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散仙》 第一章 平凡的日子 殡葬用品店的纸钱味道,像是旧书页和灰尘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料,钻进我的鼻腔。站在柜台后面,我熟练地将一沓金色纸元宝叠好,放进塑料展示架。 门外,秋雨绵绵。这座北方小城的十月,梧桐叶子正大片大片掉落,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 “小陈,把那几个花圈搬进去吧,淋湿了就不好卖了。”李大爷从后面的工作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点金粉。 我点点头,走出柜台。他身形瘦高,动作却出奇地沉稳,搬起两个大花圈毫不费力。一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家离殡仪馆只有两百米的殡葬用品店打工。那时他还在市里最高档的写字楼,领着令人艳羡的薪水,规划着如何快速晋升。 我想不通人生的坠落为何可以如此迅速。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李大爷的老伴刘奶奶拎着菜篮子进来,一边收伞一边说:“启明,我买了条鲤鱼,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心里一暖。这对老夫妇给我的不仅是工作,更像是一种救赎。当我走投无路,在网上看到这则招聘信息时,原本只是绝望中的最后一试,没想到老两口不仅收留了他,还开出了高工资——“这行当,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能留下就不容易。”李大爷当时这么说。 傍晚,店里清闲下来我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我和三蛋子——大名叫许穆彦的那个家伙——并排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启明,你长大想干啥?”满嘴油光的三蛋子问。 “去大城市,坐办公室,挣大钱!”我信誓旦旦,“你呢?” “我?”三蛋子眨眨眼,“我就跟着你混,你干啥我干啥。”那个时候的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时候,我是村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老师喜欢;而三蛋子则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成绩吊车尾,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三蛋子成了许总,而我,在这里折纸元宝、卖花圈。 “想啥呢?”刘奶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她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柜台上,“一下午没说话了。” 陈启明接过茶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和你那个发小有关?”刘奶奶心思细腻。 我点点头。三蛋子现在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上过几次电视,我都是在店里那台老旧电视机上看到的。每次看见三蛋子——老许那张越发圆润的脸,他都觉得命运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人要认命,但不能服命。”刘奶奶拍拍他的肩膀,“你李大爷和我,年轻时也经历过不少起伏。开这个店四十多年,送走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人啊,就这么回事,活着活着就明白了。” 我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回甘。 店门又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有、有便宜点的骨灰盒吗?”我站起身,熟练地引导他去看中低档价位的产品。那男人衣衫褴褛,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悲痛。最终,他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木质骨灰盒,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遍,还差两百。 “我、我明天补上行吗?我儿子他...”男人哽咽着说不下去。我看了看李大爷,老人微微点头。 “不用补了,”我轻声说,“这个我们成本价给你,还差的钱算了。” 男人千恩万谢地抱着骨灰盒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雨幕中,心里五味杂陈。一年前,我也曾如此窘迫,只是连给父亲买骨灰盒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做得好。”李大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干我们这行,赚钱其次,最重要的是给逝者尊严,给生者安慰。” 陈启明沉默着。他想起自己刚来店里时,对这份工作的排斥和恐惧。第一次接触遗体时的战栗,第一次守夜时的不安,第一次被朋友问起现在做什么工作时的难堪...如今,他竟然渐渐习惯了。 命运总是出其不意。一周后,我正在后面的工作间跟李大爷学习扎纸人,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说了要最好的!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一个熟悉的声音嚷嚷着。 我手中的画笔停顿了一下。那声音,尽管变得更加粗犷和急躁,但我立刻辨认出来再熟悉不过了——是三蛋子。 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到前厅。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正对刘奶奶指手画脚。那微胖的身材,略微秃顶的后脑勺,以及那特有的手势,确认了他的身份。 “三蛋子。”我平静地叫出声。 男人猛地回头,那张圆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尴尬和慌乱。 “启明?你怎么在这...”许穆彦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店里的陈设,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恍然大悟。 两位发小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最后还是三蛋子先开口:“我...我岳父昨天走了,过来安排一下后事。” 我点点头:“节哀。需要什么,我给你安排。”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专业地向三蛋子介绍各项服务和产品,语气平静得像对待任何一位普通客人。三蛋子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我,仿佛在确认这真的是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发小。 “就这些吧,都要最好的。”许穆彦最后说,签单时毫不犹豫地写下一个可观的数字。 他离开前,犹豫了一下,从名牌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塞给了我:“陈启明给我打电话,咱们好久没见了,聚聚。”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成功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字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大学时的自己,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想起刚进入那家知名公司时的雄心壮志;想起第一次晋升后的得意;想起投资失败那个晚上的绝望;想起父亲病重时自己的无能为力;想起债务如山倒的那些日子... 然后他想起李大爷和刘奶奶,想起殡葬店里那些平静的面容,想起自己亲手制作的第一个完整花圈,想起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接过骨灰盒时颤抖的手。 第二天,许穆彦打来电话,坚持要请我吃饭。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餐厅是城里最贵的地方,包间奢华得令人不适。许穆彦——三蛋子,已经恢复了企业家的派头,热情地拥抱我,他的动作无不体现出一种上级领导队下属的关爱,可能也许是我那廉价的自尊心作祟。 “你怎么...干上那行了?”三蛋子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生活所迫。”我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 酒过三巡,三蛋子的话多了起来:“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是第一名,我总是倒数。老师都说你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我抿了一口酒,火辣入喉,没说话。 “后来你考上重点大学,去了大公司,我多羡慕你啊。”三蛋子继续说,“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他确实混出来了。从建筑工地开始,到包工头,再到成立自己的公司,三蛋子的发家史是一部典型的草根逆袭记。 “你现在...要不要来我公司?”三蛋子突然提议,“总比在那种地方强。” 我轻轻摇头:“谢谢,但我现在挺好。” 三蛋子不解地看着他:“启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暴发户?” “不,”我真诚地说,“你凭自己本事成功,我佩服你。我只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 那顿饭之后,三蛋子经常来店里,有时是咨询殡葬事宜——他的岳父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有时就是单纯来聊天。我明白,在三蛋子心中,始终存着小时候那份崇拜和友谊的复杂情感。 十一月初,寒流来袭。店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是一位年轻女子,要为自杀的未婚夫准备后事。她看上去异常平静,但我从她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大爷和刘奶奶那天恰好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店里只有陈启明一人。女子选好东西后,突然问:“你们相信人有来世吗?”我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相信,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长度,更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 女子沉默片刻,泪水终于滑落:“他不该这样结束的...” 我安静地听着她讲述,关于那个年轻画家如何因为事业受挫而选择离开人世。我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倾听。最后,女子离开时,眼神中的死寂少了一些。 “你做得很好。”不知何时,李大爷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回来一会儿了。 陈启明帮助李大爷关上店门。老人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和老婆子年轻时也失去过儿子,车祸。那之后,我们才更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 陈启明第一次听到老两口的往事,静静地听着。 “每个人都面对死亡,但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如何活着。”李大爷说,“我们做这行,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助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辛苦劳作,却在他最需要帮助时病倒的农民。我曾那么渴望成功,以为那就是对父亲最好的回报,最终却连父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然而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老人说:“启明,爸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活得踏实。” 如今,在殡葬用品店的每一天,我都想起这个词:踏实。 十二月初,三蛋子突然匆忙来到店里,面色憔悴。 “我公司遇到大麻烦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可能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静静地听他说完。一个错误的投资决定,导致资金链断裂,三蛋子的商业帝国摇摇欲坠。 “如果我破产了,那些巴结我的人都会消失。”三蛋子苦笑着,“想想真可笑,我努力了二十年,可能一下子回到解放前。”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河边玩,你掉进水里,我把你拉上来的事吗?” 三蛋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时候你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还在笑。”我缓缓道,“你说,‘启明,我差点死了,但没死成,真好’。” 三蛋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成功失败,起起落落,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我继续说,“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三蛋子看着我,突然笑了:“启明,你变了。从前你总是争强好胜,现在却这么...平静。”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怎么回答,家人的离世,爱人的背叛,事业的低谷人生除了我这条命还有啥糟心事我没有遇到。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喝咖啡,第一次喝苦的难以下咽,几十上百次后,虽然苦但喝的不是津津有味么。 那晚关店后,我一个人走到后院。李大爷和刘奶奶正在扎纸马,那是客户订的一套纸扎祭品,包括一栋别墅、一辆汽车和一匹马。 “来,启明,帮我扶着这边。”刘奶奶招呼他。我轻轻走过去,帮着固定纸马的骨架。李大爷仔细地糊上白纸,刘奶奶则用彩笔勾勒出马的眼睛和鬃毛。 三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一匹栩栩如生的纸马就立在院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仿佛有了生命,即将奔向另一个世界。 “人生啊,就像这纸扎,”李大爷退后几步,欣赏他们的作品,“看起来复杂,其实也就是几根竹篾,几张纸。但用心做,就能做出让人安慰的东西。” 陈启明看着那匹纸马,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曾经追逐的,不过是华而不实的表象;而如今,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他却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元旦前夜,城里下起了大雪。三蛋子再次来到店里,这次他拎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公司还是没保住,”他平静地说,“不过我把债务都还清了,没欠工人工资。” 陈启明接过酒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从头开始。”三蛋子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我租了个小店面,准备开家装修公司,从小做起。” 两人就着花生米,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窗外,雪花纷飞,覆盖了整个世界。 “你知道吗,启明,”三蛋子微醺地说,“小时候我总觉得你厉害,长大了我赚了钱,以为终于超过你了。但现在我发现,你还是比我强。” 陈启明摇头:“没有什么强不强的,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 三蛋子举起酒杯:“为我们的路干杯。” “为活着干杯。”陈启明补充道。 送走三蛋子后,陈启明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雪。李大爷和刘奶奶早已休息,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纸扎祭品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奇异的影子。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几张彩纸,熟练地折叠起来。小时候,母亲教他折纸花,他总学不会。如今,在这殡葬用品店里,他却学会了折各种纸花:莲花、菊花、牡丹... 彩纸在他手中翻飞,不一会儿,一朵精致的莲花在他手中绽放。他把它放在柜台上,与其他纸花摆在一起。 明天,这些纸花将被送到不同的葬礼上,陪伴不同的人走完最后一程。而生者,将继续在世间跋涉,带着记忆和希望。 陈启明拿起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妈,今年春节我回家过年。”他说。 电话那头,母亲高兴地应着。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折下一朵纸花。 第二章 峰回路转 送走三蛋子以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只是,在后来关于发小新公司生意失败再次破产的消息,偶尔还是会从不同渠道零星传来。我没有主动去问,我知道,三蛋子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时间去重新规划,更重要的是男人可以穷,可以失败,但是需要独立,需要站着! 日子在折纸、扎花圈、接待各种各样客人中平静流淌。直到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李大爷和刘奶奶将我叫到后院他们居住的小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李大爷递给我一杯热茶,这是一种产自新疆的茯茶,上面写着叶尔羌茯砖,我喝了一口茶发现,老人神色有些郑重。 “启明啊,我和你刘奶奶,年纪都大了。”李大爷缓缓开口,看了眼身旁的老伴,刘奶奶温和地点点头。“这店开了大半辈子,累是累点,但也养活了我们,更让我们觉得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那三儿子又给我们添了一个小孙子,我们打算回去给帮着带孩子,然后就在老家等着落叶归根了。” 心中一紧,隐隐预感到了什么,难不成我也要跟着失业了?这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稳日子,难道就到头来?看来我还是当个保安去吧最起码挺安稳。 我正思索着李大爷继续说:“我们没儿没女,这店,想交给你。你踏实,心善,懂得这行的意义,我们放心。” 这一下给我整得愣住了,连忙推辞:“李大爷,这不行,这店是您二老的心血……” 刘奶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神态慈爱地说:“孩子,别说这话。这几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在打工,你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每个逝者当成了需要送一程的亲人。这店交给你,它能继续开下去,能继续帮到需要帮助的人,比什么都强。” 我心想,我也没干什么啊,大部分重要的工作都是老两口在干我就是打个下手,干个勤杂工,这店真给我我还没那个金刚钻啊。 李大爷补充道:“店,算我们半送半转给你们,钱不急,你们以后慢慢挣了再还。” 我想了想说“这么些日子,二老对我那是没得说,我也感激二位对我的照顾,可是这生意我一个人怎么干的下来” 李大爷想了想说“最近听你说你那个发小他现在落了难,他来过几次哦看他这个人本质不坏,也有股闯劲。这行当,一个人撑起来确实不容易,不如你和他一起干,也算拉他一把。”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我的心头。我看着两位老人殷切而信任的目光,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走路,这行我也接触了这么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过了几天当我找到三蛋子,说明原委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汉子,眼圈红了。他憋了许久,用手搓了一下脸,才哑着嗓子说:“启明,我……我跟你干!兄弟!” 曾经的张总,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跟着我从头学起。如何与悲痛欲绝的家属沟通,如何细致地给逝者净身穿衣,如何将纸扎做得既体面又不浮夸。三蛋子身上那股草根的韧劲又回来了,他学得认真,干得卖力,甚至利用以前跑生意练就的嘴皮子,在维持店铺庄重氛围的前提下,还巧妙地拓展了一些业务渠道,不得不承认做生意这方面我真不如他。 “启明殡葬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挂了上去。店面在李大爷刘奶奶原有的基础上稍作翻新,更显整洁肃穆。开业第一天,没有街坊邻居和老主顾都来道贺,这也正常。。这也是这一行的特色吧。 没想到就在我们挂牌的第二天一早,店里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三蛋子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挂断电话,他对我说:“小明来大生意了,不过也是个大麻烦对咱们是个考验。城东那个新落成的‘帝景苑’小区,30楼,去世的是……商业银行王行长的老母亲,脑溢血,在家里走的。” 王行长是本地一家银行的负责人,声名显赫,在我们这谁还没听过他的名字,可以说他这单生意他不会跟你讲价,但是他也不允许出一点问题,否则就是得罪了他,得罪了他那我们的生意。。。 “麻烦在哪?”我边刷牙边问。 三蛋子苦笑:“麻烦在邻居。那楼是高档住宅,一梯两户。对门的邻居嫌晦气,堵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遗体从电梯走晦气,说会影响他们家风水,冲了他们的财运,两家一闹全楼都知道了,整个楼上楼下十几户人都不同意遗体走电梯。王行长那边急得不行,老太太遗体不能一直放着,跟邻居协商、找物业调解都不行,也拉不下脸来闹得太僵。他找了好几家公司都搞不定,他放了话,谁能想办法把他母亲体面、不惊动邻居地从30楼运到一楼,他出一万块钱!” 一万块!对于刚开业,还背着“债务”的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但这也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30层高楼,不能走电梯,难道要飞下去? 我点了一支烟思索着沉默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和高低错落的建筑楼顶,不知道该怎么办。三蛋子在一旁急得搓手:“这活儿接不接?太高了,风险太大,而且怎么运?要不用吊车?那动静更大,而且小区也不一定让进。” 我想了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们现在两个人身上加起来还没有一百块钱过两天吃饭都是问题!这活就是救我们命的:“接!”我转过身,模仿着首长和领导的模样说“但不是为了那一万块钱,是为了王行长的孝心,也是为了老太太能走得安宁。邻居不让走公共区域,我们就不走。” “那走哪儿?”三蛋子愕然。 我吐出一个烟圈后说了两个字:“楼梯!” “什么?!”三蛋子惊得差点跳起来,“加上转运寿材那是接近八十多公斤啊” “我知道。”我挥了挥手打断他,语气沉稳,“我以前干过几天搬运工,差不多重量的冰箱,床板我什么没有背过,这点重量算什么,你给我搭把手最多耽误点时间而已。” 三蛋子看着我镇定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难题都能想出办法的“孩子王”。他心头一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好!妈的,干了,我这就应下来!” 时间紧迫,两人分头行动。我与王行长沟通,详细说明了方案,获得了心急如焚的王行长的同意。同时我给王行长用了最高标准的专用寿材并且强调了东西是一次性的,价格3000先转他一笔,吃个早餐。 下午我和三蛋子按照导航刚进小区,就被那堪比公园的绿化和豪华装修晃花了眼,深刻感受到了“资本的力量”,我们租住的小区那简直是筒子楼贫民窟啊,然而,刚到业主楼下,我们就察觉气氛不对。 楼下围了不少人,怎么有警车停在那儿,闪着灯。一个穿着体面、满头大汗的胖子被一群居民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解释着什么,颇有点“孔明战群儒”的架势。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嗓门洪亮得能当高音喇叭:“电梯是公用的!大家天天上上下下,你运个……那个进去,多晦气!我儿媳妇怀着孕呢,我们老家有讲究,绝对不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也很激动:“我家宝宝才三岁,以后还敢坐电梯吗?留下心理阴影谁负责?今天必须想别的办法!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公是干什么的!”(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她老公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民警在旁边调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效果甚微。还有个精瘦的老大爷,干脆搬了个小马扎,直接坐在了电梯门口,摆出一副“此路不通,我与电梯共存亡”的架势。 闹哄哄的场面,在我们到达后,瞬间安静了不少,尤其是看到我们车上印着的“启明殡葬服务公司”几个字后,人群不自觉的往后了退了退。不知道是嫌晦气还是怎么的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些,但几个核心的“抗议者”依旧牢牢守住电梯口。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却无比艰巨:将那位老太太的遗体,从30楼,在不使用被围堵的电梯的情况下,安然无恙地运到一楼我们的殡葬车上。 事主,那位胖子行长,像看到救星一样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恳求的语气,还夹杂着一丝昨晚未散尽的酒气:“两位兄弟,帮帮忙!只要办成,我加钱!两万!现金!现在就给!”他拍了拍手里鼓鼓囊囊的皮包。 我望着高耸入云的30楼,严肃的说:“钱是次要的,我们的工作就是给逝者尊严,给生者安慰。这,就是我们这行的根本。您放心我们绝对是最专业的。” 第三章 阴间物流使命必达 “想上去?爬楼梯去!别想用我们的电梯运死人!晦气!”老头唾沫横飞,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老太太们组成人墙,齐声附和,那阵仗,仿佛我们不是来搬尸体的,而是来投放生化武器的。 “大妈我们两个上去可以吧”三蛋子孙子一样低声下气的说道 “你们两个也不行,没看见我不说,今天撞见了就不行,你们两个身上阴气重,还都是死气,不行!”一个穿着格子花衣服的老太太指着三蛋子,差点把手指头戳他嘴里。 我和三蛋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讲道理?跟一群坚信“电梯运尸会坏三年”的大爷大妈讲科学?我们选择珍惜生命,认栽吧! 可问题是,我们不是空手来的啊!我们还抬着一口玩意儿——专业术语叫“遗体转运棺”,材质是那种看起来像塑料、掂量起来像实木、实际密度可能堪比铁皮的特殊玩意儿。我怀疑设计这棺材的工程师,上辈子是个专门折磨人的变态。 “行,爬!30楼是吧!”三蛋子咬牙切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老子就当负重登山了!” 于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阳光明媚(内心阴霾)的下午,两个倒霉蛋,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口空棺材,开始了征服30层楼梯的壮举。前10层,我们还能互相打气,骂骂咧咧;中间10层,呼吸声像破风箱,腿软得像面条;最后10层,我感觉我的肺已经不是肺了,是两个正在熔炼的铁匠铺,心脏则像个失控的泵,疯狂撞击着我的胸腔,试图离家出走。 当我们终于像两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30楼楼梯口,张着大嘴拼命喘气时,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先一步去往生了。三蛋子瘫在另一边,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喃喃道:“兄……兄弟……我感觉……我看到了我太奶在给我加油……” 就在这时,那个胖乎乎的行长坐着电梯上来了! “老板,您……您怎么上来的?”我喘着粗气问。 王行长掸了掸衣角,云淡风轻:“哦,我走到三楼就坐电梯上来了,你们真爬上来了?怎么脑子这么笨啊。” 我和三蛋子一阵无语:“……”学到了,姜还是老的辣。 进了房子,休息了一会我开始按照以前老板的教的方法,切换模式,神情肃穆,开始“作法”。我先是掏出一叠黄纸,冲着西北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时辰”、“姿势”、“自然”还是“意外”……一套流程下来,看得三蛋子和王行长眼花缭乱。 过了一会等我做完法,一切都准备完毕,三蛋子在我身边压低声音骂道:“真特么穷讲究!这都啥年代了,这些楼下的住户还搞这些封建迷信!直接走电梯不就完了?逼急了老子,不方便整具抬,信不信我给她‘化整为零’运下去!” 我听得一口口水呛进肺管子里,赶紧拍他:“哥!亲哥!嘴上把门儿!‘侮辱尸体罪’了解下!为了这点钱进去踩缝纫机不值得!忍忍,银子到手才是硬道理!现在这行情,只要钱给够,就是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我都能笑着问老板您需不需要再来一盆热的!” 休息了一会,我用黄纸从逝者床边一直铺到楼梯口,形成一条“黄金……不,黄纸路”,然后一张张点燃,烧成一条断续的黑灰小径。 我转过身对三蛋子说:“一会儿抬棺出来,每一步,都必须踩在这黑灰上!一步不能乱,一步不能错!” 三蛋子当时脸就垮成了苦瓜:“小明哥,您看我这体型,像会走钢丝的吗?” 我看着他说:“以前老太太就是这么干的,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宁可信其有吧,不管怎么样,最起码看起来挺煞有其事的对吧” 三蛋子无奈的点了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得,踩吧! 由于我也没抬过几次,以前好歹还有老两口指挥,加之三蛋子又是第一次,我们两之间没有默契,实际操作起来,才知道什么叫“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客户家门窄得跟心眼似的,棺材卡在门口进退两难,我们俩像两只没头苍蝇,抱着棺材左冲右突,还得踮着脚尖精准定位地上的黑灰点。等终于把棺材挪出大门,我俩的秋衣已经能拧出水了。 真正的噩梦是楼梯,这楼道比较狭窄转弯处更是刁钻,必须有一人把棺材一头高高举起,玩杂技似的才能勉强通过。那重量,堪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刚下到25楼,我的胳膊就酸麻得仿佛不再是原装产品,腿肚子转筋转得能发电。最可气的是,逝者的儿子和姗姗来迟的亲戚们早就在楼下“列队迎接”了,没一个人上来搭把手,合着我们是专业负重爬楼运动员? 悲剧发生在23楼。三蛋子天生手心汗腺发达,那棺材把手又是光滑的镀铬材质。就在他调整姿势的瞬间,手一滑——“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我手腕传来“嘎巴”一声疑似筋扭到的哀鸣,疼痛之下我在后面一脱手,棺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楼梯台阶上直接冲到了22楼,更恐怖的是,棺盖在撞击中弹开,那位面容僵硬的老太太,直接一个“鹞子翻身”(如果死人能翻身的话),横着从棺材里滚了出来,姿势颇为不羁地躺在了冰冷的楼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们俩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我看着滚落在一旁的老太太,又看了看面如死灰、汗出如浆的三蛋子,头皮一阵发麻。 三蛋子擦了把瀑布汗,骂了句贯穿他职业生涯的金句:“他奶奶的,这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我强作镇定:“要不……赶紧……给她请回去?就当无事发生?” 三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智慧”光芒,摇了摇头:“别费那劲了!我有个主意!咱们轮换着,把老太太背下去!一个人背尸体,一个人拿空棺材,这样轻省多了!”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背……背下去?哥,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啊!太不敬了吧!” “敬个屁!”三蛋子不耐烦地打断我,“人都死了还能跳起来打我不成?你想在这鬼地方跟她待到天亮吗?赶紧的!” 死沉死沉这个词,就是为这种情况发明的。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像搬一个装满水泥的麻袋,终于把老太太扶起来,让她趴在了三蛋子宽阔但此刻无比颤抖的背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喘着粗气说:“这……这也太沉了,比棺材还沉!不行,我一个人背,我歇气的时候,你在后面帮我扶着点,别让老太太滑下来搞个自由落体。” 于是,在昏暗楼梯间,出现了足以载入殡葬业史册的一幕:膘肥体壮的三蛋子,背着一位双目紧闭、面容安详(暂时)的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挪;我则跟在他身后,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太的背(生怕她一个不爽给我来个后空翻),一手拖着那个瞬间变得“轻如鸿毛”的空棺材。每下一层楼,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我们这对诡异的组合,然后又陷入黑暗,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阴风阵阵,气氛烘托得相当到位。 快到三楼时,我们做贼似的赶紧把老太太请回棺材,整理好仪容(尽量),盖好棺盖,装作一切正常地抬到了一楼,塞进了我们那辆破旧的灵车。 开到殡仪馆,负责装冷柜的老孙头已经在值班室睡得口水直流三千尺了。被我们叫醒,他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办手续,验看遗体,准备送入冷柜安息。 当他打开棺盖时,动作突然顿住了,然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睡意全无,惊呼道:“我滴个亲娘哎!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东窗事发!被发现摔过?不对啊,我们明明整理好了。 老孙头一把将我们拉到棺材前,指着逝者的脸,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颤抖:“你们来的时候……就这样?” 三蛋子反应极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清楚啊!应该就是吧!” 老孙头指着老太太脸颊一侧那片明显的白灰,用一种近乎吟诵的神秘语调说:“我干这行几十年,送走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头回碰到这种奇事!你们看这脸上!这……这难道是古籍里记载的,尸变的前兆,要长白毛僵的白毛?!” “噗——”三蛋子一个没忍住,笑喷了,眼泪都飙了出来,“老爷子!您肯定是林正英老师的电影看多了!哪来的僵尸?这就是普通的墙灰!23楼……啊不是,肯定是房间里蹭的!我给她擦掉不就完了!” 说完,这货在我和老李震惊的目光中,淡定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蘸了点自己的口水!!,对着老太太脸上那片白灰,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大姑娘化妆。几下之后,白灰消失,恢复如初。 老孙头凑近了,鼻尖都快碰到遗体了,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悻悻地摆摆手,嘟囔道:“行吧行吧……吓老汉我一跳,还以为晚节不保,职业生涯要终结在僵尸手里了呢……” 回去之后,我和三蛋子怀着无比虔诚(且后怕)的心情,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搓掉的泥估计能肥二亩地,恨不得用消毒水把全身泡一遍,试图驱散那若有若无的“阴气”和口水味。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准备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突然,感觉床猛地一沉,好像有个千斤坠砸了下来,紧接着,一个冰凉、沉重东西,嗖地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一个激灵坐起来,发出了一声堪比帕瓦罗蒂的海豚音:“谁!!!”同时手忙脚乱地按亮了床头灯。 只见三蛋子穿着他那件印着“全员恶人”的紧身T恤(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脸色惨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没好气地骂:“大晚上的你搞什么飞机?!梦游也要有个限度!” 三蛋子哆哆嗦嗦地坐起来,颤抖着手点了支烟,猛吸了好几口,才说:“兄……兄弟……吓死爹了……刚才我正睡着,忽然感觉床尾往下一陷,好像有人坐上来了!我他妈还以为是你呢,就拿烟盒砸你。。但是烟盒直接掉在地上了,我就像你还敢躲,结果一睁眼……就……就看见白天那个老太太!她就那样背对着我,坐在我床尾,一动不动……我行走江湖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打架斗殴进局子如家常便饭!可他妈的……被鬼压床……不,被鬼坐床……是真头一遭啊!太他妈刺激了!” 我将信将疑地跟他去他房间查看,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乱扔的臭袜子和泡面桶,啥也没有。但就在我扭头准备骂他神经病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他那个脏兮兮的床尾,确实有一个微微下陷的痕迹,形状……我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那痕迹又消失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也开始慌了。我们俩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打不过就跑! 三蛋子以前听道上“德高望重”的老混混说过,派出所,阳气重,正气足,妖魔鬼怪不敢靠近。他也是那片派出所的“VIP客户”了,门卫经常值班的民警都认识他。虽然值班民警一脸“怎么又是你这瘪犊子”的嫌弃表情,但看我们俩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怂样,也没忍心撵我们。于是,后半夜,我们俩就像两条被吓破胆的流浪狗,靠着派出所门口那冰冷但充满安全感的墙壁,哆哆嗦嗦地坐了一夜,仰望星空,思考人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早上回到店里后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我两在公园让太阳晒着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想去,我想到一个人,就是我以前的老板,那老两口好像懂点门道,虽然回老家了但还是留下了联系电话,我赶紧打过去,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床尾惊魂”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奶奶听完为难的说这方面她不在行,给我们推荐了她的师姐候奶奶,候奶奶在本地太出名了,我小时候就见过他立筷子,立筷子是一种民间驱邪收惊的习俗,当家中有人出现莫名发烧、时冷时热、惊悸颤抖、睡眠中突然惊醒哭闹、腹痛腹泻等症状时,会采用这种方法。通常由年长者操作,用白瓷碗盛满清水,取两三根筷子竖立于碗中,如果筷子能立住,就认为是有死去的亲人想念活着的亲人,或是遭遇了“灵界朋友“的侵扰属于最基础的驱鬼方法。 我们按着刘奶奶给的地址找到候奶奶后给她讲述了我的遭遇,候奶奶直接震惊了,“你们两个愣头青!胆子也太肥了!死人是能随便背的吗?!那是‘背尸’!是讲究门道的!” 三蛋子此刻嚣张气焰全无,小声bb:“这……这背一下还能背出花来?” 候奶奶转过身,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香港鬼片里的“龙婆”附体,气氛瞬间变得阴森起来。“你们两个,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她叹了口气,泡了杯浓得像中药的茶,神色无比严肃,开始普法(鬼界版): “死人有‘三不背’!第一,不背横死者!这类死者怨气重,煞气大,容易‘冲撞’背尸人,轻则走背字,重则血光之灾!第二,不背无名无姓、生辰不清者!来历不明,死因往往也不明,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其他更复杂的,你们现在级别不够,接触不到。这第三嘛,”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宣布什么宇宙真理,“不背肢体不全、面目狰狞者!身体不全,魂魄也可能缺斤短两,没法顺利投胎,容易变成钉子户,纠缠背尸人!面目狰狞,说明死前遭了大罪或者心里憋着大火,那模样本身就是个‘负能量发射器’,对背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未来运势都是终极考验!而且,搬零件本身也更容易出‘意外’,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她一口气说完,喝了口浓茶顺气:“你们背的那位,第一条,意外横死;第二条,你们还冲撞了实体;第三条,你这个朋友他太虚了,有时间补补肾补补血气补补阳火!就你们这身体她不来找你们聊聊人生,都对不起你们作!” 三蛋子听到有人说自己虚本来还想争论,这下彻底怂了,带着哭腔问:“那……那就没治了?我次奥,这以后还咋睡觉啊!” 候奶奶反而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小事一桩,非常好解决。你呢,去找个杀猪的、宰鱼的或者杀鸡的,从他们手里买一把用旧了的、见过血的屠宰刀,或者杀鱼剪,生锈的、带点血渍的效果加倍。晚上睡觉塞枕头底下,白天别在裤腰带上,等过了头七,屁事没有。” 三蛋子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不用开坛做法,跳个大神?” “就这么简单!”候奶奶笑道,“人鬼殊途,本就是两个维度的生物。它除了能趁你迷迷糊糊,身体虚弱一只脚跨进阴间大门的时候吓唬你一下,还能干嘛?又不是修炼千年、能实体攻击的厉鬼。你有种,也可以吼回去,跟它比划比划,看谁更横!你一个小伙子还怕一个老婆子啊” 三蛋子一听这话,顿时腰杆子又挺直了,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原来是个战五渣”的凶光。我问他真要去找带血的刀吗?他阴沉着脸,捏了捏拳头:“哼!它今晚要是再敢来?老子就跟它拼了!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不知道是被三蛋子这股“鬼见愁”的狠劲震慑了,还是候奶奶的“民间偏方”真的起了作用,亦或是老太太头七过后就去排队投胎了,反正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啥怪事也没发生。 出殡的那天,三蛋子全程像个跟班小弟,跟着我学习各种繁琐的规矩和仪式。怎么摆灵堂,怎么引导家属哭丧(还得控制分贝,不能扰民),怎么抬棺起步、落葬方位……每一个环节都有一套对应的“黑话”和动作,三蛋子后来表示这碗饭,看来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个能储存海量规矩的CPU。 日子就在这种时而忙碌混沌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然而,命运的玩笑总是开得让人猝不及防。刘奶奶夫妇在的时候,店里生意虽然不算火爆,但每个月稳定接个三四单,维持温饱、偶尔加个鸡腿没问题。可自从我们兄弟俩正式接手,当了老板,这生意就跟见了鬼似的(可能真见了),一落千丈,急转直下!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月都不开张,门口冷清得能拍荒野求生。 三蛋子望着空荡荡、只有苍蝇愿意光顾的店面,叼着烟,无奈地吐了个烟圈,发出了灵魂感叹: “唉……你说现在这世道,医疗水平突飞猛进,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人均寿命眼看着往三位数奔。这死亡率,它……它怎么就一点不给力,还直线下降了呢?得,咱这碗‘阴间饭’,也赶上‘经济危机’了,真是越来越难做啊……再这样下去,咱哥俩怕是要先去给自己预定个坑位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账本上那一片凄风苦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再去派出所门口蹲一晚上,蹭点阳气转转运? 第四章 迁坟的手艺 吃饭问题日益严峻。生意一如既往的清淡,眼看着账户余额一天天变少,我们俩心里都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我们俩蹲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唉声叹气。三蛋子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骂道:“他娘的,这年头,怎么人都不死了?这不是断咱们活路吗?” 我白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盼点好行不行?” “盼好?再盼下去,咱俩就得去喝西北风了!”三蛋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走,兄弟,再去发传单,顺便看看能不能碰上啥‘贵人’。” 我对他这种“发传单”的行为表示无语,但闲着也是闲着,还是跟他溜达了过去,由于行业的特殊性,我们发的传单那肯定不能是一般大家接到的那种,否则挨打都是轻的,我们的传单就是纸杯子,一包20个,见人就免费送,纸杯子上则印着我们“启明殡葬公司”的广告和联系电话,只有这样才能发的出去,以前还有发过面巾纸,结果有人晚上用来擦屁股看见我们的广告吓的便秘了,我们就只能再试试纸杯子能不能行得通了。 说来也巧,我们刚好发到派出所附近,在对面马路牙子上蹲下休息休息抽支烟,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是陈警官。这位陈警官,可是三蛋子的老熟人了,以前三蛋子在社会上瞎混的时候,没少被他“请”进来喝茶。后来三蛋子金镯子洗手,干起了这殡葬营生,陈警官见面还会调侃他两句。 三蛋子眼睛一亮,赶紧拉着我凑上去,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陈哥!忙呢?” 陈警官瞥了他一眼,没接烟,似笑非笑地说:“哟,这不是三蛋子吗?怎么,又犯什么事了,提前来踩点?” “哎呦我的陈哥,您可别寒碜我了!”三蛋子连忙摆手,“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跟我兄弟小明,正经干白事呢!”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们那辆破灵车的方向。 “白事?”陈警官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就你俩?能行吗?” “瞧您说的!怎么不行?”三蛋子一拍胸脯,“入殓、抬棺、送葬,一条龙服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就是……就是最近这生意,有点淡。”他讪讪地笑了笑。 陈警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事。辖区里那个马家,就以前挺阔气那户,还记得吗?” 三蛋子连连点头:“记得记得,马老爷子嘛,以前可是个人物。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家有广厦几十栋,咱本地最早的马十万,马百万,马千万,风华区首富么。” “嗯,他家老大马建国,前几天来报案,说老是做噩梦,心神不宁的怀疑有人刨他们家老坟。本来以为是普通案件,结果他一说,还挺邪乎。”陈警官压低了点声音,“他说梦见他太奶奶,浑身湿漉漉的,哭着跟他说‘房子漏了,被水淹了,住不下去了’。反复好几次了。马家祖坟在郊区北山那边,他怀疑是不是坟茔出了问题,想找人迁个坟。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人呢,你们……” 三蛋子一听,眼睛都直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迁坟?!我们行啊!陈哥,这活儿我们能干!太谢谢您了!回头成了请您吃饭!” 陈警官摆摆手:“吃饭就免了,你们好好干,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就行。自己联系去别扯上我。”说完,他把地址发到三蛋子手机上,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三蛋子握着手机,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对我吼道:“兄弟!听见没?迁坟!大活儿!开张了!终于开张了!”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地址找到了马家。马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眼袋深重,一看就是没休息好。听我们说明来意,又是陈警官介绍的,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我们请进屋。 我说“陈警官不是说别扯上他么?” 三蛋子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说“你就是社会阅历太浅薄,不能领会领导讲话的含义,慢慢自个琢磨吧,够你学一辈子的” 进了马家豪宅后,“两位师傅,你们可要帮帮我啊!”马建国愁眉苦脸地说,“我这连着快一个月了,一闭眼就梦见我太奶奶,浑身滴水,说房子漏了,冷……我去祖坟看了几次,表面上看没啥问题,可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三蛋子立马进入“专业人士”状态,一脸凝重:“马老板,您这情况,很可能是坟茔进水,阴宅不安,影响了先人安宁,这才托梦给您。这事耽搁不得,得尽快迁坟,给老太太换个干爽舒适的新家!” 马建国连连称是,当即就定下了迁坟的事宜,谈好了价钱。虽然他对我们俩的年轻和组合(一个前混混,一个半吊子)略有疑虑,但眼下也没更好的人选,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迁坟可不是个小工程,讲究颇多。我们先是跟着马建国去北山认了坟地,选了吉日吉时,然后又忙着找新的墓穴,准备各种物料。到了动土那天,马家能来的亲戚都来了,浩浩荡荡快几百号人,气氛庄重又带着点紧张。 我和三蛋子穿着不太合身的“工作服”(其实就是深色旧衣服),装模作样地摆开架势。我学着以前老板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烧纸钱,祭拜土地山神。三蛋子则负责指挥请来的四个临时工(毕竟挖坟抬棺是体力活)开始动土。 北山这土质,上面一层还好,挖到下面越来越黏湿。当挖到棺材盖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棺材周围的泥土,竟然是湿漉漉的,甚至能看到渗出的水痕!棺材一角似乎因为常年浸泡,都有些腐朽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三蛋子立刻来了精神,大声道,“老太太托梦一点没错!这房子真漏水了!” 马建国和他家人见状,更是对三蛋子的话深信不疑,纷纷感叹老太太显灵,其实土葬的时候人门选择山坡上最大的原因就是避水,不过这马家的坟地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进水的样子,怎么就这么潮湿呢?没来得及细想,毕竟手头上还有活要干,而且我也根本不懂这事。 起棺是个技术活,埋得浅还好,埋得深还得搭架子,利用杠杆原和滑轮原理拉上来,绳索套好,众人合力。可能是因为棺材被水泡久了,比预想的要沉,而且格外脆弱。往上抬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棺材底部一块腐朽的木板竟然裂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浊水流了出来,正好浇了站在下风口的三蛋子一脚。 “我次奥!”三蛋子低骂一声,脸都绿了。 马家人一阵骚动,我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积水排出,老太太也能轻松上路!吉兆!吉兆!” 把旧棺起出,放入准备的新棺椁(这叫“拾金”)将里面的遗体收拾收拾换口新棺材再送往新选的墓穴,这是个技术活,我们搭好棚子,打开棺材盖子,里面兼职不忍直视,全是黑黑的没有排出去的泥水,三蛋子刚才还意气风发,这会直接现场直播吐的胆汁都出来了,接下的活按道理说这事应该是马建国来干,但是他干不了,他比三蛋子吐的还凶关键时刻只能我上了,我吞了一口芥末油,又在鼻腔里悄悄的赛了点牙膏,然后带上口罩,慢慢的一点点的将老太太的尸骨启了出来,老太太早已经成了枯骨,看来这水也就是最近才来的,给尸骨换了新棺材穿了寿衣厚,就是清理棺材里的陪葬,有些东西已经被水泡的又黑又臭。我刚准备被把一双臭兮兮的三寸金莲绣花鞋放进新棺材时,马建国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两位师傅,按老规矩,棺里的旧物得那啥……但是我们是不打算要了,我从寺里请了一些东西等会我要放进去,这旧东西太恶心了,怕沾了晦气,影响运势。您二位看看,怎么着给处理了吧。” 所谓旧物,就是棺材里随葬的一些小物件。我们探头一看,借着阳光,能看到浑浊的积水中,似乎有一个黑乎乎的铁质水烟壶,一支被泥水包裹看不清原貌的发簪,还有几个小瓷瓶之类的东西,都半埋在淤泥里。 马家人一脸嫌弃,仿佛多看两眼都会倒霉三年。 我本来也想拒绝,这从坟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多晦气。但三蛋子小声说,有些老物件,特别是年份久远、主人心爱之物,说不定是个宝贝。他拉了我一下,低声道:“,要不……留着?万一是个古董呢?” 我将信将疑,但看三蛋子那么坚持,又想着马家不要,我们扔了也是扔,便嘟囔道:“行吧行吧,你说留就留,反正别放我屋里就行!” 于是,我们找了个破编织袋,忍着恶心,把那几件沾满泥水、散发着霉味和异样的老物件小心翼翼地捡了出来,塞进袋子里,扔在了灵车角落。 迁坟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新墓穴出了市区开车还有一百多公里,是附近的一个小村,新坟干燥向阳,马家人很满意,爽快地结了账。拿着这笔“巨款”,我和三蛋子激动得差点抱头痛哭,总算是缓过一口气了。 忙碌了一天刚回到店里,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三蛋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袋“晦气”玩意儿拿出来清洗。水烟壶是铁的,锈迹斑斑;发簪像是银的,但被氧化得乌黑,头上嵌着块暗淡的石头;那几个小瓷瓶,洗干净后倒是露出青花图案,看着有点年头,打开后里面都是一些泡的发霉陈芝麻烂谷子。 “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我看着那根发簪,撇撇嘴,“扔了算了太晦气了。” “别啊!”三蛋子一把抢过来,“明天我去古玩市场找懂行的看看,万一呢?” 我们把东西放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也没太当回事。毕竟,钱到手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迁坟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 这次不是我,也不是三蛋子,而是我们俩一起! 半夜,我们俩同时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惊醒,那声音像是个老太太在哭,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尖啸,断断续续,萦绕在耳边。 “我……我操!又来了!”三蛋子声音发颤,猛地打开灯。 灯光下,房间里空无一物,但那阴冷的感觉和诡异的哭声不知道是幻听还是大脑的记忆,总感觉时有时无。 “是……是马家太奶奶?”我吓得缩成一团。 “不能吧?咱们刚给她搬了新家,豪华单间,干燥舒适,她还不满意?”三蛋子也是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那呜咽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仿佛是从后面小仓库的方向传来的!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难道是……那袋老物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俩就顶着熊猫眼,提着那袋“烫手山芋”,再次敲响了候奶奶的家门。 候奶奶听完我们哆哆嗦嗦的讲述,又打开袋子看了看那几件老物件,特别是那支银发簪和那个水烟壶,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两个……真是……”候奶奶气得用手指虚点着我们,“让我说什么好!贪财也要有个限度!坟里的东西是能随便拿的吗?!” “我们……我们以为是古董……”我小声辩解。 “古董?”候奶奶拿起那支发簪,“这发簪,是死者生前心爱之物,可能日夜摩挲,沾染了她的气息和念想。这水烟壶,更是她常用的物件。这些东西,在坟里埋了这么多年,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带着她的‘印记’!你们把它们拿出来,就等于把她的一部分‘请’回了家!她能不来看看吗?” 我和三蛋子傻眼了,合着这不是捡漏,是请神? “那……那怎么办?再埋回去?再说这多少年了,她怎么还不投胎?”三蛋子哭丧着脸。 “埋回去也没用了,因果已经沾上了。”候奶奶叹了口气,“好在这次这位,似乎怨气不重,只是舍不得旧物,过来‘提醒’你们一下。解决方法也简单。你们迁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说“遗体的双脚似乎有一根绳子,时间长了都风化了,但是能看的出一点痕迹” 候奶奶说“对了这就是“绊脚绳”——用特制的红绳绑住逝者的双脚,据说是为了防止死者魂魄乱走,尤其是防止它“惦念”生者,跟着回家。但更深一层,一些更阴损的法子里,这甚至是为了束缚亡魂,让它无法顺利离开,无法去该去的地方,你们啊摊上事了。” 她让我们去找些上好的檀香,回到马家太奶奶的新坟前,诚心诚意地上香祷告,说明情况,表示这些旧物我们会妥善保管,绝不敢轻慢,请她安心。然后,让我们把那个水烟壶和发簪用红布包好,放在店里干净的高处,算是给她留个“念想”,受点香火。至于那几个小瓷瓶才是重点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了。 “记住!”候奶奶严肃地说,“吃这行饭,手脚一定要干净!该拿的拿,不该碰的别碰!不是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从坟里抛出来的,也不能随便往家划拉!这次是警告,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们俩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从候奶奶家出来,立刻按照吩咐去买香烛供品。 跑到马家太奶奶新坟前,我们俩恭恭敬敬地点上香,磕头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老太太您息怒,晚辈有眼无珠,动了您的心爱之物……我们一定给您保管好,早晚一炷香孝敬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回到店里后我们把用红布包好的水烟壶和发簪,放在了店里货架最高处,还特意摆了个小香炉。三蛋子心有余悸地嘟囔:“得,这下店里真成‘阴阳杂货铺’了,还供奉上老祖宗了……” 做完这一切,三蛋子望着街对面新开的一家连锁殡仪服务公司,叼着烟,忧心忡忡地感叹: “唉,明子,你看现在这行业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了。咱们这小本经营,要技术没技术,要门路没门路,就靠胆子大和……和候奶奶救场。这往后啊,怕是更难混喽……” 我默默地点点头,看着货架顶端那个红布包,心里五味杂陈。这行当,水深着呢,我们这两个半路出家的愣头青,未来的路,只怕还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我们。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马家老太太又来了!而且还掐了三蛋子的脖子! 第五章 大自然的驱魔师 那天晚上之后,三蛋子彻底怂了。脖子上那几道冰冷的触感和乌青的指印,虽然天亮后就慢慢消散了,但那种濒死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阴寒,却深深烙在了他心里。那把据说沾过无数牲口血的生锈屠刀,屁用没有,反而在第二天早上被发现从枕头底下掉到了地上,刀身上似乎还蒙了一层更重的锈迹。 三蛋子带着哭腔:“明子!明子!不行了!那玩意儿镇不住!老太太昨晚又来了!比上次还凶!她掐我脖子!我他娘差点就去见她了!” 看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我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我们赶紧又备了份厚礼,再次去求见候奶奶。这次,三蛋子进门就差点给候奶奶跪下。 候奶奶听完三蛋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又看了看他那虽然消散但仍有痕迹的脖子,眉头紧锁。她没多说什么,让我们报了八字,又仔细问了迁坟那天的具体时辰和方位,然后取出一把磨得油光锃亮的蓍草,在桌上铺开一张黄纸,凝神静气,开始起卦。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蓍草摩擦的沙沙声和我們倆粗重的呼吸声。我看着候奶奶的手指飞快地拨动蓍草,脸色时而凝重,时而恍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抬眼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色彩。 “卦象显示,纠缠你们的这位,并非厉鬼索命,而是其性属阴,又被‘绊脚绳’所困多年,灵体滞涩,沾染了一股沉郁水汽。加之那几件旧物,特别是那发簪和水烟壶,是她生前极为钟爱、形影不离之物,上面附着的执念颇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窍’,吸引着她残留的灵念。”候奶奶缓缓解释道,“寻常的辟邪之物,比如那把屠刀,煞气虽重,但过于霸道粗糙,对付这种绵里藏针、依物而存的阴念,反而容易激起其凶性,就像用大锤砸水,水花四溅,却伤不了根本。” “那……那怎么办?候奶奶,您可得救救我啊!”三蛋子都快哭了。 候奶奶沉吟片刻,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阴念依物而生,其性属阴畏阳,那就需以至阳至罡、却又天然纯粹之气,震荡冲刷,既能涤荡阴秽,又不至于损伤器物本身,从而将那点执念灵犀震散,而非激怒。” “至阳至罡?天然纯粹?”我和三蛋子面面相觑,“难道是……黑狗血?童子尿?” 候奶奶摇摇头:“那些对付凶煞有用,对此情况,过于污秽,反而可能玷污了灵物,结下更深因果。我指的,是‘山君之啸’。” “山君?老虎?”我一愣。 “对,百兽之王,天生纯阳之体,一声咆哮,蕴含天地罡正之气,邪祟退避。尤其是动物园里养尊处优的老虎,少了野外的杀戮暴戾,其阳刚正气更为纯粹。”候奶奶肯定地说,“你们只需带着那几件核心旧物,就是那发簪和水烟壶那些,去到动物园,想办法引得老虎对着三蛋子,或者直接对着他手中的器物,全力咆哮一声。虎啸一震,那点依附其上的阴冷执念,自然如冰雪遇阳,消散无踪。本来用虎骨或者虎牙更好,不过现在老虎是保护动物我觉得还是虎啸最简单,也没什么风险。” 这方法听着也太玄乎了!去动物园引老虎叫?怎么引?那老虎又不是家猫。 但看着候奶奶笃定的眼神,再想想三蛋子脖子上的印子,我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至少,这听起来比找虎骨虎牙什么的靠谱点吧? 第二天,我们俩揣着用红布包好的发簪和水烟壶等,买了票进了市动物园。周末的动物园人山人海,孩子们的笑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这氛围跟我们即将要干的事情显得格格不入。 老虎园外围满了游客。那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正慵懒地趴在假山下的阴凉里打盹,偶尔甩甩尾巴,对周围游客爱答不理。 “咋办?”三蛋子苦着脸问我。 “我哪知道?要不……你试试学个驴叫?驴肉不是最好吃么”我憋着笑提议。 三蛋子瞪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凑近铁丝网,对着老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喵——嗷——?”又学着毛驴“咯……咯咯”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老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蛋子脸涨得通红,又尝试了扔小石子(被保安警告了)、紧接着想了想老虎不就是大猫么,于是挥舞红布希望老虎以为是逗猫棒,结果老虎更懒得理他了,尾巴都不摇了、他甚至试图模仿纪录片里老虎的叫声,结果老虎依旧没什么反应。 折腾了快半小时,我们俩累得满头大汗,老虎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周围的游客看我们像看猴戏,这时我们发现,可能是这虎园的玻璃有隔音效果,所以老虎才没有把三蛋子当回事。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一个饲养员提着一大桶鲜肉走过来,准备给老虎喂食。那老虎闻到肉味,立刻站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充满期待的呼噜声。 三蛋子福至心灵,也顾不得许多了,趁着饲养员打开投食口的小门,将肉块用长竿递进去的瞬间,他一个箭步冲到最前面,一把抢过长杆对着老虎大喊:“嘿!大猫!看这儿!好吃的在这儿!” 不知道是那两件老物件的气息真的引起了老虎的注意,还是三蛋子这虎口夺食的作死举动和声音太过突兀,那只正准备享用美餐的东北虎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了三蛋子和他手中的红布包。它似乎被这种挑衅激怒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冲着三蛋子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这一声咆哮,仿佛带着实质般的冲击波,空气似乎都震颤了一下,老虎一下子冲了过来,人脸一样大的爪子一爪拍在钢化玻璃上,结果这好几层钢化玻璃直接给拍成了磨砂玻璃,外层的厚玻璃也裂了一个大口子。周围的游客被吓得惊呼后退,小孩子哇哇大哭。三蛋子首当其冲,直接被这声震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红布包差点脱手,脸白得跟纸一样,裤裆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小片……他真吓尿了。 然而,就在这虎啸响起的瞬间,我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仿佛从很远很远传来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声,又像是一块冰悄然融化。同时,我感觉周围那种一直若有若无萦绕不散的阴冷感,瞬间消失了。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新通透了许多。 成功了?候奶奶的方法真的有效! 我们俩惊魂未定,也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老虎园,不走不行,我们两都被动物园拉黑了。三蛋子一路上都在哆嗦,嘴里念叨着:“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比鬼还吓人……妈妈,妈妈。” 就在我们沿着动物园的小路往外走,准备找个地方让三蛋子处理下裤子和情绪时,一个穿着白衬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拦住了我们。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目光尤其在三蛋子手里紧紧攥着的红布包上停留了片刻。 “两位朋友请留步。”老人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刚才在虎园那边,真是……别开生面啊。” 我们俩顿时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窘迫,笑着摆摆手:“别误会,我没有取笑的意思。我只是对这位小友手里的东西,颇感兴趣。”他指了指红布包,“隔着布,我似乎都能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吧?而且,似乎刚经历过一番……嗯……‘洗礼’?” 我和三蛋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惊。这老头不简单啊! 三蛋子下意识地把红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想干嘛?” “呵呵,小友别紧张。”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叫李文瀚,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外聘专家。我对你们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如果你们有意出手,我可以出一个让你们满意的价格。” 我接过名片一看,上面果然印着“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李文瀚”的字样,还有联系方式。 “考古所的?”三蛋子狐疑地打量着李文瀚,“你们还管收东西?” “对于一些有研究价值,或者能填补历史空白的民间散落文物,我们研究所是有专项经费进行征集的。”李文瀚解释道,语气诚恳,“当然,前提是东西来源清晰合法。我看二位也不像是……嗯,土夫子之类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们身上还没完全换掉的、带着泥土痕迹的工装。 我们赶紧表明身份,说是正规殡葬公司的(虽然有点心虚),这东西是迁坟时主家不要,我们按规矩处理的,绝对来源正当。 李文瀚听了,眼睛更亮了!迁坟所得?他听到后眼神都放光了。 我们心里直打鼓,刚经历完灵异事件,又冒出个考古专家要高价收购,这转折有点快。我们借口要考虑一下,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便匆匆告别了李文瀚。 回到店里,我们第一时间给候奶奶打了电话,把动物园的经历和遇到李文瀚的事情告诉了她。 候奶奶在电话那头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虎啸之后,灵犀已散,那点执念阴气已被纯阳罡气震碎涤荡,那两件东西现在就是普通的旧物了,除了有点历史,没什么妨碍了。” 挂了电话,我和三蛋子看着桌子上那两件曾经让我们寝食难安的老物件,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锈迹斑斑,暗淡无光,再也感觉不到丝毫异样。 “卖?”三蛋子摸着下巴,眼神里重新冒出了金光,“听那老头的口气,价格不低啊!看来咱们这趟差点搭上命的活儿,还有意外收获?”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事恐怕还没完。一个普通的考古专家,怎么会对刚从坟里出来、还带着“故事”的老物件这么感兴趣?而且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点。 “怎么样,明子?”三蛋子搓着手,跃跃欲试,“约那个李老头出来聊聊?看看他到底能出多少?” 我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又看了看一脸财迷相的三蛋子,叹了口气:“行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约他明天见见,看看他到底什么来路,又想干什么。” 还是打开电脑准备搜索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钱别被老头骗了,哪知道一搜索我就知道,那老头为什么知道东西是迁坟所得,眼睛就放光了! 第六章 新的工作 决定了要和那位李文瀚老先生谈谈,我和三蛋子心里算是暂时有了个方向。那天晚上,我们俩破天荒地没喝酒压惊,而是对着电脑,开始研究那发簪和水烟壶可能的价值。 “明子,你看这个,清中期的银簪子,品相还没咱这个好呢,标价八千!”三蛋子指着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口水差点滴到键盘上。 “再看看这个水烟壶……哎哟,这材质,这雕工,我看咱这个不比它差!说不定能卖个几万块!”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在向他招手。“那老头要是识货,咱们就发了!这趟差点把命搭进去,总算没白干!” 我看着他财迷心窍的样子,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你先别高兴太早。这东西来路……毕竟是从坟里出来的,一般人忌讳。而且那老头说是考古所的,万一是忽悠咱们,想压价呢?” “怕啥!候奶奶都说了,现在就是普通老物件了!”三蛋子不以为然,“再说了,咱俩大活人还能让个老头子给骗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个李文瀚,出现得太巧了,眼神也太毒了。我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迁坟文物价值”,又加了“发簪水烟壶考古所”等关键词。这一搜,没搜到具体价格,却弹出来几条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新闻和科普文章。 我点开一条,越看心里越沉。 “……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 “……在进行建设工程或者在农业生产中,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发现文物,应当保护现场,立即报告当地文物行政部门。” “……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哄抢、私分、藏匿文物。” “……出土文物……不得私自买卖……” 我指着屏幕上的条款,声音干涩地对三蛋子说:“蛋子,别做发财梦了。你看这个。” 三蛋子凑过来,眯着眼念了几句,脸色渐渐变了:“啥意思?这……这是说咱们手里的东西是国家的?不能卖?” “恐怕是的。”我叹了口气,“怪不得那老头一听是迁坟得来的,眼睛都亮了。这东西,按规定,咱们要么上交,要么……就是违法。” 房间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三蛋子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这好事!合着咱们折腾这一圈,鬼门关前走一遭,屁都没捞着?还得把东西白送出去?” 我们俩面面相觑,之前光顾着驱邪保命,根本没想过这层法律问题。现在邪是驱了,命是保了,可这烫手山芋不仅没变成金疙瘩,反而可能是个雷。 “那……那怎么办?偷偷卖了?”三蛋子压低声音,做贼似的。 “你疯了?”我瞪他一眼,“为这点钱,你想进去蹲几年?再说,那老头都知道这东西在咱们手上了,能让你偷偷卖?” “妈的!”三蛋子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满脸的挫败和不甘。 这股邪火没处发,自然而然地就烧到了我们这行当上。 “干!这殡葬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三蛋子骂骂咧咧,“挣得是辛苦钱,受得是惊吓气!不是碰上难缠的主家,就是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事!好不容易捡点‘外快’,还他娘是违法的!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干了!” 他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次迁坟的经历,实在是把我对这行的最后一点耐性都磨没了。整天跟死人、坟地打交道,阴气重,运气背,还容易惹上麻烦。以前觉得是门手艺,能混口饭吃,现在只觉得晦气。 “对,不干了。”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启明殡葬有限公司,趁早关门大吉!” 决心是下了,可现实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三蛋子这货,前几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听说邻市一个同行倒闭清仓,脑子一热,以为能捡个大便宜,几乎把人家库底子都盘了下来。好家伙,现在咱们那不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黄表纸、金银元宝、纸扎别墅、奔驰宝马、童男童女,还有一大堆尺码各异、颜色鲜艳的寿衣……原本指望着慢慢卖,细水长流,现在公司一关门,这些东西立马成了占地方的垃圾。 “你说你!进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嘛?当传家宝啊?”我看着满仓库的殡葬用品,气不打一处来。 三蛋子也蔫了,嘟囔道:“我……我那不是图便宜嘛……谁知道咱这么快就干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送人都没人要,烧了都嫌费事,清仓处理?谁敢来买处理品啊?我们俩对着这堆“不动产”,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眼下,唯一的指望,似乎就是那个李文瀚了。至少,把手里那两件“文物”处理掉,换点钱,也算弥补点损失。 我硬着头皮,给李文瀚打了电话。老李听说我们愿意谈谈,很是热情,直接约我们中午在市中心一家还不错的海鲜自助餐厅见面,说边吃边聊。 “自助餐?”三蛋子一听,眼睛又亮了,“好好好!这个好!老李头够意思!正好咱俩好久没开荤了!” 中午,我们准时到了餐厅。李文瀚已经等在位子上了,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白衬衣,精神矍铄。看到我们,他笑着招手。 落座后,寒暄几句,话题很快就引到了那两件东西上。我和三蛋子把用红布包着的发簪和水烟壶拿了出来。李文瀚小心翼翼地接过,戴上白手套,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地观摩起来,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 “嗯……好,好啊!这银簪是清晚期民间的工艺,但这缠丝嵌宝石的技法很少见……这水烟壶,紫铜胎,包浆自然,这阴刻的山水纹,有晚明遗风……好东西,有研究价值!”他抬起头,眼神热切,“二位,开个价吧?” 我和三蛋子对视一眼,我清了清嗓子,把昨晚查到的法律条文跟他说了,然后苦着脸说:“李老师,不瞒您说,我们查过了,这东西按规定不能私下买卖。我们虽然是小老百姓,但违法的事不敢干。您看……” 李文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二位小友很明事理嘛!不错,按照规定,这类出土(或者说出土)文物,确实属于国家所有,不能私自交易。” 三蛋子一听,脸立刻垮了,小声嘀咕:“那不完犊子了……” “不过,”李文瀚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不能买卖,不代表不能奖励啊。我们研究所有专项的文物征集经费,对于主动上交具有重要价值文物的单位和个人,会给予一定的奖金和精神表彰。虽然比不上市场价格,但也是一份心意和荣誉嘛。” “奖金?能有多少?”三蛋子立刻来了精神,眼巴巴地问。 李文瀚沉吟了一下,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不少,但也在我们能接受的范围内,至少比白白上交强多了。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正好也到了饭点,我们便起身去取餐。三蛋子一听可以放开吃,如同脱缰的野狗,直奔海鲜区。 然后,让我和李文瀚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三蛋子走到那摆放着一大盘冰镇基围虾的餐台前,左右看了看,然后……他直接双手端起了那个直径足有四十公分的不锈钢大盆!对,连盆端!盆里堆得冒尖的基围虾,在他手里晃晃悠悠。 在周围食客和服务员惊愕的目光中,三蛋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端着那一大盆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回来,“哐当”一声放在我们桌子上,震得杯子里的水都在晃荡。 我捂着脸咬着后槽牙小声的吼着他“你他娘的给老子放回去!“ 老李也用手挡着脸使劲的挥手让他回去,结果这家伙还以为我们让他快点过来。。 “来!明子!李老师!吃虾!这虾看着不错!”他豪气干云地招呼着,仿佛那盆虾是他刚捕捞上来的战利品。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文瀚也是被三蛋子的一系列操作给惊得眼睛溜圆,半晌才说:“这位小友……真是,真是豪迈啊!是条汉子” 整顿饭,我和老李基本就在周围人异样目光的洗礼和三蛋子风卷残云的咀嚼声中度过。三蛋子不仅干光了那盆虾,还来回奔波,取来了堆积如山的牛排、羊排、寿司、蛋糕……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汗流浃背。我估计,这家自助餐厅今天在我们这桌是血亏了。 吃完饭,李文瀚提议在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消消食,顺便详细说说文物上交和奖金发放的流程,因为他估计三蛋子要是不走走就要送医院了。 走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三蛋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着饱嗝。 李文瀚看着我们,忽然问道:“二位,听你们刚才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干殡葬这一行了?” “不干了不干了!”三蛋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太晦气!再干下去,小命都要搭进去!” 我也点点头:“是啊,经历这次的事,心里有阴影了。而且这行当,也确实没什么发展。” 李文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抛出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问题:“那……二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看你们,胆子不小,心思也算活络,就是对一些老规矩、老传统,了解得还不太透彻。” 我和三蛋子面面相觑。打算?我们哪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 “不瞒您说,”我苦笑道,“我们俩现在是一穷二白,仓库里还压着一堆殡葬用品卖不出去,正愁下一步怎么办呢。” “哦?”李文瀚来了兴趣,“都是些什么东西?” “还能是啥,纸钱元宝,寿衣纸扎呗。”三蛋子没好气地说,“堆了满满一仓库,正愁没法处理呢!” 李文瀚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如果……我给你们指条路,给你们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刚开始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而且……说不定还挺适合你们,你们有兴趣听听吗?” 我和三蛋子顿时竖起了耳朵。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老师,您说!什么工作?”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李文瀚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缓缓说道:“我们考古所,下属有一个民俗文化研究保护中心,最近呢,正在筹备一个关于‘传统丧葬文化与民俗信仰’的专题展览,需要一批实物展品。你们仓库里那些东西,虽然现代,但也是特定时期的民俗体现,如果品相完好,我们可以按需收购一部分作为展陈补充。”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惊讶的表情,继续扔下重磅炸弹:“同时呢,我们所里缺两个负责后勤保障和现场协管的人员。主要工作就是协助整理库房、维护考古工具、有时候跟队去一下非核心发掘区做点辅助工作。需要胆子大点、手脚利索、对这类老物件不那么犯怵的人。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试试?好歹,也算是个正经单位,转正了五险一金都有。” 我和三蛋子彻底愣住了。 考古所?上班?五险一金? 这转折也太魔幻了!从差点被鬼掐死,到被虎啸震尿,再到被迫上交文物,最后……居然因祸得福,有可能端上“铁饭碗”? 三蛋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嘴角还沾着一颗早上吃剩的虾壳。我脑子里也是嗡嗡的,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从殡葬公司到考古所,这跨度……好像有点大,但又莫名地觉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歪打正着的缘分? 看着李文瀚那带着笑意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 “李老师……您说的这个工作他加班吗?” 李翰翰表示加班是肯定有的但是闲的时间也多,最重要的是,我们两直接归他领导,说白了他是想找两个得力的下属。 第七章 第一次下斗 我和三蛋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们了!加班?问出这话的瞬间我都想给自己一嘴巴——对我们这种在殡葬行业摸爬滚打、作息比鬼还乱、收入堪比摇骰子猜大小的人来说,“五险一金”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冰镇可乐,现在居然有人要亲手给我们拧开瓶盖! 李文翰挠了挠头说:“加班?那可太有了!野外考古那是看天吃饭,赶上重要发现,通宵那是家常便饭。抢救性发掘的时候,连轴转四十八小时都不叫事儿。”他顿了顿,朝我们小声说,“不过嘛,闲的时候也是真闲。整理库房摸摸鱼,修复器物划划水,一个报告写一天,时间自由得很。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拉长调子,凑近我们,用那种“咱们都是一伙的”语气说:“你俩要是来了,直接归我管。我这人最讨厌条条框框,就看中实际能力。说白了,就是要找两个胆大心细、还不拘小节的得力干将!跟着我老李混,有肉吃!” 这话简直像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归他直管,意味着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看人脸色。对我们这两个习惯了自由散漫的人来说,这真是如鱼得水。 三蛋子激动得直搓手。他凑近我说“明子!铁饭碗啊!听着比跟死人打交道强多了!起码……起码考古挖的是老宝贝,不是昨天刚咽气的!” 我赶紧踹他一脚,转头对李文瀚挤出最诚恳的表情:“李老师,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干!保证指哪打哪,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抓狗绝不撵鸡!” 李文瀚满意地点点头,那眼神就像淘到了两个活宝:“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准备身份证复印件,我回头给你们入职申请表。至于奖金和收购你们库存的事,我回去就走流程,尽快办下来,也算给你们解决燃眉之急。” 事情顺利得让人眩晕。前一天我们还对着满仓库的纸扎寿衣发愁,想着公司倒闭后是去搬砖还是送外卖,今天居然就捧上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铁饭碗”。回去的路上,我和三蛋子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路蹦跶着往回走。 “明子,咱这算不算坟头冒青烟了?”三蛋子摸着滚圆的肚子,打着充满龙虾味的饱嗝问。 “算吧,”我望着天,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这青烟别是哪个老祖宗在抽华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按照李文瀚的指示,把那两件“烫手山芋”——银簪和水烟壶,正式上交到了市考古研究所。签文件时我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的——那笔奖金虽然不及市场价,但足够让我们这两个穷光蛋缓一大口气了。 然后,考古所派了个专员来看我们仓库那堆殡葬用品,对着纸扎的童男童女和寿衣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最后挑走了一批“具有时代代表性”的。虽然没回本,但总比烂在手里强。 处理完这些,我们正式注销了“启明殡葬有限公司”。看着那张营业执照被收走,我心里竟没有多少不舍,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三蛋子更是直接哼起了小曲:“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入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一周后,我和三蛋子就成了市考古研究所民俗文化研究保护中心(兼后勤保障部)的“实习助理”。这个头衔长得让我每次自我介绍都要喘口气。 第一天报到,李文瀚亲自带着我们熟悉环境。考古所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小楼看上去一股浓浓的苏式风格我都怀疑这楼会不会哪天就塌了,掩映在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外面看着其貌不扬,里面却别有洞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老图书馆、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的混合体。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牌上写着“图书资料室”、“器物修复室”、“标本库”等等。偶尔遇到几个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看到李文瀚,恭敬地喊一声“教授”或“李老师” 李文瀚先把我们带到了位于一楼的库房区。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灯光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东西:残缺的陶罐、生锈的铁器、斑驳的青铜碎片,还有整理好的记录、图纸,甚至还有一堆清理出来的动物骨骼和人骨模型。 “喏,这里以后就是你们需要经常打交道的地方之一。”李文瀚指着那些架子,“很多东西刚发掘出来,需要初步清理、登记、编号。胆子小点的,晚上还真不敢一个人进来。” 三蛋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我:“明子,你说……这里头会不会也有……那种东西?” 我没好气地低声道:“有个屁!都是死了一千八百年的老骨头老物件了,要有啥也早就成精飞升了!你以为都跟咱上次碰到的那个一样‘新鲜’啊?” 话虽这么说,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青铜器和森白的骨骼,我心里也有点发毛。这地方,阴气好像不比殡仪馆轻多少。 接着,李文瀚带我们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二楼,面积不大,但堆满了书和资料,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和各种器物线图,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显得既有学术气息,又不失生活情趣。 “坐。”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给我们倒了杯水,“别紧张,咱们这单位,没那么多规矩。以后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协助我处理一些杂事,比如整理我刚从野外带回来的资料和标本,维护库房秩序,有时候所里有野外任务,人手不够,你们也得跟着去搭把手,干点体力活。” 他拿起桌上一个满是泥土的陶罐碎片,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刷着:“考古这行当,看着神秘,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是水磨工夫。但只要你沉下心来,就能从这些不起眼的碎片里,读到千百年前的故事。” 我和三蛋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对我们来说,目前这还只是一份能交社保的工作,至**百年前的故事...还是先搞定眼前的温饱比较实在。 我们的工作确实不算繁重。开始的几天,主要是跟着李文瀚学习如何整理登记新入库的器物碎片,学习使用简单的测量和绘图工具,熟悉库房物品的摆放规律。三蛋子虽然毛躁,但力气大,搬运东西是一把好手。我则相对细心些,整理文书资料、给器物贴标签之类的活计做得还算稳妥。 李文瀚对我们似乎挺满意,闲暇时,还会跟我们讲讲某些器物的年代、用途和背后的典故。渐渐地,我们对那些冰冷的瓶瓶罐罐,不再仅仅是觉得“晦气”或者“老古董”,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好奇。 日子长了,我们也开始有点混不吝了。有一次我和三蛋子一起登记一批碎瓦当,我贴标号他登记。这家伙烟瘾犯了,非要边抽烟边干活。我好心提醒他:“蛋啊,这儿都是文物,抽烟不合适吧?”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明子,我就抽一根提提神,保证不乱弹烟灰。” 结果这家伙登记到一半,顺手就把烟头掐灭丢在旁边一个破陶罐里了。我当时也没太在意,谁能想到这个随手之举后来能闹出那么大动静。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所里的老研究员老何突然哭哭啼啼地冲进办公室,一个劲地捶自己的大腿。李文瀚赶紧问怎么回事,老何带着哭腔说:“完了完了,还挖掘个屁啊,还申请个腿啊,赶紧冲进去看看吧,省里前些日子发现的那个遗址肯定被盗墓贼光顾过了!又是白忙活一场空啊!别在那慢工出细活了,赶紧增加力度吧” 李文瀚很纳闷:“何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老何指着那个陶罐,痛心疾首地说:“我在刚出土的陶罐里发现了几个烟头!这肯定是盗墓贼留下的!” 我当时差点没憋住笑,转头一看三蛋子,好家伙,脸都绿了。 李文瀚不敢怠慢,严肃地说:“赶紧报警,让警方通过烟头提取一下DNA信息,顺着这条线索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希望尽快把盗墓贼绳之以法。” 老何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对!抓住了统统枪毙!” “毙”字刚说出口,三蛋子“噗通”一声就坐地上了,连滚带爬地抱住那个陶罐,声音都在发抖:“何老师!李老师!别报警!那烟头...那烟头是我的!” 老何当时就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不可置信地问:“你的?” 三蛋子都快哭出来了:“我下午登记的时候抽的,顺手就...就扔里头了。我真不知道那是刚出土的文物啊!我还以为就是个破罐子...” 老何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三蛋子“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差点就要和三蛋子厮打起来。 自那以后,我们就被老何从库房轰出来了,整天就干点搬运工的活。三蛋子委屈巴巴地跟我说:“明子,我不就扔了个烟头嘛,至于吗...” 我白了他一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不挺好的!”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这天下午,李文瀚把我们叫到办公室,神色有些严肃。 “有个紧急任务。”他指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地图,“邻市凤鸣县那边,有个村民修自家鱼塘,想挖深一点扩建一下,结果挖出来一座古墓,没什么规模,估计是平民墓葬。但施工队野蛮作业,墓室还是有一点被破坏了,当地文保部门看是平头老百姓的墓,也不太想费时费力,因为那个村是在两市交界地区,所以让我们所支援,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 我和三蛋子一听,既紧张又有点兴奋。终于要接触“一线”了! “放心,”李文瀚看出我们的紧张,安慰道,“就是普通的平民墓,没什么有价值随葬品,主要是清理墓室、收集骨骸、提取可能有信息的棺木碎片和随葬品,看看能不能找到对历史有用的信息。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打下手,听指挥,注意安全。” 三蛋子悄悄捅了捅我,小声说:“明子,终于能见识一下真正的考古现场了!说不定能挖出宝贝呢!” 我瞪了他一眼:“行了安分点,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再把咱两开了就完犊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跟着李文瀚和所里另外两位年轻的考古队员,坐车赶往凤鸣县。 偏僻的山村里早上还是挺冷的,山涧之中有一层浓浓的雾气,我们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当地文保部门用警戒线围了起来。一个不大的鱼塘里,有一半都被向下继续挖了两米多,挖掘的痕迹在一个青砖墓旁停下来了,坟墓的墙壁裸露着,能隐约看到被破坏的砖砌墓室一角,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碎砖。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鱼塘水的腥气。几个当地村民围在周围看热闹,指指点点的。一个老大爷操着浓重的口音说:“这几个娃娃是省里来的专家?看着不像啊...那个小娃胳膊上还有条龙,不是骗子盗墓的吧” 我们一阵无语,但是李文翰可没时间搭理围观群众。 他一到现场就立刻投入工作,和村里的负责人沟通,勘察现场,划定发掘区域。我和三蛋子则负责从车上往下搬运工具:手铲、毛刷、筛子、手推车、标签牌、测量仪器等等。 正式的发掘工作开始后,两位年轻队员顺着损毁的墓室一角进入墓室,负责核心的墓室清理。我在探方外围,负责用铁锹和手推车清理挖掘出来的浮土,并将浮土运到指定的区域用筛子过筛。三蛋子最惨,被分配在坑里负责挖土,工具是一个儿童玩泥巴用的小铲子和一个可爱的小桶。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纯粹的体力劳动。时值初夏,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不一会儿,三蛋子就汗流浃背,浑身沾满了泥点。 三蛋子一边用那个玩具似的小铲子铲土,一边抱怨:“明子,咱这算啥?要我说开个挖掘机弄多省事,再不济也给我个大铁锹啊?这玩意儿还没我巴掌大,挖到猴年马月去?” 我坐在路边吹着小风,慢悠悠地说:“知足吧你,总比在仓库里对着那些骨头架子强。起码这里空气...呃,虽然有点鱼腥味,但也算新鲜。你快点挖,半天了我才推了一车土,弄得好像我是来度假的。” 三蛋子哀怨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和他的小铲子较劲。就在他对着墓室另一边还没有被挖过的区域准备把墓室清理出来时,突然,他的小铲子碰到了一块硬物。按照李文瀚交代的,他赶紧呼喊:“李老师!我好像挖到了什么东西,个头不小还很坚硬!露个白边好像是个瓷器!” 第八章 穿越时空的爱恋 烈日炙烤着已被围挡的乡村鱼塘,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与泥土的腥味。考古发掘现场的气氛如同这天气一般,沉闷而略显疲沓。 随着三蛋子的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困倦。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李文瀚教授,快步冲向了探方。众人围拢过去,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三蛋子那小心翼翼刨开的、已然干涸龟裂的淤泥层上。 随着精细清理,物件缓缓显现轮廓。然而,众人脸上的期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随即,不知是谁先没能忍住,“噗”的一声轻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继而引发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那哪里是什么预想中宝贝?赫然是一个白瓷烧制的、造型古拙甚至带着几分憨拙滑稽的——蹲式马桶!它静静地卧在泥中,尽管边沿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缺损,长年累月的浸渍在其表面留下了斑驳的黄褐色痕迹,但整体器形保存之完整,令人咋舌。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在那光洁的瓷面上反射出几分令人忍俊不禁的光芒。 “我的老天爷!”一位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观看的本地老乡拍着大腿,用浓重的乡音喊道,“俺就说瞅着这地方眼熟嘛!十年前,这儿还是老周家的院子哩!后来发大水淹了一片,成了水洼子,前几年才承包出去挖成了鱼塘!这准是老周他爹当年用的茅坑!好家伙,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也能算文物啊?我家还有个坐便器嘞,地里头还有旱厕呢你们收不收” 现场的笑声更响了,一些年轻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许穆彦僵在泥水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他那把可爱的小手铲,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只能尴尬地挠着后脑勺,发出“嘿嘿”的傻笑声,无地自容。 然而,李文瀚教授却没有笑。他眉头微蹙,缓缓蹲下身,丝毫不顾及名贵的西装裤脚沾上泥泞。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极其专业地拂去马桶表面的浮土,仔细摩挲着瓷器的胎质、釉面以及烧制工艺。他的手指沿着马桶的排水口和内壁曲线移动,目光锐利如鹰。随后,他站起身,掏出全站仪,快速测量了马桶与墓圹边界、以及已暴露部分墓墙的相对位置,口中喃喃自语: “墓室选址近水……这净器(排泄用具)的摆放……巽位?东南向?根据《葬经》和阳宅风水看……有意思,甚是有趣,都是行家啊。”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异常线索时的专注与兴奋。 “教、教授……”许穆彦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那啥呢,以为……” 李文瀚抬起头,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责怪,反而流露出一种沉浸在思考中的好奇光芒。“没事,蛋子同志哦不,许穆彦同志。考古工作的魅力,就在于其不可预测性。任何遗物,无论其表象如何平凡甚至……出人意料,都有可能是古代社会生活的直接物证,都有其独特的研究价值。我们这也不是发现了这里以前还是处小院么,沧海桑田呢。” 他环视了一圈仍在窃笑的队员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看看你们!一个平民墓葬,就提不起精神了?若是换成王侯将相的大墓,以你们现在这种心态和观察力,能处理好复杂的遗迹现象吗?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吗?许同志虽然专业训练不足,但他这种专注和探索的态度,值得你们学习!都别笑了,继续工作!” 发掘工作重新步入正轨。随着清理的深入,墓室的全貌逐渐清晰。这是一座典型的小型砖室墓,规制俭朴,符合平民身份。棺椁已完全腐朽,与渗入的淤泥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墓主人的骨骸也散乱不全,显然是早年墓室渗水与近期施工扰动共同造成的结果。 现场气氛因方才的“马桶事件”轻松了不少,但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当清理到墓室最内侧、紧贴北壁的一个看似用于放置灯盏或小型祭品的普通壁龛时,负责该区域的李文瀚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惊呼: “停!大家都过来,小心点!” 众人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聚拢过去。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壁龛内部。只见在表层砖石之下,竟被人为地、极其巧妙地加砌了一层薄砖,形成了一个隐蔽的、与外部环境相对隔绝的夹层!在这个干燥的夹层里,借助手电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比成人拳头稍大、覆以厚实蜡密封的青瓷罐。它们藏匿得如此之好,完美地避开了数百年的水汽侵蚀和近期的施工破坏,仿佛墓主人用尽了最后的心力,要将某种远比自身尸骨更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永恒的黑暗与时间来守护。 “轻拿轻放!注意记录原位!”李文瀚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他亲自上手,运用考古刷、竹签等工具,极其轻柔地、一个接一个地将这些沉睡千年的瓷罐取出,如同捧起初生的婴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铺着柔软缓冲材料的专用文物运输箱中。每一个瓷罐被取走,都在原位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并由陈启明进行了精确的三维坐标记录和多角度摄影。 这批珍贵的青瓷罐被以最快的速度,在严格的恒温恒湿保护条件下,送达市考古研究所的实验室。在级别最高的实验室内,由所内经验最丰富的文物修复专家与李文瀚教授共同主导,开启工作开始了。 操作台上,热风枪被调节到精确的低温档,小心翼翼地烘烤着罐口的封蜡。待蜡质微微软化,再用精细的手术刀和镊子,一点点剥离已经变得脆硬的油布和泥封。整个过程中,高倍放大镜和监控设备全程记录,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罐内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用优质防水桐油浸泡过的细麻布紧密包裹的纸质物品。得益于这种古老的、却异常有效的密封防潮技术,以及夹层提供的稳定微环境,这些脆弱易损的书信、文件和多本线装册子以及大量的佛经,虽然纸张泛黄发脆,墨迹因岁月而略有晕染,但绝大部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保存状态出人意料地完好。 随着这些承载着沉重历史的纸张被修复师们轻轻地、一页页地展开、铺平、进行初步的除尘加固和红外扫描,一个被时光尘埃掩埋了千余年的悲壮故事,如同在清水中缓缓舒展的茶叶,逐渐显露出其复杂而令人心酸的脉络: 墓主人名为周敬,是唐末此地州县衙门的一名低级文书,秩卑而事杂。他与时任本地镇军司马柴世武的千金柴绯云,因一次偶然的机缘相识。才子佳人,互生情愫,竟不顾门第悬殊,私下许下了终身之约。然而,好景不长,柴世武因性格刚直不阿,在公务中触怒了来自京城的巡察使,被罗织罪名,最终判决全家流放至当时被视为边塞苦寒、沙碛千里的甘州。 离别之日,细雨霏霏,道路泥泞不堪。周敬不顾一切地追随着押送车队,在泥泞中对着柴绯云所乘的囚车嘶声立誓:“绯云!待我安顿好家中年迈双亲,无论千里万里,关山阻隔,我必前去寻你!此生此心,绝不相负!” 此后的数年里,周敬一面恪尽人子之责,照料父母,经营着微薄的家产;一面锲而不舍地写信,千方百计地托人打听柴家在甘州的境况。那些或未能寄出、或不知是否送达的信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思念、牵挂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盼:“闻听瓜州苦寒,风沙烈于中原十倍,绯云吾爱,务请添衣加餐,善自珍重……”、“今岁赋税尤重,州府催逼甚急,然我已暗中积攒些许银钱,待来年春暖花开,道路畅通,便辞去吏职,西行寻汝……”、“长安距西域不知多少里路,消息闭塞,近闻边事似有不稳,烽燧时有传警,岳父大人与你可还安好?心甚忧之,夜不能寐……” 然而,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为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而稍作停留。 在一封字迹异常潦草、仿佛是在极度仓皇和紧迫中挥就的信件残片上,提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某年,西域突然出现一支来历不明的异族军队,人数约有万余,皆“金发碧眼,状若鬼神”。他们尤其擅长使用一种名为“龟甲”的铁壁阵型,“首尾相连,圆转如环,刀枪不入,弩箭难穿”,战斗力极其强悍。时任戍边将领的柴世武,麾下仅有两千余久战疲敝之卒。他接连派出多批信使,向长安朝廷及邻近军镇求救,然而所有求援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面对强敌压境,为了保护身后城池中数万军民的生命,柴世武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他写下了一封绝笔家书,陈述了孤军奋战、诱敌深入的决心,然后亲自率领精锐,且战且退,利用地形,成功将那支异族军队的主力诱向了广袤无垠、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漠深处。此后,这支唐军与敌军便一同消失于滚滚黄沙之中,再无任何音讯传回。 然而,消息辗转传回长安,柴家等来的不是朝廷的抚恤与褒扬,而是政敌落井下石、构陷的“投敌叛国”的滔天罪名。绝望之下,性格与其父一样刚烈坚贞的柴绯云,为了保全父亲一世清名,亦不愿再苟活于这污浊的人世,在某个北风呼啸的寒夜,以一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在遥远的故乡,苦等消息最终却等来爱人家破人亡、蒙受不白之冤的噩耗后,周敬悲痛欲绝。但他没有就此沉沦,更没有放弃。他变卖了大部分祖传的家产田地,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费尽心力,秘密收集了柴世武那封绝笔信的抄本、柴绯云遗留下的几首浸透血泪的诗稿、以及所有能够证明柴家清白、揭露事情真相的往来文书、证人证言片段。他将这些纸片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他用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青瓷罐,以油布厚蜡层层密封,然后,将它们藏入了自己生前就已精心设计、并特意营造了干燥夹层的墓穴之中。 他或许深信,历史的真相可以被权势暂时涂抹,被时间暂时掩埋,但绝不会永远沉没。他未能在生时与挚爱之人同赴国难、共度时艰,便选择用这种方式,与这些承载着忠诚、爱情与冤屈的无声证物同穴而眠。他以自身肉体的消亡和身后永恒的沉寂为赌注,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守护,默默等待着后世某个有心之人,能够拂去尘埃,让那段被权力与岁月联手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 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灯光彻夜未熄。初步整理报告的草案静静地放在长桌中央,与会的人员却大多沉默着,被这个穿越千年时空、交织着个人情爱与家国命运的故事震撼得久久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悲伤、敬佩与历史沧桑感的复杂情绪。 然而,在凄美故事的表象之下,一些更为隐秘、甚至略显突兀的线索,也随着文本的深入解读而浮出水面,被细心的李文瀚悄然记录了下来。 在后续的室内整理阶段,李文瀚指着投影仪上放大显示的柴世武绝笔信片段,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们注意这里,柴世武对敌军‘龟甲阵’的描述——‘首尾相连,圆转如环,刀枪不入,数击之未果’。这描述……是否过于程式化,甚至带点演义色彩了?我早年专注于中西交通史,对汉唐时期西域及中亚的军事战术、装备乃至可能的欧洲佣兵流入情况略有涉猎。依据现有史料和实物证据,唐末时期的西域,似乎并未出现过装备如此精良、战术如此奇特且成建制的‘金发碧眼’军队。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信息传递过程中的层层失真与夸张,还是……柴将军为某种目的而采用了特殊的表述?” 会议室里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学者们各抒己见,有赞同质疑的,也有试图从其他角度进行解释的。而在这种高层次的学术探讨中,像我和三蛋子这样的初级苦力人员,能听一会就不错了。 夜幕深沉,研究所大楼渐渐归于寂静。我独自一人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望着窗外都市的璀璨灯火与车水马龙。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下午从文物库房暂借出来比对、却与此墓并无直接关联的汉代云纹瓦当碎片。那冰凉而粗糙的触感,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遥远的时代。想想自己的情感经历和这至死不渝的二人,感动,除了感动还是感动,若是有人能爱我如此,纵然粉身碎骨,我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