被卑鄙手段中伤的不解与憋屈。 他抬头盯着陈光蕊,眼神里除了熊熊怒火,更带上了一丝急切的询问,“陈仙使!这些信,究竟从何而来?俺要弄清楚,是何方宵小,在背后编排这等卑劣的谎话!” 他的自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急于找出幕后黑手自证清白。他自认做得最好,为何偏偏是他被这样恶意中伤。 陈光蕊稳坐如山,指尖在光滑的石杯沿上轻轻划过,却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黄风怪转身,对着洞中的大小妖怪说道,“你们都先退下。” 带这些妖兵妖将全部退出,黄风怪起身,走到陈光蕊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请仙使示下。” 陈光蕊点了点头,看到黄风怪这个样子, “黄风大王,你可知,本司为何放着流沙河、鹰愁涧那几位不找,却偏偏先来寻你查问这斯哈哩国的事?” 他这话问得突兀,黄风怪愣了一下,浓眉紧锁,心中那点不解更深了。是啊,巡查司按理应该一视同仁,为何先找上自己,难道背后另有隐情? 不等黄风怪想透其中关节,陈光蕊慢条斯理地又从袖中掏出了几封信函,都是从金池长老那里得到的那些信。 他将信纸推到黄风怪面前,“你不妨再看看这些,有高老庄的,有鹰愁涧的,还有……黑风山的。” 黄风怪带着疑虑和愤怒,一把抓起那几封信。信的内容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但此刻在诽谤自己的信件旁同时看到其他人的信,其对比效果更加强烈刺眼。 高老庄的信写着“猪居士勤勉肯干,心地淳善”; 鹰愁涧的信赞着“龙君秉性纯良,守一方水土”; 黑风山的信文笔亦是平和…… 唯有他那封,是字字血腥,句句污蔑! 难道他黄风做的这些事,就没有人看到么?辛辛苦苦经营了这八百里黄风岭,最后得到的就是那些污蔑的评语? 而且这些信都放在了一起,黄风怪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信件的重要性,这些诬陷到底会到谁的耳中呢? 想想都觉得可怕。 黄风怪的脸色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跳,他猛地抬头,虎目圆睁,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这是什么?为何写俺的便是百般污蔑,他们的皆是粉饰太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这世间最大的伤害不是拳脚相加,而是努力了许久,却因为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动作给毁了。 那些妖魔百般诬陷,而我却没有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陈光蕊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盛怒的黄风怪,语气依旧淡然,却意味深长, “有些事,不可说透。天机也好,人情也罢,点到为止。黄风大王,恐怕你也不知道,前几日,黑风山有人给灵吉菩萨送了两颗宝珠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风怪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 “那两颗宝珠,对灵吉菩萨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丢了也就丢了。有趣的是,护送宝珠的黑风山弟子被抢了,人却还活着……你猜怎么着?” 陈光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字字清晰, “不到半日,灵吉菩萨就恰好寻到了那两个胆大包天劫匪的踪迹。他只掳走了一人,另一人却安然无恙,你说着灵吉菩萨怎么就这般不济事,抓人还只抓到一个呢。” 说到此处,陈光蕊便停住了口。该点的已经点到了。他不再言语,指尖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根刚得来的幌金绳,那金线在他指尖留下冰凉微麻的触感。 短暂的死寂弥漫在洞厅里,只余篝火里柴薪炸裂的噼啪声。 黄风怪脸上的怒容僵住了。他那双锐利的金睛中,瞬间如同风卷云涌,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疑、恍然、思索、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寒意。 不需要陈光蕊再多说一个字,他就已经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黑熊精献殷勤送礼,东西被抢了,手下活着回来报信,然后灵吉立刻就出手了。 这灵吉的动作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再把这几封信放在一起看,别人都是好话,唯独他黄风怪是罪大恶极。为什么?因为他黄风怪骨头硬,不够“懂事”? 还是因为他是灵吉名义上的犯人,而像黑风怪那种别人可能是人家的自己人? 种种线头,在黄风怪这颗光明正大的心里猛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虽愤怒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利益漩涡。 原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太过独立,挡了某些人的道,或者,碍了某些人的眼。 黄风怪魁梧的身躯猛地站直,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所有的暴怒、困惑、震惊都沉淀下去,只余下一股发自内心的凝重与决然。 他没有一丝犹疑,朝着陈光蕊,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那动作充满江湖汉子知恩重义的份量,绝非卑躬屈膝的下拜。 “陈仙使,大恩不言谢,今日点拨之恩,俺黄风记下了。” 他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一丝压抑的苦涩,也带着找到方向的决绝。此刻,他对陈光蕊的身份和能力再无半分怀疑。 陈光蕊坦然受了这一拜,脸上并无得意,只是微微颔首。他收起桌上的信函,站起身, “既然大王洞中无隐疾,巡查之事告一段落。本司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公务。 “仙使慢走!”黄风怪立刻起身,神情肃然,对旁边还在魂游天外的袁守诚也抱拳致意,“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袁守诚如梦初醒,连忙回礼,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终于慢慢收了。 黄风怪亲自领路,一路将陈光蕊和袁守诚恭恭敬敬地送出黄风洞。所有小妖噤若寒蝉,整整齐齐列队相送,气氛凝重。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坳拐角,黄风怪脸上的凝重也丝毫没有放松。他负手站在洞前,望着黑沉沉的山野,目光深邃,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足足思忖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黄风怪终于缓缓转身,眼中锐光一闪,沉声喝令: “虎先锋!” 那之前挨了好一顿揍的虎头大汉立刻窜了过来,揉着屁股,瓮声应道,“俺在!” 黄风怪压低了声音,语气果断而严厉, “听好了,黑风山那黑厮精,如今座下就剩一个妖怪在山外走动。速去查明此獠行踪,探清楚他现在何处落脚、在做何事。看到人了,不准生事,更不准惊动,只许暗中盯着,把你看到的清清楚楚给俺带回来,听明白了没?” “是!大王!保证看仔细了,不动手!” 虎先锋拍着胸脯,虎脸上满是郑重。他虽然直愣,但也知道此刻大王交待的是大事。他应了一声,转身就麻利地往山下冲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 小须弥山上空缭绕着稀疏的淡金色云气,山势不算险峻,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林间隐隐有梵唱传来,更显此地清幽。 道场静室内,金炉童子被一道淡金色的法力绳索束缚着,虽动弹不得,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只有倔强。 灵吉菩萨端坐莲台,脸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菩萨应有的温和悲悯,又问了一遍,“小童子,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带走那两颗宝珠?” 金炉童子紧闭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硬是不吭一声,看都不看灵吉。他心里清楚,这菩萨表面温和,其实手段厉害得很,根本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灵吉菩萨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动怒,只是脸上的温和淡了些,语气也冷了几分, “也罢。既然你不愿说,贫僧也不再多问。” 只是问了一遍,灵吉菩萨就不再问了,这是你不愿说的,可不是我没问,那后面有什么误会,可就怨不得我了。 就在这时,一声悠远宏大的佛号突然穿透了静室的宁静,响彻整个小须弥山, “南无阿弥陀佛。” 这声音浑厚慈悲,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灵吉菩萨的脸色瞬间微变,心头一紧,“他怎么来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反应极快,宽大的袍袖猛地一卷。一道柔和但极其迅速的金光瞬间包裹住地上的金炉童子,如同变戏法般,金炉童子连同束缚他的绳索,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灵吉菩萨这才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慈悲的神色,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刚出静室,就见一个身形富态、满面笑容的大和尚踏空而来,周身宝光隐隐,正是西天东来佛祖,弥勒佛。 “不知世尊法驾降临,小僧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灵吉菩萨的姿态放得很低,神情恭谨,连忙合十行礼。 弥勒佛哈哈一笑,笑声洪亮爽朗,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就没消失过,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免礼免礼,灵吉啊,贫僧只是路过此处,想到你这小须弥山景致不错,顺道过来瞧瞧罢了,算不得什么法驾。” “世尊垂顾寒山,实乃此地之福。”灵吉菩萨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小心地引着弥勒佛往殿内走。两人寒暄起来,说的都是些佛门趣闻,气氛看似一团和气。 寒暄半晌,眼看弥勒佛似乎兴致已尽,准备告辞。灵吉菩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弥勒佛忽然停下脚步,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不经意地瞥了灵吉一眼,仿佛随口提起, “对了,灵吉啊,我近来听到一件新鲜事,不知真假。听说兜率宫那位老爷座下,有个烧火看炉的童子,在你这里作客?” 灵吉菩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着。他心念电转,立刻断然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 “世尊从哪里听来的传言?简直是荒谬。兜率宫的仙童何等尊贵,怎会无故到我这小小的荒山?小僧这里每日功课众多,接待四方香客尚且不及,哪还有闲暇留什么外人?这等无稽之谈,必是某些宵小之辈胡乱传谣。”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受了莫大的污蔑。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和煦,甚至更灿烂了几分,他“呵呵”笑出声,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呵呵,原来如此。贫僧也觉得是无稽之谈。不过嘛……” 他话锋似乎很随意地一转,目光却显得深邃了些许,看着灵吉菩萨, “既是谣传,听过也就罢了。只是世人都知,老君向来护短,对那些侍奉左右的小童,看得比什么都重。莫说是伤着了,就是磕了碰了,让那小童受了点委屈,恐怕……都不太好啊!” 他看着灵吉菩萨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仿佛从未变过,但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和某种更深的意味: “而且,据贫僧所知,那位童子的弟弟也是个明白人,已经答应了绝不多言一字,只求哥哥平安回去。这承诺,倒是信得过的。灵吉,你可听清了?” 话音落下,弥勒佛对着神情变幻的灵吉菩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不等灵吉菩萨再说什么客套话,脚下生莲,身影化作一道柔和金光,瞬间便消失在天际云海之中。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聊了几句闲话。 殿前只剩灵吉菩萨一人独立。他脸上的恭敬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双手在宽大的僧袖中紧握成拳。 弥勒佛最后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实则已经将事情都给说清楚了。 答应绝不多言一字,只求平安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心中已经有些意动,但是又忍住了。 这件事,还是要再看看那个黑风山的妖怪怎么说吧? 第126章 卦不准了 从黄风洞出来,袁守诚的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 黄风怪不仅亲自相送,一群獐头鼠目的小妖还在洞前列队,一个个探头探脑,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目送他们。 “嘿嘿,陈状元,你看看,”袁守诚忍不住回头又瞅了两眼那渐渐远去的妖怪洞府,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压低的嗓音里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这阵仗,来的时候那是凶煞之地,现在出来了,还挺威风的,没想到这黄风怪看着凶神恶煞,倒也懂这人情世故嘛,哈哈!” 想到刚才洞里的酒宴,那堆成山的珍馐,那闪闪发光的金盘玉盏,袁守诚心里美滋滋的。对比起刚进洞时的担惊受怕,简直天上地下。 陈光蕊步履依旧平稳,头也没回,声音平平地飘过来,“现在信了?” “信什么?”袁守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卦,不准。”陈光蕊淡淡道,“去之前那卦,算得是凶上加凶。结果呢?咱们不仅进去了,坐着喝了酒,还被那黄风怪当成贵客送出来。你说,这凶兆,凶在何处?” 这话像根小针,一下子扎在了袁守诚最自傲也最敏感的地方。他那得意劲儿瞬间凝固在脸上。 是啊,那卦象明明清晰得很,就是指向此行大凶,可现实呢?风平浪静,还得了好处。 这. 袁守诚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辩解几句,但是想了很久,都么有想好说辞,最后只能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话不能这么说,卦象岂能妄语?老道我……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铁口直断的名号……” 说到这,他还真说不下去了,那卦象就是凶兆,他现在出来就是没事嘛,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想不出该怎么说了。 “那是以前。”陈光蕊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像块石头,沉沉压了下来。 袁守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话。 是啊,鹰愁涧那回,陈光蕊就找到龙三太子, 黄风岭这趟,这卦实实在在是没应验, 还有当时在长安…… 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难道真算错了? 可那龟甲铜钱的感应没有错啊,袁守诚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旧龟甲,指节都泛了白。 他原本兴致勃勃的情绪立刻蔫了下去,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不对劲。 卦上显示有凶兆,那就是会出事,在黄风洞里没事,说不定在这一路上有什么意外呢? 这个时候,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走路时,连脚下踩到片枯叶发出的“咔嚓”声,都让他心头一紧,小眼睛滴溜溜地往两旁黑黢黢的山林里猛扫。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咱们?”他压低声音问陈光蕊,神经兮兮的。 “风。”陈光蕊只回了一个字。 袁守诚不放心,走几步又停下,侧耳倾听,“听!有动静!像脚步声!” “还是风。”陈光蕊头也不抬。 就这么疑神疑鬼,提心吊胆地走了一段山路,眼看已经彻底远离了黄风洞地界,四周除了虫鸣就是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再无半分异状。 凶兆?凶在哪里呢? 袁守诚的心越来越沉。连预想中该出现的“路上的凶险”都毫无影子。 他那点强撑的信心,在寂静的山路上一点点被磨光了。 就在这时,前方山路拐角处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一个抱着亮晶晶瓶子的小身影正急匆匆地迎面跑来,正是银炉童子。 “可找到你们了!”银炉童子一看到他们,立刻像见了救星,小跑着冲上前,满脸焦急地问, “黄风岭那边怎么样,你们见到那个凶神恶煞大王没,救出我哥了吗?” 陈光蕊停步,对银炉童子摇了摇头,“黄风岭无事,也无需动手救。” 银炉童子没听懂,“无需动手?” 陈光蕊嗯了一声,目光似乎瞥了一眼还在失魂落魄的袁守诚,“灵吉菩萨那边,想必很快会放了你哥。” “真的吗?太好了!”银炉童子一听,脸上立刻转忧为喜,抱着他的宝贝净瓶跳了起来, “陈先生你怎么知道的,是算出来的吗?”他转头看向袁守诚,“老袁,你赶紧算算,我哥啥时候能出来?” 这一问,可算戳中了袁守诚的心窝子。 袁守诚一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蔫的茄子。他眼神躲闪,不敢看银炉童子那满是期待的眼睛,嗫嚅着,“不……不算了吧。” “为啥不算了?你可是铁口直断啊?”银炉童子一脸不解,扯着他袖子。 袁守诚心里苦水翻腾,嘴皮子抖了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沮丧和茫然:“算不准了,刚才,黄风岭没凶兆,是算错了,我这算命的家什怕是……怕是蒙尘不灵光了,算也白算,不算了!不算了!” 银炉童子眨巴着大眼睛,完全听不懂袁守诚在说什么“蒙尘不灵”这些算卦的行话,只知道这个老道士突然变得怪怪的,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他求助似的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袁守诚说道, “算命这事,一次没错,那就是每次算的都是对的,但要是错了一次,那以后算的就都可能是错的了。” 听着好像是废话,但是也能看出来,袁守诚此刻,似乎中了心魔。 银炉不懂,看着陈光蕊, 陈光蕊没解释袁守诚的心魔,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沉沉夜幕,望向东南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放人归放人,但时机难定。南海那位就快到了,不会等太久。变数一起,怕会横生枝节。” 银炉童子没有说自己也找过奎木狼的事,在他看来,有两个人帮金炉童子说项,多有一层保险。 他也没明白陈光蕊说的“南海那位”指谁,但横生枝节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怎么办?” “没时间等灵吉慢慢放人了。”陈光蕊收回目光,果断道,“我们得抢先一步。” “去哪里?” 陈光蕊脚步一转,不再朝着原定路径,而是指向另一个方向, “高老庄,找猪刚鬣。” “找猪刚鬣?”银炉童子小脸上满是困惑,“咱们去找那头猪刚鬣干什么用,他铁了心赖在高老庄当他的倒插门女婿,根本不肯跟我们走啊。上次咱们去劝,都被他给搪塞出来,屁用没有。” 他顿了一下,想着在高老庄的经历,撇了撇嘴,“再说,那个有问题的账房先生,咱们在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劝他,这不白跑一趟么?还不如赶紧想办法救我哥呢。” 陈光蕊目光投向远处山林,语气平淡无波,“不用去劝了。” “啊,不劝了?”银炉童子眨巴着眼睛,更糊涂了,“那去找他干啥?” 陈光蕊脚步未停,只吐出两个字,“道别。” “道别?”银炉童子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道什么别?那我的差事不就是彻底完蛋了?我哥没救出来,猪刚鬣也没带回去,老祖爷那里我怎么交代啊?屁股真要被打开花了!” 他想到可能的后果,小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 袁守诚虽然还在为自己的卦术沮丧,但到底江湖经验丰富,更明白陈光蕊的行事风格。 他看着银炉童子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他忍不住摇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银炉童子,压低声音, “哎,银炉小老爷,陈状元说道别,你就真以为只是去说声再见,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咱们去找猪刚鬣,跟他道个别……” 袁守诚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冲银炉童子挤挤眼,“然后呢,你再告诉他,咱们下一步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咱们还要去哪啊?” 银炉童子小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也张成一个圆,还是没明白。 袁守诚心道,虽然是童子,但是也有几百上千岁了,这心智怎么一点都长不大呢, “咱们要道别,你就跟他说咱们要去五庄观了,去五庄观啊,那地方可有好东西,到时候猪刚鬣遇到账房先生……” 第127章 道别 福陵山,云栈洞。 午后暖阳斜照洞口,猪刚鬣正歪在石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黑毛油亮的胳膊枕在脑后,粗长的鼻子惬意地翕动着。 最近日子舒坦不少,白天不用给高家当牛做马挑粪筑墙,夜里还能溜去高老庄私会高翠兰,这可比在天庭当那个劳什子元帅自在多了。 “猪刚鬣!猪刚鬣!” 洞外突然响起一声清脆又有点熟悉的喊叫。 猪刚鬣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哼着的调子戛然而止。他“噌”地坐起,粗大的耳朵警惕地竖得像两把蒲扇。是银炉童子的声音! “糟心的小瘟神,又来作甚?莫不是还想抓老子回去?” 猪刚鬣心中警铃大作,粗黑的脸上顿时罩满警惕和不耐烦。 他一把抄起斜靠在石床边的大钉耙,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就冲出了洞,瓮声瓮气地吼道, “叫甚么叫,又是你?俺老猪在这儿快活得很,哪也不去,你还是回去吧,省得俺不客气。” 他紧握钉耙,横在身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凶悍架势。上次被这娃娃不分青红皂白收进净瓶的憋屈劲他可没忘。 只见银炉童子独自一人站在洞外空地上,怀里抱着那个让他吃过苦头的羊脂玉净瓶。小童子的脸上没了上次的杀气,反而带着点难得的坦诚,见猪刚鬣这副炸毛模样,他撇撇嘴,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放心,今天不是来抓你的。” 猪刚鬣小眼睛狐疑地转了转,握耙的手稍微松了点劲,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真的?那你鬼叫唤啥?” “真的!”银炉童子点点头,为了表示诚意,甚至把抱着的瓶子往下收了收, “老祖说了,人各有志。你不乐意回天上当官,我们也不能强求。我今天来啊……”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自然点,“是跟你道别的。我打算回天庭去了。” “道别?回天庭?”猪刚鬣紧绷的肌肉这才真正松弛下来,脸上那层凶神恶煞的伪装瞬间退去,转而是错愕,紧接着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轻松。 对方不缠着了,那是天大的好事,可他毕竟也算耍弄过人家童子一番,让人家白跑下界折腾。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脖颈,声音软和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咳咳……真要回去了?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哈。” 他搓了搓油腻的大手,接着又随口问道,“那你啥时候动身?俺老猪到时候……嗯,远远的目送你一程?” 银炉童子晃了晃脑袋,小脸上那股“我可有正经事儿”的劲儿又上来了,微微扬着下巴道,“快了!不过嘛,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差事,得去趟五庄观跑趟腿儿。” “五庄观?”猪刚鬣一愣,这个名字隐约勾起点什么,粗重的眉头疑惑地拧了起来, “那儿除了镇元大仙那老倌儿,还能有啥?你去那地方干啥?”他实在想不通这小娃娃跑五庄观去干嘛。 银炉童子一看猪刚鬣困惑的样子,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抱着宝贝瓶子的小手都不自觉地晃动着,仿佛自己就是五庄观的座上宾, “干啥?哼,当然是去办大事!五庄观后园的人参果树你听说过没?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 银炉童子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小拇指,夸张地比划着, “三千年才开一次花,再花三千年才结一次果,果子要熟透,还得等三千年,整整一万年哪,才熟那么几十个果子!” 他咂咂嘴,脸上满是回味无穷,声音也拔高了点,生怕猪刚鬣不知道这稀罕劲儿, “我在兜率宫的时候,跟着老祖赴过五庄观的仙会!啧啧啧,我可是亲眼见过、还尝过一次呢,那滋味儿啊……” 他咂了咂嘴,仿佛真在回味,“清甜,透心的清甜,果肉像金线缠绕着琼浆玉露,咬一口,那股香甜劲儿直钻喉咙通到五脏六腑!你是不知道,就连我那成天冷着张脸、跟块冰疙瘩似的哥哥,吃了那一点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好半天呢,哈哈哈!”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为自己见过这种好东西而充满优越感。 这番添油加醋的显摆,像一根无形的钩子,精准无比地钩住了猪刚鬣那根最敏感最贪吃的馋筋儿。 人参果,一万年才熟几十个,连这兜率宫的小童子都把它夸上天了! 猪刚鬣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吞咽口水声。他感觉一股难以抑制的馋涎正疯狂地往上涌。 一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银炉童子开开合合的嘴,里面满是渴求,那副馋相藏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厚厚的嘴唇,扭捏了一下肥壮的身躯,往银炉童子那边蹭近了一小步。 那张猪脸上挤出个自认为最亲切朴实的笑容,搓着大手,声音不自觉地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和讨好, “嘿嘿……五庄观啊,那可是地仙之祖的道场,俺老猪也是久仰大名。那个。银炉小仙长啊,” 他努力攀着近乎,“你看,咱们虽然起点小误会,可认识这么久,也算有缘一场对吧?你这眼看都要回天庭了,山高路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思,“俺去送送你?也算是俺老猪对你前番手下留情的情分,顺便长长见识,你看,行不?” 银炉童子一听他也要跟着去,小脸立刻拉了下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干脆又带着嫌弃, “你去送什么呀?怪麻烦的。我自个儿驾片小云彩,嗖一下就到了!你去不是添乱嘛,不去不去!” “哎呀呀,不麻烦!真的一点儿都不麻烦!”猪刚鬣一听被拒绝,更急了,连忙摆着油腻的大手,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你看你这奔波辛苦的,俺老猪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傻力气顶用。路上帮你扛个包儿,挑个担子,或者到了五庄观,替你搬搬抬抬,伺候茶水,打扫院子?那重活累活脏活啥的,俺全都包了!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你就带俺去吧!”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猛地举起钉耙,用粗壮的手掌在自己厚实的胸口上拍得“啪啪”作响,震得一身肥膘直颤悠,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俺老猪,说话算话!” 银炉童子被他这副热切的样子缠得没招,抱着瓶子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转动着瓶身。他小脸皱成一团,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块头。虽然觉得带着他确实累赘,也怕他给自己丢人惹祸…… 但他那身力气倒是真的。带个免费苦力,好像也还行?反正他现在也打不过自己的宝瓶。 小童子心里盘算清楚,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老大不情愿、十分勉强的模样。他皱着眉,极其敷衍地点了下头,哼哼唧唧地说, “唉,行吧行吧,看你,这么诚心想送。那就跟着来吧。不过可说好了啊!到了五庄观,你给我放机灵点,该闭嘴就闭嘴,该干啥就干啥!那是人家镇元大仙的地盘,规矩大着呢!尤其见了……” 他似乎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见了镇元大仙本人,更要守规矩,不许乱看乱摸乱说话,要是你惹了祸,得罪了人家……哼哼,我可不管你,你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哎,放心!包你满意,俺老猪最懂分寸了!” 猪刚鬣一听银炉童子松了口,登时乐得大嘴咧到了耳朵根,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那香甜无比的人参果已经朝他招手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应承着,利索地把钉耙往肩膀上一扛,屁颠屁颠地就跟在了银炉童子身后。 他那肚子在得意和馋虫的驱使下,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两声。人参果的诱惑,彻底勾动了他的馋虫,只盼着快点上路。 黄风岭。 山风从黄风岭光秃秃的石壁上呼啸而过。黄风洞内,油灯的光影在黄风怪沉思的脸上跳动。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椅扶手。 洞口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虎先锋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微光中,脸上带着兴奋和确定。 “大王!俺回来了!”虎先锋冲到近前,顾不上喘匀气,压低了嗓门, “大王猜得准!那家伙,俺看得真真儿的,就这两天,从小须弥山的方向出来!那走路姿势,那打扮,就是黑风山那黑厮精手下的崽子,叫啥名俺忘了,但化成灰俺都认得他!确实在灵吉菩萨的地界上晃悠!” 黄风怪敲击石椅的手指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明亮甚至带着点豪迈的金睛,此刻异常缓慢地眯了起来。 他魁梧的身体从石椅上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沉稳却极具压迫感的力量感,“果然是他……” “去!”黄风怪不再有半分迟疑,干脆利落地指向洞口,“点几个伶俐的,跟上我。带路!” 他没有半分多余的话,直接下了命令。 虎先锋感受到大王身上那股沉寂又即将爆发的力量,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应道,“是!大王!” 转身就跑出洞外去召集人手。 第128章 清风明月 五庄观坐落于万寿山深处,古朴庄严的殿宇隐在氤氲灵气之中,自有地仙祖庭的威严气象。 猪刚鬣跟着银炉童子驾云落下,他那钉耙扛在肩上,肥硕的身躯落地时还微微晃了晃,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打量着这片与福陵山迥异的仙家洞府。 他正想感叹两句,目光却猛地扫见观门外立着的两人,其中一个,竟是陈光蕊! “咦?”猪刚鬣那双招风大耳朵下意识地扇了两扇,粗黑的鼻孔猛地翕动,嗓门洪亮,带着十足的诧异,“烧火的,你咋也在这儿?” 陈光蕊闻声转头,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点意外相逢的神情,对着猪刚鬣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猪兄?真巧,我要跟银炉一起回去了,当然要在这里了。” 猪刚鬣一想,这才想起来,陈光蕊也是兜率宫的,那现在他们一起回去,那就没有问题了。 至于那个老头,猪刚鬣对陈光蕊旁边的袁守诚视若无睹,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么个人。 他诧异虽诧异,心思却更快被人参果勾走,咧嘴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搓了搓,满是亲近和期待, “嘿嘿,好说好说,俺老猪也是跟这位小仙长……” 他扭头瞟了眼银炉童子,“来见识见识那稀罕物事儿,正好同路!” 银炉童子看见陈光蕊已在观外,心头暗喜,省得自己再跑一趟。 他把怀里抱着的羊脂玉净瓶往上托了托,努力挺直小身板,摆出主事人的派头,对着五庄观那紧闭的门扉扬声喊道, “喂,有人吗,开门呐!” “咚咚咚!”他踮起脚,小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环。 片刻之后,只听门内“嘎吱”一声轻响,沉重的观门拉开一道细缝。两个粉雕玉琢、道袍整洁的童子显出身形,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奇特的组合, 一个咋咋呼呼拿着瓶子的小童、一个肥头大耳的猪精、一个看着像凡俗道士的文士,再加一个面相市侩的老头。 左边挽着双抓髻的是清风,他皱着秀气的眉毛,小脸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过猪刚鬣又落在银炉童子脸上,声音清冷得带着冰碴子, “呔!哪来的?不知道五庄观不待客吗?” 右边的是明月,他那双大眼睛上下扫视,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视与怀疑,小嘴一撇, “就是!家师镇元大仙可是地仙之祖,与三清谈玄论道、同辈论交,如今大仙奉帖赴南海赴观音菩萨佛会,观里只留我等看守。师尊早有严命,仙踪不在,五庄观禁绝外客,走走走!” 说着,两人就要关门。 “慢着!”银炉童子一看被这么轻视,急了,小脚往前一迈,死死顶住门缝,嚷道, “我们是兜率宫的,来你们这当然有事,你们大仙去我们那我也没拦着,你凭啥不让我们进?” “兜率宫?”清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与明月对望一眼,眼中的不屑更深了。明月更是哼了一声,叉着小腰, “兜率宫在三十三重天,老君座下仙真哪个不是道骨仙风?就你们?”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猪刚鬣那油渍麻花的模样和袁守诚那股市井气,“也敢冒充天界上仙?骗谁呢!” 清风一脸懒得废话的表情,冷冷补充,“速速离去,休要聒噪!” “你们!”银炉童子被这尖刻的嘲讽刺得小脸涨红,爱显摆的劲儿噌地一下冲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抬高怀里抱着的羊脂玉净瓶,瓶身莹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 “狗眼看人低!”银炉童子被轻慢激得面红耳赤,那股非让你开眼的心态彻底爆发。他猛地把怀里一直紧抱的羊脂玉净瓶高高举过头顶,“让你们开开眼,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只见这瓶子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到了极致,仿佛蕴含着一泓凝固的月光。 瓶身上天然流转着水波般的柔和光晕,内里更是奇彩隐现,时而蓝如深海,时而清如碧空,仿佛能听到潺潺水声和沁人心脾的丹香从中透出。 传说这是老君亲自炼制的宝贝,不仅盛放过无上仙丹,更承接过瑶池玉液、天河灵泉,本身就是造化凝成的容器,仙气盎然,清绝寰宇。 “瞧见了没,老君盛丹盛水的至宝,认不认得?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 清风和明月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清风那双眼睛死死盯住那瓶身上流转的仙光,原本微撇的嘴唇张开一条细缝,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在他脸上清晰浮现。 明月更是下意识缩了下脖子,那刁钻挑剔的眼神被瓶子的纯净光华刺得一晃,先前的笃定开始动摇,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莫非真是”的茫然,喉咙滚动了一下,竟忘了反驳。 但这仅仅是开端。清风正欲强撑镇定开口质疑,银炉童子那股“非压你一头不可”的劲儿已然势不可挡。 他嘴角得意一翘,小手飞快地从自己那小道袍的袖筒里一掏,一件更加震撼的宝物被他托在了掌心。 紫金红葫芦! 此葫芦不大,盈盈一掌可握,通体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紫金色泽。这颜色非金非铜,深邃如星河中的秘金熔铸,主体是内敛的华贵紫,外层却包裹着一层流动不息的赤金流光。 葫芦口宛如一道细小的金环箍着,此刻正散发着一圈圈实质般的淡金微芒,仿佛其中拘禁着一颗小太阳。整件宝物散发出的并非刺目光亮,而是一种源自洪荒亘古的威压! 它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都似乎粘稠了几分,光影被它无形地扭曲、吞噬,仿佛时间都敬畏地在其表面流淌而过。这正是太上道祖用来装炼天地精粹的至宝,本身就是一件拥有无穷奥妙的天地奇珍。 “再看这个,紫金红葫芦,老祖炼丹凝道的无上法宝,认识吗?” 清风如同被一道无形雷电击中,整个人彻底定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那葫芦口吞吐不息的金光和其上流转的符文暗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所有的轻蔑和质疑被瞬间击碎,只剩下纯粹的惊骇。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喊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这内蕴的宏大金光,太像传说中的描述。 明月更是夸张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嗬!”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清风的袍袖,身体猛地往后一缩,仿佛那宝葫芦的光芒烫人,小嘴张成了圆形,足能塞下一枚鸭蛋,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与深刻畏惧。 两人强撑的气场,在这件代表丹道无上玄妙的宝贝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戳破! 银炉童子眼见对方被这两件重宝震得魂不守舍,心头畅快如饮甘露,哪里还肯停歇,必须乘胜追击? 不!仅仅是开始!他要把兜率宫的气派钉进这两个小童子的心里!只见银炉童子另一只小手闪电般在腰间那条朴素的束带上一抹,寒光乍现。 刷! 一柄通体仿佛由极寒星光淬炼而成的长剑被抽了出来。 七星剑! 剑长三尺,剑身澄澈透明如同万年玄冰精魄凝成,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锐金锋芒。 仔细看去,剑脊之上并非光滑,而是天然铭刻着七颗璀璨星辰的图案,这七颗星并非死物,而是北斗天象的投影,此刻在剑身上缓缓流动运转,轨迹玄奥。 剑光吞吐之间,并非寻常剑气,而是挥洒出凛冽逼人的寒芒霜气,那寒气绝非人间冰雪可比。 寒光流转间,剑尖所对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要被其吸摄切割,这正是老君护道伏魔,荡尽妖氛的无上神兵,每一缕剑气都承载着斩断因果、荡平业障的仙家杀伐之力! “还有呢!”银炉童子持剑而立,小身板似乎也因此剑而显得英姿勃发, “七星剑!老祖掌中荡魔除秽的镇道神兵!” 宝贝接连亮出,他每亮出一件宝贝,稚嫩的声音就拔高一分,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确信,“这些宝贝,件件都是老祖座下镇压诸天的重器,你们五庄观的珍玩仙宝,有多少,拿出来比比?” 这些传说中只存在于兜率宫最深处的顶级法宝,此刻就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这不起眼的小童身上。 清风整个人彻底如同石化,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紫金红葫芦上,仿佛要将每一道流转的符文都印入脑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气都喘不顺,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一片。 脑子里嗡嗡作响,原先的所有认知、所有的怀疑都被眼前这些不可置疑的、散发着鸿蒙气息的宝物彻底碾碎,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回响: 竟是真的?他们是怎么敢怎么带下界的? 明月更是浑身猛一哆嗦。在七星剑那刺骨的寒芒与凛冽杀气逼临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整个小脸因极度的惊骇和恐惧而扭曲着。 他“哎哟”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清风身后狼狈躲藏,仿佛那柄剑光是看得见的刀刃,随时会扫到他身上。 他身体筛糠般抖着,看向银炉童子的眼神不再是轻蔑,他看到了兜率宫的众多宝贝,也看到其背后滔天势力,心里是无限敬畏与茫然失措。 五庄观门前,山风呼啸依旧,树梢沙沙作响,却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有猪刚鬣粗重的喉结再次“咕咚”一声,重重地滚落一口涎水。 他才不管这个这些宝贝有多么好呢,现在银炉亮家伙了,那就没人敢拦他们了,这样去吃那个人参果,是不是更方便一些? 银炉童子得意极了。看着清风明月那副被震住的呆滞模样,他觉得自己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他小手叉腰,小下巴抬得老高,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炫耀的神采。 “怎么样?看清楚了吧?这些都是我老祖爷的东西,做不了假!” “看够了,那我们能进去了吧?” 清风和明月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除了兜率宫那位老君座下,哪个童子能随身带着这些重宝? 可即便如此,五庄观目前没有几个人,怎么接客? 让他们进去,怎么接待?师尊不在,万一出了什么纰漏…… 那不是得罪兜率宫? 清风皱着秀气的眉毛,嘴唇翕动,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脸上满是纠结。 明月更是局促不安地搓着道袍的衣角,刚才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脑门子的官司。 他们本不愿招待这些客人,若是寻常有人上门,那自然是被他们一顿挖苦加上嘲讽给赶走。 毕竟五庄观的牌子大,他们赶也就赶了,谁还会说什么? 但是这一次,两人见到牌子更大的了。 两人这副进退两难的样子,更让银炉童子心头一阵快慰,觉得自己的威风彻底抖出来了。 就在清风明月犹豫不决,气氛陷入短暂沉默时,一个瘦小的黄皮精怪悄没声地从角门溜出,飞快地往清风手里塞了个东西,又迅速缩了回去。 清风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是张迭好的小纸条。他有些迷惑地展开。明月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只见纸条上面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似乎是某种妖物匆匆写就: “高老庄那头猪精也在。提防被骗。那猪精是庄子里倒插门的上门女婿,名声臭得很。” 第129章 账房先生 清风和明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破绽,这两个心思活泛、言语刻薄的童子,脸上那点纠结犹豫瞬间被驱散,转而变成了极度的兴奋和抓住把柄的得意。 清风猛地抬头,细长的眼睛如同刀子般刷地刺向站在后面的猪刚鬣,抬手指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又尖又利, “哟呵,我当是谁呢!兜率宫的仙童?啧啧啧……”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充满了嘲讽,“兜率宫的仙长,什么时候和下界一头好色贪吃的野猪精搅合在一起了,还是个给凡间庄户做倒插门女婿、被人家扫地出门的货色?” 明月紧随其后,小脸因兴奋而扭曲,指着猪刚鬣唾沫横飞: “就是啊,我们刚才就觉得奇怪,瞧这头猪那邋遢样子,身上一股子浊气腌臜气!” “我们高老庄的邻居可都传遍了,高家那女儿高翠兰,就是被这头野猪精给缠上的!听说他晚上跑去爬人家姑娘的窗户,又懒又馋,在庄子里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腌臜事,你们兜率宫的仙长就跟这样的货色同行?”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扎在猪刚鬣的痛处上。他那张粗黑的猪脸“腾”地一下涨成了酱紫色,短粗的脖子梗着,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两只蒲扇般的大耳朵急得直扇乎, “我、我……俺老猪那是……那是真爱,你们懂个屁!俺是在高老庄不假,可俺也是……” 他结结巴巴,越是想辩解,反而越显得心虚理亏。 “也是什么,也是人兜率宫的座上宾?”清风嗤笑着,嘴皮子像刀子一样利索,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副尊容,分明就是个不知廉耻、馋嘴偷腥的孽畜,兜率宫什么时候如此饥不择食,连这种垃圾都往身边收了?” “就是!”明月赶紧接上,生怕风头被抢了, “我看啊,你们几个根本就是冒充兜率宫的名头,这小娃娃不知从哪偷了几件法宝,就敢出来招摇撞骗,还找了个又蠢又贪的猪精当同伙,真是笑掉人大牙了,我看这小娃娃才不是什么仙童,八成是山里的什么野妖精变化出来骗人的!” 两个童子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毒舌的本性暴露无遗,挖苦、讽刺、人身攻击无所不用其极,把猪刚鬣骂得体无完肤,连带怀疑银炉童子的身份和法宝来源。 银炉童子刚才还志得意满的小脑袋,此刻就像被塞进了一桶嗡嗡乱撞的马蜂,完全懵了。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阵仗,什么好色偷腥、爬窗户、又懒又馋、偷鸡摸狗……这些污言秽语如同冰雹,噼里啪啦砸在他脸上。 他那点可怜的见识和词汇量,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反驳这对伶牙俐齿、满嘴喷毒的童子。 他看着猪刚鬣涨红着脸想反驳却磕磕巴巴的蠢样,听着那些比刀子还难听的话,气得浑身哆嗦,小脸憋得通红,指着清风明月,嘴唇直打颤,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他认为最具杀伤力的反击, “你们都是猪生的!”他几乎是哭腔吼出来的。 这一嗓子,声音倒是挺高,可在清风明月狂风骤雨般的谩骂攻势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站在一旁的袁守诚一直没有吭声。他是个精明人,此刻正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小眼睛,脸上带着点看好戏似的表情。清风明月骂得痛快时,他似乎还饶有兴味地点点头。 然而,当清风得意忘形地高举着纸条再次指向猪刚鬣,那被捏得有些皱巴的纸条刚好对着阳光时,袁守诚眼角的余光扫过纸条背面。 一个模糊的墨迹透过了纸张背面。 袁守诚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凝固了。他眼神锐利起来,不动声色地靠近陈光蕊,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光蕊的腰侧,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快速说道, “陈状元,快看那纸条背面透出来的墨!” 陈光蕊本来微皱着眉,眼神在激动对骂的双方之间扫视,闻言,目光立刻精准地投向清风手中晃动的那张纸条。透光的纸背,果然有几个潦草的笔画隐约可见。 袁守诚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市井中人特有的对秘密发现的敏锐, “你看那纸条上面的字,你能看清楚么?” 他问了一下,然后又仔细地盯着纸条在看,“这笔画走势,这字迹骨架架子,像,太像了!观音禅院金池房里那些高老庄的信,就是那个账房先生的笔迹!” 陈光蕊的目光骤然一凝,双眉微沉,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和那两个唾沫横飞的童子,眼神深处多了几分思忖。 小须弥山,一处隐秘的石隙间,一只化作人形尖嘴缩腮的黄皮子精正焦躁地搓着手,正是黑熊精的得力手下之一。 先前奉命护送宝石给灵吉菩萨,结果半路被抢了,宝贝丢了。 他硬着头皮回来报信,灵吉菩萨听了后只叫他退下等待吩咐,既没说怎么处置他,也没说下一步如何。 “这可咋整……”黄皮子精心里七上八下, “大王千叮万嘱要把事办好,现在……唉!菩萨啥意思呢?是怪罪我,还是要去讨回宝贝?我是在这傻等,还是溜回去先禀报大王?” 他在原地踱来踱去,乱石在他脚下踢得咯咯作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身后不远的树影里,忽然闪出几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为首的正是黄风怪。 黄风怪那双锐利的金睛牢牢锁定在黄皮子精身上。 他微微颔首,心中念头飞转,形貌猥琐尖刻,气息也对得上,就是黑风山那黑厮精座下跑腿的。 黄皮子精毫无察觉,还在为宝石和前途发愁。突然,有个声音传来,“可是黑风山的人?” “嗯呐,咋滴,你谁啊?” 黄皮子精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蒲扇般、布满黄毛的大手猛地从侧面捂住了他的嘴。 “呜!” 黄皮子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闷哼,一股霸道无匹的妖力瞬间侵入四肢百骸,仿佛沉重的枷锁,一下子把他刚提起的法力全部压得死死地。 他瞪圆了小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张威严凶悍的黄毛脸。 黄风怪眼神冰冷,见目标已牢牢制住,连开口问话都嫌多余。 “带走。”他低沉短促地吐出两个字,手臂运力,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还在徒劳蹬腿挣扎的黄皮子精整个人轻松提起,往胳肢窝下一夹。 那黄皮子精不过野妖修为,在黄风怪这等妖王手里,根本连泡泡都翻不起一个。 其他黄风岭的精锐小妖立刻默契地上前,有人堵嘴塞了破布,有人利落地拿出绳索将黄皮子精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快速利落。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黄皮子精就从原地凭空消失了。只有地上一些被蹭乱的碎石和压倒的杂草,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山风吹过,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灵吉菩萨那披着金色袈裟的身影出现在这处石隙前。 他本是想再详细问问那黄皮子精当时被抢的细节,看看能否找出点线索,盘算着还可能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毕竟,那两颗宝石对他虽无大用,但关系近期佛门内似乎有了很多的消息,灵吉菩萨还想再进一步,有些事情就不得让人知道了。 然而,眼前空无一人。灵吉菩萨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被踩踏的新鲜痕迹,几块被蹬脱的碎石,草丛里明显挣扎压出的凹陷…… 这绝不是安静离开会留下的景象。 有人动手了。而且是强行掳人。 灵吉菩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翻滚。他刚才特意嘱咐让这小妖在此等候,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 谁敢在他的道场附近,掳走黑风山的小妖?这分明是冲着他和那颗宝石的事来的!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缠心般骤然窜了上来,兜率宫! 那个抱着净瓶的童子,还或者他们背后更有分量的人? 弥勒佛刚走,言语间似乎还在维护兜率宫。他们刚刚保证了“绝不多言一字”,只想平安把人带回去…… 灵吉菩萨盯着地上的痕迹,拳头在宽大的僧袖下悄然捏紧,指节发白,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胸腔里升腾燃烧。他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变幻莫测的表情最终凝固为一种冰冷的愠怒。 他几乎是咬着牙,对着空无一人的石隙,压抑着声音低吼, “不是说嘴很严吗。” “不是说这事都过去了么。” “不是说你们只想让他回去么。” 他猛地提高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石头上,“都是骗人的!” “现在把黄皮子精掳走,”灵吉菩萨的声音里带着森森的寒意和一种被背刺后的暴戾, “这是要留活口,捏着我的把柄啊!” 第130章 我叫你名字你敢答应么 清风明月这通夹枪带棒、尖酸刻薄的谩骂,不仅把门口的银炉童子和猪刚鬣气得够呛,连带着五庄观虚掩的门缝后,也隐约传来几缕压低的嗤笑声。 道观院落内,几个留守的年轻道士正贴着门缝朝外张望,彼此交换着眼色,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其中一个圆脸道士掩着嘴笑,对旁边的人小声道,“瞧瞧,来了外客,算是撞清风明月那两张刀子嘴手心里了,这可有得热闹瞧了。” 另一个高瘦道士连连点头,幸灾乐祸道,“可不是!平日里观里谁不小心得罪了他俩一点,那也得被念叨三天,石头都能被他们骂化了,今天这外头来的,算撞上铁板喽。” 这时,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管事模样的道士走近门边,也探头看了看,微微皱眉。旁边一个稍显谨慎的道士忍不住凑近他,低声问, “师兄,那娃娃手里的宝贝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万一是真的兜率宫仙童,回头被赶走恼了,在老君驾前告上一状……” 他话未说完,那管事道士嘴角却一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关我们何事?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清风明月把门挡得严实,我们压根儿没见着有客,更不知是何来头。”他这话一出,瞬间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众道士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那点担忧立刻被幸灾乐祸所取代。 圆脸道士笑嘻嘻接茬,“对对!冤有头债有主嘛,要告状,自有清风明月顶着,谁让他们平日嘴上逞能。” “嘿嘿,赌一把,猜猜清风明月多久能把外面那帮人骂得灰溜溜滚蛋?” 高瘦道士唯恐天下不乱地提议,引得几人低笑起来。 门外,清风明月这轮污言秽语的狂轰滥炸,威力非同小可。 银炉童子那点可怜的词库和见识彻底败下阵来,小脸憋得通红,眼圈都急红了,只会哆嗦着嘴唇,对着陈光蕊委屈喊,“陈先生!他们……他们骂得太难听了,怎么办啊?” 猪刚鬣气得直哼哼,他也想骂回去,可他那张嘴哪里是这对刁钻童子的对手? 吼了几嗓子粗俗的话,反而引来清风明月更加刻薄的奚落,臊得他黑脸发紫,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气,钉耙把地都杵了个坑。 就连经历市井的袁守诚也皱紧了眉头,小声嘟囔,“啧啧,俩小娃,嘴忒臭了,比庙会上泼妇骂街还难听……” 陈光蕊一直冷眼旁观,目光在清风明月和那张至关重要的纸条间扫过,心中盘算着那个账房先生究竟是谁。 此时听到银炉童子带着哭腔的求助,他缓缓收回思绪,看向几乎要气炸的小童子,语气平淡却无比清晰地重复,“怎么收拾他们?” 银炉童子一愣,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满是茫然和问号。 陈光蕊抬手指了指银炉童子怀里紧紧抱着的羊脂玉净瓶,又朝他腰间鼓鼓囊囊的紫金红葫芦扫了一眼,那神情理所当然, “他们动嘴,你动手便是。手里有家伙,难道还站着挨骂?” 银炉童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抱着瓶子的手更紧了,“啊?直接动手,这能行吗?打了他俩,回头镇元大仙找咱们麻烦……” 陈光蕊看他那畏首畏尾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声音依旧平稳, “他们骂都骂了,你还担心打不得?你背后是兜率宫太上老君,你打了他们,该心烦意乱的,应是他们。” 说着,他又朝清风明月那边抬了抬下巴,“动手吧,收了就是。” 这番话说得直接又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 银炉童子看着陈光蕊平静的目光,再看看对面那两个还在跳脚尖骂的可恶小童,一股被激起的凶气和委屈终于压倒了那点犹豫。 他猛地一抹眼睛,把泪花擦掉,深吸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他右手紧握羊脂玉净瓶,瓶口对准了那叉着腰还在滔滔不绝的清风,用尽力气大喊一声:“清风。” 清风正骂在兴头上,突然被指名道姓地一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银炉童子,习惯性地就要顶回去,“叫老子干嘛……” 话音未落! 只见那羊脂玉净瓶骤然爆发出耀眼无比的清辉光芒,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锁定清风。 清风脸上的刻薄和得意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拽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就被硬生生吸进了那小小的瓶口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瓶子光芒只一闪即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瓶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旁边刚刚还在帮腔的明月,亲眼目睹这电光火石的一幕,他伸手指着清风消失的地方,嘴巴大大张着,那刻薄的表情彻底僵住,眼中全是懵了之后的极度恐惧,小脸瞬间煞白如纸,腿肚子开始打颤,连尖叫都忘了发出。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银炉童子收了清风,心头那股憋闷气顺畅不少。他毫不犹豫,左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捞,又掏出了那紫金红葫芦。 明月看到那闪烁金光的葫芦口对准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明月。”银炉童子再次大喝一声。 这一次,明月学乖了!他死死闭着嘴,拼命摇头,身体往后蹭,企图避开葫芦口。他虽然刁钻刻薄,但绝不敢再应声。 银炉童子看他不应,小眉头一皱,立刻换上一副讥诮嘲弄的表情,“怎么?刚才还不是很能骂吗?原来是个只知道欺负老实人的怂包窝囊废,连应一声都不敢,呸!垃圾玩意儿!” “你……你说谁不敢?!”明月最受不得激将,尤其是被一个他刚才百般鄙夷的娃娃如此嘲讽。 再加上眼前这金光闪闪的葫芦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和同伴刚被抓走的恐怖刺激,他脑子一热,一股羞愤涌上头,几乎本能地要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尖声就吼了回去,“爷爷我……” 他刚喊出这三个字,后面的话还没吐出喉咙! 那紫金红葫芦猛地一震,葫芦口喷薄出一股比方才更加庞大、更加霸道的无形吸力。 明月眼里的倔强瞬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恐惧,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身体便被那金光吞没,“咻”地一声,也跟着化作一道流光被吸进了葫芦里。 葫芦口光华一敛,恢复成之前看似古朴的样子,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五庄观门口,顿时变得死寂一片。只有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先前还吵闹得不可开交的山门,霎时只剩下银炉童子一手托瓶、一手捧葫,以及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袁守诚和猪刚鬣。 银炉童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和葫芦,又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廊,再看看陈光蕊,小脸上那点狠劲儿褪去,只剩下完成任务般的无措,还有一丝茫然,呐呐地问, “然后呢,现在没人拦着了,我们进去?” 陈光蕊的目光重新落回五庄观的门扉,眼神深邃。他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向那敞开了一些的门缝走去,“嗯,进去便是。” 第131章 讨几颗人参果尝尝 五庄观门内,几个年轻道士正围着他们的九师兄嬉笑。 一个圆脸道士咧嘴道,“九师兄,您说清风明月他们多久能把那几个来路不明的给骂跑了?我赌一炷香。” 另一个高个道士搓着手,“我看最多半柱香!就明月那张嘴,阎王殿的小鬼都能被他骂投胎了,何况是……” 正说着,另一个瘦小道士也凑热闹,“我也押半柱香!清风那个破嘴,骂起人来可比明月还要阴损呢。” 被唤作九师兄的管事道士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胖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轻松笑意,“都下好注没有?下好了咱们就安心去前殿做午课,让清风明月玩去,骂跑了人咱们也算清净……” 他话音未落。 “嘎吱!” 五庄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大力推开了。 阳光猛地涌了进来,照亮门内几张猝不及防、瞬间僵住的脸。 众道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嬉闹声像被一把掐断了喉咙。圆脸道士半张着嘴,眼珠瞪得溜圆。 高个道士搓手的动作卡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定住。瘦小道士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呃”地一声短促抽气,下意识地往后缩。就连老成些的九师兄,脸上的轻松笑意也“唰”地褪得一干二净,胖脸绷紧,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以为早就该被骂走的陈光蕊一行人。 银炉童子抱着瓶子和葫芦,小脸上带着点刚收拾过人的得意。猪刚鬣扛着钉耙,大耳朵扇了扇,好奇地探头往里瞧。 袁守诚跟在陈光蕊身边,小眼睛滴溜溜地把观里的人和景飞快扫了一遍。陈光蕊则当先一步,平静地看着里面这群呆若木鸡的道士。 “清风师弟呢?”九师兄是最先回过神的,他强压下心头巨大的不安,视线在来人身后拼命搜寻,没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明月呢?你们把他们怎么了?”他紧盯着银炉童子手里那两样不起眼的宝贝。 银炉童子一听提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头。他故意把胸脯一挺,小短腿往前迈了一步,下巴一扬,显得很得意。他用力晃了晃右手那个白玉似的瓶子,瓶身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嘴巴很臭的叫清风的那个在里面,” 银炉童子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然后又举了举左手那个泛着温润紫金光泽的葫芦,“那个嘴巴更臭的叫明月的在这里面。”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战果,小脸上写满了“我厉害吧”。 九师兄和其他道士的目光刷一下集中在那瓶子和葫芦上。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紫金流转的神韵异彩,那绝非人间凡物。 一个可怕的名字瞬间在几个读过典籍的道士脑中炸开。 “羊……羊脂玉净瓶?” “紫……紫金红葫芦?” “天啊!真是老君的法宝?”几声惊呼几乎是同时响起,充满了惊恐和后怕。道士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们非常清楚这两件宝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被装进去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圆脸道士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会化化成脓水的!清风明月他们……”高个道士猛地转向九师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九师兄,怎么办,快想想办法,要真把师弟给化了,师尊回来,咱们几个也脱不开干系啊,师父知道了,非要打死我们不可。” 瘦小道士直接躲到了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其他道士全都围住了九师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轻松,只剩下惶恐和求助。 九师兄的胖脸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大大超出了预想。 兜率宫的仙童带着重宝闯上门,还把看门的童子给收了。 这件事乍一听那就是兜率宫的理亏,但要是仔细去探究里面的事情呢,到时候就是自家师尊也会理亏的。 这要是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骇浪,挤出尽可能和缓、甚至是近乎谦卑的笑容,对着银炉童子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 “小仙童息怒,千万息怒!”九师兄的声音带着急切, “都怪我等有眼不识仙宫真颜,清风明月那两个不懂事的,有眼无珠,开罪了小仙童,实在该死,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求仙童高抬贵手,念在他们年少无知,先放他们出来吧?再迟一点,只怕就晚了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看着银炉童子手里的法宝,又看看旁边看似能做主的陈光蕊,满脸的恳求和惶急。 银炉童子被一群大人这么围着求情,还是第一次,心里那点小得意更甚。 不过具体怎么做,他可没主意,习惯性地扭头看向陈光蕊,“陈先生,放不放?” 毕竟人是陈先生叫他收的。 陈光蕊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围在九师兄身边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年轻道士。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边袁守诚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问:“袁道长,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气息特别紊乱或者古怪的,你能算出来么?” 他指代得很含糊,但袁守诚明白是问那个“账房先生”。 袁守诚早就竖着耳朵在观察了,被陈光蕊一问,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像是吃了黄连。他拢在袖子里的手不安地搓着那几枚铜钱,内心天人交战。 铁口直断的名声已经被黄风岭的事砸了招牌,现在再算,万一又算不准,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他咬咬牙,带着十二分的犹豫和心虚,对着陈光蕊极小幅度地飞快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没把握、不敢算”的苦涩。 陈光蕊看到袁守诚的反应,立刻明白了。他不再追问,转而对着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九师兄点点头,语气平淡, “既然是一场误会,人也教训过了。银炉,就把人放了吧。” “哦。”银炉童子对陈光蕊的话是言听计从。他也不废话,拧开羊脂玉净瓶的塞子,对着地上轻轻一倒。 “哗啦”一声,一股清水涌出,伴随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清风被倒了出来。 他一出来,先是剧烈地呛咳了几声,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得。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粘在脸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刻薄刁钻?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起头,看向银炉童子的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后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接着,银炉童子又拔开了紫金红葫芦的塞子。这一次,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一团带着怪味的烟雾。 烟雾散开,明月的身影显现出来。他一出来就瘫软在地,像是没了骨头,一张脸惨白中透着诡异的青黄之色,嘴唇乌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看着比清风还要惨上几分。 他蜷缩在地上,眼神涣散,看到银炉童子手里的葫芦时,更是惊恐地用手挡住脸,不敢再看第二眼。 猪刚鬣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清风明月,感同身受地咂了咂嘴,粗声粗气地感叹, “嘿,俺老猪懂,里面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不是俺皮糙肉厚能扛,在净瓶里那会儿就扛不住喽!” 他这话一出,地上的清风明月抖得更厉害了。九师兄和其他道士更是脸色发白,看向银炉童子的眼神更加敬畏了,这娃娃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快!快扶两位师弟去后堂更衣歇息!” 九师兄连忙对身后的道士们吩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讨好,转向陈光蕊一行人,“今日多有得罪,实在汗颜,几位贵客,快请进,快请进,待贫道奉上好茶,以赔怠慢之罪!” 这回,再无人敢拦。九师兄亲自在前引路,剩下的道士们也纷纷退开,将陈光蕊一行人恭敬地迎进了观内正殿旁的客堂。茶很快奉上,是真正的上品灵茶,茶香沁人心脾,一看就非凡物。 九师兄脸上堆满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陪着坐下。他偷偷瞄了一眼稳稳坐在上首、始终一脸平静的陈光蕊,又看看旁边捧着茶碗好奇打量的银炉童子,还有那站在银炉身后,眼睛盯着茶水盘子猛咽口水的猪刚鬣。九师兄斟酌再三,赔着笑开口询问道, “几位仙长驾临鄙观,不知所为何事?若有差遣,鄙观上下定当尽力效劳。” 他姿态放得极低,唯恐再惹出半点不快。 银炉童子心思单纯,见对方终于服软客气了,立刻把来的目的抛了出来。他放下茶碗,小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索要表情,声音清脆响亮, “简单!我们想跟你们讨几颗人参果尝尝!” 话音一落,客堂里顿时一片寂静。九师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132章 偷果子 客堂里,银炉童子那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九师兄脸上的谦卑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张突然失去弹性的面皮。 他身后那些垂手侍立的弟子们,头垂得更低了,目光躲闪着落在地面上,仿佛那青砖地缝里能长出救命的符咒来,反正现在是九师兄当家,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一时间,偌大的客堂里只剩茶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尴尬和紧张。 所有人都看向九师兄。他是此刻的主心骨。 九师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袖口, “仙童有此雅兴,实乃鄙观之幸。” 九师兄的语调拿捏得极稳,“诸位客人来自兜率宫,那一定是贵客。”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众人,语气更加诚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既是兜率宫的贵客驾临,按理说,莫说讨要人参果尝尝,便是将那树上最好的果子奉上几颗,也是理所应当。平日里,寻常仙家来求,师尊心慈,也多会赐予一枚。但对如兜率宫这般交情的,家师向来不吝,每次果子熟了都会准备四颗,以显郑重。” 银炉童子听到“准备四颗”,眼睛立刻亮了亮,小脸上显出一丝这才像话的得意。 九师兄话锋一转,露出无比为难的神色, “只是,不巧得很,贵客来得实在是不巧。家师镇元大仙,前些日子受南海观音菩萨之邀,往普陀山品茗论道去了,至今未归。” 他无奈地摊开手,语气充满真诚的歉意, “这五庄观里,莫说摘那神异的人参果了,便是后园那果园子,若无师尊亲自应允,谁也无法接近那人参果树半步啊。我等弟子,实在不敢,也万万做不得主。” 九师兄看向银炉童子,又看看陈光蕊,语速放缓,显得格外诚挚, “仙童,贵客,您看这样可行?既然老祖差遣诸位下来,必不急于一时。若诸位贵客不嫌敝观简陋,请在此小住几日。家师想必也就在这几日归返。” “待家师回返,弟子定当第一时间禀明详情,将此事前因后果详细道来。届时师尊一声令下,弟子立刻去取了那仙果,洗刷干净,恭恭敬敬送到诸位面前。不知仙童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周全周到,既有对兜率宫和太上老君无比的尊崇,又点明困难且责任不在自己,还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更是把拒绝的责任无形中转嫁给了还没回来的镇元子。 银炉童子张了张嘴,他满脑子只想着吃人参果,但九师兄这番话说得太客气,把太上老君捧得高高的,他一时也挑不出理来反驳。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光蕊。 陈光蕊端着茶杯,眼帘微垂,似乎在品茶,又似乎在思考,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守诚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九师兄,又看看陈光蕊。 “那好吧。”银炉童子见陈光蕊没有表示反对,撇撇嘴,有点不情愿地答应了。 九师兄如释重负,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连忙招呼, “快,引几位贵客去西厢清净上房歇息,好生伺候!” 一名年轻弟子赶紧上前领路。 五庄观内层迭殿宇古朴大气,青石板路光洁,庭院中灵草仙葩点缀,松篁交翠,清气袭人。 只是观内现在确实空旷,除了偶尔看到一两个匆匆走过的弟子,再无其他身影。 弟子将陈光蕊、银炉童子、猪刚鬣和袁守诚安顿在几间洁净的客房内。 稍作休息,几人便在客房外的廊下小院里走动。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光斑,四周一片宁静。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又有点狼狈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从另一边的回廊蹒跚着走了过来。 是清风和明月。 两人换下了湿透和污浊的衣服,但脸色依旧苍白。清风扶着廊柱,不时低咳两声,好像还没从玉净瓶的寒水中缓过劲。 明月则显得有些恍惚,眼神畏缩,走路还有点跛,显然葫芦里的滋味更不好受。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小院里的陈光蕊四人。 清风立刻停下脚步,他脸上还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瞬间射出怨毒的光,像两把小刀子,狠狠扎在陈光蕊和银炉童子身上。 明月也被拉着停下,畏惧地往清风身后缩了缩,但目光扫过银炉童子时,也充满了惊惧和恨意,只是这恨里掺杂了更多恐惧。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用那足以杀死人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们一眼,然后清风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明月转身就要绕路走。 “哎呦,这不是清风明月两位小道长嘛!”袁守诚那圆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突然响起。 他一步迈出廊下,堆着笑脸,朝两人快步迎了上去,恰好挡住了些许去路,“两位这是要往哪去?看着气色还没恢复好啊,真是受罪了。” 清风被他挡住,不耐烦地拧着眉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开!关你这老梆子什么事?” 袁守诚仿佛没听见他的恶语,脸皮厚得很,依旧笑呵呵的,甚至往前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同病相怜的调调, “小道长息怒,息怒啊。老道我是看两位小小年纪就摊上这苦差事,心疼啊。你说你们师兄也是的,你们刚遭了这么大罪,也不让你们好好歇歇。这是要差遣两位去干嘛重活呀?” 清风本不欲理睬,但袁守诚语气里的那点同情和他话中提到“师兄差遣”似乎触动了什么。 加上他刚才在众人前丢了大人,心中憋着一股恶气,此刻也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不满。他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冷哼道, “哼!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恶客赖着不走?师兄他们怕你们贼心不死,又惦记着咱那后院宝贝的人参果树。这不,就把看守果树这又苦又累的活计,硬塞给我们哥俩了。他们倒好,躲在前面清闲自在,我俩这刚缓口气就得去喝西北风!” 明月在旁边也跟着不满地哼哼了一声,揉着自己的腰。 袁守诚立刻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脸上是夸张的深深同情, “哦,是这么回事。啧啧啧,确实是苦差事,辛苦辛苦。两位小道长快去吧,别耽误了差事,免得师兄又要怪罪。” 他让开路,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清风重重一甩袖子,狠狠瞪了袁守诚一眼,仿佛在骂他假惺惺,然后拉着明月,骂骂咧咧地往后院方向去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廊角,袁守诚脸上的同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他搓着手,溜达回陈光蕊身边,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陈状元,瞧见没?防贼呢这是,把咱们当贼一样防着,后院都派兵遣将了。” 陈光蕊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意料之中。他们有如此珍贵的果子,被防备也是应该。” 银炉童子凑过来,接口道, “就是就是,那人参果可是万年才熟的宝贝,俺在兜率宫也才尝过一次,那真是绝世美味啊!” 他咂巴着嘴,开始回味,脸上浮现向往。 猪刚鬣刚才就一直竖着耳朵听,一听到“绝世美味”四个字,喉咙不由自主地“咕噜”一声,格外响亮。 他站在廊柱旁,扛着钉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银炉童子咂嘴,那大耳朵一抖一抖的,嘴角隐约有点水光,那是强忍着没流下来的哈喇子。 袁守诚目光扫过猪刚鬣,嘿嘿一笑,故意拔高了点声音,对着众人开始滔滔不绝, “银炉小仙童说得对,老道我行走人间几百年,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果都算尝过些,可要说这天上地下第一等的美味,那非人参果莫属。” “闻一闻都能活三百六十岁,要是能吃上一颗……啧啧,听说那滋味儿,甜如蜜,脆如玉,一口下去啊,浑身三万个毛孔都舒坦,香气能从嘴里一直飘到脚底板,魂儿都要美飞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仿佛那香气就在眼前。 猪刚鬣听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喉咙上下滚动得更频繁了。 他攥着钉耙柄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他几次想张嘴问点什么,喉咙动了动,却都没发出声,最后只是用力咽了口唾沫,使劲把头扭开,看向院子一角,嘴里嘟囔着, “听着是不错,可这宝贝也不是咱想就能有的……”语气酸溜溜的。 袁守诚知道他的馋虫被彻底勾出来了,但火候还差一点。他见陈光蕊没阻止,便又继续煽风点火,描述得更起劲,把各种道听途说的形容都用上了。 猪刚鬣站在那儿,耳朵听着袁守诚天花乱坠的吹捧,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越想越觉得那果子肯定好吃得不得了,越想越觉得自己错过这次,可能真就没机会了。 他焦躁地在原地挪动着胖大的身体,钉耙在地上轻轻磕碰着。最终,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抗那股诱惑,猛地一跺脚,瓮声瓮气地说, “俺老猪看这院里的花挺艳,俺去瞧瞧!” 说完,扛着钉耙,快步走到院子另一边,离人堆远远的,背对着众人,假装专心研究一株花草,只留下一个又馋又纠结的背影。 袁守诚看着他那样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到晚些时候,院中只剩下袁守诚和站在角落里、还在那对着花草“研究”的猪刚鬣。西厢的灯火已经亮起,晚风带来丝丝凉意。 袁守诚瞅准时机,踱着步,慢悠悠地晃到了猪刚鬣身边。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猪刚鬣。 “嗯?袁道长?”猪刚鬣猛地回神,看着袁守诚,眼神还有点发飘,显然心思还在那果子上面。 袁守诚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凑近猪刚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为难的叹气劲儿, “唉,天蓬元帅,老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事儿,怕是不太好办喽。” 猪刚鬣心里咯噔一下,也忘了计较称呼,低声问,“咋不太好办?” 袁守诚掰着手指头,“你想啊,他们那九师兄说了,满打满算只有四颗果子。其中一颗,铁定是供奉给兜率宫老祖的,那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剩下的三颗,金炉童子、银炉童子这两位可是奉老祖法旨下来的嫡系,按身份按功劳,能没他俩的份?陈状元,虽说身份未明,但他一路统筹安排,连九师兄都对他客客气气,他显然也是主事之人,这果子…他可能也有一份吧?” 他停顿一下,看了看猪刚鬣那张越来越沮丧的大脸,两手一摊, “你看,这么一分,这果子啊,可就轮不到你我咯。咱俩忙前忙后,跟着跑腿操心,最后可能白欢喜一场,只能干闻闻香气喽。” 他摇头晃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猪刚鬣听完,整个人都蔫了。他抱着钉耙柄,脑袋耷拉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是啊,这样一分,哪还有他的份? 那可是一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啊。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连假装赏花的力气都没了,低着头,用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耙柄上的纹落,闷声不吭。 袁守诚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突然话锋一转,用更神秘、更带着点蛊惑意味的声音,凑得更近, “哎,不过嘛,老道我刚才凑巧,听到那么一点点风声……” 猪刚鬣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袁守诚眼神瞟向通往后院的方向, “那两个小娃子,清风明月,别看他们之前骂得凶,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没啥真本事。看守宝树?嘿,我看难。要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俩睡个囫囵觉……比如,用一个厉害的瞌睡虫,或者……” 他的话故意在这里戛然而止。猪刚鬣猛地抬头,小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瞌睡虫?对付这种小娃娃还需要那个?俺老猪在天河里混的时候,学过一种更稳妥的瞌睡术,保管让他们睡得雷打不醒!” 袁守诚眼睛一亮,像是刚知道一样, “哦?元帅还会这手?”他“啧啧”两声,没往下说,但脸上全是“你真行”的鼓励表情。 猪刚鬣说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立刻慌乱地左右瞟了瞟,看到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他马上又垂下眼皮,装作无事发生,嘴巴闭得紧紧的。可袁守诚分明看到他嘴角飞快地往上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袁守诚心里暗笑,假装没注意猪刚鬣的掩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几乎成气声,带着无比的诱惑力, “嘿,你说,如果那两个童子真睡熟了,变得好控制了……咱们是不是就能想法子,悄悄去弄那么一两个果子?神不知,鬼不觉?” “嘶……”猪刚鬣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也绷紧了。他偷眼瞥着袁守诚,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贪婪、恐惧、犹豫在肥脸上交替闪现。 他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把头往旁边用力一别,粗声粗气地说, “道长莫要胡说!那树有灵性,看守甚严,怎能……”他话说得硬,但声音里却明显底气不足,脚步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正当猪刚鬣内心天人交战之时,袁守诚的脸突然往他眼前一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神秘, “老道刚才抽空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得很清楚,观音菩萨,最多不出一月,必会来到这万寿山地界。” 袁守诚目光灼灼地盯着猪刚鬣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变色的脸,很明显,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只是在震惊袁守诚为何也知道这个消息, “你可想清楚了,错过了这次五庄观的机会,以后就再没有树能给你结这人参果了。天上地下,仅此一棵,若等菩萨法驾一到,那镇元子必然相伴归返,到时候,万寿山群仙瞩目,你猪刚鬣想再尝尝这果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听别人讲讲那滋味有多美了。” 这番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猪刚鬣最后那点犹豫。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里面再无半分退缩,只剩下一种被巨大诱惑和迫切感点燃的决绝光芒。他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呼吸越来越粗重,肥硕的手紧紧攥着钉耙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预示着什么。 第133章 金击子 血月当空,却没几人注意。 几间客房的灯火早已熄灭,漆黑一片,沉重的呼吸声在屋内此起彼伏,清晰可闻。 那是奔波了一日的袁守诚发出的疲惫鼾声,还有银炉童子带着点稚气的细细呼吸,旁边的厢房也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已沉入深沉的梦乡。 唯独与袁守诚同住一室的猪刚鬣,正瞪着铜铃大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昏暗的房梁。 那人参果的滋味,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闻一闻三百六,吃一颗能活四万七,” “脆如玉,甜如蜜,三万个毛孔都透着香……” 袁守诚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反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仿佛看见那黄金色的果子就在眼前晃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吃!只要一个就行,错过这次,等那老倌儿回来,还有俺老猪的份吗? 一万年一次啊! 不行,镇元子可是地仙之祖,抓到了,俺这身肥肉怕不是要被炼成灯油,清风明月那俩小崽子还不得把俺生吃了? 贪欲像烈火灼心,恐惧又如寒冰刺骨。 猪刚鬣在床榻上烙饼似的翻腾,肥厚的腰身把硬邦邦的石榻压得吱呀作响。 他双手抱住他那颗大猪头,手指狠狠揪着自己耳朵根的黑毛,喉咙里压抑着咕噜噜的闷响,像是肠子都在打架。 纠结了足足半个时辰,他猛地睁开眼,侧耳细听。袁守诚的鼾声均匀悠长,绵延不绝。隔壁的呼吸声细弱平稳。 整个五庄观,静得只剩下风声。 “咕咚!”他咽下一大口贪婪的口水,一个粗壮的手指竖在猪嘴前, “嘘!”像是警告自己别出声,实则早已下定决心。 他像一道臃肿的影子,笨拙又轻巧地滑下床榻。光着的脚板肉垫厚实,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两步,挪向房门。手小心翼翼地搭在门闩上,屏息凝神,用最小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拨开。 “嘎吱……”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猪刚鬣全身的肥肉瞬间绷紧,他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留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外的夜色。 侧耳倾听许久,确认没惊动任何声响,他才如释重负地小幅度吐了口气。侧身挤出半开的门缝,再回身,一点一点,用指甲尖掐着门板,把门合拢到只留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 月光下,他扛着钉耙的身影紧贴着回廊的阴影,鬼祟地朝着白日里探明的、连接后院的角门方向,无声潜去。 就在那扇门被猪刚鬣从外面虚掩上后仅仅几个呼吸。 “呼!”袁守诚那绵长的鼾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他猛地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睡眼惺忪。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榻,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摸到门边,扒着门缝紧张地往外看,直到确认猪刚鬣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成了!这馋嘴的夯货终于去了!”他猛地转过身,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他推开了隔壁的门,对着同样起身的陈光蕊和不知何时也坐起来的银炉童子挤眉弄眼, “陈状元,小老爷,大事成矣!那夯货真去偷果子去了!” 银炉童子从床榻上一骨碌跳了下来,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他蹦跳着凑到陈光蕊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先生,猪刚鬣真去了,这下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能找到那个坏蛋账房先生了?” 陈光蕊缓缓从榻上站起,他脸上并无太多兴奋,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才摇摇头,声音平静道, “账房先生?恐怕还是找不到。” “啊?”银炉童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不解地嚷嚷起来, “找不到?那我们费这么大劲,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装神弄鬼把他从高老庄一路骗过来,又是看门童骂架,又是假装要走,这……这力气不是白瞎了嘛?” 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 “我们找账房先生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什么?”陈光蕊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两人, “是为了弄清猪刚鬣与五庄观,或者说,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势力与五庄观,究竟是何关系。现在他夜闯五庄观禁地去偷人参果,直接看五庄观的反应就是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猪刚鬣消失的黑暗方向, “人参果都被偷了,这可比直接揪出一个账房先生更有效。” 银炉童子努力琢磨着这番话,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没能完全消化。 但他对陈光蕊早已建立起无条件的信任。 “哦……这样啊……”他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虽然没太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却立刻笃定地下了结论, “反正陈先生说的准没错,这样就行!” 他那点因为没找到坏蛋的失落瞬间被对陈光蕊的盲目信服冲淡了。 “嗐!可不是嘛!”袁守诚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接口道,“咱们是拨云见月,等着看戏……”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要命的事情。他狠狠一拍自己油亮的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糟!坏了大事了!”袁守诚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懊恼, “光顾着馋他,忘了提那件顶顶重要的东西了。” 他急得在原地直跺脚,连连搓手。 陈光蕊和银炉童子瞬间看向他。 “金击子,金击子啊!”袁守诚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巨大的恐惧, “白天那个九师兄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摘那人参果,非用金击子不可,没那玩意儿,果子连碰都碰不得。这头蠢猪,他就这么空着手去了,他能偷个什么?他摸都摸不着那果子一片叶子啊。”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银炉童子刚刚放松的小嘴又一次张得溜圆,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陈光蕊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的眉峰深深蹙起,显然,他也忘了有这么回事了,没有金击子,猪刚鬣是偷不到什么果子的。 死寂笼罩着房间,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袁守诚看向陈光蕊,试探着问,“要不……明天想法子,装作不经意,把那金击子的事儿漏给他,点他一下?” 陈光蕊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过了今夜,他那点被馋虫勾起来的贼心贼胆,被这一通惊吓,再加上自己差点暴露的恐惧,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绝不敢再去第二次。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袁守诚彻底没了主意,哭丧着脸,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无功而返,咱们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吧?” 陈光蕊沉默着,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两人,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主意, “那就帮他一把。我们去把金击子取来,设法送到他手里。” “啥?”袁守诚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我们自己去偷金击子,再给送过去?这万一被人抓个正着,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到时候他要是看到金击子反而更怕了,不敢偷了怎么办?” 陈光蕊的目光透过窗户,“等他拿到金击子,那就是箭在弦上,到时候他偷不偷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 他说完,不再犹豫,转身便向门外快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134章 猪刚鬣摘人参果 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沉的呜咽。 袁守诚伏在月洞门边的花坛阴影里,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扇雕花木门。但此刻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袋里的铜钱。 “算的不知道准不准了,卦象上是指这儿。” 袁守诚嘴里反复嘀咕着,声音带着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不确定,“要是再不对,老道我也没辙了。” 趴在他旁边的银炉童子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压低声音催促, “你到底行不行啊,老袁?磨磨蹭蹭的,陈先生那边拖着那头笨猪,也不知道能拖多久呢。咱们得快点儿。” “小祖宗诶,这不是快慢的问题。”袁守诚急得差点嚷出来,忙又压低, “是准不准的事,你看这地方.”他用下巴示意那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万一算错了,闯进去啥也没有,岂不是白冒大险。万一里面有厉害禁制,或者.” 他话没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内透出的微弱灯火和窗纸上的模糊人影轮廓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一张胖脸霎时血色褪尽, “不好,”袁守诚吓得差点从藏身处蹦出来,慌慌张张地去拉银炉童子的袖子, “坏了,出大错了!这不是放东西的库房,这是五庄观九师兄的住处!他还没睡呐!” “九师兄?”银炉童子眨巴着眼,困惑多于害怕, “五庄观的那个九师兄怎么了,很厉害吗?” “哎呀小老爷你不懂,”袁守诚急得跺脚,声音又急又怕, “九师兄是镇元大仙不在时管事的。那本事岂容小觑?被他发现我们在这鬼鬼祟祟,意图不轨,别说果子,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走走走,这事儿风险太大,黄了黄了。” 他边说边拉着银炉童子就要往后缩。 “切!”银炉童子用力甩开他的手,小脸上全是不屑一顾, “不就一个管事的道士么,能有多大本事?你少吓唬人!看我的。” 他根本不给袁守诚再劝的机会,圆滚滚的小身体在阴影里猛地一蹿,“嗖”地就贴到了丹房门口。 袁守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瞪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只见银炉童子侧耳在门缝上听了听,小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门板边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那么轻轻一拨。 袁守诚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竟在他手下无声地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银炉童子如同灵猫般滑了进去,快得只留下一线光影。袁守诚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低声呼唤时,那门缝里黑影一闪,银炉童子又滑了出来,手上赫然多了一个物件。 正是镇元大仙的独门法器,金击子! 银炉童子咧嘴一笑,冲呆若木鸡的袁守诚得意地扬了扬金击子,压低声音:“喏,这不就拿到了?快走!” 不等袁守诚反应,他已率先朝着与猪刚鬣约定好的方向潜去。 袁守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看着银炉童子轻快离去的背影,回想起他方才那番鬼魅般的身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兜率宫里烧火看炉的童子.也这么了不得?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跟上。 另一边,夜色浓重的后院深处。 猪刚鬣扛着他那柄九齿钉耙,庞大的身躯此刻却缩得像只受惊的肥鼠。 他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阴影谨慎前行,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两只大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绕了半天,他却有些糊涂了, “该死,白日里看那两个臭小子明明就是往这边来的,后园入口到底在哪儿?”他烦躁地嘟囔着。 “喂!那丑八怪,半夜三更的,你在我们后园鬼头鬼脑的干什么呢?” 一声尖利的叱喝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吓得猪刚鬣一个激灵,险些把钉耙扔出去。 他猛地回身,只见清风和明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条小径上,正叉着腰,一脸鄙夷地瞪着他。 “哎呦!”猪刚鬣慌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大手, “俺是想找个茅厕,嘿嘿,没想到走错了路,竟走到了这来,俺这就走,这就走。” “走错了路?”明月撇着嘴,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你这头又脏又臭的瘟猪,怕不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我们后园里的宝贝吧?茅厕在前面左转,赶紧滚!少在这里污我们眼睛!”他嫌恶地挥了挥袖子。 清风更是毫不客气地指点着方向, “蠢材!方向都摸不清楚。喏,往那边滚!再让我们看见你在后园附近晃悠,扒了你的猪皮炖汤喝!”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猪刚鬣被骂得面红耳赤,点头哈腰地连连后退, “是是是,两位小仙长息怒,俺老猪这就滚,这就滚。” 退到远处暗影里,猪刚鬣拍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按捺下被辱骂的气愤,一想到清风明月嚣张的嘴脸和人参果的诱惑,他心头的贪念再次压过了恐惧。 “呸!两个牙尖嘴利的小毛孩,待会儿有你们好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再次悄悄潜回,摸到后园入口,这次准确无误地钻了进去,避开了巡逻路线。 果不其然,不多时,清风明月两人打着呵欠慢悠悠地晃到了人参果树附近负责值守的凉亭里。 刚抱怨着守夜的辛苦,眼皮就开始打架。躲在近处树影里的猪刚鬣觑准时机,屏住呼吸,捏了个法诀,朝着亭子方向微微一吹。一股无形的法力波动悄然而去。 凉亭里,正喋喋不休抱怨着的清风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身体一歪。 明月也立刻跟着连打两个哈欠,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紧接着,两人都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 “噗通”、“噗通”两声,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鼾声很快响起。 “嘿,俺老猪这瞌睡法,治你们俩小娃娃还不手到擒来?” 猪刚鬣得意地一笑,不再遮掩,大摇大摆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直奔那株扎根在园子中央的人参果树。 当他真正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时,饶是有了准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株大树高逾千尺,根深扎在大地深处,仿佛汲取着整个万寿山的灵气。树干粗壮得十人难以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古铜色,闪烁着细微的生命流光。 整棵大树覆盖了方圆数亩的范围,亭亭如盖,浓郁的清气笼罩四周,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最引人的是那繁茂的枝叶间挂着的三十个果实。 那些果子并非寻常形状,而是宛如刚刚出生的孩童,五官、手足俱全,肌肤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月光下隐隐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沁人心脾,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韵。 “乖乖,这就是镇元大仙的宝贝,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的仙品。” 猪刚鬣的口水“哗”地就淌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形似婴儿的果子, “一万年呐,才结三十个,稀世奇珍,俺老猪今天可算开眼了。” 他被巨大的诱惑淹没,再也按捺不住,笨拙地搓了搓他那油腻的大手,吭哧吭哧就往树上爬去。 他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和灵活,很快便攀到了一根结着果子的枝桠旁。 他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满怀激动和贪婪地去抓最近的那个果子。 眼看猪蹄般的手就要触碰到那莹润如玉的小人,那果子仿佛生有灵性,感应到危机,“呼”地一下,竟然自己从枝头滑落。猪刚鬣惊得“嗷”了一声,伸手去捞,已然迟了。 只见那珍贵无比的人参果,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噗”地一声轻响,直直落在了树下松软的褐色土壤上。 更令人猪刚鬣魂飞魄散的是,那果子一碰触地面,竟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就陷了下去,融进了泥土里,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细微的异香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啊?俺的果子啊!”猪刚鬣心疼得肝都在颤,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他伸着脖子拼命往下瞧,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怎么就没了?落土里就化了?”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瞬间将他攫住。他想起了白日里听九师兄隐约提过,这人参果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对!好像要用什么宝贝去打下来。”猪刚鬣一拍大脑袋,懊悔不已。光顾着馋,把最关键的法器给忘了。 “完了完了,没戏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果子没偷到还白搭一个,更别提那需要的法器金击子,他连影子都没见过。九师兄严加看守的地方,他根本没可能再弄到。 “算了,这等宝贝本就不是俺老猪能惦记的,回去吧。” 贪念被这当头一棒打散大半,巨大的风险感和对镇元子的恐惧重新占据上风。 猪刚鬣沮丧地从树上滑下,拍了拍粘在身上的树皮碎屑,扛起钉耙,准备灰溜溜地离去。 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刚迈开一步。 突然, 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从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打着旋儿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咚”的一声脆响,正好砸在他那颗毛茸茸的大猪头上。 “哎呦!”猪刚鬣被砸得眼冒金星,捂着脑袋痛叫一声。 他茫然又恼火地低头一看,地上躺着那根刚刚飞来的“凶器”,赫然便是那传说中摘人参果的神物,金击子。 第135章 推树 猪刚鬣被那突然砸来的金击子吓得心头猛跳,头皮发麻。金击子冰冷的触感在黑暗中无比清晰,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坏了坏了!”他猛地捂住脑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人盯着我!这地方不能待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贪馋的火苗。 他看都不敢再看那树上诱人的果实,扛起钉耙,像只受惊的野猪,转身就要往园子外面逃窜。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几步,脚步却在院墙阴影里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冷汗涔涔地从他肥厚的背脊上淌下来。他像个贼一样,警惕地左右张望,竖着耳朵听动静。寂静的后园里,只有树叶沙沙响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见鬼了,真没人?”猪刚鬣的胖脸皱成一团,心里七上八下。 他扭过头,视线越过重重草木枝丫,落在那株氤氲着清气的参天古树上,枝头一个个温润如玉的人形果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刚被吓跑的贪念,又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越勒越紧。 “完了,这下可真叫坑住了,”猪刚鬣心里凉了半截,欲哭无泪, “我要是现在拍拍屁股跑了,待会儿人家发现果子没了,清风那臭小子是亲眼见过我的,这屎盆子还不结结实实扣我老猪头上?百口莫辩啊!” 他懊恼地用钉耙戳了戳地面,土块纷飞。 “可要是我现在……真偷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内心天人交战,“清风那小王八蛋不也看见我在附近晃悠了吗?不一样抓我个现形?横竖都跑不掉……”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子邪火和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他奶奶的!老子辛辛苦苦爬树上来,总不能白担了这污名,一点实惠没有吧?” 贪欲和绝望终究占了上风。他不再犹豫,几步蹿回树下,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冰冷的金击子。目光贪婪地扫视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果子,那果子形如婴孩,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异香。 他举起金击子,笨拙又紧张地对着那婴儿果子轻轻敲了一下。 “啪嗒”一声轻响,宛如露珠坠地。那人参果应声而落,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只觉温润冰凉。 猪刚鬣饿鬼投胎似的,也顾不上品什么味道了,张开大嘴,“咔嚓”一口就将那人形果子囫囵吞了下去。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甜之气刚在舌尖绽放便滑入喉中。他咂了咂嘴,啥滋味儿都没品出来。 “嗯?”他一脸茫然,“咋跟喝水似的,啥味儿?这仙果不是闻闻都活三百六吗,咋吃着这么没劲儿?” 他不死心,踮起脚又敲下一个,同样是大口一张吞入腹中。 “邪门!”他嘟囔着,馋虫和火气都被勾了起来。心头那点恐惧暂时被甩到了一边。他仰头望着满树的果子,眼神重新变得炽热。 “一个两个都没味儿,肯定是吃得太快了。”他这次放慢了动作,又小心翼翼地敲下一个,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咂摸。 总算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但转瞬即逝,远不及传说中那般美妙绝伦。这反而勾起了他更大的食欲和不甘。 “再来!”他发了狠。一时竟忘了数,只觉得这万年才得一次的仙品,不多吃几个实在太亏。 树上人影晃动,又是几下敲击、吞咽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也不知吃了四五个还是六七个,他那贪婪的思绪终于被一丝理智强行拉回。 看着明显稀疏了一些的树冠,一股寒气猛地从他脊椎骨窜上来,瞬间浇熄了贪念的火焰。 “不能再吃了,走!”猪刚鬣打了个饱嗝,虽然没吃出啥绝妙滋味,但腹内倒是涨得满满的。他惊慌失措地丢下金击子,那法器“当啷”一声落在松软的土上。 他像身后有鬼追似的,扛起钉耙,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臃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假山石径之后。 猪刚鬣仓惶的背影刚消失在拐角,陈光蕊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古树后现身。 紧接着,袁守诚和银炉童子也缩头缩脑地从假山阴影里钻了出来。 袁守诚的脸在月光下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后怕,银炉童子则捂着胸口,小脸因为紧张而泛红。 三人围聚到树下。袁守诚看着猪刚鬣丢在地上的金击子,又抬眼瞅了瞅人参果树。月光穿过枝叶,清晰地映照出树上消失了好几个果实的空白处。 他搓着手,小声问,“陈状元,那蠢猪跑了,咱们也赶紧撤吧?” 陈光蕊弯腰拾起地上的金击子,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他抬头望着树冠上剩余的那二十多颗形似婴儿、散发着柔和光晕与清香的果子,目光平静无波。 “不急。”陈光蕊的声音在宁静的园中格外清晰。他掂了掂手中的金击子,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静, “既然来了,这人参果万载难逢,自然不能空手而归。吃点再走。” “吃果子?”袁守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又惊又喜,呼吸都急促起来,连声确认,“咱们?咱们真的能吃?” “这些都是自家的果子,干什么不吃?”陈光蕊的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银炉童子立刻兴奋地蹦了一下,小脸上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拍着手低声道, “太好了,我上次在宴会上也只尝了那么一小指甲盖!终于又能吃到了!” 他虽然兴奋,但也很小心地压着嗓子。 “这么多!”袁守诚激动地搓着手,脸上泛着红光,贪婪地数着,“一个、两个……乖乖,还有二十四个!咱们……” 他话没说完,只是目光热切地在陈光蕊和果子之间来回转。 “一人八个,能吃饱。”陈光蕊淡淡打断他。他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的金击子,一下,又一下,动作稳定而准确。 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一颗又一颗晶莹如玉的人参果接连落下。 袁守诚和银炉童子手忙脚乱地在树下接着。袁守诚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八个……嘿嘿,够了够了,这么多果子,吃完了咱们还不得飞起来了?” 他脸上洋溢着市侩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便宜,早就把刚才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 三人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后园之中,席地而坐,开始了对天地珍宝的饕餮盛宴。 袁守诚小心翼翼地捧着属于自己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咬,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每咽下一口,他都感觉一股温润清爽的气息顺喉而下,滋润着四肢百骸,仿佛全身积年累月的疲惫都一扫而空,连骨缝里的浊气都被洗刷干净,只剩下说不出的舒畅安逸。 他感受着体内暖洋洋的气息涌动,脸上除了满足,更添了一丝飘飘然的恍惚,仿佛年轻了十岁。 银炉童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捧着那人形果子,直接“啊呜”一大口就咬在果子胖乎乎的脸颊上,鼓着小嘴奋力咀嚼,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果肉汁水丰盈,清甜无比,比他记忆中兜率宫宴席上尝到的那一小块甘美了何止百倍! 他吃得眉飞色舞,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嚼还不忘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嗯…好甜!比上次好吃一百倍!” 纯净的仙灵之气融入他体内,让他感觉自己的仙元本源仿佛被洗练了一遍,变得更加纯净而充满活力,舒服得他小脚丫都忍不住在地上轻轻蹭来蹭去。 陈光蕊的动作依旧是最平缓的。他拿着属于自己的人参果,不疾不徐地送入口中。 那果子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液带着浓郁无比的先天灵气瞬间在口中爆开,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这股磅礴却温顺的能量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以无可阻挡之势迅速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寸经脉窍穴。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淤堵或细不可查的暗伤、杂质,在这股沛然生机的冲刷涤荡下纷纷瓦解消融。 他的身体内部仿佛被投入了一轮温暖的太阳,每一个细胞都在舒畅地舒展,变得更加坚韧凝练。 当最后一丝果肉化为暖流,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通透感传遍全身。他闭目,轻轻吐出一口气息,那气息竟隐隐带着一种草木精华般的清香,随即消弭在夜风中。 地上散落着被啃噬干净的果子残骸,并非完整的皮核,更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精华后留下的、难以言喻的奇异空壳。 袁守诚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摸了摸自己仿佛又平坦了些许的肚子,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和一丝心满意足后的疲惫。 “哎呀,美得很啊!这趟没白来。” 他长吁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只觉得身轻体健,看向陈光蕊, “陈状元,果子也吃了,也饱了,趁那两个小道士没醒,咱们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吧?” 银炉童子也满足地拍拍微鼓的小肚皮,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点点头,“嗯嗯,袁老道说得对,该走了。” 陈光蕊早已站定,手中依然握着那根金击子。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株参天古树,月光照在树干上,斑驳陆离。 “还差一点。”他平静地开口,语出惊人。 袁守诚脸上的满足和松弛瞬间僵住,不解地追问,“差啥?” 陈光蕊的视线缓缓扫过巨大的树冠,落在地上那些怪异的果壳,最后定格在手中的金击子上。 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园子里, “树还在,得把这树给推倒了才行。” 第136章 惊天大密 “把这树给推了?”袁守诚的八字胡剧烈地抖动,嗓子眼里的声音都劈了叉, “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的陈状元,这人参果树是天地灵根,五庄观的眼珠子,镇元大仙的命根子,你要把镇元大仙的命根子给推倒了,他可就硬不起来了,那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啊,咱这是要和万寿山结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哇!” 他语无伦次,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银炉童子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吓傻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巨大的恐慌, “推树?陈先生,你不是认真的吧,这果子我们吃了几个,跑也就跑了,最多算偷嘴。可推倒这树,镇元子回来会剥了我们的皮,老祖爷也护不住啊!这是要闹翻天的。” 陈光蕊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参天的古树上,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线条, “无妨,”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镇元子此刻正在观音菩萨的南海道场。树又是猪刚鬣推的,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他们与观音之间究竟是何等牵扯。动手吧。” 此时,他隐约捋顺了某种关系。他知道的,猪刚鬣最后是被观音引进的取经队伍。而五庄观又参与到了这件事中,镇元子此刻还在南海。 这就让人怀疑,他们几个到底什么关系? 恐怕几颗人参果未必能试出来,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陈光蕊最后三个字落下,他再不迟疑,身形陡然向前冲去,用力狠狠地横扫在人参果树根部虬结如龙的粗壮根系上! 轰! 只见那人参果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巨响,巨大的树冠猛烈地摇摆起来,无数翠玉般的叶子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庞大的树身在可怕的力量冲击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开始朝着地面倾斜! 那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地灵根,五庄观的至宝核心,就这样在袁守诚和银炉童子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轰然倒塌!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现场的两人已经吓傻了。 “天……天爷……”袁守诚直接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完了,全完了!” 银炉童子一屁股跌坐在刚才啃剩下的果子上,小脸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哭都忘了。 扑簌簌…… 倒塌的大树根部,巨大的根系被巨力撕裂、翻卷出来,混杂着新鲜的泥土和断裂的根须。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树根下方的景象。 “陈先生,袁老道,快看!”原本吓得魂不附体的银炉童子,目光偶然扫过那被掀开的树坑根部,小脸上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惊疑取代,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指着下面,“那树根,是烂的!好多地方都烂了!黑乎乎的都空了。” 陈光蕊和刚挣扎着爬起来的袁守诚闻言都是一惊,立刻快步走到巨大的树坑旁,向下望去。 月光明亮,清晰地映照出翻卷出来的庞大根系。近半的树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棕黑色,失去了生命力的光泽。 一些粗壮的根须表面溃烂、腐败,甚至能看到蛀空的空洞,里面淌出粘稠、散发微弱腥气的黑色粘液,与周围新鲜的泥土格格不入。 “嘶……”袁守诚倒抽一口冷气,肥胖的身体微微发颤, “这人参果树的根,怎么烂成这样了?这可是天地灵根啊!” 他看向银炉童子,“小老爷,你在兜率宫,可曾听过人参果树出问题的风声?” 银炉童子用力摇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和惊疑, “绝对没有,老祖爷提到五庄观的人参果树,从来都说它是三界难得的灵根至宝,万载长青,从来没听说树根烂了这种事,我在那儿的时候,一切也都好好的!” “五庄观竟将如此重大的事瞒得密不透风?” 陈光蕊盯着那腐烂的根系,眼神幽深如潭水, “人参果树枯败,绝非小事。镇元子遮掩此等秘密,所图必然不小。此时须尽快回到兜率宫,向老君禀报。” 不过,银炉童子还在惦记着他的那个差事, “我现在若是回去了,那这差事不就是没做好了么? “这消息比你的差事重要万倍。”陈光蕊转向银炉童子,语气斩钉截铁, “你必须立刻启程返回兜率宫,将这树根腐坏的消息面禀老君,一刻不得耽误。此刻就走,若待天明树倒之事大白于众,我们便被死死困在这里,想走也难了。” 银炉童子也知道事关重大,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走,拼了命也要把消息送回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倒塌的大树和瘫软的袁守诚,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小瓶子,化作一道微弱流光,闪电般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眼见银炉童子消失,袁守诚哭丧着脸,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陈光蕊,“陈状元,那…那我们也……” 那意思,我们也赶紧溜吧。 陈光蕊的目光落在那巨大的树干和狼藉的现场上,缓缓摇头, “不行。我是兜率宫来人,此刻若随银炉一同消失无踪,岂不坐实了兜率宫做贼心虚,畏罪潜逃?到时五庄观必然以此为柄,将所有的罪过统统栽到我兜率宫头上,向天庭告状。老君将陷于极端被动。我必须留下。” 袁守诚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脸上的肉都僵住了。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四周,声音带着哭腔, “那我呢,我这一个外人留下,这不成了顶雷的吗,我可不是你们兜率宫的啊。” 他感觉自己被推到了火坑边上,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陈光蕊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没看到他的绝望, “你是我带来的术士,现在走,嫌疑同样巨大。不如留下,帮我周旋。” 这话里,既有安慰,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 袁守诚欲哭无泪,嘴里像是塞了个苦瓜,感觉这次是真的被坑惨了。 天光渐亮。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凄厉尖锐的嚎叫划破了五庄观清晨的宁静,带着难以形容的恐慌和绝望。 如同油锅滴入冷水,整个五庄观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身影从各个殿宇、房舍中狂奔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却写满惊惶。 所有人都朝着后院的方向涌去。 “树!人参果树倒了!” 很快,更加凄厉、带着哭腔的嘶喊在人群中响起。 瞬间,更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九师兄在几个道士的簇拥下推开人墙,当他看到那倒塌的巨树、翻卷出的腐根时,眼前猛地一黑,一口心头血差点喷出来。 他哆嗦着手指着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九师兄!” “快扶住!” “天啊!人参果树倒了!” 场面彻底失控,哭喊声、惊叫声、咒骂声乱作一团。 当确认人参果树真的彻底倒毁之后,五庄观弟子们的惊惶迅速转化为极致的愤怒。 他们仿佛一群被捣毁了蜂巢的马蜂,赤红着眼,在九师兄被掐醒后,从清风明月那里得知昨晚看到了猪刚鬣,一群人怒吼着冲向了西厢客房。 “砰!砰!砰!”剧烈的砸门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开门,兜率宫的,出来!”愤怒的吼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吱呀一声,房门被袁守诚颤抖着手拉开了一条缝。他和陈光蕊都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被强行吵醒的神情,“何事如此喧哗?” “什么事?”一个弟子红着眼,指着后院的方向,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袁守诚脸上, “装什么蒜,后院的人参果树倒了,是不是你们干的,还有那头猪精呢?你们带来的那头猪精在哪里?” 陈光蕊似乎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有些懵,眉头微皱, “树倒了,什么树倒了,猪刚鬣?”他摇摇头,带着一丝无奈, “昨日入夜不久,他便来辞行,说他担忧高老庄的娘子,定要连夜赶回去。我等劝他同行归返更为稳妥,但他执意不听。他可是与我等同行的客人,他要走,我等也无法强留。” “放屁!”另一个弟子怒吼道,“你们一起来的!偷果子这么大的事,你们能不知情?肯定是同伙,里应外合,现在人跑了,就想把干系撇清?” 陈光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诸位道友,慎言!有何证据证明猪刚鬣偷了果子?又凭何说我们是同伙?昨夜我们三人均在房内安歇,何曾外出?” “那猪刚鬣着急来道别,说是想媳妇了,倒是银炉童子念及与猪刚鬣相识一场,见他执意要走,担心他夜路有失,便追了出去,至今未归。你们不去寻那擅自离去的猪刚鬣,却在此无端指摘我等?我兜率宫行事光明,岂容尔等肆意污蔑?要查,请拿出真凭实据来!”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条理清晰。提到“兜率宫”三个字时,那几个激愤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一时语塞。 此时,一位弟子匆匆挤到九师兄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语速极快,旁人听不真切的。 九师兄原本怒容满面,听了这几句低语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死死盯了陈光蕊和袁守诚一眼,眼神怨毒如同淬毒的刀子,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名传讯的弟子,几乎是咬着牙,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你快快去找!”他挤出这四个字。 第137章 南极仙翁 五庄观的弟子们被陈光蕊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兜率宫的招牌沉甸甸的,没有铁证,他们终究有所顾忌。 那九师兄面色铁青,咬着牙说道,“今日有贼人来咱们五庄观,你们要保护好两位兜率宫的贵客。” 说完,便强压着怒火,领着惶惶不安的弟子们,去收拾那倒塌的人参果树。 听到院外传来的惨叫声和人声喧嚣渐歇,袁守诚拍着胸口,小眼睛骨碌碌乱转,对着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陈光蕊低声道, “陈状元,外面那些道士好像走了。唉,刚才那阵仗,还以为要冲进来把咱们撕了。” 陈光蕊缓缓睁开眼睛,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两名面色冷硬的年轻道士,正如同石雕般杵在院门两侧。 “没走,留看门的了。”陈光蕊语气平静。 袁守诚凑过去一看,咂了咂嘴,“嘿,看这架势,是怕咱俩跑路啊。不过么……” 他搓着下巴,“就凭这两个,再加隔壁那两个唉声叹气的倒霉蛋?估计不够看。” 他话音未落,隔壁院子就传来了清晰的咒骂声,正是清风和明月的声音。 两人显然被揍得不轻,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怨气, “都怪那头瘟猪,害死咱俩了……” “还有那些贼人,嘶,师兄们下手也太狠了……” 听着隔壁连绵不绝的唉声叹气和对命运的咒骂,袁守诚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 “听听,就他俩这半死不活的劲儿,昨儿个树倒那么大的动静都睡得跟死猪似的,指望他俩看着咱?做梦。” 陈光蕊眉头微皱,似乎也有些疑惑,“昨夜人参果树被推倒,动静不小,为何五庄观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袁守诚立刻接话,脸上带着了然的神情, “那还用想?镇元大仙不在,观里失了主心骨,个个懈怠。再说,派了清风明月那俩小子专守果树,其他人自然更松懈了,谁曾想那俩小鬼睡死过去了呢?” 他顿了顿,小眼睛一眯,“现在树倒了,天塌了,他们得赶紧找个背黑锅的顶雷。我看呐,这口锅,铁定是扣在咱俩和那头跑没影的猪头上了。非得等镇元子回来发落不可,好让他们交差。” “袁道长,算一算,”陈光蕊看向袁守诚,“先前九师兄暗中派出的弟子,究竟去了何处,请了何方神圣来?” “我算的不一定准啊。” 袁守诚一听算卦,脸色立刻垮了三分。他硬着头皮,从袖袋里摸出那几枚油腻的铜钱,盘腿坐下,口中念念有词。 铜钱哗啦啦落在地上,他皱着稀疏的眉毛凑上去细看,手指在卦象上颤巍巍移动,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水气,东北,贵人?感觉很近……”他正嘀咕着,越看越拿不定主意。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年轻道士带着喘息的呼喊:“九师兄,九师兄,蓬莱南极仙翁驾临观前,说是来访师父的!” 这消息如同炸雷。 袁守诚“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又惊又喜又有点心虚地一拍大腿, “嘿,寿星?对上了对上了!刚才卦象上说贵人已至,我还没回过味儿呢,原来是蓬莱仙翁到了!我说感应怎地如此模糊又强烈。” 他仿佛找到了失算的借口,皱纹都舒展了些。 “蓬莱寿星?”陈光蕊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他此时来五庄观干什么?” “这五庄观的人前脚派弟子出去找人,回来就把南极仙翁给请来了,难道他们找到就是南极仙翁?只是,他跟猪刚鬣有什么关系呢?” 陈光蕊觉得,一些事情要看到真相了,这般想着,也就出去看一看了。 两人推门而出。门口那两名道士立刻警觉,上前一步伸手阻拦,“站住!奉九师兄之命,请二位在房内安歇。” 陈光蕊脚步未停,冷冷说道,“你们五庄观这是把我们兜率宫的人当犯人了么?” 他见那两人有些迟疑,又语气温和说道, “两位道长,你们师兄方才说的是保护好,是请二位保护我等安全,可有明言将我兜率宫之贵客要囚禁于你们五庄观的屋舍之内,连拜访来访仙翁都不行?” 两名道士的手臂僵在半空,面面相觑,脸上显出犹豫和为难。 九师兄的原话确是强调保护好,不得出事。 若强硬拦阻不让去见蓬莱仙翁这般贵客,传出去不仅是失礼,更显得五庄观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了软禁之名。这后果,他们担待不起。 袁守诚适时凑上前,脸上堆着圆滑的笑容,帮腔道, “正是,贫道和这位陈先生也是观中贵客,岂能失了礼数?仙翁远道而来,我们前去见礼,理所应当。再说,” 他话锋一转,“我家童子追那猪刚鬣未归,我们也忧心如焚,现在仙翁来了,他若是有线索,也省的我们在这苦等不是?放心,有您二位贴身护卫随行,定保周全。” 两名道士眼神快速交流了一瞬,被陈光蕊的身份和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又怕担上阻碍沟通的罪名,只得默默收回手臂,侧身让开道路,但立刻寸步不离地紧跟在陈光蕊和袁守诚身后。 一行人穿过重重大殿回廊。进入庄严的会客正殿,只见那九师兄正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在下首,根本没有注意到陈光蕊的到来, 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蓬莱寿星,南极仙翁。 老人手持雪白拂尘,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慈和,此刻也添上了一抹深重的忧虑。他座下的梅花仙鹿似乎也感受到殿内不寻常的气氛,焦躁地踏着蹄子。几名小仙童捧着寿桃等物,屏息立于其后。 他们虽然看到了陈光蕊,也只以为这是五庄观的弟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仙翁!” 九师兄此时虽然态度恭敬,但是话语之中却是责问之意, “您老驾亲临万寿山,实乃鄙观之幸!”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断, “刚刚,推倒我五庄观天地灵根人参仙树,毁我镇观至宝的凶徒,已经查明,就是那无法无天的野猪精,猪刚鬣。” 他猛然抬手,颤抖的指尖直指殿外后园倒塌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目光死死钉在南极仙翁脸上, “听说,这猪妖与您关系非同一般,不知可有此事?” 他刻意点明这层至关重要的关系, “那猪刚鬣趁我家祖师爷奉观音菩萨佛帖远赴南海,他竟丧心病狂,偷潜入我观禁地,推倒了万载灵根,” 他刻意没有提陈光蕊和袁守诚,将全部滔天罪责死死焊在猪刚鬣身上。 “此事已经证据确凿,昨夜,有我观中两位童子见到猪刚鬣偷果子,后来他又畏罪潜逃,您若是不信,可以将他叫来,我们当面对峙。” 九师兄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双眼通红, “此事,蓬莱仙岛万不能置身事外。这孽畜惹下塌天大祸,岂非令蓬莱清誉蒙尘,仙翁,您务必要给我五庄观一个交代,给这毁损的人参果树一个交代、请您念在昔日香火情分与两府交情,设法将那逃匿的孽畜擒回!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终的的要求重重砸出, “或者,您是否有那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妙法神方?能否请您施展无上神通,救一救我们这倾倒的灵根仙树,您看,这个事……是不是您得管?” 这一番话,赤裸裸地将蓬莱仙岛与猪刚鬣的密切关系摆上台面,将猪刚鬣的罪行与蓬莱的声誉捆绑,逼迫寿星立刻负责此事,或拿出解决办法。 话音落地,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比先前更加沉重压抑。 寿星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按照道理来说,是这么个意思。” 他这话一出口,陈光蕊愣了一下,猪刚鬣的事,南极仙翁真管,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38章 猪刚鬣的背景 南极仙翁那句“按照道理来说,是这么个意思”,声音平和,但却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陈光蕊目光微凝,心中凛然。 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的袁守诚,只见那老道也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陈光蕊。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这已非寻常交情,蓬莱仙岛与猪刚鬣的关系,远比预想中深厚得多。 然而,比他们两人无声的震动更耐人寻味的,是五庄观众弟子的反应。虽然多数人脸上也挂着震惊,但这份震惊之下,并非全然意外。 尤其是白天被派去请南极仙翁的那位弟子,此刻正死死低着头,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好像早就知晓。 “高老庄的账房先生,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陈光蕊的念头清晰划过,不过他的身份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南极仙翁似乎无意在此话题上纠缠。他轻轻拂过垂落胸前的雪白长须,目光从九师兄脸上移开, “那猪刚鬣惹下祸端,毁损五庄观灵根仙株,此事,蓬莱岛责无旁贷,不会置身事外。”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待镇元道友归来,本仙定当与他共议处置章程。这人参果树乃地仙祖庭之根基,亦是道门瑰宝,蓬莱自当竭力寻觅补救之法。” 他话语微顿,手中拂尘悄然提起,身形也微微调整,显露出离意, “然,此事关联甚大,非同小可,尚需细细斟酌。本仙即刻需返回蓬莱,面禀主上,再做决断。” 说罢,他便欲起身离席。 恰在此时,九师兄猛然转向殿门阴影处的陈光蕊与袁守诚。 他脸色倏变,恶狠狠的眼神狠狠剜向那两个尾随看守的弟子,意思很明显,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南极仙翁顺着九师兄这突兀的动作望去,红润如婴儿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疑惑,“此二位是?” 未等九师兄解释,陈光蕊已上前一步,拱手坦然道,“兜率宫弟子,陈光蕊。” “兜率宫?”南极仙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如探针般在陈光蕊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表情瞬间僵硬的九师兄。 他那原本慈和的语调此刻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了千斤重量, “兜率宫亦有仙长在观中?倒是未曾听真人提及。不知老君座下高足莅临五庄观,所为何事?” 此话南极仙翁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是责问的意思已经有了,刚刚说那种事,周围有外人你不知道?还是你是故意的? 这平静的问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五庄观九师兄心上。他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忙不迭地挤出笑容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仙翁容禀,这二位确是兜率宫来访的贵客,此行,是为求取几枚人参仙果。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 “只是如今果园有些许异样,故而留客小住,以待家师归来定夺。” “哦?些许异样?”南极仙翁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陈光蕊平静和袁守诚身上掠过, “原来如此。五庄观待客之道,倒是颇为别致。只是园中既有异样,关乎重宝,更应谨慎周全才对。” 最后一句,语速放缓,“周全”二字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分,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殿门口那两名看守道人。 南极仙翁随即转向陈光蕊,语气稍缓, “原是老君门徒,失敬。此时此地纷繁复杂,不便深叙,还请代我向老君问安。” 说完,颔首示意,便领着座下仙鹿童子,拂尘轻摆,祥光微闪间,飘然离去。 寿星离去,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能滴下水来。 九师兄猛地转向陈光蕊,脸色铁青,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又更显阴冷, “陈仙长倒是清闲!不好生在西厢安歇,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光蕊对上他那喷火般的目光,神色坦然依旧, “九师兄此言差矣。你方才亲口指认,推倒人参果树、窃取仙果的罪魁祸首,乃是那猪刚鬣。而蓬莱仙翁亦未曾否认其关联。是非曲直,看似已经分明。” 他略作停顿,视线扫过殿内紧绷着的五庄观众弟子,最终落回九师兄脸上,意有所指, “我兜率宫的童子,银炉,为寻猪刚鬣下落至今未归,我二人忧心如焚,前来探问进展,何错之有?莫非,”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的冷意, “五庄观虽已认定真凶,却还要这般保护着我这兜率宫之人?是打算一客也不怠慢,待理清了蓬莱的干系,再转头向我兜率宫问罪?” 九师兄面色由青转红,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陈光蕊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淡然道, “既然仙翁言明,需待镇元大仙归来方有定论,我二人自会安守客居。便不多打扰诸位处置园中异样了。” 他随即转向那两名杵在殿门内侧、表情尴尬又警惕的看守道士, “烦劳二位,护送回返西厢。有劳。” 西厢客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看守投来的监视目光。隔壁院落里,清风明月压抑的痛呼和咒骂声,如同背景音般断断续续传来。 “嘶,疼死我了,那头挨千刀的瘟猪。” “下手忒狠了,这是要让爷爷我仙路断绝啊。” 袁守诚侧耳听着,脸上有了一抹同情,他缩了缩脖子, “听听这动静,那俩小子这顿教训吃得够结实的。” 他话音刚落,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下意识地搓揉着自己的胳膊、腰腿,脸上先是浮现出茫然,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惊喜。 袁守诚声音带着微颤,“邪了门了,这人参果的劲儿……老道我这身子骨,像是泡在温泉里,这些年攒下的毛病,这一下就舒坦了。” 他慌忙掏出油腻的铜钱,手指捻动想要卜算,动作却在半空顿住,眼神骤然亮得惊人,“奇哉!这掐算之时,心里头竟莫名觉出些苗头了?似乎能模糊感觉这一卦下去是吉是凶?虽然还是虚乎得不敢全信,但这感觉……”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光蕊听到袁守诚的话,闭目凝神,仔细体察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变化。 果然,此时的他也感受到了那沛然的清气与生机,无声无息地淬炼着他的筋骨百骸。 经脉像被拓宽加固的河道,内中奔流着更为纯粹的力量,筋骨皮膜之下,潜伏着的雄浑力道悄然暴涨,骨骼仿佛被浸润了某种玉质,坚韧超乎以往。 他如同一柄被重新锻造的宝剑,锋芒内敛而沉凝。睁开眼时,眸中一丝精光如电闪过,旋即隐没。 “确实非凡。”陈光蕊颔首,肯定了袁守诚的感觉。随即,他看向依旧沉浸在奇异感觉中的老道,切入正题, “袁道长,你交游广阔,见多识广,这南极仙翁与猪刚鬣,究竟是何等渊源?竟肯为推倒地仙灵根这弥天大祸出头担责?” 袁守诚闻言,脸上凝重。 他左右瞄了一眼,凑近陈光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透出三界秘辛的重量, “陈状元可知那蓬莱仙岛坐拥何处福地?正是东华帝君的无上道场,这位南极仙翁,乃是帝君座下得力亲信,非同凡品。”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更深的信息,神情变得肃然, “你可知昔年天庭那场安天大会?如来尊者降伏妖猴后玉帝所设大会。那时仙佛云集,盛况空前。老道我虽未登天,却也听尽天下轶闻。据说当时,正是此位南极仙翁,他,第一个出列,给了佛门的面子。” 袁守诚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带着洞悉世情的睿光,“这件事我想,绝非他一人之意吧。” 提到猪刚鬣,袁守诚的声音压得愈发低沉, “至于那猪妖,坊间虽无人明言他的根脚,只知曾在天庭任天蓬元帅。然今日南极仙翁之态度,对那猪刚鬣的祸事认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份内之事。此间牵连,真的要好好注意。” “老道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袁守诚的神色笃定,眼中闪烁着洞察真相的光,猛地一拍大腿, “猪刚鬣,极有可能东华帝君座下弟子,就是这样,还不足以说明他和蓬莱的关系。” 袁守诚看着陈光蕊,“他一定是那种深受帝君喜欢的弟子,要不然这么大的祸事,谁敢替他应承下来?” 第139章 一切都合理了 “猪刚鬣是东华帝君的弟子?”陈光蕊眉头紧锁,这个线索突如其来,让他心弦猛地一震。 但瞬息之间,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冲散了惊异。他眼神锐利起来,“若真如此,许多蹊跷之处,便能说得通了。” 袁守诚点点头,“正是,那猪刚鬣自打被贬下凡,就一直躲在高老庄那穷乡僻壤,死活不肯回天庭去当那威风八面的天蓬元帅。起初我也纳闷,这不是傻子行径?现在想来……嘿嘿。” 陈光蕊顺着这个思路,语气低沉而清晰, “我之前也万分不解。老君亲下法旨,金炉银炉两位道童携旨意亲自去请,这般天大的体面,他却宁可给人当那卑躬屈膝的赘婿长工,也不回头。难道真是贪恋那点人间温情和高翠兰的姿色?现在看来,绝非如此。” 他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是早就知道,知道自己是要给佛门做事,眼下正是佛门大兴之时,势头正猛,他选择了佛门这边,给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陈光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微响, “这也完全解释了为何我们从金池长老处搜出的那些密信中,对他在高老庄的评价尽是勤恳劳作、与人为善的溢美之词。那是有人故意在为他镀金,这层铺垫,恐怕早已着手了。” 袁守诚听着陈光蕊的分析,一拍额头,接口道, “着哇,陈状元高见!不过,我觉得吧,这不仅仅是猪刚鬣自己的选择。他再受宠,若无他师父点头,他敢下这么大的注?这分明是东华帝君他老人家选择了站队佛门。” 袁守诚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点指点江山的神秘感, “更准确点说,自打当年那场安天大会,佛门因降伏妖猴威震三界,玉帝心里头就起了用佛门制约咱们道家诸派的念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玉帝设宴,诸仙列坐,那安天大会之上,第一个跳出来向佛门拱手道贺的大人物,就是南极仙翁,他代表的是谁?可不就是身后的东华帝君嘛。” 他掰着指头,小眼睛闪着算计的光, “这几百年来,蓬莱仙岛跟西方灵山,只怕没少私下里,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眉来眼去!他们关系暖着呢。猪刚鬣这事,或许只是一个由头,一个试探,或者一个更深谋划开始的信号。” 陈光蕊心中雪亮,这应该就是西天取经了,只是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公诸于众,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思索了片刻,“佛门应该是某件事选中了他。” “没错!”袁守诚一拍大腿,“一定是给了这猪刚鬣什么机会,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这件事估计也要附上水面了。” 他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一来,观音禅院那些信的谜团,可就全部解开了。” 袁守诚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那些从高老庄、鹰愁涧、黄风岭、流沙河、五行山汇聚到金池长老手中的信,一封封记录着各路妖怪的事迹,或美言、或贬斥,其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遴选、评估佛门那件大事的角色。” “金池那老贼秃就是个藏在暗处的眼睛,最后这些密报,肯定是通过特殊的法门,经由观音禅院,汇总上报给观音,甚至直达灵山大雄宝殿,落在如来佛祖的案头。” 他双手一摊,“这不就全都连上了吗?环环相扣,一个庞大的局啊!” 陈光蕊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沉吟道,“此局确已清晰大半,但还有一个关键节点不明,五庄观,镇元大仙,在这滔天巨浪中,扮演什么角色?” 袁守诚闻言,捻着稀疏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一种混迹江湖多年积累的通达世故,低声道, “老道我对那位地仙之祖有所耳闻。镇元子道行高深,辈分极尊,号称地仙之祖,这没错。可说到底……”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他根基其实很虚,没背景!” 袁守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往上数,他想跟三清攀关系够不着,想攀玉帝这根大粗腿也攀不上,天庭正统神位体系,他一个都没沾边。平日清修在万寿山,少与诸天神佛走动,佛门那边更是几乎不沾。说白了,就是一个空有名头,却无强力靠山的名宿。” 他眼中精光一闪,带着洞悉人情世故的狡黠, “这样的人,处在三界权力漩涡的边缘,最是危险也最是尴尬。他能不寻求同盟?而东华帝君呢?在天庭地位尊崇,背后站着整个蓬莱势力,但也需要更多的支撑来巩固地位。这不正好吗?一个需要借势,一个需要扩势。” 袁守诚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 “五庄观和蓬莱仙岛,两厢这么一看,哎呦,直接看对眼了。他俩结盟联手,立刻就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具备了与佛门谈合作、在未来的西行大事中分一杯羹的资本。” “还有那人参果树,根都烂了,正好是个添头。我就说么,这八个人参果,劲儿怎么这么小呢……” 两人将自己置身于这个跨越天庭佛门、牵涉诸多大能的庞大棋局中复盘至此,饶是陈光蕊心智坚韧、袁守诚见惯了风浪,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背上仿佛爬满了冰冷的蚂蚁。 隔壁清风嘶哑的咒骂声和明月委屈的呻吟显得格外刺耳。 袁守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我的个乖乖,这么个惊天大漩涡,我们俩岂不是已经被人按在这棋盘上当了小卒子?” 陈光蕊刚欲开口,猛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源自天地本身的深沉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的脉搏震动。 脚下的万寿山大地,仿佛沉睡的巨兽悄然苏醒,绵延的地脉在无形地轰鸣共振。 庭院中,所有原本蔫头耷脑的草木瞬间挺立,贪婪地吞吐着骤然浓郁精纯了数倍的天地灵气,形成一片氤氲的灵雾。 九天之上,五色祥云无声汇聚,如百鸟朝凤般簇拥着这片小小的院落,瑞霭千条如丝如缕垂落。 咔哒。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响。 紧闭的西厢院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个穿着再朴素不过的宽袖道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门洞中央的阴影里。 他没有浑身发光,也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已与脚下绵延的万寿山、与头顶广袤的天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引动着山川灵气的自然流转。 然而,五庄观所有的弟子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镇元大仙,回来了。 第140章 镇元子 镇元子的归来,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驱散了五庄观上空弥漫的阴霾。 山门内外,留守的弟子们如同寻到了主心骨,纷纷涌出,恭谨地俯首迎接。 镇元子身着寻常的宽袖道袍,身形朴素,并无神光环绕,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脚下的万寿山融为一体。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下众人,微微颔首。 “尔等神情惶恐,步履虚浮,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带着一丝询问。 领头的九师兄连忙趋前一步,脸上汗珠隐现,恭声道, “师尊容禀,大事不好了,您奉观音菩萨佛帖离观后,我等迎来兜率宫太上老君座下贵客一行,然其随行的天蓬元帅转世,那猪妖猪刚鬣,竟胆大包天,趁夜潜入后园禁地,毁我观重宝,将人参仙树……推倒了!” 他语速极快,一边偷眼观察镇元子反应,一边急急补充, “弟子等察觉有异时,那猪妖已畏罪遁逃。至于兜率宫的人,” 九师兄稍作停顿,字斟句酌道, “虽暂留观中,但那银炉童子昨夜追猪妖而去亦未归,眼下只有陈、袁二位在西厢。此人参果失窃之弥天大祸,恐他等……” 镇元子神色未动,像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只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此事容后再议。带路,先去看看那树。” 众人连忙引路。来到后院,只见那昔日气冲霄汉、枝叶蔽日的天地灵根,如今狼狈不堪地倾倒在地,根部翻卷,露出下面一片狼藉的黑泥和腐败痕迹。 镇元子站在倾倒的巨树前,不见丝毫愠怒。他袍袖只是随意地向着树身轻轻一拂。 “起。” 低沉的声音落下,无形却浩瀚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出。 只听一阵轻微的“喀嚓”声响,那是断裂根部强行弥合的声音。庞大沉重的树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稳稳地、缓慢地抬起,扶正。 人参果树,如同从未倒下过般,重新矗立在园中。断裂的树根在法力滋养下迅速弥合,新鲜的泥土翻卷着覆盖其上。 园中原本惊惶不安的弟子们,目睹这近乎逆转乾坤的神通,眼中皆露出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心安。 然而,九师兄等人心里清楚,树根断过,仙源已损,即便扶正,也已是元气大伤,再难恢复昔日灵韵。 镇元子看着重新矗立的果树,淡淡开口,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人参果树乃我镇观根基,不容有失。吾虽不在,观内尚有如许多弟子留守。偌大树倒,动静非小,竟至天明方觉,无一察觉,实在荒唐。此事又是为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互相搀扶、躲在人群后面的清风和明月身上。 清风脸色刷白,明月腿肚子发软。清风梗着脖子试图辩解,“师尊,弟子昨夜是遭了那猪妖的诡……” “师尊!”九师兄抢在前头,声音带着无奈与公正,指向清风明月, “仙树守卫之责,确由清风明月二位师弟担当。弟子早前已反复叮嘱,务必日夜看护,不得懈怠,但是他二人睡到早晨方才发现不对,我等在前院,没有得到示警,所以不知出了大事。” 其他弟子虽不说话,但望向清风明月的眼神,都带着不言而喻的责怪,若非他二人玩忽职守,睡得死沉,岂会让那猪妖得逞? 清风又急又怒,瞪着九师兄,还想开口争辩。明月则已是吓得噤若寒蝉,只敢低头扯着清风的袖子。 镇元子的目光落在清风明月身上,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懈怠职守,致使重宝有失,此乃大过。” 他话语顿了顿,宣判道,“清风、明月,后山思过岩,面壁十年,静思己过。” 十年。清风明月顿时面如死灰。清风眼中喷射出怨毒的火光,死死剜向九师兄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明月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镇元子目光转向九师兄, “九尘,汝为观中主事,统御不力,致此大祸,亦有过失。罚汝于静室,思过一月。” 九师兄连忙躬身,额角渗汗,“弟子领罚,谢师尊慈悲。” 处理完弟子,镇元子转身,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拂去身上微尘, “有朋自远方来,何况是兜率宫老君座下高足,怠慢了贵客,才是我五庄观之失。九尘,随我去请。” 他径直迈步,九师兄连忙擦汗跟上。 西厢客房内,袁守诚搓着手在房间里打转, “镇元子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走啊?” 陈光蕊端坐桌旁,面色沉静如常, “慌什么,眼下线索似明实暗,搅在这浑水里,镇元子未必急于撕破脸。银炉童子若已回返兜率宫,我们留在这里,恰恰能拖延一些时间。能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正说着,门外并未听见脚步声,房门却已无声而开。 镇元子朴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九师兄落后半个身位侍立。门外弟子屏息肃立,先前看守的道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怠慢了贵客,实乃贫道之过。” 镇元子脸上浮现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惭愧的笑意,对着陈光蕊和袁守诚拱手,毫无地仙之祖的倨傲,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重逢。 陈光蕊和袁守诚急忙起身还礼,同时心中还在诧异,镇元子什么辈分,他们什么身份,这镇元大仙怎么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呢? “镇元大仙言重了。”陈光蕊声音平静。 镇元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歉意, “贫道此次受观音菩萨相邀前往南海论道,不意观中竟发生如此变故。唉,本观今年正欲奉上人参仙果,以表对老君之敬意。可惜天不遂人愿,遭此横祸,仙果尽失,竟未能让贵客与童子品尝一二,反倒连累几位受惊担扰。贫道心中实在难安,此番定要亲自登门兜率宫,向老君请罪。” 他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五庄观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深感愧对兜率宫。 “大仙言重,不敢当。”陈光蕊不动声色。 镇元子又转向九师兄,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九尘,去库中取两件,嗯,前年琼华宫送来的四海云水佩和七星锁心簪来。” 九师兄心领神会,迅速离开,片刻返回,恭敬奉上两个玉盘,盘中各放着一件灵气内蕴的法器。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镇元子笑容亲切,将玉盘往前轻轻一送, “权且作为此番惊扰贵客的赔礼与弥补。二位奉老君法旨下界,想必事务繁多,定是耽搁不得。弟子们愚钝,竟还盘桓二位于此,实在失礼。烦请二位将此赔礼带回,替贫道向老君告罪。贫道即刻便派人护佑二位下山,绝不耽误。” 虽然又是送礼,又是歉意,姿态已经很低,但这已是近乎逐客令般明明白白地送客了。 陈光蕊猜测,镇元子想让自己离开,然后集中精力去“处理”和蓬莱、和佛门的合作。 他面上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坚持,对着镇元子拱了拱手,“大仙客气了。赔礼我等实不敢当。只是,此事蹊跷太多。”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九师兄以及门外的弟子,声音清晰地说道, “此前人参果树被推倒,贵观疑是我兜率宫所为,现在事情还未查明,若我们此刻就此离去,未免瓜田李下。五庄观诸位道友心中疑虑难消不说,我兜率宫清誉亦将蒙尘。为解诸位心结,为证自身清白,也为了向老君复命时能将此事彻底禀明,我等宁愿暂留观中。此事,必要水落石出才行。” 陈光蕊的话有理有据,以查明真相、对老君负责为由坚持留下,完全占据了道理。 袁守诚在一旁听得佩服不已,只觉陈状元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把自己钉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镇元子的笑容终于微微敛起了一丝,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耐。但他旋即又露出了那种平易近人的笑意,仿佛觉得陈光蕊太过谨慎。 “水落石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陈仙长多虑了。” 他轻描淡写地摇摇头,拂尘微摆,“贫道已经查明,这果树之事与你等无关。” 他目光转向院落之外广袤的大地,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回荡着: “这件事,想查也好查,我五庄观,也是有土地的,问他们就能知道。” 第141章 非文殊所能及 镇元子那句“我五庄观,也是有土地的”,声音平淡无奇,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陈光蕊耳中轰然炸响。 土地! 五庄观里有土地! 这个念头瞬间清晰得刺眼。陈光蕊心中猛地一沉,升起强烈的懊恼。 是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寻金击子不就问的土地吗?怎么自己偏偏把这茬忘了? 不是想不到,是那时情势紧迫,又有人参果在前,心神多少被牵引,一时竟大意了。 不过此时,也不是在纠结五庄观土地会不会发现他们这件事了。镇元子这么说,就代表了他有把握。 镇元子看着陈光蕊脸上细微的变化,嘴角那抹平易近人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了然, “此事,想查也好查。问他们,便能知详情。” 他拂尘轻摆,仿佛在掸去最后一丝灰尘,“贫道业已查明,这果树之灾,与你等兜率宫无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给足了台阶。一句“无关”,看似在为兜率宫开脱,实则也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再纠缠下去,那对双方就都不太好了。 陈光蕊喉头微动,咽下了所有争辩。他看着镇元子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终是拱手道, “大仙既已明察,晚辈便不再叨扰。此番惊扰,还望大仙海涵。” 他接过那盛放着“薄礼”的玉盘,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袁守诚在一旁也赶紧赔笑,点头哈腰,“大仙宽宏,大仙海量!” “九尘,”镇元子不再看陈光蕊二人,只淡淡吩咐,“好生送贵客下山。” “是,师尊。”九尘低头应道。 离开五庄观山门,山径寂寥。陈光蕊捧着玉盘,袁守诚跟在一旁,两人皆是沉默。清风拂过林梢,带来沙沙声响,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他们还想再拖延一段时间,没想到人家镇元子面子和里子都给足了,若是再不走那就有点不要脸了。 刚走出不过百丈距离,山道拐角处,一簇祥光转瞬即至。陈光蕊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南极仙翁骑着那只梅花鹿,竟又回来了! 而在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人,只是有祥云遮挡,一时间让人看不清来人。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五庄观。 仙翁返回,如此之快?他究竟去求助谁了? 陈光蕊脚步顿住,瞳孔急缩。 “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将玉盘塞给袁守诚,“看清楚,寿星身边那人是谁?” 袁守诚被塞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盘,也吓了一跳。他探头探脑望去,奈何山径树影摇曳,那人和仙翁眨眼已过,只留背影,根本来不及细辨。 “看不清啊,太快了……”袁守诚嘟囔着,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为难。 “算,你不是吃了人参果涨了本事?现在就算!”陈光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袁守诚一哆嗦,看着陈光蕊那冷峻的脸色,又想起人参果的神异,心里倒也生出一股勇气,都吃人参果了,难道这点事还算不清楚?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就地盘坐,将那两件珍贵的法器玉盘小心翼翼放在一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闻嗅空气中的气息,闭目凝神,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掏出那几枚油腻的铜钱。 这次施法,似乎与往日不同。往常他总是念叨一大堆,带着急切和不确定。此刻,他心念一动,铜钱入手瞬间,掌心微微发热,竟仿佛有微弱的指引感在心底滋生。 没有冗长的咒语,没有满头大汗的费力推演。铜钱“叮当”几声落在尘土上。 袁守诚眼皮颤动,凑近细看那卦象,手指悬空点划,那模糊的感应竟如同水落石出般清晰起来。 “水气,东北,不对,是南海!” 袁守诚猛地抬头,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不再是习惯性的油滑讨好,而是货真价实的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是观音菩萨,南海观世音菩萨!她怎么也这么快来了,寿星又把她请回来做什么?” 陈光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观音!竟然是观音亲自驾临!不是还要等一个月她才能来么? 前脚镇元子刚回来处理了“家事”,后脚南极仙翁就领着观音来了?他们几时勾连得如此之深? 电光石火间,一个之前忽略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陈光蕊脑海。 “土地?”他低语,声音带着自嘲, “是了,五庄观有土地,人参果树倒下时,就算那些道士睡得再死,难道土地神也一起睡死了?不可能!土地山神最是警醒,一点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除非……” 除非那“风吹草动”被更强大的力量掩盖了! “你说,”陈光蕊猛地转头盯住袁守诚,眼神锐利如刀锋,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五庄观上下,包括土地,都毫无察觉?是我想不到这点,还是你这个号称神机妙算的老狐狸也落了算计?” 袁守诚被盯得浑身一紧,脸上的惊骇还未散去,闻言也是一呆,因为他确实一丁点都没有想到土地的事情。 “对啊!”袁守诚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打翻旁边的玉盘,顾不上心疼,懊恼地抓住稀疏的山羊胡, “我昨日怎地就跟中了邪似的,只顾着怂恿那呆子去偷,只顾着算计果子,竟真把这天大的破绽给忘了,这不应该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陈光蕊的语气愈发森冷,“会不会也是观音,是他在暗地里施了法?昨夜万籁俱寂,整个五庄观睡得死沉,或许根本就不是巧合!是他用大法力蒙蔽了五庄观弟子和我们的耳目?” 袁守诚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算卦的手,只觉得手心还在微微发热,那是人参果带来的奇异感应。 一股寒意弥漫开来。两人都不是蠢人,前后因果一串联,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现脑海。 “南极仙翁,观音菩萨,镇元大仙,人参果树被推倒……” 袁守诚的声音干涩无比,“若真是如此,那咱俩之前的想法,怕是有些颠倒了。” 他眼神惶恐地看向陈光蕊,带着一丝荒谬的苦涩, “也许,根本不是东华帝君和镇元大仙急着要投靠佛门,反过来,是佛门,尤其是这位观音菩萨,处心积虑要拉拢蓬莱和五庄观。只是这两家还没最后下定决心,而我们这一闹,把人参果树给弄倒了,让人家东华帝君不得不做决定了。” 他说到这里,胖脸上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像是吞了个苦胆。 “这等于替佛门,给那两位原本还在犹豫的大佬,送去了一个不得不联手的理由,也坚定了他们那点念头,这盆污水扣在猪刚鬣头上,蓬莱不认也得认,五庄观不找蓬莱也得找,这下好了,咱们拼死拼活闹了一场,倒替佛门和观音,把这事儿给催熟了,把他们都推到一起去了!” 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场,都是在替别人干活呢。估计刚刚观音路过,要是能看到他们,恐怕也要说一声谢谢吧? 这一席话,道出了最无奈也最可能的真相。陈光蕊听着,默然无语。山风吹过,林叶声更显萧索。 他看了看自己沾满草屑泥土的手掌,又望向袁守诚那张又惊又悔的脸。本以为是在查探隐秘,却可能不知不觉,亲手为对方搭建了更坚实的合作桥梁。 恐怕,他们在五庄观的这两天,观音菩萨已经将外面的一些事全都给平息了吧? 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时候,但是这也是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有了疏漏。 到最后,陈光蕊只能无奈地说道,“这观音菩萨手段非凡,实在不是在长安时文殊菩萨所能及的。” 第142章 差错 陈光蕊与袁守诚抱着镇元子所赠的两件法器玉盘,默然走在离开五庄观的山径上,心头沉甸甸如坠铅块。 陈光蕊不住回头看那越来越远的观宇,脸上全是不甘。 来到兜率宫后,太上老君交代的第一个差事,就这么失败了,看似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根本没有了补救的办法。 看来这观音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是一锤定音之举。 就在这沉闷之际,前方林间忽地降下两团祥云。陈光蕊警醒地抬头看去,正是银炉童子与奎木狼。 银炉童子一眼看见陈光蕊,小脸顿时绽开笑容,连蹦带跳地降落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欢喜, “哎呀,可算找着你们了,奎星官,你看,我说他们就在附近吧。” 他说着还不忘向奎木狼显摆自己的“先见之明”。 奎木狼驾云落地,脸上也微微松弛,对着陈光蕊颔首示意, “陈先生,你们无恙就好。我二人从压龙山寻来,正要去找你们。” 陈光蕊微微皱眉,直接问道,“事情如何?兜率宫那边,老君可有法旨?” 他心中记挂的依然是兜率宫那边是否有什么翻盘之计。 未等奎木狼开口,银炉童子脸上那点喜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小嘴瘪了起来。 奎木狼轻轻拍了拍银炉的肩,安抚了一下,对着陈光蕊摇头叹息,语气充满了无奈, “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陈光蕊的目光带着一丝沉重, “天庭那边已然知晓,如今,西方佛老如来佛祖有宏愿,欲传三藏真经于南赡部洲,劝化众生,这西天取经的大计,已不容更改了。” “就算是我等再不愿,面上的事还是要过得去的。” 他看了一眼银炉童子沮丧的脸,继续说道, “那猪刚鬣,本是此中内定人选之一,乃天蓬元帅转世,身负宿缘。如今取经人选已定,行程在即,再想将他召回天庭任职,已是千难万难。佛道两家虽有分歧,但是要以大局为重,恐怕……” 陈光蕊纵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取经计划”不仅提前展开,而且已推进到了如此地步,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的穿越改变了西游记中陈光蕊的最终命运,难道其他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么? 现在佛门的取经计划已经提前了十多年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原以为能影响一二,延缓佛门东进,却不曾想,在大势面前,竟如螳臂当车,所做的一切竟似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嗓音微哑地问,“这取经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已动身?”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核心。 毕竟陈光蕊没死,唐僧没有出生,他们从哪弄来的取经人呢? 奎木狼解释道,“听闻是佛祖以大神通于日前施展法力,收聚其大弟子金蝉子散逸之真灵,再塑佛胎金身,定法号玄奘。” “观音菩萨更早一步于大唐长安布下因果,令唐皇开设水陆大会,度化亡魂,亦为玄奘法师扬名。今那玄奘已领了唐王之命,作为御弟,持通关文牒,正披荆斩棘,西出长安城了。” “玄奘,金蝉子转世,已出长安……”陈光蕊低声重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这些自以为是的“变数”,终究也只是在这宏大计划边缘翻起的小小浪花。 东华帝君与镇元子被佛门拉拢,联合已经成了定数,自己先前在五庄观的折腾,反倒像是推了他们一把。 就在这时,银炉童子按捺不住,插嘴问道, “对了对了,陈先生,袁道长,你们找到我哥了吗?金炉他……他还没被灵吉那老贼放出来?” 小脸上满是关切和担忧。 陈光蕊微微皱眉,“金炉童子?我等离开黄风岭时,事情已然差不多了,黄风大圣若是不傻,一定会找灵吉要人的,金炉,他还没被放出来?” 银炉童子急了,小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我和奎星官刚从压龙山出来,一路寻遍附近山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干娘也说他没回压龙山呢!” 奎木狼露出不解之色,“金炉仙童之事,与黄风岭有什么关系?我前些日子已经通过西方弥勒佛去找灵吉说情了,他已经说事情十拿九稳了。” “弥勒佛?”陈光蕊的脸色一变,“什么弥勒佛?你们也找了弥勒佛说情?” 银炉童子连忙解释, “前面几日,陈先生你们去黄风洞打算用强,干娘担心你们势单力孤会出差错,就急催我上天庭找救兵。我半路遇到了奎星官,他好心帮我出主意,说找弥勒佛去跟灵吉菩萨说情最稳妥有效。” “我回来碰到你们在五庄观门口,你们说一切顺利得很,我心想着两边都顺利,我哥肯定没事了嘛,就没顾上细说这件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把事情办岔了。 现场一片死寂。 陈光蕊、奎木狼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也清楚,这事情多半出了变数。 袁守诚则是面容微愣,他这次清楚,之前算的卦,那个凶兆指的是什么了,想到这里,对自己算卦的本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陈光蕊应该是最了解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现如今虽然出了差错,但还不至于到了最坏的境地,你们现在速去小须弥山,直接打着兜率宫的旗号,就让他放人,我想灵吉菩萨不管什么情况,也不会不给兜率宫的面子。” 他语气又变得担忧,“若金炉不在小须弥山,你们立刻去黄风洞要人,迟了怕是要出大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奎木狼和银炉童子,“记住,要快,片刻都耽误不得!” 奎木狼毕竟是天庭星宿,反应极快,深知其中利害。他一把抓住还处于发懵状态的银炉童子的胳膊,沉声喝道,“走!”周身星光涌动,就要遁起。 “等等!”奎木狼脚下顿住,侧头看向陈光蕊,“陈先生,此间就属你对此事最为了解,你不与我们同去?” 袁守诚也看着陈光蕊,不明白他为何留下。 陈光蕊眼神深沉,望向远处五庄观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似有风暴在酝酿。 “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去确认。”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们先去黄风洞与灵吉处,分头行事,快走!” 他用力挥了挥手,催促他们立刻动身。 奎木狼不再犹豫,身上星光爆闪,卷起银炉童子,化作一道流星,径直朝着小须弥山的方向激射而去。 第143章 癫狂的灵吉 一件事,找了两个不同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不同的角度去办,往往会出现差错,若是小事还好,但是事关金炉童子的安危,那就不是小事了。 陈光蕊站在原地,目送奎木狼带着银炉童子升空。 就在两人即将加速的刹那,银炉童子突然在云端回头,扯着嗓子朝山下喊, “老道士,你不跟我们去啊?别怕,这次跟本仙童一起,保管平平安安。上回是灵吉老贼趁我不备偷袭,这回看我不收拾他,兜率宫的面皮还能让他再踩一回?” 奎木狼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仙童,救人事大,袁道长自有考量,不强求。抓紧!” 他话音未落,周身星光暴涨,携着银炉童子“唰”地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陈光蕊目送他们消失,沉默伫立。袁守诚捧着那两件沉甸甸的法器玉盘,凑近一步,圆滑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陈状元,您刚才说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是什么呀?要不老道跟您跑一趟,打个下手也好?这荒山野岭的……” 这话听着殷勤,实则他的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分,透着想溜的意思。 “不必了。”陈光蕊目光幽深,望向西边远山, “只是心里不痛快,这次被那南海的算计得实在狠了些,栽了个大跟头。”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甘。 “哎呦陈状元,这可不兴说啊,能被她算计,那也是一种本事啊。多少人想被她看上一眼都没那个福分呐,您呐,想开点,这说明您分量重,入了人家的眼。” 陈光蕊没接他的话头,只道, “我要去个地方,你若有别处可去,便自行离去吧。” 袁守诚眼珠一转,精明地掂量着手里的玉盘,嘿嘿笑道, “您都这么说了,那老道我就不给您添乱了。说真的,跟您这一路见识是涨了不少,但这菩萨打架小鬼遭殃的滋味可不好受。老道我这点微末道行,真要是动起手来就是个活靶子,还得拖累您。再说,”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自嘲, “顶着个兜率宫的名头是好使,可咱心里也得有杆秤不是,名不副实,那心里也虚啊。” 他虽然说着要走,但是还真不好意思迈步,搓了搓手,看着陈光蕊试探地问, “陈状元,您该不会是想去……五行山吧?” 陈光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看着那个方向,淡淡道,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去试试的。” 袁守诚飞快地摇头,如同被踩了尾巴, “这可万万使不得。”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带着紧张, “那地方现在是龙潭虎穴,那五方揭谛平日里或许是惫懒些,可眼下这当口,佛门取经计划都启动了,关系到佛门的大事,他们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看守,说不定连看守的人手都加强了。去那儿,那不是自投罗网么?” 他看着陈光蕊不为所动,知道是劝不动陈光蕊,赶紧换了个口风,露出他招牌的精明算计笑容, “嘿嘿,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陈状元,您有您的宏图大志,我这俗人呢,就求个安稳,找个机会捡捡漏。那鹰愁涧的小白龙,三太子,也是个可怜倒霉蛋。” “您说我过去碰碰运气,万一人家被关了这些日子想开了,愿意投奔个好前程呢?就算他不愿意,我就在边上观察观察,也算给您探探路不是?指不定就能有点意外收获,到时候咱们再碰头?” 然后他又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道, “陈状元,有件事,老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也不等陈光蕊回答,直接说了出来, “你都知道这事水很深,甚至都比海深,咱们这些个小虾米往里面凑合什么呢?你既然都摆脱了死劫,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是更好么?” 陈光蕊只是摇了摇头, “你猜,当时的死劫我是怎么摆脱的?” “怎么摆脱的?这个我一直奇怪,但是一直没好问。” “那时候,佛门和太白金星都来了大人物,捏死我跟捏死蚂蚁一样。只因为我在太上老君像的耳边说了一些话。” “一些话?你说什么了?” 陈光蕊摇了摇头。 袁守诚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该问的, “那这么说,你现在是被三十三重天那位逼着……” 陈光蕊浅浅点了点头,“要么当时就死,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冲在前面,” 袁守诚急忙闭嘴,但是又忍不住了, “你这是被人当棋子了,咳,我算了一辈子人命,有的时候,我觉得,人哪,得认命。” 说完了这些,他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态,“那事已至此,老道我……” 陈光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道是铁了心要溜走保平安,也无意强留,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着西方那条隐约的山路行去。 袁守诚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对着陈光蕊的背影拱手,“陈状元您千万保重,老道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屁颠屁颠地跑了,生怕跑慢一步再卷进什么风波里去。 小须弥山。 被淡金色法力绳索死死捆缚的金炉童子,倔强地闭着眼扭着头,嘴角紧抿。任凭灵吉菩萨如何质问,他就是一言不发,像个石头。 灵吉菩萨此刻再不复往日的宝相庄严。他面容阴鸷,在莲台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蒲团上的花瓣碎裂。巨大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还不开口!” 他猛地停在金炉童子面前,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小童的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扭曲的狠厉, “说!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是文殊?还是普贤?你们来这里是什么目的?说啊!” 此时的他,面色上面有些癫狂,更多的是紧张。 他甚至脑补出了一出佛门内部相互倾轧的戏码。 金炉童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灵吉却开始了自己脑补, “西天取经,这是我佛门大计,只要功成,佛门必然大兴,到时候位置也比之前多了许多。这其中必然有我。那文殊、普贤,他们比不过我,就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他眼中闪烁着癫狂之色, “眼看我就要更进一步,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几千年,是他们派你来栽赃我,是不是?想抢我的位置,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近乎歇斯底里,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金炉童子的鼻尖,声音尖利, “金蝉子都已经上路了,你们这个时候搞我?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金炉童子依旧像截木头,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这骇人的指控。 灵吉菩萨的脸色由青转黑,看着金炉童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理智的弦仿佛“铮”地一声崩断了。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那笑声在静室里显得格外瘆人,“以为不说话就拿你没办法?”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澎湃佛力在掌心汇聚,形成一个刺目的金色光团,光芒吞吐不定,映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是你自找的,既然你想死,本座就成全你!我倒要看看,是文殊的诡计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 澎湃的力量锁定了金炉童子,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金炉童子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准备迎接那毁灭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个守山沙弥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菩萨,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个道童和一个浑身星光的将军,凶神恶煞,口口声声要我们立刻放人,那小道童手里还拿着把剑,看样子要杀进来了。” 正要动手的灵吉菩萨动作猛地一僵,掌心的佛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暴怒和怨毒。 “好,好得很!又一个送上门来的!” 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一拂袖,一道金光射出,将墙角的暗格拂开,粗暴地将金炉童子丢了进去,重重关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阴恻恻地留下一句, “等我收拾完外面的,再来好好招待你!” 他整理了一下袈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但那眼神中的疯狂却丝毫未减。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静室外走去。 小须弥山道场外, 银炉童子一手紧紧抱着他的羊脂玉净瓶,另一只手握着他的七星剑,剑尖毫不客气地指着紧闭的山门,小脸气得通红,对着里面嚷嚷, “灵吉秃驴,快把我哥哥交出来,本仙童来了,你还敢躲着吗?” 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却充满了火气。 奎木狼站在他身前一步,姿态沉稳如山。他朗声道, “灵吉尊者,在下天庭二十八宿奎木狼,奉劝尊者行个方便。兜率宫金炉童子在此叨扰多日,吾等奉老君之命,特来带他回转。望尊者速速放人,以免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山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灵吉菩萨缓步走出,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目光阴冷地扫过银炉童子手中的七星剑和净瓶,又落在奎木狼身上,最终停留在怒气冲冲的银炉童子脸上。 银炉童子见他出来,立刻把七星剑往前一挺,脆生生地质问, “老贼秃,又见到你了,上次让你偷袭得逞,这次本仙童就在这,有本事你再来啊,看看你还有没有那个本事偷袭?” 灵吉菩萨看着银炉童子那副有恃无恐、还叫嚣着让他再“偷袭”的架势,再看奎木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股被彻底轻视和羞辱的感觉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根本不去分辨奎木狼话中隐含的告诫与余地。 此时的灵吉菩萨,状态是不对的。 或者说,自从得知他“被骗了”之后,他的状态就不对了。 在这小须弥山苦等了几千年,刚有希望,就有人来抓他的把柄,这让他苦恼坏了。 “放人,你们要我放人?” 灵吉菩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乱, “你们现在还敢上我的道场,这就是你们之前让人跟我说的绝不多言?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保证?” 他身上金色袈裟无风自动,庞大而狂暴的佛力不再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整个小须弥山的灵气瞬间变得极度危险而粘稠。 “好啊,文殊,普贤,你们够狠!这是要联手天庭把我钉死在这里啊。” 灵吉菩萨仰天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眼睛死死盯着银炉童子, “就凭你这小孽障,也配在我门前叫阵?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他根本不再讲任何规矩道理,更不顾忌什么身份差距。 一只巨大无匹、由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佛掌,带着风雷之声,排山倒海般径直拍向叫嚣的银炉童子,菩萨之怒,毫无保留! 银炉童子根本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而且是真下了杀手,但他性子急躁,被偷袭过一次更是憋着邪火,此刻见对方果然动手,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 “怕你不成,正愁找不到你算账。” 银炉童子尖叫一声,竟不退反进,一手飞快地掐了个法诀按在玉净瓶上,似乎想引动法宝,另一只手握着七星剑就笨拙地朝着那当头拍下的巨大佛掌刺去! 奎木狼一直紧绷的神经到了极致。他就在银炉童子身前,怎么可能让一个兜率宫的仙童在自己面前出事? “放肆!” 奎木狼暴喝一声,眼中星光爆射。他一步踏前,健硕的身躯挡在银炉童子与那佛掌之间。 刹那间,金光刺目,星芒爆闪! “滚开!”灵吉菩萨暴喝,飞龙宝杖瞬间出现在手,杖首绽放更耀眼的佛光,如同烈日坠地,朝着奎木狼当头砸落。 “星官小心!”银炉童子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又急又怒。 他手中七星剑毫不停歇,趁着奎木狼格挡的间隙,剑尖轻颤,七点寒星骤然射出,分袭灵吉周身要害。招式刁钻迅捷,带着孩童般的急躁和狠辣。 灵吉冷哼一声,飞龙宝杖横扫,金色弧光荡漾,不仅将袭来的寒星震散,更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逼得奎木狼和银炉童子不得不后撤闪避。 眼见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奎木狼当然要出手。 毕竟这是兜率宫的道童,虽然手段了得,但是也不好伤到半分,他在此出手,更多的是表明一个态度。 “不用你!”银炉童子偏头急喊,声音倔强, “我自己收拾这秃驴!”他对上次被擒之耻耿耿于怀,只想亲手雪恨,小脸因法力催动和愤怒涨得通红。 第144章 让我吹死他! 小须弥山上空,佛光与星芒轰然碰撞! 灵吉菩萨含怒出手,那巨大佛掌带着风雷之势,仿佛要碾碎眼前一切。 银炉童子倔强迎击,七星剑挥舞出凌厉银芒,他一出手,顿时与灵吉打了个平分秋色。 这让灵吉有些心惊,一个小小的道童,上次他也没有觉得这两个道童有多厉害,这一次,怎么这样勇猛? 奎木狼闻言动作微滞,看到银炉童子已经稳住了局势,虽然对方不让他帮忙,但是他也要在一旁辅助,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以音浪骚扰灵吉, “灵吉,还执迷不悟?你可知这童子自幼侍奉老君丹房,丹房之中,多少稀世珍品全都进了他腹中,这等际遇,岂是凡俗根基可比?” 他没说老君炼丹的习惯,只是把那些丹药都称作稀世珍品。 此言一出,正奋力挥舞飞龙宝杖逼退银炉的灵吉,动作猛地一僵。 兜率宫的底蕴,深厚到连一个看炉童子都有如此修为,自己囚禁了金炉,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这分明就是一个局,让我与道门对立的局。 此时的灵吉,看谁都像是要陷害他,觉得到处都是坏人。 而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只能奋力抵抗。 银炉童子久攻不下,又被灵吉暴起的佛光压制得喘不过气,小脸汗珠涔涔。 他猛地一咬牙,舍弃了七星剑的纠缠,向后跃开一步,高高举起那莹白温润的羊脂玉净瓶,瓶口直指灵吉,用尽全力尖声喝道, “灵吉,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话音未落,灵吉浑身剧震,那狂躁扭曲的神色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这法宝的凶名他岂能不知?那是太上老君亲手炼制,可收万物!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定力,硬生生将喉咙里所有呼喊死死扼住,嘴巴紧闭如铁,脖颈上青筋暴起,甚至将头猛地偏向一侧。 不管你怎么骂,我就是不说话。 “不答应?怂包!”银炉童子见法宝落空,气急败坏地大骂一声, “刚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这会怎么不敢应声了?” 收起玉净瓶,银炉童子又不管不顾地挥舞七星剑冲了上去,剑光比之前更加凌乱。 奎木狼眼看局面非但未解反而更加凶险,银炉童子完全被情绪支配,招法散乱 灵吉则因极度恐惧和滔天恨意,状态愈发癫狂危险。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么打下去,恐怕事情要遭。 “童子,救人要紧,不可任性。” 奎木狼沉声断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夺目的匹练,精准而迅猛地切入战团,与银炉童子一左一右,刀光剑影夹击灵吉。 奎木狼战法大开大阖,星光纵横捭阖,势大力沉,银炉童子虽招式略显杂乱,但七星剑亦是奇招迭出,加上那随时可能祭出的净瓶威胁。 灵吉顿感压力如山倾海覆,他将飞龙宝杖舞成一团金光护住周身,但僧袍被凌厉的剑气、星芒撕裂多处,身形踉跄,左支右绌。 灵吉是佛门出了名的大菩萨,虽然敌不过两人,但是二人想要胜他,恐怕还很难。 就在双方缠斗许久,难分胜负的时候, “灵吉,给俺滚出来!” 一声远比奎木狼断喝更加狂暴的咆哮,如同九天神雷轰然炸响在整座小须弥山上空。 紧接着,一股裹挟着浓郁腥风沙尘的飓风轰然落下。 黄风怪那魁梧如山、身披黄毛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道场外。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两人死死压制的灵吉菩萨。 出乎意料的是,黄风怪并未立刻上前助战,而是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金睛死死锁定灵吉,胸膛剧烈起伏,声震四野地怒骂起来, “好你个灵吉,俺黄风敬你多年,尊你为上师佛使,听你训导,你他娘倒好,背后捅刀子,满嘴喷粪,颠倒黑白!” 他猛地从怀中抓出几封被攥得皱巴巴的信纸,狠狠砸在地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灵吉的字,一模一样的狗爬字儿!给观音禅院告黑状,诬陷俺残害斯哈哩国,还有给那黑风山熊瞎子的回信……哼!它送你的金玉珠宝呢?你堂堂一介菩萨,连这点下三滥的贪贿都要,你还他娘的要脸不要?” 灵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惊得浑身剧烈一颤,动作瞬间迟滞,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身,险些被奎木狼劈中肩胛。 他慌忙荡开攻击,脸上青白交加,兀自强辩,“一派胡言!贫僧……不知你在说什么!” 此时的灵吉,狐疑地看着黄风怪,心中怀疑,这是不是某位大人物让黄风怪来套自己的话? 不论他说什么,自己就是什么都没做。 “呸!”黄风怪唾沫星子飞溅,声音因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颤抖, “装!你再给俺装,要不俺现在就去把你那藏着掖着的地窖扒开,看看有没有带着黑风山印记的破烂玩意儿?你早年指教俺时留下的手谕还在老子那压箱底呢,笔迹一毛一样!” 他越骂越怒,声音里充满了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痛楚,“俺当你是公道人,没成想你竟是个黑了心、贪了财、满嘴谎话的豺狼!你对得起你这身袈裟,对得起你拜的佛祖么?”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尤其是当着奎木狼这位天庭星宿的面,被点破字迹铁证和受贿之事,灵吉做贼心虚,根本无法有力反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在奎木狼和银炉童子越发猛烈狂暴的攻势下苦苦支撑,脸色由青转黑,由黑涨紫,精神剧烈震荡,手中禅杖的金光都变得明灭不定。 他喉咙里只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喘息,连先前默念的经文都彻底中断了,在众人眼中,这分明是被骂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眼看灵吉在骂声中摇摇欲坠,险象环生,黄风怪眼中怒火更甚,觉得光是言语远不足以泄愤。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如同巨鲸吸水,周围的空气被疯狂抽取,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向他汇聚,瞬间飞沙走石,天色都暗了下来。 “二位好汉,”黄风怪对着激斗中的奎星官和银炉童子吼道,声音在狂风中依旧穿透力十足,“请再缠住这卑鄙龌龊之徒片刻,” 他那硕大的金黄鼻孔猛烈扩张收缩,胸膛如风箱般鼓荡,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气息。脚下的岩石因承受不住压力而寸寸碎裂! “俺今日,定要用这三昧神风,将这满口慈悲、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卑鄙之徒,” 黄风怪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一个极限,充满了决死的杀意! “吹个形神俱灭!尸骨无存!” 山,在呜咽! 风,在咆哮! 真正的末日杀招,已然蓄势待发! 第145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孙悟空,我还想他是齐天大圣 两界山坳旁,熟悉的农家小院。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桃树依旧枝叶繁茂,硕果累累。 陈光蕊推开柴扉,惊动了树下晒太阳的白发老汉。老汉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前些日子那个要去见猴子的官人,脸上便带上了点见到熟人的和缓。 “老丈。”陈光蕊声音平静地打了个招呼,自顾自走到桃树下。 老汉“唔”了一声,颤巍巍指了下桃树,“自己摘个吃,新鲜的。” 便又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正午的阳光。 陈光蕊没多言,随手从低枝摘下一个红润的桃子。山桃的清甜在口中漾开,汁水丰沛,但陈光蕊的心中却无半分甘甜之意,只有沉甸甸的块垒。他默默地吃着。 老汉半眯着眼,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干涩缓慢地流淌出来, “俺记事那时候,那猴子就在石头底下压着了。早些年啊,也有胆大的后生,觉着猴子可怜,或者觉得稀奇,扛着锄头、镐头去刨那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遥远的画面。 “可是怪事呐……那山石硬得很,锄头下去就是一道白印子,镐头都崩了口。有人说,那猴子自己就讲过,山顶贴着佛祖写的纸片片,厉害得很,世上没人能揭得下来。后来……慢慢的,也就没人再去试了,怪累的,还伤家伙什儿。” 陈光蕊静静听着,吃完桃子,将桃核轻轻放在树根下。老汉这时才又半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光蕊有些风尘仆仆的身上,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树下石凳上放着的一颗最大最红的桃。那桃显然是老汉特意留下的, “官人,你心善,要是……要是没法子救他,就把这桃子带去给山底那猴子吃吧。也算老头子一点心意。俺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走不动那山路了……” 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俺要是哪天走了,就告诉俺那小孙子,叫他接着给山里的猴子送桃……” 陈光蕊看着那颗鲜艳的桃子,它饱满的汁液仿佛蕴藏着某种徒劳的坚持。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颗承载着老人朴素心愿的桃子。 “走了,老丈。”他低声说,握紧了桃子,转身走向院外。 身后,传来老汉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奈疲惫的叹息。 “唉,山在那边,你走的是黑风山的方向吧?……” 陈光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那片被桃树浓荫覆盖的寂静里。他没有回头应老人的叹息,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向走,脚步更加的坚定。 山石依旧嶙峋,荆棘更加疯长。这一次上山,似乎比上次更显荒寂。山路蜿蜒,空无一人。 离开老人的院子已经三个时辰,来到五行山下也已经一个时辰了, 没有五方揭谛现身盘查,也没有山神土地探头探脑,仿佛这片天地真的被人遗忘。 陈光蕊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荆棘,踏入了那片熟悉的山谷。 露在五行山下的那颗熟悉的猴头,那双熔金般的火眼金睛,在他出现的瞬间便看了过来。 猴子嘴角似乎往上扯了扯,带着点洞穿世事的嘲弄,先开了口, “前两天,观音来过。” “我猜到了。”陈光蕊站在几步之外,声音很平静。 猴子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被风吹起的火星,很快又恢复那种桀骜的审视,“她说俺老孙,快要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陈光蕊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猴子扭动了一下脖颈,带着点不耐烦,金睛锐利地刺向陈光蕊,“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陈光蕊迎着猴子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问什么?”猴子的声音带着点挑衅。 陈光蕊的目光落在那压住猴身的沉重山岩上,再缓缓移回猴子充满野性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你准备好了么,我要带你出去。” 山谷里骤然一静。只有山风吹过光秃秃岩壁发出呜呜的回响。 猴子没有出声。他那颗露在外面的猴头微微低垂了一下,蓬乱的毛发遮挡了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眼神复杂,有不信,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动摇,更多的是一种被漫长禁锢磨出来的沉郁和近乎冷漠的自嘲。 他没有回答陈光蕊的问题,反而用一种笃定的、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山上有如来的六字真言,你揭不掉。” 陈光蕊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猴子的眼睛,片刻后,才用同样笃定、甚至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回答, “我能揭掉。” 这两个短句在山谷中来回碰撞。 猴子终于抬起头,那双燃烧了几百年的金睛死死盯住陈光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没有再质疑符咒,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带着点提醒和试探, “这里守着的,可不光那五个废物揭谛。四值功曹,还有日夜游神……” “我不怕。”陈光蕊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猴子咧开嘴,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嘲弄,多了些锋锐,像是一把尘封的利刃要挣开锈迹。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心里有那么一个孙悟空,我想他还是那个齐天大圣。” 听到这里,猴子笑了, “好。你要是真能揭开那劳什子,俺老孙就还是那个齐天大圣!” “一言为定。”陈光蕊吐出四个字,目光从猴子脸上移开,直直投向山顶那隐约笼罩在佛光中的岩壁。 他不做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那陡峭的山崖攀爬而上。 山岩坚硬冰冷。陈光蕊身手矫健,借助嶙峋的石块和藤蔓向上攀登。越接近山顶,空气中那股庄严肃穆却又带着绝对禁锢意味的佛门气息便越是浓郁沉重。 就在他离山顶那片最突出的岩壁已然不远时。 “呔!” “什么人胆敢擅闯五行山禁地!” 金光连闪,数道身影骤然从隐蔽的云气或山石后飞掠而出,瞬间拦在了陈光蕊上方的路径上。 为首一人披着金甲,手持法器,正是金头揭谛。其身后银头揭谛、波罗揭谛、摩诃揭谛以及波罗僧揭谛皆已现身,个个面目威严,而更远处的山石间,四值功曹、日游神、夜游神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金头揭谛怒视陈光蕊,手中法器直指, “大胆狂徒,速速退下!此乃如来佛祖镇魔之地,岂容你靠近?” 陈光蕊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稍显平缓的岩坡上,目光扫过眼前严阵以待的守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猴子被压了六百多年,也该放出来了。” “放屁!”银头揭谛脾气最暴,厉声喝骂, “妖猴罪孽滔天,佛祖亲自镇压于此,岂是你一言可放?速速束手就擒,免遭神魂俱灭之祸!” “今天我一定要放了这猴子,你们别拦我。”陈光蕊语气没有丝毫退让,脚下反而又向上踏了一步。 “狂妄!” “不自量力!” 几声呵斥同时响起。 那摩诃揭谛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无知小儿,你可知山顶佛帖是何人所留?是西天佛老如来佛祖!你一个不知名的小仙,也敢来蚍蜉撼树?” 他显然不认识陈光蕊,话语中充满了赤裸裸的讥讽。 众揭谛和隐约露面的功曹、游神脸上皆露出嘲弄之色,似乎陈光蕊的想法荒谬到不值一提。 然而,尽管他们言语讥讽,命令陈光蕊停下,陈光蕊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向前走。 哪怕前面的人,他一个也打不过,但这就是他救猴子唯一的机会。 穿越前,小时候的他仰慕齐天大圣,长大后的他,可怜这个美猴王。 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站在这里了,每一步都是对另一个自己的交代。 我心中一直有一个齐天大圣,既然他被压在这里,那我就凿碎这山,撕碎那佛帖,放他出来! 看到陈光蕊如此,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日夜游神的站位反而更加紧凑,法器上光芒流转,显然已经提高了戒备。 陈光蕊无视那些讥讽和警告的眼神,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金色的丝绦状绳子,幌金绳。 一道金光射出,无声无息,迅如闪电。正对着陈光蕊,仍在喝骂的银头揭谛一个不察,竟被那金索瞬间捆了个结结实实! “啊!” 银头揭谛惊怒交加,奋力挣扎,却感觉浑身法力一滞,竟动弹不得! 其余揭谛瞬间大惊失色,手中法器光芒暴涨,就要动手。 “我再说一遍,让开!”陈光蕊厉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提升,竟有搏命一战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面对这些看守绝非敌手,但眼神中的决绝没有丝毫改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场激烈冲突即将爆发的当口, 呜! 一阵怪异的、带着土腥和热气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 它掠过光秃秃的山石,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般的声响,卷起漫天沙尘碎石,霎时间迷了人眼,搅乱了山顶那原本肃穆沉重的佛光气场。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股突然刮起的、透着不祥意味的狂风。 第146章 起风了 起风了。 一股带着尘土腥气的怪异山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底席卷上来。它刮过光秃秃的岩壁,呜呜作响,如同鬼哭,卷起的沙石迷得人睁不开眼,搅乱了山顶那股庄严肃穆的佛光气场。 五方揭谛和四值功曹、日夜游神只是略微蹙眉,用手臂挡了挡迎面扑来的沙尘。 “不知死活的野风,扰人视线。”波罗揭谛不耐地嘟囔了一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下方那个执拗攀爬的身影上。 金头揭谛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陈光蕊,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退下!再进一步,休怪吾等手下无情!搅了西行功德,你百死莫赎!” 陈光蕊仿佛没听见,脚步在陡峭的山岩上依旧坚定地向上踏出一步。 “找死!”银头揭谛虽被幌金绳捆着,却仍厉声咆哮。摩诃揭谛眼中寒光一闪,隔空一指。 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骤然压下,如同山岳崩塌。 陈光蕊周身流转的微薄法力瞬间被碾碎,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脚下岩石竟被踩出数道裂纹。 “哼。”摩诃揭谛收回手指,声音充满冰冷的嘲讽与不屑, “你只是一个凡人,刚刚踏入天庭,怕是根本不知真正的力量是何等模样。若你天赋绝顶,再苦修几百年,或能侥幸飞升,若是你再有泼天大运,才能在这五行山外摇旗呐喊,或许才够资格露个脸面。” 陈光蕊拭去嘴角血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着上方那一道道冷漠俯视的目光,脸上竟扯出一个清晰的、近乎挑衅的笑容。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加坚决的光芒。他再一次抬脚,向上攀去。 这顽固的挑衅彻底激怒了揭谛们。 “冥顽不灵,灭了他!”银头揭谛嘶吼道。 金头揭谛眼中杀机毕露,“动手,迟则生变。” 四值功曹、日夜游神法力涌动,他们与五方揭谛同时抬掌,数道毁灭性的金光锁定了陈光蕊,就要将他彻底湮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沉闷破空之声,如同闷雷滚过山间。 一根黑缨枪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弥漫的风沙,以开山裂石之势,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妖气,如同陨星天降,朝着汇聚攻击的众神佛当头砸落。 其势之猛,范围之广,竟将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和日夜游神全部笼罩在内! 轰隆! 惊天的巨响震彻山谷!山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五方揭谛等人猝不及防,联手打向陈光蕊的攻击瞬间被这恐怖一杵砸散大半。 仓促间合力凝聚的护身佛屏障剧烈震荡,如同脆弱的琉璃被重锤击中,几位揭谛更是如遭雷击,气血翻腾,向后踉跄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人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烟尘稍散。 一个魁梧壮硕、身着古朴黑铁甲胄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们与陈光蕊之间的山岩上。正是黑风山黑熊精! “黑……黑风大王?”金头揭谛看清来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失声惊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平时对他们毕恭毕敬、常常献上厚礼“打点”的妖怪邻居,此刻竟挡在他们面前,还悍然出手? 其余揭谛、功曹、游神也全都懵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愕和茫然。这怎么可能? 黑熊精面容黝黑粗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看似敦厚的笑容,他微微颔首,客气地说道, “诸位辛苦,许久不见。” 这熟悉的客套语气,与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狠辣攻击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然而,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动作却丝毫不停。话音刚落,那巨大的黑缨枪再次被他抡起,黝黑的金属表面流转着幽暗凶戾的光泽,带着万钧之力,再次朝着惊魂未定的众神佛狂猛扫去! 呜! 枪风撕开空气,发出骇人的啸叫。 “他怎么会?” 波罗僧揭谛惊怒交加地嘶喊,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认知里,这黑熊精就是个天赋尚可且一心向佛,对他们佛门看守毕恭毕敬的乡下妖怪,修为绝不会强到哪里去。 今日这一出手,这恐怖力量和果决狠辣……简直判若两妖! 五方揭谛被逼得怒吼连连,联手结阵,佛光璀璨,勉强抵住这狂风暴雨般的黑缨枪轰击。 四值功曹和日夜游神在旁策应,星辰之力与巡查秘术齐出,试图寻隙反击。 然而,战况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黑熊精以一敌众,竟占尽上风! 他那魁梧身躯移动间如同山岳平移,磅礴妖力深沉似渊。巨大的黑缨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每一次挥动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巨力,每一次格挡都稳如磐石。 繁复的梵文在枪身上明灭闪烁,与其汹涌的妖力诡异地融合一体,将佛光一一砸碎挑开,竟压得五方揭谛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 “这……这不可能!”金头揭谛再次发出惊怒的嘶吼,虎口已被震裂,鲜血染红了手中的法器。这黑熊精平日里的老实憨厚,全是伪装的,他的城府,竟深如斯! “黑风山主,你想做什么?速速停手!”值年功曹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厉声呵斥。 黑熊精对呵斥充耳不闻,黝黑的脸上那丝憨厚笑容依旧挂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冰寒。他动作不停,一枪刺退波罗揭谛,反手又是一枪,逼得日游神慌忙闪避,战斗节奏完全被他掌控。 波罗僧揭谛奋力荡开一枪,急声喊道:“快!快叫山神土地,让他们快快报信,观世音大士就在五庄观!” 银头揭谛被绑着挣扎叫道, “对对!快叫土地山神!” 说着话,念起了拘神的咒语。 他们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微微鼓起,五行山的土地和山神两个小老儿从土里冒出了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 金头揭谛如见救星,立刻疾言厉色地命令,“快快!山神,土地!听吾法旨,速速前往五庄观寻观音大士报信!” 土地老头佝偻着身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着激战中的众神佛拱了拱手,小心翼翼,慢吞吞地开口, “回禀几位上神老爷……”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紧张的山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个……小神、小神们领的是道门敕封的神箓,奉命来这五行山,主要职责,就是按时按点,给那山底下压着的孙爷爷……呃,那猴爷爷,送铜汁铁丸,保他不死……” 山神在一旁使劲点头,接口道, “是是是,土地老哥说的对!小神、小神的分内事,就是……就是看好了这个饭食。其余的,诸如放信箭、示警通传……这实在不是小神们该管的啊,小神要是擅自放了,就是逾矩,要受道门责罚的!” 他说完,两个小神低垂着眼皮,缩了缩脖子,一副“俺们胆小不敢乱动”的惶恐模样。 “你们,混账!”波罗僧揭谛气得目眦欲裂,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破口大骂, “混账!两个养不熟的狗东西!关键时候给老子掉链子!” 就在五方揭谛等人心神震荡、惊怒交加的这一瞬。 黑熊精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黑缨枪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乌光,沉重如山岳的攻势陡然加速! 接连几声沉闷重击和惨哼,佛光崩碎! 四值功曹闷哼倒飞,撞塌了一片山岩。 日夜游神手中的巡夜灯与鉴日镜被打得脱手飞出。残余几位揭谛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彻底崩溃,狼狈不堪地撞在一起,人人带伤,气息紊乱,一时竟再难组织有效抵抗。 黑熊精魁梧的身躯立在通往山顶的唯一路径中央,手中黑缨枪斜指地面,杵尖兀自滴淌着不知是谁的神血。 他那黝黑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客气的,甚至显得有些敦厚的笑容,侧了侧身,让开了通往山顶佛贴的最后一段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光蕊耳中, “快上山!” 五庄观后院。 人参果树下。 气氛肃穆而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欣然。观世音菩萨手持羊脂玉净瓶中的杨柳枝,蘸着瓶内贮存的甘露,于空中轻轻挥洒。 晶莹剔透的水珠,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如蒙蒙春雨,均匀而神圣地洒落在重新矗立的人参果树上。 奇迹发生了。 这人参果树被推倒,又经镇元大仙扶正但依旧生机枯败的天地灵根,沐浴在甘霖之下,瞬间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断裂的根须肉眼可见地疯狂滋长蔓延,贪婪地扎入土壤。枯萎的枝叶如同干渴的海绵吸饱了水分,迅速转绿、舒展、饱满,焕发出翡翠般的光泽。原本被折损的本源道韵,在这神水的滋养下,竟然开始加速复苏、弥合。 不过短短几息,整棵人参果树已然恢复如初,甚至那浓郁的灵雾与旺盛的生命力,比之前犹有过之! 枝头虽无果实,但青翠欲滴的叶片间流淌的光辉,足以昭示其完全复原。淡淡的异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围观的五庄观众弟子,以九尘为首,个个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他们看着观音菩萨,面带激动神色。 镇元子大仙站在一旁,平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一抹放松与感激的笑意。南极仙翁捻须颔首,显然对此结果十分满意。 “多谢菩萨慈悲,施此甘霖,救我观镇山之宝。”镇元子对着收势落下的观音菩萨,郑重稽首。 观音菩萨面带慈和微笑,正待开口抚慰几句,建立这难得的融洽与信任。 突然, 她那温和圣洁的面容骤然一变,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浓浓的阴云,眼中闪过极其罕见的惊愕与……一丝急迫。 她似乎毫无征兆地感应到了什么极为重要且棘手的事情正在远方发生。 甚至顾不上回答镇元子的感谢,观音菩萨猛地抬头望向西方天际,急促说道, “镇元道兄,仙翁,五行山有变,贫僧需即刻赶往!”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分辩的决断。 说话间,莲台宝光已经乍现,祥云欲动。 镇元子与南极仙翁皆是一愣,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措手不及。 “菩萨且……”镇元子下意识伸出手,话音未落。 呜! 那股从五行山席卷而来的怪风,其最前端的威能,竟在此刻如同跗骨之蛆,悍然冲入了五庄观这片刚刚被祥和瑞霭笼罩的天地。 第147章 猴王出世! 灵吉菩萨被黄风怪的痛斥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彻底癫狂。 “灵吉!”黄风怪目眦欲裂,胸中积压许久的怨气与刚刚得知的背叛彻底化为焚天的怒火。 他巨大的金鼻猛烈翕张,每一次吸气都令小须弥山周围的空气发出尖啸,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 黄风怪一声咆哮震动四野,胸膛如风箱般疯狂起伏,无尽的风之本源裹挟着大地的沙尘土石,汹涌灌入他那张开的口中。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意气风发的他。 刚下灵山的他,踌躇满志,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做到最好,那就没有人能替代他取经人的位置。 到了斯哈哩国的他,心中有光,觉得只要自己善,那就是得了佛门的真谛。 到了黄风岭的他,以己身入魔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拯救变成了老鼠的斯哈哩国百姓,感化黄风岭的妖魔,他以为只要自己奉献,那么如来就一定看得见。 但是,那些信彻底击溃了他的“以为”。 一切都是假的,他被骗了,被经书中那些美好给骗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佛,全都是吃人的魔。 所以,就起风吧,让大风吹向这天庭和灵山,让你们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实力去取这个经! “二位好汉撑住,不要让他拿出定风丹!” 奎木狼与银炉童子听到,加紧了对灵吉的攻势,让他几次想要取出法宝都没有机会,直到最后,黄风怪蓄力成了。 三昧神风,起! 黄风怪蓄力已毕,巨大头颅猛地向前一拱,自己所有的愤怒随着这狂风直接冲向天地。 呜呜嗡! 低沉的风鸣先起,如同亿万头凶兽在地底苏醒嘶鸣。紧接着,无数道微小的旋风凭空生成,瞬间壮大、交汇! 天地骤然昏黑,无形的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小须弥山方圆千里所有的泥沙碎石,形成一道浑浊狂暴、贯通天地的巨大黄色风柱。 阳光彻底断绝,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鬼哭狼嚎的风声与黄沙摩擦的刺耳嘶鸣。天地陷入一片混沌黄沙,日月星辰皆隐。 天庭之上,那隐于苍穹最深处的紫微垣星区仿佛在微微震颤,象征着天道运转的帝阙根基,仿佛被这股桀骜不驯的风暴撼动了三分。 兜率宫深处,正在煽动紫金八卦炉的老君,手中扇子微微一滞,大地摇晃,一时间,风吹过,他竟然无暇顾及炉中的丹,破口大骂,又毁了一炉好丹。 南天门外,托塔天王与哪吒这对父子似乎有些争吵,李天王手举玲珑宝塔让哪吒跪下,大风吹过,托塔李天王突然变成了脱塔李天,天王脸色大变,手中的宝塔已然不见,这下哪吒可算是抓到机会,没有了塔,你看我干不干你就完了,游子手中剑,就要往慈父身上劈,只是,他刚一抬手,发现手中的长剑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雷音寺外,围绕法幢听经的五百罗汉周身佛光被乱流撕扯,宝相庄严不再,法阵瞬间被冲乱,人人自保,或盘坐念咒,或祭法宝护身,慌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护持佛寺的八大金刚,紧握降魔杵怒视风源方向,发出震天怒吼,试图以声波抗衡风暴,却只见他们的怒吼和护体金光在风中剧烈扭曲变形。 黄风岭外,李靖正看着地图发愁,征讨突厥,他连战连胜,此时到了最后的决战,李靖欲再施展奇袭之计,可惜等了几日,仍然无风。就在此时,沙石扬起,李靖神色激动,传令立刻集结队伍,准备进发! 五庄观内,刚刚因灵根复苏而升起的祥和氛围,被突如其来的风压骤然撕裂。 “三昧神风!”南极仙翁捻须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老眼射出两道精光,失声低喝。 那风中的毁灭气息,瞬间让他认出了这早已销声匿迹的凶煞之兆。 镇元子原本平静淡然的面容,此刻也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他并未言语,宽大的袖袍却已是无风自动,无声地笼罩住整个五庄观庭院,人参果树新生的枝叶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观世音菩萨脸上那慈祥温婉的神色荡然无存,五行山异动在前,此刻又遭遇这上古神风,两件大事竟于同一时刻爆发,她心中警兆陡升到了极致。 观音的莲台宝光大盛,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风眼所在。 然而,这三昧神风岂是易与? 这是黄风怪积郁千年的悲愤绝望中凝聚,蕴含着撕裂一切伪装的狂暴意志。 风墙厚重如实质,即便是观音菩萨的遁光,甫一触及那浑浊狂暴的黄色风障,竟也被狠狠阻滞了一瞬,速度明显放缓。 镇元子与南极仙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惊骇。 南极仙翁一声清啸,座下梅花鹿嘶鸣,化出本相仙光护主。仙翁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霞光流转的木杖,杖头指向狂风,缕缕生机勃勃的清辉流转而出,试图安抚和疏导那狂暴的风。 镇元子则更为直接。他一步踏出,脚下万寿山地脉之力被瞬间引动,一道无形的山脉虚影拔地而起,横亘在五庄观与狂风的中间。他双手凌空虚按,意图以无匹神力将其强行压制、抚平。 五行山下。 狂风席卷整个山谷,飞沙走石打得山岩噼啪作响,天地一片昏黄。 五方揭谛等人被困在黑熊精的枪风之下,刚刚又被土地山神拒绝气得七窍生烟,正是暴怒之时。 黑熊精一人一枪,如同礁石般屹立在通往山顶的最后路径上,将一众神佛死死压制。 他那黝黑粗犷的脸上,那抹看似敦厚的笑容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眼前困住了敌手而显得更加真切了几分, 这浓眉大眼的,平时看不出来,现在出手的时候是真狠啊。 “快上山!”黑熊精再次低沉提醒,声音在风吼中清晰传到陈光蕊耳中。 黑缨枪随意地一挥,便带起沉闷的风压,迫得金头揭谛等人不得不再次后退数步,阵型愈加散乱。 陈光蕊不再有丝毫犹豫,压下翻腾的气血,趁着对方被黑熊精完全拖住的间隙,强提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象征着最终禁锢的山顶。 他的背影在狂风乱石中显得渺小而顽强,这样一个小神,却在这时,走上了所有矛盾的最中心。 “还想揭开那佛帖,你休想!”银头揭谛被幌金绳捆得像粽子一样摔在地上,兀自嘶声咆哮。 “痴心妄想,那佛帖是如来佛祖亲书,蕴含无上伟力,任你是谁,也无法撼动!” 金头揭谛一边格挡黑熊精如山岳般的重枪,一边目眦欲裂地盯着陈光蕊攀升的背影,声音充满了惊恐与色厉内荏的威吓, “尔等怎敢亵渎佛祖法旨,不自量力!” 他们的威胁,更多是寄望于佛帖本身的无上威严。 这可是如来设下的法帖,寻常的蝼蚁怎可将其揭开? 山脚下。 孙悟空原本只是静静仰望,金色的眼眸深处是沉寂多年的渴望。但当五方揭谛声嘶力竭地吼出佛祖法旨至高无上时,他眼中的火苗猛然一暗。 多年的镇压,早已在他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即使那个倔强的人声称能揭掉,但“如来”两个字,其重量依旧是沉甸甸压在记忆深处的五指山。 他太清楚如来的实力了。 不过突然,孙悟空猛地破口大骂,“如来老儿,你听着,今天孙爷爷要是能出去,定要再闹你个天翻地覆!” 他的咒骂,更像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安,为自己、也为那个正在攀登的人驱散那无形而沉重的佛威阴影。 五行山顶。 狂风在耳畔呼啸,几乎要将人吹走。陈光蕊一步一个脚印,终于登顶! 山顶那块最为突出的巨岩平坦处,一张长条的金色佛帖静静地贴在山石之上。它看似材质普通,如同裱糊的黄纸,上面六个暗金色、古朴磅礴的大字: 唵、嘛、呢、叭、咪、吽 这六个字在昏黄的风沙中,竟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佛光,将周围肆虐的风沙都隔绝在尺许之外,仿佛自成一个宁静而不可侵犯的圣域。 这就是如来佛祖镇压孙悟空的六字真言法帖! 五方揭谛等人虽然被死死拖住,但那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咆哮声依旧在风中传来, “佛祖法帖在此,蝼蚁敢尔……” 然而,他们的声音,和山下孙悟空那混杂着不甘与期待的怒骂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陈光蕊站在法帖前,罡风几乎吹得他站立不稳。 看着它,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窒息感便会油然而生。所有尝试用力量的念头,在它面前都显得荒谬可笑。 没有丝毫犹豫,陈光蕊低下头,猛地张开嘴,对着自己的食指狠狠咬下。 剧痛袭来,指尖瞬间涌出鲜红的血珠。 在那张散发着煌煌佛光的六字真言之上,陈光蕊抬起了染血的手指,一滴滚烫的、属于他陈光蕊的鲜血,笔直地滴落。 在长安,他曾经让黑无常取了一滴殷温娇的血,那一滴血,带着金蝉子的魂。而他自己,也偷偷留了一滴带着金蝉子魄的血。 这是当日在长安,他留下的后手。 那个时候,陈光蕊还不知最后该如何脱困。 只是想着,如果佛门纠缠不清,那么他就跑到五行山,把猴子放出来,让猴哥搅和搅和。 没有想到,当时留下的后手,现在发挥了作用。 此时,这两滴鲜血融合,凝聚成了一滴血珠。 这血珠,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唵”字之上! 噗。 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神光。 就在鲜血触及佛帖的刹那,那张承载着无上佛威的金色法帖,竟如同被清风吹拂的落叶,又似雪遇暖阳,微微一颤。 紧接着,它脱离了岩石的吸附,在空中打了一个轻灵的旋儿。 然后,在五方揭谛目眦欲裂的绝望注视下,在陈光蕊自己都带着一丝茫然与震惊的注视下,那张象征绝对禁锢的佛帖,就那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卷起,飘飘荡荡,乘着肆虐五行山的狂暴黄风,转眼便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无影无踪。 束缚齐天大圣的最后一道枷锁,已被无声取下。 猴王,要出世了! 长安城外。 西行古道,尘土飞扬。一身崭新袈裟、面容肃穆庄严的玄奘法师,正艰难地跋涉在官道上。 他背负着唐皇的殷切期望与如来佛祖的重托,誓要取回大乘真经。 突然,毫无征兆地,他脚步一个踉跄,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炸开。如同某个极其重要的东西瞬间崩碎,被强行从生命的图卷上剜去。 “啊!”玄奘痛苦地低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茫然抬头,望向西方混沌的天空,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巨大的空虚。 灵山大雷音寺。 强盛的金光护罩刚刚在狂风中稳定下来,八大金刚仍在喘息。莲花宝座上,正为佛子讲经说法的如来佛祖,动作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瞬间锁定了五行山的方向。那双蕴含三千世界的浩瀚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 他手中捧着的《妙法莲华经》卷轴微微一顿。几乎同时,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更高远的天穹深处,那是三十三天之上的方向。 最终,那本欲抬手隔空降下雷霆惩戒的念头,化作了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微叹息,消散于风中。 佛脸之上,重新归于那份亘古不变的宁静与慈悲。那惊鸿一瞥的异样情绪仿佛从未出现,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继续平静地为座下虔诚的弟子讲解深奥的经文。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 太上老君盘坐蒲团,轻轻缓缓地对着炉眼送出微风,维持着那三昧真火至为微妙均衡的燃烧状态。 当那滴血染佛帖的瞬间,当五行山枷锁崩断的气机搅动诸天的一刹那。 老君煽火的枯瘦手指,极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的眼皮似乎都没抬起分毫。 炉中火焰依旧是那般稳定。 片刻后,一个温和而近乎呢喃的自语声才在寂静的丹房中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万古的深邃与了然, “道法自然,因缘际会。凡行大事,自有定数。该揭的时候,自然会揭的。规矩如此,插手不得的。” 话毕,手中扇子再次微微摇动,仿佛那诸天震动、一猴脱困的泼天大事,也不过是炼丹炉前吹过的一缕清风。 炉火依旧,映照着老君古井无波、包容天地的面容。 五行山下。 陈光蕊站在山顶,眼睁睁看着那承载着如来无上法力的金色佛帖,被自己一滴鲜血沾染后,竟如风中落叶般轻飘飘地飞起、旋转,旋即淹没在呼啸的黄色风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山崩地裂,没有金光万丈。 但那无形的禁锢之锁,已被悄然解开! “佛帖……飞走了?” 山腰处,正与黑熊精激斗的五方揭谛眼尖,金头揭谛第一个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银头揭谛被幌金绳捆着,此刻挣扎着昂起头,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怎会如此?佛祖法旨……被揭开了。” 黑熊精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屹立,手中黑缨枪横扫,逼退想要冲上山去的波罗揭谛。他那黝黑的脸上,那抹憨厚的笑意终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闷声低吼,“成了!” 山脚下,一直静默仰望的孙悟空,在佛帖飘离山体的瞬间,熔金般的火眼金睛骤然爆射出足以穿透漫天黄沙的璀璨光芒。 轰隆隆! 沉寂了六百余年的五行山,在枷锁解脱的刹那,内部积蓄的恐怖力量终于爆发了。 巨大的山体发出沉闷的呻吟,剧烈的摇晃起来。山石如同苏醒的巨兽抖落尘屑,滚滚巨石轰然坠落,砸得山谷隆隆作响,烟尘冲天而起,融入肆虐的沙暴之中。 “如来老儿!” 炸雷般的怒吼撕裂长空,那声音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咆哮,而是充满了睥睨天地的狂放不羁。 “呔!尔等睁眼看清楚,俺老孙出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积蓄千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 轰! 那仅露在外的猴头猛地一挣,五指山镇压了他六百年的基座,那厚重得难以想象的山岩根盘,此刻再也无法束缚这桀骜的魂灵。 整个被孙猴子顶开的那一部分山体轰然炸开,大小不等的碎石如同流星雨般激射向四面八方! 一道金光伴随着滚滚烟尘、漫天碎石,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骤然冲天而起,那光芒如此耀眼,竟在这昏天暗地的三昧神风中,硬生生撑开一片区域。 光芒中心,一个精瘦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在漫天的烟尘碎石中缓缓凝聚。 正是花果山的美猴王,战天斗地的齐天大圣! 他浑身依旧沾满六百年来积累的尘土泥垢,破旧的衣裳勉强遮身,头上无冠,顶上的金色毛发被风沙吹得狂舞。 然而,他站得笔直!那双火眼金睛燃烧着熊熊的野火,直刺天穹! 他双脚稳稳踏在刚刚被他崩裂的山岩上,抬手拍了拍肩膀和头上的厚厚尘土,猛地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 笑声狂野肆意,穿云裂石,仿佛要将这六百年的憋闷与不甘尽数喷吐出来。 “如来,压俺老孙六百年又如何?今日俺还不是出来了!” 他对着西天方向戟指怒喝,声音中充满了无惧与挑战, “咱们山高水长,待俺老孙重整旗鼓,定要再上灵山,与你论个短长!看看你那无边佛法,还能不能再压得住俺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四个字,如同宣告,重重砸进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黑熊精闻声,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认同的笑容。而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日夜游神等人,早已是面如死灰,瑟瑟发抖,连抵挡黑熊精的力气仿佛都被这猴王出世的无边威势瞬间抽空。 山崩地裂的轰鸣尚未停歇,那桀骜不驯的声音与长笑仍在天际回荡。孙悟空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猛地抬头望向更高的天际线,仿佛看到了那遥远而熟悉的所在。 “孩儿们!俺老孙要回家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高亢的呐喊,那道冲天的金光猛地调转方向,毫不留恋地撕开昏黄的天空,朝着东胜神洲、向着那花果仙山疾驰而去。 鹰愁涧。 涧水浑浊奔涌,与远处五行山传来的猴王长啸呼应。袁守诚盘腿坐在岸边一块湿滑的青石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面前摆放着两件玉盘法器,正是镇元子所赠。他时不时瞟两眼,又看看浑浊的涧水,嘴里反复嘟囔着,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哟……取经的人都选定了,唐王的御弟也上路了。五行山那头猴子也被放出来了,这水底下那条小白龙……”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苦闷了, “人家可是跟佛门有大关系的,他能稀罕跟着老道我瞎混?” 就在袁守诚愁肠百结时, “轰隆!” 鹰愁涧平静的水面骤然剧烈翻滚,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巨龙在水底翻身。 袁守诚吓得一个激灵,手里刚拿起的一颗桃子“噗通”掉进了水里。 不等他心疼那桃子, “嗷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猛地从深涧深处爆发。 “哗啦!”一道巨大的白色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一条修长矫健的白龙现出真身,雪亮坚硬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寒芒,矫健的龙躯盘旋转折,龙首高昂,对着风雨欲来的混沌苍穹,发出震动山野的誓言,声音带着孤傲与决绝, “做马给人骑?做狗给人牵?休想!” “我乃西海龙宫三太子,我的路,也当由我自己闯!” 这个龙宫的太子终于被陈光蕊的话说动了,不去当牛做马,要自己去闯一番成绩。 巨大的龙目扫过岸边目瞪口呆的袁守诚,没有丝毫停留。白龙猛地一摆尾,掀起滔天巨浪,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水雾风云,认准一个方向,如同离弦的白色巨箭,猛地冲入九霄云外! 只留下岸边抱着玉盘、被淋了一身水、彻底傻眼了的袁老道。 “哎?”袁守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不要前程了,都不取经了?”他看着白龙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浑浊的涧水,急忙大喊,“等等我啊!我还没跟着呢!” 小须弥山。 黄风怪倾尽本命神通的三昧神风,正疯狂撕扯着空间。奎木狼与银炉童子见机迅速后退,避开风暴最暴烈的中心,但仍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风暴正中心,灵吉菩萨早已狼狈不堪。他的金丝袈裟被沙石撕裂出无数口子,身上布满细密的血痕,佛光黯淡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他的意识在癫狂与最后的清明间挣扎,口中犹自混乱地咒骂着文殊、普贤之类的名字,脸上是刻骨的怨毒。 就在这狂风怒吼的顶点,那猴王的吼声传来。 身处风暴核心的灵吉菩萨,瞬间捕捉到了这惊天动地的变化。 他那双因癫狂而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圆,里面最后一丝清明被巨大的恐惧和怨怒吞噬殆尽。 他顶着足以刮骨蚀肉的狂暴飓风,猛然扭头,对着风眼中央、正张开巨口主导这一切的黄风怪,发出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嚎,声音尖锐得几乎盖过了风声, “你干的好事!” “如来大计被你这孽障彻底毁了,那猴子跑了,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佛祖降罪吧!!” 这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临死前的绝望诅咒。 然而,他眼前的黄风怪,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巨大金黄瞳孔中,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决绝。 灵吉的话语,在黄风怪听来,没有任何作用。 黄风怪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巨大的头颅借着风势顺势向前一探,速度快如闪电。 “噗嗤!” 一声钝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并不响亮。 奎木狼和银炉童子瞳孔骤缩。 灵吉菩萨狂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截冰冷粗糙的狼牙棒末端,已从他胸膛穿透而出,染血的锋利尖刺上还在往下滴淌着金色的血液。 这一切,都结束了么? 看着镇压猴子的五行山最后变成了一堆碎石,看着刚刚吹起的大风慢慢平静,看着黑熊精只是点了一下都便离开。 陈光蕊心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好像某个执念被平息,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只不过此时,突然有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在他耳边响起,“爹爹,这是哪啊?” 第148章 谁是你爹? “陈先生,有一事我不太明白,据我所知,那黑风山的黑熊精,平日行事颇守规矩,与左右邻里,都和和气气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老实本分。你是怎么料到他会出手帮你的。” 听到奎木狼的问话,陈光蕊想着五行山上发生的事,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个山野妖怪,既不热衷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也不贪图抢夺他人法宝灵物。每日只是守着洞府,念念佛经,吃吃素斋。奎星官,若换做是你,你会信他真是安于现状的良善之辈吗?” 奎木狼微微蹙眉,似乎真在思考,如果自己是这个妖怪,会这样做么。 陈光蕊继续说道, “我反正是不信的,因为我知道,他在暗中收集消息,给观音禅院、高老庄、小须弥山很多地方都送礼打点,甚至连看守孙悟空的五方揭谛,他都暗中打点了。你说他一个黑风山的妖怪,费力气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我能感觉出来,这个黑熊精,图谋不小。” 奎木狼顺着话头问道,“哦?他还给周围的这些神仙打点,这个我倒是没听说,他究竟想干什么?” 陈光蕊道,“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没多久,这黑熊精就在不远的黑风山安了家。在这里一住就是几百年,我猜测这个黑熊精一定是从哪里知道了内情,特意在这里等机会呢,这个机会,就是佛门现在的取经大计。” “猪刚鬣是东华帝君座下弟子,有蓬莱背景,西海龙王三太子,也有龙宫在发力,流沙河的沙和尚,那是佛门为水战内定的人选。这些位置,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妖怪,根本挤不进去。唯一他敢想一想,或许还能有机会争取的,只有五行山下孙悟空的位置。” “可是,”奎木狼立刻抓住了关键,“五行山上那张佛祖亲书的六字真言法帖,可不是谁都能揭掉的。有了这个佛帖,我说孙悟空是如来钦定的也不过分吧?” 陈光蕊道,“一点都不过分,黑熊精也了解这个佛帖代表什么,所以他即便有想法,也不敢轻易下手,只能继续蛰伏观望,维持他那表面的老实,就算是得不到取经队伍的位置,那也有很大希望在佛门混个差事。到那时候,他就不是什么妖孽,也不是什么孽畜,可能就是黑熊尊使了。” 陈光蕊补充说道,“他一直的目标,都是在佛门混个差事。” “那他还会帮你,老老实实等个机会不好吗?”奎木狼有些不解。 陈光蕊说道,“他当然会。在佛门混个差事,那是底线,如果有机会更进一步呢,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奎木狼又沉默了,觉得如果往前迈一步,有可能到达一辈子都无法触碰的高度的话,那拼一拼也无可厚非, “所以他处心积虑,盯上的是替代孙悟空去取经的资格?” “不错,”陈光蕊点头, “佛帖没有揭开,一切都没有可能,可是佛帖一旦揭开了,孙悟空这位置就空了,你说到时候佛门急需用人,他们会找谁?以黑熊精前期这般苦心经营,上下打点所塑造的敦厚向佛形象,加上他显露出来的实力,成为备选,甚至最终入选,并非全无希望。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 奎木狼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昨天找他,也是猜的,但是当我告诉他我能揭掉那个六字真言的佛帖,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帮我的忙,估计这件事他心里早就惦记很久了吧。” “我有点搞不懂,他凭什么信你说的话?这等同于和佛门正面为敌,万一你揭不掉,他的处境岂不是极其凶险?” “他当然怕。”陈光蕊答道, “但我骗他,观音菩萨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来五行山查看孙悟空。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是我没告诉他,观音菩萨其实已经来了。” “所以我跟他说,如果我揭不开佛帖,你就出手杀了五方揭谛。到时候就没有人知道这里的事了,你还是那个敦厚向佛的黑风大王。如果是你,冒一点险,就能得到这辈子最好的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干?” 奎木狼点头,他清楚,如果是自己,也要去拼这一把。 陈光蕊说道,“他根本就没有犹豫,这件事,如果成了,以后他可能是佛、是菩萨、甚至是使者、是罗汉,要是不成,那就在佛门混个位置,怎么着都不赔。” 奎木狼叹服,“此妖心思之深,谋划之远,实在罕见。他平日的老实敦厚,没想到全是假象。如此说来,当你到了五行山时他恰到好处地出手,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个时候,孩童的声音突兀响起,划破林间寂静。 奎木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岁的光头小童在云上,紧挨着陈光蕊的腿边站立。 孩子头顶清晰分布着九个戒点香疤,小僧衣裹着圆滚滚的身子,此刻正仰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光蕊,又软软地唤了一声:“爹爹?” 不仅是奎木狼,连沉浸在思绪中的陈光蕊都猝不及防,低头望去。 奎木狼儒雅的面孔写满了愕然。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聚焦在小童脑袋上那九个标准的戒疤,又扫过那身僧衣,最后才缓缓地挪到陈光蕊脸上。 他的语调平稳得诡异,尾音刻意拖长,“陈先生,这孩子……” 这哪里是疑问句,分明是惊天动地的感叹句。 陈光蕊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他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星官!这可开不得玩笑。” 他声音都变调了,急急摆手,“我真不知道,绝无此事,跟我没关系。就在山顶佛帖刚揭了那会儿,这小子突然就冒出来了,跟地里钻出来似的。我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真不认识,不认识!” 他一边辩白,一边下意识地就想把小童揪着自己袍角的手掰开,动作有些慌乱。可那小手攥得死紧,像粘上了一样。 “爹爹?”小和尚根本听不懂这番激烈的否认,只捕捉到陈光蕊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小嘴一扁,像是受了点委屈,但马上又锲而不舍地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努力用光秃秃的小脑袋去蹭陈光蕊的腿,那声“爹爹”简直带上了撒娇的鼻音。 奎木狼看了看小和尚这亲昵依赖的举动,又看了看陈光蕊那窘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发微妙地扬起,虽然没说,但是那笑容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 “哦,他是佛帖揭了之后便有了。”他缓缓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我懂,我们都懂”。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揶揄,“这孩子唤你作父…” 他微微停顿,留白极具想象力,随即才状似不经意,“那他娘亲……” “星官,慎言!” 陈光蕊彻底炸毛了,几乎跳起来,声音拔得老高,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我陈光蕊行事光明磊落,或有不足,但绝非这般这般无行浪荡之辈,这孩子,这孩子他跟我半分关系也无,定然是有人陷害,或者是佛帖揭了因异象所生也不是不可能。对,定是如此!” 他语速飞快,逻辑混乱,恨不得对天发誓,脸涨得通红,额头都冒了汗。 越是辩解,在奎木狼那副“好了好了,别激动,都是男人我懂”的理解表情映衬下,就越显得苍白无力。 小和尚似乎被陈光蕊拔高的音调吓到一点,往后缩了缩,但大眼睛里全是困惑,又怯生生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陈光蕊紧绷的袍角,小声嘟囔,“爹爹,莫生气。” 奎木狼看着小和尚的行为,再看看陈光蕊那副百口莫辩的模样,终于像是彻底通盘理解了事件的“真相”。 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慈祥了,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那副表情就差把“年轻人啊,一时风流可以理解,压力也别太大,当爹嘛,总有个过程”写在脸上了。 陈光蕊捕捉到奎木狼这个眼神,心头仿佛有千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不是,奎星官,您别光笑啊,您听我解释!您那眼神是啥意思?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这清白跳进天河也洗不清了?我还能解释。” 然而,他的心声淹没在小和尚坚持不懈的软糯童声中,“爹爹?” 童音清脆,带着全然的依赖。 奎木狼轻咳一声,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锋:“罢了,此事实在蹊跷。恐怕唯有三十三重天上那位老爷,才能点明其中玄机。” 他语气一转,带着体恤与鼓励, “这次下界,扭转了佛门的设计,陈先生是立了大功了。?” 陈光蕊从那份窘迫中抽离,恢复了些许淡然,摇头道, “星官言重。此番差事本是老君交予金炉、银炉二位仙童执掌。” “陈某不过从旁辅助,听候差遣罢了。纵有微末之功,亦当归于二位仙童,光蕊岂敢僭越?” 第149章 官拜弼马温 今日的兜率宫外云雾缭绕,丹气弥漫,难得有些热闹。依照天庭惯例,往来此地的大多是兜率宫属下的仙童道吏,以及少数几位与太上老君亲近、常在丹房往来的天庭仙官。 几位身着朴素道袍的道士正与两位兜率宫道人轻声交谈着。此刻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宫外玉阶之上,脸上皆带着和煦笑容。 陈光蕊随着奎木狼驾云而来,甫一落地,便迎上了众人友善的道贺。 “恭喜陈道友凯旋啊!” “此番下界,差事办得妙极!” “可不是么,连老君老爷都喜上眉梢,今日开炉所出的次品丹,都破例分赐我等了。” 一位道士笑呵呵地说着,掂了掂手中锦囊,里面隐隐透出丹香,“这可是沾了你的光。”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气氛热络。 虽然他们并不认识陈光蕊,但是仙家就是这样,聊着聊着就熟络了。 尤其是兜率宫内传出的消息,陈光蕊比较受到老君赏识,多说几句混个脸熟,万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奎木狼面带温雅笑容,侧身对陈光蕊低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旁几位听见, “你看看,这次就不要客气了,此行波折丛生,终能力挽狂澜,你居功至伟,实至名归。” 他语气诚恳,目光扫过四周,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同。 陈光蕊面色沉静,迎着众多热切的目光,微微躬身还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众位上仙错爱了。光蕊此番奉老君法旨下界,本为襄助大唐军务。下界办差的,乃是奉了老君法旨的金炉、银炉二位仙童。”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众人,态度诚恳, “二位仙童智勇双全,不避艰险,深入妖魔巢穴,与黄风怪、灵吉菩萨等诸般强敌周旋,所行皆为大义。至于五行山一事……” 他略作停顿,看向奎木狼, “星官明鉴,彼时正是金炉仙童因故暂困小须弥山紧要关头,银炉仙童心急如焚,奎星官仗义援手。而光蕊,不过是恰在那时节,出现在那山脚下。真正能成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光蕊岂敢独揽功勋?此番功果,当归于二位不辞劳苦的仙童。”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功劳尽数归于法旨钦点的金炉、银炉童子,姿态放得极低,同时也点明了关键时刻奎木狼的存在。众人闻言,有的露出恍然,有的则笑意更深,觉得此子谦逊知进退。 就在众人言语往来之际,兜率宫那厚重的紫金大门缓缓开启,氤氲丹气中,两行人影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金盔金甲,面容方正威严,目光如电,正是天庭的武曲星君。他手持一卷霞光流转的玉牒,神情肃穆。紧随其后的,正是金炉与银炉二位童子。 金炉童子面色平静,只是眼中比平日多了些内敛的神采,步履沉稳,银炉童子则藏不住脸上的兴奋,努力绷着嘴角,小胸脯挺得老高,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又得意地扫视着宫外群仙。 武曲星君站定,环视一周,声音洪亮中带着威严, “兜率宫之主,太上道祖有法旨降下。” 宫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仙家包括奎木狼、陈光蕊在内,皆垂手肃立,静待法旨。 武曲星君展开玉牒,朗声宣读,声传四方, “金炉、银炉童儿,奉老君法旨下界办差。此行,二童儿不惧艰难,勇涉险地,与诸方妖魔周旋,虽遇波折,终能不负使命,其忠心可嘉,其行可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炉银炉, “今赐金炉童儿、银炉童儿,九转金丹各一粒,以彰其功!” 金光一闪,两颗龙眼大小、流转着九重霞光的金丹自玉牒中飞出,稳稳落在金炉与银炉各自恭敬捧出的双手中。丹香瞬间弥漫,令周围神仙们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九转金丹,即便在三十三重天也是难得的至宝。 金炉童子捧着金丹,深深地躬身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声音微颤, “多谢老君恩典!” 银炉童子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跳起来,大声道, “谢老君老爷赏赐!” 他忍不住将金丹举高了些,似乎想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些。 接着,武曲星君的目光落在了陈光蕊身上,继续宣读:“陈光蕊,辅佐金炉、银炉二童儿下界办差,尽心戮力,从旁襄助,亦有微劳可录。” “尔虽非奉命正差,然随行间有功于天庭。今老君已奏明玉帝陛下。陛下恩旨,陈光蕊勤勉有功,升任天界弼马温一职,主管御马监诸般事务,即刻到任。” 法旨宣读完毕,霞光收敛。武曲星君合上玉牒,对陈光蕊微微颔首,“陈道友,恭喜了。” 兜率宫外,一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方才分发丹药的热闹与祝贺声荡然无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众仙脸上的笑容僵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纷纷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场中的陈光蕊。 那“弼马温”三个字,在兜率宫门口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弼马温? 虽不是个有品阶的官职,与兜率宫的烧火道人比,确是提拔了一级,不掌凡俗马匹,而是掌管天庭那等能踏云追风的龙马天驹。道理上讲,是晋升了。 可上一个担任此职的那位,前不久刚从五行山下脱身而去,闹得天庭上下皆知。这御马监的水,深得很呐。 只是这份心思,无人会在此刻宣之于口。短暂的惊愕过后,众人的反应迅速变为了沉默的回避。 陈光蕊的坑,让他自己跳吧。 相比于这个烫手又尴尬的职位,那两个金灿灿、异香扑鼻的九转金丹,才更让人打心底里感到实惠和眼热。 武曲星君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收起玉牒,转向陈光蕊,公事公办地说道, “陈光蕊,你且稍作准备,本星官择日再带你前往御马监交割印信。” 说罢,对其余仙众微微颔首,便驾起金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他一走,场中凝滞的气氛才略为松动。其他仙家如梦初醒,纷纷朝着陈光蕊干巴巴地拱了拱手,口中说着些恭喜高升、前途远大之类言不由衷的套话,脚下却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化作道道流光迅速离去。 奎木狼并未立刻离去,他儒雅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陈光蕊身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在陈光蕊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拍了拍,传递了一丝无声的安抚。 这时,金炉童子抿了抿嘴,认真道,“陈先生,这次我们兄弟真是多谢您了。没有您多次相助周全,事情不会这般顺利……”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这功劳,本该有您一份的。” 银炉童子也忙不迭地点头,跟着道谢,“是啊是啊,陈先生,多亏有你帮忙!” 他心思简单,对弼马温的具体含义理解不深,只觉金炉说得对,这次陈光蕊确实是帮了大忙。 陈光蕊平静地听着他们的感谢,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将身旁那个叫他“爹爹”的小和尚往自己腿边拢了拢,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兜率宫那扇紧闭的紫金大门上,平静问道,“二位仙童,今日,是无缘得见老君么?” 金炉童子脸上显出些为难,看向弟弟。银炉童子快人快语,立刻接话, “见不到的,老祖在炼丹呢,炼了好些日子了,丹炉火候未到,肯定出不来。估摸着得等些时候才能好呢。” 他后面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陈光蕊是见不到太上老君了。 陈光蕊了然地点了点头。太上老君既能降下法旨,却不见他……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丝毫抱怨的神情。 “既如此,陈某便不多扰了。” 他对金炉、银炉两位童子拱了拱手,牵起那个乖乖挨着他的小和尚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陈先生慢走。”金炉童子也拱手回礼。 眼见陈光蕊牵着那古怪孩子缓步离去的身影消失,兜率宫门口便只剩下金炉、银炉两位童子。银炉童子还在捧着金丹稀罕地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嘿嘿,九转金丹,这可得收好。” 金炉童子则望着陈光蕊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 “唉,这次要不是陈先生前后周全,咱俩这差事恐怕……”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下决心的表情,“咱把这两颗金丹给陈先生吧,他才是真该得的。” 银炉童子一听,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大力点头,“对对对,给他,那必须给啊!” 他随即撇撇嘴,似乎觉得哥哥小气了, “哎呀,这还用你想啊?我早就这么想了,就两颗金丹,哪够意思?不够不够,你太小气,要是我做主,我就把咱们攒的那些次品丹啥的,一股脑儿全给他,咱俩守着八卦炉,缺这点玩意儿么?” “你懂什么!”金炉童子被弟弟说小气,登时就有点恼了,脸微微涨红, “次品丹能跟老爷刚赐的九转金丹比吗?我还不知道把咱们有的都给他?” 他本想教训弟弟不知九转金丹珍贵,又觉得跟这混小子扯不清。 “切!”银炉童子下巴一扬,“什么宝贝不宝贝的,你就是小气,抠门!” 他指着金炉的鼻子嚷嚷起来。 金炉童子被戳了痛处,更气了,声音也提高了,“银炉!你胡搅蛮缠!” “哼!”银炉跳脚,“你就心疼你那颗宝贝金丹,抠门鬼!” “那些次品丹本来就是要给他的,只是你没听懂,你就是糊涂蛋。” 金炉童子根本不给弟弟什么面子,直接就开骂。 毕竟两个童子骂了这么多年了,开骂从来都没有预兆的。 “你是……”银炉童子也进入了战斗状态,但是他实在是词穷,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好。 “你是猪生的!”银炉童子气急败坏,顺嘴就喊出了在凡间跟人吵架学会的狠话。 金炉童子被他噎得脸都憋紫了,想也不想吼了回去, “胡说,你是狗养的!”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竟在这兜率宫门口,为着怎么还人情和谁小气谁无赖的问题,面红耳赤地互相骂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兜率宫那扇高耸入云的紫金大门,悄无声息地朝内打开了。没有流光溢彩,没有祥云缭绕,只是简简单单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须发皆白、宽袍大袖的清瘦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正是太上老君。他面容古井无波,周身没有丝毫神光瑞气逸散,却自然而然地与这方天地融合为一,仿佛他本身便是大道运转的具现。一股难以言喻的的道韵弥漫开来,明明毫无威压流露,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练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先是越过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小童,扫过宫外空旷的广场,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然后,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才缓缓垂下,落在了背对着宫门、兀自吵得唾沫横飞的金炉童子与银炉童子身上。 起初,两个孩子争吵声太大,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太上老君就那么静静站着,听着。 当他清晰地捕捉到“你是猪生的”和“你是狗养的”这几个字眼,并且看到这两个词是从自己座下看守八卦炉的童儿嘴里骂出来时。 太上老君那原本如同清虚道境的脸上,瞬间像是蒙上了一层千年寒霜。 黑了! 这是骂谁呢? 第150章 我叫糖生 巍峨的花果山,在蔚蓝海天映衬下重焕生机。 悬崖峭壁间,藤蔓抽出新绿,残破的洞府前,有小猴正灵巧地搬运石块,修补着破损的石阶。 曾经被天火烧焦的山坡,也零星冒出了嫩草。虽然满目疮痍仍在,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死寂,而是充满干劲的热闹喧嚣。 每一只猴子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眼中闪烁着光,只因为,它们的美猴王回来了。 陈光蕊刚降下云头,还未踏入水帘洞范围,便被眼尖的小猴发现。 “大王,有人来啦!” 花果山刚刚众猴子分工明确,一只猴子发现有人,其他猴子都严阵以待。 水帘洞前的瀑布轰鸣依旧。陈光蕊刚靠近,便见一道金光自那水幕中射出,轻巧地落在他前方的山石上。 “嘿嘿嘿,是你这小官儿!” 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身上黄锦袍宽宽大大,头上的凤翅紫金冠也歪戴着些,但那双火眼金睛里的光芒,比之前困在五行山下时,更亮得灼人,满身的精气神儿,像是要溢出来。 不等陈光蕊开口,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他跟前,伸手就拉住他胳膊,上上下下使劲打量,脸上笑得无比畅快, “好啊好啊,俺老孙前脚刚到家,你后脚就寻来啦,走走走,进洞进洞!”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陈光蕊就往水帘洞闯,力气大得让陈光蕊差点绊倒。孙悟空浑然不觉,兀自大笑着, “孩儿们,看茶看茶,摆果子,俺老孙的恩人来啦!” 洞内还在收拾,但当中那石座锃亮。几只搬石头的小猴儿立刻蹦跳着让开,好奇地看着这陌生人,被自家大王亲热地拉进来。 两人在刚擦净的石案边坐下。孙悟空随手抄起一个水灵灵的大桃,塞进陈光蕊手里, “尝尝,新鲜,比那五行山下的桃子还甜哩!” 他自己也拿起一个,“咔哧”就是一大口,汁水四溅,边嚼边含糊地说, “嘿嘿,俺老孙出来啦,你这人情俺记着哩。俺老孙最烦欠东西,你快说,想要什么?金山?银山?还是想找个神仙师父学本事?只要俺老孙做得到,水里火里,眨个眼都不算。” 陈光蕊捧着桃子,诚恳摇头, “大圣太客气了。相助大圣,是机缘巧合,也是看不过眼。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如此。” “诶,当得当得!”孙悟空把桃子核一丢,急得抓耳挠腮, “俺老孙说当得就当得,快说快说,要不……” 他猴眼滴溜溜一转,凑近陈光蕊,金睛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俺看你吧,心眼不坏!就是这……” 他指着陈光蕊,一脸嫌弃,“这小身板儿,这修行,哎呀,跟俺家后坡刚会跑的小崽儿怕是差不多哟,碰上个把妖精,一口就叼走了,那还了得?” 陈光蕊苦笑,“大圣说得对,在下根骨平平,修行日浅,惭愧。” “根底弱,不打紧!”孙悟空一拍大腿,“俺教你!” 他眼珠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些,“俺老孙当年在……” 突然,他话音猛地一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能说的事,飞快扫了眼左右,眼神里掠过一丝少见的严肃和忌讳,立刻含糊带过, “总之,俺有套打熬筋骨的好法子,教你!” 话音未落,孙悟空火眼金睛陡然精光大盛,犹如两颗小太阳,霎时照得陈光蕊魂魄激荡,通体透亮,筋骨血脉纤毫毕现。 “咄,定!”孙悟空一声低喝,犹如雷音贯耳,震得陈光蕊心神一颤,杂念顿消,不由自主地澄心凝神。 只见孙悟空右手探出,五指微蜷,状若鹰爪,迅疾无比地凌空在陈光蕊顶门、泥丸、心口等处接连虚点数下。 指影翻飞间,陈光蕊只觉数道难以言喻的暖流自被点之处滋生,如温水般丝丝渗入体内,与骨骼筋络相融。刹那间,他耳中似乎听到了体内血脉奔流如江河的轰响,筋骨深处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淬炼之声。 更玄奇的是,一段段隐晦深奥的口诀与行气法门,伴着孙悟空指尖的细微动作与自身气血的呼应,自然而然地烙印于心,无师自通,仿佛本该如此。那法门核心,乃是引动天地间那一点生发之气,锤炼骨中之精,通联周天桥路。 孙悟空迅速收手,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咧嘴一笑,得意道, “嘿嘿,这便是俺当年入门打根基的法子,便宜你喽,按此法,依时辰运转,下死劲儿练个百八十年,保准筋骨强过铁!长生俺不敢打包票,打跑个把小妖,绰绰有余,心法口诀可要记得牢了,” “百八十年?”陈光蕊皱眉,“不知大圣当年学了多久.”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跳上石座指着陈光蕊, “你这小官儿,莫要跟俺老孙比,俺老孙是天地养的,石头里蹦出来的,那根基,打娘胎开始就顶天啦!你这凡胎……嘿嘿,得练!” 他突然又压低声音,带着股顽皮的嘲弄劲儿,凑得更近,用手半遮着嘴, “想快点儿?倒也不是没法子,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知道不?好东西啊,一粒下去,那药效极大,而且那口味,俺老孙当年” 他咂吧咂吧嘴,像是回味,随即脸上那点促狭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不过嘛,你就甭想那好事啦,那玩意儿是老君的命根子,八卦炉里的宝贝疙瘩,俺老孙当年也就弄到一些尝尝鲜儿,你就不要想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陈光蕊胸口, “你在兜率宫那就是搬水烧火的道人,你是听过那丹,那九转金丹倒是没听过你,你就不要惦记那仙丹啦。” 说完,他学起那些老学究的样子,老气横秋地拍陈光蕊肩膀,挤眉弄眼,满是“你这地位还太低”的揶揄。 陈光蕊面对嘲笑,面色平静,顺着话道, “大圣说得准。在下先前在兜率宫,就是个烧火的杂役道人,地位卑微得很。此番差事办完回去,老君开恩,倒是把在下……小小的提拔了一下。” “哦?提拔啦?”孙悟空正啃着第二颗桃,腮帮子鼓鼓的,头也不抬,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追问道, “给你封了个啥官儿啊,蟠桃园看树的土地老头,还是天河边上撑筏子的船工?说说呗!让俺老孙也高兴高兴!” 陈光蕊迎着他看好戏的眼神,语气依旧平平淡淡,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 “弼马温。” 突然间,水帘洞内的热闹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凝结。 孙悟空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 “哇呀呀呀!” “弼马温?太上老君那老倌儿让你当了弼马温?” 猴子气得在原地直打转,把地上踩得咚咚作响,嘴里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混着桃汁四处飞溅, “呸呸呸,这老倌儿,忒小气,忒埋汰人!不就是当年俺老孙一时嘴馋,吃了他几葫芦的破丸子么?这都五百多年了,他还记着呢,何至于这般拿个弼马温来膈应人?气煞俺也!” 他猛地停住脚,转头瞪着陈光蕊,怒气冲冲,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 好像他突然给自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突然间就不生气了,似乎也觉得太上老君这样的安排倒是合理, “你这小官儿,本来也没啥本事,人倒是个好人,得!当这小破官儿倒也正合适!正好,正好伺候那些个马匹牲口,省得惹上别的麻烦。” 孙悟空骂得唾沫横飞,胸中那股邪火总算稍稍泄了点,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到了站在陈光蕊身边那个小不点,一个顶着九个新鲜戒疤、穿着小号僧衣的光头小童。 小和尚一直安安静静地躲在陈光蕊袍子后面,只探出半个圆溜溜的脑袋,乌黑的大眼睛正充满好奇地望着他。刚才那番吵闹把他吓得不轻,小嘴微微张着。 孙悟空脸上的怒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这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怒气瞬间被转移了不少,咧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又恢复了几分看热闹的猴样。 他指着糖生,对着陈光蕊嘿嘿怪笑起来, “咦?等等,俺老孙可看岔眼了啊,你这小官儿,俺瞅你这修行的本事吧,稀松平常,倒是那生娃的本事,快得很呐!俺老孙这前脚刚下山出来透透气,你后脚不但官升了,连儿子都这么大了?瞧瞧这小和尚,头顶都烫了几个金窟窿了,啧啧啧,真行啊你!” 陈光蕊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红到了耳根子,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他急忙摆手想解释, “大圣,这话可千万乱说不得,这孩子他……” “唉!”孙悟空根本没兴趣听他解释,直接一挥手,大大咧咧地打断他。他现在兴致全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光头身上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猴脸看起来和气点,眨巴着金睛,对着小和尚逗弄地问道, “嘿,小和尚,别躲着了,来来来,告诉俺老孙,你叫个啥名儿?是哪家的娃娃啊?” 小和尚虽然被刚才的阵势吓了一下,但此刻看到这个会说话的金毛猴子主动问自己,胆子又回来了些。他紧紧揪着陈光蕊的袍角,却一点不怕生,抬起小脸,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向孙悟空,奶声奶气地,一个字一个字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叫糖生。” 他顿了下,好像觉得没说清楚,又伸出短短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补充, “糖豆的糖,花生的生。” 第151章 弼马温这官儿不好当 “糖生?”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眨了又眨,像两盏流动的金灯,仔仔细细把糖生的小脸以及头顶的九个新鲜戒疤,连同他那身小小的僧衣都看了好几遍。金光在他眸子里流转,似乎想穿透这孩子的根底。 “看出什么了?”陈光蕊见他看得入神,忍不住开口询问。 猴子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抓了抓腮帮,只是摇了摇头, “看不透,看不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这小娃娃的根骨,倒是俺老孙见过数一数二的好,天生一块修仙的好材料啊!” 他转向陈光蕊,“你教过他什么修行法门没有?” “我哪里学过什么修行法门?” 陈光蕊望向糖生,语气温和,“可有人教过你修行,就是打坐练气、吐纳呼吸的功夫?” 糖生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困惑,奶声奶气地问,“什么是修行啊?” “哈哈哈!”孙悟空看着这小不点儿懵懂的样子,先前的几分凝重彻底散去,又咧开嘴笑了,兴致勃勃地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小娃娃,俺教你个本事,学不学,学了就能成仙哩!” “成仙?”糖生歪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孙悟空一身金灿灿的毛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怯生生地问,“学本事,身上会长毛吗?像你一样?” 旁边的陈光蕊一个没忍住,赶紧用袖子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没发出笑声,但眼底却泄露了笑意。 “咳咳!”孙悟空被呛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金灿灿的毫毛,脸上表情颇为丰富,像是有些挂不住,又觉得这问题实在天真得可爱,最终没好气地道, “你这娃娃,还说上俺老孙这身毛了,按老孙在猴子中模样也是颇为俊俏的,至于你嘛,你这娃娃,操心这个毛作甚,肯定不长。” 糖生似乎松了口气,小脸上疑虑消散了大半。 只见孙悟空眼珠灵动一转,突然在原地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了一只小巧玲珑、长着七彩羽毛的漂亮雀鸟,扑腾着翅膀绕着糖生的头顶飞了两圈,清脆地叫了几声。 “哇!”糖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大,刚才的怯懦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新奇和兴奋。 他伸出短短的小胖手指着那雀鸟,“鸟儿,会变的鸟儿!” 他立刻转向孙悟空变回猴子的位置,仰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用力地点着小光头,“学,我要学这个,变鸟儿!” 见糖生上钩,孙悟空嘿嘿一笑,得意地搓着手, “想学变化?那容易,俺老孙这七十二般变化可是顶顶好的本事,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指了指自己身上,“跟俺学真本事,就得留在俺这花果山水帘洞,得吃俺花果山的果子,睡俺花果山的石床!” “留在这里?”糖生一听要离开陈光蕊,小脸“唰”地就白了,刚才的兴奋劲儿眨眼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扭身猛地抱紧陈光蕊的大腿,小脑袋紧紧贴上去,声音立刻带了浓重的哭腔,大眼睛里泪花已经开始打转,“不要,不要留下,我要爹爹,我要跟着爹爹……” 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诶诶诶,别哭别哭!”孙悟空最怕小孩子哭闹,这比天兵天将围攻还让他头疼,赶紧摆手, “俺这不是为你好嘛,你这爹爹,”他指了指陈光蕊, “刚捞了个弼马温的官儿,那地方俺熟,人多嘴杂,坏心眼子的家伙可不少,你现在就是个没点力气的小奶娃,跟着他回那天庭,万一叫人欺负了咋办?俺花果山清清静静,有俺老孙罩着,哪个敢动你一根汗毛?” 趁着孙悟空跟糖生说话的间隙,陈光蕊的目光落在孙悟空那带着几分追忆和不忿的脸上,巧妙地抛出了疑问, “大圣,当年你在御马监当值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令你那般愤而离开?” 这句话像是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潭。孙悟空脸上那副哄孩子的神情瞬间收了起来,一丝不自然飞快掠过,随即被更浓重的桀骜取代。 他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秘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股傲气直冲头顶,梗着脖子大声道, “还能有啥!那玉帝老儿小气,给俺老孙封个破弼马温,芝麻绿豆大点的官,打发要饭的呐?俺老孙齐天大圣,上能闹天宫,下能闯地府,让俺养马?这不是存心羞辱俺吗?不干了,这破官儿,谁爱当谁当去!” 似乎觉得光说不解气,他又挺起胸膛,用力地拍得砰砰响, “不过说回来,俺老孙养马那也是一把好手,那些半死不活的天马,别人养得骨瘦如柴,到了俺老孙手里不出一个月,保管膘肥体壮,油光水亮,跑起来蹄下生风,嘿!” 他得意地吹嘘完,神情却又严肃了几分,凑近陈光蕊,压低了点声音道, “话说回来,陈光蕊,俺老孙看你人不错,得提醒你一句。那御马监,好多年没个正经管事了,在里面混日子的那些小吏,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滑不溜秋,背后也不知攀的哪路神仙。他们说的话,”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陈光蕊的胸口,“你一个字儿也别信!” 他脸上露出一丝回忆起的厌烦,“俺老孙当年是真没辙,那帮人,你骂他们,他们咧嘴笑,你打他们,他们还咧嘴笑。油盐不进,跟团棉花似的,气得俺老孙火冒三丈又使不上劲儿,难缠得很,尤其要提防一个叫丁丑的,还有一个叫吉勇的,鬼精鬼精的,肚肠弯弯绕。” 看着孙悟空忆起旧事又恼火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陈光蕊脸上并未见丝毫忧虑,反而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 “多谢大圣提醒。不过,依我看来,对付这些人,倒也并非难事。” “啥?”孙悟空正满心郁闷,一听这话,火眼金睛立刻瞪圆了,金灿灿的毛发都似乎竖起来一点,满脸都写着“绝不可能”四个大字, “俺老孙都制不了的人,你这细胳膊细腿,法术都不通半点,你能行?别吹大气闪了舌头!” 陈光蕊的笑容不变,迎着孙悟空充满质疑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目光,从容道, “不信?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孙悟空的猴脸上立刻放光,他最爱这玩意儿,“赌什么?快说快说!” 陈光蕊目光扫过还在他腿边抽泣的糖生,缓缓道, “就赌我在御马监一月之内,定能将那帮人管的服服帖帖。我若做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圣便需帮我做一件事,一件于你而言绝对做得到的事。如何?” 孙悟空眨巴着眼睛,抓耳挠腮地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飞快地权衡。让他相信陈光蕊能办成自己都没辙的事? 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可看着对方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一股强烈的不信邪和要看他笑话的念头又占了上风。 “嘿!”他突然蹦起来,伸出毛茸茸的手指着陈光蕊,猴脸上充满了那种看到人往坑里跳等着瞧热闹的兴奋劲儿, “赌了,俺老孙赌了,你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别说一件,三件事俺老孙也给你办了!” 第152章 一滴血 孙悟空一听陈光蕊竟敢拿御马监那帮老油条打赌,当然有兴致,答应的很痛快,答应之后他才问道,“你让俺答应你一件事,快说,是什么事?” 陈光蕊看着他灼灼的目光,平静道,“还未想好,总之此事必定在大圣能力之内,若届时大圣觉得为难,不做便是。” 孙悟空眨着火眼金睛,摸着下巴的猴毛,眼珠转了转。答应做件事,又不难,不做也没损失。似乎怎么算都不吃亏。 他用力一拍大腿,“成,就这么定了!俺老孙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他紧接着又凑近一步,颇有些江湖义气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官儿这回把五行山那佛帖揭了,可是跟西天那帮和尚结下大梁子了,俺老孙最清楚不过,那帮和尚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最是记仇,以后他们若要来寻你麻烦,你只管来花果山喊俺老孙一声,俺定来帮你,打他个屁滚尿流!” 陈光蕊心中清楚孙悟空所言非虚,面上却并无惧色,只淡淡道,“多谢大圣好意。不过,我如今毕竟是兜率宫提拔的官吏,佛门真敢为难兜率宫的人么?” 孙悟空听了这话,脸上那股豪气顿时变成了看透世情的嘲弄。他“嘿嘿”冷笑两声,连连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 “你呀你,还是嫩了点,兜率宫的人?是,你一个烧火的道人,又是弼马温那样的小官儿,你以为你出了事,老官儿会为你这么个小卒子出头?” 他眯起金睛,带着三分看穿一切的凉薄,“真要是佛门的大佛找上门来踩你一脚,你看老君管不管你这点破事!” 陈光蕊沉默。孙悟空的话如同冰针,扎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确实,从五行山归来至今,太上老君法旨虽下,官位虽升,却连面都未曾得见一次。这位道祖的冷淡与疏离,早已说明一切。 看来,这佛门的恩怨还不能指望这太上老君。 说不定哪天有人使绊子,老君连救他都不会救。 还是要从自身做起,有了猴子的修行之法,陈光蕊也可以在没有丹药的加持下提升实力。 至少佛门若真是陷害,他有个自保的能力。 然后就是在弼马温这个职位上,找好关系,争取再升几个台阶。 至少老君觉得他重要了,那佛门找事的时候也会掂量掂量了。 说到底,在西游世界,很多关系势力都已经定型了,想要壮大自身,难度不小。 陈光蕊俯下身,轻声对糖生说,“我要去天庭做事,那里规矩严,小孩儿暂时去不得。你先留在这里,跟大圣玩几天,我一有空就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还要教你写字念书,可好?” 糖生小嘴一瘪,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死死抱住陈光蕊的腿, “不好不好,糖生要爹爹,爹爹去哪里,糖生就去哪里!不要分开,哇,爹爹别不要糖生……” 那哭声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分离而剧烈颤抖。 陈光蕊看着糖生悲恸的模样,心中波澜起伏。 这孩子,极可能就是五行山顶,他那滴融入了金蝉子魂魄精粹的鲜血所化。 一滴血,竟能孕育出如此灵动鲜活,又对他依恋至此的生命? 这其中因果牵连之深,实在超乎他的理解。为何这孩子会对离别有如此深切的恐惧,就好像两个人真的相处了很久一样。 他压下心中疑惑,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糖生小小的身体拥住,第一次用“爹爹”的身份温言抚慰道, “糖生乖,爹爹不是不要你,爹爹是去当差了,当完差就回来。爹爹答应你,一定常来看你,教你本事,好不好?你看,花果山多好,花果满山,这位孙大圣还会变鸟儿给你看呢……” 陈光蕊耐心地哄了许久,又郑重地保证数次,糖生那惊天动地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眼泪汪汪地放开了紧攥的小手,可那双大眼睛依旧黏在陈光蕊身上,充满了不安。 “唉,这娃娃……”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直挠头,孩子哭闹比打架还让他头疼,无奈地挥挥手, “快走吧快走吧,省得他又哭坏了俺花果山的灵气!” 告别了齐天大圣,陈光蕊驾起云头,直返天庭三十三重天外的兜率宫。 宫门外,金炉童子与银炉童子正伸长脖子等待。一见到陈光蕊的身影落下,两人急忙迎了上去。 “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银炉童子抢先开口,脸上带着喜色,只是动作一大就牵动了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金炉童子稳重些,但眼中也满是感激,他郑重地捧出两个物件。一个是一只温润小巧的玉葫芦,瓶口封着符箓,另一个是一个略显厚实的青色布袋。 “陈先生,”金炉童子声音诚挚, 他指了指玉葫芦,“这是老爷赏给我们兄弟的两颗九转金丹。” 他又示意那个青色布袋,“这里面是我们平时攒下的一些次品丹药,有些强健体魄、固本培元的效用。” “多亏你前后周全,这次差事才能办成。这个,请陈先生务必收下,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银炉童子也在旁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陈光蕊。 陈光蕊心念一动,心中想着,刚在花果山得了修行法,猴子说要有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才能事半功倍,没想到这一回来,金丹就到手了,那猴子还嘲笑我官小,得不到金丹,现在看看,吓死他。 只是不知道这金丹配上修行之法能让他提升多快。 陈光蕊坦荡地接过玉葫芦和布袋,对着两位童子深深一揖,“二位仙童厚谊,陈某领受了,多谢。” 他心中划过一丝感慨,跟着这些背景深厚的“仙二代”办事,功劳归他们,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却落到自己手里。 这时,他才注意到两童子脸上都有点挂彩。金炉童子嘴角微肿,右边颧骨青了一小块,银炉童子更是明显,左眼下面乌青,嘴角破皮,看起来狼狈不少。能在兜率宫范围打伤老君童子的,会是谁? “二位仙童这是……”陈光蕊面带关切, “与人起了争执?在兜率宫地界,谁人如此大胆?” 金炉童子眼神一闪,有些窘迫,抿着嘴没吭声,甚至,他的耳朵都有些发红了。 心直口快的银炉童子却忍不住抱怨道,“嗨,别提了,还不是跟我哥拌嘴惹的祸!我俩拌着拌着,不知怎地就被老爷听见了,然后就稀里糊涂挨了顿训,还挨了打!真是倒霉透顶!” 他越说越委屈,一脸不解,“以前我们哥俩在炉边吵翻天,揪头发打滚儿的时候也没少被老爷撞见过,顶多挨句骂,这次是怎么了?就用了几句在凡间听来的词儿互相切磋了下,老爷就发这么大火?平白无故挨揍,我冤不冤呐!” 看着银炉童子那副懵懂又委屈的模样,再看看金炉童子尴尬得耳根泛红的样子,陈光蕊瞬间就明白了那句“切磋”的内容有多“精彩”。 同时,这也验证的陈光蕊的一些猜测。他当时教两个童子这“猪生狗养”的骂语,就是想印证他们与老君的关系。 现在老君听到两个孩子这么骂,直接动手开揍了,这件事估计是大差不差了吧。 陈光蕊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绷住脸上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只能一本正经地轻咳一声,含蓄道, “咳……二位仙童日后言谈,还是更当谨慎些才是。” 此时,金炉童子看着陈光蕊沉稳的表情,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他善意提醒, “陈先生,御马监,那地方恐怕不太好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那弼马温的名头听上去是比咱兜率宫一个烧火道人响亮些,但是,隔得太远了,远离丹房,自然也就远离了老爷的护持。” 他声音压得更低,小大人似的分析着, “我听说,御马监里面那班官吏,盘根错节多年,心思各异,油滑得很,恐怕不是那么好当差的。” 他鼓起勇气,直视着陈光蕊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您要是觉得去御马监为难,我……我可以试着向老爷求求情,看看能不能……请您还留在咱们兜率宫?” 银炉童子也立刻帮腔,脸上带着期盼,“对啊对啊,留下来多好,留下吧陈先生!” 陈光蕊将两位童子脸上那份真挚尽收眼底,心中微暖。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收好的丹药,脸上露出一个平和却坚定的微笑, “二位仙童的好意,陈某心领了。路,总是要人一步步去走的。既然蒙老君恩典,点为这弼马温,陈某自当应命前往,尽心履职。” 金炉和银炉点头,但是表情上仍然放心不下。 陈光蕊则在一旁开玩笑地说道, “你们说着御马监有些难缠,这个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你们是了解我的,他御马监难缠,那我就是好相与的么?” 说到这里,陈光蕊还很自信, “不就是去当个弼马温么,这官职倒算是升了,那我就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是谁的手段高深。” 第153章 都当官了你不干活? 武曲星君的府邸坐落于一片星辰辉映的天域,建筑肃穆,线条刚硬。陈光蕊驾云至此,门外值守的天将见他手持任命玉牒,虽见其面生,却也按规矩放行通报。 不多时,武曲星君亲自步出偏厅。他依旧身着威武金甲,面容方正,神色严肃,见到陈光蕊,点了点头。 “陈光蕊,既接了法旨,当速速赴任,随我来吧。” 武曲星君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前往御马监的路上,武曲星君负手前行,脚步沉稳,并未刻意放缓等待陈光蕊。他一边走,一边背书般阐述着弼马温的职责, “御马监,掌天庭龙马、天驹、仪仗之属。职责所在,须日日点验,勤加喂养,不可使马匹失膘损神。凡马厩修缮、草料供给、鞍辔轮值,一应事务,皆需过目核准。出了差错,便是渎职,天庭法度森严,你初登此位,当慎之又慎。” 陈光蕊安静地跟在一旁,只道,“星君提点,光蕊铭记。” 武曲星君脚步略顿,微微侧首看了陈光蕊一眼,脸上的严肃似乎淡了一丝丝,带上点似是而非的慨叹,声音也低了半分, “不过话说回来,你倒是有大福缘的。从兜率宫一个烧火道人,一步跨至这弼马温之位,这等晋升之速,放眼整个天庭,也是罕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的分寸,才继续道, “这位置非同小可,管着天庭神将巡查所需的脚力,事关运转。若非老君亲自保举,大天尊垂恩,又念你此番差事……咳,办得妥当,是绝不会轻易落在你这般新人头上的。你可知晓其中分量?” 这番话,明面上是说陈光蕊运气好、老君力保,是提拔。但垂恩、份量几个字被他格外点了点,再结合那微妙的停顿,暗示的意味就悄然浮现了,这位置是你应得的吗?是老君费了大力气才帮你谋来的。 不愧是天庭。 陈光蕊垂首,语气显得恭敬又谦卑, “光蕊惭愧,实感惶恐。若非老祖抬爱,星君引领,岂能有此机缘。日后御马监事务,还请星君多加训诫。” 武曲星君面上毫无波澜,依旧是那副端正严明、代表天庭的星君模样,只是语气似乎更温和了些许, “嗯,明白就好。切记,在其位,谋其政。好生当差,不负老君期望,亦不负大天尊天恩。” 他停在了御马监的大门外,“进去吧,我就不多送了。” 陈光蕊也没说什么,在他的认知中,这种送人,一般都是将人领到,再传达一下玉帝和老君的意思,这样才算完。而武曲星君这般,显然是少了程序。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迈步就进。 御马监的门楼颇为宏伟,内里廊庑深广。踏入大门,眼前是一个宽阔的校场,空气里弥漫着草料特有的微弱腥气。 早已得了通知,在监内当值的一众大小官吏、力士、马夫等,黑压压地挤在校场中央。 为首两人,正是孙悟空提到的,左边一个,身材瘦高,面容精干,眼珠灵活,便是丁丑。右边一个,体型矮壮,略显敦实,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此人便是吉勇。 他们身后是一群神情各异的吏员,有的好奇打量,有的低眉顺目,有的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看这位新来的,从烧火道人升上来的顶头上司会带来怎样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陈光蕊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的低语瞬间消失。丁丑与吉勇对视一眼,随即脸上堆起惯有的恭敬笑容,带着众人整齐行礼: “参见弼马温大人!” 这样算是一次小小的示好了。 陈光蕊的目光平静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丁丑和吉勇身上,微微颔首。 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免礼吧。” 众人直起身。丁丑正要向前一步,代表众人说点场面话。 陈光蕊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接着说道, “差事,照旧。” 四个字。 “照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些站久了,腰板都有些酸的老吏,或是心里正盘算着新规矩该如何应付的人。 丁丑脸上那谦恭的笑容僵了一瞬。吉勇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困惑,又迅速恢复常态。人群里传出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没有新官三把火,没有敲打震慑,也没有推心置腹收买人心。 就一句“差事照旧”? 这位新任弼马温大人,第一天到任,就说了这四个字? 陈光蕊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错愕,径直问道, “司库房在何处?” 他需要印信、玉碟等物办理交割手续。 丁丑反应极快,立刻回道:“回禀大人,在后院西侧,卑职这就引路。” 众人有些恍然,看来这弼马温是因为手续还没办完,不敢发号施令。当真是太谨慎了。 他们全都站在原地,等着陈光蕊办完了手续,回来训话。 但是陈光蕊却说,“你们还站着干嘛,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一切照旧就行。” 他这么一说,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新到的弼马温究竟要干什么。 吉勇反应快,直接带着大家离开了。 接下来的交割手续,武曲星君早已按天庭规程办妥,只需最后加盖弼马温印确认即可。陈光蕊在丁丑的引导下,逐一核验、签押、盖章,动作利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绝口不提今后如何,仿佛真就只是来例行公事办个入职手续。 他神情平淡,处理完文书,在监内各处马厩、草料场象征性地转了一圈。 丁丑、吉勇等几个关键头目自然亦步亦趋地陪在左右,毕恭毕敬地介绍着各项事务的“旧规”。陈光蕊听着,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 整个下午,新任弼马温大人就这么巡视着。他不问深入细节,不提出任何质疑,对看到的任何情况都似乎毫无意见,更未对任何人安排新的工作或指令。 “照旧”两个字,仿佛成了他唯一的口头禅,也成了笼罩在整个御马监上空的一层迷雾。 众吏员回到各自的岗位,私下交头接耳。 “这就完了,什么都没说?” “新来的这位,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吧。” “也好,反正还照旧,该干嘛干嘛。” “啧,奇了怪了……” 等到天庭下值的云钟隐隐响起。 陈光蕊看了一眼天色,停下脚步,对始终跟在身后半步的丁丑道,“今日就到此处。” 他并未回自己在监内的值房,而是径直朝大门方向走去。 丁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加恭敬地躬身,“大人慢走。” 他和其他几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陈光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御马监的巍峨门楼。 “吉兄,你看……”丁丑凑近吉勇,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探询。 吉勇望着门口消失的背影,胖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摸不透啊,这新官不像个新人。” 他咂了下嘴,“先看看他照旧几天再说。” 丁丑也点了点头,“毕竟是兜率宫出来的人,咱们先品品吧。” 他竟然连陈光蕊的背景都打听的差不多了。 离开御马监,陈光蕊并未返回自己的临时住所,也没有回兜率宫方向。他驾起云头,认准方向,却是径直朝着来时的路,朝武曲星君府邸所在的天域飞去。 片刻之后,武曲星君府邸侧门外。 那个带陈光蕊去御马监的天将见他又折返,面露诧异, “陈大人,可是忘了何事?星君此刻在正厅处理公务,怕是不便……” 陈光蕊面色平静,拿出去一只温润小巧的玉葫芦,从中倒出了一粒仙丹,递给天将, “有劳通禀,就说御马监陈光蕊,略备薄礼,请星君鉴正一二。” 天将接过丹药,扭头便走。 没等多久,那天将便匆匆返回,脸上神情恭敬不少,侧身让开,“星君有请,陈大人请随我来。” 侧厅内,武曲星君已脱了金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正端坐于主位品茗。他见到陈光蕊进来,脸上的公事公办早已不见了踪影,眉宇间带着温和,竟然还将一杯茶递了过去, “陈光蕊,刚赴任就折回,可是对御马监有甚疑惑?” 当然不能提这御马监的事务,公事在平时,这一次来只是混个熟络,拜个码头,关于御马监,那是一个字都不能提的。 陈光蕊上前一步,深施一礼,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葫芦放在一旁。 “星君容禀。光蕊初领要职,心中感念星君提携之恩。今日仓促前来,备了一份兜率宫新近出炉的薄物,聊表寸心,盼星君不弃笑纳。” 这葫芦,是金炉和银炉给他的次品丹中的一部分,虽然是次品丹,但是对于武曲星君来说,那也是难得的珍品。 他既然说了兜率宫,那品质自然毋庸置疑。 武曲星君放下茶杯,目光落到陈光蕊之前放在旁边案几上的那只玉葫芦上。 那精致小巧的瓶身和封口的符箓,无声地彰显着内里之物的不凡。他脸上那丝受用彻底化作了笑容,声音里的亲近之意已是昭然, “呵呵,你有心了。既是兜率宫的灵药,自然是难得的好物。本君就却之不恭了。御马监关系天庭运转,你用心当差,若遇疑难之处,尽管来寻本君便是。” “多谢星君!”陈光蕊再行一礼。 武曲星君摆摆手,“公务为重,回去好生安置吧。” 虽未再留,但这语气已全然是关照自己人的口吻了。 陈光蕊退出侧厅。 厅内,武曲星君起身,踱至案几旁,拿起那只玉葫芦,在手中掂了掂。指间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闪过,符箓无声解开。 他拔开塞子,一股难以言喻的丹气瞬间逸散出来,几乎让四周的仙灵之气都为之活跃了几分。 “倒是懂规矩。”武曲星君低声自语了一句,心情显然极佳。 陈光蕊走出府邸大门,手中拿着真正的九转金丹向着自己的住处飞去,这几日猴子的传功与金丹都到手了,倒是要看看,究竟有什么效果了。 身后,武曲星君府邸那扇厚重的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第154章 弼马温的权限 陈光蕊的新住处,位于天界一片清冷区域,离御马监不算远。一栋独立小院,不大,石墙灰瓦,简朴安静。 他已不是兜率宫的人,自然不能再住那里。当然,他也从来没有住在那里。这里算是天庭按规矩配给弼马温的官邸。 从兜率宫回来,陈光蕊便来到这里。只是还未推门,就看到斜下里映出两条影子,丁丑和吉勇还在等着。 “大人回来了?” 丁丑脸上立刻堆起那惯常的笑容,微微躬身, “大人刚履新职,不知可还有何差遣?我二人好去办妥。” 吉勇也在一旁点头,显得十分恭顺, “是啊大人,监里事务繁杂,您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吩咐就是,我二人是老人,熟悉情况。” 他们二人十分主动,怕陈光蕊有不熟悉的地方,竟然在这里等了许久。 陈光蕊摆摆手,“劳烦二位久等。刚接手,千头万绪,一时也无甚要紧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提拔后尚不适应的茫然感, “这御马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暂时还想不出章程。既然以前运转顺畅,那便还是照旧吧。真要有什么需要请教,到时少不得麻烦二位相助一二。” 丁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容不变, “大人客气了,协助大人是我等本分。大人放心,监内上下必定尽心尽力。” 吉勇趁机接话,搓着手笑道, “正是正是。大人今日辛苦了。说来也巧,下职后我与丁丑兄寻思着,备了些天庭佳酿,不敢说多好,但也能解乏。大人若不嫌弃,不如由我二人在小院略备薄酒,也为大人接风?” 陈光蕊一听,像是有些心动,但很快又露出了点懒散困倦的神情。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倦意, “哦?还有好酒?二位有心了。只是今日委实有些乏了,头绪又多,这酒啊,”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推拒,“改日,改日再说吧。” 见他不去,丁丑和吉勇并未坚持。吉勇呵呵一笑, “是是是,大人辛苦了一天,是该好好歇息。那就不打扰了。大人若有吩咐,随时派人传唤。” “好,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吧。”陈光蕊客气地点头,目送二人施礼离去。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陈光蕊脸上那抹带着点茫然和倦怠的笑容瞬间隐去。 要不是猴哥提前透露,还真被你们的表现给忽悠了。 他刚刚上任,这两个领导的下属就积极主动,当真是让人好感十足。但是猴哥的提醒已经在前,陈光蕊也做了提防,就看这两位日后该做何表现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修行。 他看似轻松地踱步进屋,甚至还哼起了两句不成调的乡野小曲,一副升官后心情舒畅的模样。 这做派,落在任何暗中观察的人眼里,都像极了他是靠着太上老君关系才到这位置的。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石床而已。陈光蕊吹熄了灯火,摸黑和衣躺倒在冰冷的石床上,发出满足的叹息,似乎真的一沾枕头就能睡去。 然而,当神识确认四周再无窥探之后,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瞬间睁开,清澈明亮,毫无睡意。 他悄然坐起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温润的玉葫芦,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九转金丹。 深吸一口气,将其纳入口中。金丹入口即化,一股磅礴无比又精纯浩瀚的热流,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陈光蕊不敢怠慢,立刻摒弃杂念,心神沉入灵台,按照孙悟空所授的那套打熬筋骨的法门运转起来。 虽然猴子没说,但是他却知道这是灵台方寸山的法门,有了九转金丹加持,效果极好。 五脏六腑如同被暖玉包裹,血液奔腾发出江河奔涌般的细微轰鸣,筋骨间噼啪作响,似有无形的锤子在进行着千锤百炼。 药力太过强横,那法门虽能引导,一时也难以完全收纳消化。磅礴的力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突然间,盘坐的陈光蕊身体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灵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一声沉闷的裂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他身下的那张坚韧石床,自他接触之处为中心,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缝隙。 这! 陈光蕊猛地从那种玄妙又狂暴的状态中惊醒,低头一看,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赫然见到有碎裂纹的石床。 他心中剧震,赶紧收功敛息。刚才若非及时醒来,恐怕这力量要将他整个人掀翻,甚至爆裂开来。 力量增长的太过猛烈,有些超出控制了。 陈光蕊心中暗自凛然,这九转金丹的药力果然非同凡响,猴子的法门也的确霸道精妙,以他原本的根基,驾驭起来极为凶险。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惊喜也涌上心头,仅仅运转片刻,他便感觉体内仿佛脱胎换骨,力量、生机,都暴涨了数倍不止。 后半夜,他再不敢全力运转,只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散逸的温和药力,滋养周身,慢慢沉淀这份巨大的收获。 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落在石床上。陈光蕊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昨夜自己打坐处那片碎裂狼藉。 经过一夜的沉淀与适应,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目光所及,空气中尘埃缓缓飘浮的轨迹清晰可见。 远处传来天庭晨钟的宏阔回响,也似乎能分辨出其微妙的层次,深吸一口气,草木清气、甚至泥土深处一丝丝微弱的灵气涌动都仿佛能被他捕捉到。 更重要的是身体,举手投足间,骨肉匀称,蕴藏着过去无法想象的澎湃力量感。脑海中猴子传授的那套基础法诀运转起来更是随心所欲,如臂使指。 想来,有这九转金丹加持,加上猴哥的修行法门,陈光蕊已经迈入了某个门径了。 陈光蕊看到已经有裂纹的石床,想到了猴哥出给他的一些神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是心念一动,尝试按照那法门中一些粗浅运用力量、蕴养修复的念头流转法力。 一股温和敦厚、带着滋养意味的气息自他掌心悄然透出,缓缓拂过碎裂的石床断面。 在他自己都略感意外的目光注视下,那粗糙的裂口处无声无息地蠕动、弥合,不过几个呼吸,几道狰狞的裂缝便消失了,只留下几道颜色稍新的印记,仿佛那石床从未碎裂过一般。 “果然精妙……”陈光蕊低语一声,嘴角噙起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虽然震碎床铺是个意外,但这意外却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份力量的本质以及猴子法门的强悍之处。 他刚起身整理好微皱的衣衫,准备去御马监点卯,院门却被扣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规矩。 拉开院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武曲星君。 他依旧穿着那身代表天庭威严的仙袍,但脸上的神情,却与昨日在府中公事公办时截然不同。昨日离开时那种隐含的亲近感还在,眉宇间竟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笑容显得分外和蔼。 “光蕊,昨夜睡得可好?” 武曲星君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自家子侄,“新住处还习惯吗?” 陈光蕊连忙侧身让开,恭敬行礼, “劳星君挂念。地方很好,只是有些空旷,还需时日习惯。” 武曲星君踱步入院,目光扫过简朴的院落和陈光蕊身上那身略显陈旧、仍带着兜率宫仆役道人影子的衣服,微微颔首, “嗯,初来乍到,难免如此。若有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御马监那边有哪个不开眼的仆役欺生,尽管来与本君说。” 这已是非常明确的撑腰表态了。 “多谢星君关怀,”陈光蕊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之色, “监中丁丑、吉勇二位,都是熟手,对我这新官也颇为恭敬,暂时并无不妥之处。” “那就好。”武曲星君点了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脸上的和蔼稍稍收敛,带上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提醒, “不过光蕊啊,你毕竟是老君亲自保举之人,根基尚浅,如今骤然接手此等实务衙门,树大招风。” 他踱了两步,目光看向院门外的天界浮云,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遍的道理。 “昨日本君归府后,倒是听说,已有不少好事者、好事者啊,在四处打听你这弼马温大人的根底了。”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大人”二字,带着点玩味,又隐含提醒, “问你是如何从一介烧火道人,一步升到这位子的……” 武曲星君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陈光蕊,“你自己,也要多加留神。” 陈光蕊又将准备好的一个小葫芦不着痕迹地放在武曲星君手中,“星君,我是兜率宫出来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兜率宫能保我吧?” 武曲星君没有料到陈光蕊会这么说,眉毛一挑,“保你当然是有人保你,不过,你可不要乱来。这御马监这么多人,个个都有关系,你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万一你瞎搞,那到时候老君第一个出来惩治你。” 陈光蕊点头应是,同时也感谢武曲星君的提醒。 武曲星君则轻微晃了一下葫芦,感受里面的存量,然后他想了想, “对了,光蕊你上任这弼马温,交割的流程可都办完?” 陈光蕊点头,他昨天第一件事就是做的这个。 这个时候,武曲星君斟酌了一下, “正常你这弼马温的印信一共有两枚,你昨天拿的那枚,在我的手里,他代表你弼马温的身份。” “而另外一枚,代表着你弼马温的权限神通。” 第155章 托塔李天王 石屋内静了一瞬。武曲星君那番话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平静。 “权限神通?”陈光蕊抬起头,目光带着真实的困惑,“星君,这弼马温的权限神通,不是已有我手中的印信为凭么?这另一枚印信……” 武曲星君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更深了些,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他捋了捋胡须,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姿态。 “光蕊,你以为御马监只是管管马厩、调配草料的闲职?”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这天庭龙马天驹,皆是诸天仙神巡狩四方的脚力,尤其是天兵天将出征之时,更是不可或缺的战力资源。你这弼马温,干系重大啊!” 陈光蕊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武曲星君继续道,“那第二枚印信,非同小可,蕴有驾驭百兽,统御万骑之神通,战时,需由你这位弼马温持此印信,随同出征主帅一同列阵,方能号令如臂使指,让天马灵兽发挥出踏破敌阵的最大威能,这才是御马监真正的权柄所在。” 陈光蕊心中一动,原来如此。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如此要紧之物,为何不在我手?” 武曲星君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事说来,也与你前任有关。花果山那位当年领了弼马温之职,也知有此印信,曾去讨要。那时这枚印信正由托塔天王李靖将军代为保管……”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托塔天王以他初来乍到,不熟军务为由,言道待熟悉后再交还不迟。当时李天王说的客气,他也就答应暂缓一段时日,谁知……后来那猴子就反了天庭了。这一耽搁,几百年就过去了。李天王军务繁忙,加上御马监主事之位一直虚悬,这印信嘛,便一直留在他那里了。” 这番话,武曲星君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印信的来龙去脉和重要性,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把责任和难题都推了出去。 陈光蕊试探问道,“那依星君之见,我要取回这枚权限印信,该当如何?去向李天王讨要?” 武曲星君面上的无奈更浓重了几分,仿佛在感叹一件极其难办的事。他连连摇头,摊手道, “难,难啊!李天王统领天兵,位高权重,且他性情刚正,极重规矩法度。这印信由他保管多年,已是默认。你一个新任弼马温,贸然前去讨要,他多半会以你不通军务、资历尚浅为由,严词拒绝。况且……” 武曲星君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凑近陈光蕊,带着点劝诫的意味, “光蕊你有所不知。李天王在天庭德高望重,素来秉公守法,铁面无私,从无私曲。而且他与西方颇有渊源。寻常人等,谁敢轻易去触他的霉头?过去也曾有人想寻他的错处、扳倒他,最终结果如何?不是反被治了诬告之罪,便是被玉帝斥责罚俸。此人太正了,你想强要,恐怕是不行。” “除非你能请动老君亲自开口,但是这么点小事,你能去惊动他老人家嘛。” 他一番话语重心长,仿佛是在为陈光蕊着想,实则是将这潭水搅得更浑,压力完全倾倒在陈光蕊身上。 然而,出乎武曲星君意料的是,陈光蕊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沮丧或为难,反而眼中精光一闪,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异常笃定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陈光蕊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也就是说,李天王是位行得正坐得直的刚正不阿之辈,找他要东西,就必须得有正当理由,那我弼马温来要弼马温的印信,这理由还不正当?” 陈光蕊已经明白了武曲星君的意思,这些年,李靖一直掌握兵马的权限印信,现在兵马合一,他已经用着顺手了,这个时候再去跟李天王要印信,那当然不会轻易给出来。所以,他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占住了理,然后在想办法。 武曲星君被他这反应弄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这件事就看人家认为正当不正当了。” “星君不必担忧。”陈光蕊站起身,“印信之事,光蕊心中有数了,多谢星君提点之恩。” 武曲星君看着陈光蕊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狐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关切:“光蕊,此事牵涉李天王,非同小可,你可千万不能莽撞啊!” “星君放心,光蕊晓得。”陈光蕊再次保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自有分寸。过些时日,若一切顺利,光蕊会亲自去拜访托塔李天王府上,将这属于御马监的权限印信请回来。” 武曲星君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看着陈光蕊那股莫名的笃定,心里不以为然,却也不好明说。他该点的都点了,再说下去反倒显得他多事或有所图。于是他话锋一转, “本君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太上老君虽是你旧主,但玉宇宫闱,自有法度,你若真闹出什么不堪来,谁也保不住你。当差去吧。” 陈光蕊躬身,“多谢星君提点,光蕊铭记。” 武曲星君摆摆手,化作一道金光,瞬间消失不见。 送走武曲星君,陈光蕊并未去点卯。他目光微动,掐了个法诀,驾云直接飞离了御马监所在的区域,竟是直奔花果山方向而去。 …… 花果山依旧热闹非凡。水帘瀑布前,却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小秃瓢,定住,心神守一,气沉丹田,不是让你肚子吸气撑得像个鼓!” 孙悟空急得围着场中的糖生团团转,抓耳挠腮,那套精妙的入门法诀,在这小娃娃面前似乎毫无用处。 糖生顶着小光头,小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努力学着孙悟空教他的姿势,小肚子却不受控制地一鼓一缩,显得既认真又滑稽。 听到孙悟空喊“定住”,他慌忙立正,小身子僵硬得像根木头棍,乌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猴子,奶声奶气地反驳,“我沉了呀,肚子它不听我的……” “哎呀呀,气死俺老孙了!”猴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感觉教导这孩子比当年大闹天宫还难。 就在此时,一道云头落下,陈光蕊的身影显现出来。糖生眼睛一亮,瞬间把什么修行法门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着张开小胳膊,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头扎进陈光蕊怀里,“爹爹!” 陈光蕊笑着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油纸包,浓郁诱人的肉香顿时散发开来。他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大块热气腾腾、酱汁浓郁的熟牛肉。 “哇,肉肉!”糖生瞬间忘了之前的“定住”,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小手指着牛肉,满脸期待。 孙悟空看得一愣,火眼金睛眨了眨,指着牛肉道, “嘿!你这小官儿不地道!明知这小秃瓢身上佛门的影子深得很,你倒好,还喂他吃荤?这不是存心坏他根基,让他犯戒吗?” 陈光蕊撕下一小块软烂的牛肉递给糖生,后者美滋滋地接过去,小心地吹着气。陈光蕊这才抬头看向猴子,淡然一笑, “大圣此言差矣。所谓修行,修的是心性,而不是拘泥于表象。只要心存善念,明白事理,便是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坐。糖生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怎么能行呢?” 孙悟空听了这话,眼珠转了转,摸着下巴琢磨。虽然觉得有强词夺理之嫌,但这“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坐”的说法,倒是新奇又透着点不拘小节的洒脱劲儿,颇对他的胃口。 他本是蔑视规矩的主儿,当下也不再纠结,反而嘿嘿一笑,从旁边石洞里掏出一个竹筒罐子, “说的也是!小娃娃光吃干肉多没劲儿,俺这儿还有点自己酿的果子酒,清甜不上头,正好下肉。” 猴子说着就拔开塞子,一股混合着水果香甜的酒气弥漫开。他倒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递到糖生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不靠谱”的就这么开始哄孩子。 “糖生乖,尝尝这果子酒,可甜了!” “再吃点牛肉,爹爹特意给你买的!” “对,喝完这个,才有劲儿跟着俺老孙学七十二变!” 糖生被哄得晕晕乎乎,左手牛肉,右手果酒,小脸吃得油光发亮,很快就把刚才修行失败的沮丧忘得一干二净,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看着糖生吃得欢实,陈光蕊转头看向刚才还在气头上的孙悟空,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我来时,看大圣正在教糖生修行?” 提起这茬,孙悟空立刻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烦躁地甩了甩, “甭提了,这小娃娃,俺老孙教得口水都说干了,又是口诀又是比划,他倒好!要么神游天外,要么肚子瞎鼓捣,根本摸不到门道,烦死了!” 陈光蕊看着糖生满足的吃相,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安抚道, “大圣莫急,这孩子毕竟还小,心性未定。凡事循序渐进,强求不得。您这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哪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教会的?操之过急,反倒适得其反。” 猴子一听,烦躁的情绪稍缓,点点头, “也对也对,俺老孙当年……咳,反正这机缘得靠他自己领悟。” 他及时收住话头,喝了口酒,瞥了一眼陈光蕊,金睛中带着点促狭,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不好好当你的弼马温,三天两头往俺这花果山跑什么?是俺给你那套打熬筋骨的法门太难,你参悟不透?还是你那弼马温的差事太清闲?” 陈光蕊闻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那法门也不是很难,用不着没日没夜的学,练上一个晚上,也算是摸着了一些皮毛。” 孙悟空一听他敢说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嘿,你这小官儿好大的口气,俺老孙这法门,精妙无比,多少人想学都摸不着门边!你倒好,才练了一晚上,就敢说摸到皮毛?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陈光蕊却摆了摆手,“只是初窥了一些门径,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还有事要找你呢。” 可是,他这么一说,那猴哥更加激动了,“练了一个晚上就初窥门径了,你可别风大闪了舌头!待会,老孙考校考校你,我看看你是怎么把俺教你的打熬筋骨法门练出个皮毛的?” 他话音未落,带着几分要揭穿对方吹嘘的急切,习惯性地伸手去抓陈光蕊的手腕,想把他的“小身板”拽起来看看底细。然而,他的手刚搭上陈光蕊的手腕,脸色骤然剧变! 第156章 妖中盗圣 孙悟空原本带着要拆穿陈光蕊大话的戏谑,伸手去抓他手腕。猴爪刚搭上皮肤,眼睛里原本流动的戏谑光芒瞬间凝滞, 他的动作未停,顺势便将陈光蕊的手腕扯到眼皮底下,脸上故意绷着的嘲笑还挂着,但确实把陈光蕊的手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嘿!”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齿缝里挤出来,他松开手,顺势将陈光蕊的胳膊甩开,像是在甩掉什么粘人的东西,然后习惯性地抓了抓后脑勺的金毛。 猴子双臂抱胸,眼神斜睨着陈光蕊,语气讥讽, “俺老孙这双眼睛可从来看不得假,九转金丹?嗬!太上老君那老倌儿是个什么尿性,俺比谁都清楚,他那八卦炉里抠出来的命根子,会赏给你一个烧火捅炉子的小道士?你把俺当三岁小儿糊弄呢?”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陈光蕊踱起了步,嘴上的贬低刻薄依旧, “你这小官儿,胆子忒大了,兜率宫待了那么久,还敢打那九转金丹的主意,不怕斩妖台的风大,吹飞你的头?说,你是不是偷老倌儿的丹药了?” 陈光蕊看着孙悟空这副又惊又疑还要强装不屑的模样,摇头失笑。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淡地反问, “大圣,你太高看我了。我陈光蕊何德何能,能从兜率宫里把九转金丹偷出来,我若有那瞒天过海的本事,还用得着在这看人脸色当个弼马温?” 这话说得实在,透着一种自知之明的清醒。 孙悟空眨巴着金睛,脸上的狐疑慢慢收敛了些。他歪着脑袋,猴爪子搓着下巴上的短毛,嘀咕了一句, “也对,就你这点斤两,别说偷,溜进丹房大门都得被人一脚踹出来。” 再看向陈光蕊时,眼神里那份轻视彻底淡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刮目相看, “行啊你小子,老倌儿还真舍得给?看不出来,你这烧火的道人还有这本事。” 他不禁又围着陈光蕊转了半圈,像在打量一块走了狗屎运的石头。 “老君所赐罢了。”陈光蕊没有详说来源。 孙悟空不再纠缠丹药来历,转而以行家的姿态指点江山,但语气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啊,吃了就好!不过你这身子骨……” 他咂咂嘴,一脸嫌弃地上下扫视着陈光蕊, “太柴火,底子差得跟纸糊的一样,一粒九转金丹下去,嘿,药力十成有六七成怕是都喂了你这身破瓦罐子补漏去了。” 他仿佛心疼那被浪费的药力,重重叹了口气, “算你走狗屎运,这一粒,至少省了你……嗯,三百年的水磨功夫,省了三百年打熬筋骨的基础修行,懂不?” 陈光蕊听到这与之前巨大差异的时间判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露出真正的疑惑, “大圣,先前你对我说若有九转金丹,十年或十几年便能对付一些小妖。怎么此刻,一粒金丹却只能缩短三百年,短了这三百年,那我是多少年才能对付一些小妖?” 猴子被点破,猴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抓耳挠腮的动作更频繁急切了些,嘿嘿干笑两声, “这个嘛……嘿嘿,”他含糊着,“俺老孙当时,不是没掂量清楚你这根基……嗯,这么不稳当嘛。” 他略显生硬地解释,“寻常有几分根骨的吃了金丹,确实能省不少事,十多年打下对付小妖的底子不难。可你呢,” 他再次上下打量陈光蕊,“你这先天就跟没吃饱似的,不足的太厉害,金丹这点药力,填你那大窟窿都紧巴巴,皮囊筋骨是强了点,但真正的根基深处,那底子依旧虚得很呐,十年十几年那是给有底子的人算的,你这差太远,还是得一点一点磨。” 他看陈光蕊神色认真,也收起那点嬉皮笑脸,难得带了点正经劝诫的味道,“除非,你能跟俺老孙当年似的,让老君把你塞他那八卦炉里,用三昧真火狠狠地炼一炼。把你那先天渣滓统统炼个干净,估计那火力,你是受不住的。” 他斜睨着陈光蕊,满眼都是“谅你也没这本事”的嘲弄。 陈光蕊想象了一下被投入熊熊烈焰的八卦炉中的场景,直接摇头。 孙悟空刚想顺势吹嘘一番自己当年在炉中如何毫发无损,“俺老孙当年……” 陈光蕊却若有所思地打断了他,突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大圣,若是我,还有一粒九转金丹呢?” 话音轻飘飘落地,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孙悟空猛地定住。 那副正要高谈阔论的表情瞬间僵在猴脸上,刚咧开的嘴角甚至忘了合拢。那双熔金似的火眼金睛瞳孔骤然紧缩。 他抓挠后颈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着陈光蕊,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挤出一个干涩又尖锐的音节, “啥?” 下一瞬,孙悟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到陈光蕊面前,那张猴脸几乎要撞上陈光蕊的鼻子,两只毛茸茸的手近乎无礼地揪住了陈光蕊的衣襟, “那老倌儿平时抠门的紧,他怎么能一下子给你两粒?”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太上老君“抠门”的认知,他那抓耳挠腮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最终,他猛地定住身形,恍然大悟, “好啊,俺老孙明白了,那老倌儿一定是你的亲娘舅舅,要不然他不可能对你这么好。” 他再次凑近,脸上堆满了那种看破真相的促狭笑容, “敢情老倌儿是觉得光用九转金丹给你这破身体填坑太浪费,特意多给一粒,好让你那先天不足也能补补墙窟窿?嘿嘿,那倒不错!” 他不再废话,突然伸出右手食指,那指头瞬间亮起金光,不等陈光蕊反应,那根金灿灿的手指闪电般点在他的眉心。 嗡! 一股庞大精纯的意念洪流,伴随着一股温润奇异的力量,瞬间涌入陈光蕊的脑海和识海深处。 一个新的法门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这法门与那九转金丹的造化之力有着天然亲和感,丝丝缕缕地指引着如何温和却高效地引导第二粒金丹的药力,去填补身体最深层次的空洞,去弥补那先天不足的根本。 孙悟空迅速收回手指,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异常明亮, “行了,便宜你小子了,专门伺候你剩下那颗金丹,有这个,能慢慢把你那娘胎里带来的亏空给夯实咯,要是能把这法门和金丹药力都吃透了,嘿!你这辈子说不定还能修出个正经模样来。” 陈光蕊仔细体悟着脑海中的玄妙法门,感受着眉心残留的温润滋养之感,只觉醍醐灌顶,“大圣此法,如同再造,光蕊铭感五内。” “嘿嘿,知道好就行,两粒金丹不吃透岂不暴殄天物?”猴子扬着下巴,很是得意。 但陈光蕊又追问,“那若是照此修行,吃了第二粒金丹,将这法门运转圆满了,根基就一定能补足么,若仍是不足呢?” 孙悟空一听这问题,脸上那点得意劲儿顿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耐烦,他甩了甩手,一脸“你这家伙贪心不足”的表情, “哎呀,你这破身子是个无底洞啊?哪有万能的法子,万一它真填不满,俺老孙也没辙,难不成你还想去兜率宫再偷他十粒八粒当糖豆嗑?或者再去求老君把你塞炉子里炼个七七四十九天?不过嘛,” 他那张猴脸瞬间切换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冲着陈光蕊, “嘿嘿,你有那胆子敢去偷老倌儿嘛?就你这弼马温的小胳膊小腿的。” 显然,他不认为陈光蕊有这个胆量和能力。终于逮着机会吹嘘自己的得意往事了,猴子立刻挺起胸膛,尾巴得意地翘得老高,就要开口, “想当年俺老孙可是取物于无形.” 陈光蕊却在他刚开头时,就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微妙的挑战意味, “大圣的本事,斗天战地,翻江倒海,自然是天下最厉害的妖王,光蕊心服口服。” “哦?”孙悟空被夸得舒服,脑袋都扬高了几分。 陈光蕊话锋却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悟空, “但若大圣要说自己是天下最擅长取物于无形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成功地让孙悟空脸上的得意僵住,透出明显的不服气。陈光蕊才接着慢悠悠地说道, “这事可就不好说了。大圣,你可听说过西牛贺洲,有一处叫无底洞的地方么?那洞主乃是只老鼠成精,听说她取用他物于不知不觉间的本事,那才叫一绝。大圣以为如何?” “老鼠精,无底洞?” 孙悟空原本高昂的情绪瞬间被打断,尤其是听到陈光蕊竟然拿一个鼠辈跟他比什么取物无形,猴脸顿时一沉,眼神不善地盯着陈光蕊,呲了呲牙, “好你个陈光蕊,刚得了点好处,就在俺老孙面前嘚瑟上了?敢拿只耗子跟俺齐天大圣比?皮痒痒了是吧?” 猴哥这脾气,当然听不得有人比他强,一听到,他定然要比上一比, “俺老孙当年闹蟠桃园,盗金丹,大大方方直入兜率、瑶池,天上地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他一拍胸脯,甚是得意,“一个鼠辈,专行暗地里勾当,如何能与俺齐天大圣相提并论?” 陈光蕊神色平静地剥下一小块牛肉递给糖生,一边慢悠悠地说, “大圣手段通天,自然非寻常可比。不过嘛,这鼠精的丰功伟绩,倒也不少。听闻她曾潜上天庭,窃得供奉圣殿的香花宝烛,又溜入灵山佛地,盗饮了八百罗汉座前长明的灯油。” 他抬眼看了看孙悟空,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她这无底洞号称深不见底,入地无痕,遁法奇诡,自诩三界之内无物不可窃,无地不可入……妖界盛传其技,几与孙大圣的筋斗云、七十二变齐名了。” “齐名?” “嘭”的一声, 孙悟空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案上,那坚硬的岩石竟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猴脸上怒意勃发, “气煞俺也,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吹这等牛皮?她那破洞再深,深得过俺老孙的金箍棒?俺老孙一棍子捅破那无底洞,她该如何应对?” 他猛地站起身,金睛灼灼,杀气腾腾, “不行,俺老孙非得去瞧瞧,是哪个不怕死的毛神在背后撑腰,让她这般无法无天,竟敢踩到俺老孙头上?” 这时,正舔着手指上酱汁的糖生抬起小光头,好奇地问, “爹爹,孙伯伯要去抓谁呀?” 孙悟空正满肚子火气,闻言低头瞧见糖生懵懂的小脸,强压住火气,弯腰戳了戳他鼓鼓的小肚子,故意问, “娃娃,你刚才吃的牛肉香不香?” “香!”糖生响亮地回答,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 “嘿嘿,”孙悟空脸上终于挤出一点笑模样, “那伯伯去办点事儿,有个讨厌的家伙得去教训教训。你乖乖待在这里,按伯伯教你的法子练,再吃几天素斋……” 他话锋一转,带着诱惑的意味,“等伯伯回来,给你带更多更香的肉。” 糖生一听有更多肉,立刻用力点头,小脸放光,“好,伯伯快回来!” 安排好糖生,孙悟空扭头对陈光蕊说, “俺去那劳什子无底洞走一趟,省得一只耗子在俺面前充大头,顺便揪出她后面那个装神弄鬼的靠山,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罩着她!” 陈光蕊沉吟道,“此事甚好。不过大圣此去查探,定要多加小心。若真如传言所料,其背后有强援庇护,天庭灵山皆对其行径睁只眼闭只眼,其中必有缘由。” “哼,管他狗屁缘由,俺又不归天庭和灵山管着,” 孙悟空不屑地挥挥手,“俺老孙只认道理,他后台硬,还能硬过俺的金箍棒不成?俺倒要看看,是哪方神圣养出这等刁钻鼠辈。” 眼看糖生又要伸手来牵陈光蕊的衣角,陈光蕊温和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光头: “糖生乖,伯伯去查事情,爹爹我呢,也要去当差,还得修炼大圣传我的法门,不能时时带你。这花果山最是安全,又有满山的猴子陪你玩,你先留在这里,用心练功,好不好?” 糖生小嘴一瘪,眼里又迅速泛起水光,“爹爹又要把糖生丢在这里么?” 但他看到陈光蕊和孙悟空都看着自己,想起刚才的承诺,小拳头攥了攥,强忍住泪水,小声道, “那糖生好好练,爹爹要说话算话,早点回来看我。” “好孩子。”陈光蕊赞许地点点头,安抚道, “爹爹说话算话。等下次来,若你修行有进展,爹爹给你带点攒劲的好东西。” “攒劲的?”糖生被新词吸引了,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什么是攒劲的东西呀?” 陈光蕊眼中带着笑意,故意卖个关子:“等你练出点本事来,自然就知道了。” 孙悟空见状,不再耽搁,对陈光蕊一点头, “走了!”话音未落,身化一道金光,刺破花果山的天空,眨眼间便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第157章 一切照旧 夜色已深,天庭的云雾都仿佛沾染了墨色。 陈光蕊还在思索,究竟是回自己的住处好一些,还是直接去御马监好一些。 虽然手中有了九转金丹,但炼化它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捏着葫芦,眉头微蹙。他那临时居所位置虽僻,却非完全无人打扰。御马监若有急务通传,或是天庭例行点卯,总免不了要分心应付。更何况,保不齐武曲星君之类人物还会突然造访。 思虑片刻,他驾起云头,径直飞向了御马监。 御马监大门依旧宏伟肃穆,此刻已点起了天灯。走进门内校场,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还在那里踱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正是丁丑和吉勇,两人一见到陈光蕊的身影,立刻换上一副热忱关切的表情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丁丑瘦高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今日点卯未见大人前来,我二人心中实在不安。大人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吩咐,尽管开口便是,我等必定尽心竭力为您办妥。” 吉勇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敦厚的脸上满是诚恳, “是啊大人,您别跟我们客气。这御马监事务虽繁杂,但多个人分担总归轻省些。” 陈光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他揉了揉额角, “有劳二位挂心了。非是什么难处,只是……” 他叹了口气, “这新职交接,千头万绪,压力颇大。加之修行上亦遇到些瓶颈,今日……实是心神不宁,故而闭门静坐了一日,想理清思绪,调整状态。怠慢了差事,真是惭愧。” 丁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脸上的笑容却更殷切了, “大人不必如此!修行事大,公务固然要紧,但大人的根基更要紧。” 他凑近半步,低声道,“方才大人未来,我与吉勇商量,今日下职得晚,正好备了些酒菜想着解乏,不知大人是否赏脸?也当是我二人为大人接风洗尘,喝两杯小酒,放松放松,正好纾解一下胸中苦闷。” 吉勇连忙接口, “对,对,小酒小菜,不耽误事。大人操劳了一天,喝点酒也能安神。” 陈光蕊看着两人那热切又不容推拒的眼神,又看了看暗沉的天色,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最终点点头,声音温和了几分, “二位如此盛情,光蕊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好,那就叨扰了。” 丁丑和吉勇顿时眉开眼笑,殷勤地将陈光蕊引至监内一处布置还算雅致的小厅。桌上果然摆了几碟精致的天庭小菜,一壶散发着清冽香气的仙酿也已温好。 三人落座。丁丑麻利地给陈光蕊斟满酒,吉勇则熟练地布菜。酒过三巡,菜肴也浅尝了一些,丁丑放下酒杯,再次诚恳地开口, “大人,您初来乍到,不必事必躬亲太过操劳。方才您说心神不宁,依我看,监内寻常事务自有规程惯例,不妨就交予我二人先行处理?我们在此多年,人头熟,事务清,大人只管修行理事,我等但凭差遣,绝无二话。” 吉勇也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有我们在,定让大人省心省力!” 丁丑补充道,“是啊大人,您贵为弼马温,坐镇中枢即可。凡有所命,我二人定当全力以赴,替大人分忧。” 陈光蕊端着酒杯,听着他们这番恳切的“表态”,目光在两张看似忠厚的脸上缓缓扫过,似乎在认真考虑。 心中则在腹诽,如果我现在问他们,这个弼马温究竟是个多大的官,他们会不会像忽悠猴子那样,说这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厅内气氛正酣。陈光蕊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着,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说话也开始带着点拖沓的尾音, “好……”他像是突然下定了一个决心,重重地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轻磕了一下, “二位如此仗义相助,深得我心。”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仿佛推心置腹的醉意, “既然这样说了……那我也就直说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凝聚精神,看着丁丑和吉勇,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 “以后啊,这御马监里,所有事务,不论大小都按之前的规矩,照旧来。” 他眼神扫过丁丑和吉勇瞬间略显呆滞的脸。 “该喂马喂马,该点卯点卯,该找谁报备就找谁报备,你们……只管干。不用事事再跑来问我了。” 他用力挥了挥手,显得十分豪放,“就当没我这个人!”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酒劲彻底上涌,手臂支在桌上,以手扶额,口齿变得含混不清,眼睛也眯缝了起来,嘟囔着, “放心大胆地干,干好了,都算你们的功劳,呼……” 丁丑和吉勇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看着陈光蕊扶额假寐、一副不胜酒力即将睡过去的样子,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丁丑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大人?大人?” 见陈光蕊毫无反应,只是轻微地“嗯”了一声。丁丑便试探性地提议, “大人想是乏了。这夜也深了,不如,我二人扶您去值房歇息?” 陈光蕊摆了摆手,声音含混地拒绝,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们先回去吧,让我静静……” 丁丑和吉勇互看了一眼,又等了几息,见陈光蕊确实不再有反应,这才起身。 “那……大人您好好歇息,我们告退了。”丁丑语气恭敬地退了出去,吉勇也跟着行礼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寂静重回小厅。片刻后,伏在桌上的陈光蕊缓缓抬起了头。脸上哪还有一丝醉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清亮得如同寒星。 他坐直身体,指节在冰冷的石桌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照旧? 省心? 他们倒是想省心,可自己真如他们所愿这般“不存在”下去,恐怕他们第一个就不愿意了。 从自己坐上这弼马温的位置开始,这些明里恭敬、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人,怕不是已经在各处替自己挖好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坑。 这御马监,看似养马喂草,恐怕里面藏的,都是等着咬人的獠牙。 第158章 我的火没烧,你们的下马威来了? 次日清晨,御马监校场内,大小官吏、力士马夫各自忙碌开来,喂马、清扫、点验草料,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近日新官上任的涟漪已被抚平。 但一丝异样笼罩着众人。 新任弼马温陈光蕊大人抵达御马监的消息大家是知晓的,那日大家都见过他一面,可是就在那日之后,全然没有了这位大人的消息。 今日点卯时辰都已过,那扇属于弼马温的值房门扉却依然紧闭,内里悄无声息,不见主人露面。 几个年轻差役边刷着马身,边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频频飘向那扇门。 “怪了,这大人来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人出来训话?” “是啊,就算休整适应一下,今日点卯也该露面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好歹也得给我们点点卯,认认脸不是?” “难不成……咱们这位新大人,压根不想管事?” “哎,这可难说,丁头儿、吉头儿都说了,让咱们照旧,兴许大人真就是挂个名儿?” 议论声嗡嗡低响,像一群不安分的马蝇。丁丑和吉勇恰在此时一同从马厩那头踱了过来,两人脸色平和,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光。 一个老成些的马夫搓着草叉凑上前,半是关切半是试探地问, “丁头儿,吉头儿,新大人他……今日还点卯么?这都过了时辰了,兄弟们心里都没底啊。” 丁丑瘦高的身影立在晨光里,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抬手虚虚往下按了按,声音不急不缓, “诸位莫急。大人刚到没几天,想必是不太了解咱们御马监,又初掌要务,千头万绪压在心头,需要些时日静心思索。咱们呐,就别去添扰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接着道, “至于差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维持旧规,照旧便是。大家用心办好手里的活儿,莫出差错,就是对大人最好的分忧,也是对本分尽责。” 他这话听着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新上司的脸面,又暗示着无事勿扰的原则。 吉勇那敦实的体魄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和事佬般的憨厚笑容,声音洪亮地接茬, “丁兄说得在理,大人自有大人的计较。咱们下边的人,守规矩,各尽其责就好。马儿喂好了,草料备足了,差事办得妥帖,这才是本分,这才是替大人省心省力!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事事都要大人亲自过问,那才真是给大人添乱了。” 他语调轻松,带着点自嘲又训诫的味道,仿佛在说一个浅显的道理。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是一剂定心丸,又像是一点隐晦的敲打。 有人悄然松了口气,暗自嘀咕,“原来如此,大人在思虑大事,咱们确实不该去烦扰。” “照旧就好,照旧就好,省得惹新官不高兴。” “也是,活干得漂漂亮亮不出错就行,上头有丁头儿吉头儿呢。” 人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议论渐息。 可一些心思活络或者平日有些偷懒习惯的,眼神里却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新官要静心思索,又不管事,又一切照旧…… 这不意味着只要不捅破天,日常那些点卯懒散、草料克扣、马匹照顾不用那么精细的老油子做法,依旧可行? 以前怎么应付差事的,现在还怎么应付?反正天塌下来,有那个新来的弼马温顶着呢。 丁丑不动声色地将几个平日依附于他且做事油滑的差役叫到一旁,并未多说什么,只低声嘱咐了几句要紧的草料交割,末了眼神往马厩深处某个角落瞥了一眼,那几个差役心领神会,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而此时,在那扇紧闭的值房门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一榻一蒲团,别无长物。陈光蕊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砖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温润薄光。他双眸紧闭,神凝气敛,心法流转。 九转金丹那磅礴而温和的力量,正被孙悟空传授的独特法门一丝一缕地引导着,沉入四肢百骸最细微的深处。 不再是第一粒金丹初入时那狂暴的填补窟窿般的冲撞,这第二粒金丹化作涓涓暖流,似润物春雨,滋润着之前被忽视或无力触及的根基本源。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动着骨髓深处发出轻微的嗡鸣。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泵动着更加精纯而有韧性的生机。 那困扰多年的先天不足所带来的滞涩感与虚弱根基,正在一点点被这造化之力洗刷弥补。经络愈发宽阔坚韧,骨骼内里发出玉石般的微弱脆响。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与稳固感。陈光蕊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蜕变,就像一块璞玉被名匠精心雕琢,杂质尽去,神光内蕴。 猴子的法门与九转金丹相得益彰,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升华与重塑。假以时日,这具身体的潜质,当可彻底不同往日。 他沉浸在这脱胎换骨的奇妙进程之中,浑然忘我,气息悠长深邃,仿佛与这静室乃至外界的时间流逝都隔绝开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日,又仿佛已过去三天时光。室内的光线几经明暗变化。 “咣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重物落地声,夹杂着惊惶失措的呼喊,猛地穿透了门板,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静谧之中。 “不,不好了!出事了!” 声音尖锐变形,带着浓浓的恐惧,瞬间撕裂了值房内的宁静。紧接着,是杂沓慌乱的脚步声朝着这扇紧闭的门急速涌来。 那声惊叫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陈光蕊忘我的境界。 他周身流转的温润光华骤然一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眸睁开的一刹那,似乎已经有了杀机。 第二粒金丹已经消耗的所剩无几,但是最后这点,正是让他根基完善之处,究竟是谁,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修行。 陈光蕊缓缓起身,眼睛通红,他沉稳的步子上前,没有犹豫,抬手拉开了那扇隔绝内外多日的门扉。 第159章 养马 值房的门被拉开,陈光蕊站在门槛内。他身上还残留着强行中断修炼后的气息浮动,一股炽热尚未完全内敛,使得他眼神格外锐利,瞳孔深处仿佛有细微的金色火苗一闪而逝。 门外,一个沾满草屑和马粪的老马夫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哭喊道, “大人!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咱们御马监的马……马全都瘦了!眼见着就要掉膘了啊!” 声音惊惶刺耳,硬生生搅散了陈光蕊体内最后那点亟待稳固的九转金丹药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瞬间顶了上来。珍贵的九转金丹,眼看最后一点根基即将圆满,竟被这等事由粗暴打断! 他沉着脸,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老马夫,以及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惶恐差役面孔。 “瘦了?”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碴子般的冷硬,视线扫过众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聚拢来的差役中,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赶忙回答,脸上带着忧色, “回大人,也就这几日的事。丁管事和吉管事急得不行,一听马掉膘了,连点卯都顾不上,亲自跑去各厩查看情况了。” 急得顾不上点卯,亲自查看?陈光蕊心中冷笑,这戏倒是做得很足。 他闭关炼化金丹不过几日,马就恰好开始掉膘,一有事情主事的两人就都不在现场。若说这其中没有人故意捣鬼,连鬼自己都不信。 他压下胸中那口因修炼被打断而翻腾的恶气,迈步走出值房,不再看地上瘫软的老马夫,径直走向外面集合差役的校场方向。 “召集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不容置疑。 校场上很快聚集起了大小官吏和力士马夫。众人低声议论着,嗡嗡作响,气氛压抑而焦躁。 天马掉膘,这是御马监的大过,若坐实了,从上到下都有罪过。 “这可怎么好,新来的大人连面都没露过几回。” “是啊,连句话都没跟我们正经说过。这下马出了问题,谁来担待?” “上回马出状况,还是当年那位……那位在的时候吧?我记得他可是亲自去割草拌料,没日没夜地守着的。” “要我说,现在要么这位弼马温大人拿出个章程,带着大伙儿一起干。要么……总得有人担起责任来。” “就是,总不能我们这些干活的,既要担着马瘦的过错,又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上一个弼马温就是自己操持的这些天马,这回看这任弼马温怎么做。” 议论声里,隐隐传递出一种不满和试探。矛头悄然转向了从未真正“管事”的陈光蕊,似乎他不露面,便要对这次事件负首要责任。 就在这时,陈光蕊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缘。议论声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消失。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陈光蕊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同冷电,扫视全场。他没有去看那些缩着脖子的差役,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 “丁丑和吉勇,何在?” 先前答话的那个机灵差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大人,丁管事和吉管事忧心如焚,生怕天马有损,刚得消息就去马厩查看详情了,想是希望能找出原因,为大人分忧。” 话语间,把二人摘得干净又显得忠心耿耿。 “分忧?”陈光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厉色, “我来御马监,未曾设新规,未曾动旧制,一切事务皆循旧章,只因观尔等过往章程尚可,这才容尔等照旧行事!”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是以为我不懂马政?是以为我宽宏可欺?未曾想,尔等饭桶行径,竟到了如此地步。我未起纷扰,尔等反倒给我捅出天大的篓子,天马掉膘,此乃御马监失职大过,尔等谁都脱不开干系。” “从今日起,规矩改了!所有在册差役马夫,包括丁丑、吉勇在内,每人都分配到固定数额的天马,单独管理。十日内,马匹状态便是考评。养得最差的那个……” 他声音陡然转寒,“收拾东西,离开御马监。我这庙小,容不下不干活的闲人!” 一顿劈头盖脸的厉喝,把所有人都骂懵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不声不响、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弼马温大人,突然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怒火,他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全体当差的人。 是你们无能,是你们饭桶,才在一切照旧的情况下搞砸了。 这和众人预想中新官焦急、依靠御马监老人、或者自己慌神完全不同。 陈光蕊根本不等众人反应,更不给人辩解的机会。他冷眼环视一圈被骂得鸦雀无声的众人,丢下最后一句, “有能耐的,把马养回来,没能耐的,趁早卷铺盖滚出御马监,少在这里给天庭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竟是再也不理会身后一片死寂的校场和那群呆若木鸡的差役。 …… 驾云离开御马监,直到远离了那片压抑的云霞,陈光蕊胸中那口因修行被打断和面对刁难而生的郁结之气才缓缓吐出。 金丹残存的那点药力在体内奔突,需要稳固。他念头一转,方向直指花果山。 水帘洞前,孙悟空正得意地抓耳挠腮,远远望见陈光蕊的身影,一个筋斗就翻到了近前, “嗨,陈官儿,来得正好!你上回说的那劳什子无底洞的老鼠精,俺老孙摸清楚了底细!” 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语气满是轻蔑,“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就是个躲在下界臭耗子窝里,专爱偷吃各处灯油的小毛贼,俺老孙找到她那破洞,本想一棒子捅进洞里,捣塌了给她长长记性……” 孙悟空顿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点悻悻之色,挠了挠金灿灿的后脑勺, “可俺老孙闯进去一看,嗨,那洞里香案上竟然供着个尊父托塔李天王之位的牌位。哼,原来是李靖那老小子不晓得在哪生的闺女。俺想着如今花果山刚刚重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只耗子再跟天庭大将撕破脸不值当,这才饶过她一回。” 陈光蕊落地,闻言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圣此言差矣。这不像你齐天大圣的做派啊,当年大闹天宫的威风呢?怎么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真把胆子都压小了,连只偷灯油的小耗子都不敢收拾了?” 这话说得轻松,却是明显的激将。 孙悟空被戳了痛处,猴脸一红,抓耳挠腮的动作更急了三分, “呔!你懂什么,俺老孙是怕她么?那耗子精本事不济,俺一爪子就能捏死,麻烦的是她背后站着李靖那老儿,俺花果山现在百废待兴,跟个天庭正经领兵大将结下死仇,天天被天兵堵着山门,平白添堵,不值当,实在不值当!” 他挥挥手,像是要挥掉这份憋屈。陈光蕊也不再纠缠,转而问道, “那供奉牌位的地方,大圣想必是瞧得真真儿的?” “那是自然!”孙悟空眼睛一瞪,火眼金睛闪亮, “就在她那无底洞尽头的老鼠窝里,一张破香案上摆着供果盘碗,那牌位就正正当中供着,上面写的尊父托塔李天王之位,俺老孙眼神多好使,绝不会看错。” 陈光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 “糖生那孩子呢?没跟着大圣学本事?” 话音刚落,他脚边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噗”地冒出一股白烟,小和尚糖生现出身形,仰着一张喜滋滋的小脸凑过来,小手拉住陈光蕊的衣角晃了晃, “爹爹,我在这儿呢!你上次说给我带攒劲的东西,是什么攒劲的东西呀?” 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陈光蕊被突然从石头变回来的糖生吓了一跳,弯腰笑着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 “攒劲的啊……最近爹爹忙坏了,等过几天吧。等过几天,爹爹带你去天庭开开眼,瞧瞧那儿的仙女去。” “仙女?”糖生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 “仙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穿得花哨些的姐姐么?庙里也有供奉的娘娘呀。” 陈光蕊失笑, “哈哈,你现在自然不懂。等你亲眼看见了,自然就明白何为攒劲了。” 一旁的孙悟空闻言,也嘿嘿笑了起来,金睛里满是促狭, “好你个陈光蕊,原来打得是这般主意,带小和尚看仙女?我看你是没安什么好心眼儿,你就不怕那如来知道了,把你也给压山底下?” 陈光蕊站直身体,神态坦然, “大圣言重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凡间寺庙里那些古板老方丈,背地里养着小妾的也有几房呢。喜欢看美女又不是罪过,光明正大即可,可怕的是那些表面宝相庄严、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罢了。” 他顿了顿,指着糖生,带着惊奇看向孙悟空, “这孩子变化之术竟已如此熟练了?不过几日功夫吧?” 那块石头真是丝毫破绽也无,若非主动现身,他根本未曾察觉。 孙悟空一听提到糖生的天赋,脸上顿时又现出得意之色,昂首挺胸, “哼,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俺老孙的手段……” 陈光蕊故作惊讶地接话道, “这孩子天赋之高,简直闻所未闻。大圣当年初学变化,怕也没这般进境神速吧?” “胡说!”孙悟空最听不得这个,急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陈光蕊嚷嚷, “俺老孙当年那是何等的禀赋,那根基说出来吓死你,俺学那七十二变,只消……” 他正要吹嘘当年勇,陈光蕊笑着摆了摆手,及时拉回正题, “好汉不提当年勇。眼下却有件要紧事请教大圣。我那第二粒金丹,最后一点药力吸收到了紧要关头,却被打断了,根基似乎有些不稳,当如何补救?” 孙悟空眼珠转了转,带着点试探和不信, “金丹的药力被打断了?这件事可不好弄,等等……你别告诉俺,你手里还有老君那八卦炉里炼出来的次品丹?” 陈光蕊也不隐瞒,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十余颗色泽各异的丹药,虽然光华内敛,不如九转金丹那般宝光四射,但丹气纯正,清香扑鼻,正是兜率宫特有的那些次品丹。 孙悟空盯着那盒丹药,足足愣了几个呼吸,然后才猛吸一口气,一张猴脸憋得有点古怪,他绕着陈光蕊转了两圈,火眼金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最终用极其复杂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俺滴乖乖……太上老君真是你亲舅舅吧?这种宝贝疙瘩也能让你当糖豆一样揣着一大把?” 他用力抓了把脸上的毛,似乎想驱散这种荒谬感,这才没好气地说道, “办法嘛……倒也有。就用俺教你的那个弥补根基的法门,继续运转周天,牵引药力便是。这些次品丹嘛,药力虽远不如九转金丹霸道,胜在温和,蕴含的也是纯正的道韵造化。” 孙悟空抓起盒子掂了掂,似乎有点牙酸, “你隔三差五就嚼一颗,当辅助吃下去,配合你那个法门慢慢温养。虽说慢了点,水滴石穿,总能把你那点亏空再夯实些。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揶揄,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你在那御马监里,想安安静静地修行,恐怕也难哦。随时再给你打断一回,前功尽弃也不是没可能。” 陈光蕊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无妨。不出三日,我自有办法让御马监上下,再无人敢扰我清修。” 他收起玉盒,目光炯炯地看向孙悟空, “届时,大圣答应我的那件事,可别食言。” 孙悟空一愣,猴眼睁圆, “真把御马监那些差役给收拾了?你怎么收拾?” 御马监那帮老油条的难缠,他可是深有体会。 见陈光蕊没说,猴子又挠了挠头,“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可说好了,俺老孙不能做的,俺可不做。” 陈光蕊脸上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 “大圣放心,这件事你不仅会做,还做的很好呢。” 陈光蕊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孙悟空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这才说道, “养马。” 第160章 你这么干,玉帝知道吗? 回到天庭,陈光蕊没有去御马监,而是径自驾云飞往兜率宫的方向。 猴子上天,可不太容易,万一刚上来,别人以为他又要闹天宫呢? 得提前打好招呼。 仙云缭绕,高台楼阁渐近。他本想去找金炉、银炉童子,却在兜率宫巨大的宫门外,撞见了正在吃橘子的青牛。 一地的橘子皮,青牛都要吃成黄牛了! “咦?是你小子啊。”青牛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牛眼斜睨着他, “刚升了官儿,不在你御马监威风,跑回来作甚,寻那俩小子?甭找了,老君炼丹正到要紧处,他俩在炉边扇扇子呢,可没空理你。” 说着,他又塞进一瓣橘子。 陈光蕊走近几步,拱手道,“见过青牛前辈。刚去职,心中有些……困惑,想向您请教一二。” 青牛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意, “困惑?嘿嘿,下界那趟差事,我听金炉银炉那两个小子说了,办得利索。老君也挺高兴,这不,破格提拔你当了弼马温。” 他顿了顿,促狭地挤了挤牛眼,“听说还赏了你两粒九转金丹吧,味道咋样?那东西劲儿猛,俺老牛都馋呢。” 陈光蕊心头微动,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前辈如何知晓丹药在我这儿?” “哈!”青牛喷出一股橘皮渣子,粗声笑道, “你猜老君为啥升你官儿?又为啥偏偏把那两粒金丹赏给了那俩小子?那俩小子攒的次品丹都全给你了吧?” “你在下界干的那些事,担的那些干系,老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丹药,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陈光蕊脸上适时显出几分苦涩,叹了口气, “前辈明鉴。这丹药好是好,可这弼马温的官儿……真不好当啊。” “嗯?”青牛嚼橘子的动作一顿,两只巨大的牛眼瞪圆了, “不好当?谁敢为难你?” 他那牛脾气瞬间上来了,“你可是从俺兜率宫出去的人。谁惹你你就告诉我,俺老牛这就去找他掰扯掰扯,帮你出出气。” 陈光蕊连忙摆手,带上了三分亲近的语气, “牛哥,不是谁明着为难我。是这么回事,我这个弼马温,管的是天庭的龙马天驹。那些人精着呢,不为难我,专为难马。” “为难马,咋为难?”青牛一时没转过弯,牛眼里透着茫然。 “唉,”陈光蕊苦笑, “牛哥你是灵智已开的得道仙牛,自然不知。那些天马,虽有灵性,但终究懵懂。御马监里的差役若是存心糊弄,草料上克扣些,饮水上怠慢些,或是刷洗养护时敷衍了事,甚至夜里故意让马厩漏风。” “种种手段下来,马匹便日渐消瘦,直至病弱。他们做得不露痕迹,我却抓不到错处,偏偏出了事,所有责任都得我这个主事来担。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们为不难我,为难我养的马,这不比直接打我的脸还难受么?” 青牛听得牛脸都皱起来了,那橘子也不吃了。他用力挠了挠自己坚硬的牛角,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原来还有这种门道?这帮滑头!” 他为那些天马感到不忿,但这事儿确实棘手, “那咋整?俺老牛脑子笨,打架还行,这种弯弯绕……” 他猛地一抬头,牛眼放光, “要不,俺真去打他们一顿吧?打服了,他们就不敢弄鬼了。” 陈光蕊立刻摇头,他心说,你脑子还笨?给老君当坐骑,恐怕精明着呢, “不行不行。牛哥,你这心意我领了。可若让你为了我去御马监动手,这传出去,不就成了我仗着兜率宫的势欺凌下属么,别人怎么看兜率宫,怎么看老君?这可万万使不得,有损老君清誉。” 青牛一听牵涉到老君名声,顿时蔫了,牛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这也不行,那咋办?难道就看着他们折腾天马,折腾你?” 他急得又啃了一口没剥皮的橘子,咔擦作响,就是想听听陈光蕊怎么说。 而陈光蕊也知道机会差不多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牛哥,我琢磨了个法子,需要你帮个小忙。我若从天庭外带个人上来帮我做事,你可能帮我通个门禁,行个方便?” 青牛一听就拍胸脯,牛头点得像啄米, “嗨,这算啥事儿,兜率宫的面子,哪个天门敢不给?别说一个人,只要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妖魔,随便带。你尽管说,带谁?” 陈光蕊看着他,吐出一个名字,“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噗!” 青牛刚嚼了一半的带皮橘子,连皮带瓤全都喷了出来,糊了他自己一脸黄汤子。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牛眼瞪得滚圆,牛嘴咧开,像是听到了三界最大的笑话,粗嘎的笑声震得宫门都在轻微发颤, “噗哈哈哈!孙悟空?带那猴子来天庭帮你养马?哎呦喂俺老牛的肚子……哈哈哈!当年他可不就是嫌弃弼马温这官小,嫌养马憋屈,才翻脸跑回花果山去闹天宫的嘛,哈哈哈,你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牛蹄子在地上直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又把他框来当弼马温……” 青牛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行行行,俺帮你打招呼,不过那猴子精,他就算被你忽悠了,也不一定真就被忽悠了,总之你也得小心点,别闹掰了。走东天门或北天门吧,那边的天将跟俺关系熟络些,准保放行。南天门和西天门……啧,你就别指望了。” 青牛挤挤眼,显然意有所指。 陈光蕊心中一松,郑重向青牛行礼, “多谢牛哥,此情我记下了。” …… 此时,御马监那边却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如同炸开了锅。 “死了,真死了一匹龙鳞驹!” 惊恐的尖叫划破平静,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所有当值的差役、马夫,无论先前打什么主意,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地围在一起,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那匹倒下的龙鳞驹躺在地面,了无生气。 恐慌在无声蔓延。几个眼神活泛的差役,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终落到角落里神情凝重的丁丑和吉勇脸上。 得到两人一个隐晦的眼色示意后,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差役猛地一拍大腿,带着哭腔嚷嚷开了, “这天马死了,御马监肯定脱不开干系,可这责任在谁啊?你们说说,咱们天天喂草刷毛,按部就班,马死了能怪我们么?”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啊,咱们这位新来的弼马温大人,得负主要责任。他来了之后干什么了?点卯不见人影,巡视敷衍了事,连马都没摸过几回,天马饿瘦了,他不想法子带咱们一起养膘,反倒把咱们全骂成饭桶。咱们纵有千般本事,主事的不行,咱们力气也没处使啊?” 这话立刻点燃了恐慌中的怨恨。 另一个胖乎乎的差役立刻接口, “说得太对了,你们看看当年那位齐天大圣当弼马温的时候,马瘦了,人家可是亲自动手割草料、日夜守着看护。再看看咱们这位?除了会骂人、会躲清闲,啥都不会,根本就是个靠着老君关系上来的,就是个酒囊饭袋!” “酒囊饭袋”这个词一出来,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压抑的气氛瞬间沸腾。 许多差役联想到自己面临的连带责罚,顿时觉得这两个家伙说得有理。 是啊,主官无能,累死三军,就是他把咱们坑了! “对对,养马还得靠咱们,功劳都他的,现在死了一匹马,不找他找谁?” “他还骂我们?没我们,这里的马都得被他养死,他要不想受罚,得求着咱们!” 又有人开始带节奏,煽动大家抬高自己的价值,以此作为跟新任弼马温谈判的筹码。 “肃静!”丁丑终于在一片喧嚣中站了出来,沉着脸,声音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威严,瞬间压下众人的嘈杂。他痛心疾首地说, “诸位,冷静!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弼马温大人,或许是初来乍到,不谙马政,这是情有可原。当前首要之事,是同舟共济,帮大人共渡难关!我们应该去恳请大人,请他亲自出面,主持大局,带领我们一起把这局面稳定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自监门方向响起,如同冰水浇在了刚刚升腾起的火焰上, “不用恳请,我回来了。发生了何事?” 陈光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马监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死去的龙鳞驹和乱成一团的人群。 丁丑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浓浓的忧愁和无奈,躬身道, “大人,您回来了,大事不妙,一匹珍贵的龙鳞驹,刚才……无故毙命了。这必是那几日天马掉膘埋下的祸根啊。” “卑职正要请大人示下,恳请大人出面主持,带领我等重振旗鼓,精心饲喂,绝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体现着想为大人分忧的忠心。 陈光蕊的目光掠过地上死去的天马。 丁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人,李天王今日,也会来咱们御马监看查战马的。” 怎么就这么巧? 今天死天马,李天王就来视察?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御马监,大小官吏、马夫差役将近百人,养不好几匹天马?我未曾到来时,一切运转不也安稳多年?我一来,就立刻出了问题?” “我说一切照旧,你们就是这么照旧的?那以前得死多少天马?” “我懂了,你们平时干活,向来是一人玩命当差,其他九个人在看热闹,是也不是?如今我让你们各自养马,有人就不会了,把马养死了,又想让我来顶在前头,你们好继续躲在后面敷衍塞责?” 丁丑硬着头皮辩解, “大人言重了!我等岂敢……只是天马饲养非一日之功,确需大人坐镇统领,方能……” “不必了!”陈光蕊厉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死的那马是谁养的,自己走就是了,别让自己太难堪。”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全都傻眼了,没想到陈光蕊玩真的? 要知道,他们只是天庭上寻常的差役,没有神位在身,若是这么被赶走,那还真说不好要去哪里呢。 丁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万万没想到,陈光蕊在死了一匹马且所有矛头都指向他的时候,非但没有寻求帮助,反而直接掀了桌子!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拿差役们的身家饭碗开刀。 吉勇在一旁,也露出了苦涩又僵硬的笑容,对周围的差役们低声道:“唉。大人,您刚来,怕是不知道御马监的深浅。大家都是御马监的老人手了,少了哪一个,这天马都可能,不好养啊……” 他话里话外,还在暗示陈光蕊离了他们不行,试图凝聚人心对抗。 陈光蕊却根本不管那个,“怎么,还要让我亲自把你请出去不成?” 人群死寂。大部分差役都被这突如其来、不留情面的狠辣规矩吓得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带节奏的尖嘴猴腮差役,眼中却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色。 他猛地跳出来,指着陈光蕊,声音尖利而怨毒,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好,好个陈光蕊!你真当这天马这么好养,离开咱们,我看你拿什么来养!我们就看你陈大人的本事,到时候,别这御马监的马,全死绝了才好。” 他说了这番话,就已经代表撕破脸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靖来了。 第161章 将军 陈光蕊那句厉声的质问还在监内回荡,御马监的气氛已压抑到极点。被指为养死天马要逐出的差役,面色惨白。 丁丑和吉勇眼神闪烁,大部分差役则缩着脖子,唯恐被波及。 就在这时,监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和淡淡的金甲摩擦声。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身披金甲,手托玲珑宝塔,官威厚重,无形的压力瞬间盖过了陈光蕊方才的气场。 此人正是托塔天王李靖! “怎么回事?”李靖声音低沉,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老远便听得喧哗,这地上……死了一匹天马?”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天马身上,眉头深锁,透着明显的不满。 丁丑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急与无奈, “回禀天王,正是。这匹天马乃是今日突然毙命。我等……唉,实是我等无能。近来监中天马都有些掉膘乏力,今日竟出了这等大事,惊扰天王视察战马,卑职等罪该万死。” 他将“掉膘乏力”和“突然毙命”咬得极重,矛头不言而喻。 李靖果然沉了脸色,目光锐利地转向陈光蕊,那审视中带着责问,“陈弼马温?” 不待陈光蕊开口,丁丑身后的吉勇仿佛也鼓足了勇气,接话解释, “天王有所不知,陈大人新近上任,马政……马政千头万绪,或许一时还未理顺……” 他话留半句,看似是替上司解释,言下之意是陈光蕊领导不力。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低语,差役们看向陈光蕊的眼神更添复杂,仿佛在印证吉勇的话。 面对天王质问和手下推诿,陈光蕊脸上未见慌乱,反而更加平静。他先是对李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见过天王。” 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盖过那些杂音, “禀天王,天马掉膘乃至死伤,确是我这弼马温职责所在。失职之处,陈某已着手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丁丑和吉勇,最后落回李靖脸上,带着一种兜率宫出身的淡淡底气,“该担责之人,方才下官已按新规处理。至于战马乏力之事……” 李靖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他,等着他的解释或推脱。 陈光蕊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自嘲,“天王掌管天庭兵事,熟悉军务。下官冒昧一问,我弼马温履职几日,天王觉得,我靠什么方能真正理顺这御马监马政,带领众人将战马养好?” 李靖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问, “靠什么?自是靠勤勉用心,靠御马之术,莫非你还要靠他人不成?” 陈光蕊等的正是这句话。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李靖,“勤勉用心,下官自当尽力。御马之术,亦在研习。然天王可知,下官接任弼马温时,手中只有一枚代表身份的印信。” 他稍稍停顿,语气变得郑重且带着一丝尖锐的指向性, “御马监掌天庭龙驹天马之权柄,尤以配合天兵征伐时为要。此等要紧权柄,非有驭百兽、统万骑之神通印信配合不可。此权限之印信,下官未曾见到。” 监内瞬间安静下来。丁丑和吉勇眼神一紧,心里咯噔一下。 众差役虽然不明就里,但也隐隐感觉提到了一个关键之物。 陈光蕊的声音回荡在寂静中, “下官听闻,此印信,数百年前便由天王代为保管,延至今日。敢问天王,没有此权柄在手,下官纵有万分勤勉、千般用心,又如何能真正号令得动、驭养得好这些事关天庭战力的天马?养马之权不全,此等状况,恐难避免啊。” 他将天马掉膘、意外死亡、甚至隐含的统御不力的所有问题,巧妙地归结到了一个核心点上,那就是权限不全。 李靖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被公然讨要的愠怒,但很快被官威压下。 他托着宝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显然陈光蕊这一击戳中了他的软肋,但他岂是轻易就范之人? “哼!”李靖的声音带着冷意与不屑, “陈弼马温,你倒是会找因由推脱。那印信重要不假,然根本仍在养马之本!你连眼前这些战马都照料得瘦弱不堪,甚至当场死了龙驹,凭何证明你能掌握好那权限印信?贸然交你手,倘若误了天庭用兵之机,这滔天干系,你担得起么?” 他踏前一步,气势迫人,“连眼前马匹都养不好,空谈权柄印信,岂非本末倒置,贻笑大方?你拿什么来让本王信你?”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逻辑严密,直指陈光蕊的问题作为他能力不足的证据,顺势将不还印信的理由高高抬起。 丁丑和吉勇暗暗松了口气,眼神隐晦地交流了一下,心中暗赞天王高明。其他差役也大多觉得天王言之有理。 面对李靖的咄咄逼问和几乎无解的质疑,陈光蕊的脸上却并未见挫败,反而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李靖的目光,清晰无比地反问了一句, “天王此言甚是。若下官所言只是空谈,自是理亏。那么,下官斗胆请教天王一句,倘若下官能将眼下这御马监的战马,管好养好,让它们重回膘壮体健、蹄下生风之态,又如何?”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点上, “若我陈光蕊办到了这一点,足以证明我有执掌御马监、运用权柄之能。届时,天王是否愿将弼马温应有之权限印信如数归还?” 李靖双眼猛然一眯,紧紧盯着陈光蕊。 监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没料到,陈光蕊竟敢在天王面前,提出这样一个“赌约”。 李靖看着陈光蕊那平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神,沉默了几个呼吸。 陈光蕊此举,是将了他一军。不应,显得他这位天王无理取闹,抓着印信不放是为私心。 应下?他心中对陈光蕊能短时内扭转局面,实则并无信心。但箭在弦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输了天王气势。 终于,他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如同金石落地, “一言为定。” 第162章 弼马温 “大人,您这……唉!何苦与天王赌气。这御马监事务繁杂,非一人之力可为。天马掉膘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寒,急切间想要扭转谈何容易?何况……” 李靖走后,丁丑还在劝说陈光蕊,他说了一半,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众人, “人手,才是根本啊!” 吉勇也在一旁搓着手,敦厚的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是啊大人,丁兄说得在理。咱们这些人虽然愚钝,但胜在一个熟字。喂料、饮水、清理、观察马情,哪个环节离得开人手精心伺候?现在您定了新规,又要马儿立刻好起来,可兄弟们的心气儿,实在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家被你吓怕了,也看扁你了,没人愿意在你手下担风险卖力了,尤其是眼看你要触李天王的霉头。 陈光蕊没有看丁丑和吉勇,目光投向那匹死去的天马,又缓缓扫过周围漠然的脸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先前被点名养死了马的差役身上。 “你,走吧。” 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是商议,是结论。 那差役浑身一颤,眼神从恐惧瞬间转为怨恨,最终是彻底的破罐破摔。 他没再看陈光蕊,反而带着一丝冷笑,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走。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人开始陆续上前, “大人,今日身子不适,告个假。” “大人,小人肚子疼,需告假几日……” “小人手被草茎划伤,怕污了马厩,想歇息两日。” 理由五花八门,却指向同一个目标,那就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丁丑和吉勇互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如释重负。 两人做戏做全套,继续苦着脸,对着陈光蕊深深一躬。 “大人,弟兄们今日确实受惊不小,也多有不便。我等,实在劝不住。只是这马厩,总需人手看顾。我等虽心有余……唉!” 陈光蕊的目光终于落到他们脸上,眼神平静无波。 “照规矩办。”他只说了四个字。 两人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关切也挂不住了,默默退开几步。 随着他们的动作,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人群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向着御马监大门方向涌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无数蚂蚁在搬家。 他们低着头,或是偷瞄着独自站在马厩前的陈光蕊,眼神复杂。 偌大的御马监校场,眨眼间空旷得吓人。 风声卷起地上的几根干草屑,打着旋儿飘过。 一排排马厩里,不时传来几声带着点萎靡的响鼻,以及马匹不安地蹭动蹄子的哒哒声。 阳光斜照进来,将陈光蕊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地面上,显得分外寂寥。 整个空间弥漫着枯草、尘埃和马匹排泄物的混合气味,沉闷而压抑。只有他和满厩无精打采、瘦骨嶙峋的天马。 许久,陈光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一匹明显肋骨突出的天马旁,伸出手想抚摸它的鬃毛。 那马儿似乎被之前的变故惊扰,又或是纯粹无力,侧头避开,发出一声疲惫的喷息。 谁都不相信,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陈光蕊自己能应对的了。 就在这死寂被马儿的喷息声打破的瞬间,一道金光伴着熟悉的怪叫声,毫无征兆地落在校场中央的石砖地上, “小官儿,你这弼马温当得也太差了些!” 来人正是偷偷上界的孙悟空! 他跳到陈光蕊身边,用毛茸茸的手指戳了戳空气,又指了指远处空旷的马厩, “想当年俺老孙初上天庭,接的就是你这位置。那时候俺养的天马,哪一个不是油光水滑,膘肥体壮?蹄子一抬,都能踩碎云头,谁像你这般窝囊,才几天工夫,啧啧啧……” 等猴子吹完了牛,陈光蕊说道, “大圣英武,光蕊佩服。既然大圣如此精通此道,不如把答应的事兑现了?” 孙悟空嘿嘿直笑,用手指指了指陈光蕊,表示自己知道他的心思。 “你这小子,最是滑头,俺总想着是被你这小子给诓骗了。不过,区区养马,又有何难,就让你见识见识俺老孙的手段!” …… 另一边,那群“告假”的差役并未真正散去。他们三三两两地挤在离御马监不远处的角落里,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 “真一个人不留啊?”有人惴惴不安。 “哼,怕什么?他能耐着呢,不是跟天王打了包票吗?让他一个人忙活去!” “就是,没咱们,我看他连清水都打不上来,草料都搬不动。” “对对,咱们就当歇几天。等他焦头烂额了,自然会来求咱们回去。” 有人打着包票。 “到时候,可得把咱们的辛苦费算上……” 丁丑和吉勇隐在人群稍外围,并未多言。丁丑眯着眼看着紧闭的宫门,嘴角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吉勇则皱着眉,似乎在盘算什么。众人被这“歇几天”的言论安抚住,渐渐散去。 谁也没想到时间一晃就是三天。 陈光蕊那边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差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偷偷聚到了御马监宫门附近徘徊。有人忍不住道, “要不……去侧边小门缝里瞅一眼?看看里面啥光景了,别真弄出更多死马来吧?那可要命了。” 他们踌躇着,最终派出一个身形最瘦小灵活的马夫,绕到一处相对偏僻的矮墙下。 宫墙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口哨声,还有刷刷刷的,像是大力清扫的声音。 那差役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听着不像是垂头丧气的光景? 他使劲眯缝着眼往里瞧。 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前两天还饿得没精神,皮毛都打绺的一匹墨鳞驹,此刻异常神骏,虽然还不能说蹄碎云头,但那身鳞甲般墨黑的皮毛,在偶尔透进的阳光下竟隐隐泛出了亮光! 骨架似乎没大变,但原本深陷的肋部轮廓似乎圆润了那么一丝丝? 更明显的是眼神,那天马低着的头抬起来了,眼神不再是涣散无力,多了点力量。 差役以为自己眼花,连忙转动眼球,望向更远处的几匹马厩。视野所及有限,但他隐约看到几匹靠近这边的天马,毛色似乎都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枯槁的黯淡。 而且,马厩的地面干净得过分,光溜溜的石板地好像能照出人影! “这不对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带着点不羁跳跃感的怪腔调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窥视的那扇矮门后不远处的马厩旁, “喂。黑小子,别瞎看!专心嚼你的草!刚给你换的金盏菊嫩芽,俺老孙亲手薅的,吃好了才有劲儿踢天兵!俺看你屁股又瘦了一圈,再不好好吃,今晚的草料给你扣半斤,听见没有?” 这声音,这语调! 这带着点泼辣劲儿的熟稔,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差役 多少年了,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那个名字,带着五百年前的记忆和五百年来天庭的禁令,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在咯咯打颤,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第163章 老小子,你要点脸 墙头偷窥的差役牙齿“咯咯咯”打着架。那声音,那毛脸雷公嘴…… 绝不会错,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位! 就在他吓得魂飞天外时,里边的孙悟空恰好喂完草直起腰,火眼金睛有意无意地朝矮墙这边一斜。 那差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噗通”一声从墙头滑落下来,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逃了。 远处树丛后,告假的差役们正等得心焦。见那瘦差役连滚带爬地回来,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连忙围了上去。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是不是又死马了?”有人急问。 瘦差役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齐天大圣,是齐天大圣,在里面喂马呢!” 他感觉自己撞见鬼了,怎么可能在这地方看到这阎王爷呢? “齐天大圣?” “孙悟空?” “弼马温?” 其他的差役也都不相信,但是看到同伴的样子,也不由得不信,反正没人想去再看一眼的, 这么一来,看到那猴子的事,多半就是真的。 丁丑那张精瘦的脸瞬间煞白,吉勇敦实的身子晃了晃,眼神里只剩绝望。其他差役更是面如死灰,有人直接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马夫喃喃自语,声音透着万念俱灰, “那猴子养马的本事,不用说了吧,有他在,哪还用得着咱们?” “是啊,”另一个差役也懵了,不是说好了陈光蕊得求着我们的么,怎么就找来帮手了。 “那位对于养马是驾轻就熟,陈光蕊有他帮忙,咱们这些人,彻底没用了。” 人群中弥漫开一股被彻底抛弃的绝望气息。 先前那点“歇几天等他来求”的幻想,被“齐天大圣在喂马”这六个字碾得粉碎。 一个年轻的差役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望,干脆拍拍屁股起身,垂头丧气地走向南天门,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个差事,免得到时被赶下界去。 刚到南天门,值守的天兵拦住了他。 “这不是御马监的兄弟吗?这时候跑这儿来干嘛?” 一个天兵认出他来,好奇地问, “你们新来的那个弼马温,不是刚上任吗,没给你们派活?” 那差役憋着一肚子怨气,没好气地回道, “派什么活?哪还用得上咱们,你们猜怎么着?人家猴子跟他一块儿在里头养马呢!” “猴子,什么猴子?” “还能有什么猴子?当然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那位,” 差役说完,根本没顾天兵的表情,自己用手比划,就好像自己真看着了一样, “那马,好家伙,几天不见,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跟缎子似的!” “膘肥体壮?”天兵愣住了。 “可不是吗!”年轻差役翻了个白眼,“看着可精神了!” 说完,他耷拉着脑袋继续往里走,去找他认识的一个小头目碰运气去了。 守门天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脸色大变:“他刚才说猴子,哪个猴子?难道是……” 另一个也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孙悟空,在养马?还给养肥了?这猴子又想干什么?别是养足了精神又要大闹天宫吧!” 他越想越怕,撒腿就向值班的天将跑去。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天兵冲进偏殿,对着守门天将惶急地喊道。 “何事慌张?”天将不悦地皱眉。 “是御马监,那个新弼马温陈光蕊,他把那猴子,孙悟空,给抓上天来了!现在正逼着猴子帮他养马呢!” “什么?”天将“噌”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光蕊?抓了孙悟空?”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升起, “这还了得!孙悟空岂是肯被拘束的?这不是逼着他再造反吗?” 他抓起身旁的令箭,连盔甲都顾不得整理齐整,“快!速速禀报!” 消息像被风吹歪的火苗,越来越离谱。等传到凌霄宝殿玉帝耳中时,已经变成了: “启禀陛下,那下界刚升上来的弼马温陈光蕊,据说他拿着鞭子,当众抽打那花果山的猴子,逼着猴子给他养马呢。” 御案后的玉帝微微前倾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神情。 他微微张了张嘴,眼神在仙官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神态有些玩味, “哦?他拿鞭子抽着猴子,养马?” 同样听到那天马被猴子养的膘肥体壮,托塔天王李靖则大发雷霆。 “天马被那妖猴养得个个膘肥体壮?岂有此理!” 李靖一拍桌案,震得宝塔底座都嗡鸣作响。他面色铁青,官威赫赫,眼中怒火熊熊, “那妖猴五百年前反下天宫,罪孽滔天,如今竟敢潜回天庭,还是在我御马监重地。陈光蕊胆大包天,竟敢与其勾结?这分明是藐视天威!此风不可长!” 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 “点兵,随本王去御马监擒拿妖猴!” 片刻功夫,李靖点齐了一队精锐天兵,驾云直扑御马监。金甲闪耀,杀气腾腾,瞬间将原本空旷的御马监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别管打不打得过,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而且李靖笃定,那猴子不敢再闹一次天宫,除非他还想再回五行山下睡觉去。 校场内一片寂静。马厩里,那些天马精神头十足,确实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监吏丁丑、吉勇和陆续溜回来的一部分差役,全都瑟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陈光蕊就站在场地中央,面对李靖和天兵的锋芒,神色平静如常。 “李天王。”他拱了拱手。 李靖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却没看到那个预想中的身影。 “哼!”他冷笑一声, “倒藏得挺快,陈光蕊,那妖猴何在?” 李靖托着宝塔的手指微微加力,“休想瞒过本王,来呀,将宝贝请出来,照那猴子一照!” 陈光蕊没有回答关于猴子去向的问题。他迎着李靖迫人的目光,视线平静地落在那膘肥体壮的群马身上,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天王,御马监的天马,如今已尽数恢复膘壮健硕。您当日所言的条件,光蕊已做到。那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抬起,直视李靖略显惊疑不定的双眼, “我那弼马温应有的权限印信,天王准备何时归还于我?” 李靖托塔伫立,面色铁青如铁。 陈光蕊那平静讨要印信的话语,如同一记无形的巴掌扇在他脸上。 “放肆!”李靖勃然作色,官威如怒涛拍岸, “区区几日养马的表象,焉能证明你真有统御之能?权柄印信关乎天庭征伐,岂是你这根基浅薄之辈,侥幸借些外力便能染指的?你连养马都需仰仗妖……” 他强行咽下对那猴子的称谓,毕竟真把那位说怒了,指不定就什么都不顾的闹起来了。 想到这里,李靖更增愤怒,“这权限,你还不配!” 他居高临下,眼中是毫无掩饰的轻蔑,官大一级压死人,强权此刻便是道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天际一朵祥云悠然飘来。 云头落下,显出笑容和煦的太白金星。他手执拂尘,声音温润得像在安抚众人, “莫急莫急,天王息怒,光蕊也稍安勿躁。” 他笑呵呵地看向陈光蕊,眼神深处却如古井无波,并无多少暖意, “光蕊啊,听闻孙大圣在此现身?你把他弄上天庭,此事……颇有不妥啊。” 他看似调解,实则已给陈光蕊定了“引妖入天”的过失。 太白金星转向李靖,“天王亦是为公,那猴子擅闯天界,确为隐患,只是不知现在……” 他话留半句,就是等李靖找到妖猴,亦或者是让陈光蕊把猴子找出来。 只是突然,一股浑厚如牛哞的笑声突然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太白金星前脚刚到,一道青光落地,现出壮硕的青牛身影。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嘴里还嚼着半瓣橘子,含混不清地对太白金星嚷道, “老倌儿,你咋啥事都来掺和一脚。” 他大步走到陈光蕊身边,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牛眼一瞪,看着李靖, “原来是你这老小子,你吼那么大声做啥。你说那猴子来了,好啊,你有本事抓着他再说,别在这冲咱兜率宫出来的人耍威风!” 太白金星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牛兄来此保你兜率宫旧部本就无可厚非。” 他看似恍然,却并不松口, “只是,天庭自有法度考量。那猴子野性难驯,万一再生事端……” 青牛直接打断太白金星,一根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李靖鼻子底下, “少扯这些弯弯绕,你说有猴子,你抓着了再说,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一件事,李天王,听说你跟陈小子打赌了是吧?赌这马能不能养好。现在这马,你瞧瞧,一个个膘肥体壮,比你们先前养的强多了!愿赌服输,赶紧的,把你那什么劳什子印信,给俺兄弟交出来!” 李靖托着宝塔并未直接回答青牛,他的目光在陈光蕊身后那一排排的天马身上扫过,最终钉在陈光蕊平静的脸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明显的不甘, “哼,养得好?好得很!但陈光蕊,这些马真是你养的吗?我不信。” 青牛一听就恼了,牛眼一瞪,嘴里嚼着的半片橘子皮“噗”地吐出来, “放屁呢?谁养马不用外力,俺老牛帮着兄弟养几天马,怎么了?牛马都是一家,有问题吗?你看这马,哪一匹不是油光水滑?俺老牛亲自割草拌料的,怎么了,不行啊?” 他踏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莽劲,几乎要贴到李靖的黄金甲上, “这么着,说完的话不算数,你还要脸不要?” 太上老君家的孽畜开始骂人了! 李靖的脸由青转黑。他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他训斥别人,何曾被一头坐骑当面如此咄咄逼人地喝问。他周身官威暴涨,金甲在仙光下显得格外冰冷坚硬, “我乃天庭托塔天王,统领天兵,权柄之重岂容轻言?交出印信,休想!他陈光蕊有何德能?便是有你们暗中相助,侥幸将马养好了几分,也证明不了他有统御万骑、配合征伐的大才。此印事关重大,岂能轻易交出?我,不认此账!” “不认?”青牛气极反笑,两颗巨大的牛眼眯成危险的缝隙,他猛地扬起一只硕大的牛蹄,指着李靖手中那座散发灵光的玲珑宝塔,语气充满威胁, “牛爷爷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交不交?不交,可别怪俺老牛把你吃饭的家伙先抢过来。到时候托个屁的塔?让你那好儿子哪吒知道,拿那杆火尖枪把你当妖怪扎死了,别喊冤。” “放肆!”这赤倮倮的羞辱和威胁,彻底点燃了李靖的怒火,连带着哪吒之事也成了逆鳞。 他只觉一股血气冲顶,金光大盛,托塔的手猛地抬起,宝塔光华流转,声如炸雷, “区区妖牛,安敢如此猖狂,左右天兵,与我拿下此獠!” “是!”李靖身后的金甲天兵齐声应和,长戟如林,寒光闪闪,瞬间锁定了青牛。 “呀呵,你这老小子还敢跟我大呼小叫的,你信不信现在我就弄了你?” 眼见一场冲突就要爆发,站在风暴边缘的陈光蕊终于开口了, “天王,息怒。青牛前辈性子直爽,只是护我心切。至于兵戈相见,更是不至于。” 他缓缓踱步向前,挡在了气势汹汹的青牛和准备动手的天兵之间, “天王,我们不妨明说。当日校场之上,当着众人之面,您亲口允诺,只要我将御马监天马管好养好,便归还权限印信。如今,事实已明明白白摆在您眼前,这些天马,健壮更胜往昔。您的要求,我做到了。而您,输了。” 他的语气没有激动,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实: “您堂堂托塔天王,天庭重臣,如今却想反悔赖账。若真的如此行事,不遵诺言,这传出去……天王,真不怕丢了威名?” 陈光蕊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李靖紧握着宝塔底座、指节发白的手上: “若您执意要这般不顾体面,甚至不顾后果地想用强权来掩盖输掉的事实,那咱们就说道说道了。” 第164章 告御状 听到陈光蕊的话,李靖托塔的手臂微微一僵,他看着陈光蕊,眼睛睁大,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呵!”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从李靖喉间挤出来, “陈光蕊,你好大的胆子!凭你,一个小小的弼马温,也敢妄言拿捏本天王?” 他往前踏了半步,金色甲胄铿锵作响, “本天王行得端坐得正,统御天兵镇守天阙,这么多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有半分把柄瑕疵,岂能轮到你一个刚刚上天的后辈在此狺狺狂吠?本天王今日之位,是战功搏杀而来,是玉帝陛下信赖所授,岂是你空口无凭的污蔑就能撼动分毫?” 一旁的太白金星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他轻轻甩了下拂尘,声音温吞平和,不疾不徐, “李天王所言,字字恳切。天王统帅天兵,护持天庭秩序,其忠诚勤勉,人品功德,天庭内外皆有口碑。老朽侍奉玉帝陛下多年,深知天王行事向来磊落,从无半分逾矩失当之处,更遑论什么把柄。光蕊啊,” 他的目光转向陈光蕊,语气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温和劝导, “年轻人锐气可嘉是好事,但捕风捉影,空口构陷天庭重臣,却是大忌,容易引火烧身,万望三思。” 青牛在一旁啃了一半的橘子都忘了嚼,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李靖要讲人品,怎的赖账不还,打赌输了不肯交印,明摆着的理也装糊涂,这叫哪门子人品?就连俺老牛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他庞大的身躯往前顶了半步,声若洪钟地给陈光蕊站台,唾沫星子都飞溅开来。 说完,青牛却又下意识地微微侧过他那颗巨大的牛头,靠近了陈光蕊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嗡嗡声, “小子……你可真捏着他啥了?那老小子心肠硬脸皮厚,你跟他硬碰硬,到底行不行?” 他眉头紧锁,粗声提醒,“真有把握?认识他这么些年,明面上可没见他有啥缝儿。” 陈光蕊神色平静,对着青牛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安心。 然后目光再次迎上李靖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声音清晰沉稳,一字一顿, “天王口口声声行得端坐得正,光明磊落。敢问,那西牛贺洲陷空山无底洞的地涌夫人,她香案之上供奉的尊父托塔李天王之位,却又是怎么一回事?此女窃食灵山香花宝烛,盗饮八百罗汉灯油,作祟一方,行事狂悖,难道……不是打着您托塔李天王的旗号?” “无底洞?地涌夫人?” “荒谬至极!无耻之尤!” 李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是彻底被污蔑的震怒, “陈光蕊,你竟敢信口雌黄,编造如此卑劣谎言!什么无底洞,什么地涌夫人,本天王从未听闻!本天王膝下唯有金吒、木吒、哪吒三子,皆是仙根灵胎,堂堂正正。岂会有那等藏身下界、鼠窃狗偷之辈为女儿?” “此乃无稽之谈,是你恶意构陷,是对本天王半生清誉的莫大亵渎!” 他死死盯着陈光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你定是与那妖猴勾结,在此妖言惑众!” 太白金星用力捻了捻拂尘的玉柄,声音变得严肃而郑重,带着权威般的否定, “光蕊,此事非同儿戏,污蔑天庭重臣,扰乱天庭纲纪,其罪非轻!你可有确凿实证?无根无据,空口白牙,岂能令人信服?” 他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李天王神位尊崇,品性高洁,怎会与下界妖邪有如此不堪勾连?绝无可能,此事……实在匪夷所思,荒诞不经!”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信。 青牛更是惊得张大了牛嘴,足以塞进一整个橘子,牛眼瞪得溜圆,满眼都是“你这玩笑开得忒离谱了”的愕然。 他看看陈光蕊平静的脸,又看看暴怒如狂的李靖,巨大的牛头困惑地晃了晃,又忍不住凑过去,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含糊的询问,“小子……这事……你确定没错?” 他觉得这消息简直比陈光蕊突然长出牛角还不可思议。 陈光蕊对周遭或惊疑或不信的目光似乎浑不在意, “天王不信,亦是情理之中。空口无凭,自然难以取信。是真是假,下界捉妖便知。咱们现在就去那陷空山无底洞,擒拿那妖邪,捣毁其洞穴,将她香案上那个写着尊父托塔李天王之位的金漆牌位请回来,摆在凌霄殿上,请玉帝陛下与诸天神佛,一同看个分明,分辨真假,如何?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他提出这个“邀请”,更像是一种平静的挑战。 李靖重重冷哼一声, “陈光蕊,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下界捉妖?哼!本天王统御天兵,职责是替天庭征伐扫荡,维护三界秩序!岂是你一个御马监主事能随意驱使,陪你玩这等查证子虚乌有的事?” “调兵遣将,需有玉帝陛下圣旨明发,查明因果缘由!你,无此权柄!” 官威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光蕊似乎早已料到这局面,立刻接道, “天王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陈某唯有将此事前因后果,详实禀奏,请玉帝陛下明裁,下旨彻查。待那无底洞妖邪是否与天王有所勾连查明之后,再与天王对质这印信归属,亦是合情合理。” 这番话,巧妙地将李靖置于进退维谷之地。再强行阻止,难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李靖如同被架在火上烘烤,只能强压滔天怒火。 “哼!”李靖怒视陈光蕊,“本天王,等你!” 说完,托着宝塔的手猛地一挥,“收兵!” 转身便带着肃杀的天兵队伍,化作一道冰冷刺目的金光,怒气冲冲地离去。那权限印信,自然不会交出。 校场内的紧张气氛在李靖离开后并未立刻消散。 太白金星看向陈光蕊, “光蕊啊,有向玉帝陛下陈情之心,自然是好的。陛下明察秋毫,必会公正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如同长辈谆谆善诱, “不过,面见玉帝,上奏陈情,事关重大,所奏之事非同小可,须得有真凭实据才好。这证据嘛,要确凿无疑,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诸神质询。若是最终查无实证,” 他的目光如同两根无形的细针,直直刺向陈光蕊, “即便有老君他老人家垂怜顾念,恐怕也难保你周全。你一定要慎之又慎,三思而行。” 语毕,他轻轻甩了下拂尘,对旁边的青牛礼节性地微微颔首,脸上笑容不变,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青牛对着太白金星消失的方向不满地打了个沉重的响鼻,喷出两股白气。他转回巨大的牛头,看向陈光蕊, “小子,你可得跟我交个底,这事……是真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担忧, “你真要捅到玉帝那儿去,万一要不是,天王和那个笑里藏刀的老官儿,指定要往死里整你啊。俺打架是好手,搞这套弯弯绕的斗心眼是真不行了。不行,你等着,俺先回兜率宫一趟,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在老君面前提那么一嘴,好歹透透气儿。老君在,至少能给你个说话的机会不是?不让人拍脑袋顶了罪。你现在可千万别冲动啊。” 青牛心焦不已,也不等陈光蕊回话,说完,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光,卷着一股子橘子皮味儿,风风火火地朝着兜率宫方向电射而去。 偌大的御马监校场,彻底安静下来。刚才的一番风波,仿佛一场突兀的闹剧,留下遍地狼藉和沉沉死寂。 陈光蕊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孙悟空早已悄然离去,踪影全无。 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场中还剩下数十个御马监的差役,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眼神躲闪,既不敢走,也不敢留下。 现在这情况,弼马温与李天王硬刚上了,会不会牵连到御马监? 他们看着陈光蕊,不知道这个人几天之后还是不是弼马温了。 陈光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一张张惶恐、迷茫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刚才的动静,你们也都看见了。御马监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们心知肚明。” “愿意留下来的,安心当差,做好自己的本分,照看马匹。” “觉得此地不安稳,不想沾惹是非的,现在走便是。只是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第165章 老君找 校场内最后一批去留未定的差役面面相觑。陈光蕊那句“走了就别回来”的话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留下来,就等于站在这个刚得罪了托塔李天王的弼马温这边,前途莫测。走了,又实在舍不得这份天庭差事。 丁丑和吉勇对视一眼,这次一句话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脸上看不出丝毫犹豫。他俩这一走,如同打开了阀门,一些心思活泛的差役立刻跟着走了。 当然,也有留下没走的。几个老实巴交的马夫搓着手,声音带着点认命, “大人,我们就会养马,这御马监就是我们干活的地方。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好。” 陈光蕊目光扫过留下的几人,知道能在这个时候留下的,后续都不会闹事了,因为他们现在留下就相当于跟自己绑死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安心养马就是本分。” 说完便给这些差役重新明确了差事。 折腾了这一会儿,一道青光卷着橘子香风落在场中,显出青牛的身影。他嘴里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 “小子,俺回来了!老君在炼丹紧要关头,俺没法多说,只托金炉那小子瞅空递句话。不过俺替你跑了几处相熟天官府上,把风头探了探,到时候自有人帮你开一两句口。” 他咽下橘子,巨大的牛眼盯着陈光蕊,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和担忧, “你可真想准了?这事捅上去,玉帝跟前,没后悔药吃。万一你那无底洞的说法站不住脚……” 青牛没说完,只是用力摇头:“就算老君有面子,板子你也得先吃了。” 陈光蕊神色平静,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行!你小子脾气倔!”青牛无奈地跟上。 谁也没想到,两人刚走出御马监宫门不远,踏上通往云路的石道,迎面就撞上了三位仙神。正是托塔天王李靖、笑容可掬的太白金星,以及紧跟李靖身后的一位少年神将。 那少年头挽双髻,面若傅粉,身穿红肚兜,肩挎乾坤圈,脚踏风火轮,手执一杆火尖枪,英气逼人。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 青牛立刻用蹄子轻轻捅了捅陈光蕊,压低声音, “看,李靖把他家最能打的三小子都叫来了,那小祖宗脾气可暴得很。” 然而,此刻的李靖却与不久前在御马监大发雷霆时判若两人。他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上,暴怒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近乎难堪的神情。挺直的腰背似乎也佝偻了几分,托着玲珑宝塔的手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见到陈光蕊,他竟主动上前一步,声音艰涩低沉, “陈光蕊。” 陈光蕊停下脚步,平静回视:“天王有何指教?” 李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窘迫,眼神躲闪,声音含糊低沉, “先前言语冲撞,是本天王失察。” 他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至于那无底洞地涌夫人……” 话到这里,李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然与无奈, “某确曾受过她香火礼拜。她供奉于我,以父相称。此人……说来算是我李靖认下过的一个……义女。” 李天王脸色通红,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噗!” 旁边的青牛正啃着一个橘子,闻言惊得一口气没上来,把满嘴的橘子渣喷得老远。他那双巨大的牛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死盯着李靖, “啥?李靖,你这老小子,你还真有个妖怪干闺女在下面当妖精?我的老天爷,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李靖被青牛这直白粗鄙的嘲讽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点残余的天王官威瞬间碎得干净。他没有反驳青牛,只是死死盯着陈光蕊,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请求, “陈光蕊,此乃本天王家门不幸之丑事,万望你看在三界体面,莫要将此事闹上凌霄宝殿,我……我承你这个情!” 他将“承情”二字咬得极重。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适时地开口, “光蕊啊,李天王已明言其中关碍,其情堪悯啊。此终究是天王家宅私隐,牵扯些佛门过往因缘。如今误会澄清,私下化解便是上策。何必执意闹上凌霄殿,让天王的往事传得沸沸扬扬,平添笑谈,更伤及天庭体面?于你,于兜率宫,亦是好事。得饶人处且饶人,皆大欢喜,你说是不是?” 他巧妙地将李靖认妖女的大事化小为“往事”、“私隐”,却只口不提是什么家事,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至于他们是怎么回忆起来的这件事,也是绝口不提。 陈光蕊神色平静地看向一旁的太白金星, “星君,那我现在去凌霄殿告状,不会有人再抓我了吧?” 他问得很直接,就是针对之前太白金星的话里有话。 太白金星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好像没事人一样, “陈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言重了。” 他轻轻甩了下拂尘,“您秉公行事,所陈皆属实情,有理有据,谁敢抓您啊?玉帝陛下也定会明察秋毫。” 陈光蕊又问,“那该给我的弼马温权限印信,是不是也得给我了?” 他目光转向李靖,意思明确,事已至此,该兑现了。 李靖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屈辱与不甘交织,最终却还是极其不情愿地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朴厚重的青铜印信。 陈光蕊稳稳接住。青铜入手冰凉沉重,上面流转着淡淡的天庭禁制光华。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其中蕴含的可号令灵兽的权限,确认无误后,便收了起来。 李靖似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是本天王疏忽了……御马监权柄,本该弼马温执掌。陈弼马温,希望日后你我,配合无间,莫再生今日这般波折。” 他的话语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警告, “咱们来日方长。” “定当尽职。”陈光蕊的回答简洁如初。 李靖不愿再停留一刻,铁青着脸,重重冷哼一声,周身金光一闪,便带着天兵消失不见。 太白金星含笑对陈光蕊点点头,又对青牛礼貌性地颔首,也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一直沉默跟在李靖身后的哪吒三太子,并未立刻随父亲离去。 他脚下风火轮微动,飘到陈光蕊面前。青牛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往前挡了挡,警惕地盯着这位小神将,身上妖力微鼓,生怕这位以火爆脾气闻名的小爷会替父出头。 哪吒却并未看青牛。他那双明亮剔透,带着少年英气的眼睛,直接看向陈光蕊,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反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新奇和赞赏的神情。 他只看了陈光蕊两息,然后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说完,也不待陈光蕊回应,脚下风火轮烈焰喷吐,化作一道火光,追着李靖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陈光蕊微微一怔。这李天王三儿子的反应,倒是……意料之外。他爹刚刚颜面尽失,还被自己逼着承认了义女丑事,他这儿子不怒反赞? 青牛也挠了挠巨大的牛头,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李家三小子,脑子一直都不太好。” 有了李靖交还的权柄印信,再无人敢故意刁难。陈光蕊终于摆脱了纷扰纠缠。 他白日里或在御马监值房静坐,或在前往花果山水帘洞外吐纳。天庭的仙灵之气与人参果源源不断反哺出的纯净生机汇合,在太上老君所赐丹药的强劲催动下,日夜不停地夯实着他曾被九转金丹勉强填起来的根基。 岁月悠悠,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体内那先天不足留下的脆弱隐患,在经年累月的温养洗刷下,如春日积雪般悄然消融。骨髓深处传来的鸣响越发清越,脏腑间奔涌的气血带着澎湃的力量感,四肢百骸仿佛脱胎换骨,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韧性与活力。 这一日,陈光蕊正在水帘洞外炼化一颗次品丹药。 不远处,孙悟空蹲在一颗桃树的枝杈上,咔嚓咔嚓地啃着桃子, “还凑合。按你现在这筋骨皮的结实劲头,加上这点微末法力,去下界对付些没甚根脚的小妖小怪,总不会被打得哭爹喊娘回来找俺老孙了。” 陈光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金铁气息的浊气,感受着体内稳定流转的力量,并未因这猴子一贯的贬低语气而着恼。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点少年意气的稚嫩声音,正儿八经地教训人, “才一个月三筐桃子,就想让天上的仙女正眼看你?兄弟,你这也太寒碜了吧!这点桃子,塞牙缝都不够,还谈什么姻缘?” 说话的正是小和尚糖生。 三年过去,他个子长高了不少。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一群毛色各异的猴子中间,老气横秋地对着另一只捧了满怀桃子、眼神殷切的年轻猴子说话。旁边一群猴子听得抓耳挠腮,时不时“吱吱”笑几声。 那只抱桃子的猴子沮丧地垂下头,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好酒好肉,递了过去。 糖生见到东西,口风一转,挤眉弄眼, “不过嘛,俗话怎么说来着,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三筐桃子要是用得妙啊,别说跟仙女有故事……” 他故意拉长调子,引得周围猴子都竖起了耳朵,“就是跟仙女有孩子都是有可能啊。” 那只沮丧的猴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糖生正要开始传授他那套歪理邪说, “听好了啊,你得先收拾好自己,瞧你这模样,一身乱毛,人不像人猴不像猴,仙女看着都嫌扎眼。用上两筐,就两筐,弄点体面点的行头,你家大王怎么穿,你就怎么穿,什么?他穿的都是宝贝,你穿假的就行了嘛。” 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然后,重点来了,你就搁那儿一站,让仙女们好好瞧瞧!她们都听过齐天大圣的故事吧?一看你这英姿,看你这猴样跟你家大王像不像,你说她们会不会上头?” 没等他发挥完“桀骜的眼神”和“执着的内心”还有什么取名叫做“至尊宝”呢, “小屁孩!又在瞎教什么浑话!”话未说完,蹲在树杈上啃桃子的孙悟空忍不住了,金睛闪过戏谑,一把揪住糖生的耳朵,把他提溜了起来,笑骂道, “什么不仅有故事还可能有孩子,尽跟你那不靠谱的爹学些不着调的东西。” 旁边一群猴子见状立刻哄笑起来,吱吱喳喳地指着糖生起哄, “就是就是!不学好!” “他你教坏啦!” 被点名的陈光蕊正从入定中醒来,闻言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咳,此言差矣……”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天际骤然划过一道迅疾的流光,一只通体洁白、仙气袅袅的仙鹤姿态优雅无双地敛翅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孙悟空刚才蹲着的那株桃树枝头。 仙鹤并未发出鸣叫,宝石般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陈光蕊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三次头。 因为有了弼马温权限印信的原因,这些年陈光蕊越来越能感受到一些未开蒙的动物的想法。 “速至兜率宫,老君找。” 第166章 奎木狼之死 “老君找?”陈光蕊望着仙鹤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这几年在兜率宫行走,虽未正式拜入老君门下,却也算倚仗在老君羽翼之下,可面见老君本人,这却是头一遭。 这次,他主动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树杈上的孙悟空丢掉桃核,龇了龇牙,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恶, “那老倌儿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还小性儿,想当年俺老孙不过多尝了他几葫芦金丹,就被他给按到那八卦炉里烤得焦脆。他找你?哼,准没好事。” 是啊,那可是太上老君,怎么会突然想起召见他这个小小的弼马温? “总得去一趟。”陈光蕊定了定神。无论吉凶,不去才是抗命。 一旁和人聊仙女聊得正起劲的糖生耳朵灵得很,立刻蹦跳着跑过来, “爹爹,带我去!我还没去过兜率宫里头呢。” 陈光蕊想也不想地摇头, “胡闹。兜率宫不比花果山,那是老君清修之所,规矩森严,怎能随意带个孩子去。况且……” 他顿了顿,“上面未必安全。” 糖生还是个孩子,他可不想这孩子被天庭那地方给教坏了。 糖生小嘴一撇,乌溜溜的眼珠却狡黠地一转,“那这样呢?”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一层白芒,身形一晃。光芒散去,原地赫然出现一个身穿天庭制式银甲,腰悬佩刀的高大天兵。那铠甲上的云纹,甲叶的样式,甚至连天兵脸上那一丝不苟又带点麻木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参见大人!”这“天兵”对着陈光蕊行了个军礼,声音都变得浑厚低沉,板板正正。 饶是陈光蕊知道糖生天赋异禀,亲眼看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变化之术,还是吃了一惊, “这变得可太顺畅了。” 这变化的不只是外表,连气质神韵都模仿到位。 糖生得意地昂着头, “那是,七十二般变化,我现在使得可溜了!”他得意地晃了晃“天兵”的甲胄。 树枝上的孙悟空也忍不住咧开嘴,猴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那是自然!俺老孙教徒弟的本事,按绝对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你看这小子学本领的速度,也就比俺当年慢了一点。” 说完了,还得意地扬了扬头。 陈光蕊一听,“啊?还把筋斗云都传给他了?难怪人家说大圣你是古今教徒弟第一人呢。” 糖生顺杆儿就爬,立刻收起天兵的威严,变回小光头模样,跑到孙悟空树下,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软糯又带点可怜兮兮, “师父最好了,就是那筋斗云,您说好了等我本事大一点就教我的……” 孙悟空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警惕地瞅了糖生一眼,抓了抓腮边的金毛,把脸扭向一边,哼道, “又来这套,少打那筋斗云的主意,小娃儿家家的,跑那么快作甚?摔着了咋办?先把你那七十二变还有我教你的其他本事练好了再说!” 他一口回绝,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心里门儿清这小东西和陈光蕊在唱双簧。 旁边的陈光蕊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猴子听见, “哎,教得再厉害,关键手艺还是藏着掖着,这不跟没教一样?难怪人家都说猴儿……” 他后面故意含糊了。 “呔!姓陈的!”孙悟空哪受得了这挤兑,气呼呼地跳起来,指着陈光蕊, “少阴阳怪气!再胡说,信不信俺老孙把你塞蟠桃园当肥料。”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也没真动手,反而蹦到陈光蕊旁边,不耐烦地催促, “啰嗦什么,要去赶紧去,早去早回,省得那老倌儿等急了,又出什么幺蛾子。” 说着话,就把陈光蕊往外撵。 云路之上,陈光蕊在前,“高大天兵”糖生紧随其后,手持令牌,神色肃穆,真如一名奉命护卫的下级天兵。这令牌还是当年在御马监时留下的旧物,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踏入兜率宫宫门,一种异样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平日虽也安静,但不会有压抑之感,而此次,陈光蕊刚刚走步进去,就觉得喘不上来气。 负责给丹炉添火、搬运净水的道人们个个神色紧绷,埋头干活。 他们看到陈光蕊带着一个天兵进来,似乎有些意外,但没人敢说话,只是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便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可能惹来祸事。 这份沉重的肃静,绝非寻常。陈光蕊心头那点因为猴子玩闹而带来的轻松感瞬间褪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他带着糖生,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殿宇,直奔丹房重地。并未见到青牛那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丹房外的玉阶旁,看到了金炉、银炉两位童子。 两位童子今日也异常沉默,金炉皱着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银炉则蹲在阶旁,拿着根玉簪无意识地戳着地上玉砖的缝隙。 “两位仙童,好久不见。”陈光蕊上前见礼,“二位可知,老君召见在下,所谓何事?今日宫内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劲。” 银炉抬起头,看到是陈光蕊,脸上的忧虑并未化开,反而更深了些。他瞥了一眼陈光蕊身后站得笔直的“天兵”,欲言又止。 金炉倒是转回目光,对着陈光蕊拱了拱手,没说话,只是朝旁边的内殿丹房使了个眼色,示意老君在里面等他,眼神复杂难言。 银炉看着金炉的动作,似乎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凑近陈光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悲痛,“奎木狼大哥,死了。” “什么?”陈光蕊心头猛地一沉,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的奎木狼,竟然出事了。 银炉用力点头,声音又快又低, “是,他偷偷下了界,说是去找他那个下界的仙女,结果在下面遇到了那个往西天走的取经队伍,被那老黑熊精给算计了。” “当年我就说这老黑熊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他手段竟然这么歹毒。” 陈光蕊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不仅惊讶于奎木狼的死,没想到,这一个版本的西游,奎木狼竟然被黑熊精给算计了。正常来说,那黑熊还是很有分寸的,他出手对付奎木狼,想必是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同时,他更加惊讶于太上老君的反应。 这位天庭的巨擘,这么多年都是清静无为,不问世事。现在竟然因为奎木狼的死而动怒? 是这个奎木狼的身份不一般么?陈光蕊觉得不是,这些年他了解,奎木狼只是太上老君势力下面的一个小人物,他的死还不足以让老君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会是什么呢? 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感,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看着兜率宫的炼丹房,知道太上老君就在里面。 陈光蕊想了想,还是向前迈出了步子。 第167章 奖励翻倍 丹房的石门无声滑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并非想象中的热浪或丹香,而是温润中带着某种清寂的疏离感,仿佛踏入了一片凝滞的时光。 室内异常简朴,除了中央那座道韵流转的八卦炉,便是四面光洁如镜的玉壁。炉火不炽烈,散发着温润的光,映得整个空间静谧而深远,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陈光蕊迈步走入,身后的石门旋即无声合拢。 他脚步沉稳,目光落在炉前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高大而略显清癯,身着再寻常不过的素色道袍,白发如雪,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 他正专注地望着炉中隐隐流转的紫气,身形仿佛与这片空间、这座丹炉,乃至那无形的“道”融为一体,既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又透着无法逾越的遥远。 他便是太上老君。 陈光蕊走到距离丹炉约三丈处停下,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御马监陈光蕊,奉召前来拜见老祖。” 炉前的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陈光蕊终于看清了这位兜率宫之主的真容。 面容清矍,须眉皆白,眼神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似蕴藏着宇宙生灭的至理。他脸上并无太多岁月的褶皱,只有一种看透万古的淡然。 老君的目光落在陈光蕊身上,那目光并无审视,却仿佛能让一切无所遁形。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光蕊,还记得当年你在凡间,走投无路时,在道观中对我说的话吗?” 陈光蕊没有回避那目光,点了点头。 “那时,”老君的声音依旧平和, “你曾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僧人西行,一群妖魔阻路,一只猴子护持的故事。你称之为西游。” 他顿了顿, “当时你讲得简略,很多事情都不曾说细,但其中一些脉络,如今看来,已有几分应验。” 陈光蕊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然,天命流转,岂能尽如人意?” 老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丹炉,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总有些枝节,会脱离既定的轨迹。就像那猴子,现在不是在那花果山待的好好的么,还有那本该看林的黑熊,竟会举棒击杀奎木星宿。”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 陈光蕊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时候该适当的表忠心了, “从老祖救我那刻起,我便进入了老祖设定的轨迹,身不由己,也不想脱离。” 老君微微颔首, “身不由己,是常情。这世间万灵,能真正由得了自己的,能有几个?” 他的目光落回陈光蕊身上,“但只要代价给得足,再难的路,也有人愿意走。两颗九转金丹,一匣兜率宫次品丹药,保你根基稳固,御马监弼马温之位,令你天庭有立锥之地。再加上……那人参果。” 听到老君的话,陈光蕊点头,上次与金炉银炉下界,只是做了个差事,便有丰厚的报酬, 陈光蕊甚至觉得,有这价钱,当时没把黑熊精的熊掌弄一个来给老君尝尝,这东西拿的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听到老君提到“人参果”,陈光蕊的眼睛猛地一缩,震惊之色终于难以抑制地浮现在脸上。 看来这件事,老君他知道,不但知道,看样子还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他一直怀疑观音菩萨在五庄观人参果树上做了手脚,布了局,不仅没有让他把猪刚鬣推出取经团队的计划得逞,反倒是加速了东华帝君、五庄观镇元子与佛门合作的进度。 但是陈光蕊却万万没想到,兜率宫这位老祖,竟也隐于幕后。 老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当然,南海那位菩萨确实让镇元子一脉沉睡不醒,方便你行事。但若是都由着她……” 老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冷意, “绝不会让五庄观伤筋动骨至此。那株丹桂,可是镇元子的心头肉。” 陈光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些执掌三界权柄的巨擘,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隐晦,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如同无形的巨手,拨弄着棋子,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枚被标好了价码的棋子。 老君并未在人参果的话题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交易。他话锋一转, “此次召你前来,确因奎木狼一事而起,却又不止于此。” 他随意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对着身侧虚空一点。 一点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莹白光芒凭空出现,挣扎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正是奎木狼残存的魂魄! 那魂魄虚淡异常,眼神空洞,显然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陈光蕊瞳孔微缩。生死人肉白骨,在太上老君面前,竟如此……轻而易举? “让他重聚形体,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老君的声音平静无波,手指轻轻一拂,奎木狼的残魂便如轻烟般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此刻不救他,非因不能,而是因由他之死,看清了一件事,灵山,越界了。” “灵山越界了”这五个字,老君说得极其平淡,如同在陈述天亮了一般自然。然而落在陈光蕊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太上老君亲口定性,这意味着天庭与灵山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可能已被打破。 “今日我去了玉帝那里,”老君的目光重新回到丹炉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近来下界妖魔乱象频生,其中不乏天庭挂名之神思凡作祟,扰乱人间秩序。需遣得力之人下界,擒拿归案,以正天威。”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给出了陈光蕊此行的真正目的:“托塔天王李靖挂帅,你为副手,下界降妖。” 陈光蕊心中念头飞转,似乎想明白了老君的心思。 奎木狼私自这届,就被人家取经的那些人给弄死了。 那你佛门私自下凡的孽畜,还有亲近佛门私自下界的那些人,我们代表天庭把你弄死,很合理吧? 只不过,李靖挂帅这件事在他意料之外,但是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只能沉声应道:“遵命。” 老君微微侧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光蕊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佛门出手一次,那我们也出手一次。” 老君的声音略略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在哪里出手,随你。不过,我要你这次出手,一定要让佛门更疼。” 最后几个字吐出,炼丹房内那温润流转的道韵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意悄然弥漫开来,却又瞬间被那八卦炉的温润光华抚平,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君又说,“此次玉帝遣李靖挂帅,那自然有他的深意,你可依着这位天王,也可不去理会他。我只要你出手一次,让玉帝满意,还要让佛门疼。” 老君的话音,在陈光蕊的心头重重敲响。 尤其是老君那句“可以理会李靖,也可以不必理会”,这其中已经给了他很大的权限。 若是李靖下界,对付佛门,那还好说。 可李靖手中的塔毕竟是佛门之物,他下界了,势必要针对兜率宫的势力。 那么陈光蕊就可以完全不理会李靖,自己去找力量,来做自己的事。 天庭的玩法就是这样,出了事老君可以帮陈光蕊顶着,但是他却不能亲自出手。 陈光蕊深深吸了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再次躬身,“光蕊明白。” 太上老君对于陈光蕊的态度很满意,说道, “奎木狼既已身陨,二十八宿星君之位不可久悬。此次事毕,你若能将差事办得妥当,便可去那星宿之位历练一番。至于那烧火道人的权限,还有弼马温的权限,便都在你这里吧。” 星宿之位?陈光蕊心头猛地一跳。弼马温虽是个实职官位,但品阶不高,更多是管马。 二十八宿星君可是天庭正神,位高权重,镇守一方天域,这何止是升官,简直是鲤鱼跃龙门。才来天庭几年,竟能得老君如此青眼,试问整个天庭,谁有这样的速度? 太上老君今天给他画了个饼,但是陈光蕊知道,如果这个差事做好了,他能吃到的饼甚至比画的还大。 想到这里,他强压下翻腾的喜悦,面上维持着恭敬,心思却活络开了。 老君出手阔绰是其一,但此次下界任务绝非易事。玉帝点了李靖挂帅,自己为副,这搭档组合本身就透着别扭。李靖那塔可是佛门给的,让他去打佛门?这事透着蹊跷。 老君那句“可依他,也可不去理会他”便是授意自己便宜行事,但便宜行事需要本钱。 想到此,陈光蕊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老祖厚恩,光蕊铭记五内,定当竭力。只是……” 他稍作停顿,“下界降妖,凶险莫测,李天王挂帅,麾下天兵强将众多。光蕊孑然一身,恐力有不逮,堕了兜率宫威名。不知老祖……能否拨些人手襄助?” 人家玉帝派李天王那是能领天兵天将的,我自己一个人下去,那是说什么也不算的。 他小心翼翼抬眼,望向老君的背影。 老君没有回头,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似乎早有所料。 陈光蕊心一横,直接点名。 “比如……金炉、银炉两位仙童?他二人上次……” 陈光蕊这是有经验了,带着这俩童子,奖励都能翻倍。 只是他没想到,话音未落,老君缓缓转过身。那深邃的目光落在陈光蕊脸上,带着一丝了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呀……”老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温和平静, “他二人上次随你出差,回来便有些心野。丹房重地,岂能次次离人?” 陈光蕊心知讨要得力助手是没戏了。老君话说得明白,上次是破例,不能当成惯例。 但他脸皮够厚,索性退而求其次,带着点无赖的恳求, “老祖教训的是。那……青牛前辈?他老人家法力高强,若能……” “那牛儿另有去处。”老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我让他去金兜山守着了。佛门那些取经人,也该得些教训,知道天庭并非无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光蕊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终是松了口, “罢了。此次差事,无论你何时需何助力,抑或之后需收拾首尾,我可为你出手一次。” 一次帮忙的承诺! 陈光蕊的心脏猛地一跳,能让太上老君帮忙的,这下可就有底牌了。 他立刻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真挚的激动与感激, “多谢老祖!光蕊必不负所托!”这 次面见,收获远超预期,升官有望,更有老君亲诺兜底,值了! 怀揣着巨大的满足,陈光蕊恭敬地退出丹房。 石门无声滑开,外面兜率宫特有的清冷寂静气息涌入鼻腔,让他精神一振。看来这次没白来。 然而,他脸上的轻松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目光投向丹房外的回廊时,却猛地僵住。 只见回廊的玉阶旁,金炉和银炉两位童子并未如往常般值守或忙碌,而是紧紧围在一个身着天庭制式银甲的天兵身旁。 那“天兵”背对着陈光蕊,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他一只手用力比划着,另一只手似乎还悄悄捏了个隔音的小法诀,只笼罩住他们三人范围,显然是不想让声音传到丹房。 金炉童子听得眼睛放光,嘴角咧开,完全没了平日持重的模样。银炉童子更是夸张,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前倾,脑袋几乎要凑到那“天兵”下巴底下。 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陈光蕊的心脏。 这“天兵”的姿态,这讲故事时手舞足蹈的习惯,…… 陈光蕊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认出了那熟悉的感觉。 糖生! 第168章 我这葫芦能装天 丹房石门无声滑开,陈光蕊怀揣着老君的重托与一次出手的承诺,心中稍定。然而,这份安定在踏出丹房的瞬间便烟消云散。 只见回廊玉阶旁,自家那个化身天兵的儿子糖生,正被金炉、银炉两位童子紧紧围着。糖生背对着陈光蕊,一手拿着紫金红葫芦,一手拿着羊脂玉净瓶,唾沫横飞地对着两个童子比划,声音虽被他悄悄施法隔住,但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姿态,陈光蕊再熟悉不过了。 “瞧瞧,我这宝贝可不得了!”糖生把紫金红葫芦举得高高的,另一只手故作神秘地拍着自己腰间那个平平无奇的大葫芦,“刚才你们也都看见了,这葫芦,能装天!” 金炉童子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糖生腰间的葫芦,他们刚才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同时感叹, “真能装下天啊!” “这才哪到哪?”糖生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莫说天,便是那日月星辰,只要念动真言,轻轻一收,都叫它眼前一抹黑!比你们这两个只能装人的宝贝,厉害到不知哪里去了!” 银炉童子小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信了九分,急切地争辩道, “我们的宝贝也很厉害!管他什么神仙妖怪,叫一声名字,只要应了,一时三刻就化脓血!” “啧,”糖生故作嫌弃地摇摇头,“那也得人家应声啊。我这宝贝,念动真言,管他应不应,想收谁就收谁,连天都能收!” 他作势要把手里的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揣回自己兜里,“算了算了,跟你们换,到底还是我亏了。不换了不换了。” “别!”金炉、银炉异口同声,慌忙拉住糖生的胳膊。两个童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渴望和一丝肉痛。 金炉童子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从怀里摸索出一根金光灿灿的绳子, “再加这个!这幌金绳厉害,捆仙锁神,万难挣脱。三件换你一件装天的宝贝,不能再多了!” 糖生眼睛一亮,一把接过幌金绳,在手里掂量着,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唉,看你们这么诚心,好吧好吧,换了换了。亏就亏点,谁让我爹跟你们老祖熟呢。” 他麻溜地把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和幌金绳塞进怀里,然后解下自己那个“装天”的大葫芦,郑重其事地递给金炉童子。 金炉童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大葫芦,银炉童子也凑过来,满眼都是新奇和激动。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揪住了糖生的耳朵。 “哎哟!”糖生痛呼一声,回头一看,是陈光蕊那张黑得快要滴水的脸。 “你这臭小子!”陈光蕊气得脑门青筋直跳,“平时还担心你被人骗,你倒好,跑这儿骗人了!谁教你的这些歪门邪道?” 他一把夺过糖生刚藏好的三件法宝,直接塞到金炉童子手里,语气带着歉意,“二位仙童,孩子小不懂事,胡言乱语诓骗你们呢。这法宝不能要,快拿回去。他那破葫芦就是个普通葫芦,哪能装什么天?纯粹瞎扯!” 出乎陈光蕊意料,金炉和银炉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护食的小鸡崽,紧紧抱着陈光蕊塞回来的三件法宝,连连后退几步。 “陈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金炉童子一脸不忿,紧紧抱着紫金红葫芦, “我们堂堂兜率宫童子,难道是那么好骗的?他都演示给我们看了,那葫芦就是厉害!” “就是!”银炉童子也帮腔,把大葫芦藏到身后,生怕陈光蕊再抢, “你看他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实诚人,说换就是换,哪有换完了还往回要的道理?陈先生你也太小气了!” 陈光蕊被噎得说不出话,没想到这糖生出师第一单,竟然跑人家兜率宫来了。 糖生揉着被揪红的耳朵,凑过来笑嘻嘻地打圆场, “爹,你看你,大惊小怪。我就是跟两位仙童哥哥换着玩几天嘛。我们都说好了,等玩腻了,大家再换回来就是了!对吧,金炉哥哥,银炉哥哥?” “对对对!”两个童子小鸡啄米般点头,看着糖生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满意,“糖生兄弟最讲信用!” 陈光蕊看着眼前这“沆瀣一气”的三小只,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这糖生平时看着天真,坑起人来怎么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坑兜率宫的人!他只能无奈地挥挥手, “行行行,你们爱换就换,出了事别来找我!” 他怕再说下去,自己会被这三个活宝气死。 银炉童子见气氛缓和,这才想起正事,凑近陈光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和好奇,“陈先生,老祖找你……是不是因为奎木狼大哥的事?咱们要下界给他报仇吗?” 陈光蕊面色一肃,点了点头,“嗯,老君的意思,佛门这次行事太过,坏了规矩。” 他心中思忖着老君那句“灵山越界了”。天庭各方势力倾轧,哪怕再狠,表面上也维持着本该有的体面,奎木狼再如何下界,他终究是天庭册封的星宿,佛门那边直接将其打杀,形同撕破脸皮,老君震怒,要反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老君的手段,向来举重若轻,雷霆一击也必然藏在深水之下。 至于说给奎木狼报仇,那也确实是, “那……”银炉童子眼睛亮了亮,带着点期盼,“老祖有没有说,这次带我们哥俩一起下界?上次那事办得就很漂亮,这次也应该带我们吧?” 陈光蕊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老祖说了,丹房重地,不能次次离人。这次就我自己下去。” 银炉童子脸上瞬间垮了下来,嘟囔着, “他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觉得这次太危险,不让我们去了……” 语气里满是失落和不甘。 陈光蕊一听,差点气乐了, “呵,合着上次去五庄观没危险,有功劳,就让你们去。这次知道凶险了,就不让你们去了?你们俩可真是老祖的亲……弟子啊。” 金炉童子比较持重,闻言皱眉道, “陈先生,这次确实不同。佛门知道我们动了真格要反击,绝不会坐以待毙。你孤身下去,又是给李天王做副手……恐怕处处掣肘,真动起手来,帮手少了可不行啊。” 糖生立刻挺起小胸脯:“怕什么,还有我呢,我保护我爹,从今以后,我爹打不过人的我打,我爹办不了的事情,我办!” 陈光蕊看着儿子那副“我很厉害”的样子,又看看金炉银炉那“你谁都打不过”的眼神,感觉额头又开始突突跳, “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弱?” 金炉童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银炉童子却是个行动派,他和金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突然同时出手,一个抓臂,一个绊腿,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无比。 “哎哟!”糖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双臂一紧,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被金炉银炉一左一右牢牢架了起来,双脚离地,丝毫挣扎不得。他那点变化之术和小聪明,在兜率宫童子真正的实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儿戏。 金炉童子看着被制住还在扑腾的糖生,又看向一脸无语的陈光蕊,语气认真, “陈先生,你看,就算加上糖生,也未必够。老祖又不让我们去,其他亲近兜率宫的势力,这次怕也未必会明着帮你。李天王那边,那肯定跟你不是一条心的。所以,” 他放下糖生,语重心长,“帮手一事,你真得自己好好想想办法了。” 陈光蕊沉默了。金炉的话切中要害。李靖挂帅?不给自己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 指望他麾下的天兵天将,更是痴心妄想。这趟差事,主力只能是自己,且必须找到足够强力的外援。他心中念头急转,花果山那位,或许也是个选择,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出手呢。 “知道了,多谢二位提醒。” 陈光蕊不再废话,一把拉住还气鼓鼓瞪着金炉银炉的糖生,“告辞。” “陈先生慢走!”金炉童子拱手。 “糖生兄弟,下次来找我们玩啊!”银炉童子笑着挥手。 陈光蕊黑着脸,心里想着,再找你们哥俩玩几次,这兜率宫的好东西可就都得被他划拉到花果山去了。于是拉着儿子,驾云直向花果山方向飞去。 兜率宫丹房内,温润的道韵流转不息。 太上老君并未在炉前静坐,而是站在一张玉案旁。案上,赫然放着金炉童子刚刚小心翼翼捧进来的那个平平无奇的“装天”大葫芦。 老君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葫芦,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落在上面,似乎要穿透这粗糙的葫芦皮。 银炉童子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祖,这、这葫芦真能装天……” 太上老君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银炉童子那张带着期盼和笃定的小脸上。 那张万年波澜不惊的清净道颜,几不可察地……黑了一下。 第169章 这棒子,当年真的捅破过天吗? 花果山,依旧如仙乡画卷。 几只刚出生不久、顽皮异常的小猴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歪歪斜斜的金冠和破布缝成的金甲,正学着美猴王的模样,龇牙咧嘴地比划着。 其中一个格外活泛的小猴子,跳到一块大石上,叉着腰,尖着嗓子嚷嚷, “俺老孙一个跟头能翻……嗯……十八里,这根棒子,足足一百八十斤!” 他手里挥舞的,不过是一根削尖了的树枝。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猴子听得直摇头。一只毛发灰白的老猿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小猴子的脑袋, “小猢狲,胡扯什么呢,当年咱们大王,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那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玉帝老儿的凌霄殿,十万天兵天将围山又如何?咱们大王一根金箍棒,打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那才叫威风,那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真的吗?大王真有那么厉害?”小猴子眨巴着眼睛,充满怀疑, “可我们都没见过呀?大王现在就在洞里,看着……也没那么凶呀?” “混账!”老猿佯怒,作势要打, “大王那是为了咱们花果山才留在这的,他的本事,还用得着天天给你们这些毛头小猢狲显摆?” 水帘洞内,那氤氲的水汽之后,孙悟空正盘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台上。外面的喧闹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尤其是那句“看着……也没那么凶呀”,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他望着洞外飞泻的瀑布,花果山的灵秀山水尽收眼底。三年时间,山中的灵脉在他有意识的梳理和滋养下,已恢复大半,群猴嬉戏,生机勃勃,比他初脱困时不知好了多少倍。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可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却悄然爬上心头。这花果山美则美矣,可猴儿们的未来在哪里?只是在这山中嬉闹终老?他当年反天,追求的又是什么? 他默然地从耳中取出那根绣花针大小的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的乌铁棒。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沉淀着五百年前的狂放不羁,也闪烁着如今无处安放的锋芒。 他用手掌缓缓抚过棒身,动作轻柔得不像握着一件兵器。 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陈光蕊带着一脸兴奋的糖生回来了。孙悟空将金箍棒收了,压下心头那点烦闷,开口问道, “那老倌儿找你,说了些什么?” 陈光蕊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洞天福地,目光似乎穿透水帘,落在了外面葱郁的花果山上。他像是闲聊般开口, “猴哥,你这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当真是好去处。说来也巧,我在西牛贺洲五庄观那地方也待过,他们那里也自称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他那地方与你这福地洞天,到底有何区别?” 孙悟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答道, “他那洞天在西牛贺洲,俺老孙这福地在东胜神州。一洲之地,能称得上洞天福地的,也就那么一两处,乃是天地灵脉汇聚之所,夺天地造化而生。” “哦?那这样的好地方,想必是稀罕得很了?”陈光蕊追问。 “那是自然!生于此等福地,聚山川灵秀,生灵异禀,修行事半功倍。俺老孙能有今日,这花果山功不可没。”孙悟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 陈光蕊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是啊,如此福地,万中无一。猴哥,你觉着,你这花果山福地,还能安稳多久?” 孙悟空一愣,随即眼中金芒一闪,“什么话?哪个敢动俺老孙的花果山?” 陈光蕊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说, “你看那五庄观,人家有镇压气运的人参果树,自然稳如泰山。你这花果山,同样也是东胜神州钟灵毓秀的顶点,孕育出了你这齐天大圣。如今你在这山中,养猴子,吃桃子,悠闲度日。你说,那些心有贪念之辈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他们定会想,这花果山,没了齐天大圣当年的锐气锋芒,空有宝山,却如同明珠蒙尘。若能将这洞天福地夺了去,悉心经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造出一个孙悟空来!届时,你这花果山还是花果山,可主人……就未必是你了。” “哼!”孙悟空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洞府,震得水帘都微微晃动, “哪个不怕死的敢来夺俺老孙的根基?俺老孙的金箍棒,第一个就敲碎他的狗头!” 他怒骂了几句,看着陈光蕊平静的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怒火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冷笑,他重新坐回石台,语气带着嘲讽, “呔!好你个陈光蕊,绕了这半天大弯子,原来还是给俺老孙下套,说吧,那太上老君又给你派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你自己接不住,就跑来花果山忽悠俺老孙了?” 陈光蕊坦然承认,“老君确实给了我一个任务,却也给了我一个往上走的大机缘。” 这话勾起了孙悟空的几分好奇,他没有再骂,只是斜睨着陈光蕊,等他下文。 陈光蕊直接道:“他让我去打佛门,而且,要打到他们疼。” “打佛门?!” 孙悟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久违的、仿佛来自五百年前的炽烈光芒,像是有火星子要溅出来。但仅仅一瞬,那光芒就被更深的警觉压了下去。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冷笑道, “呵呵,我就知道!那老倌儿自己不方便撕破脸出手,就让你这个马前卒来当枪使。你陈光蕊有几斤几两?凭你那点道行,放个屁只能添点风,别说打疼佛门,能摸到人家山门就算你本事!他让你来,不就是知道俺老孙跟佛门有过节,想拉俺老孙下水?” “你猜得不错。”陈光蕊没有否认, “他一个人手都没给我,就是不想直接冲突。我赢了,功劳是他的,我输了,或者惹了大祸,板子会落在我和你头上。他是稳坐钓鱼台。” “那你还答应?”孙悟空瞪着他, “你傻吗?俺老孙刚从五行山下爬出来几年?好不容易把花果山收拾成如今模样,就想带着这帮猢狲安稳过日子。这浑水,俺不趟!你也别去!留在花果山,有俺老孙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陈光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坚定的笑容, “猴哥,你讲义气,我承情。但我跟你不一样。你跳出五行山,断了佛门因果,他们暂时不会再动你,你有花果山这个退路。我呢?” 他目光看向洞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从长安城走到现在,每一步都踩着佛门的算计。我毁了金蝉子转世的好局,把你从五行山下放出来,还搅乱了五庄观……桩桩件件,都是死仇。如今脱离兜率宫的庇护,我就是佛门砧板上的鱼肉。他们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要不去,就是坐等屠刀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 “我这条命,在长安城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我这次去,不为别的,就是要跟佛门斗一斗!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打死我陈光蕊,但想让我低头求饶?那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求饶怎么求。” 孙悟空冷哼,“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俺老孙是不去,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其实我也没想让你去,你后面有花果山,有那么多猴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去了,就跟佛门斗一斗,不就是输嘛。” “如果不是运气,我在长安就死了,等了这么久,就是想跟佛门干一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打死我,但是你们不能打服我。” 说完,他再不多言,对着孙悟空抱了抱拳,转身就拉着糖生往外走,背影竟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 孙悟空坐在石台上,没有起身阻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陈光蕊的背影消失在飞流的水帘之后。洞府里只剩下水声轰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猴子的眼神也慢慢黯淡了。 刚刚还跳动的紧的心,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听着水帘洞外猴子的嬉闹声,看着花果山的枝繁叶茂,想着漫山的猴子刚刚遭遇了苦难,自己回来,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如果这一次自己再去,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去,傻子才去呢! 孙悟空又冷哼了一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动心。 他再次拿出了那根如意金箍棒,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缓缓抚过棒身,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抚摸一段沉睡的过往。 这时,一只胆子稍大的小猴子,怯生生地蹭到他身边,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对大英雄的憧憬,小声问道, “大王……听说你这棒子,当年真的捅破过天吗?” 第170章 兜率宫的消息 “爹,你说师父他……到底会不会帮我们啊。”糖生的声音里少了点平时的跳脱。 “不知道。”陈光蕊声音很平静,“放在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那会儿,他一定会去。但现在,恐怕不会。” 糖生不解地歪着头, “为啥现在就不去了?师父本事那么大,谁还能拦住他不成。” 陈光蕊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小光头,“因为他现在有了软肋。” “软肋?” “对,就是怕疼的地方,最怕被人戳到的地方。”陈光蕊望向花果山郁郁葱葱的山林, “这满山的猴子猴孙,就是他现在最怕失去的,最不敢赌的软肋。有了软肋,再大的本事,也会犹豫,也会权衡,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捅破天了。” 糖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小声嘀咕,“那咱们不是没帮手了?” 陈光蕊沉默地驾着云, “是啊,帮手难寻。李天王那边,不给我们下绊子就谢天谢地了,别指望他的人。兜率宫的意思很明白,这次只能靠自己。” “那凡间呢?”糖生不死心,仰着小脸问, “爹你在凡间,总该认识几个厉害的帮手吧?” 陈光蕊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有个老道,算卦是把好手,打架嘛,连你都打不过。有个老龙王?守着一方水土还行,让他出来跟佛门硬碰硬,他早吓破胆了。” “哦,还有条小白龙,他本是佛门内定的脚力,非要自己出来闯,当时我怎么劝都不听,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陈光蕊脸不红心不跳,说着西海龙王三太子的事,一点没有愧疚感。 两人驾云前行,四周云海茫茫。糖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学着陈光蕊的样子背着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光靠咱爷俩,怎么去跟李天王斗,又怎么让佛门疼啊?总不能真指望我再用那装天的葫芦去骗几个打手吧?” “装天的葫芦?”一个压低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团厚云里冒了出来。 陈光蕊和糖生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那团白云被拨开,金炉童子和银炉童子两个脑袋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偷溜出来的兴奋和一丝心虚。 “金炉哥哥!银炉哥哥!”糖生惊喜地叫出声,刚才的愁容一扫而空,打死也不说用葫芦骗人的事了。 陈光蕊倒是没太意外,只是微微挑眉,“你们俩怎么跑出来了,你们老祖知道吗?” 金炉童子立刻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样子, “咳,我们自然是……嗯,关心奎木狼大哥的事,听说你要下界,还是给那李天王当副手,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银炉童子在一旁用力点头,抢着说道, “就是就是,我们可担心你了,那李天王一张死鱼脸,官威还那么重,一看就不像好人,肯定处处刁难你。你又没帮手,怎么帮奎木狼大哥报仇雪恨啊?” “所以,你们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个的?”陈光蕊看着他们。 金炉童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陈先生,你还记得黄风怪吗?” “黄风怪?”陈光蕊当然记得,那场惊天动地的三昧神风。 “对!”银炉童子又忍不住抢话,语速飞快, “当时在小须弥山,他宰了灵吉那个混蛋,提着脑袋,亲口对奎木狼大哥和我们说,他欠你陈光蕊一个天大的人情,至于什么事,他没说,只是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金炉童子赶紧补充,眼神带着提醒, “这黄风怪,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那三昧神风,你也见识过,恐怖得很,你要是能请动他帮忙,绝对是一大助力。” “他往西去了!”银炉童子又补充道, “他当时跟我们分开时说,以后就这个毛病了,遇到不平的事,就是要管一管,专门往西边去闯荡了。” 他模仿着黄风怪的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可靠。 陈光蕊心中一动。黄风怪与佛门的恩怨纠葛,确实是个意外之选。他看向两个童子,带着一丝探究,“这消息是他让你们来告诉我的?” 他向上指了指兜率宫的方向。 “怎么可能!”金炉童子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们是那样的人吗,咱们什么交情?奎木狼大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哪里需要老祖吩咐?”他语气带着被看轻的气愤。 银炉童子也跟着用力点头,小脸憋得有点红, “就是,我们是真心实意来帮你的!” 但紧接着,银炉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声音小了点,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过嘛,老祖他老人家今天早上确实找过我们……” 银炉童子继续说,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碧玉小盒, “老祖说,就算我们俩不来,这个也得给你送下来。他说,你现在是弼马温了,管着御马监的天马,有那权限印信。喏,再配上老祖特意炼的这个御灵通犀丹……” 他把盒子递给陈光蕊,“ 老祖说了,吃了这个丹,配合你的印信,你对那些天马还有其他任何灵兽的控制力会强上十倍百倍,你想要它们做什么,它们几乎就会做什么,就像……就像控制自己手脚一样轻松。” “御灵通犀丹?”陈光蕊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温润青玉光泽的丹药。 “这东西我该怎么炼化啊?”陈光蕊现在炼化丹药都上瘾,看到丹药就想比划比划。 “老祖说你境界不够,炼化此等丹药耗时太久,耽误事。” 金炉童子终于无奈地开口,算是默认了老君确实有吩咐, “所以特意把这个炼成了无需炼化的温顺药力,入口即化,药性直达灵窍,专门配合你那印信用的。你现在就吃了吧,试试效果。” 陈光蕊看着那丹药,又看看两个童子,嘴角抽了抽。老祖这“照顾”得可真够周到的,连他炼化不了丹药都提前考虑到了。感觉有被明显小瞧了。 “哼,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炼化这点丹药算得了什么!” 陈光蕊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了一下,二话不说,拿起丹药就丢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果然如金炉所说,瞬间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琼浆,顺喉而下。 没有想象中磅礴的药力冲击,反而像是细雨融入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地渗入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识海深处,与那弼马温的权限印信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闭上眼,意念微微一动。 不远处,几只正在悠闲梳理羽毛的仙鹤,仿佛接到了无形的命令,瞬间停止了动作。紧接着,在陈光蕊意念的“指挥”下,它们整齐地飞起,在空中快速变换队形。 几息之间,这些仙鹤竟然真的在空中摆出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S”形。 还没等金炉、银炉、糖生三个小家伙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鹤群再次变换,一个同样巨大而扭曲的“B”形赫然出现在云端。 “哇!”银炉童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天空兴奋地跳脚, “陈先生,这是什么厉害阵法?这两个字是何等玄妙仙符?看着就深不可测,蕴含着大杀机啊!” 金炉童子也皱着眉头,努力想从那扭曲的鹤形里瞧出点门道,喃喃道, “确实……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似符非符,似阵非阵,却又浑然一体,暗合某种……嗯……难以言喻的韵律。” “这个阵法,我也没有参悟透,你们还需要努力。” 陈光蕊面无表情地收回意念,仙鹤们立刻恢复了自由,茫然地四散飞开。 “没什么阵法。”陈光蕊干咳一声,语气平淡无波,“随便摆的。” 他看着一脸茫然又充满求知欲的两个童子,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这丹效果然了得。有了这个,也算多了几分依仗。” 他感受着识海中与飞禽走兽那种感应更加紧密,几乎有了如臂使指的联系,信心确实足了不少。 至于那黄风怪,陈光蕊望向西边,眼神深邃, 如果没有帮手,那黄风怪只能是一个人选了,不过这个家伙走哪都抱着灵吉菩萨的人头,目标太大,而且精神状态有些堪忧。 “至于黄风怪,有机会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去见见我们那位挂帅的托塔天王了。” 第171章 军令 托塔天王李靖的行营扎在南天门外一片开阔的云台上。此刻的云台,早已不复往日的清静,变成了一个巨大喧嚣的兵站。 旌旗猎猎作响,遮天蔽日。身着各色甲胄的天兵天将排成阵列,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潮汐。 力士们吆喝着,堆积如山的灵草仙粮、寒光闪闪的兵器架、巨大的符箓箱,被他们在云地上拖出沉重的痕迹。 数十匹神骏非凡的天马被牵出马厩,由专门的马夫刷洗、钉掌,发出不安的嘶鸣。 陈光蕊带着化作寻常小沙弥模样的糖生,穿过这片鼎沸的人流。糖生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四处张望,感觉到处都是新鲜事物。 刚走近行营那高大的辕门不远,一阵压抑着怒火的争执声便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周遭的喧闹中却格外清晰。 辕门外的玉阶旁,站着三人。托塔天王李靖身披金甲,面沉似水,官威厚重。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则双手抱胸,昂着头,脸上写满了叛逆和不驯,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李靖身后,站着一位手持宝杵的威猛神将,正是护法神将巨灵神,他神色尴尬,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只听李靖已经将手中的宝塔举高,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为父统兵,自有调度!先锋一职,自有安排,岂容你挑三拣四?巨灵神经验老道,比你稳重!” 哪吒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声音清脆而带着刺, “经验老道,呵!他那点本事,打的都是些下界不成气候的野妖!当年打花果山,他不也是第一个被那猴子一棒子扫飞的,你就说吧,收了他多少好处才让他当这先锋的。” 李靖的脸瞬间涨红,托着玲珑宝塔的手指都微微颤抖,显然气得不轻, “逆子,你休得胡言,行军打仗,岂是儿戏,这是军令!” “军令?”哪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看着他手上的宝塔, “你手里要是没有这塔,我早一枪痛死你了!” 说完,他竟是看也不再看李靖一眼,转身就走, “逆子,你给我站住!” 哪吒根本不理,他知道,李靖要是把手中的宝塔举起来,他就不得不跪了,骂完了人,赶紧就走。 他离开云台,正好撞上走过来的陈光蕊和糖生。 哪吒的目光在陈光蕊脸上扫了一下,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失望和疏离, “陈弼马温?呵,三年不见,看来在御马监养马养得挺安稳。三年前觉得你还有点意思,敢跟老头子顶牛。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呵。”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那轻蔑的“呵”字和眼神里的不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他认为陈光蕊是奉了老君的命令,乖乖来给李靖当副手了。 陈光蕊清楚,哪吒早就知道自己要来的事情,还故意这么说,他心里想什么自己已经很清楚了。 糖生站在陈光蕊腿边,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哪吒身上来回打转,尤其在那风火轮和红肚兜上停留了片刻,小脸上露出一种“这家伙看起来挺厉害,但脾气好像比我还臭”的评估表情。 然而,让哪吒诧异的是,陈光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为他轻视的话语而恼怒,也没有因为他是哪吒而露出半分讨好或畏惧。 那眼神,就像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对哪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绕过他,拉着糖生,继续朝行营主帐走去,仿佛刚才的争执和哪吒的挑衅,都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哪吒被陈光蕊这完全无视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他预想中的反唇相讥、或是隐忍辩解都没有出现。 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他心头那点被父亲安排激起的火气,莫名地转向了陈光蕊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不爽。 装什么呢!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脚下风火轮烈焰乍起,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去,显然被气得不轻。 李靖看着远去的哪吒,又看了看走向主帐的陈光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行压下怒气,整理了一下甲胄,也大步走向主帐,巨灵神赶紧跟上。 行营主帐内,仙灯明亮,照得金盔金甲熠熠生辉。李靖端坐帅位,巨灵神侍立一旁。陈光蕊带着糖生站在下首。 李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天王的威严,但眼神深处那抹冷意并未消散。他目光如电,看向陈光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 “陈副帅。”他刻意加重了副帅二字,官威十足, “大天尊旨意,令你协理本部兵马,主持天马调运、军需辎重之保障,此乃要务,关乎征伐成败。” 他顿了顿,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本帅深知御马监战马皆由你弼马温权限印信统御,如臂使指。然,此次征讨,非比寻常。下界妖魔凶顽,更需军容整肃,号令严明。” 他已经将话说道了弼马温的权限印信,看来三年前的事情他一直记恨在心。 李靖的目光扫过陈光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眼下有一事,关乎大军威仪。本帅麾下,重甲兵骑战牛,轻骑兵驭战马。这些畜生食量巨大,草料耗费惊人,更兼排泄污秽,散乱各处,臭气熏天,实在有损天庭兵威。” 他刻意加重了排泄污秽、臭气熏天几个字,堂堂天王在军帐中谈论粪便,本就有失体统,但此刻却成了他发难的武器, “此等腌臜琐事,本不该入帅帐议论。然,既大天尊委你统领马政军需,此责便在你身!” 他盯着陈光蕊,一字一句道, “现命你,务必使这万数战牛战马,统一时辰进食,统一时辰排便,务必做到草料不撒,粪便集中,营盘洁净,此乃军令!” 帅帐内一时寂静。让数以万计性情各异的战牛战马像兵卒一样统一时间吃喝拉撒? 巨灵神听得暗自咋舌,这明摆着是要用这腌臜的任务来羞辱和刁难陈光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巨灵神大气都不敢出。 李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 “为便于你行事,本帅已下令,将此次调用的所有龙驹天马,尽数集中于万马坪。陈弼马温,” 他特意点出陈光蕊的旧官职,带着嘲讽, “你的权限印信不是号令万马如臂使指么?正好,这万匹龙马,就全权交由你统管调度了。” 第172章 看那老家伙不爽 帅帐内的气氛在李靖抛出“让战马统一时辰吃喝拉撒”的命令后,降到了冰点。 巨灵神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看陈光蕊的脸色。 李靖端坐帅位,脸上威严依旧,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笃定的算计。 他抛出这个近乎刁难的任务,根本目的就是要逼陈光蕊抗命! 只要陈光蕊敢说半个“不”字,哪怕只是面露难色,他李靖立刻就能以藐视军令、贻误战机为由,直奔大天尊驾前告状。 他连弹劾的措辞都已打好了腹稿,只等陈光蕊上套了。 这陈光蕊,根基浅薄,全仗兜率宫扶持,那弼马温的权限印信我也知道,根本就做不到这些事。 李靖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陈光蕊在他面前碰壁,然后被他踩在脚下的场景。 然而,陈光蕊的回答平静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末将遵命。”陈光蕊微微躬身,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就这么答应了?李靖心头疑窦顿生,这陈光蕊莫非真有什么依仗? 他紧盯着陈光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这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甚至是不安。 只听得陈光蕊接着说道, “天王治军严明,末将佩服。天马虽为畜力,亦是军阵一员,令行禁止乃本分。既然天马能做到统一时辰进食、排泄,以正军容……”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望向李靖, “那末将斗胆以为,天王麾下的十万天兵天将,军纪严明更胜战马,统一步调,令行禁止,统一进食、排泄自然更不在话下。如此,才是真正整齐划一,彰显我天庭兵威。” 李靖的脸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本想用这腌臜事羞辱对方,没成想反被对方将了一军。 陈光蕊这话,把“天兵天将统一管理吃喝拉撒”这个大帽子,巧妙地扣在了他李靖的头上。 若天马真能做到,他李靖的天兵若做不到,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若他反驳,又显得自己刚才强调军容威仪的话站不住脚。 李靖心中恼怒,却发作不得。对方应了军令,还抬出了“军容”和“整齐划一”的大旗,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冰冷, “既然应了军令,那就事上见分晓!三日之内,本帅要看到万马坪洁净如初,马匹调度井然有序!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陈光蕊再次躬身,拉着东张西望的糖生,平静地退出了帅帐。 一出帐门,便看到辕门外一片开阔的巨大云坪,万马坪。 先前散在各处的数千匹神骏天马果然已被集中于此,或昂首嘶鸣,或焦躁地刨着蹄子,或低头啃食零星散落的仙草。几个马夫在边缘忙碌,显得杯水车薪。 陈光蕊只看了一眼,便带着糖生走到云坪边缘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躺下,闭上了眼睛。几只仙鹤翩然飞来,轻轻落下,将衔来的几枚鲜嫩仙果放在他和糖生手边。 “爹,李靖这老家伙真不要脸,让马统一拉屎撒尿,亏他想得出来。” 糖生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小脸上带着不屑。 陈光蕊微微蹙眉,现在这天兵大营被李靖牢牢把控。如果真想下界做些事,在这里显然是有困难。 现在看来,黄风怪还真是他的一个帮手呢。 只是当时兜率宫两位童子只说黄风怪向西走了,但是具体去哪了,两个人也不知道。 这对于陈光蕊来说,难度可有些大了。 他目光扫过那乱糟糟的万马坪,意念微动。只见一匹原本低头吃草的天马抬起头,悠闲地踱步走出马群,竟在对着其他马匹站定。 而随着那马匹的嘶鸣,那些吃草的马匹此时全都无声地列队整齐。 …… “爹,这里闷死了。” 糖生啃完果子,百无聊赖地扯着草叶, “让我去天庭里玩玩呗?看看仙女姐姐,尝尝新出的点心,等大军出征我再来找你?” 陈光蕊瞥了他一眼,“天庭很复杂,不比花果山,你自己去,有危险。” 糖生听完,觉得陈光蕊说的对, “我自己去,您不在身边,其他人确实有点危险。” 陈光蕊无奈,刚想再教导两句,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陈弼马温好生悠闲,大军出征在即,还有闲心在这里晒太阳?” 哪吒不知何时出现在近前,双臂依旧抱在胸前,脚踏风火轮悬浮离地半尺,居高临下地看着躺着的陈光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显然,他对陈光蕊在辕门外无视他的态度仍耿耿于怀,特意过来找茬。随着他的到来,原本那些列队的天马,立刻又恢复了吃草或溜达的状态,仿佛刚才的整齐只是错觉。 糖生立刻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红肚兜、踩着冒火轮子的小哥哥。 陈光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驱赶着不知何时落在他肩膀上的一只苍蝇,淡淡应道, “职责所在,自有安排。不劳三太子费心。” 万马坪上的马匹依旧散漫无序。 哪吒被这淡然的态度噎了一下,看到陈光蕊驱赶苍蝇的动作,又看看远处那群散漫的天马,脸上的嘲讽更浓, “安排?就凭你那弼马温的印信?呵,那东西在我家库房吃灰的年头,比你上天庭的时日还长,它能有多大能耐,我能不知道?让马统一拉撒,我看你是被那老东西逼疯了吧!” 他口中的“老东西”,指的自然是李靖。 陈光蕊这才缓缓坐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目光平静地看向哪吒, “李天王掌十万天兵,军纪严明。我管几千匹战马,未必就难。”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未必就难?”哪吒嗤笑一声, “嘴硬!那天兵天将都能听懂话。你这马屁未必就通人性吧。你跟着这趟差事,事事都得听他的,他铁定处处给你穿小鞋。更关键的是,”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 “他这次下去想要抓的妖,恐怕也不是你想抓的那个吧?” 陈光蕊一听这哪吒话里有话,目光微微一闪,却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又挥手赶了赶那只在周围嗡嗡飞的苍蝇。 哪吒见陈光蕊油盐不进,根本不搭腔,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上来。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被陈光蕊这态度憋得难受,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哼!我就是不想让他这趟差事完成的那么顺当!看他得意,我就不痛快!” 陈光蕊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哪吒一眼,语气平淡, “是因为他没有让你当先锋吧。” 哪吒猛地一怔,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愕,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刚刚发生不久,他和李靖的争执,这陈光蕊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光蕊没有回答,只是那只一直在他们周围盘旋的苍蝇,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静地停住了。 哪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一丝忌惮,索性不再纠结陈光蕊如何得知,转而愤愤地说道, “哼!那老东西就是认金银,巨灵神那蠢货,除了块头大点,屁本事没有,给他塞足了金银,就能捞到先锋的位置。” “那老东西呢,他攒够了金银,好去佛祖那里换点更厉害的法宝!” “我不服!凭什么?所以我来找你。” 他踏前一步,风火轮的火焰微微跳动,声音带着诱惑, “陈光蕊,我知道你跟他不对付。这次你如果能让他吃瘪,栽个大跟头,那我就高兴了,我一高兴,说不定就可以告诉你一条消息。” 哪吒顿了顿,看着陈光蕊终于有了点兴趣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知道黄风怪的下落。三年前在小须弥山,你们有联系,对吧?他欠你的人情。” 第173章 重操旧业 哪吒抛出“黄风怪的下落”这个筹码,以为能拿捏陈光蕊,眼睛紧盯着他,等着看对方急切或惊喜的反应。 然而,陈光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黄风怪?哦,几年前打过次交道,算不上深交,点头之交罢了。” 他甚至还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就见过一面,嗯,当时我抓了他的虎先锋,后来送回去了,没多说什么,” 哪吒愣住了。他精心准备的消息,被陈光蕊轻飘飘一句话给踩到了泥里,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脸上那点得意的挑衅僵住了,显得有些滑稽。 站在陈光蕊腿边的糖生,仰着小脸看看一脸无所谓的爹,又看看憋红了脸的三太子。 三虽然不认识黄风怪,但是他清楚,他爹只要开始忽悠人,那表情都是很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三太子,要惨喽。 陈光蕊没理会糖生的小动作,目光平静地落在哪吒脸上,带着点审视,忽然问了另一件事, “你就那么想杀李靖?” 这句话像根针,直接戳破了哪吒极力维持的桀骜表象, “他要是对你干了那些事,估计你比我还要想弄死他!” “那你干嘛还一直在他身边待着?当他的先锋?”陈光蕊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我是他帐下先锋,这是天规。” 哪吒梗着脖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但语气里那份理所当然反而透着一股被束缚的不甘,“我不在他麾下听令,我去哪?” “哦?”陈光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现在他的先锋不是巨灵神么?你已经被晾在一边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先锋,打赢了是他的功劳,打输了,你这先锋也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哪吒的痛处。他握着火尖枪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脚下的风火轮火焰都窜高了几分,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 是啊,先锋位置被顶了,他哪吒三太子,现在算什么,挡箭牌? 看到哪吒的反应,陈光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哪吒心上, “你想杀他,却还在帮他积累功劳。他功劳越大,官位就越高,在天庭的根就越深。你呢?你跟着他,功劳都算在他头上,他吃肉你能喝点汤就不错了。这么下去,他越来越强,地位越来越高,你要杀他,岂不是难比登天?” 哪吒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红转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思索。 陈光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仔细思考过的一条路。 陈光蕊适时抛出诱饵,“你得单干啊。” “单干?”哪吒下意识重复。 “对。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去立大功。”陈光蕊的语气带着一种蛊惑力, “想想看,如果李靖带着十万天兵,抓了个凡间的小妖怪,就说自己大胜了,会天庭请功。到时你什么感受。” 哪吒的瞳孔猛地一缩,想象着那个场景,几乎能看到李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和巨灵神那副谄媚的嘴脸。 陈光蕊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到了, “那如果换做是你,我们两个下界,不用他托塔天王调兵遣将,就凭我们自己,降服了连他都束手无策的大妖王!带着这样的赫赫战功回来,你在凌霄殿上昂首挺胸,他李靖灰头土脸地站在下面看着……你说,到时候,他还能在你面前摆那副天王架子吗?到时候,你的地位比他高了,你让他把那破塔放下,他敢不听?” 哪吒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陈光蕊描绘的画面极具冲击力,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了无数次的扬眉吐气! 地位逆转,权力在手,让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老家伙匍匐在脚下…… 巨大的诱惑让他心跳加速。然而,哪吒毕竟是哪吒,那份少年人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猛地甩了甩头,重新看向陈光蕊,眼神带着审视和怀疑,冷笑道, “呵,说得好听!陈光蕊,你少在这忽悠我。你是兜率宫的人,身边没人使唤,想拉我哪吒当枪使,替你卖命,去对付佛门吗?当我三岁小孩?我要是真帮了你,回头惹出事来,大天尊怪罪下来,你兜率宫有人顶着,我哪吒找谁去?” 这家伙,到底是比那西海小笨龙强了一些。 陈光蕊对他的质疑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兜率宫?佛门?哪吒,你告诉我,佛祖亲口跟你下过法旨,说哪件事不能做、哪个人不能动了吗?” 哪吒愣住了,下意识说道,“那倒没有。” “这不就结了。”陈光蕊两手一摊,语气轻松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佛祖没说不能做,那不就是你什么都能做吗?只要你觉得对,只要你觉得该做,有何不可?天条天规,可没规定儿子不能比他爹更有本事吧?” 他指了指远处李靖行营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煽动性。 “现在多好的机会?李天王有巨灵神当先锋,正眼都不瞧你一下,觉得你碍事。你正好自由了,不用听他的号令,不用替他冲锋陷阵挡刀子。这不正是你跳出他的手掌心,单干立功的大好时机吗?” 陈光蕊的话像魔音灌耳,反复冲击着哪吒的心防。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复仇的可能,但是找来找去,也只是等那李靖疏忽,把他给放下,自己一枪捅过去。 只是,这么多年,那塔就像长在李靖手上一样,只要看到自己,他就把塔拖起来,气死个人! 哪吒的脸色阴晴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他死死盯着陈光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阴谋的痕迹,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哼!我不听你说得天花乱坠,还是那句话,你陈光蕊要是能让那老东西吃瘪栽跟头,让我出够这口恶气,让我心里痛快了……” 他顿了顿,指着陈光蕊: “我就把黄风怪的下落告诉你,说到做到。” 撂下这句话,哪吒似乎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彻底说服,脚下风火轮烈焰猛地一喷,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和烦躁的心情,“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火光,头也不回地就蹿走了,眨眼间消失在天际云层里。 直到哪吒的踪影彻底消失,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糖生才扯了扯陈光蕊的袖子,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爹,你说那么多,口水都快说干了,你说他听进去了吗?他会帮咱们吗?” 陈光蕊收回望向哪吒消失方向的目光,脸上那点诱导性的表情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低头看了看糖生,伸手揉了揉他的小光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淡然, “帮不帮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万马坪上依旧散漫的天马,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的弧度。 “他肯定是听进去了。有些话,像种子,撒下去了,就得等一等,让它自己生根发芽,才能知道结出什么果。” 第174章 千里眼和顺风耳 金盔映着仙灯,托塔天王李靖端坐帅位,下方数员金甲神将肃立,巨灵神魁梧身躯尤为显眼。帐内气氛凝肃,交谈低沉克制。 “陈副帅接管战马已有两日,” 一名面容沉稳的黑袍将领率先开口,语气客观, “万马坪上,数千战马战牛依旧散漫,未见举措。” 旁边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的将领略一颔首, “弼马温印信确有统御之能,然战马终究是畜类。战时驱策列阵还行,若要精细到令数千性情各异之马统一时辰进食、排泄……” 他微微摇头,未尽之意明了。几位将领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有人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有人说道,“恐怕约定的时间一到,咱们这位陈弼马温多少有些手忙脚乱了。” “也未必,看陈副帅的架势,显然是已提前知晓这差事的难处,根本就没有动作,等日子一到,直接来请罪就是了。” 众位将领看着李靖的神情,有人试探说道,“这弼马温刚来这里,第一个差事就办不好,恐怕以后也不好再做什么了,只能把自己这些战马战牛给护持住了。” 有人见李靖眉毛一挑,很快就猜到了他的态度, “要不是这弼马温有兜率宫撑腰,恐怕这副帅的位置也轮不到他,打仗虽说需要兵马,但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兵是将,那些战马战牛,没多大的用处。” 巨灵神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恭谨, “天王治军,素以整肃为要。我天兵营盘,饮水进食皆有定规,污秽排泄亦设专所,十万天兵无不恪守,方显天庭威仪。至于统一进食排泄,不过是一纸军令的事情,我今日便将军令拟好,请天王示下。” 他目光转向李靖,“陈副帅若不能约束其部属战马,任其污秽散乱,恐有损军容。届时如何处置,还请天王示下。” 众将目光聚焦李靖。李靖缓缓扫视帐下, “天兵营盘,自当永为表率,恪守本帅军令。” 话锋微转,语气转冷,“至于陈光蕊,三日之期未至,不必妄下论断。届时,诸君自会明白,在这天庭军中,何谓令行禁止。” 李靖不再纠缠,威仪顿生,“下界扫荡妖魔之事,旨意已明。探查可有结果?” 精明短须的将领立刻回禀, “禀天王,已遣千里眼、顺风耳遍查东西妖魔洞府,探其实力、背景。然下界广袤,妖魔巢穴隐匿,探查需时,尚无回音。” 他抬眼看向李靖,“未知天王欲寻何等妖魔立威?” 李靖静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 “待其回报,自有分晓。诸将且退,盯紧营盘,各司其职。” “末将遵命!”众将领齐声应诺,行礼退出帅帐。 这时,一只混在帐内光影下的蚊子,无声振翅,悄然从帘幕缝隙飞出。 …… 云端角落,千里眼揉着酸胀太阳穴,满面愁容。顺风耳耷拉着大耳朵,愁眉苦脸地坐着。 “天王一声令下,要我等探清东西妖魔虚实背景……” 千里眼叹气,“可那凡间妖魔洞府哪个不是深藏险恶,又隔着几千里,满眼云山雾罩,听入耳中都是风声鹤唳,根本瞧不清听不明根脚!” 顺风耳也苦着脸, “就是啊,天王只给时限,可探查需脚踏实地才行。咱们就是一处一处走,那也要时间啊。要是不小心,真靠近那些妖王洞府……” 他打个寒噤,“凭你我这点道行,万一撞上凶神,怕是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真是上面一张嘴,你我兄弟跑断腿啊。” 千里眼急道,“那如何是好,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复命吧?误了军机,天王震怒,按军法处置,你我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顺风耳皱着眉,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我记得天庭早年有过文书,记录过一些下界作乱妖魔的旧案卷。虽大多语焉不详,年代也久,但有总好过没有。咱们先整理一份名录报上去应付一下。然后……” 他压低声音,“我们再偷偷下界,找几个相熟的土地公公打听,看能不能弄点新消息。” “找土地?”千里眼眉头拧紧, “法子可行,可下界疆域何其广阔?土地公各管一方,我们挨个去问,那得问到猴年马月?况且土地所知有限,胆子又小……” 两人再次沉默,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 “咳,先这么问吧,先保证这信息有,后面咱们再想办法看看这信息准不准。” “只能这样了,你先去整理,我这就下界,从东到西挨个土地去问,别耽误了时间,等你报完天王,你再从西到东的问,三天,咱们就问三天,三天之后,不管问到哪里,直接回来。” “确实只能这样了,兄弟,你我二人这次吃了苦,等大军走了,咱们好好喝上一顿。” 两人相看,泪眼婆娑。 就在这时,顺风耳那双巨大的耳朵猛地一颤,他那张愁苦的脸瞬间被点亮,惊喜地一把抓住千里眼的胳膊, “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有用的了!” …… 万马坪旁,柔软的青草散发着清香。陈光蕊闭目静坐。糖生盘腿坐着,抱着仙鹤衔来的果子啃得汁水淋漓,小短腿不时晃荡两下。 “爹,”糖生含糊不清地开口,小手指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凡间, “我看李靖那边快憋不住了,要下去抓妖怪了。你知道他想挑哪路倒霉蛋下手吗?下界那么大,妖怪多如牛毛,你晓得哪是哪不?” 陈光蕊缓缓睁眼,目光深远, “知道。我上天前就在凡间行走,西行路上的妖魔,还算熟悉。” 他顿了顿,“李靖此人,好大喜功。他选目标,不会是寻常山野精怪,分量不够。也不会轻易去碰背景深厚的坐骑之流,免得惹一身骚。他想要的,是那些看似无主,实则对佛门有所助益,甚至本身就是佛门暗中扶持的钉子。拔掉他们,既能彰显天庭威严,暗合大天尊心意,或许还能在佛门那边换个好脸色。” “比如?”糖生来了兴趣,放下啃了一半的果子,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比如,东方靠近南赡部洲边缘,原观音禅院附近的黑熊精。”陈光蕊举例道, “三年前,我一把火烧了那禅院,老君才将我提拔上来。可东土大唐,岂止那一处?我还听闻那乌鸡国,好像就有只狮子精,”他加重了语气,“他好像就是佛门菩萨的坐骑来为祸一方。” 糖生小脑袋直点,“有道理!那咱们就想法子让李靖去那乌鸡国?” “对。稍加引导,他多半会选那里。”陈光蕊点头,随即神色一肃, “但是,有一处地方,必须死死瞒住李靖,绝不能让他知晓。” “哪里?”糖生好奇地凑近。 “西方,豹头山。”陈光蕊压低声音,字字清晰,“灵山脚下,那豹头山,地处西牛贺洲与西海交界之处。地势紧要,山靠镇龙穴脉,” 他目光锐利,“山上有个黄狮精,道行不算顶尖,手下也多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此妖性情偏安,并无大恶。但重要的是,他占据那灵秀豹头山多年,隐隐有守护一方道门地脉之象,是道门势力楔入佛门西牛贺洲腹地的一颗钉子。佛祖碍于道门颜面,一直未曾直接出手拔除。此番若让李靖知晓此地,他必定如获至宝!他手中玲珑宝塔本就源于佛门,为讨好佛门,他定会荡平豹头山,将黄狮精连根拔起,献给佛门做见面礼。” 陈光蕊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豹头山黄狮精之事,必须捂死!” …… 云海深处,顺风耳巨大的耳朵快速扇动,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抓住同样激动起来的千里眼, “听到了,听得真真儿的!豹头山!黄狮精!李天王听了肯定高兴。” 他语速飞快,“快,赶紧想办法联络那一片的土地,咱们要把这消息问准了,虽跟那土地不熟,但天庭查问,料他不敢撒谎,重点问,有没有豹头山?山上是不是有个叫黄狮精的妖王?你我再居高临下,好好看看这附近的地脉走势,若都对得上……” 他用力一拍千里眼的肩膀,眼中满是兴奋,“咱们的差事,就成了大半了,赶紧向天王复命,你我又是大功一件。” 两人精神大振,驾起云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风风火火朝着下界土地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75章 我越反对,说明你选的越对 帅帐内,金盔与甲胄映着仙灯,肃杀之气弥漫。托塔天王李靖高踞帅位,面容威严。 左右分列数位天庭神将,陈光蕊带着一脸稚气的糖生步入帐中,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聚焦而来。 “陈副帅。”一名面容沉稳的将领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今日已是三日之期。万马坪战马统一进食、排泄之事,进展如何。此乃军令所系,亦是军容所关,我等需确认战马是否可随军出征。” 他的话不带嘲讽,却点出了关键:若陈光蕊办不到,不仅失职,这些天马战牛可能都无法作为军力调用。 另一名留着短须的将领接口, “战马调度,关乎大军行进与后勤保障。若弼马温权限印信不足以约束,为免临阵生乱,或需暂缓调用马军,以步卒为主。副帅可有难处。” 这是提前堵死了陈光蕊可能找的借口,暗示若不行,他在这大帐之中算是没有任何威信了。 其他的天将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光蕊,虽然没有人出言嘲讽,但是目光之中也没有任何尊重。 陈光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李靖脸上,语气淡然, “军令既出,自当完成。诸位将军稍后一看便知。马匹调度,必无问题。” 他没有任何解释和辩解,只给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 李靖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 “战马之事,稍后自见分晓。当务之急,是确定下界擒妖的首战目标。诸位,可有良策。” 这一目标,他提前好几日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之前一直训练天兵天将,对于下界的妖怪,了解的不多。他虽有心通过佛门菩萨探探口风,但是这两年,灵吉陨落,文殊在长安受挫,菩萨们做事谨慎,愣是没人指点李靖一二。 一切只能靠猜。 李靖在猜如来的心思,而那些将领没有探听到李靖口风的,也在猜他的心思。 现在听到李靖问这件事,也都是先说一通,然后再根据李靖的话来调整自己的方向。 “禀天王,末将以为,可往东方双叉岭。此岭盘踞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三妖,虽道行不深,但扼守大唐西行要道,为祸一方已久,铲除之可正天威,亦为取经人扫清些许障碍。” 这个天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信息,也不知道这三个妖怪还在不在,先说了,反正后面李靖会给标准答案。 又有将领补充, “或可考虑西方黑风山。虽三年前观音禅院被焚,黑熊精不知所踪,但其旧部或有余孽,且那处地近南海,意义特殊。若能擒获与佛门有旧怨之妖,亦显天庭公正。” 他甚至连黑熊精已经跟随玄奘法师去西天取经的事都不知道。 “末将听闻车迟国有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妖仙,虽假借道门之名,实则兴风作浪,愚弄君王百姓,扰乱一方秩序。此等妖魔,正该天庭出手惩戒。” 这位将领显然是做过一些功课,把自己能找到的妖怪信息详细的说了一边,从而他也在猜测,李靖到底是想针对哪一边呢? 李靖听着,目光深沉,不置可否。待众人言罢,他忽然转向陈光蕊, “陈副帅,你曾在凡间行走,熟悉西行路径。依你之见,何处妖魔首当剿除。” 陈光蕊早有准备,上前一步, “禀天王,末将以为,乌鸡国之事颇为紧要。据可靠消息,该国国王三年前被一妖道推入井中溺毙,此妖道化作国王模样,窃据王位,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此獠盘踞一国中枢,凭王权之便,行止愈发暴虐无忌,致使生灵涂炭,民怨沸腾。此等弑君篡位、荼毒生灵之妖,罪大恶极,正该天庭出手擒拿,以正天规,救一国百姓于水火。且取经人队伍行至附近,此际擒妖,既可震慑群邪,亦能为取经人扫除一害,彰显天庭维护人间秩序之责。” 帐内诸将闻言,有的微微颔首,觉得此目标确实分量足够,祸害一国之主,扰乱人间秩序,理由正当,且位置靠近取经人路线,时机合适。 然而,李靖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乌鸡国之妖,虽有其罪,然终究是一国之事。本帅思虑再三,首战当求雷霆之威,震慑四方妖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陈光蕊脸上停留片刻,清晰地说道, “本帅意已决,首战目标就在西牛贺洲,灵山脚下,豹头山黄狮精。” “豹头山?”陈光蕊心中剧震,脸色瞬间一凝,下意识地反问出声。 他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严防死守的消息,竟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被李靖点了出来!这绝非巧合。 陈光蕊这瞬间的震惊与失态,被李靖尽收眼底。 李靖心中掠过一丝得意,知道自己这一击打在了对方的要害上。他面上却依旧威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错,豹头山黄狮精。此妖盘踞灵山脚下多年,虽看似安分,然占据灵秀之地,名为守山,实则多年来为祸一方。其心可诛。佛祖宽宏,未予计较,然我天庭既奉旨下界肃清妖氛,岂能容此等居心叵测之妖藏于佛门圣地之侧?荡平豹头山,擒杀黄狮精,正可彰显天庭扫荡群魔、不分远近之决心,亦是对佛门西天佛土清净之维护。”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剿灭黄狮精直接拔高到了维护佛门尊严和天庭威信的高度,甚至隐隐有替佛门清理门户的意味,其讨好佛门的意图昭然若揭。 陈光蕊看着李靖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强压下去,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满, “天王既已定策,方才何必再问末将与众将意见。副帅亦有参议之权,末将认为豹头山绝非首选,此地位置敏感,牵涉甚广,贸然动手,恐引不测。” 他直接点破了李靖的独断专行和虚伪。 “哦?”李靖眉毛一扬,官威顿盛, “陈副帅此言差矣。本帅问计于众,乃为集思广益。然用兵之道,贵在专断。本帅身为统帅,自有决断之权。豹头山黄狮精,为祸一方,证据确凿,且位置关键,正是立威首选。副帅若有异议,可上表大天尊陈情,然军令如山,此刻当以本帅之令为准。” 他搬出了统帅权威,直接压人。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尴尬。陈光蕊眼神冰冷,紧盯着李靖,指节微微发白。 糖生站在他腿边,敏锐地感觉到父亲压抑的怒火,小手悄悄扯了扯陈光蕊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帐内诸将和李靖脸上扫来扫去。 眼看局面要僵持不下,一直旁观的巨灵神适时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开口,试图转移焦点,缓解气氛, “天王决断,必有深意。陈副帅所虑,亦是为大军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陈光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 “眼下离大军开拔还有些时辰,陈副帅先前所言,万马坪之事已妥。何不此刻便请天王与诸位同僚移步一观?若真如副帅所言,大军有充足战马可用,亦是美事一桩。若……呵呵,也好早做其他打算,以免延误军机。” 他看似打圆场,实则又将矛头引回了陈光蕊身上,要看他如何兑现那“统一时辰吃喝拉撒”的军令。 众将领的目光也随之再次聚焦到陈光蕊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现在意图很明显了,你作为副帅,如果连这些战马都管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乖乖听命就行了。 这些天将全都是李靖的心腹,此次议事,他们连哪吒都没有叫来,就是为了让李靖的话得到绝对的支持。 现在你一个小小的弼马温,如果不是有兜率宫的支持,这些天将连理都不会理你,谁还听你在这里说那些废话。 此时的天将们看向陈光蕊,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仿佛一会只要他出丑,那必然是狂风暴雨般的责难,到时候你是副帅又能怎么样,军中大家都是靠实力说话,到时候别人说你无用,你也得忍着。 你是副帅,他们身后可是有主帅在支持。 陈光蕊冷冷地瞥了巨灵神一眼,又环视帐内诸将,最后目光如刀般剐过李靖那张故作威严的脸。 他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绕了这么一大圈,最终还是落在这驯马之事上,想看他出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算我这马训得再好,你们这群跟着李靖的人,难道就会听我的了?” 他收敛心神,压下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对李靖抱拳道, “天王与众位将军既欲查验,也好。那咱们就去万马坪看看。” 他随即转身,拉着糖生,率先向帐外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决绝。 而众多天将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一会该怎么说来支持李靖的决断。 第176章 一次带味道的展示 万马坪边缘,云气氤氲。数千匹毛色各异的天马依旧散漫如常,或低头啃食云坪上的杂草,或甩尾驱赶并不存在的蚊蝇,亦或是两三马匹相互追逐撒欢。 托塔天王李靖率领着几位天庭将领登上观礼台。他目光扫过坪中景象,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对身旁几位金甲将领缓声道, “陈副帅言道军令已毕,诸位稍后便知分晓。” 几位跟随李靖的将领分列左右,神情沉静。他们皆是久经战阵的天庭宿将,这几日也密切关注万马坪,自然知晓陈光蕊这两日几乎毫无动作。 让如此多的天马统一时辰吃喝拉撒?此事闻所未闻。他们心中已有定论,此刻只是维持着高级将领应有的沉稳仪态,并未多言,仅以眼神略作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李靖似乎不经意地抬手示意,早有侍从将军令传下。 顷刻间,万马坪外云雾翻涌,渐渐聚拢许多人影。 除却原本当值的天兵,更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各级将士。他们或肃立远处,或低声交谈,目光都投向坪内散乱的马群,脸上写满怀疑与好奇。 “让畜生跟人一样听令行事?这怎么可能。” “弼马温权限再强,也管不了马儿拉屎撒尿吧?” “陈副帅这次怕是要栽了。” “什么副帅,就是个弼马温,要不是有兜率宫……”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细风,在云坪边缘浮动。 观礼台侧方不远处,哪吒斜倚着一根云气凝成的石柱,双臂抱胸,火尖枪倒插在旁。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无聊,目光从散漫的马群移开,投向场中央那个还未出现的身影。 “看吧,我就说了不行。”哪吒撇了撇嘴,对着身旁的小光头嗤笑一声, “这两天我眼都没眨地盯着,你爹除了躺着就是躺着,连根马毛都没训过。靠那破弼马温印信就想让这么多马听令?白日做梦。” 他的语气里充满对陈光蕊不作为的不满和轻蔑。 糖生就站在哪吒旁边,闻言立刻仰起小脸反驳, “才不是!我爹在御马监训马可厉害啦,那些马儿都听他的。他肯定有办法,你就等着瞧好吧!” 他努力挺起小胸脯,显得信心十足,人畜无害的让人觉得他脑中最是单纯的相信陈光蕊。 “拉倒吧你个小秃驴!” 哪吒嗤之以鼻,习惯性地伸手想拍糖生的光头,被糖生机灵地躲开, “那印信啥能耐,我比你清楚一百倍。顶多让马跑起来不炸群,想管它们拉屎放屁?哼,肯定没戏。” 糖生眼珠骨碌一转,笑嘻嘻地说, “那万一要是我爹真行了呢?” “行?”哪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压根不信, “要是他真能让这上千匹马统一时间吃喝拉撒,我哪吒说话算话,立刻告诉你爹黄风怪的下落。够意思吧?” “那是你俩之间的事。”糖生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你跟我说的是另一码事,得重新算!你要是输了,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哪吒被这小鬼的斤斤计较气笑了,斜睨着他, “嗬,小屁孩还要好处?懒得理你。”说完就想别过脸去。 “嘻嘻,三太子,你是不是怕了呀?怕输给我这个小和尚?” 糖生立刻用上了激将法,声音故意拔高了些。 哪吒一听“怕”字,尤其是从一个五六岁小孩口中听到这个字,瞬间炸毛, “我怕?开什么玩笑!行,你说,要是我赢了,你拿什么赔我?” 糖生早有准备,小手叉腰,得意地说, “你要是赢了,我去兜率宫给你要十颗次品仙丹。我跟金炉银炉两位童子哥哥关系可好啦,肯定能要来。” 哪吒先是诧异,随即大笑,指着糖生, “吹牛不打草稿!兜率宫的丹药,次品也金贵得很,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和尚能要来?哄鬼呢!” 糖生也不争辩,嘿嘿一笑,小手在怀里一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三样东西, 一个羊脂玉净瓶,一个紫光莹莹的红葫芦,还有一根金灿灿的绳子。他把宝贝在手里掂了掂,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哪吒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着糖生手里的宝贝,又看看糖生那张天真的小脸,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低声咒骂了一句, “兜率宫那俩童子心真大,给个小孩塞这么多好东西,你快给我吧,天庭水很深,这东西你把我不住,我给你几颗糖……” 他这下倒是有点信了糖生和兜率宫的童子关系匪浅。 “怎么样,行不行?”糖生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收起宝贝,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哪吒被彻底架住了,他怎么可能在个小鬼面前认怂? 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烦。“行,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小鬼能开出什么条件。 一个小孩子,还是个小和尚,顶多要点好吃的就行了。 糖生凑近一点,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用极小的、带着点神秘和兴奋的声音说, “我爹要是把马训好了,你带我去广寒宫看嫦娥仙子洗澡!” “卧槽!”哪吒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穿着僧袍、一脸“纯真”的六岁小光头,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天雷劈中。 这是六岁的小和尚?这特么是六岁?花果山那猴子都教了些什么鬼东西? 糖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 “三太子,你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没有信心了?” “放屁!”哪吒瞬间被这句“没信心”点燃了,那点震惊立刻被好胜心淹没。让马统一吃喝拉撒?绝无可能!这小秃驴肯定输!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咬着牙应道, “好,本太子就跟你赌了!一言为定,待会儿看你爹怎么出丑!” 就在这时,万马坪中央,陈光蕊的身影出现。他步履沉稳,走向坪心。 早已等候的养马差役们立刻将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清香的上好仙草料倾倒入十数个巨大的檀木食槽中,金色的草料如同瀑布般流淌。 坪内坪外,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光蕊身上。 李靖眼神微眯,嘴角那丝弧度更深。 将领们依旧面沉如水,但目光中的审视不言而喻。 天兵们更是屏息凝神。 哪吒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副等着看笑话的姿态。 糖生则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 陈光蕊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站定身形,面对着依旧散乱无序的数千天马,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曲起,放入口中。 下一刻,一声清越嘹亮的哨音骤然响起。 “吁律律!” 哨音如同无形的号令,瞬间席卷整个万马坪。 奇迹发生了! 前一秒还在嬉闹追逐的马驹瞬间钉住四蹄。 低头啃草的骏马猛地扬起脖颈。 甩尾踱步的天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散漫,在哨音响起的刹那悉数凝固。 紧接着,是如雷鸣般的蹄声轰然炸响,聚如闷雷,散如骤雨。 万千马蹄踏碎云坪,数千匹天马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牵引,又像是训练了千百遍的精锐士兵,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赤焰驹、踏云骓、玉狮子…… 不同毛色、不同体型的战马,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黑色与各色宝石汇成的洪流,朝着中央食槽的位置奔腾汇聚。 蹄声如雷,马嘶如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整齐韵律。甲叶碰撞声、沉重的踏云声、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却在短短数息之后,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万马坪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规整、纹丝不动的方阵! 所有马匹按毛色深浅与体型高低排列森严,马头齐平如被量天尺划过,前蹄微屈,姿态驯服,万道目光整齐地聚焦在散发着诱人草香的食槽之上,竟无一声多余的响鼻。 坪外一片死寂。 观礼台上,一位将领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因身体微震而滑落半寸的佩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位将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李靖搭在玉栏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绷紧发青,金色披风的下摆在无风的状态下竟微微鼓荡了一下。 那些围观的士兵们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仿佛看见了世间最不可能发生的奇景。 “快看,要吃饭啦!” 糖生第一个反应过来,扒着旁边的石栏,踮着脚尖,指着坪中整齐的马阵,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得意。 陈光蕊站在马阵前方,面对无数道震惊的目光,面色平静如水。他缓缓抬起手臂,对着食槽的方向,轻轻挥下袖袍。 仿佛得到了最终指令,数千匹天马在同一刹那低下头颅,将嘴埋入食槽之中。 “沙沙沙沙……” 巨大而整齐的咀嚼声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细雨,金色的草屑在阳光映照下如碎金般浮沉。更令人瞠目的是,所有马尾都高高翘起,如同列兵执戟,整齐划一。 口哨声落,数千匹天马整齐划一地停止进食,头颅瞬间抬起,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巨大的咀嚼声戛然而止,万马坪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食槽中残留的金色草屑在微光下缓缓飘落。 看台上,李靖搭在玉栏上的手背青筋更显凸出,他身旁的几位天将虽然依旧保持着沉凝的姿态,但眼神中的审视已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们彼此间目光极快地交错了一下,无声地确认着一个事实,陈光蕊这两日,确实未曾靠近马群进行所谓的“驯化”。 那这些马,是怎么…… “哼,”李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更像是说给自己和身边将领听的, “弼马温权限印信,统御群马进食,倒也不算稀奇。马性本就贪食,若有些许引导,聚拢亦非难事……” 他话未说完,目光死死钉在场中陈光蕊身上。 其他的将领一听,也都了然, “是啊,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人都不行,别说是这马了。” “谁知道这些天马能不能一同拉屎,要是有一个没拉出来,那不是得憋上一阵子了?” “这件事难度太大,那弼马温未必就能把马训成这样。” 陈光蕊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面对数千双马眼和更多战士或惊疑、或嘲弄、或期待的目光,他再次抬起了手,将指哨放入唇间。 第二声清越的哨音,穿透云坪。 “律律!” 哨音刚落,如同操练了千万遍的精锐步卒,数千匹天马在同一刹那动了起来。 它们不是奔向食槽,而是四蹄稳稳踏住云坪,随即整齐划一地弯曲前膝。伴着沉闷的“咚咚”声,马蹄重重踏落,尖锐的角质层开始在坚韧的云坪上奋力刨挖。 尘土混合着被搅碎的云气,数千匹马同时刨蹄,动作、幅度、频率惊人地一致。蹄影翻飞,泥屑四溅,巨大的噪音如同连绵的闷雷在云层上滚动。 这景象已足够骇人,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还在后面。 仅仅数十息功夫,在每一匹低首的天马前方,一个几乎同样大小、同样深浅的坑洞被整齐地刨了出来。马蹄落下的位置、坑洞的形状,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看到马刨坑就已经很少见了,这还能刨的这么整齐? 真就是活了这么大,一次都没见过了。 坪外一片死寂。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天兵们彻底失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看台上的天将们,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缝隙,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放在佩刀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哪吒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嘲讽凝固,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名为惊愕的东西。 糖生则兴奋地扒着石栏,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整齐刨坑的景象震住之时,陈光蕊吹响了第三声哨音! “吁!” 这声哨音带着某种奇特的、终结的意味。 数千匹天马齐刷刷地,将后蹄略略分开,挺直了腰背,尾巴高高翘起。 下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仿佛瞬间加速。 “噗嗤!嗤嗤嗤嗤!!!” 沉闷而磅礴的声响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猛烈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比那声响更先一步、也更霸道地占据所有人感官的,是一股难以形容、浓烈到凝成实质的、混杂着草料腥气和动物粪便特有味道的恶臭。 马拉屎啦! 近万匹马拉屎啦! 滂臭滂臭的屎! 这气味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万马坪,并朝着四周的观礼台、围观天兵弥漫开去。 云雾被搅动、扭曲,仿佛也被这股气味熏染得浑浊不堪。 数千道排泄物如金色的泥石流,几乎在同一毫秒喷射进它们刚刚刨出的坑洞中。 那景象,壮观到令人窒息,也荒诞到令人瞠目。 金色的液体与固状物激射、流淌,填满了数千个坑洞,升腾起一片淡金色的雾气,将那恶臭的气息更加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 “呕……”看台上,一个定力稍差的天兵已经忍不住干呕出声,随即死死捂住口鼻。 其他兵士,包括那些将领,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袖子掩面,眉头紧锁。 李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搭在玉栏上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金色披风的下摆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那气味冲的。 “操!绝了!”哪吒猛地一击掌,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纯粹的、被这场景震撼到的兴奋,瞬间打破了那被臭味凝固的死寂, “真他娘的整齐,陈光蕊,你这手训马的本事,绝了!” 他全然不顾看台上那些将领难看的脸色,甚至挑衅似的朝李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脸色越难看,小爷我心情越好! “好!!” “太神了!!” “乖乖,第一次见马这么拉屎!” 仿佛是响应哪吒的喝彩,如同点燃了引线,呆滞的围观天兵中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声音充满了惊奇、赞叹,甚至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与看台上将领们阴沉的脸色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负责万马坪事务的马官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手舞足蹈, “是啊,是啊,陈副帅。太厉害了!省了多少功夫啊!这清理起来只需把坑填了就行,太省事了!” 万马坪中央,陈光蕊对四周的喧哗与恶臭恍若未闻。他神色平静,再次吹响了口哨。这一次是短促的终止令。 “律!” 哨音响过,坑洞已被填满,数千匹天马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同时停止了动作。它们甩了甩尾巴,神态悠闲,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排泄行为与它们无关。马阵依旧如钢铁浇铸般整齐肃立。 糖生早已蹦下石栏,一路小跑冲到场边,隔着老远就对着陈光蕊兴奋地挥手,小脸上满是得意:“爹!太厉害啦!太厉害啦!”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朝旁边脸色变幻莫测的哪吒挤了挤眼睛,小眼神里全是“你输定了”的暗示。 看台上,一名天将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一丝神智,凑近脸色铁青的李靖,声音带着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天王,陈副帅那边,好像还没完?” 李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场中那个平静的身影。 第177章 带我看嫦娥洗澡啊! 万马坪的中央,陈光蕊的身影挺立如松,他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天兵们尚未平息的惊叹低语。 李靖身边的几位天将,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凝重。他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都已经把战马训成这样了,还没完,他还有什么花样? 陈光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再次将指哨送入唇间。 “呜!” 清越的哨音第三次穿透沉重的空气。 方才还肃立如雕塑的数千匹天马,瞬间活了过来。它们猛地一甩头,鬃毛飞扬,四蹄稳稳踏住云坪,仿佛蓄势待发的士兵。一匹异常神骏、通体赤红的龙驹排众而出,如同天然的领袖,稳稳立于方阵最前方。 陈光蕊的哨音陡然变得短促有力。 “哒哒!哒哒!哒哒!” 赤红龙驹闻声而动,头颅高昂,迈开步伐。它的步伐沉稳而富有韵律,每一次马蹄落下,都精准地踏在哨音的节奏点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哒”声。 紧接着,排在第一列的所有天马,同时抬起了前蹄,又同时重重踏落。 轰! 数千只马蹄整齐划一地落下,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而震撼的巨鼓擂响,脚下的云坪似乎都为之震颤。这不再是散乱的奔踏,而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的行军步伐。 “哒哒!哒哒!哒哒!” 赤红龙驹在前,引领着庞大的黑色洪流,踏着陈光蕊哨音精准的节拍,开始向着观礼台的方向推进。 每一步踏出,都是数千蹄同起同落,声浪如同连绵不绝的滚雷,带着摧枯拉朽、碾碎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那整齐划一的蹄声,敲打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观礼台上的几位天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种恐怖纪律性背后代表的含义,那是绝对的掌控力。 李靖搭在玉栏上的手,已经深深地抠进了冰冷的玉石之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交出去的弼马温权限,在陈光蕊手中竟能发挥出如此骇人的威力。一股强烈的后悔与不甘在他胸腔里翻涌,早知道是这样,他说什么也不把这弼马温权限交出去。 方阵推进至离观礼台约百丈距离。 “吁!!!” 赤红龙驹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声音高亢而充满力量。 “咴律律!!!” 如同得到了最终的指令,整个马阵,数千匹天马在同一刹那引颈向天,发出了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嘶鸣,万马齐喑! 那声音汇聚成一道无形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南天门外云台。空气在音浪中扭曲,云雾被声波冲散。让所有围观的天兵天将,包括看台上的将领们,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马的嘶鸣,这是一支沉默而彪悍的军队,在向它的统帅,向所有轻视它们的人,发出的最震撼的宣告。 “好!”哪吒猛地一击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兴奋,声音响亮地盖过了马嘶的余音, “陈光蕊,真有你的!痛快!” 他看到李靖那铁青的脸色和僵硬的身形,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只觉得无比解气。 哪吒这一声喝彩,如同点燃了引信。 “好!” “太神了!” “我的天!” “这马成精了不成?” “乖乖,第一次见马走方阵,这气势,太吓人了!” 震天的欢呼与不可思议的惊呼如同压抑后的山洪,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南天门外云台。 那惊叹声浪比刚才的马蹄声更加汹涌澎湃,带着纯粹的震撼与折服。 围观的天兵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许多人兴奋地跳了起来,用力挥舞着手臂,脸上写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 他们望着那钢铁洪流般整齐肃立、方才还发出震撼嘶鸣的马阵,眼神狂热。 “看见没,这才是真本事!”一个老兵激动地拍着身边同伴的肩膀。 “乖乖,一个口哨就成这样了,比咱们操练还整齐。”另一个年轻天兵咋舌不已。 负责万马坪的马官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对着旁边的人不停念叨, “神了,真是神了!陈副帅这手段,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糖生早就蹦到了哪吒身边,小脸兴奋得通红,扯着哪吒的红绸带,仰着头,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天真童音问, “三太子哥哥,马儿厉害吧?那你啥时候带我去广寒宫看嫦娥仙子洗澡呀?” 哪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堂堂三坛海会大神,被一个六岁小和尚当众问这种问题,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小秃驴!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小点声,那种事,那种事怎么能带你去。” 糖生立刻瘪起了嘴,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委屈巴巴地拔高了, “三太子哥哥,你……你是不是要赖账骗小孩呀?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 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欺骗了的可怜模样,让周围不少天兵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哪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脸皮发烧,比被火尖枪扎了还难受。他堂堂哪吒,输阵不输人,更别说赖一个小孩子的账,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谁要赖账了?”他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人,生怕这件事声大了被人听见,声音却低了下去,“换……换件事行不行?” “那……”糖生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凑近哪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怂恿, “你爹老是为难我爹,要不你现在就过去,一枪把他捅死,怎么样?这个简单!” 哪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瞪了糖生一眼,没好气地道, “他不是我爹,我也想捅死他,但是现在,恐怕是不行。”他就算再想,也知道时机绝对不对,更别说李靖手里那塔正攥得死紧。 糖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随即又换了副认真的表情, “那你说,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干啥能行。” 被一个小孩子嘲讽,哪吒感觉自己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但是,他还真说不出来啥,谁让人家糖生说一件事自己就办不了呢? “要不,你再问一个,你再问一个,我准行。” “那……你跟着你爹也没啥事做,他都不让你当先锋。要不你偷偷帮我爹去降妖吧?咱们自己立个大功,气死他。” 哪吒看着糖生那天真无邪的小脸,再看看远处陈光蕊那挺拔的身影,又想到李靖的无视和巨灵神的得意,心里那点被勾起的“单干”念头又活泛起来。 只是,他心里清楚,要是跟着陈光蕊,那做的事就是对兜率宫有好处的事,到时候,要是佛祖怪罪,他还真就说不清楚。 不过,他已经被架在这儿了,再推脱显得他哪吒怕事。 “行……行吧!”哪吒咬着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只要不是佛祖明令禁止,本太子可以顺便帮你们一把。不过现在大军未动,我还得待着。” 他特意强调了“顺便”和现状。 也就是,他会一直跟着大军出征,等到陈光蕊那边有了消息,知道了要打谁,哪吒会出手帮忙的。 而且他还加了一个前提,只要佛祖没禁止他做,那他就能做。 哪吒想的是,等到那会,如果佛祖不让做了,那他也就不做了,反正都是事先说好的,这样也不算耍赖。 “一言为定。”糖生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小拇指,“拉勾!” 哪吒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头,脸皮又抽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飞快地用自己小指勾了一下,算是认下了这笔“交易”。 万马坪中央,陈光蕊感受着意念与数千匹天马紧密相连、如臂使指般的奇异掌控感。 老君让金炉银炉送来的那枚御灵通犀丹,配合弼马温的权限印信,效果远超他的预期。这让他对一些飞禽走兽的操控也有了更深一层次的认知。 他翻身骑上那匹领头的赤红龙驹,缰绳轻抖。龙驹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依旧整齐的碎步,在一众天将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停在了观礼台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李靖,声音平静无波,“李天王,战马已训毕,可堪大用。如今,末将在这帅帐议事之中,可有资格说话了?” 李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没有回答。空气中弥漫着沉默与难堪。 陈光蕊并不等他回答,目光扫过李靖身后那些脸色同样难看的天将,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分内之事已毕,不知天王的十万天兵,军纪军容,可也训练有素?能否也做到令行禁止,如这战马一般?”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所有天将的脸色都变了。 刚刚那场动魄惊心的天马阅兵,尤其是那整齐划一、撼人心魄的阵势和最后的万马嘶鸣,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天马尚且如此,若天兵的表现不能远超于此,甚至只是平平无奇,那对比之下,他们这些将领,以及托塔天王的颜面,将置于何地? 然而,他们心中都清楚,让十万天兵做到那种精确到毫秒的同步,根本是天方夜谭!就连最基本的列队齐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召集这么多人,也绝不可能达到天马方阵那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度。 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每一位将领。 李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赤红,胸膛微微起伏。陈光蕊这分明是在将军,是赤裸裸的挑衅。 但对方刚刚展示了无可辩驳的能力,提出的要求又在军纪严明的大旗之下,他若退缩,这统帅威严何在? 他猛地一拍玉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几乎是吼出来的, “擂鼓!聚兵!本帅麾下天兵,岂能不如战马,让陈副帅看看,何为天庭威仪,巨灵神!” “末将在!”巨灵神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 “速速传令,各部整队,演武!”李靖的命令斩钉截铁。 隆隆的战鼓声急促地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云台之上瞬间炸开了锅。传令兵四散飞奔,各级将校的吼声此起彼伏, “聚兵,快!” “列队,都给我动起来!” “甲字营这边,速度!” “你的位置,站好!” “别挤,后面跟上!” 原本肃立在远处的天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有些慌乱。匆忙从各处营帐、哨位跑出的士兵,像无数股溪流汇入河道,却远达不到整齐划一。 脚步声杂乱无章,甲叶碰撞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有人跑错了方向,有人被同伴绊倒,队列歪歪扭扭,如同被搅乱的蚂蚁窝。 将领们焦头烂额地穿梭其中,呵斥声、调整口令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哪吒抱着胳膊,看着下方乱糟糟的景象,再看看旁边整齐肃立、如同雕塑般的马阵,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几位天将站在李靖身后,脸色阵青阵白,有人微微摇头,有人目光低垂盯着地面,有人则紧张地关注着集结的进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这与方才那钢铁般的马阵形成的对比,实在是太过刺眼。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的。 当各部天兵终于勉强列成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方阵,喘息未定之时。 如果没有对比,这些事情还都能说得过去,天庭的天兵,气势高昂,但是有了刚刚的对比,就显得这些将士有些杂乱无章。 巨灵神头上见汗,但是还要继续下去,他也有模有样传令,命众将士进食。 话音传下去,现场寂静了片刻,传令兵和低级军官们扯着嗓子吼叫起来,声音在巨大的云台上回荡,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进食,先锋有令,立刻进食!” “把干粮拿出来,快!” “都愣着干什么?吃!” 士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干粮袋、水囊,或是去取身后背负的简易食盒。动作仓促,毫无章法。 “哗啦!”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紧张,手一抖,刚掏出的面饼和腌肉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蹲下去捡,却被旁边同样在掏干粮的同伴不小心踩了一脚,痛呼一声,差点摔倒,手里的东西又撒了一地。 “哎哟,看着点!” “挤什么挤!” “我的水囊呢?” 类似的场景在每一个勉强维持住形状的方阵中上演。甲胄碰撞声、食盒盖子掉落声、干粮洒落声、士兵低声的抱怨和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远比刚才列队时更加刺耳嘈杂。 这个时候,大家甚至觉得,那些天马不会说话,反而挺好,至少没有这么多的杂音。 将领们站在各自队伍前,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们试图维持秩序, “肃静!成何体统!” “拿稳了,不许浪费粮秣!” “按队列,按队列!” 然而,命令本身带来的尴尬和士兵们本能的抗拒与不适,使得任何维持秩序的努力都显得徒劳可笑。 进食的动作千奇百怪,有人站着狼吞虎咽,有人蹲下小口啃食,有人捧着干粮忘了吃,只是茫然四顾。咀嚼的声音稀稀拉拉,完全没了方才天马进食时那整齐划一的“沙沙”声浪。 李靖站在观礼台中央,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混乱不堪的景象,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与旁边那依旧如同钢铁雕塑般整齐肃立的天马方阵相比,这对比强烈得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位统帅的脸上。 哪吒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的讥讽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甚至故意把声音扬高了几分,对着糖生说, “啧啧,瞧瞧,这才叫天庭威仪呢,比咱们刚才看的马戏可精彩多了,是吧?” 糖生立刻配合地用力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脆生生地附和, “嗯!三太子哥哥说得对,好多人,好热闹呀!” 他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观礼台上每一位将领的耳朵里。天将们的脸色阵红阵白。 巨灵神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站在李靖身后,魁梧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巨大的宝杵此刻仿佛沉重得难以举起。 那万马齐喑带来的震撼犹在耳边,那钢铁般的马阵整齐划一的行动力还历历在目。而此刻,他麾下的十万天兵,连最基本的统一进食都做得如此狼狈不堪,如同乌合之众。 巨大的羞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天兵天将。在这无声的对比中,所谓的天庭威仪,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众目睽睽之下,十万天兵,竟被一群天马比得无地自容。 陈光蕊端坐于赤红龙驹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混乱的景象,又缓缓抬起,迎向了观礼台上李靖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但那平静的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统一进食在一片喧嚣中,终于结束了,十万天兵没有让这成为一场闹剧,已经算是军容严整了。 巨灵神看着李靖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光蕊,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威严却掩不住一丝荒谬的语气下达了李靖眼神中传递的命令, “各部听令,即刻依令,统一……嗯…排泄!” 命令下达,十万天兵,面面相觑。 统一那件事? 难道要像那群马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统一挖坑,然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张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震惊、羞耻和难以置信。 他们下意识地相互看看,又看看高台上威严却陷入极度尴尬的托塔天王,再看看对面仿佛置身事外的副帅陈光蕊。 巨大的、无声的、充满荒诞感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南天门外云台。 第178章 红孩儿 死寂,绝对的死寂。 大家都听到了军令,但是谁都没有动。 每个天兵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他们下意识地相互看看,目光躲闪,又忍不住看向高台上脸色铁青的李靖。 巨大的荒谬感弥漫在空气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天马偶尔的响鼻。 巨灵神额头青筋暴跳,感受到下方无声却汹涌的抗拒。 他握紧了手中的宝杵,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急躁的威吓,试图用军令强行压下这份难堪,“执行军令,各部听令,即刻执行,违令者……” 他后半句的“军法从事”还未出口。 “够了!” 一声低吼猛地炸响。 托塔天王李靖猛地转过身,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胸膛剧烈起伏。他狠狠瞪了巨灵神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在他身上剜下肉来,仿佛在斥责他让这难堪延续得更久。 李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手足无措的天兵,再看向那依旧整齐肃立的马阵,最后,那冰冷如刀的目光钉在陈光蕊平静的脸上。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身后金色的披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帅帐方向走去。 统帅离席,态度已明。 观礼台上一众天将,包括巨灵神在内,瞬间明白了天王的意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去看陈光蕊或下方的兵卒。他们彼此间眼神极快且复杂地交错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离开这令他们无地自容的难堪之地。 这些高级将领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流露明显的嘲讽或慌乱,但那份沉默中的匆忙,以及刻意避开下方兵卒目光的姿态,都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立场。 他们紧随着李靖的脚步,鱼贯走下观礼台,步履或沉重或急促,迅速消失在通往帅帐方向的云雾之中。 将领们一走,下方那十万天兵更是茫然无措。他们依旧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巨灵神刚才的命令仿佛还悬在头顶,却无人敢动,也无人愿意动。 有几个天兵,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是,我裤子都脱了,还拉不拉? 巨大的云台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不散的尴尬。 “嘿!痛快!”哪吒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跟着李靖离开,反而脚踩风火轮,“嗖”地一声飞到了陈光蕊身边。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看着李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陈光蕊,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直率欣赏, “陈光蕊,真有你的!这脸打得,那老东西怕是几天都吃不下饭了,过瘾!太过瘾了!” 陈光蕊端坐马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对着哪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混乱未散的兵阵,看不出丝毫得意。 哪吒对陈光蕊这冷淡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想再说什么,腿边的糖生忽然扯了扯他的红绸带,仰起小脸,用脆生生的声音悄悄说道, “爹,三太子哥哥刚才答应啦。他说只要不是佛祖不让干的事,他就帮咱们下界去降妖。打李天王抓不到的大妖怪,立大功,气死那个老家伙。” 这句话一出,陈光蕊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他眼神微动,低头看向糖生,又转向哪吒,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站在哪吒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热情, “哦,三太子此言当真?若得三太子相助,此行必能事半功倍。” 这前后的态度转变,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哪吒被陈光蕊这突然的热情和糖生的“告密”弄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光蕊那张笑吟吟的脸,再看看糖生眨巴着看似天真的大眼睛。 他挠了挠头,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刚才明明是自己被李靖气到了想找人联手看李靖吃瘪,怎么好像变成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可具体哪里被忽悠了,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哪吒甩甩头,暂时抛开这点别扭感,带着强烈的好奇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对了,陈光蕊,你那弼马温印信……真有那么神?我看你除了吹哨也没别的动作啊,怎么就把马训成那样了?” 他可是深知那印信的根底,按理说不该有如此威力。 陈光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他没有直接回答哪吒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这御马监的弼马温啊,它的职责,可不只是管管天马跑得快不快。” 他目光扫过远处堆积的粮草辎重,又看向那些依旧茫然站立的天兵, “这天马的草料精粮,这天兵的后勤补给……这印信,都管得着。你说,这官位,重是不重,这权限,重不重要?” 哪吒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这回答模棱两可,既像在说印信权限广,又像是在说后勤事务繁琐重要。 他一时没完全琢磨透其中的深意,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 哪吒看了看李靖帅帐的方向,又看看周围那些李靖的心腹天兵天将,脸上露出不屑和烦躁, “不过,陈光蕊,你待在这儿真没意思。这十万天兵,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你这副帅,听着好听,屁用没有。没人听你的,没人帮你。等到了下界,脏活累活是你的,功劳是那老东西的,出了岔子,黑锅铁定甩给你背,图什么?不如趁现在,你直接走人,自己单干去!” 陈光蕊脸上的热情淡了些,但笑容依旧保持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平静地看着哪吒,反问道, “哦?三太子觉得,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单干?” 哪吒见陈光蕊似乎有点意动,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我知道,那黄风怪,他现在跟那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红孩儿,好像有点不清不楚的瓜葛。那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本事不小,黄风怪更是厉害,他那三昧神风你见识过!你去找他们,联手干票大的,不比跟着李靖那老东西强?” 陈光蕊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哪吒预想中的惊喜或立刻行动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西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既没有点头说“好,我们走”,也没有摇头拒绝。 他就那么沉默地站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哪吒等了片刻,没等到明确的回应,那股热切劲儿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有些气恼地一跺脚,风火轮的火焰腾地窜高几分, “你这人……真没劲,跟你说话就像跟块木头较劲,行,你爱在这儿待着就待着吧,本太子懒得管你了。” 他觉得陈光蕊太过优柔寡断,或者心思太重。明明处境尴尬,有好机会却又不果断抓住。哪吒越想越觉得憋闷烦躁,感觉自己一番好意被无视了。 “哼!”哪吒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陈光蕊,脚下风火轮烈焰狂涌,“嗖”地一声化作一道刺目的火光,带着满肚子的不爽和不解,瞬间冲入高空云层,消失不见。 糖生看着哪吒消失的方向,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这哥哥脾气真急”的表情。 陈光蕊收回目光,脸上那点琢磨不透的笑容也彻底隐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红孩儿。 那黄风怪也真是没出息,你说你没事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呢? 不过,知道了黄风怪的线索,这很关键,他如果能下界,找黄风怪当帮手,远比困在李靖的营中当个有名无实的副帅,还要处处受制强得多。但如何离开,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他尝试在脑中推演几种可能,但是每一种情形,他都觉得不靠谱。 必须要以一个正当的理由离开,这样是带着玉帝的旨意去降妖。 只是这理由. 还真不好想啊。陈光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马鞍边缘,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糖生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他扯了扯陈光蕊的袍角,压低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腔调,问道, “爹,你烦啥呢?是不是看刚才那帮人吃瘪,心里痛快,但又觉得待这儿没意思?” 陈光蕊低头,对上糖生那双看似懵懂实则精明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反问, “你觉着,咱们得怎么离开这才合适?” 第179章 谣言 日子在李靖大营里一天天过去,距离李靖正式开拔征讨豹头山的期限越来越近。 陈光蕊被困在营中,没有想出一个正当的理由下界降妖。 离开这大营很简单,但是要有个正当的理由很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陈光蕊察觉到有些不对。那些巡逻路过他营房的天兵,远远瞥见他,眼神便飞快地闪躲开来。 几位往日见面还会客气点头的偏将,迎面遇上时竟会突然转头,与身边副官高声谈论起无关紧要的军务,声音刻意得扎耳。那目光深处,除了疏离,似乎还掺杂了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陈光蕊心头微沉,只当又是李靖暗中授意手下排挤刁难,并未深究,只是将这份烦闷压下。直到有一些细碎的议论,在他经过时狠狠扎入耳中。 “就是他撺掇的?真看不出来啊” “兜率宫出去的人,竟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帮着佛门……” “许天师那边都震怒了,听说要找他麻烦。” 还有一些词汇,如豹头山、佛门、道门、许天师,这些字眼已经多次被陈光蕊听到。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非同寻常。 “陈光蕊!” 此时,兜率宫的两位童子也到了,银炉童子性子最急,人还没到,带着怒火的喊声就传了过来,“你干的好事。” 金炉童子紧随其后,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沉重的气息,比银炉的嚷嚷更具分量。 “何事?”陈光蕊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们,声音听不出波澜。 “你还装傻充愣。”银炉童子气得跺脚,声音都尖了几分, “外面都传遍啦,说是你,陈光蕊,极力推荐李天王,去打那豹头山的黄狮精。说你一个兜率宫出来的弼马温,竟然助佛门除妖。” 金炉童子深吸一口气,“陈先生,老祖很生气,你,你胳膊肘往外拐。” “老祖待你不薄啊!”银炉童子也不是很高兴, “兜率宫护着你,你倒好,转头就去帮佛门,现在好了,许天师那边放话了,说要找你麻烦!好些个道门的长辈脸色都难看得很,都说你不地道,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光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指责的恼怒或慌乱,“你们是说,是我极力推荐李靖去豹头山,帮佛门降妖?” “外面都这么说,千真万确。”银炉童子急得直跳脚,“还能有假?我们特意跑来问你的,就是怕传错了。” 陈光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太上老君,他就真信了?” 金炉童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不知道陈光蕊在笑什么, “老祖动怒,是因为此事已在天庭传得沸沸扬扬,对道门影响极坏。至于信不信……” 他恪守本分,不敢也不愿妄测老祖心思,“老祖未曾明言。” 银炉童子却更直接,带着对老祖的绝对信任, “老祖当然真生气,那几位天师都这么说,要是另有隐情,你快去跟老祖解释清楚啊。要是不好说,你告诉我们,我们好回去替你分说。” 陈光蕊收起那点笑意,没有多说,“这李靖的大营,什么时候姓陈了?” 两个童子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眼瞪小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了。 他们又看向糖生,糖生当然不会多说。 金炉童子眉头紧锁成川字,“陈先生,此事非同小可。谣言如毒,入骨难消。老祖那边,我们兄弟定当竭尽全力替你分说……” “不必了。”陈光蕊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谣言已成,任何解释在传播者眼中都是心虚的掩饰。你们回去,什么都不要说,老君心里有数。” 心中有数?两位童子根本不清楚陈光蕊在说什么,老君都要惩治你了,你还说他心中有数? 不过,陈光蕊这么说,他们哥俩儿也不知道怎么问,就当来这里给陈光蕊提个醒。 “金炉哥哥,这就走啦?”银炉童子还有些不甘心,但见金炉示意,只得作罢, “肯定是那老东西使坏!陈先生你千万小心!老祖肯定是真的气坏了!” 他对老君的生气还是深信不疑,小脸上满是担忧。 只是有些不懂,这陈光蕊最后,怎么好像还笑了一下子?金炉和银炉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陈光蕊目送两个童子驾云远去,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君生气?这老银币指不定肚子都笑抽筋了呢,那豹头山是怎么回事,李靖不清楚,他还不知道吗? 他生气的唯一原因,就是给这件事再加了一把火。 陈光蕊知道,自己这是要离开李靖的大营了。 糖生敏锐地感觉到了异样,扯了扯陈光蕊的袖子,“爹,事情闹大了。咱们好像成叛徒了,人人喊打呢。” 陈光蕊没说话,拉起糖生,走向营地外围,倒是丝毫没有慌张。 谣言的影响如同瘟疫般迅猛扩散,深入骨髓。一些与道门走得近的仙官,远远看见陈光蕊,眼神冰冷如霜,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立刻转身避开。 一些中层天将,先前对他驯服天马还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佩服,如今再遇,目光也变得复杂难明,视而不见。 “吃里扒外。” “为了前程,连出身都不要了。” “兜率宫养了只白眼狼,害得我们都……” “呸,叛徒!” 陈光蕊听到这些恶毒的谣传,火气直往上窜。他强压着怒意,在营中走动,试图找出谣言的源头。 他拦住一个刚和同伴窃窃私语的天兵,沉声问道,“是谁在营中散布这些消息的?” 那天兵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慌忙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畏惧, “陈副帅息怒,我也是听旁人闲谈时提起,具体是谁带的头,实在不知。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啊。” 他又找到之前对他驯马本事还存些佩服的偏将。那偏将见他走来,立刻板起脸,目不斜视地与身旁副官高声谈论起明日操演阵型的事,声音洪亮却刻意。陈光蕊上前直接发问,那偏将才不得不转身,脸上挤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副帅明鉴,末将亦是营中听风便是雨,众口纷纭,实难追查源头。或许只是误会?” “误会?”陈光蕊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如刀般刮过那偏将的脸, “污人清白的谣言传遍大营,你一句误会就想搪塞过去?” 那偏将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想到李靖的态度,又挺直腰板,梗着脖子道, “副帅何出此言?末将确实不知详情,你若有真凭实据,大可去寻造谣之人对质,何必在此为难我等?” 看着对方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陈光蕊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步上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住了那偏将的领甲。 “啊,你干什么?” 偏将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想要还手,又不敢,周围的士兵全都惊呆了,不敢上前。 “我干什么?”陈光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我陈光蕊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如今被人背后捅刀子,你们这群人,还在背后嚼舌根,告诉我,是谁造的谣?” 他猛地将那偏将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偏将狼狈不堪,又羞又恼,却在对上陈光蕊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时,所有辩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 “陈光蕊,你敢在军中殴打同僚?” 旁边几个李靖的心腹将领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武器上,厉声呵斥,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越失态,越显得你心虚! 陈光蕊豁然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将领, “他娘的,当差的时候你叫老子什么?老子是这大营里的副帅,这大营里这么多人在捏造事实,前几天那天马拉的屎都被你们吃了吗?” “你们嘴一张一闭,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一说,我就要一句一句来证实这话的真伪吗?” 他这番激烈的反应和当众动手,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议论,瞬间如同野火燎原,传得更加猛烈、更加不堪。 “看吧,恼羞成怒了。” “定是被人戳穿了痛处,才如此失态。” “殴打将领,好大的官威啊,果然是做了亏心事。” 那些鄙夷、厌恶、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投来。陈光蕊站在营中空地,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挺直脊背,目光扫过那些或躲闪或挑衅的面孔。 糖生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警惕地看着周围那些不善的眼神,虽然害怕,却半步不离。 这件事又在大营传开了,只不过,没有人来证实陈光蕊的清白,这谣言反而越传越离谱。 直到这一天,哪吒来了, “喂,陈光蕊,被人泼脏水当叛徒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话里有些得意, “我知道是谁造的谣。” 第180章 出手 “三太子哥哥,” 跟在陈光蕊后面,糖生看到哪吒一直在憋着笑,凑近两步,声音不大不小, “你偷着乐啥呢?是不是自己偷偷跑去广寒宫看嫦娥仙子洗澡啦?” 哪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秃驴,要死啊你!这话能乱嚷嚷?被人听去,咱俩都得扒层皮。” 他松开手,见糖生捂着嘴偷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过,那股兴奋劲儿又涌了上来, “不过嘛,老子今儿个是真高兴!你是没看见,陈光蕊那家伙,我还以为他就会玩阴的呢,没想到,这家伙也有直接就出手的时候。” “我爹为啥发火你还不知道吗?还不是有人在背后造谣,说他坏话?” “嘿嘿,这下好了,陈光蕊这次发火了,肯定把那些人臭骂一顿,到时候那老家伙肯定得气死。” 糖生看了看哪吒那解气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三太子哥哥,你这么巴不得他倒霉,干嘛不一枪捅死他算了?多省心。” 哪吒一听,像被戳中了软肋,脸上的兴奋褪去,瞬间耷拉下脸,带着浓浓的憋屈和不甘, “废话,能捅我早捅了!那破塔长在他手上似的,每次看见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那塔,我连他十步之内都近不了身,拿什么捅?” 他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云气。 糖生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凑近哪吒,神秘兮兮地小声说, “那……我教你一招?” 哪吒狐疑地看着他这个小不点,“你?小屁孩能有啥招?” 糖生挺了挺小胸脯,“简单!你就在晚上,他睡觉或者打坐修炼的时候,悄悄摸到他营帐附近。也不用真捅,就拿着你那火尖枪,把枪尖烧得红通通的,在他营帐周围嗖嗖嗖地乱晃,时不时故意弄出点动静,再来几声怪笑……”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扎不着他,也能吓死他。让他睡也睡不踏实,坐也坐不安稳。时间久了,他自己就把自己吓疯了,说不定还能逼得他把那破塔放下来歇歇呢。到时候你不就有机会啦?” 哪吒听得目瞪口呆,像第一次认识糖生一样,上下打量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这都是跟谁学的?谁家六岁娃娃天天琢磨这些玩意儿?”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又是惊讶,冲着陈光蕊喊, “陈光蕊,这是你教的孩子?你平时都教他什么啊?” 陈光蕊回头,“我不是,我没教,你别乱说,他有师父的,你找花果山那个猴子。” 哪吒:??? 我六岁的时候都干什么来着? 陈光蕊还未答话,一阵刻意放大的交谈声,伴随着几声嘲弄的低笑,从不远处的一处兵器架后清晰地传来。 “要不说人家陈副帅深谋远虑呢。” 在演武场一处兵器架后面,一个声音带着戏谑, “那天在帅帐,我可是听得真真的。天王本意是想稳扎稳打,挑个稳妥的,比如乌鸡国那头狮子精。可咱们陈副帅,直接就点中了豹头山。”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模仿着臆想中的语调, “天王,豹头山地处西牛贺洲,灵山脚下,那黄狮精盘踞多年,表面安分,实则一直为祸一方,我们应该替佛门除了这个妖怪。” “可不是嘛,他一个兜率宫出来的人,替佛门这么卖力吆喝,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胳膊肘都快拐到西天去了。听说兜率老祖气得拂袖而去,都说他养了只白眼狼……”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光蕊、糖生和哪吒的耳朵里。 这算是被抓了个正着。 陈光蕊绕过一排寒光闪闪的兵器架,后面正唾沫横飞的,是三个天将,这三人,陈光蕊在李靖的帅帐中见过。 此时,他们脸上还带着传播秘闻的得意,完全没料到正主会突然出现,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陈……陈副帅?”为首那个刚刚模仿得最起劲的壮汉,结结巴巴地开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光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煞白的脸。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非常平静地开口,“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平静的语气,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另一个瘦高个天兵试图辩解,声音发虚。 “我让你们,再说一遍。”陈光蕊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 三个天将没有开口,但是嘴角也带着冷笑,挑衅一样看着陈光蕊。 意思很明白,我们就说了,你能拿我们怎么样? 这里是李靖的大营,他们还真不担心一个小小的弼马温能做出什么事。 “不说?”陈光蕊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就别说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金光如灵蛇般射出,快如闪电,瞬间将那个壮汉天将捆了个结结实实。正是幌金绳! “啊!”壮汉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直接大喊两人名字,让两人快跑。 另外两人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陈光蕊本想就抓一人,一听那人喊另外两个名字,左手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个羊脂玉净瓶,瓶口对准那瘦高个,直接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哎!”那人忍不住回应,然后就是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限制了他的行动。 同时,陈光蕊挂在腰间的紫金红葫芦不知何时自动飞起,葫芦塞“啵”地一声弹开,对准了最后那个矮个子,两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不!”瘦高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吸入了羊脂玉净瓶中。 那矮个子更是反抗都没有,直接被紫金红葫芦收了进去。 葫芦塞和瓶塞自动盖紧。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兵器架旁,只剩下那个被幌金绳捆得像粽子一样、在地上徒劳扭动的壮汉。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附近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天兵天将,全都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空气凝固了,只有那被捆住的壮汉粗重的喘息和徒劳的挣扎声。 “太过瘾了,你真动手啊!” 哪吒本以为陈光蕊找到这些造谣的,只能臭骂上这些人几句,让李靖没有面子,没想到,这家伙是真动手啊。 糖生则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也被他爹这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段震住了。 刚才的动静太大,加上围观者瞬间的寂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下子在李靖的大营传开了,甚至已经传到了天庭的一些角落。 …… 帅帐内,仙灯明亮,映照着金盔金甲。李靖端坐主位,下方分列着数员心腹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神色沉稳。帐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 “下界征伐在即,首战之地诸位可有定论?” 李靖的声音威严依旧,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指尖在帅案上有节奏地轻点。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面容方正的黑甲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禀天王,末将以为,前番陈副帅极力推崇的豹头山黄狮精,实为良选。” 他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方案。 另一名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的将领立刻附和,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同弧度, “此言甚是。豹头山位置紧要,陈副帅慧眼独具,力荐此地,想必对其内情颇为了解。。” 帐内几位将领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又迅速错开,皆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捋须沉吟,动作从容不迫,尽显高级将领的仪态。 李靖端坐其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略微放松。他将目光投向巨灵神,“巨灵先锋,你意下如何?” 巨灵神魁梧的身躯向前一步,声音洪亮, “末将附议!陈副帅既已指明方向,豹头山确为上选。先锋之位,末将定当不负天王与陈副帅所托!” 他将“陈副帅所托”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帐内再次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然后几位相互看了一眼,全都大笑出声。 “报!”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而带着慌乱的喊声猛地撕裂了帅帐内的肃穆氛围。一名传令天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天王,大事不好!陈副帅在演武场,把韩将军、赵将军和王偏将都给收了!” 第181章 天兵天将里面有坏人啊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哪吒今天比吃了仙丹还舒坦,他抱着胳膊,脚踩风火轮悬在半空,看着陈光蕊把那三个嚼舌根的天将捆得结实实,像拖死猪一样拖向李靖帅帐的方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尤其是刚刚陈光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三个李靖的狗腿子吊在演武场上抽,那真是把他想干又碍于身份没法干的事,给利索地办了,这一耳光抽在李靖脸上,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小和尚糖生机灵地跟在陈光蕊腿边,瞅准哪吒正高兴,立刻凑过去,仰着小脸, “三太子哥哥,你看,跟我爹混多带劲儿,想揍谁就揍谁。以后咱们一起下界,专打最凶的妖怪,立最大的功。等功成名就了,咱们找最漂亮的仙子……” 哪吒听得眼角直抽抽,低头看着糖生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只觉得荒谬绝伦。 这六岁的小秃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你这都跟谁学的?”哪吒忍不住问。 糖生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拽着哪吒的红绸带往前追陈光蕊。 帅帐前,气氛凝重。 陈光蕊手腕一抖,将捆得像粽子般的三个天将重重地掼在地上。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帅帐前的肃穆。 那三人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扭动,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看向主帐大门的眼神充满了惊惶和求救。 帅帐厚重的帐帘猛地被掀开,托塔天王李靖大步走出,身后紧跟着几位心腹将领,包括巨灵神在内。 李靖面沉似水,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属下,最后死死钉在陈光蕊脸上, “陈光蕊,你这是做什么?公然捆绑同僚,置军法于何地,莫非是要造反?” 几位将领分列李靖左右,个个神色沉凝,眉头紧锁。 他们并未喧哗呵斥,只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陈光蕊,巨灵神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握着宝杵的手紧了紧,但未发一言,只要李靖一句话,这些人都能冲上去。 陈光蕊面对李靖的厉声质问,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异常平静。他上前一步,竟当着李靖和所有将领的面,扬起手,“啪”、“啪”、“啪”,结结实实地扇了地上三人每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天王息怒。”陈光蕊这才开口,语气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为主分忧的正气, “我这是为天王分忧。天兵天将中有坏人啊,我身为副帅,岂能坐视不理?” 李靖眉头紧锁,眼神阴鸷, “一派胡言!他们如何动摇军心,如何意图不轨?你休要血口喷人!” 陈光蕊指了指地上三人,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四周, “天王明鉴,正是此三人,在营中大肆造谣,说这大营之中,不是天王您说了算,而是我陈光蕊说了算。说那首战目标豹头山,不是天王您的决策,竟成了我陈光蕊极力主张定下的。”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闻声围拢过来的天兵天将,语气带着被污蔑的愤慨和为主尽忠的凛然, “简直是荒谬绝伦!天大的笑话!这大营上下,谁人不知天王治军严明,令行禁止?所有军机要务,哪一件不是由天王乾纲独断?我陈光蕊不过一介副帅,协理马政后勤,何德何能,敢替天王定决策?这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造谣生事,意图离间天王与我,更是在公然挑战天王您的统帅权威,动摇我十万天兵的军心!此等祸害,若不严惩,军威何在,天威何存?” 陈光蕊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将造谣的核心,从他陈光蕊胳膊肘往外拐,硬生生扭成了造谣他陈光蕊夺了李靖的权。这顶动摇主帅权威的屎盆子,扣得又大又沉,偏偏还让李靖一时无法反驳。 李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清楚事实是怎么回事,更清楚陈光蕊这是在借题发挥。 但陈光蕊口口声声“维护天王权威”,句句都在替主帅着想,让他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发作不得。他死死盯着陈光蕊,眼神如冰锥般刺骨,嘴角扯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冷笑, “好一个为我分忧,好一个维护军威!陈副帅,你今日行事,倒真是让本帅大开眼界!” 李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浓浓的讥讽。 旁边的几位将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棘手。陈光蕊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偏偏占住了“维护主帅”的大义名分,让他们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反驳。 巨灵神更是憋得满脸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又平复。 “噗嗤!”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哪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了嘴,肩膀却一耸一耸,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这场面,看着李靖被陈光蕊用“为他好”的名义狠狠恶心了一把,还不能当场翻脸,简直比看大戏还精彩百倍。 糖生也躲在陈光蕊腿边,小脸埋在僧袍里,肩膀微微抖动。 帅帐前,只有地上三人绝望的“呜呜”声和陈光蕊平静的呼吸声。 看着李靖那仿佛吞了苍蝇般的表情,陈光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躬身,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天王,如今营中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末将僭越,说我意图染指您的帅印。此等流言,中伤末将事小,动摇天王威信事大。末将若继续留在营中,非但无法替天王分忧,反而会成为谣言滋生的温床,让别有用心之人继续兴风作浪,于大军出征极为不利。”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靖,提出了真正的目的, “为维护天王统帅声威,也为澄清谣言,以正视听,末将斗胆请命,请天王准许末将离营,另寻妖魔征讨。这豹头山,我不去了。也好让三军将士明白,这大营之中,唯有李天王一人,才是真正的统帅!” 李靖听着陈光蕊那番“维护主帅权威”的说辞,直接气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寂静的帅帐前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向陈光蕊,眼神锐利如刀,“陈副帅,你这番苦心,真是让本帅……感动啊。” 他刻意加重了“感动”二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他当然明白陈光蕊为何执意要走,更清楚陈光蕊绝不会去动豹头山黄狮精。那多半是道门埋在佛门眼皮底下的钉子。陈光蕊知晓豹头山被定为目标,又身陷谣言,此刻脱身正是时机。 “陈副帅,你这般维护我,我还真是没法拒绝啊。” 李靖捻了捻颌下短须,故作沉吟状, “陈副帅此心,本帅体谅。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应当知晓,那豹头山黄狮精非比寻常,盘踞灵山脚下多年,根深蒂固,妖法高强。本帅此次率十万天兵天将,方有把握将其一举荡平。若此时分兵与你,恐兵力不足,延误战机,坏了陛下差事,”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陈光蕊,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部将,“依本帅看,不如这样。陈副帅你且先行下界降妖,待本帅剿平了豹头山,再分兵助你,如何?”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陈光蕊想走,可以,但是一个人都不能带走。 就你一个人,我看你怎么降妖。 哪吒抱着胳膊,在旁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糖生躲在陈光蕊身后,看看李靖,又看看父亲,听到李靖的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陈光蕊迎着李靖的目光, “天王多虑了。末将下界,一兵一卒,皆不需带走,包括马厩中所有战马,尽数留给天王大军调用。我此去,只带小儿糖生一人即可。绝不会耽搁天王荡平豹头山的大业。” 此言一出,不仅李靖一愣,连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哪吒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光蕊,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疯了。不要兵,不要马,就带个小秃驴去降妖?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糖生倒是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我爹最厉害”的骄傲模样。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浓浓的嘲讽和不信。 他强压下那份因陈光蕊如此“识趣”交出天马控制权而产生的些许满意,脸上堆起虚假的惊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 “哦?陈副帅此言当真?一兵一卒都不要?仅凭你父子二人?”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天兵天将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副帅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本事?不动用天庭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就可降服大妖?这倒是让本帅大开眼界了,若真如此,那弼马温一职,可真是屈才了!屈大才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声,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和看笑话的意味。巨灵神更是咧开大嘴,无声地嘲笑着。 陈光蕊对周围的嗤笑和嘲讽置若罔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淡, “天王过誉。本事大小,做了才知。末将只是尽己所能为天庭分忧,不敢妄言通天。末将在此,预祝天王旗开得胜,荡平豹头山,立下赫赫战功。” 李靖被陈光蕊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尤其那句“做了才知”和对他胜利的“预祝”,听起来像是恭维,细品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挑战。他冷哼一声,拂袖道, “好!既然陈副帅如此自信,本帅若再阻拦,倒显得本帅小气了。准!本帅就在此,静候陈副帅的好消息了,希望这好消息,莫要让陛下和太上道祖等得太久!” “多谢天王成全。 ”陈光蕊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他弯腰解开脚边那三个壮汉身上的幌绳子, 这三人,一个被幌金绳捆了多时,另外两个又是在羊脂玉净瓶和紫金宫葫芦中受了折磨,最后又是被陈光蕊一阵抽打,等到松绑,已经没有了力气。 陈光蕊不再看李靖和他身后众人那复杂的脸色,伸手牵起糖生的小手,转身就走。 哪吒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冲着李靖的方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也踩着火轮子,嗖地一声跟了上去。 …… 同一时间,天庭,凌霄宝殿偏殿。 玉帝刚听完关于李靖大军动向的汇报,端起玉盏抿了一口琼浆。他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白金星道, “金星啊,听闻那陈光蕊竟自行离开了托塔天王的帅营。可有此事?” 太白金星忙躬身答道,“回禀大天尊,确有此事。说是陈副帅自请离营,另寻妖魔征讨去了。” 玉帝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唉……这陈光蕊,终究是年轻气盛了些。他可是太上老君亲自向我举荐的人选,入了兜率宫门墙的。老君一番心意,指望他在军中历练,有所作为。如今他自己走了,置老君颜面于何地?这不是辜负了老君的一片苦心栽培么?” 他顿了顿,手指在玉案上轻轻敲了敲,对太白金星吩咐道, “这样,你去跑一趟兜率宫,问问老君的意思。这陈光蕊既然走了,他那副帅的位置……老君看看,可还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玉帝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弼马温。” 说到这里,玉帝就没往下说了。 殿内侍立的其他仙官闻言,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默不作声。好像都忘了,曾经也有一个弼马温,在这天上地下打了个遍。 观音菩萨端坐在玉帝下首的莲台之上,手持净瓶杨柳,宝相庄严。她全程都只是安静地聆听着,眼帘微垂,脸上无悲无喜,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掠过的云烟,未在她心中留下丝毫涟漪。 直到玉帝说完,太白金星领命退出偏殿,观音菩萨才缓缓起身,向玉帝合十微微一礼,无声地告退。 祥云飘渺,离开南天门后,观音菩萨脸上的平静才稍稍褪去,眉宇间多了一抹思量。她对紧随身侧的弟子木吒说道。 “陈光蕊下界,能依仗者,无非是花果山那石猴孙悟空。那猴子是他的爪牙,亦是变数。” 木吒恭敬问道,“菩萨之意是?” 观音菩萨目光投向下方浩渺的云海,声音清冷无波, “你去寻一稳妥之人,去花果山走一遭。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设法绊住那猴子,令其脱不开身,无法响应陈光蕊召唤即可。” 木吒微微皱眉:“师尊,那孙悟空神通广大,性情桀骜,寻常手段怕是难以绊住他。派谁去……恐需斟酌。” 观音菩萨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洞悉一切, “人选是谁都可,那猴子虽野性难驯,如今却也有了个软肋在身。” 第182章 弱点 离开李靖的大营,陈光蕊带着糖生驾云而下,落在一处人间州府的繁华街市。两人寻了家喧闹的酒楼坐下,跑堂的送来些寻常饭菜。 糖生扒拉着碗里的菜,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陈光蕊, “爹,咱们都下来了,干嘛不去花果山找师父啊?他要是来了,降妖多省事儿,他手段那么了得。” 陈光蕊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 “他刚从五行山下出来几年。被压了几百年,如今回到花果山,一门心思重建家园。那些猴子猴孙是他的牵挂。我们不要再把他卷进来。如果他想帮我们,早就跟着出来了。他没来,意思就很明白,他想守着花果山,给那些猴子一个安稳的保障。” 糖生歪着头想了想,回忆起第一次去花果山时看到的破败景象,那些饿得皮包骨的老猴子,他轻轻“哦”了一声,算是理解了。 但随即他小眉头又皱了起来,筷子敲着碗边,显得有点着急, “可是爹,那我们现在去哪找那个黄风怪啊?这都第二天了。哪吒三太子说他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附近跟红孩儿僵持着。咱们在火云洞周围都转悠三圈了,连根黄毛都没见着。山前山后,洞左洞右,啥也没有。三太子是不是不靠谱啊,给咱们的假消息?” 陈光蕊摇摇头,神色平静, “哪吒不至于骗我们。他只是说黄风怪和红孩儿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在僵持。僵持,不代表黄风怪就天天蹲在红孩儿家门口骂阵。他肯定就在附近,只是这附近,范围可能不小。” 糖生一听范围不小,小脸立刻垮了,声音都带上点哭腔, “附近?那这附近这么大一片山,林子又深,沟沟壑壑的,咱们就两个人,四条腿,找到猴年马月去啊?黄风怪要是一直躲着不出来,咱们还降什么妖?” 陈光蕊看着糖生焦急的样子,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别急。其实,找这黄风怪,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他有个特别明显的特点,其他妖怪很少有。” “啥特点?”糖生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陈光蕊脸上的平静骤然消失。他猛地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这哭声在喧闹的酒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呜,呜!”陈光蕊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嚎啕大哭,引得整个酒楼的食客都停下杯箸,诧异地望了过来。 糖生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抽风”弄懵了,小嘴微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看着陈光蕊,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 只见陈光蕊一边“痛哭”,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对着满堂惊愕的食客嘶喊道, “天杀的妖怪啊,可怜我一家老小,呜……我是做绸缎生意的陈掌柜啊,昨日刚过城南三十里外的那个山头……就、就撞上了那吃人的妖魔啊。一家十三口,整整十三口人啊,就剩我和我这可怜的孩儿逃出来了。呜呜……我的爹娘,我的娘子,我的兄弟,全被吃了啊!尸骨无存,什么都没了,家当全没了,回也回不去了。呜呜……哪位行行好,给点银子当盘缠吧,让我们爷俩有条活路……”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似乎都要下来了,配上那嘶哑绝望的嗓音,瞬间在酒楼里掀起一片恐慌。 “城南三十里有妖怪?天爷!真有妖怪吃人?” “十三口!我的妈呀,这得多凶的妖孽!” “快走快走,以后可不敢往那边去了!” “作孽啊,可怜的……” 食客们议论纷纷,人人色变,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惊惧交加,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酒楼内弥漫开。 陈光蕊哭嚎了一阵,见效果达到,便拉着还在发懵的糖生,低着头,一副悲苦万分的模样,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酒楼。 走到僻静处,糖生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扯了扯陈光蕊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担忧和怀疑, “爹,这样真行吗?消息是放出去了,可那黄风怪真就会巴巴地跑去城南?” 陈光蕊脸上的悲戚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拍了拍糖生的小光头。“若是别的妖怪,听了这种消息,只会躲在洞里嗤笑,或者根本不当回事。但黄风怪不同。”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眼神笃定。 “我们虽然只在黄风洞见过他一次,但我看得出来。这家伙,骨子里是个爱多管闲事的。让他知道有妖魔在他‘地盘’附近害了那么多人,他绝对坐不住,一定会去看看。” 糖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陈光蕊的衣角,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不知道这“爱管闲事”的黄风怪,到底会不会咬钩。 …… 花果山这几日笼罩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往日里最爱在水帘洞外嬉闹翻腾的猴群,如今显得有些困惑与不解。 它们的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已经三天不曾走出那飞流直下的水帘,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群峰之间腾跃纵声。 几只刚学会爬树的小猴子攀在洞口的藤蔓上,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只看到洞内深处模糊的石影。它们挠着头皮,吱吱喳喳地互相询问。 “大王在里面做什么呢,睡觉吗?” “不像不像,大王以前能连着睡十天,可也会出来溜达溜达。” “是不是在练新本事?就像上次那样,拽几根毫毛一下变出好多分身?” “笨,大王那么厉害,还要练啥新本事?” 稍大些的猴子,则聚在溪边的石头上,嚼着山桃,议论的声音也大了些。 “前一阵,那个姓陈的和那个小和尚不是来过吗?肯定是想请大王出山去打架!”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说是要去打什么妖怪!” “打妖怪好啊!咱大王可是历代驰名第一妖,那些不长眼的妖怪算个甚!” “就是就是,等大王出去,把那妖怪打个落花流水,咱花果山的名头就更响亮了!” “到时候,东胜神洲谁还敢小瞧咱们?” 猴子们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大王金盔金甲,金箍棒横扫千军,威风凛凛地凯旋而归。 整个花果山,从老猿到幼崽,都弥漫着一种热切的期盼,盼望着它们的大王重现昔日的风采,带着它们闯出更大的名堂。 就在这热切的期待中,一道祥云从天而降,落在了花果山外围的峰顶。云气散开,现出一个年轻行者。 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巡山猴兵的警觉。几只强壮的猴子立刻围了上去,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站住,什么人,敢闯花果山,快报上名来!” 那行者面带和善微笑,双手合十,语气恭敬, “诸位莫惊。在下木吒,乃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座前弟子。今日特来,只为拜见齐天大圣孙悟空,绝无恶意,烦请通禀。” 听说来人是观音菩萨的弟子,猴兵们不敢怠慢,但仍保持着警惕,其中一只立刻转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林间,回水帘洞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水帘洞口的瀑布水汽猛地一荡,一道身影分开水帘走了出来。正是孙悟空。他依旧是那副毛脸雷公嘴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暴烈跳脱,多了几分深沉的倦意。 他走到木吒近前,火眼金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习惯性地撇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俺老孙当是谁呢,原来是菩萨座前的小弟子啊。怎么着,菩萨差你来俺这穷山沟沟里作甚?是嫌俺老孙这花果山的野果子不中吃,还是看俺老孙不顺眼?” 木吒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谦恭了些,对着孙悟空深深一揖, “大圣说笑了。菩萨差我前来,并无他意。实是听闻大圣此番静守仙山,潜心经营洞府,未沾染外界那些纷争俗务,菩萨心中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菩萨深知花果山乃洞天福地,滋养万物生灵。特命小僧带来南海独有的几样灵种仙苗。菩萨言道,若大圣允准,小僧愿在花果山外围寻几处灵脉汇聚之地,将这些仙果异树栽下。一则可点缀圣山景致,二则这些仙果成熟,也能供养花果山万千猴族,也算菩萨对大圣及诸位猴儿们的一点心意。” 木吒说完,再次合十行礼,态度极为诚恳。 周围的猴子猴孙们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炸开了锅。 “什么,他怎么说咱们大王不去降妖?” “凭什么啊,我们家大王可厉害了!” “就是就是,那妖怪算什么,大王一棒子就敲死了!” “菩萨管得也太宽了吧,俺们大王打出名声,关她甚事。” “大王别听他的,咱们都等着看您威风呢!” 几只性子急的小猴子甚至跳到木吒面前,叉着腰,气鼓鼓地反驳, “喂!你这人说什么呢?我们家大王是要去除妖怪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 其他猴子也纷纷附和,它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盼着自家顶天立地的大王再度扬名立万。 一时间,群情激动,都看向它们的王,等着大王像以前那样,把这多嘴的家伙呵斥一顿赶走,然后宣布带它们去降妖除魔。 然而,出乎所有猴子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面对木吒恭敬的提议和猴群喧腾的期盼,孙悟空并没有如往常般暴跳如雷,也没有得意地应下猴群的请求。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目光越过木吒,投向远处花果山连绵的山峦,那葱郁的林木,那飞流的瀑布,那嬉闹的猴群。 沉默。难言的沉默笼罩了他。 水帘的轰鸣声,猴群的吱喳声,此刻都仿佛离他远去。他脸上的讥诮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让猴儿们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木吒耐心等待着,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小猴子们喊完话,也渐渐安静下来,疑惑地眨着眼睛看着自家沉默的大王。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孙悟空缓缓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落在了木吒身上。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菩萨有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有些不安的猴群,又看向木吒带来的仙种仙苗。 “行吧。”孙悟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猴子和木吒的耳中, “你……就挑几个不打紧的外围地方,种吧。” 说完,他不再看木吒,也不去看那些满脸写着不解和失望的猴子猴孙,一转身,沉默地分开水帘,身影重新没入了那轰鸣的水幕之后,留下花果山外围一众惊愕的面孔和死一般的寂静。 第183章 隐情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南三十里的荒路上。 白日里酒楼中传出的妖怪吃人消息,如同无形的禁令,此刻这条路上不见半个人影,连虫鸣都稀落了不少,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透着瘆人的死寂。 路边,一棵半枯的老树静静立着,虬枝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树影深处,却藏着两双眼睛。 “爹……”一声压得极低的细语从树干里传出,带着明显的倦意和焦躁,“天都快亮了,那黄毛……黄风怪,他到底来不来啊。” 原来是糖生此时已经变成了路边的一棵树,把陈光蕊藏在了树干里面。 树干内部,枝叶的掩映下,陈光蕊背靠着粗糙的树心,眉头紧锁。他也没了白日的笃定,目光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一遍遍扫视着空旷的四野。远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再等等,”陈光蕊的声音也低沉下来,透着不确定, “他若听到了消息,按他那性子……多半会来探个究竟。没来,许是消息还没传到他那儿。” 糖生白天的兴奋劲儿早被漫长的等待磨光了。他声音闷闷的问, “爹,你腿麻不?咱要是等不来,白熬一宿,亏死了。” 陈光蕊没回答,只是望着那越来越亮的天边,心底的预期也如同这夜色般一点点褪去。 看来,这法子未必灵验。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今天就到这里了,等明天另想对策。 念头转动间,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 “有了!”陈光蕊眼神一凝,似乎想出了办法。 过些时候,一个青面獠牙、手持两把破斧头的小妖出现在路上。 陈光蕊也迅速从树干的另一侧“脱”了出来,恢复了本来面貌,但刻意将衣衫扯得凌乱了些,脸上显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一边跌跌撞撞地沿着大路往前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凄厉地大喊: “救命啊,妖怪……妖怪吃人了啊!救命!” 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出老远,带着绝望的颤抖。 谁也不知道,这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个人。 只需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此时,陈光蕊惊恐万分地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慌乱了,脚步踉跄,仿佛随时要跌倒。 糖生则兴奋地哇哇乱叫,追得那叫一个卖力,两把破斧头舞得毫无章法,却声势十足。 虽然时间可疑,演技一般,但是仍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力。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夜空中炸响。这声音雄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子刚猛正气。 伴随着喝声,一道黄影快如闪电,撕裂沉沉夜幕,“轰”地一声,稳稳落在陈光蕊与小妖糖生之间,激得尘土飞扬。 来人身材魁梧,一身黄袍,腰间束带,浓眉大眼,阔口方脸,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不是那黄风怪又是谁。 他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地扫过场中。看到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陈光蕊,浓眉立刻竖了起来,眼中怒火升腾。 再看向那个还在张牙舞爪的青面小妖,黄风怪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来了就要出手。 “好你个孽障!”黄风怪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哪里的妖孽,大晚上滴,竟敢拦路害人?” 他巨大的身形如同铁塔般挡在陈光蕊身前,蒲扇般的大手指着糖变化的小妖,怒不可遏, “碎娃,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干这伤天害理滴勾当。今儿个你撞到手里,算你娃倒霉,看额不扒了你滴皮!” 他话未说完,已摆开架势,周身气势勃发,一股刚猛霸道的气息弥漫开来,显然下一刻就要动手除妖。 糖生变化的小妖被这突然出现的真妖怪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嗷”一声怪叫,小短腿一蹬,居然真的往后蹦跶了一步。 他眨巴着那双顶着青面獠牙却依旧显得很圆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黄袍大汉,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而原本惊慌失措的陈光蕊,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恐惧?他直起身,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襟,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朗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黄风大王,别来无恙?几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火爆,真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黄风怪正要扑向“小妖”,闻言猛地一滞,魁梧的身躯硬生生顿住。 他愕然回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光蕊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再仔细看看那笑容里从容不迫的神态,认出了这个人。 …… 破败的山神庙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黄风怪端起缺口的陶碗,将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火光跳在他粗犷的脸上,那份几年前盘踞黄风岭的威严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气内敛的独行气质。 “痛快!”他咂咂嘴,看向陈光蕊时,眼中那份因故人重逢而燃起的兴奋火苗并未熄灭,却也只是让火光更亮了些,并无更多热烈举动, “几年光景,陈……老弟,还能在这荒山野岭碰上,真是他娘的有缘。” 他本想称呼官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显然对天庭那套已无甚敬意。 “确实有缘。”陈光蕊平静地回应,目光扫过黄风怪身上略显磨损的皮甲和腰间那柄依旧寒气森森的三股钢叉, “只是,没想到黄风兄如今成了独行客。” “独行客?嘿嘿,这称呼不赖!” 黄风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直抒胸臆的快意, “灵吉那秃驴的事之后,额就知道,西天那帮穿金戴银的菩萨罗汉,没一个好东西,也绝不会让额好过。他们不放过额,额还懒得搭理他们那套假慈悲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暴涨,像是想起了什么愤慨之事,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年,额从黄风岭一路到这号山地界,专盯那些挂着佛寺招牌、干着腌臜勾当的秃驴。额见一个,管一个,打着佛祖幌子鱼肉乡里、强占民女、放印子钱逼死人的,额这钢叉可不认他是什么狗屁高僧!该打就打,该废就废,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篝火在他眼中跳跃,仿佛映照着那些被他惩戒的恶僧的狼狈。 “如此说来,黄风兄是在替天行道,专与佛门败类过不去。” 陈光蕊点头,表示理解。他身边的糖生盘腿坐着,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黄风怪和陈光蕊之间转悠,小脸上满是听故事的兴趣,偶尔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对黄风怪的业务很是认可。 “正是!”黄风怪一拍大腿, “额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行得正,坐得端!见不得那些挂着羊头卖狗肉的龌龊事!” 陈光蕊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投向庙外号山那黑黢黢的轮廓, “既然黄风兄的道,是与那些败坏的佛寺僧人为难。那为何会在这号山,与那圣婴大王红孩儿僵持了大半年之久?据我所知,那红孩儿可不是什么小和尚吧?” 提到红孩儿,又说了小和尚,黄风怪的目光在糖生头上打转,等到糖生抗议的时候,他才笑了笑,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他复杂难明的神色。他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盯着摇曳的酒面,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陈光蕊眉毛一拧,“难道这里还有其他隐情,还是那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太过厉害……” “厉害?”黄风怪摇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一言难尽的疲惫, “那娃娃本事是不小,三昧真火确实霸道,真打起来,额也不怵他。但是……” 黄风怪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终于将碗里的酒灌了下去,仿佛要借酒压下心头的烦闷。 “陈老弟,这事……” 他放下空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目光变得幽深, “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额跟他在号山耗着,实际上,这里还有其他的隐情啊。” 第184章 铁扇公主 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黄风怪那张神色复杂的脸。他放下酒碗, “陈老弟,你问额为啥跟那红孩儿在这儿耗着……” 黄风怪浓眉紧锁,“这事儿,根子在那大力牛魔王身上,也在佛门那些秃驴的算计上。”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破庙的屋顶,望向遥远的西方, “额还在灵山脚下混饭时就知道,佛门那些大人物,对这通天河一带,也就是他牛魔王势力覆盖的地界,盯得那叫一个死紧。这牛魔王在这一片很有名声,手段也很了得。偏偏,通天河这片地界,又是去西牛贺洲的咽喉之地,那八百里火焰山,根本就绕不开,多少人想要去灵山,都要看他牛魔王的脸色。” “那会儿,灵吉那秃驴身上揣着定风丹,手里攥着飞龙宝杖,看着额是没错。” 黄风怪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可你以为他防的只是额?他那定风丹,一大半心思,怕是都用在防备铁扇公主那把扇子上,防着哪天老牛夫妻俩真被惹急了,把这火焰山变成死路,那一般人还真就过不去了。” 陈光蕊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佛门对牛魔王势力的忌惮,确实在情理之中。 “可怪事就出在最近几年!”黄风怪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额流落在外,四处跟那些败类秃驴过不去,消息反倒灵通了点。额发现,佛门对火焰山那片,盯得没以前那么紧了!对老牛两口子,好像也没那么提防了。定风丹,飞龙杖,都在额的手里,他们找不到我,就想办法把我往东赶,好像不让我去惹这牛魔王一家子一样。”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篝火火星四溅, “佛门那帮秃驴,心眼多着呢,他们能这样做,不是有了解决这牛魔王的法子,就是他们跟牛魔王私下里有了什么勾当。” 黄风怪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额黄风虽然本事不大,但就看不惯这些阴谋诡计,佛门越想悄咪咪地把这事儿办了,额就越要把它搅黄咧。” 他指着庙外号山的方向, “所以啊,额才寻到这号山火云洞,找上红孩儿那小崽子,名义上是跟他僵持,实际上是逼他背后的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现身,看一看,这牛魔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却没心思喝,只是端着, “可惜啊,僵持了大半年,铁扇公主是来了几趟,护犊子护得紧,跟额也打过照面。可那牛魔王……嘿!” 黄风怪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和不解, “那老牛,硬是连个面儿都没露。额知道他这些年跟那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狐狸打得火热,可……再怎么说,铁扇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红孩儿是他亲儿子。这边儿子老婆都快跟人打起来了,他倒好,还在温柔乡里逍遥快活,这他娘的算哪门子平天大圣。” 说到了这里,黄风怪的眼中明显有了鄙夷。 陈光蕊敏锐地抓住了黄风怪话里的关键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黄风怪, “黄风兄,你刚才说,佛门对牛魔王的忌惮程度,这几年明显降低了?” “对!”黄风怪非常肯定地点头,“以前是严防死守,现在……哼,感觉像是放下心来了。至少表面上,懈怠了不少。额感觉,这里面绝对有事。” 陈光蕊觉得,这黄风怪猜测的那两个方向都有可能, 他看向黄风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黄风兄觉得此事蹊跷,那也好办,咱们直接试一试,就知道里面怎么回事了。” 在前往火云洞的路上,黄风怪听到了陈光蕊的计划,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在黄风岭的那一幕,越想越是相似,怎么想,当年都有可能被坑了, “陈老弟,额突然想起个事,当年在黄风岭,你跟那个袁老道一起来,张口闭口就是巡查司、天庭法旨啥滴,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是你装滴?” 陈光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驳了, “黄风兄此言何意?哪敢有欺骗之意,这次下界,我乃天庭亲授征讨下界作乱妖魔之副帅,此乃实职,兵册可查。黄风兄若不信,大可去南天门走一遭,问问便是。” 他说的坦坦荡荡,句句都是真话,这也体现了前些日子费尽心力离开李靖大营的含金量。 黄风怪一双金睛定定地看着陈光蕊,知道陈光蕊敢这么说,多半不会是假话, “行,你说是就是咧。” 但他心里就是有那点怀疑的种子,此时的铁扇公主,是不是就是当年的我呢? 陈光蕊也不纠缠这个话题,牵起揉着眼睛的糖生,“走吧,去会会那火云洞的母子。” 号山枯松涧,名副其实。只见一条浑浊的涧水在乱石间奔流,发出湍急的呜咽声,空气燥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涧水两岸,一边是枯柏乔松,枝干虬结,叶片稀疏焦黄,另一边却是丹枫翠竹,在这硫磺热浪中顽强地透出几分异样的苍翠与暗红。 涧水尽头,一面巨大的暗赤色石壁陡然而立。石壁下方,开着一个浑铁铸就的厚重洞门,门楣上刻着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火云洞。 此时,火云洞洞门紧闭,门前空地上,散落着些许焦黑的碎石。一股无形的热浪与硫磺烟尘从门缝中隐隐透出,更添几分肃杀压抑。 黄风怪显然对此处熟门熟路。他魁梧的身躯往洞口一站,深吸一口气,声如闷雷炸响, “红孩儿,出来说话,你家黄风爷爷又来咧,今日带了贵客登门!” 声音在山涧中滚荡,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掉落。 沉重的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群尖嘴猴腮、手持刀枪棍棒的小妖呼啦啦地涌了出来,分列两旁,龇牙咧嘴,气势汹汹。 紧接着,一团耀眼的赤红火焰当先冲出,火焰中一个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童稳稳落地,脚下风火轮轧过岩石,火星四溅。他颈戴金圈,身穿大红战袍,叉着腰,小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厌烦,正是圣婴大王红孩儿。 “黄风怪!”红孩儿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个老家伙烦不烦,打又不肯好好打,天天在我洞口瞎嚷嚷,今日又耍什么花样?再敢啰嗦,我一把火烧死你!” 他话音未落,洞内又款款走出一位女子。 她一现身,仿佛瞬间驱散了此地的晦暗。云鬓高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颈项,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顾盼间自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风情。 一身素雅的月白罗裙裹着丰腴窈窕的身段,既有少女难及的妩媚,更透着少妇特有的熟韵风情。正是铁扇公主,罗刹女。 陈光蕊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 “好个绝色,咳咳,就是压龙大仙年轻时怕也就是这样了。”他正暗自感慨,这牛魔王吃的是真好。 腿边的糖生已经看直了眼,小嘴微张,脱口便喊,“娘,我饿……” 陈光蕊被这称呼吓了一大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捂住了嘴,还好,没被人注意到。而糖生在他怀里兀自扭动,乌溜溜的眼睛还是黏在铁扇公主身上,这是往哪看呢? 陈光蕊感叹,这些年教给这小和尚的,是不是有点多了?不知道如来甚至是佛门发现了这件事,会不会把自己给弄死。 红孩儿气鼓鼓地一指黄风怪,“娘!就是这老家伙,天天堵门,烦死人了!今天又拉来个帮手!” 黄风怪面对红孩儿质问毫不动气,仿佛在看自家闹脾气的晚辈,瓮声瓮气道, “娃娃,今日俺不是来寻你打架的。俺是看不过眼,替天庭的降妖副帅引个路。” 他侧身让出陈光蕊,“喏,这位陈光蕊陈副帅,领了天庭法旨,专来查问尔等在此作恶行径的!” “天庭?降妖副帅?” 铁扇公主那双秋水明眸瞬间喷出火来,美艳绝伦的脸庞罩上一层寒霜。她柳眉倒竖,这不张嘴还好,仿若天仙,一张嘴,让陈光蕊顿时明白,这牛魔王为什么这些年不肯回家了, “好你个畜生,天天来捣乱也就罢了,还搬天庭当靠山?呸!什么东西?我儿子在火云洞清清白白过日子,招谁惹谁了?是你这老东西死皮赖脸堵在我家门口大半年,搅得我儿不得安生,山里的鸟雀见了你的影子都不敢落窝!你倒还有脸说我们作恶?贼喊捉贼,你个老不要脸的!” 她这一张口,直接骂了一刻钟,愣是让人插不上话, 然后,她才猛地想起了什么,转向陈光蕊,目光如淬了毒火的刀子般剐过来, “还有你,什么劳什子降妖副帅!天庭的官帽戴得挺神气是吧?抓我们?好啊,你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老娘问你,我们是吃了哪家童男童女?还是抢了哪处供奉香火?拿不出证据就敢跑我号山撒野?老娘告诉你,抓错了,小心你这副帅的乌纱帽戴不稳当。天庭又怎样?天庭也得讲个理字!不讲理,老娘就是上凌霄宝殿,也敢告你一状。” 怎么人长的这么漂亮,偏偏就有这样一张嘴呢? 陈光蕊有些意识模糊,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五庄观的大门口,看着那两个可爱的小童子。 不过,他现在跟黄风怪都很明智的没有反击,否则,他们两个无论怎么骂,在人家铁扇公主面前,都好像是在撒娇。 等到差不多了,陈光蕊上前一步, “罗刹女,稍安勿躁。本司陈光蕊,乃是奉兜率宫太上道祖举荐,领天庭法旨行事,下界降妖的副帅。职责所在,若是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得客气了,我一人不行,后面还有十万天兵天将。你铁扇公主,手段再高强,还能强过漫天神佛不是?” “太上老君?” 铁扇公主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冰水兜头浇透。那双漂亮的眸子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陈光蕊,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月白罗裙的边缘。方才那泼天泼地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红孩儿不知道为何母亲听到陈光蕊的来历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间也不嚣张了。 而黄风怪,心中则对陈光蕊挑了一个大拇指。 这个家伙,装的还真有气势,难怪当年我也上了他的当。 陈光蕊看到铁扇公主没有说话,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说道, “至于贵洞府有令郎红孩儿,年岁尚幼,便敢僭称圣婴大王。圣之一字,岂是尔等可妄称?此为其一。其二,据本司所察,这号山周遭山神土地,尽被贵洞拘禁驱使,如奴如仆,伺候尔等日常起居。山神土地虽位卑,亦是天庭敕封的正神,岂可任妖魔囚禁羞辱?仅此两条,本司前来查问,可有半分不当。” 他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也句句在理,黄风怪在一旁佩服。他来火云洞这么多次了,也不曾了解的这么细,没想到陈光蕊真是有备而来,一时间,让他心情舒畅,好似觉得这次的事算是完成了一半。 而另一边,铁扇公主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听没听见陈光蕊后面的话,只是,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衣角,然后又很自然地放了下来,盯着陈光蕊, “你,当真是……老君让你来的?” 第185章 大力牛魔王 火云洞前,气氛诡异地凝滞。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铁扇公主,在听到“太上老君”四个字后,那满腔的怒火仿佛瞬间浇熄。 她艳丽绝伦的脸上血色褪去,紧盯着陈光蕊,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月白色的罗裙边缘,连指尖都微微发白。那副泼辣强横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红孩儿年纪尚小,哪里懂得母亲脸色瞬间的剧变意味着什么。他只看到这个什么“副帅”搬出了太上老君,就把泼辣的母亲镇住了。一股被轻视、被压制的委屈和少年意气猛地冲上头顶。 “呸,什么太上老君,仗势欺人!” “你那什么天庭,我又不是没见过,休要在这里吓唬人!” 红孩儿小脸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张嘴就朝着陈光蕊猛喷了一口灼热的火焰。那火焰赤红如血,带着硫磺的爆裂气息,正是他的本命神通,三昧真火! 火焰如龙,瞬间扑至陈光蕊面前,热浪灼人。 陈光蕊瞳孔微缩。这火焰气息,他太熟悉了! 并非寻常妖火,这红孩儿使的,竟是兜率宫烧火道人的控火权限。 这权限,他一直有啊! 心念电转间,陈光蕊右手食指在身前虚点,口中无声念动真诀。一股无形的控御之力瞬间散开。 那来势汹汹的三昧真火,在距离陈光蕊面门仅尺许之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住了咽喉。狂躁的火龙猛地一窒,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提偶,焰苗乱晃几下,“噗”地一声,瞬间溃散,化作几点零散火星飘落,连陈光蕊的衣角都没沾到。 “咦?!”红孩儿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懵了。他的三昧真火向来无往不利,今天怎么像哑炮一样? 铁扇公主也看得真切,心头更是剧震。对方不仅点出了老君名号,更能如此轻易压制孩儿的三昧真火。 这绝对是兜率宫的人了,看来他说的话不假。 “孩儿住手!”铁扇公主厉声喝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一把将还有些不服气的红孩儿拉回身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看向陈光蕊时,脸上竟硬生生挤出几分客套,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陈……副帅息怒。”铁扇公主的声音放软了许多,与之前的泼辣判若两人, “小儿年幼无知,性子急躁,冲撞了副帅,妾身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黄风怪时已没有半分敌意,反而透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局促。 “至于副帅方才所言,”铁扇公主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表态, “您说得都在理。圣婴大王这名号,确是小儿年幼不懂事胡闹起的,不合适,大大的不合适!往后我们就叫他红孩儿,再不提这个名字了,免得惹人笑话。” 她又急忙补充,“还有那些山神土地,副帅明鉴,确实是小儿顽劣,手下小妖们也都不懂事,才让他们帮了些小忙。副帅既已点明,妾身这就让他们统统回去,绝不敢再行冒犯天庭正神。” 黄风怪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还是那个在洞门口叉腰骂了他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铁扇公主罗刹女吗? 这态度,这语气,太客气了,太知书达礼了! 就因为提到了太上老君? 黄风怪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完全转不过弯来。 陈光蕊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心中却也掀起波澜。铁扇公主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绝不仅仅是对他这个副帅的敬畏,其根源,必然深扎在兜率宫那位道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顺着铁扇公主服软的话头,目光如电,直指核心, “既如此,本司多谢夫人深明大义。那另一桩事……” 陈光蕊刻意放缓了语速,加重了语气,“那八百里火焰山……” “唰!” 陈光蕊话音未落,铁扇公主脸上的那点客套和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和无法动摇的决绝,速度之快,让黄风怪再次倒抽一口冷气。 “副帅!”铁扇公主的声音陡然变冷, “火焰山如何,不劳您费心!至于芭蕉扇……” 她下巴微扬, “那是我的东西,想要拿走?行!” 铁扇公主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要么,你让太上老君亲自到我翠云山芭蕉洞来,当面开口问我要,要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致复杂的恨意与嘲弄, “你就让那负心的牛魔王自己来。让他亲口跟我说,我就把扇子交出来。” 说完这句,铁扇公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再不愿多看一眼。她猛地转身,一把拉住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红孩儿。 “孩儿,我们走。” 沉重的浑铁洞门“哐当”一声巨响,在陈光蕊和黄风怪面前猛地合拢。只留下洞外两人。 黄风怪彻底石化在原地,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看紧闭的洞门,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陈光蕊,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这婆娘,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好好的,咋一提扇子就跟炸了毛似的?额咋一点没看懂咧?” 陈光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深邃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提到芭蕉扇,她的反应如此激烈?为何索要扇子的途径,只有两个? 兜率宫的控火权限出现在红孩儿身上…… 铁扇公主对兜率宫名号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服从…… 芭蕉扇与太上老君和牛魔王之间这诡异且唯一的联系…… 陈光蕊眉头深锁,一个大胆而离奇的猜想,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这铁扇公主,还有那牛魔王一家……与兜率宫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关系,他自然不方便去兜率宫问的,所以,只能从牛魔王那里下手了。 …… 积雷山摩云洞外,气象与号山的粗犷肃杀截然不同。 洞府门前古柏苍松掩映,奇花瑶草点缀,玉石铺就的道路光洁如镜。 此时,远处有一高大身影乘坐骑前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打磨得银亮的水磨熟铁盔,身上贯着一副金线密织、花纹繁复的锦绣黄金甲,阳光洒落,甲片反射出沉稳而耀眼的金光。脚下蹬着一双卷尖粉底、皮质细软的麂皮靴。腰间束着一条攒丝三股、嵌着狮头蛮纹的狮蛮宝带。 正是大力牛魔王! 到了洞口,他整了整衣冠,还不忘用溪水照一下外在的形象。 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块嶙峋怪石后,畏畏缩缩地探出一个小妖的脑袋。 那小妖尖嘴猴腮,穿着号山火云洞特有的简陋皮甲,脸上沾着灰,一副惊魂未定、慌里慌张的模样。 牛魔王浓眉一拧,声音低沉而冷淡,带着一股被打扰的不悦, “嗯?哪里来的小妖,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他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小妖的装束,觉得有点眼熟,“瞅着倒是眼熟,像是火云洞那边的路数。跑到积雷山作甚?” 那小妖见牛魔王停下问话,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大王,小的是火云洞巡山的,可了不得了,有个自称天庭降妖副帅的官儿,带着帮手堵在咱们火云洞口,凶神恶煞的,扬言要抓走公主和小大王啊,小的冒死溜出来报信,大王,您快去救救夫人和小大王吧!” 牛魔王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骤然从魁梧的身躯里腾起, “天庭的副帅?敢动我老牛的妻儿?” 小妖心中一喜,以为火候到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切地催促, “是啊大王,凶得很!您快去晚了,恐怕……恐怕就来不及了。小的给您带路,咱们这就走?” 牛魔王脸上那惊怒交加的神色却瞬间收敛,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刺骨、带着浓浓戏谑的弧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惶恐不安的小妖, “救人?”牛魔王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松弛, “急什么。天庭的人?哼,我老牛还不放在眼里。” 他话音未落,动作快如闪电!一只覆盖着细密刚硬毛发、蒲扇般巨大的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五指如同精钢打造的钩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千钧之力,一把就攥住了那小妖的后颈皮,像拎一只毫无分量的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将他提离了地面。 小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在空中徒劳地扑腾挣扎,喉间发出惊恐的嗬嗬声, “大……大王!您这是干什么?小的就是来报信啊,句句属实啊大王!” 牛魔王拎着他,完全无视手中小妖的惊惧与挣扎,目光重新投向那装饰奢华的摩云洞大门,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 “既然你千里迢迢地跑来积雷山报信,又是我家孩儿洞府的下属,这份赤胆忠心,岂能不让你到洞里问一声好呢?” 第186章 玉面狐狸 积雷山摩云洞内,与号山火云洞的粗犷肃杀截然不同。 洞府穹顶高阔,由打磨光滑的玉石拼接而成,镶嵌着各色宝石,将洞外天光折射成迷离的彩晕,柔和地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地毯,踏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随处可见的玉案上,摆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盛满珍果的白玉盘,处处透着极致的奢华与靡丽。 糖生被牛魔王拎着进洞,整个人都看傻了,这洞府的布置,有些不像妖怪的洞府,反而像他曾偷看过的,仙子的闺房。 牛魔王拎着那瑟瑟发抖的他,如同拎着一件微不足道的猎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朝着洞府深处喊道, “美人,美人何在?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便如轻风般从内室转出。 来人正是玉面公主,其身姿袅娜,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烟罗纱裙,行走间裙摆如流水荡漾。 她的容貌不逊于铁扇公主,甚至更胜在青春明媚。肤光胜雪,眉眼含情,琼鼻樱唇,未语先带三分笑。 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瞳,顾盼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带着少女般的娇憨,又隐含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态。 她见到牛魔王,脸上立刻绽开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上, “大王,你回来了。方才心口还跳得厉害,想着是你快到了呢。” 她自然而然地挽住牛魔王空闲的手臂,身体微微依偎过去。 牛魔王被她这一靠,心中更是舒坦,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将拎着的“小妖”往厚地毯上一丢,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揽着玉面公主的纤腰,一副邀功请赏的语气, “美人儿,方才在洞外,撞见这鬼祟的小东西,你道是谁派来的?竟是铁扇公主派来的。” 玉面公主闻言,笑容不变,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地上蜷缩的“小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好奇。 牛魔王得意地继续说道,“说是天庭来了个什么副帅,堵在火云洞口,凶得很,要抓那婆娘和那小子,这小东西是跑出来搬救兵的。” 他刻意加重了“凶得很”几个字,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鄙夷, “哼,那婆娘的事,与我老牛何干?我老牛如今心都在美人你这儿,那泼妇和那孩子的事,自然是不理会的。” 他挺着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玉面公主,期待着她露出欣喜或赞赏的神色。 然而,玉面公主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消失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怔怔地望着牛魔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瞬,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大王,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玉面公主的声音带着哽咽,委屈极了。她松开挽着牛魔王的手,用衣袖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语气幽幽怨怨, “大王,你告诉我这些,岂不是叫我为难?那毕竟是大王你的发妻,是你的儿子。如今他们遭了难,大王告诉我你不回去,你让我……让我如何自处?”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哀婉地看着牛魔王,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敲在牛魔王心上, “我若说不让大王回去,那玉面岂不成了千夫所指的恶毒女子?以后这三界之中,谁人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骂我狐狸精,骂我害得大王你忘恩负义,连亲生儿子都不救……大王,你这哪里是疼我,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微微耸动,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牛魔王彻底懵了。他脸上的得意和决绝僵在那里,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本意是想表忠心,讨美人欢心,没想到反被这番话堵得心头发慌,面皮发烫。看着玉面公主那委屈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愧疚感竟然油然而生。 糖生趴在地毯上,看得目瞪口呆,小眼睛瞪得溜圆。他心里疯狂吐槽, “我的个乖乖,这狐狸精,啊不,这位公主,手段当真了得,今日算是长见识了,那老牛魔王这邀功邀到马蹄子上了。” 牛魔王到底是情场老手,吃软饭的行家。短暂的错愕后,他立刻调整思路,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疼惜, “哎哟我的美人儿,我的心肝!快别哭,快别哭了,哭得本王心都要碎了,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是我说话没思量周全,惹得美人儿伤心了。” 他一边轻拍玉面公主的背,一边急急辩解, “美人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心疼你么?不想让你为那些不相干的事烦心。那泼妇母子自有他们的造化,何必污了美人的耳朵?再说了,凭他们娘俩的本事,区区一个天庭副帅,算得了什么,也配让本王出手?我老牛在这里,就是打心底里认定,只有美人你这里,才是我老牛的家。” 牛魔王先是表了忠心,随后又是舌灿莲花,句句都往玉面公主心坎上贴,更把玉面公主捧到了独一无二的位置上。 糖生没想到,竟然还有高手,心中感叹着,这次变化来摩云洞,并不算白来。 玉面公主伏在他怀里,肩膀依旧微微抽动,但哭声渐歇。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嗔怪地看了牛魔王一眼,那眼神似怒似怨, “大王,你惯会哄人。只是……只是下次莫要再说这等话了,听着让人心头发堵,好像是我逼着大王不认亲生骨肉似的……” “是是是,美人教训的是!都怪我这张臭嘴。” 牛魔王连忙笑着认错,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眼见美人破涕为笑,心中才大大松了口气。 玉面公主这时才仿佛真正注意到地上还趴着一个人。她目光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小妖”,眼神里早已没了刚才的哀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王,”她声音恢复了清甜,指向糖生,“这个……铁扇姐姐洞里的仆役,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呢?” 糖生被玉面公主这目光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窜到天灵盖。刚才看戏的心情瞬间没了,只觉得这漂亮姐姐的眼神,有些瘆人。 牛魔王也看向糖生,粗眉微蹙,正琢磨着是直接捏死省事还是赶出去自生自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洞外忽然传来守门小妖急促的通禀声,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报,报大王!洞外来了个黄袍大汉,自称是黄风岭的黄风大王,说是特来拜会大王!” 黄风大王? 牛魔王和玉面公主同时一怔。 趴在地上的糖生已经猜到了因果,准是爹爹他们等我太久了,亲自来这里找我了。 “黄风岭的黄风大王?” 牛魔王浓眉一挑,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作豪迈的笑容, “这人我倒是听说过,哈哈哈,稀客稀客,快快有请!” 他大手一挥,仿佛方才的插曲不曾发生,又恢复了东道主的从容气派。 玉面公主也迅速收敛了眼中对地上小妖的冷意,重新挂上那副温婉可人的笑容,依在牛魔王身侧。 沉重的洞门隆隆开启,两道身影踏入洞府。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黄袍裹身,浓眉阔口,正是黄风怪。他身后一步之遥,跟着一位身着素净白衣、面容沉静的秀士,正是陈光蕊所扮的白衣居士。 “黄风老弟!”牛魔王热情地迎上两步,声如洪钟,他很热络,虽然不认识黄风怪,但也以兄弟相称。 黄风怪声音爽朗,直接自我介绍了一下,同时也把陈光蕊给介绍了, 陈光蕊微微颔首,并未言语,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趴在地毯上的糖生。 原来她与黄风怪一直在外面等着糖生变化成火云洞的小妖怪来给牛魔王报信。 只是没想到牛魔王直接把他带到了摩云洞中。 两人以为,糖生假扮的小妖是铁扇公主派来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是等了这么久,没有见到,所以上门来拜访。 牛魔王豪爽大笑,引着两人到铺着锦缎的石桌前落座, “美人,快给贵客上最好的琼浆玉液,鲜果珍馐!” 玉面公主笑盈盈应下,亲自执壶斟酒,动作优雅娴熟,一派贤淑女主人的风范。她眼角余光掠过地上的糖生,却如同没看见一般。 几番寒暄,酒过一巡。黄风怪放下酒盏,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坦荡, “牛大哥,额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今儿个登门,不为别的。额听闻天庭派了个降妖副帅去了火云洞,堵着……啊,哈哈,那铁扇公主和红孩儿,扬言要拿人,可有这事?”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嗐,老弟你也听说了,小事一桩,一个天庭的小官儿,能翻起什么浪?那婆娘和那小子本事不小,自有主张,用不着我老牛操心。”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黄风怪浓眉微蹙,正色道, “牛大哥此言差矣。那副帅俺在黄风岭时打过交道,手段颇有些门道,并非寻常小官。俺与他有些过节,此番前来,就是想问问牛大哥的打算。若有用得着俺老黄的地方,尽管开口,俺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牛魔王端起酒杯,哈哈一笑,拍了拍黄风怪的肩膀, “老弟这份心意,老牛我心领了。不过真没到那份上。”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出几分自矜, “老弟你也知道,咱们虽在妖界有些名头,但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那火云洞,红孩儿安分守己,铁扇公主……咳,也没什么大过错。天庭抓人,总得讲个真凭实据不是?无凭无据,他能如何?放心好了,没什么事的。” 他话语间透着一股自信,仿佛天庭的律法对他毫无约束力。 他这样一说,算是展示自己的实力了,但是黄风怪没有在继续说,显然对牛魔王的这个答案有些没有猜到。 场面有些安静。 而一直安静侍奉在侧的玉面公主,纤纤玉指拈起一颗葡萄,轻轻剥着皮。 她眼波流转,仿佛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地上趴着的糖生,直接引起了另一个话题, “大王说的是呢。不过呀……” 她拉长了语调,将剥好的葡萄递到牛魔王唇边,目光却带着一丝凉意落在糖生身上, “既然天庭的人都找上门来了,这火云洞的小妖怪……留在这儿,怕是不大方便吧?”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甜美,却像淬了冰, “这小东西,是铁扇姐姐派来报信的,事儿也说完了。如今黄风大王也到了,想必也用不着他了。留在这里,万一被那天庭的人摸过来,或是他嘴巴不严实,泄露了大王和贵客在此的消息,平添麻烦。不如……” 玉面公主抬起眼帘,笑意盈盈地看着牛魔王,又扫过黄风怪和白衣居士,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 “不如,我这就直接把他送走吧?省得碍眼,也省得节外生枝。” 那个“送走”,她说得异常轻柔。但在场的三个人都一下子听懂了这轻飘飘两个字背后透出的森然杀意。 牛魔王喉咙里刚吞下的葡萄似乎梗了一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趴在地上的糖生,更是猛地一哆嗦,把小脑袋埋得更低了,人精如他,自然明白这“送走”是什么意思了。 第187章 牛魔王的立命之本 玉面公主那句轻飘飘的“送走”,如同在温暖的洞府里泼进一盆冰水。空气瞬间凝滞。 趴在地上的小妖糖生猛地一哆嗦,把脑袋死死埋在地毯里,心里都要哭了, “完了完了,这狐狸精要弄死我啊,他不能把我给吃了吧。” 黄风怪浓眉一竖,脸上显出愕然和一丝不赞同,瓮声开口, “这……不好吧。” 还没等牛魔王说话,他就开始求情,这让牛魔王和玉面公主都在盯着他, 你这黄风怪想干什么?第一次来,就要插手摩云洞的事? 不过,黄风怪也坦诚, “牛大哥,实不相瞒,这次联手,我也是想对付那个天庭的副帅。不瞒你说,小弟我修炼的是三昧神风的手段,想要跟你借一下芭蕉扇,好在日后对付强敌有用。” 然后他指着糖生,刚刚寒暄时候已经摸透了这仆役的身份。 “现在,你们要把她放走,放走了他,回去复命最好,如果他不能回去给铁扇公主复命,那么额老黄还怎么有脸去借扇子咧?” 他看向牛魔王,希望这位大哥能说句话。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被玉面公主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提议弄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一声,正想打个圆场。 一直沉默的白衣居士陈光蕊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此言差矣。”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陈光蕊看向玉面公主,目光坦然, “黄风大哥,你我既入摩云洞,便是客。这仆役虽来自火云洞,但此刻是牛大王亲自带进来的。是留是放,自然全凭牛大王做主。”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顺从,目光却直视牛魔王, “牛大王是这个家的主人,至于这个仆役,他说吃,我们便吃,他说放,我们便放。一切都听牛大王的。就算日后铁扇公主问起罪来,我们只需说是牛大王的意思,她还能越过牛大王来怪我们不成?” 这番话,把牛魔王捧得很高,但是已经点明了实际,牛魔王,你是主人,你得负责。而且,你老婆铁扇公主那边,你自己担着。 牛魔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话算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陷入了两难,一时语塞。 地上装死的糖生反应极快,立刻抬起一张惊恐万状的脸,带着哭腔喊道, “大王开恩啊!小的就是个小跑腿儿的,真把我炖了,谁回去给公主复命啊?公主还等着大王您的示下呢。” “复命”两个字提醒了牛魔王。他仿佛抓到了台阶,立刻板起脸,对着玉面公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大度”, “罢了罢了,美人说得有理,这小东西留着确实碍眼还可能坏事。但打死倒也不必,显得咱太小家子气。赶出去,让他滚回火云洞复命去吧。” 他刻意加重了“复命”,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玉面公主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陈光蕊和糖生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瞥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的黄风怪。 突然,她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仿佛刚才提议的不是她。 她轻轻依偎回牛魔王身侧,声音委屈又带着一丝幽怨, “放,当然要放,大王总是这般心软,顾念旧情。铁扇姐姐有难,你刚才还说不理会她们,转头又惦记上了。” “是玉面不懂事,带着万贯家财来投靠大王,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这里才是大王真正的家。没想到,还是比不上铁扇姐姐在您心里的分量……” 说着说着,那双剪水秋瞳便蒙上了一层雾气,泫然欲泣。 牛魔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想借此撇清关系顺便在新朋友面前展示权威,没想到被玉面反将一军,扣上了“惦记旧情”的帽子。 他老脸微红,当着外人的面被小妾这样哭诉,实在挂不住。 他赶紧揽住玉面公主,压低了声音哄道, “哎呀我的心肝儿,当着贵客的面,莫哭莫哭……” 他有些恼羞地转向黄风怪和陈光蕊,尤其是对提出借扇之事的黄风怪,语气变得生硬敷衍, “黄风老弟,借扇的事……老牛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你也知道,我跟那婆娘,咳…铁扇她,分居多年,早就不在一起住了。她那个犟脾气,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买账。你们想借扇子,还是好好去跟她商量吧。” 他朝地上的糖生努努嘴,“这小东西不是要回去复命吗?正好!让他指带个话,就说我老牛说了,让铁扇公主卖黄风大王一个面子,大家和气生财,别闹得都难看。好了好了,你们先去吧,俺老牛还得哄哄美人儿呢。” 这明显是下逐客令了。牛魔王的心思已经全在安抚怀里“受伤”的玉面公主身上了。 黄风怪还想说什么,陈光蕊不动声色地拉了他一下,微微颔首, “既如此,我们便告辞了,多谢牛大王款待。” 糖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来,跟在陈光蕊和黄风怪身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奢华又诡异的摩云洞。 直到走出积雷山地界,糖生才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小脸煞白, “吓死我了,爹,那狐狸精好毒的心肠,刚才要不是你反应快,我差点就让她给吃了。” 黄风怪也心有余悸,他看向陈光蕊,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陈光蕊神色平静, “牛魔王这人,好面子,更怕在玉面公主面前丢了份儿。我那话,不过是把他抬上去,让他自己下不来台罢了。” 糖生接口道, “可是爹,牛魔王这条路也堵死了。他压根不想管火云洞的事,还让我们去找铁扇公主好好说。可铁扇公主那边,咱们不是更没戏吗?她一听芭蕉扇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陈光蕊点点头,望向远方,眼神变得深邃, “没错,铁扇公主那里是肯定借不到扇子的。关键,还是要从牛魔王这里入手。” 黄风怪不解,浓眉拧成了疙瘩, “从牛魔王入手?他油盐不进,只顾着哄他那狐狸精,怎么入手?” 陈光蕊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黄风怪,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来找你是想请你跟我一同降妖的。现在这里的事盘根错节,想要解决,还是需要费一番功夫的,你还要继续找这铁扇公主一家么。” 黄风怪想了想,没有说什么,但是已经很坚定点了点头。 陈光蕊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既然这样,那我还有办法,这次看明白了。牛魔王能坐拥这么大的家业,号令群妖,除了他那身本事,很大程度……是靠女人上位的。” “靠女人?”黄风怪和糖生都愣住了。 陈光蕊缓缓道:“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是她安身立命之物,也是她控制火焰山的关键。牛魔王能娶到她,自然就间接拥有了对火焰山的巨大影响力。如今这积雷山摩云洞的泼天富贵,不也是玉面公主带来的嫁妆吗?” “可以说,牛魔王靠着女人,让自己壮大到了现在。” 他目光灼灼,“知道了这一点,就不难下手了。牛魔王的根基,看似强大,实则系于这些女人。打蛇,要打七寸。” 第188章 七十二变 积雷山摩云洞内,暖玉生香。牛魔王正搂着玉面公主,温言软语地哄着。 “心肝儿,我都两年没跟那铁扇公主见面了……” 牛魔王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面公主光滑的肩臂,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玉面公主红唇微撅,“哼,你说两年就两年啊,对我说你没见过,但是这两年你也不怎么在我这摩云洞,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去了。” “哎哟我的美人儿,”牛魔王立刻叫屈,指天发誓, “天地良心,我老牛这颗心,如今全在你这积雷山摩云洞里了。只是你也知道,老牛我,平日还有一些应酬的……”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洞府簌簌发抖。玉石穹顶的宝石彩光乱晃,琉璃盏中的琼浆泼洒出来。 “啊!”玉面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猛地缩进牛魔王怀里。 “哪个不知死活的畜生,敢来我积雷山撒野!” 牛魔王怒吼如雷,音浪滚滚,他一把推开怀中的玉面公主,顾不上安抚受惊的美人,几步就冲到了洞门外。 洞外空地上,烟尘弥漫。黄风怪高大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显现。 “黄风!”牛魔王看清来人,更是勃然大怒, “你他娘的是活腻歪了不成,刚才俺老牛刚在洞中好酒好肉款待过你,你这前脚走,后脚就来砸俺家门?嫌命长吗!” 黄风怪毫不畏惧,迎着牛魔王喷火的目光, “牛魔王,你还有脸问额。额好心好意来找你联手对付天庭那副帅,这是替你老牛家解围,借芭蕉扇是急用,用完立马还你,绝不贪墨,可你倒好,” 他手指着洞府方向,语气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那狐狸精在边上稍稍一挑拨,你就缩了卵子,说什么让额好好去跟铁扇公主商量?那婆娘的脾气你比额清楚,那扇子是她命根子,没你牛魔王开口,她能给额?你这分明就是推脱,在这里耍额咧。” 黄风怪越说越气, “你堂堂大力牛魔王,遇事就往后躲,只图自个儿在狐狸窝里快活逍遥,让额一个人去碰铁扇那婆娘的钉子?额老黄是看着你老牛有难处,真心想帮你一把,才来找你!你倒好……” 黄风怪用手指了指你同牛魔王,不再说话。 “放你娘的狗臭屁,黄风怪!” 牛魔王冷笑,“老子行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老子跟你说了,这件事你找那铁扇公主去。” 听到牛魔王的话,黄风怪倒也不掖着藏着, “额今日来,是真心想帮你,不是来占你便宜,架,额替你打,扇子用完就还。” “你老牛可是有点不识好歹了,大力牛魔王。你现在既然如此,那别怪我不客气,我现在既然离开黄风岭了,那我就哪里都去得,我希望你好好看着点你自己这一片的势力。” 话音一落,黄风怪狠狠剜了牛魔王一眼,不再废话。他身形一晃,瞬息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而牛魔王被威胁了,自然暴跳如雷。 “黄风,欺人太甚,有种别跑!” 牛魔王对着天空破口大骂,气得跳脚。他真想立刻追上去,将这口恶气发泄出来。但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万圣龙王碧波潭的宴席邀请,直接叫来了避水金晶兽, “去碧波潭!” 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洞内惊魂未定的玉面公主,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玉面公主独自站在奢华却冰冷的洞府中央,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刚才那点被哄出的暖意,此刻尽数化作了刺骨的委屈和怨怼。 她精心打扮,小心奉承,却抵不过一个莽夫的叫骂,更抵不过一场宴席的铜臭。 “呵。”玉面公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转身回了内室。洞府依旧奢华无比,却空荡得令人心寒。 她枯坐半晌,越想越是气闷难平,索性带上两个贴身侍女,驾起一阵香风,出了摩云洞,打算去后山清泉边散散心。 后山清泉淙淙,雾气氤氲。玉面公主坐在一块光滑的溪石上,玉手托腮,望着流水发呆,烦闷并未消解多少。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顺着风从下游的溪边传来。 “听说了没?咱们大王,啧啧,心思深着呢。”一个小妖的声音带着神秘。 “咋了?大王对玉面娘娘多好啊,要啥给啥。”另一个小妖接话,但语气有点虚。 “好?那是娘娘还有钱!”第一个小妖嗤笑一声,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可是听积雷山的老妖说了,大王最近,偷偷往翠云山那头运东西呢,好几口大箱子,描金紫檀木的,沉甸甸的,里面指定都是好东西。” “不能吧?大王不是跟铁扇公主……” “你懂个屁!”那小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这叫两头下注!娘娘这边是有金山银山,可金山银山能坐吃一辈子?铁扇公主那边可是原配……”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玉面公主头顶,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猛地站起, “谁,谁在那里胡说八道,给我滚出来!” 玉面公主的声音尖利刺耳,完全变了调。 可是她听到溪边草丛一阵悉悉索索,等过去了,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玉面公主站在溪边,胸口剧烈起伏。也不去管这里有多蹊跷,脑子里还在重复刚才的声音。 牛魔王转移财产?给铁扇公主?这个念头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 不行,必须弄清楚,找土地,土地公掌管一方地脉,地上的风吹草动,尤其牛魔王那种大动静,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她立刻对身边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侍女下令, “去,马上给我把积雷山的土地公请来,就说本公主有要事相询,重金酬谢!” 侍女不敢怠慢,匆匆而去。玉面狐狸则直接回了摩云洞。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皆白、穿着土黄色员外袍、拄着藤杖的矮小老头儿,便被侍女引着,战战兢兢地来到了玉面公主面前。正是积雷山的土地公。 “小神……参见玉面娘娘。” 土地公深深作揖,额头冒汗,心中惴惴不安。即便自己是土地,对面只不过是个妖怪,但他也是恭敬有加。 玉面公主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还算和善的笑容,从腕上褪下一个宝光流转的明珠手钏,动作优雅地递了过去, “土地公公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土地公看着那价值连城的明珠,眼睛都直了,但又惶恐地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娘娘有事尽管吩咐,小神定当尽力,万不敢受此重礼!” 话虽如此,目光却紧紧黏在珠子上。 玉面公主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推拒的冷意, “收下便是。本宫只是想问问,近来我家大王,在积雷山,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比如,运送些贵重物件出去?” 土地公接过明珠的手猛地一哆嗦,脸色唰地白了,眼神躲闪, “这个,这个……大王他老人家行事,小神怎敢妄加揣测,没……没什么特别的……” 这反应,傻子都看出有问题。 玉面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凌厉如冰刀,声音也冷得像九幽寒泉, “土地公公,看来你是嫌这明珠不够分量?还是……觉得我玉面公主好糊弄?” 她上前一步,无形的妖气压向土地公,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让土地公魂飞魄散, “今日你不说实话,本宫就把你锁在我这摩云洞中,对外就说你这老不羞,意图对本宫不轨。你猜,天庭知道了,会如何处置你?你猜,牛魔王回来知道了,又会如何待你?反正你要是没事,怎么会出现在我这洞里呢?”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土地公吓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明珠也不要了,连连磕头,眼泪鼻涕齐流。 “小神说,小神什么都说!是……是有这么回事。” 他被这要命的威胁彻底击垮,竹筒倒豆子般急急说道, “是有东西,被送走了,几大箱子,但是送哪去,我就不知道了。” 土地公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玉面公主心中所有的侥幸和强撑的骄傲。 牛魔王,真的在转移财产,他真的把好东西送给了那个该死的铁扇公主! 该死的铁扇公主! 玉面公主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精心修饰的容颜,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 牛魔王在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宴席上推杯换盏,满面红光。龙宫珍宝琳琅满目,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席间尽是奉承赞誉之声。 他只觉飘飘然,积雷山的些许不快早已抛诸脑后,满心想着如何巩固这方势力,多捞些好处。酒酣耳热之际,他豪迈地应承下好几桩合作。 宴席终了,牛魔王带着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走出碧波潭水晶宫。他正欲唤来避水金晶兽打道回府,目光扫向平日坐骑停驻之处,却空空如也。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也醒了大半。他心头一紧,厉声喝问,“本王的避水金晶兽呢,谁见了本王的坐骑?” 旁边一个值守的鱼精侍卫战战兢兢上前回话, “禀……禀大王,小的先前看见……看见大王您自己骑着它,往东北方向去了。” “放屁!”牛魔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鱼精的领子,铜铃般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本王何时出来骑走过?你看清楚了,真是本王?” 鱼精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 “千真万确啊大王!小的看得分明,就是大王您……穿着打扮,身形样貌,一模一样,骑着金睛兽,走得甚急,直往东北去了……” “东北?”牛魔王浓眉紧锁,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东北方向……正是翠云山所在!他猛地松开鱼精,也顾不上训斥,整个人化作一道乌光,裹挟着滔天怒火,风驰电掣般朝着东北方追去。水波被他狂暴的气势冲开,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 …… 不远处的水草丛中,黄风怪和陈光蕊显出身形。看着牛魔王消失的方向,黄风怪砸了咂嘴,粗声粗气中带着一丝佩服, “陈老弟,你这招还真灵。那老牛果然急了,看方向,是奔翠云山去了。” 陈光蕊神色平静,目光投向积雷山摩云洞的方向, “他急的不是坐骑,是坐骑被他自己骑走了。下面,该去摩云洞添最后一把火了。” “好嘞!”旁边传来一个故意粗着嗓门,却难掩稚气的声音。 只见糖生早已变作牛魔王的模样,连那身威武的盔甲都幻化得惟妙惟肖。 他此刻正得意洋洋地骑在避水金晶兽上,小身板挺得笔直,学着牛魔王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想着那玉面公主的容貌, “这个好这个好,看我的!” …… 与此同时,豹头山。 尘土飞扬,旌旗猎猎。巨灵神庞大的身躯如山岳般矗立,单手提着被绳子缚住、现了原形的黄狮精,像拎着一只蔫头耷脑的病猫。 他环顾四周狼藉的小妖巢穴,声如洪钟,震得山石簌簌,“哈哈哈!区区小妖,不堪一击!天王,末将幸不辱命,首战告捷!” 他脸上满是得意,将黄狮精重重掼在李靖马前。 哪吒抱着火尖枪斜倚在一块巨石上,看着巨灵神那副嘴脸,又看看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黄狮精,小巧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扭过头去,一个废物妖怪,有什么好炫耀的。 李靖端坐于神骏天马之上,手托宝塔,威严的目光扫过战场。天兵天将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残余、收缴战利品。他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这黄狮精盘踞灵山脚下多年,按说绝非易与之辈,今日怎会如此不堪一击?陈光蕊当初极力反对征讨此地,究竟为何? 他正思索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天空骤然黯淡,原本晴朗的天色仿佛被浓墨浸染。 十万天兵天将训练有素,几乎在李靖抬手的瞬间便已结成森严战阵,刀枪如林,盾牌如墙,仙光宝气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的防御光幕。 然而,这严阵以待的威势,在那突兀出现的九颗巨大狮子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那狮头大如山岳,毛发虬结如古藤,眼神冰冷淡漠,如同九轮冰冷的太阳悬于天际,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军阵。 “何方妖孽!胆敢……”李靖厉喝未毕。 就在这一刻,所有在场的将领,从托塔天王李靖本人、先锋巨灵神,到愤然不甘的哪吒,以及环绕在李靖周围的几位心腹将领,全都感觉到了危险,出手了,他们本能地施展出最强的护身法术或攻击手段,试图抵挡或反击这未知的恐怖存在。 李靖掌心宝塔光芒大放,玲珑塔滴溜溜急转,试图定住空间,护住中军。 巨灵神发出雷霆般的咆哮,巨大的宣花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朝着最近的一颗狮子头猛劈过去,试图斩开这遮天蔽日的凶物。 哪吒脚下风火轮烈焰熊熊,火尖枪化作一道刺目的赤红流光,如离弦之箭般疾射向那冰冷的狮瞳。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祭出法宝,或催动仙剑,或凝聚法力护盾,各色光芒瞬间在军阵上方亮起,汇成一股强大的抵抗力量。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妖王魂飞魄散的集火反击,那九颗巨大的狮子头眼中只有冰冷的漠视。 它们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防御的动作。 “吼!” 九张巨口同时张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源自洪荒的咆哮。这狮吼声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震荡着每一个天兵天将的灵魂深处。 那由十万天兵法力凝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光幕,在这无形的狮吼震荡下,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瞬间消散于无形。 巨灵神劈出的斧光在狮吼中无声湮灭,他那庞大的身躯如遭重锤猛击,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哪吒那凝练了全身法力的火尖枪,光芒在触及狮吼声波的刹那便彻底熄灭,枪身哀鸣着倒飞而回,连带哪吒也被震得血气翻涌,踩在风火轮上的身影剧烈摇晃,几乎从空中栽落。 李靖的玲珑宝塔光芒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连带着李靖本人也脸色煞白,喉头一甜。 其他将领祭出的法宝仙剑,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在狮吼中灵光尽失,纷纷坠落。他们凝聚的法力护盾如同泡沫般一触即溃。 整个豹头山战场,十万天兵天将组成的森严战阵,在这九颗狮头的一吼之下,彻底溃不成军。 前排持盾的天兵如风中的落叶般被震飞,口喷鲜血。中军的战马惊嘶连连,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天将掀翻在地。后军的弓箭手连弓都握不稳,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哀嚎。 所有天将的出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毫无效果。只有狮吼声在天地间回荡,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李靖死死托住震荡不休、光芒黯淡的玲珑宝塔,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被人家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从开始到现在,那九颗狮头只是吼了一声,他那些天兵天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摧枯拉朽一般的给解决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九首巨狮究竟是何方神圣! “撤!快撤!”李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荡平豹头山的雄心壮志,也顾不上擒获的黄狮精,只求能带尽可能多的残兵逃离此地。 十万天兵,来时气势如虹,此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天庭方向败退。巨灵神早已面无人色,拖着受伤的躯体,夹杂在乱军之中。 哪吒踩着风火轮,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望向那九颗遮蔽天日的巨大狮首,心中想着陈光蕊那家伙,一定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了。 都是兄弟,好歹也告诉我一下啊,我好提前跑,再回头看李靖热闹。 他心中开始埋怨陈光蕊,同时,也不由得草测, 这九颗狮头,到底是谁的呢? 第189章 红孩儿他不姓牛 积雷山摩云洞内,玉面公主独自坐在镶满宝石的软榻上,艳丽的脸庞布满阴霾。 她手里攥着那颗明珠,指节发白,越想越委屈。牛魔王的薄情,那些流言,还有土地公的话,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声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醉意和烦躁,由远及近,停在洞门口。 “美人儿,我回来了!” 牛魔王掀开珠帘,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碧波潭宴饮后的微醺和意气风发。他本想分享宴席的趣事,却一眼瞧见玉面公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厚的笑意,凑上前去,伸手想揽她的肩, “哎呀,我的心肝宝贝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跟老牛说说,我去拆了他的骨头!” 他的手还未碰到玉面公主的肩膀,玉面公主猛地一扭身,甩开了他。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原本精心描画的妆容有些花了,眼神里却不再是委屈,而是烧得正旺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锐利。 “你少碰我!”玉面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利,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人吗?牛魔王,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牛魔王被她甩开,又挨了骂,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哄, “瞧你这话说的,老牛我心里装的满满当当都是你啊。今儿个在碧波潭,那万圣老龙还想把他那丑闺女塞给我当侧妃,被我一口回绝了。我说了,我老牛此生有你玉面美人足矣,心无旁骛……” “收起你这套花言巧语!”玉面公主根本不买账,她抓起旁边一个软枕就砸向牛魔王, “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哄呢,心无旁骛,那翠云山呢?你心里装着谁,你自个儿清楚!” 牛魔王接住软枕,眉头皱了起来。翠云山这个名字让他本能地感到麻烦。他强压着不快, “又提那泼妇作甚?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跟她早没关系了。分开住这么多年,我老牛什么时候主动找过她?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找不痛快?”玉面公主冷笑连连,站起身,走到牛魔王面前,仰头盯着他那张粗犷的脸, “牛魔王,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把洞府里的好东西,往翠云山那头运了?描金紫檀木的大箱子,好几口!” 牛魔王心头猛地一跳,眼珠子下意识地左右转了一下,脸上却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震怒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胡说八道!这绝对是污蔑!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子?美人儿,你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那些家当,都是你的,我老牛一个子儿也不会动。” 他拍着胸脯,震得铠甲哗啦作响。 玉面公主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反而奇异般地压下去一些,化作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了然和深深的失望。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呵,天地可鉴?牛魔王,当初我带着百万家财投靠你,是看你对我一片真心,以为这里才是我托付终身的地方。那时你对我好,我也想着都是一家人,有些小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直视着牛魔王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可你如今是怎么对我的?你负我!你不仅负我,你还骗我!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信誓旦旦地撒谎。” 牛魔王被她这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尤其是“骗”字,像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脸上的怒容有些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强笑道。 “美人儿,这……这话从何说起?我、我骗你什么了?咳!我还是说了吧,红孩儿……红孩儿那小子年纪小,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的,我、我就是想着,给他点零花用度,那也是看在……看他是我儿子的份上……” 他试图把话题往红孩儿身上引,语气也变得犹豫闪烁。 玉面公主静静地听着他狡辩,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牛魔王所有的伪装, “儿子?你儿子?” 她唇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牛魔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你说过,那红孩儿,根本就不姓牛!”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然在华丽而冰冷的摩云洞内炸响。 牛魔王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血色瞬间从他粗犷的脸上褪去。他心中想着,这些话,爹也没告诉过我啊! 此时的“牛魔王”,竟然有些想哭。 没有办法,他只能,上去抱住玉面公主再说,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破绽。 嗯,手上感觉不错。 看着牛魔王这副被彻底噎住的模样,玉面公主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她猛地甩开牛魔王,抬手,用华丽的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原本楚楚可怜的啜泣瞬间变成了尖利刺耳的哭喊, “说话啊,牛魔王!你不是能说会道吗?对着那铁扇公主,对着那野种,你怎么就没那么多废话了?是我,是我玉面狐狸坏了你们一家三口的好事,是我挡在你们中间碍眼,我活该带着百万家财来填你这个无底洞,活该被你当傻子耍得团团转!” 她的声音像失控的琴弦,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却字字诛心。 牛魔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心头一颤,巨大的窘迫和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烦躁,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又带着浓浓无奈的叹息, “唉,美人儿,你看这事闹的。我,唉……毕竟,这都两年没见着他们了。” 这句模棱两可、试图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话,如同在烧滚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玉面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盯住牛魔王,里面燃烧着被彻底点燃的怒火和被羞辱的疯狂。 “两年没见?呵!”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牛魔王!你少给我在这里装模作样,假惺惺,现在,立刻,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要那个在翠云山的泼妇,还是要我?这个摩云洞,这个家,你今天必须给我选一个!” 她往前逼近一步,艳丽的脸上再无半分温婉,只剩下咄咄逼人的决绝,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你若舍不得你那原配夫人,好!我玉面不是那死缠烂打的下贱胚子!我这就走,” 她见自己说要走,那牛魔王都没有反应,索性豁出去了, “我去翠云山!我亲自去问问那铁扇公主,她凭什么占着牛夫人的名头不放,凭什么让你这负心汉两边为难!我今天非得让她离你远远的!” 玉面公主这番话,本意是愤怒下的威胁,是想逼牛魔王立刻表态哄她,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死死盯着牛魔王的脸,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抱住她,赌咒发誓说只爱她一个。 然而,牛魔王却被她这口不择言的“去翠云山”和“父慈子孝”彻底戳中了痛处和恐惧。 他脸色铁青,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铁扇公主本能的忌惮和逃避心理猛地窜起。他非但没有如往常般软语相求,反而被激起了老牛脾气,脖子一梗,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烦躁,瓮声瓮气道, “你……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你要去就去!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老牛还能拴着你不成?”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玉面公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所有的愤怒、委屈、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彻骨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推诿。 “好!好一个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姓牛的,你果然是个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畜生!” 玉面公主的声音失了控,尖利得刺破洞府的穹顶,字字泣血,“我玉面今日算是瞎了眼!你既不仁,休怪我不义!” 她猛地转身,华丽的裙摆带起一阵决绝的风。不再看牛魔王一眼,也不再有任何哭闹。她像一阵裹挟着冰雹的旋风,直冲出摩云洞府门。 …… 摩云洞外,黄风怪看着紧闭的洞门,浓眉皱起,不知道那小和尚变作牛魔王,会不会露馅,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带着疑惑瓮声开口, “陈老弟,额一直没问,你咋带了个小和尚在身边。你跟佛门有啥瓜葛。” 陈光蕊目光平静地望着洞门方向,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是说, “应是与佛门有大因果。” 黄风怪一听,眼珠子瞪圆,下意识后退半步, “啥?大因果?兄弟,你莫吓唬额。你也知道额跟那帮秃驴有过节,那你带着他……” “他跟佛门也有一些过节,只不过现在佛门可能还不太知道。”陈光蕊语气平淡地解释。 黄风怪挠了挠他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写着大大的“没听懂”。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嘟囔着,“行吧,有过节就行。” 陈光蕊转回头,看向黄风怪,眼神变得认真, “我再问你一次,老黄。现在局面到了这一步,若你真拿到了芭蕉扇,取经那伙人可就真的过不了八百里火焰山了。到时候,佛门震怒,你不怕?” 黄风怪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怕?找麻烦就让他们找来吧。额黄风行事光明正大,不怕他们!三百年前……”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头猛地刹住,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哼,既然是因果,佛门也未必真能把额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糖生那小小的身影,语气带着点调侃和难以置信, “话说回来,陈老弟,你这阴招……咳,你这法子是真多啊。居然能让这么丁点大的小娃娃去冒充牛魔王?这……这能成吗?他一个六岁娃娃,真能应付得了那玉面狐狸?” 陈光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方才不也看见了,他听说要扮牛魔王,那两眼放光的样子?激动得很。” 黄风怪甩甩头,显然还是觉得这事太过匪夷所思,“额看他激动是激动,可他好像是奔着人家玉面狐狸去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砰! 沉重的洞门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 一道裹挟着冰寒怒气的翠绿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洞内激射而出,正是玉面公主。 她精致美艳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泪痕未干,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甚至没看洞外一眼,驾起一道凄厉的香风,头也不回地直冲云霄,瞬间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空中。那决绝的姿态,仿佛要将积雷山的一切都彻底抛弃。 黄风怪嘴巴微张,看着玉面公主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光蕊,最后目光落在洞门口。 他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彻底服气的神情,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真成了! 玉面公主刚走,摩云洞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糖生此刻已经恢复了本来模样,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眼眶红红的。 他看到陈光蕊,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陈光蕊的腿,带着哭腔喊, “爹,有的事你也没告诉我啊,我差点就露馅了!” 陈光蕊一听,似乎有变故,和黄风怪都蹲下身, “什么事?”陈光蕊问,声音沉稳。 糖生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立刻又恢复了几分小机灵鬼的模样,小嘴叭叭地开始讲述洞里的经过,重点描述了玉面公主的哭闹和他的应付。 只不过他偷偷占人家狐狸精便宜的事是一点都没说,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小脸上带着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一字一句地说,“爹,黄风叔,重点来了,那狐狸精,玉面公主,她指着我问,牛魔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你说过,那红孩儿,根本就不姓牛!” 糖生就把摩云洞里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重点说了玉面狐狸那句,“红孩儿不姓牛”。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狠狠劈在陈光蕊和黄风怪的头顶。 两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黄风怪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陈光蕊素来沉静的面容也罕见地浮现出巨大的震惊,瞳孔猛地一缩。他蹲着的身形似乎都定住了,脑中思绪如电光火石般飞转。 红孩儿……不姓牛? 那姓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绝伦的念头猛地窜进陈光蕊的脑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兜率宫的那位,裤腰带好像不太紧,还有红孩儿的控火本领,以及铁扇公主对“太上老君”名号近于本能的敬畏与屈服…… 对,还有那芭蕉扇的来历。 这一切零散的线索,仿佛瞬间被这句不姓牛点燃,在他心中轰然炸开,指向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难怪这牛魔王不回家,原来头上有青青草原? 踏马的,这老登,裤腰带还是这么松? 有了这个猜测,陈光蕊更是在心里把太上老君骂了一遍,不,反反复复骂了很多遍。 当然,他觉得这未必就是真的,只是感觉有些像。 不过,就在他还在心里给老君造谣的时候, 还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和粗豪,突然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传来,同时,还有一个橘子皮也飞了过来, “陈光蕊!可算找到你了!” 第190章 青牛的指点 人还没到,橘子皮已经到了。 陈光蕊和糖生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披着青色甲胄的汉子拨开枝叶大步走来。他浓眉大眼,一脸憨厚耿直,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正是兜率宫的青牛精。 青牛精大步流星走到近前,看着陈光蕊,咧嘴一笑,随手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声音含糊却响亮, “老弟,你果然在这,我听说你下界了,可就是摸不准你在哪片云头底下转悠。嘿,这两天号山火云洞那边动静不小,又是天庭副帅又是堵门的,我一琢磨,这味儿太正了,除了你还能有谁?这不,兜兜转转找了两天,可算逮着你了!” “青牛叔!”糖生看见熟人,立刻从刚才的惊吓和后怕里活泛过来,小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凑上前去, “你咋跑这儿来了?兜率宫不用看门啦?”他人小鬼大,问话透着股熟络劲儿。 青牛精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想去拍糖生的光头,想起他是个小和尚又收了手,只揉了揉自己脑袋, “嘿,小子,金兜山知道不?离这边不远,通天河、女儿国那块儿我都熟。这一片的风吹草动,多少能听见点响动。”他一边说,一边又掰了瓣橘子。 黄风怪站在一旁,浓眉微蹙,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壮汉,周身气息悄然凝实。此人气息沉稳,虽看似憨厚,但能一口道破陈光蕊行踪,绝非等闲。他瓮声开口,带着直率的质疑,“陈老弟,这位是?” 陈光蕊神色恢复平静,为两人引见,只是简单介绍,并未提及背景渊源。 青牛精一听黄风怪是陈光蕊的帮手,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黄风怪几眼,见他身材雄壮,气度不凡,不由得又是哈哈一笑,带着点庆幸的口吻, “原来是黄风道友,好,好!陈老弟找帮手有眼光。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还担心呢,怕他找不到人手,扭头跑去花果山找那猴子。” 他嚼着橘子,语气轻松, “还好你没去,现在可去不得。那南海观音,嘿,派了她座下的木吒,就在花果山边上蹲着呢。说是要帮猴子种什么仙果仙苗,把水帘洞外围圈得跟铁桶似的。那猴子……嘿,” 青牛嗤笑一声,带着点鄙夷,“我看他早就没了当年的心气儿,被压了五百年,就只想守着他那花果山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木吒在那儿杵着,正好给了他一个不下山的由头,缩在洞里当没看见呢。” “师父被关起来了?”糖生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急切,“爹!师父他……” 陈光蕊抬手轻轻按在糖生的小光头上,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沉稳平静, “莫急,他要是想出来,谁能看的住。这次本就没打算惊动他。他在花果山守着那些猴子猴孙,过他想过的日子,挺好。观音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双方一个不撕破脸的台阶下。” 他看得很透,孙悟空的心,确实已不在搅动风云上了。 青牛精点头赞同,把最后一点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看向陈光蕊,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些正经, “老弟,我这次巴巴地找过来,叙旧是一方面,”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凝重,“另一方面,也是来跟你分说分说。这附近……有些人物,根子多多少少跟我们兜率宫那位老主人,沾着点因果。” 陈光蕊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印证了心中某个盘旋已久的猜想。 他上前一步,不等青牛说完,突然伸手一把拉住青牛精粗壮的胳膊,将他稍稍扯离了黄风怪和糖生几步。 “说清楚!”陈光蕊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青牛精,直指核心,“你说的,不会是那红孩儿吧?他跟老君……” 青牛精被橘子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 “老弟!你这脑瓜子……唉,老主人在你心里头,就这模样了?” 陈光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青牛精。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青牛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赶紧摆手, “不是红孩儿,那铁扇公主是罗刹女出身,你懂不懂这个?” 见陈光蕊眼神依旧茫然,显然对罗刹女没什么概念,青牛精更着急了,抓耳挠腮地比喻, “哎呀,这么说你能明白不?你总认得西天佛国的毗蓝婆菩萨吧?她也是罗刹女!老主人跟毗蓝婆菩萨……咳,算是旧相识。” “毗蓝婆菩萨?”陈光蕊眉头锁得更紧。佛门菩萨与道祖有旧交?这合理么? 他有些搞不清楚这两个大人物有什么关系,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难道……卯日星君是老君的儿子?” 他记得毗蓝婆菩萨确实有个儿子,就是卯日星君。 “噗,咳咳咳!”青牛精这次真把刚咽下去的一点橘子渣喷了出来,一张牛脸憋得由红转紫,差点背过气去。他用力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又气又笑地低吼, “你这人,是不是觉着老主人的裤腰带太松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毗蓝婆菩萨她……确实没有丈夫,可人家有儿子卯日星君,这说明啥?说明罗刹女自个儿就有那生养的本事,你还别看我,女儿国女子喝口水就能生娃,人家罗刹女凭天生的神通本事生个孩子,有啥稀奇?非得找个爹?” 他喘了口气,脸上的神情真正严肃起来,看着陈光蕊,一字一句地强调, “老弟,我丢下金兜山的清闲日子,特意跑这么远寻你,就为递个准话,那罗刹女铁扇公主和那小崽子红孩儿,你千万别去招惹!里头的水太深,因果太大,不是咱们能趟的。沾上一点,老主人也未必能保你周全!” 陈光蕊沉默了。 青牛精见状,察觉到了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已经招惹上了?” 陈光蕊点了点头,“我的事应该快成了。” 青牛精听后,脸都青了。 …… 愁云惨淡,败军之相尽显。十万天兵天将早已不复出征时的旌旗蔽日、铠甲生辉,此刻丢盔弃甲,战袍染尘,默默地跟随着主帅撤退。 托塔天王李靖端坐在神骏的天马背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但那托着玲珑宝塔的手,指节却捏得发白。 他的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一句话不说。 压抑的沉默压在每一个将领和兵卒的心头。没有人敢说话,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哪吒骑着风火轮,慢悠悠地跟在队伍侧翼,与中军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声音在死寂的队伍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俊俏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饶有兴致地扫过前方李靖那僵硬如石雕的背影,又瞟过巨灵神等将领那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模样。 心里反倒是把陈光蕊又夸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李靖紧抿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 “陈光蕊……好一个陈光蕊,他定是早已知晓,故意离营,便是要看本帅的笑话。”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微弱的涟漪。巨灵神等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灰败难看,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清楚地记得,正是他们这些将领,之前又是私下串联造谣,又是集体排挤,才硬生生把那位副帅逼走的。现在说人家算计他们? 而且,放出不是陈光蕊极力反对去豹头山么? 这念头一起,心里头那点残存的怨气,瞬间被更大的羞惭和懊悔淹没,堵得人胸口发闷。 只有哪吒,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弧度,又啃了口苹果,声音依旧清脆。 难堪的沉默再次降临。又过了许久,一名负责殿后的将领驱马稍稍靠近李靖,声音干涩地请示, “天王,眼下,我等是……是回天庭复命么?” “回天庭?”李靖猛地扭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旨意是荡平下界作乱妖魔,扬我天庭神威,此乃只许胜、不许败的钦命,如今这般光景,如何有脸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屈辱,环视四周将领,沉声道, “必须再寻一处作乱妖魔盘踞之地,速速荡平,方可戴罪立功!”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茫然和为难。再找一个?仓促之间,去哪里找一个既能彰显天威、又不会像豹头山那样踢到铁板的山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气氛再度凝滞之际,天际忽然洒下一片柔和而圣洁的七彩霞光。观世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足踏莲台,宝相庄严地徐徐降临。 众将愕然,随即慌忙下马,李靖也立刻收敛怒容,翻身下马,恭敬地躬身行礼,“参见观世音菩萨!” 菩萨垂目,慈悲的目光扫过这支狼狈不堪的天庭军队, “天王请起,诸位将士免礼。尔等豹头山之困厄,贫僧已然知晓。” 李靖起身,面露愧色,“让菩萨见笑了,末将无能……” 观音菩萨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依旧平和, “天王不必自责。那九头狮子神通广大,非寻常妖魔可比。眼下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再立新功,以慰陛下之心。” 她目光投向远方, “贫僧此来,正为指点迷津。取经人一行,不日将行至金兜山地界。那里有一妖魔,自号兕大王,盘踞金兜山金兜洞,法力高强,劫掠过往生灵,正阻西行之路。” 她看向李靖,眼中带着一丝鼓励和期许,“天王若能率领将士,助取经人降服此獠,既是为民除害,亦是护佑佛法东传,功德无量。如此,既降伏了作乱妖魔,又襄助了取经大业,两全其美。大天尊闻之,必定龙颜大悦。” 金兜山?兕大王? 李靖眼睛猛地一亮,去这里降妖,既能找补回天庭的面子,又能卖给佛门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心中瞬间转怒为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恭敬和凝重,对着观音菩萨深深一揖, “多谢菩萨指点迷津,末将谨遵法旨,必定戮力同心,荡平金兜山妖魔,助圣僧西行。” 第191章 牛魔王很烦 牛魔王驾着妖风,心急火燎地赶到火云洞外,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坐骑。 他心里想着,一定是黄风怪那家伙把坐骑偷走了,他偷坐骑,一定是冲着铁扇公主来的。 于是,牛魔王甩甩头,试图将碧波潭的宴饮喧嚣和坐骑丢失的烦闷驱散,理了理身上的锦绣黄金甲,确保每一个甲片都反射着应有的金光,这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洞门。 沉重的石门打开一条缝,露出铁扇公主那张艳丽却带着寒霜的脸。她看到牛魔王,柳眉立刻倒竖,眸子里瞬间燃起怒火,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呵!”铁扇公主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声音又尖又利,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大力牛魔王么?怎么,积雷山狐狸窝里的温柔乡不香了,屈尊降贵想起我这的旧门槛了?你这尊大佛驾临,我这火云洞可担待不起,别是走错门了吧?” 牛魔王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脸上赶紧堆起千百年练就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十足的诚恳, “夫人息怒,息怒。两年未见,夫人这风采,愈发夺目了,看得老牛我心尖儿都颤。”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拉铁扇公主扶在门框上的手, “外头风大,夫人仔细着了风。我这不是……日日惦记着夫人么。只是你也知道,外头那些应酬,唉,身不由己……” 铁扇公主一把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 “呸!少在这儿灌迷魂汤!惦记我?我看你是惦记着积雷山的金山银山,惦记着那小狐狸精的软玉温香。两年,整整两年,牛魔王,你摸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那怒气冲冲的语调里,终究带出了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夫人,我的好夫人!” 牛魔王丝毫不恼,反而更凑近了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深情, “老牛我的良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全在夫人你身上了。外头那些……都是逢场作戏,虚的!只有夫人这里,才是我老牛的家,才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啊。” 他观察着铁扇公主的脸色,见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便趁热打铁, “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那小子又淘气,惹你生气了?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铁扇公主瞪了他一眼,但语气终究缓和了一些,带着点嗔怪, “得了吧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儿子比你懂事!” 她侧了侧身,虽未明说,却已是默许他进门的姿态。洞内暖黄的灯光映着她精心挽起的云鬓和风韵犹存的脸庞,那股少妇特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妩媚与刚强交织的气质,确实动人心魄。 牛魔王心头微喜,正要顺杆子爬进去好好哄哄,把“坐骑丢了只是顺路看看”的借口圆过去,顺便重温旧梦。 突然! 一道裹挟着浓烈香风与滔天怒火的翠影,如同旋风般从天而降,重重落在洞外空地上。正是玉面公主!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云鬓微乱却更添风情,水绿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美得如同空谷幽兰。 然而此刻,这张绝美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嘲讽。她瞪着洞门口那对“旧情复燃”的男女,尤其是牛魔王那副深情款款的嘴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好!好得很啊!” 玉面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 “我道牛大王会在积雷山等着我呢,没想到你这脚程竟然这般快,原来是赶着来与旧人叙旧情、诉衷肠来了?” 她目光如刀,剐过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刚才在摩云洞,牛大王不是还对我情深意重、信誓旦旦么?怎么?一转头,就跑来这里,上演一出夫妻情深、破镜重圆了?” 牛魔王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什么刚才就在积雷山?他完全懵了,不知道这玉面狐狸不好好在摩云洞带着,跑到这火云洞来干什么。 铁扇公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三打上门”惊得一愣,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腾”地升起。 她猛地站直身体,将牛魔王往旁边一拨,美目圆睁,指着玉面公主就骂, “哪里来的狐媚子,敢在我家门口撒野?我跟我家相公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室在这里阴阳怪气、指手画脚?怎么,积雷山的饭不够你吃,跑我这儿找不痛快来了?” “你家相公?”玉面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恨, “铁扇公主,你还要不要脸?牛魔王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他这一身行头,哪一件不是用我玉面狐狸的家当置办的?连他手下小妖的月例银子,都是从我库房里支的!你问问他,他敢说这摩云洞不是他的家?” “你在这里充什么大房夫人?你们夫妻情深?好啊!你们花的每一分银子,都是我玉面狐狸的,现在,当着我的面亲亲热热,牛魔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还是你的良心,早就让狗啃干净了?” 铁扇公主被她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她本就是个暴脾气,此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放你娘的屁!老娘堂堂罗刹女,用得着你那点臭钱?牛魔王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他的是他的,我的也是他的!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着你这狐狸精来置喙,你带着你那点家当倒贴,是你下贱,现在倒有脸来兴师问罪?给我滚出去!” 牛魔王夹在中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舌头都打结了, “两位……两位夫人!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怒斥他。 铁扇公主怒视牛魔王,直接揪耳朵, “谁跟她是两位夫人?牛魔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这个倒贴的狐狸精,还是要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 玉面公主也揪耳尖声叫道, “老牛,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在我那里花天酒地、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有夫人了?现在倒装起情深义重了?我告诉你,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 “我……”牛魔王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解释?怎么解释?我说我是坐骑丢了才追到的火云洞?谁信? 哄?现在这局面,哄谁都是火上浇油。 “你选啊!”铁扇公主见他支支吾吾,更是怒火中烧。 “就是!当着我的面选!”玉面公主也寸步不让。 两人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牛魔王身上,仿佛要把他烧出两个窟窿。 “你凭什么逼他?”铁扇公主转头又朝玉面公主吼。 “就凭他吃我的用我的,你凭什么霸着他?!”玉面公主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狐狸精!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铁扇公主积压多年的怨气、委屈和对丈夫背叛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什么高贵妇人气质,什么罗刹女的体面,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尖叫一声,如同护崽的母狮,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直取玉面公主精心梳理的云鬓。 “泼妇,你敢!”玉面公主也彻底撕下了温婉贤淑的伪装,长久被欺骗的愤怒和正室登门打脸的羞辱感让她也疯了。 她尖叫着,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尖尖的指甲同样抓向铁扇公主那张美艳的脸! “夫人,阿玉,别打!哎呀!”牛魔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上前拉架。 啪!他脸上挨了铁扇公主一记响亮的耳光。 “滚开,负心汉!”铁扇公主骂道。 嗤啦,他华丽的狮蛮宝带被玉面公主的指甲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也滚。骗子!”玉面公主的尖叫紧随其后。 只见洞门前,两个平日里气质卓绝、容颜绝色的女子,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扭打在一起。 珠钗玉簪纷纷坠落,散落一地,华美的衣裙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精心梳理的发髻被抓得散乱如草,尖利的咒骂声和吃痛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仙妖的体面?完完全全就是最原始、最狼狈的撕扯扭打。 牛魔王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自己心爱的宝带上的裂口,再看看眼前这彻底失控、无法收拾的场面,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这这,这都薅头发了? 跑!必须跑!再不跑,会被活撕了! 念头一起,牛魔王不再犹豫,他甚至不敢再看那扭成一团的两个人影,悄悄地,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火云洞。 嗯,那俩女人,还在打得激烈,谁也没有发现,有头老牛正一步一步往洞外面挪。 牛魔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比跟人大战一场还要累,至于一会该怎么办,他还不清楚。 反正一切,都等打完了再说吧。 洞外的风,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火云洞里传来的争吵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第192章 孤儿寡母 火云洞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玉器、翻倒的桌椅散落在地。 铁扇公主坐在唯一完好的石凳上,云鬓散乱,艳丽的脸庞泪痕未干,月白罗裙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手臂。她咬着唇,眼神里既有屈辱,又有无处发泄的怒火。 洞门被猛地撞开,红孩儿脚踩风火轮,带着一群小妖旋风般冲了进来。 “娘!”红孩儿一眼看到洞内景象和母亲狼狈的模样,小脸瞬间煞白,随即红温, “谁!谁干的?是不是黄风怪那老东西趁我不在打上门来了?我烧死他!” 他颈上金圈嗡嗡作响,周身热浪升腾,显然怒极。 铁扇公主慌忙用手背擦去泪水,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强硬, “胡说些什么!没人打上门。是娘……娘方才心情不好,自己砸的。没你的事,去玩你的!” 红孩儿狐疑地扫视着洞内,又看看母亲刻意避开的目光。他总觉得不对劲,这狼藉不像是一个人发怒能砸出来的。但母亲既然这么说了,他虽疑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黄风怪那洪亮的声音, “红孩儿,出来说话,你家黄风爷爷今日来,是有正事。” 这声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红孩儿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此刻一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好你个老黄毛,我还没去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定是你欺负我娘!” 他哪还管什么“正事”,脚下风火轮烈焰喷涌,抄起火尖枪就冲了出去。 身后小妖们得了令,也急忙推出五辆堆满柴薪硫磺的沉重小车,按五行方位排开,动作熟练迅速。 洞外空地上,黄风怪魁梧的身影立在那里,身旁站着平静的陈光蕊和一脸机灵相的糖生。 红孩儿一出洞门,看见黄风怪,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小脸气得通红,直接用枪尖指着黄风怪破口大骂, “黄风怪!你个老不死的腌臜泼才!三番五次堵我洞门,搅得我火云洞鸡犬不宁!今日又跑来气我娘亲,今日小爷不把你烧成焦炭,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他骂完根本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挺起火尖枪,脚下风火轮烈焰熊熊,人枪合一,化作一道赤红的火线直刺黄风怪面门。 “娃娃,火气不小!” 黄风怪浓眉一挑,面对来势汹汹的一枪,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他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柄寒光闪闪、三股叉尖锋利异常的三股钢叉。 铛! 火星四溅! 黄风怪三股钢叉一抖,精准地架住了红孩儿的火尖枪。巨大的力量震得红孩儿手臂发麻,向后踉跄一步,心中更是惊怒交加。 他本以为凭自己手段,至少能和黄风怪斗个旗鼓相当,没想到对方力量竟如此雄浑。 黄风怪得势不饶人,钢叉如狂风暴雨般攻向红孩儿。叉影重重,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力道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红孩儿左支右绌,只能靠着风火轮的灵活勉力闪避格挡,完全落入了下风。 那身大红战袍被叉风刮破了好几处,小脸憋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圣婴大王的威风。 “儿啊,小心,快快助手!”铁扇公主刚刚还在洞内生那玉面狐狸与牛魔王的气,此时也听到外面打斗声音,冲了出来,看到儿子吃亏,心疼得大叫,让他们停手。 但是红孩儿此时已经下了狠心,见打不过,直接动用了绝招, “小妖们,布阵!” 火云洞的小妖们得令,立刻挥动令旗,鼓噪起来。那五辆按五行方位排列的小车瞬间被点燃,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包围圈,将黄风怪和陈光蕊等人围在中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娘,看我的!” 红孩儿见火阵已成,精神大振,趁着黄风怪被火圈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猛地跳出战圈,双手捶胸,小嘴一张,腮帮子鼓起,一股精纯无比、赤红如血的三昧真火如同火龙般喷涌而出,直烧向火圈中央的黄风怪。 “嘿,来得好!”黄风怪面对这足以焚山煮海的三昧真火,非但不躲避,反而眼中精光大放,一脸兴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口一吹。 呜! 一股昏黄粘稠、带着飞沙走石的狂风平地而起。这不是普通的风,而是蕴含黄风怪本源神通的“三昧神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那原本烧向黄风怪的三昧真火,被这三昧神风一卷,火头猛地暴涨数倍!赤红的火焰瞬间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海, 但那方向,却不再是黄风怪,而是如同倒卷的狂潮,带着更加凶猛的威势,反而朝着红孩儿和他身后的小妖们反扑过去。 “啊!我的妈呀!” 红孩儿哪想到火会倒烧回来,而且威力暴增如此之多?那炽热狂暴的气息瞬间将他吞没,吓得他魂飞魄散,小脸惨白如纸,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就想往后逃。 他身后的小妖更是吓得屁滚尿流,阵型大乱,五辆燃烧的小车都差点被撞翻。 “孩儿莫怕!” 千钧一发之际,铁扇公主又急又怒,哪里还顾得上形象。她娇叱一声,玉手一翻,一柄绿油油、仿佛芭蕉叶形状的宝扇凭空出现在手中。正是那柄能扇灭火焰山烈焰的灵宝,芭蕉扇。 她对着那倒卷回来的滔天火海,运足法力,猛地就是一扇! 呼! 一股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清灵之风瞬间吹出。这风不似三昧神风那般昏黄暴烈,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平息之力。 风过之处,那狂暴的、被神风催涨的三昧真火,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攥住、熄灭。 漫天的火焰、浓烟、连同黄风怪吹出的三昧神风,都在这一扇之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火云洞前,瞬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小妖,以及脸色煞白、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红孩儿。 铁扇公主手持芭蕉扇,胸口微微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和心疼而涨红。 她挡在儿子身前,目光如两把淬火的刀子,狠狠剐向黄风怪和陈光蕊,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发颤,火药味十足, “黄风怪,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门来,真当我们好欺负吗?今日不给老娘一个交代,老娘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跟你们没完。” 黄风怪收起三股钢叉,面对责难,刚想开口说句硬气话,旁边的陈光蕊却踏前一步,拦住了他。 有了青牛精的信息,他有更加简单的说辞。 陈光蕊神色平静如水,目光直视怒火中烧的铁扇公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公主息怒。我们此行,并非恶意寻衅。实因在下与兜率宫太上老君有些渊源,不忍见你陷于危局,故此前来,是想救你们一命。” “救我们?”铁扇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怒极反笑,指着陈光蕊的鼻子骂道, “放你娘的屁,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管,还救我们?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你几次来叨扰,是当我家里没有顶梁柱吗?我家相公大力牛魔王的名号,这三界谁人不知?惹恼了他,你们吃罪得起吗?” 陈光蕊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牛魔王?哦,大力牛魔王,威名赫赫。” 他目光扫过火云洞前的空地,又看回铁扇公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只是,黄风兄在此堵门生事,僵持了足足大半年光景,搅得这火云洞不得安宁,你作为孩子娘早早就过来助阵了,那孩子爹呢……” 他顿了顿,看着铁扇公主脸上那强撑的、却不由自主微微发白的神色,轻轻吐出下一句, “敢问,这半年里,你那位顶天立地、威震三界的好相公,大力牛魔王,他在何处?可曾露过一面,为你娘俩挡过半分风雨?你若真能将他唤来,不需动手,只需他到此一站,我们立刻掉头就走,绝无二话。” 这番话,狠狠刺穿了铁扇公主所有强撑起来的强硬外壳。她握着芭蕉扇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巨大的委屈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那该死的狐媚子,那该死的老牛,刚才我就应该把他们碎尸万段! 铁扇公主心中剧痛,眼圈瞬间红了,差点当着敌人的面落下泪来。 她猛地扭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更加冰冷的恨意和倔强,声音却微微有些发颤, “哼!对付你们几个跳梁小丑,还用不着我家相公出手,老娘一人一扇,足够收拾你们,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她死死盯着陈光蕊,眼神像刀子, “再说,你少拿老君说事,我跟太上老君什么瓜葛都没有,休要在此攀扯。” 陈光蕊对她的否认毫不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缓缓说道, “好,就算你与老君素无瓜葛。那么,毗蓝婆菩萨呢?同为罗刹女出身,你与她之间,总该有些香火情分,有些瓜葛了吧?” 第193章 真假牛魔王 火云洞前,气氛紧绷。铁扇公主听到“毗蓝婆菩萨”几个字,艳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次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 “呵……”她微微仰头,明艳的眼角带着一丝疲惫与倔强, “是又如何。罗刹女之间,有些香火情分,又有什么稀奇。你拿这个说事,又能怎样?” 她重新盯住陈光蕊,眼神锐利,“你这次来,口口声声老君名号,兜兜转转,莫非真是代表了太上老君的意思?” 陈光蕊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念头飞转。太上老君?那老头儿连个帮手都未曾指派,只派了青牛来递句话让自己别沾因果,哪里谈得上代表。但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语气笃定地应道:“自然。” 铁扇公主闻言,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起, “呵,老君这是没有瞧得起我。我有芭蕉扇在手,便是强敌上门,又能奈我何,何须你假惺惺来救?” “芭蕉扇威能无双,公主神通自是不凡。” 陈光蕊语调依旧平稳,目光却深邃地扫过一旁惊魂未定的红孩儿, “然西行取经之事,乃佛祖金旨,玉帝亲允。取经人一行,不日将至。火焰山乃必经之路,若不得过,佛、道、天庭三方齐压之下,公主以为,凭一扇之力,可能护得自身周全,更能护得令郎红孩儿万全?” 铁扇公主柳眉紧蹙,脸上怒色未消,却添了几分犹疑, “我怕什么,佛门那边毗蓝婆菩萨自不会坐视不理,老君……老君难道还摆不平天庭?” “公主此言差矣。”陈光蕊微微摇头, “取经事大,关乎佛法东传,乃如来佛祖宏愿。毗蓝婆菩萨固然地位尊崇,然佛门大局当前,她一人之言,能否撼动佛祖意志?至于天庭,玉帝既已应允,便是法旨。老君此时保你,恐怕也不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孩儿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这火云洞,正处西行要冲。平时佛门中人欲与公主及毗蓝婆菩萨这等人物结下因果,尚且苦无门路。如今这天赐良机就在眼前,公主以为……” 他的目光直视铁扇公主的双眼,“借着帮助取经人的由头,他们会放过将令郎红孩儿度化入佛门,从而顺理成章与公主、与毗蓝婆菩萨结下天大因果的契机吗?” “度化”二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铁扇公主的心窝。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儿子被剃度受戒、青灯古佛的画面。 这比任何武力威胁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恐惧。她可以不怕强敌,可以逞强斗狠,但她绝不能容忍唯一的儿子被抢走,卷入那深不可测的漩涡。 铁扇公主艳丽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握着扇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她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透露出巨大的惊慌。 方才的愤怒、不甘和倔强,在这关乎儿子命运的抉择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终于,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铁扇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犹豫。她不再看陈光蕊,也不看黄风怪,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带着无尽的担忧与不舍。 “拿去!” 一声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低喝。铁扇公主手臂一扬,那柄绿油油、看似平凡无奇的芭蕉扇,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声,被她决然地掷向陈光蕊。 …… 火云洞外的密林中,牛魔王魁梧的身影隐匿在树影下,粗壮的牛角微微探出。 他屏息凝神,紧盯着洞口,洞内的铁扇公主和玉面公主的争吵撕打声隐约传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让他头皮发麻,后颈的毛发都微微炸起。 终于,那抹决绝的翠绿身影带着满腔怨恨冲了出来,驾起香风就要飞走。 牛魔王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再顾不上隐藏,身形一晃便拦在了玉面公主的云路之前。 “阿玉,阿玉,你听我说!”牛魔王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焦急与诚恳,张开双臂试图拦住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一股子令人心软的磁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玉面公主猛地顿住云头,美艳的脸上泪痕未干,此刻更是因愤怒而扭曲。她看着牛魔王这张熟悉又令她心碎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不是真的?”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牛魔王,刚才在摩云洞,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在洞里是怎么跟我说的?现在转头就跑到这里跟她演夫妻情深。后来在火云洞门口,我又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呢?你选了吗?你护着我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牛魔王鼻尖的手指都在颤抖。 “两次!牛魔王,我给你两次机会了!是你自己一次次把我的脸面,我的心,踩在脚下!你让我怎么再给你机会?啊?你告诉我!” 玉面公主的声音拔得极高,带着崩溃般的绝望,“我的心也是肉长的,经不起你这样再三地剐,我们完了!” 吼完,她不再看牛魔王一眼,猛地一催香风,就要再次冲向积雷山方向,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牛魔王被玉面公主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脑子嗡嗡作响,尤其是那句“刚才在摩云洞”,让他瞬间懵了。他浓眉紧锁,一脸愕然。 我刚才也没去摩云洞啊!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追了上去。 “等等!阿玉!”牛魔王急得伸手去抓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巨大的困惑和急于澄清的迫切, “摩云洞?刚才?阿玉,这一定有误会,我一直都在碧波潭赴宴啊,万圣龙王和满堂宾客都可为我作证,赴宴出来发现坐骑被盗,才一路追查到这里!我根本没回过摩云洞!” 玉面公主被他拽住,正要奋力甩开,听到这番话,动作猛地一滞。她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瞪着牛魔王, “你没回去?那……那刚才在洞里,跟我说话,说那些话的……是谁?”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神惊疑不定。 想着刚刚那头死牛又是心急抱自己,又是趁机…… 确实是有一些不像他平时的做派。 但是现在牛魔王在这里,她又不能说这些。 牛魔王一看她神情松动,心知有门,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更加笃定和沉稳, “必然有人假冒于我!阿玉,你仔细想想,我何时对你那般绝情过?定是那盗我坐骑之人,趁机潜入摩云洞,冒充我欺骗于你,又引你到此,就是要离间我们夫妻。” 他急切地解释着,眼中满是被冤枉的痛心和焦虑。 然而,玉面公主此时心里很乱,一边听着牛魔王的解释,一边想着在摩云洞的事,走的是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兽类低鸣。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头神骏的避水金睛兽正悠闲地在不远处啃食青草,仿佛从未丢失过。 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两人的位置已经离积雷山摩云洞不是很远了。 “你看!”牛魔王眼睛一亮,指着坐骑,声音带着一丝破案的激动, “坐骑就在这里,这就是铁证,那人假冒完我,定是将坐骑随意丢弃在此!这就是他们的调虎离山、挑拨离间之计啊!阿玉,你中了他们的圈套了。”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愤慨。 此时的牛魔王。别说自己占理了,就是没理,他也会把锅都往那个假扮他的人身上推,毕竟先把人哄好才是正事。 玉面公主看着安然无恙的金睛兽,又回想刚才洞中牛魔王的言行,心中那点疑虑终于被眼前的证据和牛魔王恳切的解释压了下去。巨大的委屈和后怕瞬间涌了上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牛魔王怀里。 “老牛,我……我差点被那奸人骗了,他们太坏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将脸埋在牛魔王坚实的胸膛上,肩膀一耸一耸。 可算他娘的哄好了,牛魔王心中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赶紧轻拍她的背,温声软语地哄着, “好了好了,心肝儿,没事了,没事了。都怪那些宵小奸诈,竟敢如此欺侮我的美人儿!待我查明是谁,定将他碎尸万段,给你出气!” 他一边安慰着玉面公主,心思却一直在转,假冒的人把玉面公主引到了火云洞是为什么。 不就是让那两个人吵一架么? 吵一架后,自己走了,玉面公主也走了,那么只剩下了铁扇公主…… 牛魔王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目标在铁扇公主身上,眼神一厉,轻轻推开玉面公主,脸上换上凝重之色, “阿玉,你先回摩云洞等我。此事绝不可就此罢休,假冒我之人,还有那盗坐骑、挑拨离间的主谋,定然还在火云洞脱。我必须立刻进去,揪出那个躲在暗处算计的小人,否则后患无穷!” 玉面公主刚被哄得心绪稍平,一听他又要回火云洞,还是为了揪出小人,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她猛地推开牛魔王,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带着被愚弄般的愤怒, “牛魔王,你又在骗我!什么揪出小人?你就是放不下那个泼妇,你就是又想回去找她!你滚,滚回你的火云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骗子!负心汉!” 她哭喊着,再次驾起香风,头也不回地朝着积雷山方向疾飞而去,留下决绝的背影。 “阿玉!阿玉!唉!” 牛魔王看着再次飞走的玉面公主,重重一跺脚,脸上又急又恼。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再追了,火云洞里的“奸细”更让他心头火起。 他阴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冲向火云洞。 没有多久,牛魔王就到了洞前空地,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只见洞门口,铁扇公主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手臂一扬,那柄绿油油的芭蕉扇,正化作一道绿光,“嗖”地一声,朝着那个那个书生飞去。 “住手,扇子给我停下!”牛魔王大吼,声浪滚滚,震得山涧轰鸣。他高大的身躯如同狂风般扑了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向那飞出的芭蕉扇。 铁扇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一颤,猛地回头,看到气势汹汹扑来的牛魔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屈辱、怨恨和刚才被威胁的恐慌瞬间爆发出来。 她柳眉倒竖,美目圆睁,想要直接给牛魔王一拳。 但是牛魔王根本不管这个,一把将芭蕉扇抢到了手中。 第195章 投名状 听到陈光蕊的话,牛魔王第一次没有反驳,额角的冷汗流下来了,“你这番话都是猜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是这样呢?” 陈光蕊指尖跳动的火焰无声熄灭,“我是兜率宫的人,现在我都在这了,牛大王,你猜猜老君如今什么态度?” 他的目光转向铁扇公主,带着无形的压力,“毗蓝婆菩萨又是什么态度?” 铁扇公主葱白的手指绞紧了裙边,指尖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看着牛魔王, “当年是我嫁给你,毗蓝婆前辈念着大家同出一族的情分,将一些好处给了我。这些年,早就没什么来往了,关系也都远了。人家是菩萨,是大人物,我一个山野妇人,想见她都见不到。” 她虽然说是这些年没有什么来往,原因是人家是大人物。但是当年,毗蓝婆就是大人物,也没见两人生分,这么一看,还真是因为牛魔王的动作,让毗蓝婆菩萨不愿再与铁扇公主来往了。这个,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牛魔王彻底沉默了。剩下的佛门的人什么风格,他心里门儿清。知道如果真出了事,佛门不会管他的, “那我老牛,真就必死无疑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有。”陈光蕊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天上地下,佛道天庭,三方都想你死。你凭什么活?” 牛魔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挣扎,如同抓住最后的稻草, “那我……我投靠老君呢。你这次来,总不会只是吓唬我老牛的吧?太上老君一定给了你什么法旨,对不对?是不是还有转机?” 他盯着陈光蕊,眼中是最后的希冀。 陈光蕊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兜率宫的门,如今可不好进。若你真想投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有一线生机?”牛魔王一愣,浓眉紧锁,低声问道,“连老君都压不住这局面了?” “老君压得住。”陈光蕊语调平稳,“但你已经玩过一手背信弃义,凭什么让老君再信你?” 牛魔王急切追问,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那你说,要我老牛怎么做?总不能凭空表忠心吧?总要有个章程才行啊,” 陈光蕊这才故作沉吟,似乎在反复权衡,片刻后才像下了很大决心,勉为其难地开口,“罢了。看在你夫人与毗蓝婆菩萨尚有香火情分,又多少与兜率宫有点渊源的份上……”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可知,我此番下界,所为何事?” “降妖。”牛魔王脱口而出。 “降哪里的妖?”陈光蕊目光如电,紧紧锁住牛魔王。 牛魔王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线索,眼神闪烁不定。 陈光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前些日子,取经那一伙人,打死了奎木狼,这消息,你总该知道吧?” 牛魔王凝重地点头,“知道!奎木狼下界为妖,被那黑熊精带人打死了。动静闹得不小。” 陈光蕊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牛魔王心坎上, “那你可知道,奎木狼,他是兜率宫的人。” “啥?兜率宫?”牛魔王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圆,魁梧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这佛门胆子也太大了,天庭这么多年,大家闹归闹,还从来没听说有人下死手的呢。现在他们打死了兜率宫的人,那让太上老君的面子往哪放。 陈光蕊将牛魔王的震惊和恐惧尽收眼底,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这次老君派我下界,就是要真刀真枪地干。” 他顿了顿,死死钉住牛魔王, “奎木狼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要干,就逮着佛门的痛处,往死里打,让佛门也尝尝切肤之痛!” 他直视牛魔王,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和一丝冰冷的诱惑, “牛大王,你若是真想交投名状,想搏这一线生机,那就跟我一起,去打一场狠仗,让老君看看你的决心和本事,如何?” 一旁竖着耳朵的糖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他赶紧低下头,小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憋笑憋得辛苦。黄风怪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连忙别过脸去,粗声咳了咳,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来,就是为了要那个芭蕉扇。 现在,陈光蕊是打算捡一个帮手了? 牛魔王眼神剧烈地闪烁,显然内心在激烈地权衡利弊。陈光蕊的提议太过大胆,风险极高。但“投名状”三个字,又像黑暗中的一线光。半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沙哑,“打……打哪里?” “自然是跟佛门有极深渊源的硬骨头,所以我说你这次只有一线生机,不过你大力牛魔王本领通天,对付他们也未必就难。”陈光蕊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比如?”牛魔王追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狮驼岭。”陈光蕊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狮驼岭?!”牛魔王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狮驼岭凶名赫赫,三魔盘踞,是西牛贺洲出了名的凶地。 “那地方我老早就听说过了,虽然没接触过,但是我知道,狮驼岭的那三个魔头……可不好惹。” 陈光蕊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两个看门狗罢了。大魔青狮精是文殊菩萨的坐骑,二魔白象精是普贤菩萨的坐骑。那俩菩萨的本事……又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牛魔王。 牛魔王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是了!早年听闻,有个凡人,把文殊菩萨推河里泡了三天?” 他眼中的疑虑稍减,菩萨若真那般厉害,岂会如此狼狈? “正是!”陈光蕊趁热打铁,语气轻松得像谈论山间野兔,“他都这样了,坐骑又能强到哪去?” 牛魔王又问,“不是有三个么,那两个可能就是跟我这坐骑差不多的实力,那第三个呢?” 陈光蕊笑了,“大魔、二魔尚且这样,老三还用去深究么?我都没有收集他的情况。” 牛魔王攥着芭蕉扇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张粗犷的脸上阴晴不定。 狮驼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去处。他辛辛苦苦积攒的偌大家业,摩云洞的泼天富贵,还有那娇滴滴的玉面美人……兹事体大,他哪能立刻决断。 “这个,”牛魔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目光闪烁,“老弟,此事非同小可,牵动太大。老牛我……还得仔细掂量掂量。” 陈光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牛大王尽管思量。我此行目的,本就是为了这芭蕉扇而来。” 他目光转向铁扇公主,“提点牛大王几句,不过是顺带罢了。” 铁扇公主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对牛魔王的犹豫更是怒不可遏。一听陈光蕊说扇子才是正事,她二话不说,猛地伸手,一把从牛魔王手中夺过了芭蕉扇。 “给!”铁扇公主看也没看牛魔王一眼,径直将扇子塞到陈光蕊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扇子你拿去,你那番话,不管真假,都是为了点醒这糊涂虫和我娘俩。” 她转向陈光蕊,艳丽的脸庞上怒容稍敛,但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焦虑,“陈副帅,你说我们娘俩现在该怎么办?” 陈光蕊接过扇子,入手微沉,听着铁扇公主告知的密语,一边说道,“如果可以,还是找一个去处避一避的好。” 铁扇公主点头,“嗯,已经很久没有给毗蓝婆前辈请安了,这次正好去她的道场暂避些时日。待取经人一行过了火焰山,风头过去,再返回不迟。” 说完,她恨恨地剜了牛魔王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讥讽和怨毒, “至于他,哼,什么舍不得家业,他是舍不得积雷山那个狐狸精的骚窝,这样的混账东西,活该千刀万剐。” 牛魔王被骂得脸皮发烫,在陈光蕊和黄风怪面前更是尴尬万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看着铁扇公主那能喷出火的眼睛,终究是没敢出声。只是对着陈光蕊,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老弟,那我就先走了,若老牛我……想通了,定去狮驼岭寻你们。” 陈光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的已然达到,此地不宜久留。 铁扇公主雷厉风行,立刻转身进洞去寻红孩儿,显然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待,更不想多看牛魔王一眼。 牛魔王站在洞外,望着妻子决绝的背影,又想到积雷山的玉面公主和那泼天富贵,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身影显得有些颓然。 陈光蕊不再看他,带着黄风怪和仰着小脸一直看戏的糖生,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的火云洞前地。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山路,将积雷山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路旁的树影婆娑,空气里只剩下脚步声和鸟鸣。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糖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小跑到陈光蕊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爹,慢点走。刚才说给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的那些话,你以前也没教过我,我也从来没听人说过啊,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陈光蕊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你青牛叔来,不是告诉过我一些事情么。” “啊?”糖生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信,他掰着手指头算,“青牛叔是说了不少,可时间那么短,能跟你说了这么多?” “嗯,他只说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糖生猛地停住脚步,满是惊叹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的个乖乖,爹,你这手空手套白狼……啊不,是运筹帷幄!可真厉害啊!合着那老牛刚才吓得脸都白了,汗珠子直掉,原来是被你给唬住的?” 旁边的黄风怪一直默不作声地走着,此刻听到“自己编的”这四个字,浓眉一挑,先是愕然地看了陈光蕊一眼,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咧开大嘴,已经开始无声的笑了。 这个时候,糖生问,“爹,我们扇子都已经到手了,下面我们要去哪?” “扇子到手了。”陈光蕊用铁扇公主告知的秘诀,直接让芭蕉扇变成最小,他把法宝放在口中,淡淡地说,“现在,该去狮驼岭看看了。” 第194章 你凭什么活【抱歉,我的问题】 火云洞前的空气仿佛凝固,牛魔王挡在铁扇公主身前,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着芭蕉扇。 “哪里来的腌臜泼才,竟敢在俺老牛的地头上撒野,耍弄到俺家人头上来了,真当俺是泥捏的不成?说!你们到底是谁,今日不给俺老牛一个交代,休想踏出这号山半步,定叫尔等形神俱灭。” 他显然动了真怒。最近被耍得团团转,妻子又差点被骗走重宝,这口气他咽不下。 面对牛魔王的质问,陈光蕊面色平静如水, “牛大王息怒。在下陈光蕊,方才已向尊夫人表明身份。我乃奉天庭法旨,领兵征讨下界作乱妖魔之副帅。” “天庭副帅?呸!”牛魔王浓眉倒竖,眼中满是不信与嘲讽, “当俺老牛是那山野村夫,消息闭塞不成?这次天庭降妖的事,那个什么副帅,谁不知道是兜率宫那位老君塞进来的人!你说是你就是你了?” 他根本不信眼前这书生模样的家伙会是兜率宫举荐的人,只当是骗子打着幌子行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牛魔王身后的铁扇公主,因为扇子被夺和丈夫此刻才现身的怒火交织着,没好气地开口了, “你吼什么吼,他刚才确实亮过身份,是兜率宫的人,” 铁扇公主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陈光蕊一眼,又压低了些声音对牛魔王说,“他也知道毗蓝婆菩萨在这里的事。错不了,他不是假的。” 听到“毗蓝婆菩萨”这几个字,牛魔王那双铜铃大的牛眼猛地一缩,脸上的怒容僵住,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陈光蕊。能知道这等隐秘关联的,还真得有兜率宫的背景,而且得是老君信任的人才行。 牛魔王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但仍强撑着不肯低头,梗着脖子,语气虽然依旧强横,却少了几分喊打喊杀的戾气,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质问。 “哼!就算你是那什么副帅,是兜率宫举荐的,那又如何?” 他晃了晃手里的芭蕉扇,声音依旧响亮,却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这是我娘子的护身宝贝,是她的命根子,你怎么能说抢就抢,还要不要脸面了?” 他试图抢占道德高地,把自己一方塑造成弱势被欺凌的对象。 陈光蕊表情丝毫未变,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牛大王此言差矣。扇子并非我抢的。是尊夫人权衡利弊,自愿给我的。” “自愿?”牛魔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放屁!你这等奸诈小人,你使了那么多的手段,真当我不知道么?” 牛魔王越想这件事越气,“你们先是冒充俺老牛的模样,偷俺坐骑,逼俺不得不来此查看,然后又……” 牛魔王刚想好好找陈光蕊说道说道,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猛地炸开一道比他还尖利刺耳的声音。 “好啊,牛魔王!”铁扇公主不知为何,瞬间暴怒, “合着你的意思是,要不是人家偷了你的破坐骑,你就压根不会来这火云洞看看你老婆儿子死活是吧?原来是我和孩儿沾了那贼人的光,才有幸得见你大力牛魔王一面啊。家里人都要被欺负死了,你还找你那狐狸精,真是我的好相公!好一个大忙人!” 铁扇公主的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如刀,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和此刻被彻底点爆的委屈。 牛魔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怼得张口结舌,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尴尬地抽动了几下。 完了,刚才一生气,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讨伐“奸人”的牛大王,此刻在妻子喷火的注视下,支支吾吾,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方才那“主持公道”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娘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牛魔王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于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铁扇公主的声音更加尖利,不依不饶地逼问。 牛魔王被铁扇公主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脸色发青,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几句软话缓和,但当着外人的面,又觉得下不来台。尤其是陈光蕊那平静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牛魔王将手里的芭蕉扇往怀里一揣,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粗声粗气地对着铁扇公主说道,“你懂什么。妇道人家,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别听他的。” 他转过头,怒视着陈光蕊, “什么佛道天庭齐压?好大的名头!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西牛贺洲地界上,佛也好,道也罢,谁不给我老牛几分薄面?我在这片地面上经营多年,自有我的门路,让他们来,我看哪个敢动我家娘子一根汗毛。” 他拍了拍胸膛,极力想展现自己雄霸一方的气概,仿佛刚才被妻子质问的窘迫从未发生过。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牛魔王刻意营造的气势。只见陈光蕊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事情。 这笑声刺耳极了。牛魔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浓眉倒竖,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笑什么!” 陈光蕊收敛了笑容,眼神却依旧带着那抹冷冽的嘲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笑牛大王你……生意做得可真大啊。左手拿着道祖兜率宫的好处,靠着毗蓝婆菩萨这条佛门的线,右手呢,又想靠着如来佛祖的势力,在西行路上占据一席之地,把佛道两边的买卖都揽到自己怀里。” 他顿了顿,“在大人物面前两面三刀,你这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陈光蕊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牛魔王的心上。这让牛魔王有些心虚。 陈光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目光扫过脸色同样变得难看的铁扇公主,最终落在躲在母亲身后、小脸茫然的红孩儿身上,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况且,牛大王,尊夫人铁扇公主是罗刹女,精通御风,你却惧火。那么问题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 “你那宝贝儿子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控火之术精纯无比,分明是兜率宫的路数。这本事,是从谁那里得来的?莫非真是牛大王你传授的?你心里真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听到这话,牛魔王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没有去看铁扇公主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放屁,少在这挑拨,红孩儿就是我老牛的亲儿子,亲生的!” 说完了话,还重复了一遍,“就是俺老牛亲生的。” 看到铁扇公主要说话,牛魔王又瞪大了铜铃一般的眼睛,“你闭嘴,你那套说辞没人信。” 陈光蕊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嗤笑。“好,就算他是你的亲儿子。” 牛魔王一瞪眼,好像在问“什么叫就算”。 陈光蕊语气平淡,“那么请问牛大王,他那手精纯无比的三昧真火控火术,又是跟谁学的?是你教他的吗,你会吗?还是孩子她娘教的?” 牛魔王眼神闪烁,“这有何难!是八百里火焰山的土地老儿教的!那老儿没事就爱指点他几手!” “土地?”陈光蕊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缕赤红如血、蕴含惊人热力的火焰,“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在他指尖凭空燃起。 这小小的火焰,仿佛已经说明了什么,让牛魔王眼皮直跳,陈光蕊继续说道, “那火焰山的土地公,当年不过是兜率宫丹房里一个专司烧火的末等道人。” “他这点权限,还是老君给的。他教红孩儿?呵,若非老君点头默许,他有这个胆子?他配教这个?” 他指尖的火焰轻轻摇曳,“这,就是老君在点你呢。” “他让人教,就是在告诉你,你的手,伸得有点太长了。他是在敲打你,警告你,牛魔王,你越界了,而他,随时有办法弄死你。” 牛魔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的脸色由红转青,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些事,他何尝不知? 黄风怪在一旁看着,浓眉紧锁。他虽光明磊落,不喜阴谋算计,但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向牛魔王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几分鄙夷和同情。糖生则躲在陈光蕊身后,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牛魔王,又看看铁扇公主,小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机灵劲儿。 陈光蕊不给牛魔王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加压力,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分量。“牛魔王,你再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原本这西牛贺洲一角,是老君和毗蓝婆菩萨的地盘,大家心照不宣,利益也早就划分得清清楚楚。”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鬼迷心窍,想吃得更多,竟然把原本属于他们两家的买卖,私下里勾兑着,许诺给了西天如来,” “你想想看,老君知道了这事,毗蓝婆菩萨知道了这事,他们还会保你吗?” 牛魔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芭蕉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再说如来那边,”陈光蕊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森冷, “你已经把许诺给了人家,把好处递到了人家嘴边。现在,你又想把已经送出去的买卖再硬生生抢回来?你觉得,如来佛祖,和他座下的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萨罗汉们,会放过你吗?” 陈光蕊的目光扫过牛魔王已经出汗的脸上。 “所以,等取经人一到,火焰山这关一开。尊夫人铁扇公主,有毗蓝婆菩萨的香火情分罩着,或许能保全。红孩儿年纪小,又有控火的本事,老君或许还会念点旧情,给他一条活路,甚至收入门下也未可知。” “但是,你,牛魔王!”陈光蕊的声音冰冷, “你这只妄想吃三家饭的老牛,佛、道两边都想你死。天庭更是容不得你这等搅风搅雨的大妖。三方齐压之下,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活?你,必死无疑!” 第196章 必要时,会出手 前往狮驼岭的路上。黄风怪魁梧的身躯走在最前,只是脚步也比平时沉重几分。他忽然停下,转过身,堵在陈光蕊面前,瓮声瓮气地开口, “陈老弟,不是额黄风怕事。狮驼岭那地方,不是善茬。” 他掰着粗大的手指头,“文殊家那个青狮子,普贤家那头白象,且不管那俩菩萨怎么样,这两个坐骑还是很了不得的,还有狮驼岭那个老三,你跟牛魔王说的时候,提都没提那老三,光捡前两个说了一下,” 他盯着陈光蕊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老三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陈光蕊神色平静,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黄风怪哭笑,也算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就算有芭蕉扇,就算额拼了老命,可人手呢?就咱们三个?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光蕊书生般的身板, “还有这小萝卜头儿,”他指了指正仰着小脸听得认真的糖生, “真打起来,能顶啥用?怕是连人家洞门口巡山的小妖都打不过,让额一个人对付那三个魔头,这是累傻小子呢,额黄风不怕死,可也不想白白送死。” 一旁的糖生立刻不乐意了,他皱着小鼻子,学着黄风怪的口气反驳, “黄风叔,你刚才还说你不怕佛门咧。咋现在又怕起佛门的妖怪来了,你这胆子,怎么忽大忽小,跟闹着玩似的。” 黄风怪被个小娃娃呛了一句,老脸微红,但他性子耿直,也不生气,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娃娃家懂个啥,额是不怕佛门找额麻烦,这叫骨头硬,可这跟明知打不过还硬往人家老窝里闯,白白送命,是两码事,额黄风不傻,也不缺心眼儿。” 陈光蕊看着黄风怪的急切,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老黄,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关键时候,我自会出手。” “你出手?”黄风怪一听这话,差点乐出声,他摇着那颗乱蓬蓬的大脑袋,满脸写着不信, “老弟,不是额小瞧你。就你这实力,还有你怀里那点三昧真火的小火苗?对付个把巡山小妖还行,对上那三个魔头,顶啥用?你出手,跟挠痒痒有啥区别?别到时候还得额分心护着你俩。” 他撇了撇嘴,“你是不是确定那个牛魔王会出手,这都这么多天了,咱们不着急驾云往狮驼岭赶,一直在地上走着,是不是就是等那牛魔王的,但是他根本没来,你恐怕要失算了。” 陈光蕊对他的质疑不以为意,目光投向积雷山方向,语气平淡,“我也没说,一定指望牛魔王。” 这话更是戳中了黄风怪的疑惑点。他浓眉一挑,声音提高了几分, “额就是纳闷这个,你既然都知道那老牛拖家带口,家大业大,又贪财又好色,跟佛门道家都勾勾搭搭,剪不断理还乱。他根本舍不得他那泼天富贵,也舍不得斩断跟两边的关系。他这种人,九成九是不会抛下一切来帮咱们打生打死的。那你在火云洞,费那老鼻子劲,又是吓唬又是点拨的,图啥呢?” 陈光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说那些话,是说给红孩儿和铁扇公主听的。” 黄风怪一愣,“啥意思?” “牛魔王优柔寡断,舍不得,放不下,那多半是没救了。可铁扇公主不同。她是个明白人,也心疼儿子。我说破其中利害,若她真听进去了,或许,为了给红孩儿搏一个安稳前程。” 陈光蕊顿了顿,看着黄风怪, “现在这牛魔王她们是靠不住了,有了兜率宫这层关系,红孩儿跟着我们,在他娘看来,就是攀上了新的靠山。这对她,对他们母子,都是好事。” 黄风怪听得直晃脑袋,觉得这弯弯绕绕太过复杂, “你这都是猜的,铁扇公主脾气暴得像火药桶,红孩儿那娃娃更是无法无天,他们能不能想到这一层都两说。就算红孩儿真来了,” 他再次强调那个无法绕过的现实问题,“他也只会喷火,加上额刮风,咱们几个人手还是不够,对付人家狮驼岭的老三,额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够,人手还是不够。”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陈光蕊平静的脸上, “别着急,咱们再走一走,”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望向那九重天阙,“玉帝,会出手。” 巍峨凌霄宝殿,仙气缭绕,祥云铺地。高大的蟠龙柱耸立,琉璃瓦顶折射着柔和的光芒。仙官神将肃立两侧,或持拂尘,或执笏板,个个宝相庄严。 玉皇大天尊端坐于九重云台之上,冕旒垂珠,遮蔽着深不可测的目光。他环视殿下众仙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朕闻天庭十万天兵天将下界已有段时日。不知荡平了多少妖魔,扬了我天庭几许威严?可有详细战报呈上。” 殿内一时寂静。不少仙官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许旌阳许天师拢了拢衣袖,正欲出列启奏。一旁,南海观世音菩萨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向前一步,躬身施礼,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启禀大天尊,老臣刚刚收到下方战报。托塔天王李靖不负圣恩,率领十万大军直捣妖魔巢穴。已于前日攻破西牛贺洲豹头山虎口洞,收服盘踞此地的黄狮精及其麾下妖众。此战扬我天庭神威,震慑四方宵小,成果斐然。” 他字字清晰,只提豹头山虎口洞,只提收服黄狮精,至于其他,一概略过。 玉帝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眉宇间反而带着一丝审视, “黄狮精,才一个小妖?下界这么久,仅此一功?金星,传旨李靖,当再接再厉,速战速决,不可懈怠。” 太白金星领旨。 说完,玉帝的目光转向许旌阳天师,“许卿,可有补充?” 许旌阳天师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声音沉稳但内容却如惊雷, “启禀大天尊,太白金星所言,乃是前日战报。然,据臣所知最新消息,李天王大军于收服黄狮精后,在豹头山遭遇一绝世大妖。此妖凶威滔天,仅凭一吼,便破我天兵大阵。李天王虽奋力抵抗,终不敌其威,此战……损兵折将,十万天兵天将,折损恐逾三成。” “什么!” 玉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整个凌霄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他猛地看向太白金星,那目光穿透冕旒珠帘,“金星,如此兵败大事,你方才只字不提,是何道理?” 太白金星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和, “大天尊息怒。老臣惶恐。许天师所言,老臣确未曾得报。想必是李天王兵败之后,战报传递需些时日,加之路途遥远,稍有延误。老臣所得,确系前日捷报。并非有意隐瞒,万望大天尊明察。” 他将“战报延误”说得理所当然,责任也都推给了李靖,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兵败三成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帝深深地看了太白金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好一个延误!金星,你即刻下界,亲赴李靖军中。替朕问问他,他这托塔天王,还能不能干了?若力有不逮,趁早言明。” “老臣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玉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殿下,忽然想起一人。“对了,那个……那个副帅呢?朕记得他早已一人离营,独自行事。他可有何作为?” 许旌阳天师立刻接口,声音洪亮清晰, “启禀大天尊,副帅陈光蕊,单枪匹马,深入西牛贺洲腹地。现已查明,他不仅成功驱散盘踞在翠云山芭蕉洞及号山火云洞的妖魔势力,更令那积年老妖,大力牛魔王,仓皇弃了经营多年的洞府基业,狼狈逃窜。其兵锋所向,自号山火云洞始,至积雷山摩云洞一线,群妖慑服,无不望风披靡。此战,已然打出了我天庭赫赫声威!” 许天师这番话掷地有声,将陈光蕊的“单枪匹马”与李靖的“十万败兵”形成鲜明对比。 “哦?”玉帝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大半,目光中透出真正的赞许,“好!甚好!果然不负老君举荐,确为干才!兜率宫,当真是慧眼识珠。” 殿中众仙佛神色各异,一众仙家也都称赞太上老君慧眼识人。 太白金星脸上依旧挂着慈悲微笑,眼神却微微一动,目光转向观音菩萨,虽未言语,意思已到。 观音菩萨心领神会,笑容可掬地进言, “大天尊圣明,陈副帅果有奇才。如今李天王正率军前往金兜山,意在扫除盘踞该地的兕大王,护卫取经人顺利渡此险关。依贫僧愚见,何不令陈副帅亦前往金兜山助阵?一则,可助李天王降妖伏魔,早日戡平此患。二则,也能为取经人西行扫清障碍,岂非两全其美?” 玉帝闻言,捋须沉吟,觉得此话有理,正要开口应允,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对,又问许天师,“你可知道,那陈光蕊如今在何处?” 许旌阳天师再次开口,“大天尊容禀。方才臣尚未言明陈副帅去向。此时,陈光蕊已直奔狮驼岭而去。据闻,其意正是要剿灭盘踞狮驼岭的三大魔头。” “狮驼岭?” 玉帝的眼中精光爆射, “那地界妖魔盘踞日久,气焰滔天,乃我天庭心腹之患,好!好一个陈光蕊,一个人就敢闯这龙潭虎穴,胆识过人,深得朕心。” 玉帝心情大悦,略一思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朕倒觉得,该助阵的,不该是陈光蕊,而是李靖!他那十万大军,合该分兵前往狮驼岭,助陈光蕊一臂之力才是。” 他目光扫过观音菩萨平静无波的面容,话锋微转,“不过,金兜山护卫取经人,亦是大事,李靖既已前往,当以取经之事为先。” 玉帝略作停顿,果断下令:“太白金星,你下旨李靖,命其务必确保取经人安然渡过金兜山之险。同时,传朕旨意,令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即刻点齐本部兵马,速速下界,前往狮驼岭,听候陈光蕊副帅调遣,全力助其剿灭狮驼岭群妖,若力有未逮,朕便把二十八宿也一并派去,这一次,务必将那些为祸一方的孽障,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旨意一下,凌霄殿内气氛肃然。太白金星与许旌阳天师同时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太白金星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观音,见她依旧面含微笑,无喜无怒,心中暗叹一声,退回了班列,看来这次非但没有替李靖打好掩护,反而还搭进去了个哪吒。 第197章 昏招?妙招? 凌霄殿的庄严肃穆被远远抛在身后,祥云缭绕间,观音菩萨足踏莲台,不疾不徐地追上了前面驾云而行的太白金星。 “金星留步。”观音菩萨的声音温和依旧,面上是万年不变的慈悲微笑。 太白金星停下云头,转身作揖,“菩萨法驾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观音菩萨手中玉净瓶微倾,三枚形如婴孩的果子便漂浮在空中,果香沁人心脾。她声音平缓, “前些时日,万寿山五庄观的人参果树根基受损,生机衰竭。幸得我瓶中甘露滋养,方得重焕生机。此树新结六果,具是良品,贫僧取其半,今日赠与金星。” 太白金星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那三枚珍贵无比的人参果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呵呵笑道,“菩萨慈悲,泽被万物,连草木亦感念恩德。老朽愧领了。” 收了礼,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话锋却悄然一转, “菩萨,李天王此番兵败豹头山,损兵折将,说的再多,他也是输了。大天尊震怒也怪不得人,如今,大天尊又遣哪吒携兵往狮驼岭助那陈光蕊。也是必然之事了。” 拿了好处,太白金星当然要说上几句,不是自己不帮忙隐瞒,只是兵败之事已经放在明面上了,那就是谁也瞒不住了,情况到此,他也没有办法,不过,他又说道, “那狮驼岭三魔,尤其是那三魔头金翅大鹏,与佛门渊源可是深得很呐……” 观音菩萨面色如常,语气淡漠, “金星多虑了。那青狮、白象,不过是文殊、普贤两位尊者座下两个不听话的脚力偷溜下界,为祸一方。至于那第三个,”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也不过是个顽劣不羁之辈。既已背弃正道,坠入魔道,便与我佛门再无瓜葛。天庭要降妖除魔,替天行道,自是正理。灭了,也就灭了吧。” “哦?”太白金星捻着胡须,笑容里带着一丝探究, “菩萨真是明辨是非。只是,那金翅大鹏雕身份敏感,法力更是通天彻地。菩萨舍得,不知佛祖是否舍得?” 他故意停下,等着观音接话。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念了句佛号,打断了他的试探,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金星深知,此刻大天尊目光如炬,正聚焦于狮驼岭。佛门中人,此刻若涉足狮驼岭,无论缘由为何,都难逃干涉天庭降妖、甚至包庇妖魔之嫌。这就是公然与大天尊作对,此为不智,亦是佛门绝不敢为之事。只能……静观其变。”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放弃意味。现在这件事,佛门谁出头大天尊针对谁,她还能怎么办,希望狮驼岭那哥仨能打死陈光蕊最好。 太白金星点点头,仿佛很认同这个说法,随即又慢悠悠地提了一句, “菩萨所言极是。大天尊这次是真下了决心了,如果狮驼岭未平,他便要将二十八星宿也一并派下去助阵了,若是二十八星宿还不行,那更有其他的帮手。到时候,纵使那金翅大鹏有通天彻地之能,恐也双拳难敌众手了。” 观音菩萨闻言,唇边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八星宿若是单纯出来帮助降妖还好,可若是让他一同出场,那就绝无胜算可言。”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呵呵一笑, “菩萨洞察秋毫。是老朽多虑了。”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只是,这偌大三界,总有不被紧盯之处吧。狮驼岭已经被盯上了,佛门不便现身。可那东胜神洲的花果山水帘洞前,木吒尊者不是正帮那猴子侍弄仙果仙苗,关系处得正和睦么?既然那狮驼岭打架,猴子若是去了,这不算是佛门的人吧。” 火焰山下,热浪如实质般舔舐着大地,空气扭曲蒸腾,脚下的砂砾滚烫,远处的山峦仿佛在红黄交织的烈焰中扭曲舞动。陈光蕊、黄风怪和糖生三人,身影在地上拖出短短的影子。 黄风怪抹了把额头上瞬间蒸干的汗水,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火海,粗声道, “过了这座山,再往前走,就到那狮驼岭的地界了。额滴个娘,这地方是真热,烤得人冒油。” 陈光蕊点点头,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火焰山,投向更遥远的西方,那里是狮驼岭的方向。他没有立刻前行,反而停下脚步,用脚轻轻跺了跺滚烫的地面。 “土地,出来说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脚下的热土一阵轻微翻涌,一个穿着土黄员外袍、拄着藤杖的矮小老头儿冒了出来,正是火焰山的土地公。 他脸上被热浪熏得通红,额头布满汗珠,一见到陈光蕊,小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带着几分激动和期盼,“小神参见上仙,上仙可是……可是来熄灭这山火的?” 他语气里充满了希冀,显然在这酷热之地煎熬太久,做梦都想解脱。而现在,他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就是陈光蕊把这火给灭了。 陈光蕊摇摇头,语气平淡,“不是。这山火,还要让它继续烧着。” 土地公脸上的激动瞬间垮塌,被失望和沮丧取代,肩膀都耷拉下来,小声嘟囔:“唉,还要烧着……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擦着汗,唉声叹气。 “土地,”陈光蕊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问道,“问你个地方。狮驼岭,你知道多少?” “狮……狮驼岭?!”土地公浑身猛地一哆嗦, “使不得啊上仙,那地方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想要弯腰捡地上的拐杖。 “哦,怎么个去不得法?”陈光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说说看,那地方怎么吓人了。” 黄风怪也皱起浓眉,双臂环抱等着听。糖生则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吓坏的土地公,小脸上没什么害怕,反倒像是准备听一个刺激的故事。 土地公好不容易捡起藤杖,紧紧攥着, “上仙啊,您听小神一句劝。那狮驼岭……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魔窟!是真正的阿鼻地狱在人间的倒影!” 他咽了口唾沫,“那三个老魔头,盘踞在那里不知多少年月了。大魔头青狮精,一张嘴能吞十万天兵,绝非虚言!二魔头白象精,鼻子一卷,江河倒流,山岳崩塌!还有那三魔头,三魔头金翅大鹏雕,那更是……更是……” 土地公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金翅大鹏雕时,似乎连名字都带着寒气,让他牙齿打颤。 “他们本事通天,心肠却十分恶毒,狮驼国,当年这一国上下有百万甚至千万人,自从那三魔来了,男女老幼,王公贵族,贩夫走卒……全都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没剩下几根啊!” 土地公见陈光蕊不为所动,又试着劝了一次, “上仙您若是不信,不用到狮驼岭里面,您就去那狮驼岭的外围看看,离着百八十里就能瞧见!那是什么景象?” 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胡乱地指向西方,脸上满是惊怖。 “那里堆着一座山,一座白骨高山!不是什么石头山、土山,那是死人骨头堆起来的骷髅山。” 土地公一口气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大口喘着粗气, “上仙,您几位都是有大本事的,听小神一句劝,绕道走吧,绕得越远越好!那地方,真不是活人能去的啊!去了……去了就是给那骷髅山添砖加瓦啊!” 陈光蕊却没有在意,指了指黄风怪,“你放心,我们这位大王神通广大,只要他一出面,狮驼岭那几个都得跪着出来迎接。” 土地看了看黄风,没有否定,只是说道,“要是能有两个像样的帮手,那就更好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让黄风嘴角抽了抽,刚要反驳,突然远处有声音传来,“烧火老头儿,我来了!” 第198章 帮手 火焰山的土地公正擦着汗,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陈光蕊别去狮驼岭那魔窟,一声高喊突然炸响,“烧火老头儿,我来了,” 声音刚落,一个炽热的火球砸在众人近旁的土地上,溅起大片滚烫的火星和融化的砂砾。 火星四射,眼看就要崩到众人身上。糖生吓得“哎呦”一声往后缩。陈光蕊反应极快,袍袖一拂,一股无形的柔和法力荡开,将溅射的火焰星子稳稳压制了下去。土地公也赶紧拍出一道土黄色光芒,熄灭了脚边最后的几点火星。 土地公见陈光蕊没有理会那个扔火球的孩子,他索性也当看不见,继续劝说, “上仙,您几位都是有大本事的,听小神一句劝,绕道走吧,绕得越远越好。” 陈光蕊听完土地公的描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白骨高山不过是一处普通风景。他目光投向西方,继续问道, “这狮驼岭的情势,果然凶险。土地,你可识得狮驼岭或狮驼国的土地公?若能寻来问问他,或可了解更多实情。” 土地公慌忙摇头,脸上露出苦涩和后怕,“回上仙,那狮驼国的土地,在魔头刚占下那城池、开始吃人时,就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脚底抹油溜了,那地方如今哪还有什么土地?至于狮驼岭的土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唉,那老哥当年跑得慢了点,就被那三个魔头给抓了去,如今还在那魔窟里当牛做马呢,听说每日里衣不蔽体,被鞭打驱使,干着最苦最脏的活计,比小神在这火焰山烤着还要惨上百倍千倍,他根本不可能来见您的。” 土地公话音刚落, 轰, 又一个西瓜大小的炽热火球,带着灼人的热浪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土地公和陈光蕊之间的空地上,砂石裹着火焰四溅, 紧接着,一个嚣张又透着孩子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老头儿,你咋光顾着跟他说话?我问你话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红孩儿指着惊魂未定的土地公,他显然对土地公不理他,只顾着和陈光蕊说话非常恼火。 黄风怪心中稍动,没想到他们这些天故意放缓脚步,还真把这个红孩儿等来了。 此时,红孩儿悬停半空,小脸被火焰烤得通红,叉着腰,见众人注意力终于被引过来,尤其是看到黄风怪那张脸,之前狼狈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老黄毛!”红孩儿眼睛一瞪,指向黄风怪, “上次在我家门口,仗着那破风欺负小爷!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环顾四周熊熊燃烧的烈焰山峦,小小的身躯仿佛要融入这片火海, “看见没?这里全是火,是小爷我的地盘!有种的,再跟我打一场,看我不把你那身黄毛烧成黑炭!” 话音未落,他报仇心切,小嘴猛地一鼓,腮帮子鼓起老高,猛拍鼻子,一股比刚才砸地示威更加精纯、更加凶猛霸道的三昧真火,如同一条赤红发亮的狂暴火龙,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呼啸着直扑黄风怪面门而去!这一击,毫无保留,就是要一雪前耻。 黄风怪浓眉一挑,面对这借了火焰山地利、威力更胜从前的火攻,脸上不见紧张,反而他根本没打算跟红孩儿在这耗时间,更不想再玩你吹风我喷火的把戏。 “嘿,娃娃,这地方热得够呛,额可没工夫陪你耍子!” 他口中说着,手上动作却是快如闪电,绿油油的芭蕉扇瞬间出现在掌中,看准那扑来的火龙,连脚步都懒得挪动,手臂只是随意地一挥, 呼! 一股清灵到极致、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平息之力的风骤然吹出。这风无形无相,却仿佛天克火焰。风过之处,那嚣张狂暴的三昧真火龙,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攥住,连半点火星都没能挣扎出来,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更夸张的是,以他们为中心,周围数十丈范围内原本熊熊燃烧的山火,被这扇子带起的风势一压,火苗瞬间矮下去一大截,温度都感觉降了几分,露出大片焦黑冒烟的地面。 “你……你玩赖!”红孩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蓄力一击连个响动都没冒出来就没了,连带着“主场优势”都被扇子削掉一大块,小脸瞬间由红转紫,气得直跳脚,指着黄风怪破口大骂, “打架就打架,拿法宝算什么本事,老黄毛你不要脸,有本事别用那破扇子!” 他憋屈坏了,感觉自己一身火系神通在这破扇子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然而,他愤怒的骂声还在热浪中回荡,腰间猛地一紧,低头一看,一道金灿灿的绳索如同有生命的灵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瞬间收紧。 绳索上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金光流转间,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透体而入,将他澎湃的火系法力死死压制住,连脚下风火轮的烈焰都骤然黯淡下去。 “谁?谁暗算小爷!” 红孩儿又惊又怒,只觉得浑身一软,惊呼一声,像个被网住的鸟儿,直接从半空跌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滚烫的地上。 红孩儿在金灿灿的捆仙绳里徒劳地扭动,他小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摔的,一半是气的,“放开我,有本事光明正大打一场,使阴招算什么好汉!”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眼前的几个人。黄风怪抱着胳膊,一脸活该的表情看着他。土地公吓得往后缩了缩。糖生蹲在旁边,小光头在火光下反着光。 陈光蕊走到被捆成粽子的红孩儿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圣婴大王,不是跟着你娘去找毗蓝婆菩萨了么,到这火焰山来作甚?还拿火球砸人,很威风么。” 红孩儿被捆得结实,挣扎着昂起头,想维持点气势,但捆仙绳勒得他说话都费劲, “哼,小爷爱去哪去哪,我来这玩,你管得着吗?” 陈光蕊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点点头,“哦,原来是来这玩。那行,你继续玩吧。老黄,糖生,我们走,狮驼岭还远着呢。” 他说完,转身作势就要走。 “哎,等等!”红孩儿一听走字,顿时急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在绳子里扑腾得更厉害,“你们别走!” 陈光蕊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圣婴大王还有何指教?我们可没空陪你玩。” 红孩儿小脸憋得更红了,扭扭捏捏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我娘她……”他支支吾吾,脸都快埋进土里了,“我娘说,让我……跟你们走一趟。” “跟我们?”陈光蕊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我们这是去狮驼岭降妖除魔,刀光剑影的,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一个小孩子跟我们去干什么?她舍得让你去?” “谁是小孩子!”红孩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她有啥舍不得,她让我跟你们去,我要是不去,回去她就能打死我!” 红孩儿仿佛带着一肚子委屈,“她说……说跟着你这位副帅,有出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飞快,几乎含混不清,显然觉得丢脸极了。 陈光蕊看着他窘迫又强撑的样子,慢悠悠地说, “哦,明白了。铁扇公主这是让你跟着我们去历练,顺便躲躲风头。” 红孩儿不吭声,算是默认了,只是梗着脖子。 陈光蕊却摇摇头, “狮驼岭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地方凶得很,妖魔鬼怪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功夫照看个孩子。你本事再大,放个火,也就听个响,放个屁,也就添点风的作用。去了也是累赘。” “陈光蕊,你说什么!”红孩儿瞬间炸毛了,气得眼珠子通红,捆仙绳都勒不住他那股暴怒的劲儿,在地上疯狂扭动, “你敢瞧不起小爷,我本事大了去了,就狮驼岭那几个歪瓜裂枣,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如果说,刚才来,他还有点想要敷衍了事,现在他拼命想挺起胸膛证明自己, “你看我去了狮驼岭,我不把那些个妖魔都烧死,我红孩儿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呵,你说去就去啊,那万一你走半道反悔了呢。” “放屁,我说话算话,说去就去,绝对不反悔。” “那要是你跟我去,不听话呢。” “能打就行了呗,还要听你你放心,你说打哪就打哪,只要能收拾那狮驼岭的妖魔就行。” 他喊得声嘶力竭,小脸因为激动和愤怒涨成了紫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烧断绳索,立刻飞去狮驼岭证明自己。 黄风怪听得直咧嘴,心想这娃娃狂得没边了,狮驼岭那三个是那么好惹的,不过他是明眼人,也知道陈光蕊激这小子一下是为了什么。 陈光蕊抬手,对着捆仙绳虚虚一点。 金光一闪,那缠得死紧的捆仙绳如同活物般松开,“嗖”地一声飞回了陈光蕊的袖中。 红孩儿猝不及防,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揉着被勒疼的腰,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陈光蕊。 黄风怪心想,得,又忽悠上来一个。 但是,这帮手还是不够啊! 第199章 吓猴 花果山的瀑布依旧轰鸣如雷,水帘洞前却平添了几分热闹。 木吒每日驾云而来,落地时总带着些灵果仙露。那些刚学会蹦跳的小猴子们最爱围着他转,眼巴巴瞅着他袖子里变出的零嘴,吱吱喳喳抢成一团。 木吒面容和煦,挨个分派,引得小猴子们欢呼雀跃,纷纷学着人样作揖,嚷着木吒菩萨好。 然而,离得远些的老猴子们却只冷眼旁观。几只毛发灰白的老猿蹲在高处的岩石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哝。 “呵,菩萨弟子,倒是清闲。”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木吒听见, “不好好在观音菩萨面前当弟子,威风八面,如今倒跑这穷山沟来散果子,在小猴子面前装上菩萨了?” 另一只瞎了只眼的老猿接口,声音沙哑,“可不么。手里头沾的猴血干了才几年?拿点甜头就想糊弄谁呢?当年打咱们花果山,下手可没留情,这小子没有什么好心眼。”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菩萨跟前红人,小心回头给你扣个不敬菩萨的帽子,拿金砖砸你天灵盖。” 第三只老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引得旁边几只老猴都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小猴子可能不明白,但是他们这些老猴子当然清楚,这木吒一直在花果山附近,分明是在监视大王,没安什么好心。 木吒脸上那抹慈悲笑意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这些夹枪带棒的闲话。他分完果子,径直走向水帘洞。洞口的水汽猛地一荡,孙悟空的身影分开水幕走了出来。 此刻他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下打量着木吒。 “嘿,稀客啊!这不是菩萨座下高徒么?”孙悟空抱着胳膊,金箍棒斜倚在肩头, “怎么着,天天往俺老孙这花果山钻洞,可是看上俺家哪块风水宝地?还是你家菩萨嫌你这弟子碍眼,打发出来讨饭了?” 木吒双手合十,脸上笑容不变,“大圣说笑了。我是奉菩萨法旨,来助花果山一臂之力。”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赤红的葫芦,葫芦口用玉塞封着,隐隐透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孙悟空鼻翼微动,金睛一眯,“这什么劳什子?” “此乃菩萨亲赐的固本培元丹,共一十八粒。” 木吒将葫芦托在掌心,“此丹于修行大有裨益,寻常猴儿服下一丸,可抵数十年苦修,筋骨强健,灵智亦增。菩萨念及花果山百废待兴,猴儿们正是需要根基稳固之时……” “呵!”孙悟空嗤笑一声,打断了木吒的话,脸上满是鄙夷,“当俺老孙手里没有这丹丸子是么?当年俺去那兜率宫,九转仙丹都当糖豆吃,你这什么东西,看不上看不上。” 他挥着手,一副嫌弃模样。 木吒也不恼,依旧托着葫芦, “菩萨一番心意,大圣何必拒人千里?此丹对大圣自然无甚大用,但对山中这些根基尚浅的孩儿们,却是实实在在的助力。如今花果山元气未复,此丹正当其时。” 孙悟空眼珠转了转,瞥了瞥远处几只探头探脑的幼猴,嘴上却依旧强硬, “少来这套,俺老孙还不知道你们?无事献殷勤,菩萨打发你天天来,可是憋着什么坏水?痛快说出来!” 木吒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和恭顺,“大圣明鉴。如今下界妖魔作乱,搅动乾坤,佛门弟子分身乏术。菩萨确有要事,想请大圣出手相助,降服一些为祸甚烈的妖魔。大圣神通盖世,若能出手……” “不去!”孙悟空斩钉截铁,抢先把话头堵死,“少给俺老孙戴高帽!俺如今就是花果山一守山的猴王,外面天塌地陷,关俺屁事!不去不去,俺不去。” 木吒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却更加恳切, “贫僧明白,大圣是牵挂花果山上下安危,心有顾虑。此乃大圣重情重义之处。菩萨亦深知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猴群,缓缓道, “大圣若肯下山降妖,这花果山……我自会在此看顾。我在此一日,必保山中孩儿们安然无恙,不受半分滋扰。” 这话听着是承诺,可落在孙悟空耳朵里,却像烧红的烙铁,他瞬间就炸了毛。 “好哇,我道你这几日装模作样是为何!” 孙悟空猛地跳将起来,金箍棒“嗡”地一声杵在地上,震得碎石乱飞。他指着木吒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炸雷般响彻山谷, “原来在这儿等着俺老孙呢,什么狗屁看顾,你这是在威胁俺老孙。拿俺花果山满山老小的性命当筹码!俺告诉你木吒,少拿佛门那套来压俺,若是你伤了我花果山猴子猴孙一根毫毛,那我就先灭南海,再杀灵山,让你佛门也感受感受俺当年大闹天宫的滋味。” 他越骂越怒,眼中金光暴射,“敢拿我这猴子猴孙来要挟,你当俺老孙的金箍棒是摆设?” 木吒被这兜头盖脸的怒骂和逼人的气势迫得微微后退一步,脸上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却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大圣息怒。在下绝无威胁之意,字字句句,皆为承诺。大圣若实在不愿,我……告辞便是。” 他说完,将那赤红葫芦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再不多言,转身驾起祥云,径自离去。身影在云气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那葫芦在石头上散发着幽幽药香。 孙悟空兀自站在洞口,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显然余怒未消。 山风吹过,带着花果山熟悉的草木气息和水帘的水汽。他拄着棒子,慢慢转过身。 水帘洞前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的猴子都停下了玩耍,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被刚才吼声吓到的惊惧,有对那葫芦丹药的好奇,也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信赖。几只刚得了木吒果子的小猴子,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仙果,茫然地看着他们的王,似乎不明白大王为何那般生气。 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猴子颤巍巍地走过来,想开口劝慰,“大王,您……” 孙悟空却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拖着金箍棒,慢慢走到山崖边。脚下是花果山连绵的峰峦,这里有他熟悉的山涧,有他带着猴子们嬉闹过的桃林,还有那些坍塌又被艰难重建的窝棚……所有的一切都收在眼底。 风吹动他额前的金色毫毛。他沉默地望着他的山,他的家。 队伍离开火焰山,进入祭赛国境内。国中市集还算热闹,贩夫走卒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尘土的气息。 红孩儿小跑着跟在陈光蕊身边,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终于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喂!陈光蕊,狮驼岭就在前面了,你不赶紧过去,跑来这破地方做什么?磨磨蹭蹭的,耍小爷玩呢?” 他越想越气,看见旁边糖生美滋滋地舔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伸手就去抢,“小光头,给我尝尝。” 糖生早有防备,动作快得像泥鳅。红孩儿一把抓去,只捞到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子。而糖生笑嘻嘻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赫然又出现一串完整的糖葫芦,他故意对着红孩儿晃了晃,“圣婴大王,想吃自己买去嘛。” 红孩儿看着手里的竹签,又看看糖生得意的笑脸,气得直跳脚。 陈光蕊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红孩儿一眼,“你若觉得跟着无趣,现在回家找你娘还来得及。当初可是你自己拍着胸脯保证听话的。” “我……”红孩儿被噎得一窒,想起铁扇公主严厉的眼神,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憋得小脸通红,只能狠狠瞪了糖生一眼。糖生毫不在意,又咬了一颗大山楂。 陈光蕊并未理会身后两个小孩的闹剧。他在一处还算干净的茶棚坐下,目光扫过略显萧条的街道。此地距离狮驼岭已不远,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他取出一片金叶子,递给了一个早就在等他们的干瘦老头。 老头看见金叶子,浑浊的眼睛顿时放光,佝偻着身子快步过来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金叶子,压低了声音:“狮驼岭那地方去不得啊。祭赛国里有些人,当年就是从狮驼国逃出来的,那叫一个惨啊……” 他声音发颤,“狮驼国,当年是这一带的天朝上国,人口千千万万,繁华得很,祭赛国连大唐都不知道,可都知道狮驼国。唉,后来来了大妖,一夜之间……那么大一个国家,就那么没了,被从人间抹去了!现在那里是去天竺国的必经之路,想绕道?往北没有路了,往南?得多走五千多里冤枉路!” 老头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恐惧, “我听闻,现在那里盘踞着十万妖魔,不管是谁,只要去了,那就回不来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那就是个吃人的魔窟,听说那白骨堆得,离老远都能看见……” 他说了大概两个时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红孩儿原本还气鼓鼓地在一旁用脚踢石子,听到“十万妖魔”四个字,动作猛地一停。他小脸绷紧,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这么多妖怪?他之前还说,要把这些妖魔都杀光,天哪,他第一次觉得这事好像……有点累人? 黄风怪浓眉紧锁,魁梧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陈老弟,现在打探再多消息也没用。核心问题是人手不够。我拼上这条命,加上这小娃娃的红火,” 他指了指蔫了的红孩儿,“对付狮驼岭的老大和老二,或许还能勉强试试。那个老三……” 黄风怪摇摇头,一脸凝重:“那老三根本没人能解决。光凭咱们四个去,那是送死。要真是没有帮手,我……我还可以去找个帮手来。” 陈光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黄风怪还藏着帮手,他颇有兴趣地问:“哦?老黄,你还有帮手?是谁?” 黄风怪看了陈光蕊一眼,眼神带着点警惕,他瓮声瓮气地说: “额不说。你这人心眼太多,我要是告诉你是谁,指不定你又打什么主意。要是就咱们四个去打狮驼岭,那还是得从长计议,不能冒进。” 黄风显然是把敌我的力量大概都估算了一遍,最后得出个结论,帮手不够,那就是没有办法去人家狮驼岭找麻烦的,不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陈光蕊正要再问,想从黄风口中知道他要青来的帮手是谁, 突然,在几人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点絮叨和无奈的声音, “我说三太子哎,唉,我都算出来了,那陈光蕊就要到狮驼岭了,你听我一句劝,离他远点,沾上他准没好事,此地不宜久留,这地方,咱们还是先走吧。”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光蕊几人耳中 第200章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 祭赛国集市上,尘土与喧嚣混着香料的气息弥漫。陈光蕊一行刚在茶棚坐下,不远处人群缝隙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道士,正拉着一个气质华贵、一身云锦白衣的年轻公子低声说话,语气透着焦灼, “三太子哎,我都算准了,那陈光蕊眼看就要到狮驼岭地头了,你听老道一句劝,咱们先避避风头。沾上他那个人,准没好事,此地不宜久留,走走走,赶紧走为上策!” 老道士边说边拽那白衣公子的衣袖。 黄风怪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老道士是袁守诚,再看他身边那白衣公子,气度不凡,好像一般的人都不看在他眼中。 黄风怪浓眉一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光蕊,小声嘀咕道, “陈老弟,额这回是真服你了,啥时候又找了这么个帮手?看着就不一般。不过,你又是咋忽悠来的?额看你骗……你这老朋友挺多啊。”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和对陈光蕊手段的佩服。 糖生正嚼着祭赛国特有的甜糕,小耳朵从袁守城那里灵敏地捕捉到“陈光蕊”、“没好事”几个字。他小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高兴,扯了扯陈光蕊的衣角, “爹,那个白头发的牛鼻子老道为啥骂你?他谁啊?可真够烦人的!” 红孩儿原本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到“碧波潭”三个字,动作猛地一滞。小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碧波潭,就是那个牛魔王老去鬼混的地方,就是因为那个破水潭,牛魔王才总不回家看他娘俩。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在他心头烧了起来,看那老道士和白衣公子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善。 陈光蕊目光扫过袁守诚和那白衣公子,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他俩,至于黄风怪说的那个高手,这龙三太子一看,还真有高手的模样。 袁守诚显然没察觉到陈光蕊一行人的存在,还在费力地劝说着。那白衣公子似乎被袁守诚的絮叨弄得很不耐烦,眉头微蹙,轻轻拂开了袁守诚扯着他袖子的手。 最终,他大概是说服了袁守诚,或者袁守诚没拗过他,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挤出人群,离开了祭赛国的集市。 陈光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并未起身追赶,只是端起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 万石山,碧波潭。 碧绿的潭水倒映着四周嶙峋的山石,水面平静无波,透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袁守诚站在岸边湿滑的石头上,望着眼前幽深的潭水,脸上愁容满面,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三太子,你听我说,咱们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总要谋划一番,探探虚实才是正理。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万一……”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西海三太子已经不耐烦地弹了弹袖口,他斜睨了一眼幽暗的潭水,“一个小小的碧波潭,当年我忌惮他,现在我避他锋芒?” 他根本不等袁守诚把话说完,身上白光一闪,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噗通”一声,化作一道白影,瞬间没入了深潭之中。 “哎……我的活祖宗啊!” 袁守诚眼睁睁看着他消失,急得直拍大腿,踩着脚在岸边团团转,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莽撞,太莽撞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也没有想到,费了那么大力气,竟然找了个活祖宗,这让他操碎了心。可是,他就是一算命的,压根不会什么神通,更别提水下争斗的办法。 正懊恼间,平静的潭水边缘突然“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猛地冒出两个奇形怪状的脑袋来。 左边是个黑鱼精,浑身覆盖着粘滑的黑鳞,鼓着一对突出的大眼泡,手里还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钢叉。 右边是个鲇鱼精,脑袋扁扁的,嘴边两条长长的肉须子耷拉着,手里抓着一柄同样不太锋利的鱼叉。 黑鱼精奔波儿灞一双鼓泡眼警惕地扫视岸上,粗声粗气地喝道, “嘎哈地?搁这儿鬼鬼祟祟地!刚才是不是有个小白脸儿进去了,说,你俩啥关系,是一伙的不?”他边说边警惕地用钢叉指向袁守诚。 鲇鱼精灞波儿奔也甩了甩湿漉漉的肉须,声音含混地帮腔, “可不咋地,俺哥俩刚一个没瞅清,让那小白脸儿钻进去了,这顿骂指定跑不了了,你指定是他同伙儿,正好逮着你,也算俺们将功折罪了。” 他笨拙地晃着鱼叉,试图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但眼神里透着股憨傻劲儿。 袁守诚看着眼前这两个凶神恶煞的鱼精,再想到已经下水、不知惹出什么祸端的龙三太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急忙堆起笑脸,连连摆手,“哎哟,误会误会,贫道袁守诚,只是个路过的算命先生。方才那位公子……贫道与他也是萍水相逢啊,他硬要闯潭,贫道拦都拦不住。” 奔波儿灞鼓着鱼眼,“萍水相逢?憋跟我俩在这扯犊子,刚才在岸上就看你俩拉拉扯扯,指定是一伙的,赶紧说,你叫啥名儿?打哪疙瘩来的?跑俺们碧波潭想嘎哈?” 他往前逼近一步,钢叉几乎要碰到袁守诚的道袍。 灞波儿奔也努力瞪大他那几乎睁不开的小眼睛, “老实儿说,别磨叽,要不削你嗷。”他笨拙地挥舞着鱼叉给自己壮胆。 袁守诚脑门冒汗,心中叫苦不迭。他一身算卦的本事,半点法力也无,遇到这两个认死理又急于立功的愣头青鱼精,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着说辞,“两位大王息怒,息怒,贫道袁守诚,长安人士,真是路过此地,那位公子他姓敖,乃富贵人家子弟,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贫道……” “找打是不,还富贵人家子弟,哪个富贵人家啊。” 奔波儿灞打断他,钢叉又往前送了送,“管你姓啥!抓了你,交给龙王,啥都整明白了!” 说着,他和灞波儿奔对视一眼,便要上前扭住袁守诚。 袁守诚眼看那冰冷的钢叉和鱼叉就要戳到身上,那两个鱼精身上湿冷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吓得他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差点被岸边的碎石绊倒。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一世英名,今日要葬送在这两个糊涂鱼精手里了! 就在奔波儿灞的黑爪子即将抓住袁守诚的道袍,灞波儿奔的鱼叉也即将戳到他腰间之际, “定!” 一声清脆的童音蓦然响起,带着点戏谑和得意。 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那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伸手抓人和挺叉欲刺的怪异姿势,鼓眼泡和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两尊湿漉漉的水怪雕像,凝固在碧波潭的岸边。只有那两双鱼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茫然,眼珠子拼命转动,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袁守诚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脏还在狂跳。他茫然四顾,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一只手正轻轻按在刚才喊“定”的那个小光头和尚的肩膀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书生旁边,站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猛的黄袍汉子,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被定住的两个鱼精。还有一个穿着大红肚兜、颈戴金圈的小娃娃,正一脸不耐烦地走上前,抬脚就朝定住的奔波儿灞屁股上踹了一脚, “呸,两个臭鱼烂虾,也敢欺负人。” 袁守诚看着这群突然出现、救了自己的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个面带微笑的书生脸上,终于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拱了拱手,“陈状元啊,老道这厢……真是多谢救命之恩了。” 陈光蕊却哈哈大笑,“老袁,刚才我在祭赛国城里怎么听说你要躲着我啊?” 第201章 再遇天庭巡查司 碧波潭的水汽带着腥凉扑在脸上,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直挺挺戳在岸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袁守诚抹了把脸,“陈状元,你是知道的,贫道为了这位龙三太子,费了多少心血。我们这一脉的祖师爷,当年那是豁出性命,燃尽寿元才算出的最后一卦,卦象说,我们这一门翻身出头,全应在这位三太子身上。” 他越说越憋屈,想到无数个寒夜街头摇签筒的苦日子,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贫道走遍四海,算尽天机才寻着他。可贫道跟了他这些年,前前后后算了八百回,就没一回算出翻身之象在哪儿!” 他声音带了点哭腔,“唯一沾点边的,就是算出个东来佛祖掌佛门之时,就是我这一脉翻身之日。我的老天爷啊,东来佛祖他自己个儿都不信他能活到掌佛门那一天,况且这卦象里也没说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噗嗤!”黄风怪是了解灵山的,如果说弥勒佛掌管佛门的话,那这袁守诚的一脉是铁定没法翻身了,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板起脸, “老袁,不是额说风凉话。你就不怕……额是说,万一你祖师爷那卦,” 他吭哧半天,没好意思把“哄人”二字说出口,只是拿眼瞟陈光蕊。 “是啥,黄风大王你有话直说。”袁守诚抽噎着问。 黄风怪觑着陈光蕊一眼。 陈光蕊看着袁守诚, “老袁,你们那位祖师爷生前,是坐在洞府里清修的时候多些,还是摇着签筒走街串巷的时候多些?” 袁守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眨了眨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脑中飞快闪过祖师爷平生种种,占卜街头的油灯、村口老槐树下的卦摊、替人合八字收三个铜板时的笑容…… “那自然是走街串巷的时候多些。”袁守诚喃喃道,底气明显不足了。 陈光蕊“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袁守诚猛地一个激灵,“陈状元,你是说我们祖师爷他跟你一样,是忽悠人的?” 这个念头一起,再想想祖师爷平日里的做派,他腿一软,要不是撑着旁边的石头,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去。 什么叫跟我一样,就忽悠人?陈光蕊心中腹诽。 “嗯,像,太像咧!”黄风怪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看向袁守诚的目光,登时多了七分了然和三分的同情。 好吧,陈光蕊也说他们感觉的都是错觉,虽然不服气,但还是接受。 袁守诚呆立在水边,脸上又是绝望又是不甘, “所以我祖师爷就忽悠他徒弟,他徒弟找了一辈子,觉得不能自己吃亏,就告诉了自己的弟子,一直传到了我师父,然后就传给了我?” 事情多半是这样的,袁守诚还能怎么办? “我找这个人,都耗了半辈子了,现在让我撒手?那祖师爷的卦要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一成真,像头发丝儿那么细的机会,我也得……我也得抓住试试啊!” 他转头看向潭水,又泄了气, “可那三太子又闯进去了,那九头虫可不是好惹的,万圣老龙王那老泥鳅还跟九头虫穿一条裤子,这回真要折进去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那块湿石头团团转。 “死不了。”陈光蕊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他目光落在袁守诚惶恐的脸上,“既然你觉得祖师爷的卦还有一丝可能。我指条路给你,去小雷音寺看看。” “小雷音寺?”袁守诚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陈光蕊的袖子,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压低声音问, “陈状元,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东来佛祖就在小雷音寺,你是不是算到……” 陈光蕊没答话,只是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那两个被定得纹丝不动的鱼精。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惊恐地看着这个书生越走越近。 陈光蕊在他们面前站定,俯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冰针扎进耳朵里, “喂,两位巡水的,刚才那白衣服的公子,可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进龙宫的。这事儿要是让你们家龙王和那个驸马爷九头虫知道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个鱼精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冒出来更多,才慢悠悠接上, “你们说,龙王是会扒你们的鱼皮呢,还是清蒸了下酒?” “妈呀!”奔波儿灞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眼白都要翻出来了。灞波儿奔更是浑身筛糠似的抖,要不是被定着,估计已经瘫成一团烂泥。 “那咋整啊?”奔波儿灞带着哭腔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光蕊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指点迷津, “简单。今天这事一了,碧波潭你们也别待了。去西海,找西海龙王,把今天碧波潭龙宫有人闯入、万圣龙王勾结九头虫、设陷阱埋伏西海三太子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他。龙王震怒,必会发兵。你们报信有功,不但死不了,西海龙王心情一好,赏你们一个化龙池边上的杂役当当,也比在这破水潭当巡河鱼强百倍。” “西……西海?”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鼓鼓的鱼眼里看到了巨大的茫然和恐惧。 奔波儿灞苦着脸,“大人哪!俺们是河里的鱼,打小就在这碧波潭扑腾,那大海……俺们连海风是咸是淡都不知道,咋去啊,走丢了咋整?半道让大鱼吃了咋整?” 陈光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反问, “河里的鱼,不敢去海里搏一搏前程,那还能去哪儿?” 他目光扫过两个鱼精肥硕的身躯,慢悠悠吐出下半句,“等着被人捞起来,丢锅里炖豆腐吗?” “豆腐……”灞波儿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被葱姜蒜爆香后扔进滚水白豆腐里的可怕画面,一股腥臊气猛地从他下身弥漫开来,这傻鲇鱼,直接被吓尿了。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巨响,碧波潭水面骤然破开,一道白影狼狈不堪地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岸边的湿泥地上,溅起大片水花和泥点。 正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他身上的云锦白衣被撕裂多处,额角一片青紫,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最显眼的是几片银白色的龙鳞被硬生生刮落,边缘带着血丝,嵌在湿泥里。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英俊的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龙角似乎都歪斜了一点。 “九头虫,你这卑鄙无耻的野妖怪,仗着脑袋多偷袭算什么本事?” 敖烈对着翻涌的潭水怒吼,他试图站起来,眼神却死死盯着潭水,完全没有认输的意思,反而充满了“再打过”的凶狠,“再来,小爷我今天跟你拼了!” 袁守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想扶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别逞强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家主场,又有帮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他拼命拽着敖烈的胳膊,生怕这位少爷脑子一热又跳回去。 “嘿,输得挺惨啊。”红孩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小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刚才不挺能耐的吗,一个人就敢往里冲?喂,小白脸,要不要小爷我帮你一把,一把火烧干这破水潭?” 糖生蹲在陈光蕊脚边,咬了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祭赛国甜糕,含糊不清地嘀咕, “烧干?那得烧到猴年马月去,再说,水里那妖怪好像不怕火……” 黄风怪浓眉紧锁,看着敖烈的惨状,叹了一口气,还以为陈光蕊找了个帮手呢,没想到找了个啥也不是的花架子,他瓮声瓮气地开口, “后生,听老哥一句劝,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九头虫在水里确实厉害,你一个人斗不过的。” 敖烈哪里听得进去,甩开袁守诚的手,挣扎着还要往潭边冲,“放开,我咽不下这口气!我……” 他话音未落,潭水再次剧烈翻涌,水花四溅。老态龙钟的万圣老龙王在一个美艳女子的搀扶下,缓缓升出水面。那女子正是万圣公主,她衣着华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妖异和得意。 万圣老龙王浑浊的老眼扫过岸上众人,尤其在狼狈的敖烈身上停留片刻,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声音却透着压迫感, “三太子殿下驾临我碧波潭,真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殿下不分青红皂白,擅闯我龙宫禁地,还欲对我女婿九头虫驸马不利,这恐怕不合规矩吧?纵使您是西海三太子,这般行径,传出去怕也损了西海龙宫的威名。” 万圣公主在一旁帮腔, “父王说得是。三太子殿下,您年少气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但今日之事,您总得给我们碧波潭一个交代。不如……请殿下随我们回龙宫,当面向驸马赔个不是,此事便算揭过,如何?” 她说着,目光却如同毒蛇般锁定敖烈,显然所谓的“赔不是”不过是托词,真实目的是要将敖烈擒下。 袁守诚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拉着敖烈, “殿下,不能去啊,万万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万圣老龙王对身后水面道,“来人,请三太子殿下回宫休息。” 水面下黑影晃动,几个手持钢叉、面目狰狞的虾兵蟹将就要浮出水面。 “慢着。”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潭水的翻涌和万圣龙王的话语。 陈光蕊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最前方,恰好挡在了敖烈、袁守诚与碧波潭众妖之间。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淡, “我是天庭巡查司的,这龙三太子是我的人。” 第202章 三坛海会大神 潭边空气骤然紧绷。 “天庭巡查司?”袁守诚老脸瞬间涨红,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这不知被陈光蕊拿来唬过多少人的破衙门名号,每每提起都让他这知情者脸上发烫。 黄风怪浓眉微挑,目光古怪地转向陈光蕊。当年陈光蕊也是用这名头找他的,当时他还真信了,现在想想,怕也是张嘴就来的鬼话。一股被愚弄的郁气闷在胸口,让他重重哼了一声。 “天庭巡查司?”水面上,万圣老龙王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狐疑地扫过陈光蕊这“老弱病残”的队伍。一个瘦弱书生、一个小光头娃娃、一个穿肚兜的童子、老道士、外加一个刚被打得灰头土脸的西海三太子,还有一个不修边幅的黄毛妖怪。 你告诉我这是天庭的巡查司?反正老龙王自己是没信。 他嘴角下撇,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龙王的威势, “妖言惑众,哪来的山野妖孽,也敢冒充天庭仙官,给我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跑!” 他枯爪一挥,身后水面“哗啦”破开,七八个奇形怪状、手持锈迹斑斑鱼叉钢叉的虾兵蟹将张牙舞爪地扑上岸来,腥风扑面。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坐实陈光蕊天庭官员的事实,这样他就站于了不败之地。 “哼!” 黄风怪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响。他魁梧的身躯甚至没挪动半步,只随意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对着扑来的水族轻轻一扇。 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凭空而生,不似狂风呼啸,却带着沛然莫御的霸道。那几个气势汹汹的虾兵蟹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巨掌拍飞的苍蝇,“噗通噗通”全数倒栽回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是什么实力?大家都懵了,反正在碧波潭这里,是见不到这样的手段的。 岸边瞬间清静了。 “哎我,哎我!这么狠啊!”被定住动弹不得的奔波儿灞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声对旁边的灞波儿奔嘀咕, “瞅见没?这老黄毛……不是,这位黄风大王,一巴掌就把那帮虾米扇飞咧!忒狠了,那姓陈的让咱去西海,咱还是麻溜去吧,留这儿等着被炖酸菜啊?” 灞波儿奔吓得浑身肥肉直哆嗦,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呐嗯呐!哥,听你的,去西海,去大海,总比成酸菜鱼强……” 万圣老龙王看着自己手下像下饺子一样被扇飞,脸色铁青,气得龙须都在发抖。他手指哆嗦着指向岸上众人,色厉内荏地咆哮, “反了,反了天了!尔等妖孽,胆敢毁我水府,伤我兵将,老夫乃天庭敕封、正儿八经的一方水神,今日之辱,老夫必上禀东海龙宫,奏明天庭!定叫尔等形神俱灭,打入九幽,永世不得翻身!”吼声在潭水上空回荡,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 陈光蕊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眼神平静得可怕,目光转向一旁狼狈不堪、正被袁守诚死命拽着的敖烈。 “龙王爷,你老眼昏花可以理解。但你看看这位,” 陈光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龙王的咆哮, “西海龙三太子,货真价实。如果我是妖邪,龙宫的太子该不会帮我吧,不仅是龙三太子,我跟你说,就说西海的上万水族也会助我。”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岸边那两个被定住的鱼精,眼神意味深长。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感觉那句“西海上万水族助我”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们脑子里。 “至于你”陈光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你碧波潭藏污纳垢,勾结妖魔,戕害龙族太子,自身难保,还敢在此狂吠?谁给你的胆子?” 万圣老龙王被这话噎得气息一窒,老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强撑。 “休要颠倒黑白,他敖烈是戴罪之身,天庭可没免了他的罪,你带着个罪龙招摇撞骗,更是罪加一等。谁知道你是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头子,想占了老夫这碧波潭,对!你定是妖怪,是觊觎我龙宫宝物的山精野怪。”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反正只要说陈光蕊是假的,自己占理,那么对方就是加害自己,那也要掂量掂量。 “妖怪,山精野怪?”红孩儿在旁边听得小嘴一撇,叉着腰,刚想放几句狠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陈光蕊,你果然在这!” 一声清越嘹亮、带着金石之音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猛地从九天之上炸响。 这声音蕴含着无上威严,瞬间盖过了潭边所有的嘈杂。众人心头剧震,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淡淡的金霞笼罩。霞光之中,影影绰绰显出威严的阵列。先是两列身着亮银甲胄、手持长戟的天兵身影,如同雕塑般在云层边缘浮现,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紧接着,更多、更密集的身影在金霞中显现,战旗猎猎,兵戈的寒光刺破云霞。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压在碧波潭上空,连翻涌的潭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最后,在那金霞最盛之处,一点炽烈的火光骤亮! 风雷之音呼啸而至,一个脚踏燃烧风火轮、身缠混天绫、手持火尖枪的矮小身影,周身环绕着三昧真火的烈焰,如同陨星坠地,又似骄阳降临,轰然悬停在半空。火光照耀下,那张粉雕玉琢却英气逼人的小脸上,星目含威,俯视着下方呆若木鸡的碧波潭老龙王。 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这可是天庭正儿八经的神仙,三界都有名的。 万圣老龙王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猜疑、所有的色厉内荏,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他仰着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龙鳞下的皮肤,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一片死灰。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轰鸣。 第203章 查账 碧波潭上空,哪吒悬停云端,火尖枪斜指,星目如电,扫视着下方。他只是奉旨前来协助陈光蕊,对碧波潭这场戏码,暂时只做壁上观。 万圣老龙王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哪吒三太子的赫赫威名与那漫天金甲天兵,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将他先前“上告天庭”的虚妄气势彻底碾碎。 “巡查司大人…”老龙王的声音干涩嘶哑,极力想挤出一点恭敬,“老龙有眼无珠,不识真神。误会,都是误会一场,三太子殿下驾临,碧波潭蓬荜生辉,老龙欢迎之至,绝无他意。” 万圣公主搀着父亲的手臂,俏脸紧绷,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她看着狼狈的敖烈,又看看天上威严的哪吒,咬着下唇不说话。 黄风怪都已经做好出手灭了这龙宫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有帮手,而且这哪吒,他也认识,心中对于哪吒的实力也有一个估量。 这陈光蕊,这一路上就像捡宝贝一样,不显山不露水,走了这几天,竟然把帮手配的差不多了。 他现在再来估算,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输的很惨了。 只不过这兵马上. 他看着哪吒带来的那些天兵,只能说气势很足,但是数量上还是比人家狮驼岭少了很多。不知道陈光蕊这次还有什么花招。 陈光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龙王脸上, “龙王言重了。误会与否,暂且不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水声风声,“我巡查司职责所在,既要护持龙族太子安危,亦要查访下界龙宫是否恪守天规,有无渎职枉法、勾结妖邪之行。” “冤枉啊大人。”老龙王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急声叫屈,腰弯得更低了, “老龙虽居小潭,位低职卑,但自受封以来,素来兢兢业业,管束水族,梳理水脉,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勾结妖邪…更是绝无此事,老龙之心,天地可鉴。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查访这碧波潭方圆千里,我万圣龙宫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受了莫大的冤屈,甚至带上了几分颤巍巍的悲愤,“夕日,我碧波潭确实与那西海龙宫的三太子有过一些过节,大人今日若因私怨,欲加之罪于我碧波潭,老龙就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上那凌霄宝殿,在玉帝面前,撞一撞那南天门外的金钟,求个天理公道!” 他这话说得看似硬气,实则色厉内荏,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光蕊,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松动。 “私怨?”陈光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愈发冰冷, “龙王倒是会倒打一耙。不过,你既言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便再好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你告诉我,那大力牛魔王,盘踞积雷山摩云洞,聚妖作乱,为祸一方。我此次奉旨降妖,他现已畏罪潜逃,踪迹难寻。你碧波潭与他毗邻而居,素有往来,交情匪浅……” 提到“大力牛魔王”,老龙王心头“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陈光蕊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你身为天庭敕封的水神,对牛魔王的行踪、其洞府虚实、历年所犯罪证,可曾仔细查探,可如实上报过天庭?又或者,是知情不报?” “牛……牛魔王?”老龙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他……他跑了?积雷山那么大的基业……” 他确实震惊,牛魔王是他相交多年的酒肉朋友,也是他碧波潭龙宫诸多“外快”的重要来源。那老牛势力雄浑,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斗垮?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他强自镇定,急忙辩解,“大人明鉴!老龙与那牛魔王,不过是邻居间偶尔走动,喝杯薄酒的水面情谊!他是妖,老龙是神,仙妖殊途,老龙岂敢与他同流合污?至于查探上报,他积雷山不在老龙辖境之内,老龙实在不便越权行事啊!老龙行事一向谨慎,绝无作奸犯科之举!” “邻居?”陈光蕊轻轻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的嘲讽让老龙王心头狂跳。他不再看老龙王,目光转向老龙王身后那片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的龙宫入口,以及万圣公主身上那些璀璨夺目的奇珍异宝,缓缓道, “好一个谨慎行事,好一个绝无作奸犯科。” “那么,”陈光蕊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碧波潭龙宫不过一隅之地小水潭,论水域之广、水族之众、水脉之丰,连西海龙宫一隅都不及!可你这龙宫琼楼玉宇,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比之西海龙宫正殿亦不遑多让,你父女二人穿戴用度,奢靡更甚四海龙王的公主太子!” 他的手猛地指向万圣公主鬓间一支流光溢彩的九凤衔珠钗,“此等仙家宝物的来历,你给我——说清楚!你碧波潭历年所得天庭俸禄几何,辖下水族供奉几何,潭下产出几何,够不够你建这宫阙的万分之一,够不够你女儿头上这一支钗?” “天天都说你克己奉公,那你的俸禄可够你的吃穿用度?” “今日,本官就奉玉帝旨意,代天巡查,第一件事,就是查你碧波潭龙宫的账!” “查账”二字,如同两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万圣老龙王的天灵盖上。 轰隆! 老龙王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肥胖的身躯,膝盖一软, 家底,他最见不得光的老底,被这“巡查司”一句话,就要彻底掀开了。那些和牛魔王“做生意”得来的横财,那些巧取豪夺的珍宝,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样经得起查?哪一样不是抄家灭门的罪证! “爹!”万圣公主一声惊呼,花容失色,赶紧蹲下搀扶。 “查账?”万圣公主猛地抬头,那张美艳的脸因羞愤而扭曲,她瞪着陈光蕊,又恨恨地瞥了一眼岸上正被袁守诚死命拉住的敖烈, “我家祖上积攒丰厚,代代经营,就是有钱!就是比某些空有名头、实则清汤寡水的落魄龙宫阔气,我当年就是嫌西海穷酸才拒婚的,怎么了?这难道也犯天条?难道有钱也成了罪过?” “万圣,你住口!”老龙王吓得魂飞天外,挣扎着想捂住女儿的嘴,可身体抖得根本抬不起手, 果然, “贱人,你说什么?”岸上的敖烈,瞬间双目赤红!袁守诚那点力气哪里还拉得住暴怒的西海三太子? “哎呦我的腰…”袁守诚痛呼一声,也顾不上狼狈了,看着状若疯龙的敖烈,急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祖宗诶,要命咯!” 敖烈根本不理旁人,他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死死锁定水面上口出狂言的万圣公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凶戾的龙吟,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再次扑杀过去! 一直悬于半空冷眼旁观的哪吒,眉头微微皱起。他是来助阵降妖的,不是来看龙族内讧的。火尖枪的红缨无风自动,直接定住了敖烈。 陈光蕊的目光从失魂落魄的万圣老龙王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正抱着胳膊的红孩儿身上。 “龙王,”他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红孩儿, “这位,大力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独子,圣婴大王红孩儿,你可认得?” 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的红孩儿,一听提到牛魔王,小脸立刻拉了下来,狠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任何人,仿佛那名字脏了他的耳朵。 瘫软在女儿怀里的万圣老龙王,身体猛地一颤,他艰难地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那个一身红肚兜、颈戴金圈、小脸上写满桀骜不驯的孩童。 是的,没错!牛魔王那个莽夫,每次来龙宫喝酒,三杯下肚必定吹嘘他的“亲儿子”红孩儿如何不凡,天生三昧真火,小小年纪称霸号山……每次都要格外强调一遍“那是俺老牛亲生的种”! 这让老龙王印象很深。 老龙王脑海中瞬间电闪雷鸣。 陈光蕊不仅招惹了牛魔王,还把牛魔王的家眷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这个最宝贝的儿子都抓住了。 那牛魔王,看来是真的垮了,而且垮得连底裤都被人看穿了。 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他的手段、他的背景、他所掌握的东西……远比亮出天庭巡查司名号、比哪吒三太子驾临还要可怕,他手里捏着的,是能让人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的致命把柄。 万圣老龙王最后一点强撑的精神气,“噗”地泄了个干净。 只能说,他是认命了。 …… “陈先生,多亏你及时赶到,也多谢三太子援手。若非如此,我今日怕是要栽在这肮脏水潭里了!” 龙三太子敖烈看向陈光蕊的眼神充满了感激,显然把陈光蕊那番“天庭巡查司”的鬼话当成了仗义援手的托词。 陈光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认同, “你能听我当初之言,放弃龙宫安逸,敢来此险地闯荡,说明你确有志向,要做一番大事。此番挫折,不过是路途上的小石子。” “对!就是大事!”敖烈仿佛被戳中了心窝子,眼睛都亮了几分,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挺起胸膛, “先生懂我!我敖烈岂是池中之物?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非我所愿!我要做的,定是那捅破天……至少是让三界侧目之事!” 一旁的袁守诚赶紧凑上来,脸上堆满市侩的笑,搓着手附和, “对对对!三太子洪福齐天,志向远大!有贵人相助,必成大器!” 陈光蕊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带着点指引的意味, “志向远大,更需机缘助力。西去路上,有一处唤作小雷音寺。那里,或许就藏着你捅破天所需要的那份机缘。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 “小雷音寺?” 敖烈眼中瞬间燃起跃跃欲试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扬名立万的契机。 “机缘?捅破天的机缘?”他喃喃自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先生指点的路,必定不凡!我这就去!” 袁守城恨不得给陈光蕊磕几个响头,没有陈光蕊这番话,他忽悠敖烈去小雷音寺还需要一些力气。 敖烈对着陈光蕊郑重抱拳,“先生,大恩不言谢!待我闯出些名堂,必有厚报!告辞!” 说罢,他招呼袁守诚,两人不再看碧波潭一眼,驾起一阵风,急匆匆向西而去。 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天边,一直抱着胳膊沉默旁观的黄风怪浓眉紧锁,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陕西腔, “陈老弟,额说你这葫芦里又卖啥药?好容易捡……咳,遇到这西海三太子,虽说本事稀松吧,好歹也算个帮手。还有那老算命的,嘴皮子利索也能壮壮声势嘛。这狮驼岭眼看就要到了,正是用人之际,你咋又把人支走了?还啥捅破天的机缘,哄娃娃呢?” 陈光蕊看向黄风怪,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 “老黄,你觉得我们今日替敖烈出了这口恶气,替他挡下了碧波潭的杀身之祸,西海龙王敖闰,心里会怎么想?” 黄风怪一愣,摸着下巴的虬髯,“那老龙王?肯定是感激涕零吧?毕竟是他亲儿子。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耿直地说,“感激归感激,让他为了这点私情就去得罪佛门?那不可能!佛门势大,西海龙宫哪敢明着对着干。他顶多私下里给点好处,绝不会为了咱们去捅狮驼岭那马蜂窝。” “你说对了一半。”陈光蕊目光变得幽深,“西海龙王重情,更重利,也最懂得审时度势。他感激我们救了他儿子,这份人情他认。让他现在为了我们和佛门开战?他绝不会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但是,人情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平时它一动不动,可一旦……” 陈光蕊的目光投向西方狮驼岭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片妖魔盘踞的凶地, “一旦佛门露出破绽,显出颓势。你觉得,像西海龙王这样精明的老朋友,是会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今天的事就是给他一个借口,后面还是得看咱们自己。” 黄风怪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瞬间明白了陈光蕊的用意。 “额滴个娘……”黄风怪低声嘟囔了一句,看着陈光蕊平静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陈光蕊收回目光,不再解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下可以上路了,目标,狮驼岭!” 第204章 干 狮驼岭的地界,是人间地狱的具象。 目光所及,尽是森然恐怖。骷髅堆积如山,白骨铺散如林,风干的人皮在烂泥里卷曲,断裂的人筋缠绕着枯死的树干。 在这片死域中,一个身影正摇头晃脑地走着。这是个巡山的小钻风,肩上扛着杆褪色的“令”字旗,腰间别着个锈迹斑斑的铃铛。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全无身处地狱的惧色,倒显出几分悠闲,沿着崎岖的山路巡弋。 忽然,一声严厉的喝问从前方传来。 “那走路的,站住!过来!” 小钻风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比他更精神些的妖怪头目打扮的家伙站在那里,歪戴着帽子,斜挎着腰牌,手里还拎着一面破锣,正板着脸盯着他。 小钻风赶紧小跑几步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长官,长官!小的不知长官在此,有失回避,望长官恕罪。我是前营有来有去巡山小钻风,不知长官是哪一营的?” 那“头目”,正是糖生变化的总钻风,故意拍了拍腰牌,显出几分官威,“我乃总钻风,新奉三位大王严旨,特来查点山场,防着那天庭派来的陈光蕊一伙奸细混入。你叫甚么名字?” “总钻风?!”小钻风一听这官衔比自己大,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恭敬,“小的叫小钻风。” 糖生所变的总钻风点点头,装作漫不经心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四周的恐怖景象,问道,“哦,小钻风。你巡的这山,可有什么动静,大王们可有何吩咐?” 小钻风见长官问话,急于表现,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回总钻风老爷,动静可大了,三位大王早就得了信儿,知道那天庭的副帅陈光蕊纠集了一伙人,要来攻打我们狮驼岭!”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这不,大王们早就严阵以待啦,各处隘口都增派了巡山小校,加倍小心。山前山后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伙人钻进来,小的们巡山都加了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糖生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还很严厉,“嗯,你小子还算机灵,日后我多提拔提拔你,那我再考考你,大王们如何布置?那陈光蕊他们何时会到?” 小钻风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压低声音, “大王爷早就传下令来,严查生面孔,大王们说了,只要他们敢踏入狮驼岭一步,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不是小的吹嘘,我们狮驼岭三位大王的本事,那可是通天彻地,大大王那张嘴,一口就能吞下十万天兵,二大王那鼻子一卷,山崩地裂!三大王……嘿嘿,三大王那更是了不得,展翅一飞九万里,两根指头就能捻死那些鼠辈,那陈光蕊算个什么东西?带着几个虾兵蟹将也敢来送死?咱们大王们早就预备好了,保管让他们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正好给小的们加餐,堆在那骷髅山上!” 糖生听到这里,心中已如明镜。这狮驼岭不仅是个魔窟,更已张开了血盆大口,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上点赞许,敷衍地拍拍小钻风的肩膀,“嗯,干得不错!继续巡山,眼睛放亮点,本总钻风还要去别处查点,你且去吧。” “是是是,总钻风老爷您慢走!”小钻风点头哈腰,扛着令旗,又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继续巡山去了。 糖生看着他走远,立刻收了变化之术,恢复小和尚模样。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之前的机灵劲儿被凝重取代。他脚下生风,身形如电,一溜烟儿地朝着狮驼岭外围蹿去,片刻不敢停留。 在狮驼岭那令人窒息的地狱景象边缘之外,陈光蕊一行人肃立着。那冲天的妖气,那堆积如山的骸骨,那弥漫不散的腐臭,清晰地映入眼帘。 红孩儿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嚣张的气焰被眼前的现实狠狠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往陈光蕊身边缩了缩,大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名为“惊悸”的情绪。 糖生的小身影如箭般从岭内射出,落在众人面前。他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黄风叔,哪吒大哥,里面那三个魔头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严阵以待,巡山的小妖增加了一倍不止,看那架势,咱们进去就是往妖怪的锅里跳,给那骷髅山添砖加瓦!” 红孩儿听到天罗地网、往妖怪锅里跳这些词,小脸又白了一分,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早就不是那个一个人要灭了狮驼岭的红孩儿了。 哪吒闻言,胸中那股嫉恶如仇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脚踩的风火轮“嗡”地一声爆发出更炽烈的三昧真火,火舌舔舐着空气,映照着他因愤怒而发亮的双眸, “怕他何来,如此魔窟,视生灵如草芥,视天条如无物,纵使这妖魔与佛门有关,纵使如来给了我莲藕之身,此等妖邪,也断然容不得他们猖狂!我哪吒愿为先锋,先打头阵,杀他个片甲不留,管他什么天罗地网,闯了便是!” 他性子刚烈,眼见此等惨绝人寰的景象,胸中杀意沸腾。 黄风怪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挺立,望着那尸山血海的景象,亦是怒容满面。他为人光明正大,行事讲究个稳扎稳打,浓眉紧锁,看向始终沉默的陈光蕊,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老弟,哪吒兄弟勇气可嘉,但这狮驼岭绝非善地。三个魔头法力高强,手下妖兵十万之众,又早有防备,布好了口袋阵等我们钻。这硬闯,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光蕊,“咱们现在还没踏进狮驼岭地界,你是不是心里……早有了别的盘算?咱们用什么办法才稳妥?” 陈光蕊的目光,缓缓从远处那触目惊心的骷髅山上扫过,又落在身边哪吒燃着火的坚定小脸,黄风怪忧虑而正直的眼神,红孩儿带着惊悸却强撑着的小脸,最后落在糖生机灵却同样凝重的表情上。 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人间地狱彻底点燃了沉寂的斗志。 他深吸一口气, “都到这了,还想什么办法?” 陈光蕊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一个字,”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那笼罩在死亡阴影中的狮驼岭。 “干!” 第205章 三英战二魔 狮驼洞前,糖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努力模仿着小钻风那摇头晃脑的惫懒模样,扛着那杆褪色的“令”字旗,一步三晃地走进了狮驼洞。 洞内的景象,比外面那骸骨如山、人筋挂树的景象更令人窒息。腥风扑面,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洞内嘈杂喧嚣,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或坐或卧,有的啃着不知名的骨头,有的磨着刀斧,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洞府深处,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以及挂着风干人皮的架子。这里,便是人间地狱的脏腑。 糖生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努力让脚步显得自然。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之术虽精妙,但在这群穷凶极恶的妖魔老巢里,一丝慌乱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依着小钻风的记忆,朝着主位方向走去。 巨大的石座上,端坐着两个庞然大物。左边一个,青靛脸,白獠牙,一头赤发蓬松如火焰,阔口圆张,仿佛能吞下山岳,正是大大王青狮精。 右边一个,长鼻如巨蟒,白森森的象牙闪着寒光,蒲扇大耳垂在肩头,乃是二大王白象精。两妖气息凶戾滔天,正瞪视着进来的小钻风。 “小的巡山小钻风,参见大大王、二大王!”糖生学着其他小妖的模样,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 “嗯。”青狮精瓮声应了一句,那对铜铃般的巨眼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审视。洞内的喧闹似乎也因这目光而压抑了几分。青狮精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那冰冷的视线陡然锐利如刀,锁定了糖生, “你这小钻风,今日巡山,如何这般紧张?身子抖什么,莫非……遇到了什么?” 这一问直指要害,糖生心头猛地一跳,他这变化骗骗普通小妖尚可,但在青狮精这等积年老妖面前,细微的破绽便被无限放大。 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几乎要让他窒息,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该如何回答?说没遇到什么?这身子的紧张感瞒不过去。说遇到了陈光蕊他们?还是说什么?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急转,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张口欲言,声音却有些发干:“大……大王,小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山外传来,整个洞府都随之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以及一声清越嘹亮、蕴含无边怒火的断喝, “妖孽受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救命的惊雷,糖生福至心灵,双腿一软,就势“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恐到极点的表情,指着洞外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来了,就是他!大大王!小的刚才在外面巡山,就是……就是被这煞星吓的啊!好生厉害,好生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仿佛回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物。 洞内群妖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得一片哗然,纷纷抄起兵刃,惊疑不定地望向洞外。青狮精和白象精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洞口方向。 “是谁,长什么模样?”白象精的长鼻卷动,沉声喝问,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外面的气势绝非普通天兵。 “是……是个看着不大的小神仙!” 糖生连滚带爬地嚷道,声音带着哭腔,努力描绘着, “脚底下踩着两个冒火的轮子,身上缠着条红绸子,手里拿着一杆亮得晃眼的枪,凶神恶煞的!小的躲在石头后面,听他……听他一边磨他那把枪,一边恶狠狠地说……” 糖生模仿着哪吒那冷冽决绝的语气,尖声道, “待小爷磨利了这火尖枪,杀进洞去,把那两个看门的孽畜串成串儿,烤熟了喂狗!这狮驼岭的妖魔,一个都别想活!” 这话语里刻意模仿着孩童的腔调,却充满了凛冽的杀意,正是糖生结合所见和哪吒气势编出来的诛心之言。 “火尖枪?风火轮?”白象精的长鼻卷动得更快了,眼中闪过思索, “难道是…托塔天王的三儿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哼,哪吒又如何!”青狮精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坚硬的岩石扶手应声而碎!他青靛色的脸上瞬间布满暴怒的戾气,阔口獠牙间喷出腥臭的气息,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神,仗着他爹李靖和那太乙老儿的势,也敢来我狮驼岭撒野?当年那泼猴闹天宫时,也没见他能耐到哪里去,什么三坛海会大神,不过是莲藕做的假身,点齐人马,随本王出去,活撕了他,把他那身破藕也剁碎了喂狗!” 青狮精的凶性被彻底点燃,根本不给白象精再劝阻的机会,抄起一柄巨大的宣花板斧,怒吼着当先冲出洞去。他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岂会将一个“小娃娃”放在眼里? 白象精见状,虽觉不妥,也只好提起一杆长枪,招呼洞内群妖,化作滚滚妖风,紧随其后杀出洞府。 洞外二里处,喊杀震天。哪吒脚踏风火轮,身缠混天绫,火尖枪舞动如飞火流星,周身三昧真火熊熊燃烧,将试图围攻上来的妖兵烧得惨叫连连,灰飞烟灭。他一人一枪,竟在妖兵阵中杀出一片空地,气势如虹。 远处山崖上,陈光蕊、黄风怪和红孩儿正凝神观战。当青狮精那庞大的青色身影裹挟着腥风冲出洞口,挥舞巨斧咆哮着扑向哪吒时,陈光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那暴戾嚣张、睥睨一切的眼神,那巨大的身形与动作间的细微习惯……瞬间与长安城那个青狮精重合了。 “果然是他……” 陈光蕊低声自语,语气冰冷。他此前虽知这个青狮精是文殊坐骑,但他知道,文殊菩萨对青狮有着不一样的情节,座下有多个青狮坐骑,此刻亲眼所见,那神态气焰,绝不会错!正是当年那个在长安的青狮。 这一次,可是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此刻,青狮精已与哪吒战在一处。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每一击都卷起狂暴妖风,力大势沉。 而哪吒身形灵动如电,火尖枪快如疾风骤雨,附带的真火更是灼烧妖气,枪尖与斧刃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刺目的火星!两股磅礴的力量激烈碰撞,一时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吼!”白象精也已杀到,巨大的象鼻如同钢鞭横扫,卷起漫天飞沙走石,抽向哪吒侧面!同时,他麾下的妖兵也在几个小头目的指挥下,结成阵势,嚎叫着再次围拢上来,各种妖法、毒箭、滚石如雨点般砸向战团中的哪吒。 哪吒虽勇,但被两大妖王夹击,又被妖兵骚扰,形势瞬间变得险恶起来,混天绫舞动如盾,左支右绌。 “老黄,护住哪吒两侧,搅乱妖兵。”陈光蕊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圣婴,放火!烧他后阵!” 早就按捺不住的红孩儿,一听陈光蕊的指令,小脸上瞬间爆发出兴奋而凶悍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面对尸山血海的惊悸。 “嘿嘿!看小爷的!”他怪叫一声,猛地从藏身处跳了出来,小手一拍鼻子,腮帮子鼓起老高,猛地一口三昧真火喷出! 但这火并非直喷向战场核心,而是化为五道色泽各异的炽烈火龙,分别注入他不知何时早已布置在五个方位的五辆小巧战车之中,那五辆车子一得真火注入,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五辆燃烧着不同属性烈焰的巨大火焰战车,一辆烈焰赤红如血,一辆幽蓝冰冷刺骨,一辆漆黑吞噬光线,一辆惨绿毒气弥漫,一辆金光灼灼刺眼! 这正是红孩儿压箱底的宝贝,五行火车阵。 第206章 三昧真火与三昧神风 红孩儿的五行火车阵瞬间启动,五辆烈焰战车咆哮着,拖着焚天灭地的火尾,分别冲向狮驼岭妖兵最密集的五个方位。 白象精的长鼻猛地一甩,抽飞哪吒刺来的火尖枪,他那双巨眼瞬间锁定了山坡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看到那五辆恐怖的火车,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娃娃的火非同小可! “小的们,打断他!”白象精声如闷雷,长鼻指向红孩儿所在的山坡,同时庞大的身躯猛地朝红孩儿扑去,巨大的象蹄踏得地动山摇,“小娃娃,休得猖狂!” 十数名反应快的妖兵头目嘶吼着,指挥手下妖兵射出毒箭、投掷巨石,更有些悍不畏死地直接扑向红孩儿。红孩儿正全力操控五行火车阵,骤然被漫天飞矢和扑来的妖怪打断节奏,不得不分神躲避、拍散攻击,口中喷出的真火顿时一滞,那五辆火车的气势也随之一缓。 “你黄风爷爷在此!”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黄风怪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横移,挡在了红孩儿身前。 他双臂一振,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将射来的毒箭、飞石尽数震飞,扑上来的小妖更是如同撞上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出去。他反手抽出三股钢叉,对着白象精那抽来的巨大象鼻就狠狠刺去。 “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白象象鼻坚韧如神铁,竟将黄风怪势大力沉的一叉硬生生格开。白象精被震得长鼻微麻,心中暗惊这黄毛妖怪力气好大,但动作丝毫不停,巨大的象蹄如小山般朝着黄风怪当头踏下!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劲风激荡,飞沙走石。 山坡另一侧,陈光蕊和糖生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青狮精!” “白象精!” 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陈光蕊高高举起紫金红葫芦,葫芦口对准了正与哪吒激战的青狮精, 糖生也踮着脚,费力地将羊脂玉净瓶对准了正和黄风怪缠斗的白象精。 然而,青狮精和白象精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猛地一激灵,仿佛早有预料般,竟同时闭紧了嘴巴,死死抿住嘴唇,连半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和了然,不仅不应声,反而攻势更猛,将哪吒和黄风怪逼得连连后退。 “好个孽畜,果然被他们摸透了底细!”陈光蕊眉头紧锁,这反应显然是对方早有防备。 他刚才还纳闷,为什么红孩儿的五行火车刚刚推出去,白象精就让人来打乱节奏,原来是早有人把他们的情况告诉给了狮驼岭的这些魔头。 他毫不犹豫地收起葫芦,手腕一翻,一道金光灿灿的绳索如同灵蛇般从他袖中射出,正是幌金绳! 幌金绳化作一道金虹,直取青狮精! 青狮精眼角余光瞥见金光袭来,心头警兆狂升,他深知厉害,哪里敢硬接。猛地荡开哪吒的火尖枪,巨大的宣花板斧虚劈一记逼退哪吒,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向后急跃。 “风紧,扯呼!”白象精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格开黄风怪的钢叉,长鼻一卷逼退试图冲上来的红孩儿,毫不恋战,跟着青狮精就向狮驼洞方向退去。 两大妖王来的快,去的更快,完全就不在幌金绳的范围。 他们显然明白,对方手上法宝诡异,又有哪吒、黄风怪这等高手,硬拼下去即便不输,也占不到大便宜,不如暂避锋芒,依靠地利和妖兵慢慢消耗。 “追!”哪吒大怒,踩着风火轮就要追赶。 “别追了!”陈光蕊立刻喝止。只见狮驼洞方向,黑压压的妖兵如同潮水般涌出,打着各色妖旗,嘶吼着填补了青狮白象留下的空隙,瞬间将陈光蕊一行人再次团团围住。刀枪如林,妖气冲天,数量比之前只多不少。 这一场恶斗,从晌午直杀到日头西沉,天色昏暗。哪吒火尖枪舞动如龙,周身真火灼烧无数小妖, 黄风怪钢叉如风,力大势沉,往往一叉下去数名妖兵非死即伤, 红孩儿更是杀红了眼,小脸上满是凶悍,三昧真火配合着灵活的身法,烧得一片片妖怪哭爹喊娘。 陈光蕊虽非近战主力,但手中幌金绳如臂使指,不时卷住几个妖将头目拖入阵中灭杀,糖生则滑溜异常,在战场边缘游走,时不时用定身法偷袭落单的小妖,或者用些小法术制造混乱。 然而,狮驼岭的妖怪仿佛无穷无尽,前仆后继。青狮白象虽退,却在远处压阵指挥,不断调度妖兵更换阵型,轮番冲击。陈光蕊他们虽勇猛,法力消耗却极大,渐渐被压制得只能结成小阵防守,突围变得困难。 “老黄!”陈光蕊声音急促,对着正一叉扫飞七八个妖怪的黄风怪喊道,“此地不宜久留,撤!” 黄风怪也感到了压力,如此多的妖兵,就算是他,迟早也要被耗死。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腰间法宝囊中抽出了那把绿油油的芭蕉扇! “都闪开!”黄风怪一声暴喝,声震四野。哪吒、红孩儿、糖生闻声,立刻朝陈光蕊身边靠拢。黄风怪深吸一口气,那魁梧的身躯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他双手紧握芭蕉扇,对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妖兵潮水,狠狠一扇。 “呼!” 难以形容的飓风平地而起,这风并非寻常狂风,它将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妖兵,连人带兵器全都扇进风啸中,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中层的妖兵如同滚地葫芦般倒飞出去,撞得后面阵型大乱。磅礴的风力甚至吹得狮驼洞前的巨大岩石都微微晃动,漫天尘土砂石遮天蔽日。 整个狮驼岭前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就是现在,”黄风怪扇完一扇,气息微喘,但他知道这风只能暂时逼退,无法持久杀伤。 “看小爷的!”红孩儿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小脸涨红,双目圆睁,猛地一拍鼻子,腮帮子鼓起老高,前所未有的精纯三昧真火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几乎同时,黄风怪也再次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妖力,张口猛地一吹! “呼!” 这一次,喷出的不再是芭蕉扇的风,而是他压箱底的神通本源,三昧神风! 炽烈暴虐、能焚尽万物的三昧真火! 阴冷透骨、能销魂蚀骨的三昧神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融合! 天地骤然失色!恐怖的风火旋涡轰然成型,以陈光蕊他们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不再是单纯的火龙或风柱,而是变成了吞噬一切的烈焰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岩石瞬间融化成岩浆,草木化为飞灰,那些刚刚稳住身形想再次冲上来的妖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风火交织中化为缕缕青烟,连渣滓都不剩!烈焰风暴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将昏暗的天空都映照成一片赤金,滚滚黑烟弥漫开来,如同末日降临! 这灭世般的景象,不仅覆盖了狮驼岭边缘,其狂暴的能量甚至冲破了地界的束缚,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趁着这风火焚天、群妖骇然崩溃的瞬间,陈光蕊一手抓住糖生,低喝一声:“走!” 哪吒脚踩风火轮,红孩儿也腾起风火,黄风怪卷起一阵黄风,几人化作几道遁光,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风火肆虐的核心区域,向着远处疾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尚未散尽的烟尘之中。 第207章 援手 凌霄宝殿偏殿内,祥云缭绕,瑞霭千条。大天尊端坐御案之后,四大天师肃立两侧,太白金星与观音菩萨亦在殿中。一股带着焦灼热意与刺骨阴寒的怪风,竟穿透了仙家屏障,直卷进来。 “嗯?”大天尊微微皱眉。 太白金星反应极快,宽袖一拂,一股清和之力荡开,将那怪风悄然化解于无形。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启禀大天尊,此风源自下界狮驼岭。三昧真火混杂着三昧神风,搅动乾坤,声势不小。看来那边,已然是打起来了。” 大天尊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 “哦,狮驼岭打起来了?竟有如此动静。下界战况如何?” 观音菩萨的目光投向太白金星,带着一丝别样的深意。太白金星却恍若未觉,依旧对着大天尊,语气平稳地回禀, “据初步探查,是那陈光蕊,纠集了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以及下界两个颇有些手段的妖魔,直扑狮驼岭而去。单论实力,与那盘踞多年的三魔头及其十万妖兵相比,确显不足。可眼下观其争斗余波,竟似打得难分高下,胶着异常。” “好,很好!”大天尊抚掌,笑意更深了几分, “以寡敌众,敢打敢拼,还闹出这般阵仗,倒是给天庭长脸了。比某些人……”他话锋微妙地一顿,目光扫过殿内,“在金兜山,带着天兵天将还举步维艰的境况,强上许多。这个陈光蕊,是个人才。” 他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不过,天庭降妖伏魔,只遣陈光蕊一人支撑,终究失了体统威严。传旨,增派援手!” 太白金星适时问道:“大天尊之意,是否调拨十万天兵……” “不必。”大天尊摆手打断,“狮驼岭已成泥潭,添兵不如添将。四位天师,尔等以为,遣何人前去助阵最为妥当?” 许天师略一沉吟,上前一步, “启禀大天尊,可传令北俱芦洲那位。他统摄北方,麾下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皆是降妖伏魔的悍将,足以震慑狮驼妖氛。” “善。”大天尊点头,随后有思索了片刻, “着令真武帝君,亲自率部前往狮驼岭助战,不得有误。” “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领命。 …… 出了凌霄宝殿偏殿,观音菩萨面无表情,转身便欲驾云离去,看样子似乎走的有些匆忙。 今日玉帝的旨意,明显是针对了佛门,似乎对于佛门的一些动作有些不满,她需要尽快回到灵山,好将情况告知如来。 “菩萨留步。”太白金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圆润,赶了上来。 观音菩萨停住莲台,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金星还有吩咐?” 太白金星捻着胡须,笑容可掬,“不敢当吩咐。只是观下界战报,狮驼岭战火已燃,佛门似乎……并无援手之意?” 观音菩萨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金星何出此言。三界共尊大天尊法旨。如今大天尊明令要除狮驼岭魔患,我西方教自当遵从,岂有悖逆之理?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那狮驼岭三魔,尤其那金翅大鹏雕,身份特殊,与世尊渊源甚深。世尊为避嫌隙,自当静观。” “菩萨所言甚是,避嫌确有必要。”太白金星点头,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悄然一转, “不过,避嫌是世尊的境界。菩萨乃佛门慈悲代表,如今妖魔肆虐,生灵涂炭,即便世尊不便出手,菩萨也要为世尊分忧才是。” 他说完,也不等观音回应,便拱了拱手,“大天尊旨意尚需传达,老朽先行一步了。”言罢,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观音菩萨立于云端,望着太白金星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久久未动。她自然明白太白金星话中未尽的深意,佛祖可以“避嫌”。 但是,如来都避嫌了,她观音难道就不能为如来分忧么? …… 花果山,水帘洞前桃林依旧繁茂。 木吒一如往常,驾云而来,手中托着几枚灵果。 最近一段时间,他一进入花果山的地界,就有两只老猿拦路,说什么也不让他进。他的心态倒是好,只是在花果山的外围请安,然后转身就走,也不过多纠缠。 今日,他刚在山头落下,一道金光夹杂着怒骂便劈头盖脸砸来, “呔!又是你这不长眼的,俺老孙说了多少次,花果山不欢迎佛门的探子,滚!” 孙悟空的身影如电般从水帘洞射出,手中金箍棒虽未全力砸下,带起的劲风却已刮得木吒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棒,虽然声势很大,但是并未真的针对木吒,只是要吓退他罢了, 木吒早已习惯,脸上那点慈悲笑容也懒得维持了,只是侧身躲避,无奈道,“大圣息怒,我只是奉菩萨之命,送些果子给山中猴子猴孙……” “少拿菩萨压俺,果子俺老孙没有?你跑花果山来送果子,你是怎么想的?” 孙悟空气呼呼地打断,顺手摘下个半生不熟的桃子,“咻”地朝木吒掷去, “拿回去孝敬你那菩萨!别在这儿碍眼!” 木吒闪身躲过飞来的桃子,正待再说。突然,一股浩大、宁静却又蕴含着无边威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花果山, 桃林瞬间寂静,连风都仿佛凝滞。猴子们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纷纷停止嬉闹,蜷缩起来,惊恐地望向天空。 孙悟空猛地抬头,金睛火眼爆射出刺目的光芒,直刺气息来源之处。 只见半空中,一朵巨大的九品莲台静静悬浮,莲台之上,观音菩萨白衣胜雪,手持净瓶杨柳,宝相庄严。她周身自然流溢的佛光如同实质,将花果山的阳光都映衬得黯淡了几分。那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悟空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木吒连忙躬身行礼,“弟子参见菩萨。” 观音菩萨并未理会木吒,她的声音清澈空灵,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响彻花果山每一个角落, “猢狲,休得放肆。” 第208章 离间计 狮驼岭外围的密林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黄风怪靠在一棵烧焦的树干上,肩上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渗出暗红血液。哪吒的风火轮火焰黯淡,混天绫裂开数道口子。红孩儿坐在泥地上,大红肚兜沾满烟灰,金项圈歪在一边,他抽噎着用脏手背抹眼睛,再没有叫嚷要烧光狮驼岭的狠话。 “那二魔头的鼻子,”黄风怪撕下布条按住伤口,浓眉拧成疙瘩,“比金刚杵还硬,额的三股叉都崩了口子。” 陈光蕊拨开糖生递来的药瓶,目光投向远处妖气冲天的山峰,“今日还算侥幸。若遇上三大王,我们怕是要填了那白骨山。” 红孩儿猛地抬头,鼻头通红,“三魔头比他们还厉害?那我们不是白送死吗!”他想起白象精卷碎山石的巨鼻,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脚。 黄风怪撑着树干站直,“陈老弟,你咋知道三魔头今日不在?” 草丛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陈光蕊似乎没有听到,黄风怪听到了,但是看到陈光蕊的样子,也假装没听见。 “那三大王,乃金翅大鹏雕。”陈光蕊掸去袖口沾着的骨粉,“这大鹏,乃凤凰所生,与孔雀大明王菩萨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 “孔雀?”哪吒眉头一皱,显然知道这位佛母。 陈光蕊点头, “正是。当年如来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时,那孔雀凶恶,一口便将如来吞下肚去。如来剖开孔雀脊背而出,本欲伤其性命。诸佛劝解,言道伤孔雀如伤佛母。如来遂封孔雀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他环视听得屏息的众人,继续道,“既然孔雀成了佛母,那与她一母同胞的大鹏,按辈分,自然便是如来的亲娘舅了。故此,那三大王金翅大鹏雕,乃是如来佛祖的亲娘舅!” 嘶! 黄风怪倒抽一口冷气,络腮胡微微发颤,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额滴个娘!额在灵山八百年,天天听佛音,竟没听过这等秘辛!如来佛祖的亲娘舅?” 他魁梧的身体都晃了晃,仿佛被这消息砸懵了,心中那点“灵山旧人”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这仗还怎么打?如来的娘舅,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啊! 红孩儿张着嘴愣住,连抽噎都忘了,小脸上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如来的亲娘舅?他爹牛魔王、他娘罗刹女再厉害,跟这个比起来…… 哪吒脸色也凝重无比,握着火尖枪的手紧了紧。他虽桀骜,但也深知如来亲娘舅这重身份的分量,绝非寻常妖魔可比。这狮驼岭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且不说他们目前还打不过狮驼岭,就算是能打过,那道最后,如来会不会出手? 这还打什么啊。 草丛里有个小钻风死死捂住嘴,眼珠瞪得像铜铃,心脏“砰砰”狂跳。 天啊!三大王竟然是佛祖的舅舅? 这……这消息太吓妖了,他这个小钻风只知道三大王厉害无边,却不知根脚如此吓人。 陈光蕊将众人震惊、骇然、凝重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继续道,“至于青狮白象……”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那大大王青狮精,当年在长安城现出原形,欲阻玄奘西行的文殊菩萨坐骑,青毛狮子。二大王白象精,则是普贤菩萨座下的六牙白象。” “文殊?普贤?”黄风怪浓眉一挑,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额记起来了,他们是有这样的坐骑。” “正是此二妖。”陈光蕊颔首, “那三大王金翅大鹏雕,乃凤凰血脉,佛祖娘舅,何等尊贵?他在灵山如来得势后,自诩身份,觉得灵山清规戒律拘束了他,便下界占了狮驼国,毁了一个天朝上国,自立魔国称王。而青狮白象,不过是菩萨的脚力坐骑罢了。” “你们说,堂堂如来佛祖的亲娘舅,会自降身份,真心与两个坐骑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么?他不过是利用那两个坐骑的凶悍,给他当打手,看家护院罢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或者他觉得有趣,这三魔头今日必定不会出现。”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觉得豁然开朗。黄风怪摸着下巴的虬髯,连连点头,“是咧是咧!额咋没想到这层,那大鹏是啥身份?佛祖娘舅,能看上俩畜生?使唤他们还差不多!” 红孩儿也仿佛松了口气,虽然三大王背景吓人,但至少今天不用对上。 哪吒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觉得陈光蕊的分析合情合理。 草丛里,小钻风听得心头发紧,三大王,原来是这样看大大王和二大王的,他这小妖听得都替那俩魔王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 “呜!” 远处狮驼洞方向突然响起低沉急促的号角声,穿透山林。 “走!”陈光蕊一把拉起红孩儿。黄风怪抄起变小的芭蕉扇,哪吒踩亮风火轮,几人身影迅速消失在树影深处。草丛里的小钻风也趁机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金兜山隘口,血腥与硝烟弥漫。从晌午直至日头西斜,这场恶战已持续了数个时辰。 山坳中央,黑熊精与青牛精的激斗是唯一的焦点。黑熊精吼声如雷,黝黑的熊掌紧握戒刀,刀光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寒幕,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他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辗转腾挪间,戒刀裹挟着妖风,不断劈向青牛精要害。 青牛精则稳如磐石,手中一杆点钢枪使得神出鬼没。他招式看似朴实,却精准狠辣,或点、或刺、或崩、或扫,轻易便将黑熊精那狂猛霸道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从山腰打到山头,又从山头斗至半空,劲风呼啸,飞沙走石,方圆百丈内无人敢近身,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战了足足百八十个回合,竟是难分高下! “好个黑熊怪,倒有几分蛮力!”青牛精大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他枪势陡然一变,更加凌厉迅猛。 “老牛精,今日定要砸碎你这身牛骨!”黑熊精毫不示弱,戒刀舞得更急。 云端之上,托塔天王李靖凝神观战,眉头紧锁。他见黑熊精虽勇猛,但久战之下已显疲态,青牛精却依旧气定神闲。不能再等了。 “擂鼓,助阵!”李靖断然下令。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轰然擂响,杀气冲霄! “杀!”早已按捺不住的巨灵神,抡着大斧,直接砸向青牛精后心。 天兵天将如潮水般从云端俯冲,喊杀声震耳欲聋,各色法宝光芒、法术灵光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瞬间将青牛精笼罩其中。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青牛精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计划得逞般的嘲弄笑容。 “来得好!省得本王一个个去找!”他狂笑一声,猛地虚晃一枪逼退黑熊精,随即身形急退,同时将臂上那枚毫不起眼的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金刚琢,往空中抛去! 那圈子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道巨大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白色光圈,悬于空中。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奇异的嗡鸣,仿佛法则都在震颤! 黑熊精刚欲再度扑上,手中那柄杀气腾腾的戒刀猛然间剧烈震动,脱手飞出,“嗖”地一声被那光圈吸走,他猝不及防,巨大的熊掌空空如也,满脸错愕。 紧接着是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沙和尚的降妖宝杖,两件神兵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发出不甘的哀鸣,瞬间离手,化作流光投入光圈。 李靖手中的斩妖剑!天兵天将手中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数不清的兵刃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化作一道道流光,不受控制地从主人手中挣脱,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汇成一股绝望的金属洪流,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恐怖的金刚琢中。 仅仅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气势如虹、法宝灵光闪耀的天庭大军和取经队伍,瞬间变得赤手空拳。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金刚琢缓缓旋转,吞噬掉最后一点流光,然后“咻”地一声飞回青牛精臂上,恢复成那不起眼的圈子。青牛精傲然立于当场,环视着面前失去利爪的“猎物”,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浓了。他无需再动手,胜局已定! “我……我的耙子!”猪八戒看着空空的双手,肥胖的脸上一片惨白,声音都带着哭腔。 沙僧捂着空空的双手,满脸茫然和难以置信。 “废物!”黑熊精的咆哮如滚雷炸响,打破了死寂。他指着躲在一处岩石后、脸色煞白的猪八戒,黝黑的熊掌攥得咯咯作响, “老猪你躲什么躲,那圈子套兵器时你溜得比谁都快,耙子丢了就知道躲!” 猪八戒被戳中痛处,拖着光秃秃的钉耙杆子往后缩,梗着脖子反驳,“放屁!老猪的九齿耙被收走了,能怪我吗?那圈子太邪门。” 他虽然理亏,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认错,要不然所有的责任都要他一个人来担着。 已经吃过几次亏了,猪八戒此时也留了心眼。 沙僧捂着之前战斗中流血的额头,嘶声帮腔,“二师兄是护着师父周全呢!” “护师父?”黑熊精怒极反笑,一脚将脚边一块磨盘大的碎石踹得粉碎, “沙和尚!你除了会说二师兄说得对,还会干啥,屁用没有。” 碎石迸裂,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沙僧膝前,溅起一蓬呛人的灰土。 此时的取经队伍,黑熊精太过精明强势,这让猪八戒与沙和尚有些不痛快。 沙僧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如此羞辱,猛地起身,降妖宝杖早已不见,他竟不管不顾地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咆哮着扑向黑熊精,“你敢辱我!” 黑熊精反手一把揪住沙僧的衣领,毕竟是师兄弟,他当然也不会动用全力。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扭打在一起,猪八戒慌忙上前想拉开,却被怒火攻心的黑熊精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撞中肚子,痛得他“嗷”一声惨叫,捂着肚子蜷缩成团,脸色煞白。 三个本应同心同德的师兄弟,竟在满地尸骸与断刃旁,在泥地里撕打成一团,道袍僧衣沾满血污泥泞。 第209章 金翅大鹏 狮驼洞深处,腥臊气与血腥味混杂。灯火昏暗,映照着青狮精青靛色的脸和白象精那对寒光闪闪的象牙。洞内气氛沉滞,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小钻风,正是先前躲在草丛偷听的那个,此刻正匍匐在地,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将听到的关于金翅大鹏雕是“佛祖亲娘舅”的话,以及青狮白象只是“打手、看家护院”的刻薄评价,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每说一句,洞内温度仿佛就低一分。 白象精那根长长的象鼻缓缓卷动,一双巨眼死死盯着小钻风,半晌,才发出沉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大哥,这,你以前,知道老三这身份么?” 青狮精坐在巨大的石椅上,粗糙的手指捏得椅背嘎吱作响。他青靛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凶光闪烁,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老二,你这话问得蹊跷。咱们俩在灵山当脚力时,几乎是形影不离。你都不知道的事儿,我能知道?” 两魔头陷入了沉默,各自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翻找。青狮精猛地一拍扶手,碎石飞溅, “你这么一说,老子想起来了!当年在灵山,好像是有那么点风言风语,说世尊有个娘舅,是凤凰血脉,性子桀骜得很,不喜灵山清规……” “对,对!”白象精的象鼻猛地绷直,似乎在用力回忆, “是有那么个说法!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瞎传的闲话,谁敢往老三身上想?他平日里……” 白象精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他跟我们兄弟喝酒时,话可不多,看我们的眼神……啧,现在想想,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他总说狮驼国才是他的地方,不愿久待咱这狮驼洞,说这里腌臜……” “腌臜?”青狮精嗤笑一声,獠牙毕露, “他娘的,嫌我们这儿不干净,他自己占了那么大个狮驼国,把人都吃光了,骨头堆成山就不腌臜了?我们拿他当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他倒好,藏着掖着不说,拿我们当什么了,给他看门的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被愚弄的屈辱。 “是啊,”白象精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后怕, “今天打这一仗,哪吒那小子是真厉害,黄风怪那老东西力气也大得邪门。要不是……要不是提前知道了他们手里那绳子专套人法宝,还有那喷火的小娃娃躲在哪,你我今天恐怕真得栽个跟头,不死也脱层皮。” 两人越说越心惊。青狮精烦躁地挥手赶走地上哆嗦的小钻风,压低了声音,满是忧虑, “老二,这么看,咱们是真被蒙在鼓里当枪使了。天庭这次连哪吒都派来了,摆明了是要动真格的。咱们还在这儿给老三当替死鬼卖命?等天庭再调来狠角色,或者干脆点齐天兵天将围山,咱们俩这点家底,够看吗?” 白象精的长鼻无意识地蹭着地面,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他本就是心思相对细密的,此刻更是权衡利弊, “大哥,你说得对。这浑水不能再趟了。咱们兄弟的命金贵,犯不着为这藏着掖着的亲娘舅把命搭上。趁现在天庭的人还没怎么来,咱们不如……”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压得更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找个僻静地方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溜?”青狮精眼睛一亮,正要附和这“弃暗投明”的大计。 “大哥、二哥,这是怎么了?我刚回来就听小的们说你们神色不对,出了什么大事?” 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在洞口响起。 金翅大鹏雕的身影从洞外踱步而入,他依旧是那副贵公子的气派,金冠锦袍,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青狮和白象明显不自然的脸色。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青狮精和白象精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刚燃起的“溜走”之火被浇了一盆冷水。 青狮精终究脾气暴烈,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老三,你来得正好。我们哥俩正想问问你,你既然是佛祖他老人家的亲娘舅,身份如此尊贵,跟我们这两个给人当坐骑的苦哈哈混在一起,称兄道弟,图个啥?” 白象精也接口道,声音低沉, “是啊,三弟。咱们当初结拜,是真心实意。可你瞒着我们这么大的根脚,实在是不地道。今天底下的小妖都传遍了,说我们不过是给你看家护院的打手。我们兄弟心里……憋屈得很!” 他硕大的象眼直直盯着金翅大鹏雕,毫不掩饰其中的质问和受伤。 金翅大鹏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苦笑和无奈。他走到两人近前,姿态放得很低, “大哥、二哥!这话从何说起?莫听那些乱嚼舌根的小妖胡吣!” 他语气真诚,“不错,我确实与灵山世尊有些亲缘。但正是因为这层身份,在灵山反而处处受制。这才下界图个逍遥快活。我金鹏行事,向来孤傲,若看不起谁,绝不会与他同桌共饮,更不会磕头结拜。” 他看着两人脸色稍缓,继续沉声道, “我若存心害你们,今日怎会把陈光蕊那伙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告诉你们要当心那幌金绳,当心那火尖枪,当心那躲在暗处放火的红孩儿?若非如此,大哥你性子刚烈,硬接那幌金绳,此刻怕是已被捆成了粽子。二哥你被那三昧真火燎一下,也得损了道行。我这是把你们当亲兄弟,才把压箱底的情报都给了你们,保你们周全。”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青狮精和白象精回忆起白天惊险的交锋,若非提前有了防备,躲开了最致命的杀招,今日确实难以全身而退。两人脸上的怒气和怀疑,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金翅大鹏雕见二人神色松动,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大哥、二哥,你们细想想,你们离开此地,又能去哪里,回灵山?文殊、普贤二位菩萨丢了坐骑,颜面尽失,能轻饶了你们?以他们的手段,若是对上你们两个,他们能有胜算?普贤寻二哥你去,大哥你能坐视不理?文殊来找大哥你,二哥你又能袖手旁观?可你们若分开,各自对上自己的主子,那才真是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留在这狮驼岭,我们兄弟三人同进退!我金鹏在此,文殊、普贤顾忌我与灵山的关系,也顾忌你们联手和这几万妖兵,他们轻易不敢亲自出手!这才是真正的活路!反之,我们散了,各自天涯,反倒会被他们逐个击破,抓回去继续当那驮人的脚力,永世不得翻身!那日子,你们还想过吗?” 青狮和白象的脸色彻底变了。金翅大鹏雕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自由,这才是他们下界为妖的根本原因!若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大鹏的分析,直指他们最担心的软肋,让他们觉得离开狮驼岭不仅不是生路,反而可能是死路。 金翅大鹏雕察言观色,知道已经点醒他们,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充满煽动性, “大哥、二哥,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今日我们已与天庭的人马硬碰硬打了一场,不分胜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完全有实力跟天庭掰掰手腕。只要这次我们联手,把外面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彻底打垮,那三界之中,谁还敢小觑我们狮驼岭?我们的威名必将更盛,到那时,逍遥自在,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何必卑躬屈膝,去看那些神佛的脸色。” 青狮精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股凶悍的战意取代,他胸膛起伏,猛地一拍大腿,“三弟,你说得对,是大哥我一时糊涂,错怪你了,咱们兄弟,就该同生共死!” 白象精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鼻一甩,发出沉闷的响鼻,“三弟一番肺腑之言,二哥我明白了,今日之事,揭过不提!” 就在这时,一个小妖连滚爬爬地冲进洞来,声音带着惊惶:“报!大大王、二大王、三大王!不好了!山外那伙人,又……又打上门来叫阵了!指名道姓要三位大王出战!” 青狮精正在情绪激动处,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爆发出震天狂笑,“哈哈哈!来得正好!省得爷爷们去找他们!三弟你看,他们这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白象精也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哼,白天没打完的仗,正好做个了断!真当我们狮驼岭是纸糊的不成?这次有老三坐镇,看他们还如何猖狂!” 金翅大鹏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迅速恢复成平静从容的样子。他明白青狮白象此刻的亢奋,既是宣泄刚才的情绪,也有拉他一起下水分担压力的意思。但他并不点破,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两位哥哥说得是。正好会一会他们,看看天庭这次派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传令下去,点齐所有小妖,列阵迎敌!” “遵命!”小妖领命,急忙奔出去传令。 青狮精抄起巨大的宣花板斧,白象精握紧长枪,眼中燃烧着被重新点燃的战火和一丝对未来的狂热。金翅大鹏雕则神色从容地跟在两人身后,眼中金光流转,深不可测。洞外,急促的号角声再次“呜呜”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嘹亮,整个狮驼岭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缓缓张开了它那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第210章 大杀四方 狮驼岭前,妖云惨淡。大战的焦糊气味尚未散尽,此刻岭前却已聚起一片望不到边的妖阵。 无数魑魅魍魉排成黑压压的阵列,刀枪剑戟如林,旌旗蔽空,上面绣着凶禽猛兽,在呜咽的阴风中猎猎作响。骷髅旗、人皮幡随处可见,狰狞的面孔嘶吼咆哮,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直冲霄汉。 青狮精与白象精立于阵前,庞大的身躯如两座肉山。青狮精阔口獠牙,手持宣花板斧,白象精长鼻卷动,握定一杆长枪。两魔脸上皆带着昨日未散的戾气,更添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凶悍。 “尔等鼠辈,昨日侥幸逃脱,今日竟还敢来送死。”青狮精声如滚雷,震得山石簌簌, “今日,我三弟在此,看你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他话音未落,侧身让开一步。 只见一道金光自妖阵后方飘然而至。金翅大鹏雕依旧是一身华贵锦袍,头戴金冠,从容不迫。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眸光如电,扫过陈光蕊一行人,最终落在陈光蕊身上,那份无形威压,让红孩儿下意识地又往陈光蕊身后缩了缩。 “你昨天不是说,他今天肯定不会出现么……” 红孩儿扯着陈光蕊的衣角,小脸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 终究是个孩子,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 黄风怪浓眉紧锁,看着对面三魔齐聚的阵势,沉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对陈光蕊的维护, “圣婴莫慌。昨天那只是离间计,当时咱们附近有这狮驼岭的探子,陈老弟才故意那么说,本想着让他们兄弟反目,咱们好趁机破敌。没成想……” 他瞥了一眼神态从容的金翅大鹏,“没成想这三大王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硬是把那两个莽夫又劝住了。” 陈光蕊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迎着金翅大鹏的视线, “不错。今日三王齐聚,看来昨夜大鹏王费了不少唇舌,才安了两位大王的心。” 见陈光蕊这里还是寥寥几人,而狮驼岭一方兵强马壮, 白象精长鼻子一甩,发出一声嗤笑,巨大的象眼带着轻蔑, “呵!姓陈的,你们还敢来?就凭你们这几条丧家之犬,加上昨天那点手段?”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哪吒、黄风怪、红孩儿和糖生, “怎么,天庭是没人了,还是觉得派你们来送死就够了?识相的,赶紧束手就擒,给你们个痛快,省得再受皮肉之苦,最后还得填了俺们这白骨山!” 正当白象精得意洋洋之际,异变陡生。 “何方妖孽,敢藐视天庭威严!”一声威严沉喝自陈光蕊等人身后传来。 霎时间,风云涌动。北方天际,祥光万道,瑞霭千条。 一面皂雕大旗当先展开,上书“真武”二字!旗帜下方,一位神将金甲玄袍,面如冠玉,不怒自威,正是北极镇天真武大帝! 他左侧,一位龟背金甲的神将手持大锤,稳重如山,右侧,一位蛇身银鳞的神将擎着利剑,灵动如电。 更后方,条条神龙虚影翻腾于云雾之中,五行之气流转,正是随行的五大神龙。 真武帝君脚踏玄龟,俯瞰狮驼妖阵,那凛然神威,让前排的小妖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白象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象鼻都忘了卷动,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天庭强援。 真武帝君声音如同洪钟,响彻山岭, “奉大天尊法旨,前来荡平狮驼妖氛!” 白象精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头惊骇。他看看身后依然无边无际的妖兵,又看看真武帝君带来的人数相对有限的仙官神将,胆气复壮,狞笑道,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北帝座下。好,好得很,添了些佐料,可就算加上你们,又能如何?你们睁眼瞧瞧,此地漫山遍野,皆是我狮驼岭的孩儿!我这里又妖兵妖将二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今日管你是天神还是地仙,入了我狮驼岭地头,插翅也难逃!小的们,给我……” 他气定神闲,原本是几万的妖兵,一张口就是二十万。 “嗷!” 一声苍劲威严、穿透九霄的龙吟,猛地打断了白象精的狂言。 这龙吟并非来自天上真武阵营,而是从陈光蕊他们身后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里带着无边的怒意与磅礴的威压。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土地竟隐隐传来隆隆水声。只见远处的天边,碧波翻滚,巨浪滔天! 那不是寻常的水浪,而是由无数水族兵将掀起的怒潮!当先一面巨大王旗猎猎作响,上书斗大一个“敖”字! 波涛分开,西海龙王敖闰头戴平天冠,身着衮龙袍,手持宝剑,端坐于水晶车辇之上,面沉如水,龙目含煞。 他身旁水族大将林立,身后旌旗如林,刀枪映日。虾兵蟹将排成整齐的方阵,踏浪而来,数量何止上万。 汹涌的水汽夹杂着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与妖兵的凶戾之气分庭抗礼! “陈副帅,老夫来助你!”敖闰的怒吼如同海啸。 如果说前几日,他还在观望,但是昨日,自从得知玉帝的旨意,老龙王已经做出了判断,最快的时间进行了押注。 毕竟陈光蕊帮过他儿子,他出来帮个忙很正常吧。 这时黄风怪就有些佩服陈光蕊了,这个家伙心眼太多了,在祭赛国的时候就给了西海龙王一个机会。 他当时已经看到,陈光蕊让那两个鱼精特意去西海报信,现在一看,西海龙王还真点齐了人马,来这里助阵了。虽然虾兵蟹将战力可能不行,但是气势上已经不弱了。 他问陈光蕊, “你是怎么猜到玉帝要弄他们的?这架势,玉帝不发话,他们肯定不会来。” 陈光蕊点了点头,“如果你是玉帝,有一伙人,在下界自立为王也就算了,还屠了千百万你的子民,从此,这个地方不信玉帝,只有妖魔,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干他们。” “玉帝也是这么想。” 陈光蕊说到,“但是现在正是他捧佛门的时候,所以他一直没有动手,偏偏,那个帮着佛法东传的取经人,还把你收下的星君给弄了,你还不能动他,那你怎么办。” 黄风怪想了想,看着狮驼岭三魔头的目光有些同情, “就是不知道如来救不救他们了,我知道的,他很护短的。” 陈光蕊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如果这样还救,是不是不值得了。 “吼!杀!” 这个时候,上万水族兵将齐声呐喊,声浪排山倒海,竟将狮驼岭十万妖兵那混乱的嘶吼都压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规模庞大的生力军,如同给陈光蕊一方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刚刚还在夸耀妖兵无数的白象精脸上。 他张着嘴,后面那句“给我围起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漫山遍野的妖兵阵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惊惶。 金兜山隘口, 水德星君面沉如水,他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手中白玉盂向空中一抛, “天河弱水,听吾号令!倾!” 白玉盂光华大放,一声震耳欲聋的江河咆哮声响彻天地,只见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水龙,粗逾百丈,裹挟着九天悬河倒灌之势,自白玉盂中奔腾而出!那水龙通体幽蓝,寒气四溢,重逾万钧,仿佛能将整座金兜山瞬间淹没、冲垮。水流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青牛精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水势,却只是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手臂一振,那金刚琢倏地飞起,化作一个巨大的白色光圈悬于半空。光圈中心如同一个无底黑洞,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吸力! “嗡!” 奇异的空间嗡鸣响起。 那咆哮奔腾、势不可挡的滔天弱水,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吞噬,不过眨眼功夫,那席卷天地的磅礴水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白玉盂光芒黯淡,滴溜溜落下,被青牛精随手抄在手中把玩,成了个空壳子。水德星君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火德星君见水德星君失利,怒喝一声,“妖孽休狂,看火!” 他双手掐诀,身后火部众神齐声应和,各执法器。 “万鸦神火,焚天灭地,敕!” “吼!” 数条数十丈长的狰狞火龙咆哮着从万鸦壶中窜出,鳞爪飞扬,烈焰熊熊,所过之处空间扭曲! 与此同时,无数火鸦如同赤色风暴般从火龙葫芦中喷涌而出,遮天蔽日,发出尖锐的嘶鸣,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焚毁万物的火星,火龙镖化作道道赤芒,直刺青牛精要害。 一时间,半边天空都被染成赤红,热浪滚滚扑面,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焚为焦土。 青牛精面不改色,哈哈大笑,“来得正好,省得爷爷我费事!” 他再次祭起金刚琢。那白色光圈再次膨胀。 “收!” 又是一声沉闷的嗡鸣,吸力再现! 漫天狂舞肆虐的火龙、遮天蔽日的火鸦群、疾射而至的火龙镖,甚至火部众神手中的火器法宝,如同被无形的巨网捕获,所有的火光、热力、灵性,刹那间被剥离、压缩,化作一道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金刚琢的中心漩涡! 眨眼间,烈焰焚天的景象消失,天空只剩下一片被高温灼烤过的暗红和袅袅青烟。火部众神手中空空如也,呆立当场。火德星君气得须发皆张,却无可奈何。 这时,西方佛光大盛,十八位罗汉脚踏莲台,宝相庄严,降临战场。降龙、伏虎二位尊者为首。 “阿弥陀佛,孽障,还不速速伏法!”降龙罗汉声如洪钟,掷出金钵盂,金光万道,带着镇妖伏魔的无上伟力罩向青牛精。 伏虎罗汉抛出降魔宝杵,化作小山般大小,轰然砸落! 其余罗汉各显神通,有的祭出金光闪闪的念珠,有的挥动拂尘洒下灭魔佛光,有的口诵伏魔真言,道道金光梵文交织成网,将青牛精四面八方牢牢封锁,誓要将其一举镇压。 青牛精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秃驴也来凑热闹?今日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宝贝的厉害!”金刚琢第三次飞起,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 “去!” 金刚琢悬于青牛头顶,任由罗汉们的法宝和佛光打来。 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威能巨大的金钵盂刚一靠近光圈,金光瞬间黯淡,哀鸣一声,被吸入其中。 降魔宝杵砸到光圈边缘,如同砸在无形壁障上,巨大的力道反震而回,随即被一股更强的吸力牵扯,瞬间缩小,投入琢中。 金光念珠、伏魔拂尘、灭魔佛光,所有罗汉的法宝和神通,一旦触及金刚琢散发的力场,便如同泥牛入海,或被扭曲崩解,或被直接吞噬。伏魔真言诵出的金色梵文,撞上金刚琢的混沌之气,竟也如雪入沸汤,无声无息地消散湮灭。 不过呼吸之间,十八罗汉手中空空如也。他们脸上的庄严化为了错愕与难以置信,面面相觑。 黑熊精看得怒火中烧,攥着拳头低吼,“这圈子太他娘的邪门了!”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给那青牛几熊掌。 猪八戒早就拖着他那光秃秃的钉耙杆子,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肥脸上满是后怕,“我的娘咧,幸亏老猪躲得快,不然连这耙子杆儿也得被收走!” 青牛精见三路强援尽败,更是得意到了极点。他收了金刚琢,环视全场败军,放声狂笑,“还有谁?还有拿得出手的吗?一起上吧!让俺老牛一次收拾干净,省得麻烦。” 李靖在云端,心彻底沉了下去。 硝烟弥漫,一片狼藉。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带来的天兵神将,连同刚刚败下阵来的十八罗汉,此刻皆是面色灰败,法宝尽失,狼狈地聚拢在李靖大军阵前。 云端之上,李靖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一个疙瘩。他紧握着只剩塔基的玲珑宝塔,指节发白。 他心知肚明这青牛精是太上老君坐骑,那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便是老君的护身至宝金刚琢。但这话不能宣之于口,现在取经的那一伙人把人家奎木狼弄死了,老君正在气头上,谁敢不让他出气? 想到这里,李靖看着身边那黑乎乎、丑丑的那几头,心里想着,你说你们惹他干啥,手怎么就那么欠。 现在打到这个程度,还怎么赢? 那大青牛就在那里,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取上经。 他看着自己的部众,一个个都士气受挫,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下去。 派谁?还能派谁?水部火部正神败了,佛门罗汉也折戟沉沙,天庭还能有谁可压制这金刚琢?李靖脑中飞速盘算,却是一片空白。 山崖上,青牛精傲然而立。他刚刚击败了水德星君和火德星君,又轻松收走了十八罗汉的法宝,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他那金刚琢套在臂上,看似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沌气息。 看着云端愁眉不展的李靖,青牛精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充满了挑衅和戏谑: “李靖,你堂堂托塔天王,在那看热闹,可是看热闹看得过瘾?有胆子,你就下来,跟你牛爷爷我较量较量。” 他晃了晃臂上的金刚琢,眼神瞟向李靖手中仅剩的塔基,恶意地笑了笑, “你要是敢下来,嘿嘿,小心你牛爷爷我一时兴起,把你手里那剩下的半截塔基也给收喽,到时候……” 青牛精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溢出来, “你没了这塔,回去见了你那脚踩风火轮的三儿子,可咋办嘛?啧啧啧,那画面,想想都替你愁得慌。” 李靖握着塔基的手猛地一紧,脸色变得铁青。 云端一片死寂。天兵天将们噤若寒蝉,连败阵的水火二部星君和十八罗汉也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青牛精那得意洋洋的笑声,在金兜山间肆意回荡,刺耳无比。 第211章 鏖战 狮驼岭前,肃杀之气冲霄汉。 随着西海水族大军抵达,陈光蕊一方气势陡盛。 真武帝君玄袍猎猎,龟蛇二将肃立左右,五大神龙盘桓云间,龙威赫赫。西海龙王敖闰立于浪头,万顷碧波托起水族甲兵,刀枪如林,寒光映日。 哪吒脚踏风火轮,火尖枪斜指,战意高昂。黄风怪紧握三股钢叉,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红孩儿虽被方才大鹏的气势所慑,躲在陈光蕊身后,但小脸上此刻又燃起倔强的火焰,死死盯着对面。 狮驼岭一方,上万妖兵嘶吼如潮,妖云惨淡。 青狮精手持宣花板斧,看着对方新增的强援,尤其是真武帝君和西海龙王,眼中凶光更炽,却也夹杂着一丝凝重。白象精长鼻卷动,巨大的象眼里满是暴戾。唯有金翅大鹏雕,依旧从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深不可测。 “敖闰,你这老泥鳅也敢来趟浑水,就不怕拆了你的西海龙宫!” 青狮精率先咆哮,声震四野,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西海龙王敖闰须发皆张,龙吟回应,响彻九霄, “孽畜!尔等盘踞狮驼,荼毒生灵,罪恶滔天。今日定要踏平你这魔窟!” 他手中宝剑一挥,身后水族大军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压过妖兵的嘶吼。 “说得好听,不过是墙头草罢了。”金翅大鹏雕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目光越过龙王,落在陈光蕊身上, “陈光蕊,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乌合之众。” 陈光蕊并未理会大鹏的讥讽,面色平静如水。他深知言语在此刻已显苍白,唯有一战。 “荡平妖氛,在此一举!”真武帝君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威严无比。他手中真武皂雕旗向前一指,“众将士,随我诛魔!” “杀!” 真武帝君麾下,龟蛇二将率先冲出。龟将沉稳如山,大锤挥舞间,妖兵如草芥般被砸飞碾碎。蛇将灵动如电,利剑过处,带起蓬蓬血雨,妖将头颅滚落。五大神龙发出震天龙吟,五行之力喷薄而出,金锋锐利、木藤缠绕、水浪滔天、烈焰焚空、土石崩裂,瞬间在庞大的妖兵阵中撕开五道巨大的缺口。 “水族儿郎,随我冲阵!”敖闰龙王怒吼,驾驭水浪,亲率水族大军如决堤洪水般撞入妖兵阵中。虾兵蟹将结成战阵,长戟如林,刀光似雪,与狰狞的妖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兵刃碰撞声、法术轰鸣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血肉横飞,妖气与水汽、五行之力猛烈碰撞。 真武帝君并未直接参与混战,他悬立半空,玄袍鼓荡,周身散发出镇压邪祟的无上神威,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下方的三大魔头,形成无形的威慑。 “哪吒!”黄风怪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子豪迈,“额们去会会那青毛狮子!” “正合我意!”哪吒早已按捺不住,风火轮烈焰暴涨,化作一道火光直扑青狮精,“妖孽,受死!” 青狮精见哪吒冲来,狞笑一声,巨大的宣花板斧带着开山裂石的风声迎头斩下,“小娃娃,昨日没撕了你,今日定叫你知道你青狮爷爷的厉害。” “当!”火尖枪与宣花板斧狠狠撞击,爆出刺目火星和巨响。 哪吒身形灵动,枪如游龙,专刺青狮精要害关节。青狮精力大无穷,斧沉势猛,每一击都卷起狂暴妖风。两人战作一团,劲气四溢,周围的小妖被余波扫中,非死即伤。 黄风怪见哪吒缠住青狮,浓眉一竖,钢叉指向白象精,“那长鼻子,可敢与爷爷我过两招。” 白象精长鼻一甩,发出一声沉闷的象鸣,“黄毛怪,找死!” 长鼻如同巨蟒钢鞭,带着刺耳的音爆抽向黄风怪,同时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刺向黄风怪胸膛。 黄风怪不闪不避,大喝一声,“来得好!”三股钢叉爆发出璀璨黄光,精准地刺向抽来的象鼻尖端,同时侧身避开长枪直刺。 “当!”钢叉与象鼻硬撼,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竟是平分秋色。 黄风怪臂力惊人,白象精的象鼻更是天赋异禀,坚逾精钢。两人甫一交手,便知对方是劲敌,顿时斗得难解难分。 红孩儿见两个厉害的魔王都被缠住,胆子又大了起来。他瞅准妖兵密集处,猛地一拍鼻子,鼓起腮帮子,“噗”地喷出一股汹涌的三昧真火,“烧死你们这些臭妖怪!” 火焰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冲入妖群,顿时烧得一片鬼哭狼嚎,焦糊味弥漫。 金翅大鹏雕一直冷眼旁观。他并未急于出手,眼神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视,如同在寻找最佳的猎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重重保护在阵后、正冷静调度全局的陈光蕊身上。一丝冰冷的杀意在其金眸中一闪而逝。 战场上,随着水族大军和真武部属的强力冲击,尤其是五行神龙和龟蛇二将的肆虐,狮驼岭的妖兵虽多,却开始呈现出混乱和颓势。妖兵死伤惨重,战线被一步步压缩向后。 西海水族的战阵坚韧,真武帝君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其威压笼罩全场,极大地压制了妖兵的凶戾之气,更让青狮和白象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感觉束手束脚。 青狮精久战哪吒不下,又被战局的劣势所激,越发焦躁,吼声连连,斧势更加狂猛,却也露出了些许破绽。 白象精与黄风怪硬拼,感觉对方力气大得惊人,钢叉上的妖风更是让他颇为忌惮,那长鼻抽在钢叉上竟隐隐作痛,心中已是惊怒交加。 金翅大鹏雕终于动了。就在青狮精一斧劈空,被哪吒一枪逼得稍稍后退的瞬间,大鹏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金色爪风,撕开混乱的战场和灵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陈光蕊的后心,速度快到绝大多数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这一冲击,速度快如闪电,竟然直接带乱了势头正盛的联合兵众的阵型,狮驼岭的妖兵趁势冲上去,竟然将联合兵众打压了下去。 “爹,小心!”一直留心大鹏动向的糖生尖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陈光蕊一直分神留意着那位最危险的三大王。在金翅大鹏消失的瞬间,他心中警兆已生,猛地转身,袖中幌金绳已蓄势待发,然而,大鹏的速度实在太快! 眼看那必杀的一爪就要落下! “休伤陈老弟!”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响起。黄风怪在与白象精缠斗的间隙,竟硬生生拼着硬受白象精一记象鼻横扫,魁梧的身躯强行扭转向陈光蕊的方向,同时张口猛地一吹! “呼!” 一股黄蒙蒙、带着销魂蚀骨气息的三昧神风席卷而出,精准地迎向那道金色爪风! 嗤啦啦! 三昧神风与金翅大鹏的爪风猛烈碰撞、消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爪风被神风阻滞、削弱了大半,但残余的威力依旧穿透风墙,狠狠抓在黄风怪及时挡在陈光蕊身前的钢叉之上! “铛!”一声巨响,黄风怪闷哼一声,钢叉险些脱手,魁梧的身躯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白象精趁机袭来的长鼻也重重扫在他后背上,让他一个趔趄。 “老黄!”陈光蕊心头一紧。 “黄风叔!”红孩儿也看到了这一幕,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金翅大鹏雕一击未能得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恼怒。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嘴角带血的黄风怪和陈光蕊,身影再次模糊,仿佛融入了风中,不知下次攻击会从何处而来。 陈光蕊盯着金翅大鹏,眼神之中带着戒备,他有心动用手中的宝贝,但是这金翅大鹏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真还把法宝刚刚拿出来,那金翅大鹏已经到了近前。从这两天的情况看,金翅大鹏绝对知道这些法宝的秘密,要是真被他把法宝抢了去,说不定现在就能用在这个战场上,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而陈光蕊一直戒备这金翅大鹏,他也没有闲着, “大哥二哥!还等什么!”金翅大鹏雕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响彻战场,“把瓶子请出来!” 青狮精和白象精闻听此言,精神猛地一振。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凶狠。面对天庭与龙宫的联军,尤其是那尚未全力出手的真武帝君,还有哪吒、黄风怪这些硬茬,他们知道单凭自身和妖兵,今日恐怕难以取胜。 “小的们,抬瓶子!”青狮精一声狂吼,声浪推开周围混战的双方兵卒。 白象精长鼻卷动发出号令。只见狮驼洞深处黑雾翻涌,三十六名赤膊小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踏着天罡步阵沉重而出。他们肩扛一座玄黑石台,台上阴阳二气瓶缓缓旋转,瓶身黑白气流如活物纠缠,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连空气都凝滞冻结。 阴阳二气瓶! 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寒意,瞬间掠过了天庭和水族联军每一个人的心头。真武帝君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紧紧盯住了那个缓缓凝实的瓶子。陈光蕊的眼神也骤然一缩。 真武帝君猛地抬手止住神龙攻势,玄袍无风自动,“小心!” 陈光蕊袖中幌金绳蓄势待发,却见那瓶口阴阳二气陡然化作漩涡,离得最近的十余名水族兵将惊呼未起,已被撕成流光吸入瓶内! “撤阵!”西海龙王敖闰嘶声大吼,浪涛倒卷后退。 玄黑石台上的阴阳二气瓶缓缓转动,黑白气旋如同活物般纠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吸力。方才那十几名水族兵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化为流光吸入瓶中的景象,让整个战场为之一滞。 天庭与水族的联军,大部分兵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法宝,一时间都懵住了,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恐惧。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感,比面对十万妖兵更甚。 “小心,莫要被那瓶口逸散的白气沾到!”陈光蕊的声音穿透短暂的死寂,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他话音未落,那金翅大鹏雕冰冷的目光便如毒箭般射了过来。陈光蕊不仅识得此瓶,更知其中凶险。大鹏眼中杀机暴涨,身影再次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直扑陈光蕊所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务求一击必杀,彻底拔除这个心腹之患! “孽障!休得猖狂!” 一声沉喝如同闷雷炸响。一直悬于半空、以神威压制全场妖氛的真武帝君终于动了。 玄袍鼓荡,他一步踏出,便似缩地成寸,后发先至,恰恰挡在了陈光蕊与大鹏之间。手中真武剑并未出鞘,仅以剑鞘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厚重神力,精准无比地迎向大鹏那撕裂空间的金色利爪。 “铛!”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爆开,爪与鞘交击之处,迸射出刺目的金黑两色光芒,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四散,靠得稍近的十几名妖兵和几名水族瞬间被掀飞,筋断骨折。 大鹏身形微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真武帝君脚下玄龟虚影一闪,稳如泰山。 “真武,你敢阻我?”大鹏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奉大天尊法旨,荡平狮驼岭妖氛。你这魔头,首当其冲!” 真武帝君语气威严,不容置疑。话音未落,剑鞘再动,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大鹏所有进攻角度,沉重的力量如山岳倾压,逼得大鹏不得不暂避锋芒。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金光与玄黑神光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得风雷激荡,空间震颤,寻常兵卒根本无法靠近。 与此同时,青狮精和白象精眼见大鹏被真武帝君缠住,但他们手中的王牌已然亮出! “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狮驼岭的宝贝,”青狮精狂吼一声,阔口獠牙间喷溅着腥气,“小的们,给我杀,上硬弓强弩。” “抬上来!”白象精长鼻指向后方洞府,发出号令。 狮驼洞深处,沉重的机括声响起。数十架粗犷狰狞的巨大攻城弩被小妖们奋力推出,每一架弩车上都搭着丈许长的巨箭,箭头包裹着浸透火油、燃烧着烈焰的布团。 更有成百上千手持硬弓的妖兵涌上高坡,箭簇同样点燃,火光点点。 “放!”白象精一声令下。 “嗡,嗖嗖嗖!” 烈焰巨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流星火雨般射向天庭与龙宫联军的阵型。紧随其后,密集的火箭如同飞蝗过境,遮天蔽日,点燃了沿途的枯木与尸骸,将昏暗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举盾!避火!”西海龙王敖闰急声厉喝,指挥水族兵将聚拢结阵,掀起巨大的水幕抵挡。水能克火,但弩箭的穿透力加上火箭的密集,依然让水族防线压力骤增,惨叫声不断响起。 “烧,烧死你们!”红孩儿看到漫天火箭,非但不惧,小脸上反而露出兴奋的凶光。他鼓足力气,朝着火箭最密集的方向猛地喷出一口三昧真火。 赤红的火龙咆哮而出,瞬间将一片火箭吞噬,连箭杆都烧成了飞灰。然而,火箭实在太多了,且分散各处,他一人之力难以完全覆盖。 “额滴个亲娘咧,”黄风怪刚挡开白象精趁隙刺来的一枪,就看到一支烈焰巨弩呼啸着射向一处水族聚集地。他怒骂一声,顾不得喘息,猛地将手中三股钢叉投掷而出。 钢叉化作一道黄光,精准地撞在巨弩箭杆上,“轰”的一声巨响,巨弩在空中炸裂成漫天火雨。 但爆炸的冲击波也震得黄风怪气血翻涌,牵动了方才硬抗大鹏爪风的伤势,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沫。 “黄风叔!”糖生像条滑溜的小泥鳅,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左闪右避,看到黄风怪受伤,焦急地大喊。 他眼珠急转,突然抓起地上散落的一个燃烧的松油火把,精准地扔向一处堆放攻城弩箭矢的位置。小妖们一阵手忙脚乱地去扑打,暂时延缓了下一波弩箭的发射。 然而,阴阳二气瓶的存在,如同悬在水族兵将头顶的死亡之剑。 青狮精和白象精分出心神操控石台,瓶子并非时刻都在吸人,但那瓶口不断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白气,却仿佛拥有生命般,在战场上悄然弥漫。 无论神将还是士兵,只要远远看到那黑白气旋,就本能地感到恐惧,束手束脚,不敢全力冲杀,生怕下一刻就被那恐怖的白气锁定。 原本依靠真武部属和水族大军打开的缺口和取得的优势,在这恐怖的法宝威慑和突如其来的远程火攻打击下,迅速丧失。 狮驼岭的妖兵们则士气大振,在青狮白象的吼叫声中,再次如潮水般反扑上来。它们顶着五行神龙的攻击,悍不畏死地冲击着联军的阵线,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天庭与龙宫联军陷入了苦战,被压制得节节后退。 哪吒被青狮精死死缠住,火尖枪与宣花斧每一次碰撞都火星四溅,急切间难以脱身援护。 龟蛇二将和五大神龙也被源源不断的妖兵和远程火矢牵制,难以有效支援主战场。 陈光蕊紧握幌金绳,目光凝重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肆虐的火箭、弥漫的妖云、还有那令人心悸的阴阳二气瓶,以及正与真武帝君激斗不休的金翅大鹏雕。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就在这战局胶着、联军渐露颓势的危急关头, “唳!” 一声穿金裂石、仿佛能撕裂九幽黄泉的凶戾禽鸣,毫无征兆地从极高远的九天之上骤然炸响! 这声音蕴含着无上凶威,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声,甚至盖过了真武与大鹏激斗的轰鸣! 交战双方,无论是狂暴冲锋的妖兵,还是咬牙苦守的天兵水族,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心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攫住。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九天云层之上,一个金色的光点以超越想象的速度骤然放大!它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如同坠落的金色太阳,裹挟着撕裂苍穹的风雷之音,轰然降临在狮驼岭战场的高空, 金光渐渐收敛,显露出一个身影,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足蹬藕丝步云履。身披一件猩红如火的大氅,在狂暴气流中猎猎狂舞。 他肩扛一根碗口粗细、两头金箍、中间乌沉沉的铁棒,身姿挺拔如标枪,一双火眼金睛,如同熔化的金液,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与滔天的凶威,冷冷地扫视着下方尸山血海的战场。 孙悟空!他来了! 第212章 大圣 孙悟空踩着七彩祥云降临,那一声撕裂苍穹的唳鸣,瞬间压下了狮驼岭前所有的喧嚣。 正在激斗的真武帝君与金翅大鹏雕,身形同时一滞,不约而同地分开,凌厉的目光瞬间投向高空。 下方混乱的战团,无论是被阴阳二气瓶和攻城弩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天庭水族联军,还是嘶吼反扑的狮驼岭群妖,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无数 接着他直接将众人推到一边,这些人哪里是长期锻炼的艾尔的对手? 不到五秒,一道魂魄被他吸入眉心间,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或许与这些人都只是普通人有关,实力太弱。 当年姑奶奶要杀了叶子卿的父亲,然是被叶老爷子阻止了,然后带着他回了叶家。 港岛的报纸在七十年代最为繁华,别看只是巴掌大的地方,却是有着七十家报纸。 林白翻开自己的课本,对照着课本检查了一下自己输入的内容,和课本上没有任何出入。 乙姬王妃无法理解,短暂的僵持后,只能伤心的跟着尼普顿返回龙宫城。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昂子期缓缓睁开了双眼,接着一块巨大的碎石直接从高处落下,砸在了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位置。 船长此刻明显六亲不认,傻乎乎的去阻止船长,与送死没什么区别。 作为座位上的虵修一甩尾部,宫殿内传出了一声击破了空间的脆响,接着跪在下面的胡猗和猪狸两妖都被鞭飞了出去,胸口留下了一道重重的血痕。 但在褚山身后的空地,一个个红着眼睛的唐军士卒,已经不断涌上了城头。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的对手恐怕不会是我。”男子摇了摇头,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作为原本一体的人来说他知道如今的陈况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 延恋的手中是那柄准灵武级的炼狱刺,刀身透明,防不胜防,更富有灵魂攻击,在加上独特的暗杀之道,论战力不弱于半步仙武的强者。 云水漾刚回到家,没想到姚希和靳祈昊在她之后一起回来了,她开心地笑了。 东陵醒萝的雪地梅花图虽然独具一格,可夏梦凝的雪夜煮酒图却是更加优秀,这样一来,胜负基本上是已经定下了的。 “飞少,这是怎么了?你刚刚不是将那包粉放到了那家伙的车后的吗?为什么警察没找到?”蒋美瑶坐在徐少飞的身边,好奇的问道。 “你的弦外之音究竟何意?”吕后凌厉的眼神逼着审食其,钩子一般的眼神让审食其顿时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吕后不可能帮助赵姬,反而将吕后惹怒了。审食其看这情况再也不好说什么,低头咬着牙关不敢言语。 韩岳怨气冲天地大喊道,他的眼眸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仿佛要失控了一般,感觉到韩岳身上的怒火,戮神刀都是微微震颤了起来,似乎是在安慰着韩岳一般。 妈妈肯定有很多话想和水漾说,让孩子们多呆在病房里也不好,秦朗劝了。 校场那边,雷虎和雷不凡两兄弟很纳闷儿,今天这是怎么了,三位少爷一位都没过来。 她走到隔壁的房间,再不会轻轻唤一声那个名字,就有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了。 古歌提起双刀,来到了那已经瘫软的长长头颅那,直接就是狠狠一刀砍下,那玄龟兽此刻已经眩晕的头颅都不知道疼痛,一声不吭的滚落在地上。 第213章 这棒子,当真捅破过天么? 花果山的阳光总是暖融融的。几只刚出窝的小猴崽子,顶着歪歪扭扭的金冠,披着破布缝的金甲,龇牙咧嘴地学样。一个最活泛的跳到石头上,叉着腰尖声喊, “俺老孙一个跟头能翻,嗯……十八里!这根棒子,一百八十斤!” 他手里挥的,不过是一根削尖的树枝。 旁边几只老猿听得直摇头。一只毛发灰白的老猿 空中的木鸢只剩下一只,也就是这名蓝衣法使带着钱炎。他看到幻象铁笼阵已经布置完毕,也不再犹豫,纵鸢直坠,然后一收,轻轻地落在了大火蔓延的龙骸谷中。 当初是因为龙血玉已经被开采,矿产公司将石头也都搬运出去,所以为了方便运输,弄了一条土公路,现在哪里有什么土公里,这路连越野车要上来都得掂量掂量。 野兽有些尴尬,他之前本来还想开个家长会的,但是现在看来,是不现实了。 李昊去了接近有两个时辰,可能要跟大家交待一些事情,也可能是因为一些别的事情,总之两个时辰在林雅的预料之中。 他还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他绝对不能做到工藤这样的程度,到死了还想着人家,就算这样做会让那些王八蛋二世祖们吃亏,让红叶吃亏,却对他自己完全没有半点好处。 仗着交情,李智交了钱从老板手里买走一份,上了公交车,他便迫不及待的拆开封面,将包装纸往口袋里一塞,挽着栏杆看起来。 木飞大部分根系都被拔出了地面,但还有一些粗细不一的根与土壤相连。他也依然在疯狂地通过这些根系吸收地气恢复自身的伤势,与青帝龙蛇的缠绕相抗。但这点连接相比,他的需求已经差了太多,只不过在苟延残喘罢了。 林雅不停的和几人说话,结果大家选择性的忽略掉了李昊,毕竟林雅一般在家里说话时间很少,大家自然是比较珍惜了。 不过,这一次,叶乐却不是在吃着美食,而是双眼紧闭,盘膝坐在地上,而且周身散发着火红灵力,显然是在修练。 “老混蛋,看剑,看剑,看剑!”林雪气急败坏,挥动寒冰剑,朝着熊坤与韩风没头没脸的连连斩下。 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惊讶的发现竟然是刚刚那个惹人厌烦的家伙。 他的问题让杀手有了一刹的错愕,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雇佣兵们惊疑不定,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帮疯狂的华军特种兵是不是要去执行什么绝密任务?他们也只能猜猜罢了,想要跟上来,可没有那个能耐,他们无权调用我军的战机、军舰等技术装备,只有干瞪眼的份。 搞笑的是,终结雅尔塔格局的,正是雅尔塔会议的巨头们,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对!看看,俺家的妹子可不是赔钱货,这挣的银子俺还多呢……”黄二满继续说道。 王轩没有止住步伐,迈开大步向前走去,附近的地面满是白骨,但是在他的脚步下,不断碎裂,化成骨粉,丝毫不留。 士卒闻言,匆忙离去,只是令李典没想到的是,那一队队的曹军精骑,却不入城池,居然绕城而行,径直往对面西凉军阵冲杀而去。 麻痹的,自己买块地,搞得现在个个都知道了,想推脱都不行了。 “那就上吧!”双方的很有默契,在步惊云出手的刹时,聂风也动了,而当面的光暗游侠,泰坦也在同临时间出手了。 第214章 倒戈 狮驼岭大军沉浸在齐天大圣倒戈的狂喜中,攻势如潮,浑然不顾防御。 孙悟空的铁棒,就在这毫无防备之时,狠狠砸落。 首当其冲的青狮精,狞笑尚挂在嘴角。他只觉头顶恐怖气浪炸开,下意识举斧格挡,那厚实的斧柄直接碎裂,连带半边肩甲瞬间化为血雾,肩骨发出了断裂声。 “嗷!”青狮精痛极的嘶吼变了调 “呀有容你的手指比我要长好多。”崔叡娜抓着裴有容的手,不停的在比划。 洛云初虽然表现的淡定许多,但是依然在一旁淡淡附和着,陪着苏悦琳一起开心,一起讨论。 这样毫无说服力又冠冕堂皇的解释自然不能平息掉社会层面的深切怒气。 薛珍瘦削的脸颊上不住地滚落下泪珠,也是这一刻,她才看清楚这具俊美皮囊下掩藏的恶毒与冷血。 他知道仪贵妃会武功,可这些年仪贵妃一直在宫里生活,不是在边塞,她的武功早就不如从前了。 虽然伊布听得直打哈欠,但侦探助手的分析却有条有理,她将遗失超级进化石的人物形象,锁定在了两类人身上——有钱人,与有潜力的医务人员。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已经被她揪得满是褶皱的被子,缓缓睁开眼看向顾淮。 她一走,陈云便没有事儿可干,只能坐在门口当吉祥物,偶尔去其他部门走动,打探消息。 暴飞龙发出愤怒的龙吼,满脸痛苦之色,已然陷入了烧灼状态。接下来不管是使用物理攻击,还是打算用「飞空术」离开战场,暴飞龙的实力都会大受影响。 这些不只是第23中队的,还有过来闲聊的其他两个中队的飞行员。 赵总和王总都是江宜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进入警局之后,江宜县警察局的局长都被惊动了,亲自出来接待两位,至于叶天,则被老熟人夏妍亲自招待。 看着战魔戒指,何尊两眼泛光,这装备的属性简直逆天,比何尊现有的怒戒不知道好多倍。而且这还是一件20级的卓越装备,在游戏现阶段,绝对不会有超过三件这么高级的装备。 把铁盒交给林凡之后,两个卫兵望着坐在地上,当啷着两条腿,一脸傻呆呆表情的贾里德,心里感觉很惊讶。不知道这家伙刚才还一脸的凶悍,现在怎么变的像个傻子一样。 湛江附近的外海之上,一条条排成大队的战船上炊烟袅袅,厨房的伙夫都在忙碌着准备过年的吃食,闲来无事的士兵们有的下海去捉鱼捞虾,有的在甲板上嬉笑打闹。 “老婆?你老婆那么多还会缺我一个吗?”紫雨蝶假装生气的翘起了自己的嘴角。 指名,指的的是来俱乐部的客人们会以消费的形式邀请指定的花魁一起聊天玩乐,但指名是需要双方确认,才可以进行的。 主子死亡,召唤物已然也会跟着死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也因为这样,何尊才让夜煜辰他们去拖延血腥屠杀者,杀不杀掉无所谓,只要拖住就行了。 一旦他再次突破,甚至是修炼到元婴期,那他又何须再畏惧天道宗呢? 异能组给出的备注就是,第三区域凶险无比,而且极难进入,即便是找到了,也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在当时的航海技术限制下,就是穿越几个国家的远洋货船,在航行的时候也总是要靠着大陆架,尽可能的不驶进蓝色的深海。更别说靠打鱼捞虾的一般渔民了,活动的范围更是要近一些,不能也不敢进入海洋深处。 第215章 我会出手 西方天际,琉璃般纯净的金光铺洒下来,柔和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梵唱如同从九幽深处升起,瞬间涤荡了整片战场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 风停了,喊杀凝固了,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战场上所有人,从真武帝君到最末流的小妖,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仰首望向那光芒的源头。 西方天穹仿佛裂开一道无垠的口子。祥 不过事情也有例外,实力往往也代表着地位。比如人族之中那些圣域的魂修,其地位还是蛮高的,肯定比普通的妖族百姓高贵很多。甚至当今天狐皇朝的军方二号人物就是人族,他的地位显然比一般的非核心王族成员还高。 经过多次试验,唐峥发现,涅槃空间能够当做随身的空间戒指使用。 足有上百个势力,数以千计的人影来到了金剑洞天上空,一个个杀气腾腾,气势滔天。 与此同时,便在昊天迎抗立国天劫、成仙雷劫的时候,荒城战起。四面八方,共十五道强横的气势压迫而来,直奔昊天方向。 夜晚,陆铭诗架起一堆篝火,把白毛灵鼠收拾干净之后,用新削的树枝叉了,然后放在火上烤了起来。正当他拷到一半的时候,公冶浩淼拖了具妖兽的尸体回来了。 昊天见状,虽说惊讶于帝俊的神通,却不会示弱,也瞬间出手了,万众瞩目下,却见昊天眼睛一瞪,大袖一甩,猛地轰出一拳。 原先那个道:“前几天才发生那么些事情,也真是不知道他是哪里来兴致,来办这个生辰。”他口中前几天的事情,自然指的就是生死院中的事情。 许坏皱了皱眉,撇过头,一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领着五个男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直接推开了想要拦住他们的查胖子,将查胖子推得当场跌坐在地。 罗辰表情凝重,虽然元灵对他解释过阴玄境的力量特性,可是没有亲眼目睹,仍然没有那种清晰的感悟。 髭古魔鳄终究是没有发现什么,东又趟水游到了那头,重新卧下。 “嘿嘿,如果春哥不累的话,肯定是越多越好呀。”李洪逵挤眉弄眼,弄得董明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就在这个时,那个鳄鱼男和蟒蛇男也不知从哪冲了过来,眼瞅着就要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心里突然一动,想起来在螃蟹镇的时候,那个旅社老板,临走的时候,也给了他一千块当路费的。 不过看董明春身上就一个外设包,一看就是没有,失望道:“不会没有吧?真没有!”大家的热情瞬间又淡了。 “呵呵!我不觉得,我爸妈有什么做错了?反倒是你们这些人,目光短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不是窝在江南这一块地方?”柳欣欣冷笑不止。 我疼的要命,原本憋得通红的脸,突然血色尽退,苍白的就像一张白纸。眉毛也皱在一起,额头不停冒着冷汗。 “我尽力。”这名牛头玩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个点,还靠着墙,即使闪现也跑不了吧。 楚漓夜抱着晕过去的楚九儿,他不仅吓得浑身出了一身冷汗,还想到了什么,浑身僵硬。 艺木珂首先对洛水开口,说道:“你忍住了!”洛水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艺木珂拿起手术刀熟练的在他的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洛水仅仅只是眉头微皱,鲜血留了出来。 第216章 天罚 西方天际的金光依旧浩荡,如来的法相悬于莲台,梵唱不绝。 真武帝君目光复杂地扫过下方堆积如山的白骨,又扫过佛光笼罩下的青狮、白象与金翅大鹏。 玉帝的玉磬之声言犹在耳,他胸腔中翻滚的不甘与怒意被生生压下,最终化作一声冷硬的命令, “走!” 玄袍卷动,皂雕大旗猎猎作响,龟蛇二将、五 “有点像是诶,要真的是魔力水晶矿,那我们风霜雨雪公会就发达了!”淡月清弦一脸惊喜。 “几位长老是这样的,我们回去的时候家族发生了一些事情,其他两大家族正逼迫我柳家交出全部坊市,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叶轩出手摆平了这些事,这些事背后都是竺清总的人在指使。”。 至此,王家联手警察包围叶腾住处之事,以警察和王家的暂时妥协、退让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几日,叶轩每天都在修炼室之内修炼,时不时也出去逛逛。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那一颗在万木丛中傲立于大山深处的梧桐树了。 这一晚上朱宏三合衣陪了朱媺娖一晚上,一直到天亮朱媺娖才睡下。朱宏三看看天色已经放亮,关上门来到颜婉儿房中睡了一会儿。 “回鹤、东喀喇汗国、阿力麻里三国决不能让出去!其他都可商谈!”,李承绩听完,出声道。 霎那间,三道剑影从三个角度刁钻飞来,而火盾抵挡的方向极其有限。。。 英武不凡的年轻上将,刚刚一直就在不远处,瞧着苏默涵同咱们的邵沐阳、邵大总统之间的亲昵互动。 马济远今年六十五岁,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精神还不错,看到自己儿子来了心中十分高兴。可是当马济远知道马绍光是去北京任职后不免紧皱眉头。 步入森林公园后,她胡乱穿行寻找,在人工林外围的休闲区域走了两个来回,还是没看见李枫和秦思的身影,最后,她猜测两人应该进入了人工林,不顾“夜间幽暗,游客慎入”的警示,毅然到林中寻找。 可惜了,竟然要死在一帮发狂的畜生手里,还特么是在灵境里面,天知道,等到泉眼被星辰的人收走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哥们的尸首。 凤舞九天在江湖上本是与凌云诀齐名的轻功,但经上官飞雪这一施展起来,却让现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又过了两天,才知道林风和古琴岚以及雷铁胡到了西安城,并且还在西安城内购买了商铺。 蓉蓉在旁边察言观色,看到苏景珩准备要走,抬腿跟在他的身后,还不忘得意洋洋地瞪了君璧一眼。 台上的评委,台下的观众,数千公里外的华国粉丝们,都紧张的等着这一刻。 远处的刘刚身形一晃,穿进了别墅区旁边的一片灌木丛,他和梁云紧跟着也穿了进去。 此时的绕城大道,除了呼啸而过的车辆,几乎看不见任何行人。李枫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不太对劲,他嘴角牵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开启心觉屏蔽,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走。 “呃……什么?”许海被梁云的跳跃性思维和严重缺乏逻辑层次的话语弄得一愣。 “怎么回事,这般轻松便接下了!”范正三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它昂着头高吭了一声,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原来那般憨态可掬的样子。 “林墨先生,希望这一切能让你满意,毕竟一护可是前所未有的存在!”浦原喜助轻松的回应。 第217章 你与我有缘 一片死寂。 刚刚雷霆落下,瞬间将不可一世的狮驼岭三魔化为飞灰。画面之震撼,远超任何神通法术。 连莲台上那万丈金光,似乎都在雷光爆发的那一刻,凝滞了一瞬。 战场中心,只余下陈光蕊缓缓收回的手指,和他笔挺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身影。 金光浩荡的莲台上,如来世尊巨大的金色法相,目光越过焦 宋信心里一惊,更加不敢妄自猜测他的想法,毕竟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将七王爷当成对手,二王爷是脑袋秀逗了?还是没有睡醒? 楚枫虽然看不出那是什么,但是楚枫感觉得出,那东西绝对不凡。 不过我转念一想也是,他们现在已经是鬼,当然不可能如我的极阴之体这般能够感觉到这是鬼身上的邪气。 让宁凡惊讶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猛兽,只不过杂草丛生,根本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 “不想死的就不要动。”第五尧灏看着他们,不咸不淡扔出几个字。 两道声音忽然传来,半空中再次出现了之前消失的两个黑影儿,几次三番的攻击都被化解,但是两人的力气却是被用掉了不少,此时,两人看向万宝儿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恨意。 黛娜似乎是有些接受不了,但是脑海之中不知道想了多久,这却是唯一能够想到的一个办法。 只是见到邹明达脸上仿佛看破红尘似的的笑容,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11月23号,一架专机载着朴天秀一家来到了美国巴尔的摩市。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一个独院的疗养病房里,朴天秀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打击。 恰好她现在正在锦官,听到程秋雅提及上个月她向程秋雅老师约歌的事,她想也没想便立马赶过来了。 “呦!”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嘹亮的兽鸣声也响了起来,那是一种极富穿透力的声音,震动着苍岭山与十里八乡。 比赛开始之后,意大利队确实打的非常欧洲化,他们不断的在外线传导球,依靠不断的掩护和挡拆来寻找投篮机会,另外控卫加兰德则试图用突分来带动意大利的外线进攻。 这倒不是因为血魔门有三名化神期的太上长老存在,让他真正感到头痛的,完全是因为血魔门内部复杂的形势关系,血魔门弟子大多都属于世家势力,修炼资源长期被这些世家霸占。 方阵之中,早已被授意安排的军官,在这个时候带头回答着朱慈的质问。 “我明白了,主人生,我就生,主人死,我就死!”毕方终于低下了头,心中再无任何要逃跑和反抗的意思。 他踏着大步悠哉悠哉的走出房间,刚刚出来便发现无数双目光,齐刷刷的向他身上聚集。 刘明顺着熔岩妖精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头体型不算最为庞大,不过身体的如冰雪般的颜色却最为黯淡的家伙。 当然了,与他对于平阳的宠爱而言,这些缺点都是平阳的可爱之处,所以,林慕白从来没有哪怕一次责骂过平阳。 虽然还落后太阳队五分,但是经过了第二节后半段比赛,尼克斯队的众多球员又逐渐的找回了正常的心态。 普里斯特上前一步,双手拽住把手用力向后拉动,但和罗夏刚才的情形一样,他也无法拉开屋门。 浅湾村的村民们都很高兴,因为今年这一季的稻子收成好,所以大家端午节的时候准备多包点粽子庆祝过节。 第218章 蹊跷 狮驼岭的战场一片狼藉,焦土与白骨无声地诉说着惨烈。佛光散去,只留下死寂的山谷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糖生扯着陈光蕊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困惑,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如来消失的方向,轻声嘟囔:“爹,那个大金人似的光头和尚……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陈光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揉了揉糖生的小 林空剑休腾白同瞬 马 这,沌一绝的势 ,” ,可 到分 是 淡,源就似回 ,了 。 “还真有。”白思明说:“我国法律规定,不保护违反法律法规的债务,你的所谓债务,全部都是赌债,赌博在我国本身就是被法律明令禁止的,你的赌债,自然是不被承认。 刘鱼眼睛一亮,刘十二却并不惊奇,虽然他已经不是执法者了,但是他手里的信息却不比任何时候少。 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徐洋手里拿着的那个断枝,就是我用折叠刀砍的,切面光滑整齐,这归功于陈蕊的装备精良。 “我在这里。”云照影从许仙的身后走到莫莫面前,他注视着莫莫,等待她开口。 终止了这个话题,我跟王姣汇报了一下敛星澜给我的那些消息。虽然很多童家的眼线因为童家的垮台儿转投了我这边,期望明哲保身,可谁都知道,这人要是能背叛第一次,那绝对可以背叛第二次。 “美人娘,苏曼是你弟弟?”墨?的声音平板得和死水一样,雷得他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唯一浮起的念头是,我要喊苏曼舅舅?不行,我得告诉哥哥。 转了几圈,砍中怪物几刀之后,我开始发现了这个怪物的弱点,它好像极不愿意挪动它的身躯,数十米的身躯一直紧紧的盘着,而九个蛇头的攻击全部来自于上方,攻击力并不是很强。 大明尊是一个强大到了极点的存在,哪怕是他的一片元神,也依然很强大。 她所遭遇的痛苦,她所承受的耻辱,都必须要有九阶巅峰的实力才可能洗刷。 邵逸轩也离开了这里,开始筹备起对无垠之海进攻的事宜,九卿魔神对于邵逸轩的作为虽然心中含怒,明里暗里敲打了邵逸轩数次,但还是默认了邵逸轩的作为。 他年龄比纪岳也大了两三岁,无论是比武道经验,还是武道底蕴积累,都要超过纪岳。 说完,安家业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去,安子善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不散。 “她是被陷害的,这我早就想到了。”眼眸中的光满渐渐暗淡下去,她又怎么可能傻到觉得贤妃会布这么明显的局。 管家老李忙回府将医馆的所见如实禀报给自家王爷,看来贵人怀孕的消息已经被人打探了去,还杀人灭口。 路骄阳见到沈长河的时候,他戴着草帽,穿着白衬衫,咖啡色长裤,袖子挽了起来,正在一旁修剪葡萄枝。 路骄阳敷了面膜,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给安妮发了会儿消息,沈长河回来了。 她看着沈长河,目光落在他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上,突然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悲伤的感觉涌了出来。 察觉到她没有武功,李盛将她放开,她颤颤微微地替他查看伤势。 “……”路骄阳听着这个说话无比夸张的儿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斐生活楼下不仅聚集了斐生活自己的员工和嘉宾,园区其他公司的员工也过来看热闹,舞狮队又是咬生菜又是爬楼梯,各种寓意发财兴旺更上一层楼的表演赢得阵阵喝彩。 苏可馨说完一身轻松,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倒在沙发中。 就是太容易糊弄了,那亚兰德隆既然还有体力搞紫色,怎么可能没有能量? 周阳冷笑,右手抬起,面无表情,向着狂铁后退当中的身影,直接隔空一按。 十几岁的少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是却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浅浅的微笑还带着腼腆和一丢丢被抓包的窘迫。 一个稍稍有点号召力的网红,居然号称律师界和金融界都鼎鼎大名的宇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是她的律师。 泰兰见冯超一本正经,也不像以前那样跟自己有说有笑,不能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哄自己开心了,心里不禁失落起来。 按着时辰,曾彪乔装打扮成平民身份,不让人轻易认出,然后跑到应天府衙门外远处躲着,只等观看摩尼教上演惊天好戏。 最好的结果是,大魔王发现自己的手下被东条英虎消灭,还以为是希尔德设下的陷阱,一气之下把希尔德杀了,那就完美了。 “准牙,我要和你战斗,我就不信我玄灵境八重的修为还打不过你?”被逼无奈的刘能终于没有办法,再次指着准牙的鼻子大声喝道,似乎是想起了准牙刚才过的话,他迟疑了片刻又将自己的手指放了下来。 接着,一批又一批从全国各地采购大量的基础工业材料源源不断输送到阿拉索沙漠娜美山地区。 第219章 你想要些什么 回到天庭,哪吒自然是回府。陈光蕊则将红孩儿稍作安置,就带着糖生,径直前往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 兜率宫前仙气缭绕,丹香隐隐。守门的童子认得陈光蕊,示意他稍候。陈光蕊带着糖生安静等待。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沉重的蹄声。青牛精此刻正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踱步而出。 它已恢复了本相,体态雄壮,皮毛 虽然,那个德赫亚的部队打落了三十来架无人机,可是涂土桥手下的无人机炸死了六百来名黑人。 狼王也止住脚步,疑惑地看着陈云峰,这里距离那双翅虎妖的巢穴还远着呢,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红瞳赤虎两只利爪一左一右抓向陈云峰和寒嫣,在鸿轩想来,陈云峰是能抵挡住他的利爪拍击,可寒嫣定然是会被他一爪抓成数段。 曺诗京的脸色略为松缓,她欲言又止地看看还留在原地的林允儿,还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至少,迄今为止,他都没有听说,九玄大陆,还有另一个拥有琥珀色的人。 吸收了一滴滴鲜血后,珠子果然再次发生了变化,似乎里面那些七色流线流动的更加迅速了,就连表面也是时不时的冒出一丝白气。 当然,不在电影院上映,不代表苏皓就要赔本吆喝。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谁?竟然偷袭!”狄阳怒喝,同时双眼中间陡然出现一道竖线,那竖线竟然分开,一竖着的眼睛出现了,只见一道白色光芒,犹如光线一般射出。 寒光一闪,秃头知道“不好”头一偏,摸在木门上的手指缝隙里,已经被插入了一张扑克,顿时手指根末端被插断连着皮,鲜血直流。 “兄弟,以后有你受的了!”秦天奇不由的拍了拍赵飞的肩膀,一脸的叹息。看见秦天奇的表情,这赵飞不由一愣。 不过,一来中环世贸才刚刚进入施工建设阶段,预计要到2005年底才能建成,现在还没有开始预售,也没有价格。 按理说,死了好几个村子的人,官府应当会上报朝廷,由朝廷下拨款项,及时的阻止灾情的蔓延。 夏子涵学过声乐,自己能也换变几个声音,但做不到这般凶残,其中一点就是要像他这么干,气息控制不来。 进入了横七竖八的通道,拐了几个弯,感觉这里的构造十分的复杂,于是我便解除变身,掏出了口袋中的园咲家大宅的构造图,仔细查看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线。 我接过之后,立马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这才感觉到干燥无比的嗓子有了一丝知觉。 只不过,余世逸自二姨娘进屋之后,一直低垂着个头,根本就看不清他任何的面目表情。 “都参加,不就是往返机票和一两晚上的住宿吗?公司全部负担。”林风豪气的道。 林风当然会做人,听到叶薇语回来又甜蜜又嗔怪的说他这样高调,弄得自己在公司挺不好意思之后,第二天燕窝店除了叶薇语的燕窝之外,还多送了一些即食碗燕,让她来送同事。 既然计划会照常进行,便要有执行者。你和公玉飒容,其实就是戎帝与太后手中的两枚棋子。 而且,陆元注意到,这座诸天城不管是城外还是城内,都布置了一个个恐怖的阵法。 “那么,且看看到底是你的刀厉害,还是在下的剑厉害!”太白剑祖长啸一声,便双手倒背,好整以暇。 第220章 升了 天庭,南天门外。 祥云不再瑞气千条,旌旗也失了往日的鲜亮。 托塔天王李靖率领着出征的兵将返回,队伍稀稀拉拉,全无出征时的浩荡声势。天兵们大多带伤,甲胄破损,神情萎靡,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那曾经托在李天王的掌心的玲珑宝塔,如今只剩下一个黯淡无光的塔基,孤零零地悬在他手上,显得格外讽 虽然它也看了信,知道北凉国师是什么人,他的话不可信,但是他宁愿相信他,他想从玉阙中出来,他想回家。 北非的战乱,起初便是宮桀向反zhengfu军售卖了一批军火,战争一炮打响,正府被打得措手不及,议会大楼直接被轰成一片废墟,因此,政fu军为了制衡局面,这才不得不向飓风集团引进大批量武器。 还有,到时候打捞的人出了什么事儿?她丈夫的尸体也没捞起来,那不是造孽吗? 淳于丞和封圣几个好友坐在沙发上聊天时,一名侍者捧着一大束白色玫瑰花,走了过来。 “什么样的代价,会让他变成这幅鬼样子。”秦鸳心地太善良了。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这个世界消失。 只是不允许是一回事,身为学生们,还是会尽办法能瞄一眼就瞄一眼。 明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楚离已经回府了,难道老王妃她们不知道她为了救娘亲失血过多,回不了王府,暂留在伯府养身体吗? 可是王伟丰一个刚去北京工作四年的人,房子还是学校分的,钱没多少。 因为在这里,其他三国的人,不可能这样声势浩大的进入到赤焰国,然后再到这魔域森林。 元东流的回答并没有让周玄通有什么意外,他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自己。 在心中呐喊着的薛晓雪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方雨扫掉了一张又一张的试卷。 “那个医生是……是男的。”姜涵香看着陈天秀,俏脸上带着羞涩道,听得出来,姜涵香的心情很是郁闷。 “我靠,胖子你这是这么回事,让人给揍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杨是非一到教室,就鼻青脸肿的。 “哼!给我留下一只手,在跪下叫一声大爷,我今晚就大发慈悲的放你一马。”阿龙吐了口唾沫,嚣张的说道。 只因为他是真一门掌门之徒,并且是真一门的圣子,故而有真一之名。 结果很明显,以波形展示的对比图里面,采用了电源自动转换装置播放的曲子,波峰和波谷都更加深入,虽然只是一点点的差别,但对Kuma而言,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结果。 惊雷闻言,脸上一红,低着头不敢去看陈天秀的样子,心中满是屈辱。 原本薛晓雪还想要再争取争取,毕竟再怎么说以她扑街的唱功,想要在台上做出像样的表演,成功几率实在是太低。 刚才这萧郎君就奉崔判官指令,带着一波鬼差追来,向秦不易讨要鬼寿丹以及配方。 这来回路程,哪里有卡,哪里有险,如何绕过,是走熟了早就心知肚明的。况且这百十号人马,县城官府,也未必惹得起。虽然如此。黄山不敢大意,依然派定了前哨后卫,以策安全。 萧岳鞠完躬后,也盘坐在地上,开始吞吐身体四周的元力,沟动至丹田里,冲击着启我八重天后期。 同伴莫名其妙的异常举动让包间内的黑衣枪手大吃一惊,他背对着门口却不敢回头,但手中端着的枪却抖动的更加厉害,他已经明显的感到同伴的身后有着巨大的危险。 尽管柳玥没有说明裴东来的身份,但是东方冷羽完全可以肯定,裴东来如同他所想的一样,身份很不简单,只是……不简单到什么地步,他心里没准。 “你……你……你做了什么!”手指颤抖的指着邪木云,中年人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而是愤怒。 只见萧岳的身形一晃,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然后再一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涂易的身前,一拳便将涂易的身体给轰碎了。 这副尊荣难道就是这个空间的原住居民?联想到怪人始终遮住面孔的举止,少年做如此猜测,刚才那奇怪的声音很像某种语言,少年显然听不懂,被对方瞧的不自在,他也不敢节外生枝,所以扭头就跑。 “轰!”萧岳踏过那个血红色屏障后,萧岳的面前出现了一块石碑,悬浮在萧岳的面前。 紫极真人说到罗平的时候,仍旧显得非常的欣赏,毕竟,就算是在他的紫阳殿,也没有那个弟子,修炼的速度能够赶得上罗平。 听了这位家主之言,有的家主连连点头,而有的家主则是微微摇头,显然是有些不赞同此人的建议。 “这里面地处偏僻,也就这么一点吃的,你就放心的吃下去吧,你记住了,吃饱了之后,等墨谦来问你问题,你可要老实回答,明白吗??”叶微凉看着我,平静的说。 公主从刚才看到贾正金过来时,就认出是之前变成蘑菇的男子,所以当他对“基恩大人”这个称呼做出很自然的回应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然后在原地愣住,仿佛雕像一样。 高丑奴是李家的奴生子,他的父亲在世时,个头就高,到了他这儿,个头更高,在整个卫南县都是有名气的,徐世绩不仅知道他,还见过他。 带着宁甯回到城市转悠一圈,按照她的意愿玩了半天这才回到酒店。 伴随着呐喊声,船两边渔船上的那数百“强盗”亦相继顺着抓钩攀附上到了甲板。 因而乃居然在这个“大贼巢”里头,於此时此刻,生出了踏实之感。 “嘿,我怎么会想到桌子会不会折断,它为什么要折断呢?”潘金莲双手捂着脸蛋,她的脸像火烫一般。 於是高曦当先,解烦右队的五十个勇士随之,呐喊着杀入进了仓促转身的那敌兵两团。 持长矛之敌刺他左胸;持横刀之敌借长矛敌的掩护,挥刀砍他右肋。 在和丁宣宝丁宣贝兄弟俩比试的时候,齐玉白也得到了他俩的一些经验。 白骨非常的莹白,就像是一件件艺术品。上面的血肉被完整的剥离出来。留下了一个个完整的骨架。 第221章 五百年前 密闭空间内,丹香凝滞,无形的压力仿佛凝固了空气。太上老君目光平淡如水,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陈光蕊,声音无波无澜, “觉得天蓬元帅位子烫手?” 陈光蕊喉咙有些发干,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 “老祖明鉴。晚辈初上天庭,根基浅薄,又因狮驼岭一事,得罪了托塔天王李靖。天河乃重地,毗邻天河水军 原来是新封飞月长公主的刘陵过来给太后请安,见刘彻进来,起身行礼,一举一止,皆是最规矩的礼节。 “你——你不想救她?”刘大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有些气急败坏。 “别岔开我的话题,我还在猜,你害怕什么?”慕非难摇头,眼睛直盯着莫西北,似乎真在揣摩什么。 “住口,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正身份吗?”宋青凌大吼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是我们对不起妈妈,我们欠你妈妈的不止是解释,还有道歉。 “你说什么?”我有些好奇,我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谢浪知道周良就是这种贪心不死的人,也不劝说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找寻合适的材料。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你笨,还真是笨。”慕公子很得意的晃晃脑袋。 “白天就觉得你怪怪的,晚上左右无事,就顺便来看看你。”莫西北决定不提慕非难的事情,也不提自己确实有些担心的事情,就只轻描淡写的回答了一句。 “名人算个P,名人是什么,包装下的一条狗,你这是在侮辱我。”简单故作生气的看着汉子,猛的收回手去,刚才被林湛握的着实有点痛。 若是能拿着一把仙器,那这样的大乘期渡劫期修真者,基本上就可以纵横修真界,来去自如了,一把仙器给予修真者的加成,实在是太大。 原来这里还有人嘛。辰星这才醒悟道,打算轻手轻脚离开。比起酥油茶的味道,他更不喜欢这股烟味。 叶天羽连退好些步子,反倒是对方,稳稳地站在原地,叶天羽心中明白,自己的实力恐怕还真是差对方一筹。 萧清城看似语气温柔,却是带着几分诱哄,宋依依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冉钰喉结不停的滚动着,望着锦流年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曾经以为,他是柒夜的好友,不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站在他的身边,但现在他又该如何抉择。 “谁让你不肯跟我住宾馆的,大晚上的和你住在多少人一间的宿舍,那被子难闻得我一夜没睡着。”佩月月理直气壮道。 两人的聊天显得有些无厘头,凤心慈有些紧张,频频的看向了卫生间的方向,关御宸倒是宽心的多。 青问将沈冰莲击晕后,正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副帮主定会要取她性命,可这人又是赵福昕的心上人。正当青问苦恼之际,远处响起一声佛号。 呼吸的空气中夹带着霉臭,环堵乌七八黑的,显得死气沉沉。虽说夜夜把床单都洗干净了,但整天咯吱作响的床铺也让人心烦,睡也睡不安宁。 其次就法力消耗的问题,不过聂初风相信,随着自己道行的逐渐精进,法力的总量肯定会进一步提高,这一点他倒是不担心。 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吉恩可以确定蒂娜的睡裙里面是真空状态。 第222章 火坑 密闭空间里,丹香仿佛凝固了。太上老君平淡的话语,像石子投入陈光蕊心湖。 陈光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太清楚老君口中的“转机”指的是什么了正是当初他在长安走投无路时,为了保命,对着老君神像胡诌的那通关于西游的“预言”。 他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当时就随口那么一说,为了保命,谁成想这 “不用考虑了!本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直接给我兑换就行”楚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 风卷着火,燃起了树木,正所谓水火无情,火焰犹如一条火龙吞噬了整个峡谷,惨叫声不绝于耳,就地打滚者,脱衣者不计其数,一阵阵刺鼻的肉焦味四散开来。 金乌妖王不言语了,直接出手,万丈长的金色神光铺天盖地,淹没一切,叶晨举拳向天,轰杀过去。 姜德应了一声,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是白面,汤喝起来没有多少油,上面有些青菜叶子和一个剥好了的鸡蛋,却也不错。 就这样,姜德和鸟羽、藤原忠实达成协议,在五千两黄金,十万两白银外由姜德代收一个月的商税,商税的税率不许调整,无论收到多少都归姜德所有。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转向了一个方向,就是山门的云海大殿。 这些长枪手的长枪可不是后世影视中的花枪,而是真正的大枪,将近四米,四排长枪排起来,如同一片钢铁胜利。 “哼,你干得丧尽天良的事情还少了吗?现在知道说这话了,哪之前怎么不说。”赵姓老者的嘲讽如期而至。 “老哥,多谢你的提点了!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要闯关!”楚风斩钉截铁的说道。 一个个皆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决定胜败的时刻,呼吸都被调整到了最低。 而且黑人一看就是专业的黑拳选手,眼神像是野兽一样,出招狠辣刁钻,借助自己身材的优势,更是毫不留情,朝着要害的位置拼命攻击,拳头像是风一样。 “不管他们了,我们继续前进,想想找到矿脉后的贡献,足以让我们成为内门弟子。”王林鼓励着士气,他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王霏霏此时完全看不懂了,按说以方初柔的地位,什么样优秀的青年才俊见不到,为何会对自己这个便宜表弟如此青睐。 己方兵力只有400余人,且多是新兵,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此战必败无疑!即使采取运动游击的战术,那战果也难以预料,更何况现在留给李云龙的时间,根本不多。 第4大队5连连长当即下令,命令战士们作好战斗准备;6连连长马宝玉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他是打算在这里好好地同霜军打一场了,以此来泻去心头的怒火。 地方够大,而且海岸线也很长。整个西澳大利亚州占整个澳洲大陆的三分之一的面积,还是左半边部分的那种,它的海岸线长度可想而知。 只是,此时的黑衣人,蒙面而行,根本看不出脸上的表情,甚至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贾珑发现系统给了她一点点优待,心里还是悲愤之余,带点高兴。 这一刀仿佛把整个天地都劈斩开了,散发的寒意能把人的灵魂冻结。 但是相对于威士忌山峰以及鹰蛇岛这种航路起始点而言,磁力并没有大出多少。 第223章 顺手 从老君那隔绝天地的密室出来,重新站在丹房里,陈光蕊只觉得后背微凉,那冷汗还没干透。老君最后塞给他一个玉瓶,里面躺着三粒浑圆剔透、散发着奇异光晕的仙丹。 “这比九转金丹还要珍贵些,你好生收着。吃下去,至少能有哪吒那般的本事了。” 老君的声音很平淡,仿佛给的只是寻常物件。 陈光蕊握着玉 在这一刻,那无头的猿武者尸体在周贤的眼内如同这个世界上让人最为动心的存在。 如果不是如此,在危难来临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与青丘同进退了。 要不被查出来,就不能动用涂山家的人,不过青丘做天下生意,只要是生意皆可做。 在距离那十余名半活半死的躯体十余米开外,同一时间伸出食指,刀光出鞘的一刹那,一抹鲜血迸射而出。 可是如果不用本源之力,苦修士们怕是不是那筑基中期傀儡的对手,稍不注意就会被对方杀死一片。 但是在华国的地界,倭人的运气能好到哪里去,这不他们刚一进入惊龙胡同就被两位十几个黑衣人包围住了,在包围的瞬间,那三人几乎同一时间,像商量好的一般直接跪在地上投降。 同时,四大家族的高层强者,也都是皱起了眉头,感到非常意外。 徐蔚蓝忙里偷闲和一个服务业聊天,这个服务员和她之前在医院是同事,相对关系较好一些,现在由院长临时调过来给徐蔚蓝当帮手。 气氛再次寂静,圣人称呼舅舅,是要保下武康。众人心知肚明,能一锤定音的,只有李勣、长孙无忌。任何一人点头,就能顺水推舟,武康就能活命。李勣置身事外,长孙无忌痛恨,结果不言而喻。 不待陈子昂歇息,金刚臂猿怒吼一声,便踏步走来,通体金色的大棒,带着一丝残影,打向陈子昂。 夫人不在,先生又跟以前一样恐怖了!这对豪门夫妻有没有发生矛盾,不是他们能猜测和干涉的。 她放慢脚步,轻悄悄的走到百合房的窗子旁,听着里面那令人异常熟悉的声音,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绝美的脸颊也怒火然生。 她能在现实里让影帝被糊弄过去,是不是证明她的演技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蓝玄现在要的可不是那些钱,他要尽量躲着妖兽走,紫曦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不能让她受到危险。 而今,他看着吃得欢乐的顾久慕盘中都是熟食,忍不住端了一盘生冷海鲜给她,然后看着她微微躲开并拒绝。 慕容倾冉没有说话,又缓缓的躺下身子,许久,冷哼一声,淡漠道:“哼,若是能将他的首级悬城三日,让哈撒其族的人气个半死,更好”。 “明天就该你们登场比赛了?怎么样?感受到压力了么?”邱长老笑着说道。 正午时分,打着顾希风大旗的兵马抵近陵江镇后不再行动,反而是就近扎营起来。 看着蓝玄贱贱的样子,黎芊就知道没好事,提前就把袖子卷了起来。 龙庭飞明白冯幽的苦恼,所谓“三仲联盟”其实就是一个说法,豫章和辰京根本无法在实质上有任何的帮助,甚至连牵制别人的实力都不够。 萧山有种错觉,那就是夏族与东夷族的战争,更像是自己的世界里,人类与星空蛮兽之间战斗的升级版。 李经理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麻烦,他和钟成一样也是对软件开发不太了解。 今天下着雪,司机接青柠放学的时候开车很慢,她到家时比平常晚了一些。 虽然是二手房,但是是精装修,何贵很满意,直接就与卖家签订了合同,然后去过户,不得不说,现在服务好了,一站式服务,下午四点,何贵就拿到房产证了。 但是木头做的房门在这些虫子面前毫无阻挡的作用,只是一瞬间,门就破开了一个大洞。 楚慎先是点击解锁了黄金傀儡,一个身披斗篷,脸庞隐藏在自身斗篷的阴影中,皮肤之上有着神秘金色铭纹的刺客模样的人形傀儡出现在了楚慎的眼前。 魔界的天空上,闫伟,闫坤静静的看着,“唉,这个武飞分身想干嘛?”,武魔和齐昂天已经不在意那么多了,都在加强着魔气,周围的建筑随着他们的魔气增加片刻化为虚无,大乘后期战准渡劫期,也许可以叫半步渡劫期。 只是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陈年还是听说了昨晚有人放炮把家里的柴火垛点着了,然后火又借着风势把房子给点了,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地星供养的平行世界数量极其庞大,虽然现在才刚刚起步,最早出生的那批婴儿年纪还不到五六岁,但是还有这么多年。 它这只侥幸逃过一劫,可这并不代表,余下的都会受到褒奖而不是惩治。 这一点纯属杞人忧天,修士夺舍,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行,最起码,也得找个根骨资质差不多的吧? 已经学期末了,课程明显的少了很多,最少在晚间的时候,基本上都没课了。 海上明月高悬,波光粼粼,我们将沙滩上的一艘大船推到了水中,这是让妆家的帆船,她老爹去世之后,就拖上了岸。 柯南看着这一幕眼皮不争气的跳了跳,这让他想起之前羽田寻使用棒球棍被打断的事。 恒通地产怎么的说,也是一家公司吧,这么少的人,是否太少了点? 是真的没人信、他之前确实有打算讲事实讲出来,可万一说出来被人指责是为了逃避杀人抛尸罪责从而被定罪,与其如此不如一口咬死,省事儿。 听到声音,吴制有些纳闷,郑勇这名字不应该是男的嘛?找错了? 至于青菜就没办法了,这个时代来来去去也就那两样,主要还是野菜为主。 第224章 天蓬元帅 凌霄宝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仙的目光在陈光蕊、李靖、许旌阳和文曲星君之间来回逡巡。 陈光蕊垂手站在殿中,脸上神情恭敬谦逊,心里却在暗笑。 他想着自己上天前让孙悟空去给九头狮子报信,卖太乙救苦天尊这个人情,真是做对了。如今李靖兵败豹头山的事被当众揭开,天庭为了颜面,日后必然还 就在上午时,他们看她的眼神,是憎恨和愤怒的,恨不得把她踹出学校。 “莱奥奇舰长?我们大统领有请!各位请!”烈焰说完大手一摆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杀手头领往四周看了看,沉吟良久,还是一挥手,一众人等转身就往玉泉山大仓奔去。 赵伍挥袖荡开几只火箭,拔腿往田言那边跑过去,虽然有三娘在旁边,可也着实叫人担心。 此气为宇宙万物之质性,为生有之无,其位阶与太极等同,同属先天五太,随着此太素之气的显化。无数生灵汇聚而成的智慧长河每时每刻都在疯狂消融。 但是想要跳槽到李氏集团可是没那么简单的,需要经过王瑶的考核,只有通过才会进入。 曹孟德心中暗忖,果然是有备而来,为献铁索连环,你想把老子烧死吗? 杨奉见曹操兵马太多,无法抵抗,回马要返回去,突然他的回路被包围,大将乐进拦住了去路。 英布瞧着那俩人逃跑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收了双戟,跟着季布一块儿往大将军府去了。 农夫不过是见他面生一看便是外地人,因此才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宁采臣竟是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直接把自己的情况都交代了出来。 三年,从一个元婴境的弟子突破到升仙境半步,然后再成为天下第一宗门的管理层,这是什么概念? 楚云衍轻轻嗅了嗅,前世中药特有的清香钻入鼻孔,直感觉气血都活跃了几分,楚云衍全身细胞都释放着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光是闻到就有这般反应,很难想象服用下去会有多大的提高。 叶如雪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也很开心,自从认识这个男人后,还从未见他说过的话没能兑现。 平时穿得最多的,就是麻布和粗布,甚至他们的麻布衣服还要被卿酒给拿出去卖掉,他们有时候,还只能穿打补丁的衣服。 他确实被这里的美景吸引了,在国外长大,可以说没有见过这样有特点的景色。 平安将手指关节捏的格格作响,狭长到飞入鬓中的双眼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慵懒邪魅,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战争的狂热与兴奋。 “正是。”段景蘅不知皇上这一句“按你的意思”是不是怪他心大,竟能做皇帝的主,却也硬着头皮答了。 奈何她的中枢神经完全被“爽”字侵占,完全接收不了多余的信号。 按照菩提庵住持的手段,一定会将之弄死,不可能让他们带着秘密出去。 然而,半年之后,由于太子在田单和冉飞的指引下越来越受到百姓们的支持和爱戴,齐王在王权的太子威胁论的怂恿下,越来越不信任太子。 现在,她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少年是一个极端的人,爱人,基本只爱一个,她不抓紧,就没机会了。 说话间他们又走到打开一扇门,依旧是眼熟的通道,江城放下包,轻车熟路上仪器。 第225章 我躺着,你们随意 凌霄宝殿的议事暂告休止,陈光蕊只得先回他的御马监。一路行来,那“修为低微”的议论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刚踏进御马监的院子,就听得一阵喧闹。只见金炉、银炉两个童子,加上糖生和红孩儿,四个小家伙围在一处,正嘀嘀咕咕。 银炉童子眼最尖,一见陈光蕊,立刻蹦跳着凑过来, “陈光蕊,陈光蕊, 一双血瞳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无尘,冷无血突破开窍已然有一段日子,双眼的灵窍已经打开,柳无尘的动作在他眼里确是慢下了许多。 普通没有裹绷带的木乃伊一样,一步一步地朝中心汇聚,他们最后的目的地,居然是那四座大殿。 浪人李踏着步子,在这个时候,终于一步一步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啪的一声,电光蔓延,黑袍人直接爆射出去,凌空之时,身上还被电流缠绕,颤抖不休,等落地后,身躯抖动几下,就消停了。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孔老总为什么会对一个当时还是刚出道的年轻人如此发火? 在他看来,别说是本家兄弟,就是亲兄弟,反目成仇的在这修真界都多的是,更何况一个这么久没有联系的本家兄弟。李奎又是这么残暴凉薄的性子。 谢诗蕊看着夏时光,又去看那枚钻戒。看到上面的一行字,和她戒指上的字一模一样。 柳无尘问道,毕竟刘绊是五百年前的人物,比「元」还晚了五百年。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缕魂魄自黄汉体内飘出,他的灵魂不同于凡人,肉眼能看见,所以零一很是震惊。 要不然的话,在之前,就已经是准备在庐江驻守,而不会选择在三江口搭建着土寨,拖住汉军了。 难怪,就连那些怪物都承受不了埼玉的一拳之威,因为埼玉这一拳的威力,确实很强。 双方的视野还是处于一个若隐若现的状态之下,沐秋手里有狙击枪,但是对方也不是什么傻字,当然也是备有狙击枪的。 高桥东都没去看一眼,龙套的价值也只是拿来当炮灰的,不值得在意。 急剧扭曲的结界如同气球般嘭的炸成碎片,四位火影全部跌了出去。 然后穆飞宇就走进了,简陋的厨房,开始给秦岳卫贞贞弄些吃食。 一直待在高等次元空间灵王宫之中的零番队竟然知晓自己这么一个穿越而来,而且利用控制中央四十六室而刚刚上任的大鬼道长,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当下,在黑奈的回应声落下时,楼上再没有120响起安久奈白的说话声音。片刻时间过后,一护听见了楼上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意外。”樱满集不可质否的耸肩。表示自己的运气没那么差。 最终才得以用自己的赫赫军功换来的苍域城赏赐,这门武技,在苍域城的军队高层之中,也算不可多得。 若论窥天之术,世间除了那位传说中不知道死没死的天机老人,谁能比得上玄机祖师? 看来还是因为李霸天的体型太大了,所以浪费的比较多,幸好他的原形没有露出来。 洛辰微微叹口气,虽然看起来挺坚固的,但真的有什么冲突出现在附近,这个补丁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一时间,几万名游客竟然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个的跪在了地上,跪拜龙王爷。 他脚好了些,勉强能跟上队伍。许连长本意让他继续休息,但唐根放心不下自己班上的新兵,坚持要去。 第226章 我这人,最不爱当官 孙悟空的话让陈光蕊心头一紧。狮驼岭的事情刚过,如来的脸刚被当众抽肿,观音菩萨就敢直接找上孙悟空的花果山,她不怕如来有想法? “她本人没来。”孙悟空挠了挠耳朵根,脸上带着几分烦躁, “是这么回事。俺老孙那花果山上,有个老猴子,前些日子突然就变得浑浑噩噩,像丢了魂。俺老孙也没太在意。可就在今 上尉已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揪住了石月明的脖领,发疯般地拼命晃着,老人被折腾得直翻白眼,他挣扎着抓住上尉的手,但仍旧不肯说出真相,只是固执地摇着头。 方昊并没有理会叶灵韵,叶灵韵既然想要讹方昊,那方昊怎样说都没用,那还不如不理会,看叶灵韵能够怎么样。 50年过去了,虽然他从未间断过,但那个黑衣男人最终也没有找到。 纪茶之有点恐高,他很好的控制了高度,既不会让她觉得害怕,也不会因为太矮而索然无味。 就在方昊以为是自己多心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的功德少了一百,应该是引雷术使用了功德。 刚才他已经把自己接待王富贵和另一个少年的事儿都交代清楚了,顺便还向警方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能省事儿直接接手现成的手机品牌自然最好,和自己成立子品牌相比的好处是不会在它们身上打上星尘科技的标签,且不需要陈子凡去专门操心。 “当然也有很多人,契合度评定连E级的标准都达不到的,那就基本没有觉醒的希望了,但总体来说,人数还是相当的多,根据我们的预估,把全部人筛选一遍,保守估计都有10万人以上。”张辑笑着说道。 对别人来说,或许这时间很短暂,但对叶枫而言,已经足够他成神了。 准确点来说,是变异非洲象、变异河马、变异白犀牛、变异东北虎、变异亚洲狮、变异棕熊、变异大熊猫、变异美洲豹、变异蜜獾,这一批最后契约的变异动物身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个好的猎人总会有最好的耐性,来捕捉最想要的猎物,江长安多的是耐性。 可是,“挑头谣”并不是本土的力量体系,而是一种改变个体心性,立场,阵营的残缺技术。 鹊的手段需要准备时间,而有那种速度在的话,自然不可能给他准备的间隙,等待他的将是一面倒地屠杀。 更重要的是,公主是同着坤宁宫所有的人叫她的“香茗姐姐”,那该有多大的面子。瞬间,她好像高大了许多,人人敬仰。 且说,红移公主端坐在大殿之上,聆听着殿下一位老人的讲述,这位老人讲的正是十七年前的历史。也是十七年前朝堂和后宫之中发生的事情。 到底是立于万人之上的皇族,优秀的超凡者,单纯精神上的冲击并不能给她带来影响。 出了慈宁宫,贾琮三人散步回东宫,见叶清一直盯着他瞧,贾琮奇怪道。 林香香却露出一丝冷笑,竟是放弃了逃离,更没有阻拦头顶的刀风,而是不紧不慢地撂出一道黑雾。 一阵诡异的嗡鸣声中,无数的泥土碎屑混杂着金属残渣飞溅,升腾向半空。 一个能够为了她奋不顾身朝着熊咆哮的男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就像是打开了话夹子,胡一菲倾吐着生活琐事,时笑时愁,而林轩也做一个很好的听众,安安静静的倾听。 第227章 不去 南极长生大帝的声音在肃穆的凌霄宝殿里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等待回应。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仙班末尾那个身影上。 陈光蕊站在那里,眼皮低垂,胸膛微微起伏,竟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周围仙官表情各异。有人面露担忧,频频用眼神示意。有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拿着香烟的手,微微一用力,烟灰一下子落在被子上,原本浑身不在意,嘴角含笑的人,此刻就好像立马变了一张脸一样。 南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眼里尽是玩味。 卫东临瞧着面前的少年,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不过看他风清月明的模样,还是比较欣赏的。 作为最后结果,既然还是很顺利的找到了他,辰凡认为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即对方是掐算了他直播结束后,从公司回来的时间。 如果不是某些事情,某些人触碰到了她,她或许会无动于衷的看着她被人一步一步的设计。 当然这些道理他母亲也懂,只是太过伤心想找个可以迁怒的人而已。 大家都知道有关于其相连的电竞赛事,出现只是时间问题,而在如此玩家基数下的诱惑程度,已经远不是金钱层面,更是一种荣誉和名声的争夺。 对于床上的这个男人,林芷是满意的,毕竟在这个年纪,还能有那么大的需求以及力气,还真是让人有些震惊。 但要想把所有的记忆都搞清楚也不是太容易,珺青烙需要运用她强大的魂力将收集到的记忆画面进行分类。有用的,没用的,可能有用的……等等,都需要分门别类地排列起来。 他特意打了电话给纪冰,纪冰也是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让顾钧泽更加的怀疑。 根据约翰逊提供的坐标,这个家伙目前正在沙国的一个城市出售一批导弹攻击系统。现在世界大乱,正是恐怖组织最佳的活动时机。 结果大部分人几乎都选了天教,只要人不傻一眼就能看出谁优谁劣了,外功强是强,可到后来却是不如内功的,那干嘛还要烂费时间去修炼呢。 清晨的海面显得格外平静,细微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前进中的“图尔根号”战列舰,发出悦耳的“啪啪”声。 那原本是一只素白的手掌,此刻却化比烈焰更为浓郁的赤红,刹那间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唯有那单一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窒息。 将再缘裂嘴笑了起来,而刘达祝见了心中一喜,顿时也开怀一笑。 “你的线人应该是当地人。他能把这三条路都标出来,说明他不是在使诈。因为,这样一来,他都不知道你派出的人会从哪一条进去。 “难道连线索也没有?”古月真人的声音里有几分怒气,这倒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那批货物当中还有两件神器,那两件神器对仙王门是非常重要的。 门口响起了一个大嗓门,除了夏亚没有别人,手上还拉着一个六、七岁的,虎头虎脑的男孩,这是他的儿子雷顿。 这个时候,赵伟的这些帮手也都发现,他们手中的武器没有刺中苏阳,而是刺进了赵伟身体。 就在河东的高安县城外,还有一处制高点,就是石鼓岭,要想占领高安县城,必须控制石鼓岭。 收敛了气息。陈子云和寻常人类沒有任何的不一样。而陈二丫也刻意模拟了人类的气息。所以即使被发现了。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人类看待。 第228章 盘丝岭 “陈元帅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唯元帅马首是瞻。” 昴日星官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对着陈光蕊就是一个深揖到底,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他那一身崭新的锦鸡官袍在云霭微光下熠熠生辉,头顶那顶象征身份的七寸高冠更是纹丝不乱,冠顶镶嵌的硕大东珠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机械学院分为内外两院,外院有几千名学员,毕业后优秀者可升入内院,内院的人数只有十分之一,但占据的面积却比外院还大,而且配备的资源、师资都要好的多,甚至是半封闭管理,不允许非内院之人进入。 但即使如此,这也已经是所有的技能当中十分顶尖的一个技能了。 相传,时之森林表面是一片自然森林,其实内部极其错综复杂,外侧由35层密林迷宫包围,内侧再由15层神圣之森覆盖。 有一说一,别的人回去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徐海回去却并不需要,他想回去的话,只需要运用自己的缩地成寸不断的进行瞬移然后就能够回到学校了。 盘坐在蒲团上顽固修为的赵家老祖悠悠睁开眼,看见是王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登上岸居然还有埋伏,学院也太坑了吧?”云轩脸色一黑,掉头就跑。 香芩迅速的塞上瓶塞,水晶瓶顿时亮起了璀璨的光芒,一条条神秘的纹路闪烁,疯狂挣扎的水母骤然凝固,缓缓的崩溃开来。 我挺喜欢这种传统的建筑风格,略一观察,就知道这栋宅院在风水设计上也是上佳,应该是当初有风水名家专门做过指点。 我仔细观察针尖的转动与频率,以独门算法不停演算,再与此地的地势格局相互印证,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些孩子面对凶残的岳海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反而对着惨叫的黑帮头目鼓掌叫好,同时还满脸期待的想要看岳海把人钉在墙上。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季风恶狠狠的说了一句之后就离开了。 从刚才的交手之中,他看得出这两人的修为应该都在灵轮境三重左右。 索伦松了口气,突然抱住布伦希尔德,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那位还在牢里担惊害怕的管事,叶子皓是打定主意要善用大牢,不提不审不判,就这么关着受罪就行了。 这可不妙,虽然一起睡了一夜,却不能亲亲,可是要影响一天的心情的。想到此,林钊微笑了笑,直接手臂一用力,翻身将何瑶压在了身下。 何瑶看向他,男人的眼眸清澈,若春日最澄清的湖面,仿佛能一眼看到底。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傻子吗?”司琪顿时就气到了,气呼呼的双手环胸。 就算是百年,两百年,鬼神巅峰实力,也在元神凝聚境界之上。实力恢复,张道然与恒空联手恐怕也不是对手。 只不过千兮的新物品基本上别人都看不出来是新的。在徐嫣的指导下,她的新衣服新鞋都要过水洗两遍晾晒干净才会穿出去。除非是必要的场合,就像是他们上次在比赛前买的毛衣。 下一刻,索伦就被撞的倒飞而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反观克苏恩怪物,却只是晃了晃脑袋,一步不曾后退。 阿碧现在还只是第二级,也就是青的级别,这丫头开窍晚,同龄的人已经混到绿了,她还在原地踏步中。所以照顾宁珂的苦差事,才会落在她头上。 第229章 濯垢泉 陈光蕊、昴日星官、哪吒、糖生一行四人落在盘丝岭的清幽山坳。前行不远,果然在绿树掩映中,隐约露出一角屋舍的轮廓,似是一户山中人家。 昴日星官见状,立刻紧走两步,官袍微动,抬手虚拦,声音带着一贯的审慎, “元帅,三太子,小公子,请留步。此地情况不明,按天庭规制与稳妥起见,理应由下官先行探明虚 “唉!”她又叹了一口气,继续尝试使用灵力,然而,她还是连一个水球都放不出来。 在没有大事件发生时,‘神盾局’的工作相对来说还是很轻松的,几乎都是后勤为主。 这个例子也算贴切,“噢!”袁三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向刘玉成。 面对婚礼如此大事,廖兮也自然是不能够马虎,在回到府中,立刻就叫人来了,安排下去,然后把此事转告诸将。 天赐和向老停在了原地,也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两人同时感觉到了这片地区真的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有灵性的存在。二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样历害,灵性这么足,让周围都感应到,天赐皱起了眉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表哥未经允许就一个一个房间参观起来,不管我怎么用恶狠狠的语言阻止,他根本就当做听不见。 听完帕奇的回答,科尔森刚想再问,可是话刚一说出口立即就被帕奇给打断了。 可是帕奇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不禁又让刚刚放下防备的两人一虎瞬间对他开始戒备了起来。 天赐这回坐不住了,因为男性的本能反应也爆发出来。唐嫣和月儿当然注意到了,他们心里既期待又高兴,天赐看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赵云却是向着长安城城门而去,转瞬之间,已经是到了城门之处,赵云不由得暴喝一声,那杀气直穿云霄,让人骇然,赵云胯下的夜照玉狮子速蹄杀将过去。 霍承言越逼越近,林染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俊俏的面庞,她还没来得及想到语言回应霍承言。 他是主神,是至高无上的,是神族的神灵,骄傲如他,何曾想过自己有如此屈辱投降的一天。 陆谨看着那向下滚落的巨石,也顾不上许多,看着已经出现在旁边,闭着眼睛的顾愉辰,陆谨直接上他身前,拉着他的胳膊,把高她许多的顾愉辰直接背了起来,灵力运起,脚下靴子就像是生了风一样,拔腿就跑。 至此,石王拍卖会全部结束,林清等人也去刷卡付款,随后离开了拍卖行。 李青云的语气很不善,他本来没打算兴师问罪,只是这个管家的做派他十分不喜。 “怎么了?忽然的……”正说着话呢,关菲儿神情忽然一变,令得拿着手机的白苏有点担心。 那只狐狸没有阻拦,显然它也知道这是一次交易,接下来,看的就是命了。 高亢声音者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动手。这陷阱不如就设在路长风门前吧。”几人纷纷点头。 不过即便是那些妖兽来袭也无济于事,罡风劫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吹向夏大宇几人,那些妖兽若是敢来,定会被罡风吹得肉身消散,恐怕元神也得消亡。 但是,却没有盖住鼻子,只是擦自己的嘴给遮住了,嘴吧以上全都露了出来,让人看起来极为滑稽。 如果他这个计划没有意外的话,他便是用不了多久,就可能得到足够多的神魔血液,将神魔血脉之力提升到完美程度,就可以得到神魔传承了。 黄子琪伸出手,趁握手的瞬间一把扣住潘金球的手腕,猛地一个背摔,只听“叭!”的一声脆响,潘金球就如破麻袋一般仰面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眼泪和鼻水都流了出来。 “世子,可是考虑好了?”范明玉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地看向崔觐问道。 但阴长空肯定怀恨在心,在那边继续施行巫术,从而控制江海容,让她体内发生了变化。 而沈珞瑶也没追上来,反而又回到昆仲尸身旁,捧出脑浆,大肆吞咽,模样与一只入了魔的妖兽没有任何区别。 天边的晚霞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夕阳淡淡地散在两人的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噗嗤!”蟒空的长刀也在这个时候来到,穿透了他的心脏,做出了最后的一击。 吐血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银翼七祖的声音从空间之中出现,他们愤怒的看着已经受了重伤的白色巨龙和红色鲤鱼。 “娘,李元娘有身孕了。”谢宣想了一下,看母亲目光闪烁,就知道又起了旁的心思,所以还是现在打消的好。 李真心中波澜起伏,虽然此时不知那些武技秘法叫什么名字,但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很平静。 林格有点不懂兽人大军的操作,难道是兽人累了,想要休息一下吗? 短短几句话,就将炊事兵和炮兵的特征描写得清清楚楚,也只有真正的老兵,才会深知这样不登大堂却能让人会心一笑的军营俗俚。 癌症确诊病历不必说就知道是什么,任真直接意念一动,把这个道具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成功的来到了另一个有着大量巨型能量蘑菇的超古代洞穴之后,琉芬斯就带着其他已经被能量蘑菇的孢子给寄生了的蜀国士兵去继续吸收能量蘑菇的能量,以供他们修炼了。 被浩克与鹰眼抓回来的查理克二世,静静的站立在空荡的实验室内。 “看来,上一次的亏,让你们知道了我们的厉害。但很可惜,你们这一次,跑不了了!”诺顿异常狰狞的瞪着胡岳等人,用一种十分疯狂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是去年太后问那一句,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段记忆,或许等晏初景主动注意到这处,已经是两三年之后的事了。 紧接着,在系统主板的某一区域电压与电流瞬时增高,下一秒,负责主板通用串行接口的芯片,开始出现一缕肉眼可见的烟雾。 第230章 日行一善 糖生化作的银色小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温热的泉水中,摆动着灵巧的尾巴,向着池中那七个惊慌失措的女子快速游去。清澈的泉水下,视野反而比水面更清晰几分。 他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灵活地穿梭在七人之间。水波荡漾,他故意用滑溜溜的鳞片去摸索可能存在的宝贝,甚至偶尔调皮地用脑袋乱顶。 “呀!”一个正慌乱环 “不是李煜的声音?”作为与李煜一同生活这么多年的姜雨瑶,自然一下就听出这声音并不是李煜的。 李煜在心底大骂道,身子萎顿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极度虚弱感觉,他环顾四周,所有的参选者都晕了过去。 更何况,这里乃是阵法师大赛,他们身为评委,更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同时他更加不顾一切的动用至尊法身的力量,凝聚出一个个天火灭世黑莲。 事情到这里又僵住了,梨伩是不会承认的,但是证人和证据都有了,容不得梨伩不承认,接下来就看东祈临如何处置这件事了。 不过好在梨伩的陌上宫位置偏远,所以一时间,倒也没什么人围观。 有银白的胡须被吹的翘起来,‘花’九看着这一幕,杏仁眼眸弯了一下,然后微翘的‘唇’尖翘了一点,便有那么一丝真切到淡‘色’眼眸深处的笑意生成,这般没了算计的老太爷也着实可爱。 “当然~!以后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而且在曙光集团工作是包吃住的,但是在市区工作的就除外了,你们应该都是中州本地人吧!”林天点了点头说道。 特别是对于保护伞出产的抗病素这样的号称能够抑制一切绝症病毒的药物,浣熊市的各方媒体更是大肆抨击。 还是不行。造化之力比仙力厉害很多,可是,仍旧会被九色毒气给腐蚀掉。 那个时候的外面,哪些身穿黑色制服的杀手全部都是不要命的家伙提着枪已经向着他们慢慢靠近而来,唐毅当时脸色不变,依旧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身穿黑色衣服的人。 只见一名白衣华发老者面如紫酱,矮矮胖胖,满脸笑容在秦毅的引导之下走上竹梯,在他身后有四名冠插三羽的白袍中年人,俱都驻足楼下由锺奎等人陪同。 “呵呵,是袁道友?我还以为袁道友正在闭关修炼呢,海妖大潮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未曾出现。”岳伦意气风发,话语间不免得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驯兽山庄曾经最顶尖的存在也就只是一位天仙而已,当然,如果算上刚刚出世的穷奇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的话,那驯兽山庄中也算是有真仙境的高手了。 闲云真人阔步出列,拂尘往腰上一插道:“贫道闲云,尚请赐教。”眼光直射秦毅。 “嘭!嘭!嘭!”就在康拉德通过通讯频道的对话时间里,几发炮弹已经落在了前卫坦克位置的右侧。 邓宣居然还能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情又是古怪又是诧异,那模yàng ,就好像花纤盈真的做错事,不但如此,最糟糕的是:被抓了个现行。 封熙正说着,就惊恐的瞪着眼睛,原本在这里算是领头人的她,脸上也出现了慌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十二队妖兽已经全部攻击了一遍石壁,但见石壁上面有碎石在开始脱落,整个石壁似乎也有倾覆的迹象。 那就算了,他和酆都人又没什么大仇大怨,还是少造杀孽比较好。 洛重面色一愣,他立刻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被耍了一通,忽然一股危险之意在他的后背蔓延开来,他身体下意识的躲避。 一顿晚饭吃的很热闹,大家聊的高兴,李莹的表情也终于变得鲜活了一些。 当宫无邪带人将城主府包围,将两人绑了之后,两人还满面无辜,连连叫冤。 “你在担心墨君找我麻烦?”白愫玲珑心思,轻而易举看出了他的担忧。 每个称得上一方豪雄的大门派,无一不是从腥风血雨中杀出重围立足,仇家遍地,树大招风,倾覆是家常便饭。 大伙看着莫师兄胸前那一个血淋淋的洞,就觉得嘴唇干得有点发满。 在外人眼中,江东羽无疑是个废人,在崇尚武力的海川帝国,哪怕江东羽颜值再高,那又怎样,他只是镇上大人口中激励孩子练武的反面典型。 “晚辈沐以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道前辈的身份是?将来晚辈若是有机会定会报答。”沐以辰见状,不由地松了口气,虽然他看不眼前的男子的修为,但是应该比娘亲还高,而且他救了自己,他理应答谢。 在这里想要被尊重?你需要的是真正的钱。这里的自由,尊严,一切的一切都要跟钱挂钩。有钱,你就能为所欲为。 沉吟了好久之后,刘同突然再次低低的念叨了一下这句话,双眼之中的茫然之色渐渐散去,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起来。 比如说送人出去进修、交流,田路刚刚和加州大学三甲医院达成了合作协议,每年可以适当拿出一些名额出来。再比如说联合进行临床合作研究的课题,神经外科搬进新外科大楼之后要开展的项目那么多,自然也是不缺的。 他要去做什么?戚雁舞在心中打了一个突兀?看的出来,即墨青莲应该是知道的,而且还认同了,但他却想不出来,牛大傻到底要做什么去? 只是不知道,这个春字,是原本那位沈晔钦先生的私章,还是牛大傻自恋,故意弄的? 孟荷在当着丫鬟,孟老爷子也过世几年了,这些肯定和章八爪脱不了关系。 而另一方面,赵亚宁更是感觉到不舒服——对方的后卫来防备自己也就罢了,可是自己的队友们也开始疏远了自己。赵亚宁几次的接球都得多跑出几步,这种情况,让他很不习惯。 “戚雁舞呢,让戚雁舞陪我去我不要没有驾照的司机”即墨青莲哭丧着脸道。 第231章 换茶 黄花观,后堂。 檀香自紫铜炉中袅袅升起,在清雅简朴的厅堂内弥漫开来,墙上悬挂的太极八卦图在氤氲烟气中更显玄奥。身着青色云纹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三缕长须垂于胸前,双目微阖,似已神游物外,沉浸在道法玄妙之中。 宁静被骤然撕裂。 一阵急促、杂乱、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委屈的 看他的意思难不成他还想怎么怎么样?擦,怎么可能给你这种机会。 王妃看着颤着手拿着杯子嘴角上扬的微笑着的儿子,但是他眼底的悲伤却是一展无疑,可是他却倔强的不肯滴下眼中的泪水。 萨拉无奈地看着东方毅,“我不接受,你能放弃她吗?”说完,萨拉似笑非笑地看着洛依璇。 从空中被击飞下去。很不幸的落在战斗平台下方间隔之处,失败了。 “没事,都过去了。”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米多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她现在想说的只有呵呵两个字。 “桀桀,三番队队长,你很在意嘛?”涅茧利阴测测的看着市丸银。 都闹成这样了,这家伙居然还嫌没有看够,他到底想要怎么样呀? “再敢废话,我会杀了你的,垃圾到如此地步,还敢跟爸爸相提并论,”布拉寒着脸,指尖对准撒旦。 “楚老师?她看起來不是很温柔的吗,怎么被师傅说的好像是很可怕的样子!”,墨非白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赫连诺却是深信不疑,拉着其余两人赶忙跑回了教室。 这一刻,别说京乐春水这些强者,连露琪亚等没有实力都能清楚感知到,弥彦此时浑身再无半点能量波动,如普通人一般。 但是,领军作战,治理朝堂,也就是在看人用人方面,他自问天下无双。 听到顾戎言这句话,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了各自的岗位里。 本想从家中离开后直接回去找周坤,没曾想刚出楼门口就遇到了遛弯回来的父亲。 但是,当他运起神通,当时的力量增加数十倍,速度也同比增加数十倍,甚至,防御力也跟着提升了无数倍,简直是全方位的增长。 就在道域之中,宝寿道君看了天域帝尊一眼,然后踏足阵法之中。 古凡真的很尴尬,这一刻,训练场鸦雀无声,都在等待这位副院长大人回答,可是副院长大人的目光在全场扫过,只觉得嘴里满是苦味。 那里的人常年与油做伴,浑身油腻不堪,忽然来了去污效果这么好的产品,怕是十钱也有人买。 “可以!”蔡苗苗见有希望,双眼散发着亮光,丝毫没有之前哭泣的感觉。 赵长宁说道,她朝着沈榕儿眨了眨眼睛,搞不懂的是这句话明明是沈榕儿教自己说的,为啥她自己不说。 本打算解释什么的神无月,后面的几个字让琴里有点不解,不过过了几秒,琴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根据前世叶锋从同学口中听到的情况,当时跑男冠名费的百分之六十要非给韩国电视公司,当时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马招来了一种非议。 瞬间开启了恒星级传送大阵,在一阵光芒和空间扭曲当中,消失不见。 望着图片中的人,穿着高档西装的男子,亚丝塔露蒂如同机器人一样机械式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这就是叶斌红透一方天的结果了,一个炒作就可以上人人向上而上不了的节目,所以,cc看向叶斌的目光里是充满了崇拜。 第232章 决断?妥协 陈光蕊话一出口,大堂之内变得死寂。 昴日星官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更是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陈光蕊竟然如此直接地点破了这杯茶的玄机。 他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和刺骨的寒意,这个陈光蕊,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这茶有问题。知道他昴日星官和此地、和他母亲毗蓝婆的关系。他 独孤鹤轩与圣虚上仙同时讶然,同时向窗外看去,但见窗外出现了两点光亮,正从虚空中而来。 相对于之前的世界通告而言,这条动物驯养功能开启的消息更能让玩家们兴奋。 车在夜晚的流光溢彩之中行驶。原本想给李静儿一个电话,最后还是放下手机。 反而,这个难题不需要独孤鹤轩去面对,亦不需要谪仙盟的路人们去关注,更不需要可有可无的八大世家怎么样。 没办法,到目前为止,除了那几只老鼠的精神力体没什么用,整个梦境空间中只有三个精神力体,韩雨芸、史青青、还有眼前这个闷男——叶南游。 既如此,那就再去冲击一次地眼死穴,他倒要看看,那第九个白骨大鼎的另一侧,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沉闷的声音慢慢的说道:进入雪山者,那怕是玄灵君第七重修为的玄君,亦是九死一生。 再加上这个朱厚照不放心系统,怕系统干涉自己的学武,自己又是死要面子,于是就在这编瞎话,和高德顶扯来扯去。 又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变态的人,竟然会遇到这么变态的他,而且还跟他相爱到现在,结成了夫妻。 道牧顿时哑然,感情自己先前所有的话,全都白讲。从他们神态语气看出,这三个世俗国度的家人,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牧剑山很厉害,也不觉得他道牧很厉害。 等那股威力强劲的冲击波消失,紧张至极的玄泽、彭悟等仙,全都长松了口气。 那边长孙娴就嚷嚷要去给沈云珞和刘芷芬主持公道,让萧泽赶紧的。 虽然不清楚虫为什么会这么,可斑鸠觉得自己有没有匕首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反正就三个普通人而已,自己就是用拳头也能轻轻松松地完成任务。 “现在下游的城市都像是孤城,只能从上面想办法了。”杜晓璃说。 不过也只有在地下才合情合理,毕竟新帝国的势力范围极大,要是地表存在着一座城市,新帝国没道理觉察不到,唯有一座藏在地下的城市才能逃过新帝国的眼镜,挺过热核战争,存留至今。 让斑鸠这么一折腾,章鱼怪这才算是反应了过来,它首先想的是干掉这个胆敢砍断自己一条主触手的人类,但下一秒又想到既然对方能够如此轻易地砍掉自己一条主触手,岂不是意味着对方拥有着杀死自己的能力? 对旧城改造县委县政府也是很重视很关注,可是这里面存在着好多问题,都需要兼顾到。 根据数据帝的说明,他的这些追猎者在经过之前的实战测试之后,又拿回去改良了一遍,威力变得比之前更强了。 无悔惊叹来人内里修为如此卓绝,更不敢到怠慢,急侧身形向斜侧里闪去。手中大棍就此松手。无悔收身之时,因时才躲闪过激,险些栽倒一旁。待侧看望颜振之时,发觉颜振手中的大棍已烈焰升腾,瞬间幻为乌有。 “老大,我刚才收到好消息了,巅峰现在就要去熔火之心打了。嘿嘿,这回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怎么打副本的了,这样咱们开荒就简单多了。”而网络的另一头我爱大玉米则是兴奋的对着我爱一条柴说道。 周雅琪这时端了一碗饭过来,放到蓝心洁的面前,所以坐在两人的中间。 梅丽尔迅速的调转了飞行器的方向,继续朝着一侧飞了过去,克林特则继续用屏幕锁定后面继续跟来的飞行器,片刻功夫就又击落了三架。 曹操跟郭嘉两人,不仅找不出,任何需要针对的地方,而且,他们还觉得,刘烨征战幽州的计划,已经是非常完善了,根本没有,可以修改的必要了。 若是夜宸发现,她已经看到那个邮件了呢?这不还是逼着夜宸承认一些事情吗? 张燕跟徐晃,见从张任的身上找到了突破口,他们在欣喜之余,马上把充满期待跟哀求的目光,放到了于毒的身上。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喇嘛了,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喇嘛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差点没认出来。 “刘川,前辈,你误会了,我是过来感谢你们的,如果没有你们的鼎力相助的话,我们不可能赢得这次胜利,化解这次危机!”倾城傲雪对着两人拱了拱手道。 “好吧,我知道了,那能留我倾城宗一点血脉吗?别赶尽杀绝好吗?”倾城傲雪哀求道。 “哼,我不管,那我问问你爷爷,龙万涛这次能去参加符咒盛会吗?”江云问道。 相反,它们比起那些卑贱的黑蚁还有愚蠢的石蚁最为高贵的是它们拥有不俗的智慧。 他趴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因为双腿实在没有力气像被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他开始用双手朝食堂的方向爬去。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岳阳终于还是觉得相信冯楠一次,就算是假的,只有他和李彪去,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坏的影响。 就是让楚子航也展示一下言灵,然后路明非围观,看能不能“学习”成功。 沈悠然说完话后就走,军嫂们看着周晓慧的脸,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绯樱还在同隐世大陆的人交手,眼看着他们的人,没剩下几个,就全然‘歼灭’,这时兀然感受到了浓烈的魔气朝她袭来。 第233章 还要靠这个营生? 祥云降落,陈光蕊、昴日星官、哪吒、糖生一行四人踏上了西梁女国的土地。甫一入城,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脚步一顿。 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竟无一个男子。无论是街边摊贩,还是路上行人,皆是女子。这些女子见到他们四个大男人骤然出现,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如同饿狼盯上了鲜肉。惊呼声、嬉 由于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感受,妹子们都是主动地自己找花样配合他玩。一连几天,唐谨言的日子都可以用醉生梦死来形容。反复穿梭在妹子们身边,玩着各种各样让人听了能流鼻血的玩法,乐此不疲。 甚至,在他们一连,对他知根知底的魔战们已是流行起了一句顺口溜——同级之下,基本无解,高出一级,有死无生;高出两级,有败无胜,高出三级,胜负难分。 阿桑脸色绯红,听到陈鸥的期望,心中也是幻想着那一天的到来。 难以想象的恶毒词句,从胡悦心口中冒出,加诸在邵君篁、南极长生大帝、高寒、凌清乃至于尹天下等等本来是志同道合的人身上,加诸在一切人身上。 “弟子也好久没收徒弟了,弟子第一眼看见这两个孩子就感觉与他们有缘!”再看十二金仙之赤精1子也凑热闹来了。 唐谨言笑了起来,笑容很是灿烂,看得李富真心中微微一跳,却又偏过头去。 至于自己的养父奥拉夫,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现在“暴雪”大队归他指挥,至于“暴风”则是由护卫首领桑切斯暂时统领。 “不过我想这些积分值应该也是他们赚了很久才得到的。”夜璇道。 罗尔夫一看娜拉把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一下就慌了神,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是好,语气急促的说道。 其实羊马也不错的,萧逸轩原本就打算试试骑羊马的感觉,反正这玩意儿在浮华大厦地下停车场就有不少,方振平也早就发现了羊马的特殊之处。 进去之后,余耀这才看到,大殿四角,各有一个高约一米半的粗大石柱,柱顶做碗形,内有灯芯,此时已经点燃,光亮就是这么发出的。 这样强大的力量。就算是他们是天武境的高手,也根本没有办法抵御这样强大的力量,毕竟那可是温度可以接近太阳表面温度的可怕力量。 “什么人?”看到眼前这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衣,满头白发,而且身边的怪物也是个似狼非狼似虎非虎的怪物,叶纯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来者不善,搞不好,是这里的守卫才对。 长公主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查理派人去查看青城的情况,同时走上前,想要从客机里找出清欢。 “咦,琅琊对娘娘的玉坠有感觉呢!”屋内,卫轶凡隔着门缝看着他,一脸惊喜。 “我的意见是,放开,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就让他们知道真实的情况。尤其是中医城内生活的人!”杨业掷地有声,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不要遮遮掩掩,这不是他的风格。 她冲对方轻轻点点头,看也不看顾昭娘,手中的拐杖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记,转身就走。 被这么一吓,我也没了心情,连忙收拾好出去,见到萧红姐正冷漠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看着她阴沉的脸,我知道迎接我的又是一场暴风雨。 第234章 一道璀璨的,足有百余丈长的青色光柱,从赵君宇拳头上奔涌而出。 “蛮荒禁地,那可是帝级强者的坟墓,你真的确定你家少主伊剑锋真的在那蛮荒禁地之中。”一听得伊剑锋就在蛮荒内部的禁地之中,顿时那紫薇天帝顿时不由皱眉道。 眼看杨伟掏出一沓钱递给王虎,不少人看他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无数利剑疯狂贯穿而去,不断地轰在他们身上,引爆起惊人的光芒。刹那间大殿里绽放起耀眼的光芒,刺眼的让人无法睁开眼。 那黑袍老者是度劫期修士的一缕分身,一但发起飙来,伊剑锋有顶级极品魂器百变护身,可是也经不起这样被蹂虐,顶级极品魂器百变是抗得住,可伊剑锋的身体就抗不住。 “天啦!伊剑锋,你竟然成仙了,这真的是太不可思异了。”楚狂闻言,忍不住惊呼道。 从卧室跑到卫生间的岛风,右手紧握着手中的吊坠,前脚刚跑进卫生间,后脚客厅里的薄弱木门,就被撞开了。 刚才他看到瞎子Q到男枪的瞬间,还以为男枪这次必然得交代在野区,谁想男枪那么冷静,愣是靠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普攻让瞎子没办法打出二段Q的伤害,也让自己靠着几十点血无比极限的存活了下来。 他刚才可是偷着听完陈慕对什么极地五斯之类的描述……所以一看到杰斯,他就下意识的心里一慌。 “不说别的,光一个孚笛,当年就吓退了咱们一支军队!你说咱们还有胜算么?”二号长叹了一声。 “约翰,你好,欢迎来做客。”坐定后,喝着佣人奉上的咖啡,巴伦随即笑着问候道。 说完曹丕狠狠的一甩手,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随着“哐当”一声响,州牧府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阵的喊杀声。 他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般,一个箭步,猛然向前窜出,冲到了征虎的背后。 吉尔伽美什对他一副恶毒嘴脸,难道安意就是什么善茬吗?开玩笑,他可是兼职抖S大魔王的。 严格来说,真正升华位格的是具备着四重禁忌的安意,而不是四重禁忌祂们本身,四重禁忌只是位格的种子,身负位格的种子,安意真正升华的是独属于自己的力量,名为【虚无】的本质,也是神性之人这一倒计时的由来。 不过这也不奇怪,独孤青青人长的那么漂亮,身世那么好,被人惦记是很正常的。 她想要算计欧阳蓁是临时起意,等想要动手的时候却发现实施起来难度很大。 佘薇回头瞥了王川一眼,往那独坐窗边的人走去。王川不得不随后跟上。 成伟梁和蓝解瑛、胡蕙中、李赛枫、吴君茹、惠英虹她们,今晚盛装打扮,风采照人。 其实他的另一句话没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堂堂的人气歌谣若是出现粉丝需要歌手来安抚的情况,那传出去丢人可就丢大了。 “好吧,那此信中内容,你们可曾获知?”欧阳觉将信符交给隋华说道。 一是这几天柳道飞真的很忙;二则是这家伙是不是真的玩的有些忘我了,或者是看到了他的那些新闻,不便打扰,除了要李金生陪同,竟一直没有和他联系。 而与此同时,对于远在中央大陆的一众队友来说,在得知李然回归的这个消息之时,确也是在长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莫名感到了一丝兴奋。 听到这里,众人也是知道了李然的意思,所以在一番调整之后,他们也是大军向右侧绕行而去,避开了前方看似激烈、但实则却在蛮族战士全面掌控下的战场。 赵佶这才放心,开始相信老太监的话,心也真正愉悦轻松起来,并且随着具体述说会越发愉悦轻松。 薛重心中郁闷无比,混乱大陆的人都把精灵当作真善美的代言,可是自己自从来到精灵森林,遇到的每一个精灵都在开口闭口的与他谈交易一类的事情,什么时候精灵也变得如此势利了?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正静静听着手下的汇报,而随着信息的传来,他的脸上越来越阴,恍若天空的阴云。 尽管不想承认,但柳道飞除了让公司人对他有些畏惧和没有好感之外,他的作品和人气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察木玲和她并无二样,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活人在面前被腐蚀成两滩脓血,这等刺激眼球的血腥画面让她颤栗不已,随之而来的是呕吐的欲望,转过身,便是大吐特吐起来。 天台上,夜风似乎在低声倾诉者什么,然而没有人将其收入耳中,只有天台上焦黑的痕迹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