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光往事》 第一章雪夜旧话 屋外的雪,下得绵密而执拗,将哈尔滨的夜晕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窗玻璃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映出一老一少依偎的身影。 “太爷爷,太爷爷!”磊磊裹着柔软的熊猫连体睡衣,温热的小身子在我膝边不安分地拱动着,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再讲一个故事嘛!要奥特曼打怪兽那种!” 我缓缓放下手中温热的旧茶杯,紫砂壶壁上岁月留下的茶渍,比任何钟表都更清晰地记录着流光。掌心传来他发丝茸茸的、有些扎人的触感,这鲜活的生命力,与我皮肤下沉寂九十年的、缓慢流淌的血液,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奥特曼啊……”我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被时光磨钝的沙哑,“太爷爷可不会讲那个。” 窗外的雪光映在我浑浊的眼底,仿佛也照亮了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角落,“太爷爷肚子里装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旧事儿,关于你太爷爷、太奶奶那辈人,在深山老林里,怎么跟黄大仙、老山神打交道的事儿……” “黄大仙?”磊磊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未经世事的山泉,“是黄色的奥特曼吗?它会发射光波吗?” 我被他逗笑了,皱纹堆叠在眼角:“不是奥特曼。它啊……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又像个黄皮子(黄鼠狼),灵得很,还会拦路问你话呢。” “问我什么?”磊磊来了兴致,爬上旁边的沙发,盘腿坐好,一副准备听长篇大论的架势。 “它会问你:‘小娃娃,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那后来呢?爷爷你怎么回答的?”磊磊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看着窗外迷离的雪幕,目光仿佛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充满草木气息的黄昏。屋里的暖气嗡嗡作响,却驱不散我骨子里对那个年代的记忆。 “后来啊……”我的声音变得悠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乡音,“那得从民国二十几年,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咱老家陈家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说起喽……” 第二章黄风儿 咱陈家庄,窝在山坳坳里,四周全是望不到头的老林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枝丫张牙舞爪的,都说有年头了,快成精了。 那天黄昏,日头刚落山,林子里风就起来了,吹得人骨头缝都凉。我贪玩,被树下忙碌的蚁群迷住了。它们衔着比自己还大的草籽,在那布满裂纹的树皮上进进出出,构筑着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微小王国。 日头一落山,林子里积蓄的寒意便“呼”地一下涌了出来,风声变得尖细,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林子里窃窃私语。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立了起来。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盯住的异样感,让我慢慢抬起了头。 就在老槐树投下的、最浓重的那片阴影里,站着个“人”。 它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黄不拉几的旧褂子,空荡荡地挂在细溜溜的身架上。站姿很怪,像是不会用两条腿直立,微微佝偻着,透着股别扭劲儿。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它的脸——尖削,带着非人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不成样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幽绿幽绿的光,像两簇深夜坟地里的鬼火。 它没动,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拱着两只前爪,像戏文里的小生那样,朝我作了几个揖。 然后,一个尖细、飘忽,仿佛直接从我脑子里钻出来的声音响起了:“小娃儿,你瞧俺,是像人,还是像神?”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虫鸣歇了,连刚才还在奋力搬运的蚂蚁都僵住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这个站在阴影里的、不人不鬼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一片冰凉。怕吗?自然是怕的。但除了怕,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我看着它那双绿莹莹的、带着某种急切期盼的眼睛,看着它那副想上前又不敢、缩头缩脑的样子,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浮现出前屯老赵家那个刚过门的小媳妇。那新媳妇见人就脸红,说话细声细气,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人后。 鬼使神差地,我张了嘴,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愣: “我看你……像个怕羞的小媳妇儿!” 磊磊“咯咯”笑起来:“小媳妇黄鼠狼!真好玩!” “好玩?”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悠远,“当时觉得好玩,可报应,当晚就来了。” 那晚回到家,饭还没吃几口,我就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额头烫得能烙饼。我娘一摸,吓坏了:“哎呀!这孩子咋烧得这么厉害!” 我爹赶紧去请了村里唯一的郎中,王先生。王先生号了脉,看了舌苔,眉头拧成了疙瘩:“脉象浮乱,邪风入体……可这烧来得太急太凶,不像寻常风寒。”他开了几剂发散风寒的草药。我娘连夜熬了,给我灌下去,可那烧非但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开始说胡话。 梦里,总有个穿着黄褂子的尖脸“小媳妇”,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 第二天,我烧得嘴唇都起了泡。我娘守在我炕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爹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辣嗓子的旱烟,愁云惨淡。 就在爹娘一筹莫展时,我迷迷糊糊间,把昨天黄昏在村口老槐树下遇见那“东西”,以及我怎么回话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我娘一听,脸“唰”地就白了,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准是撞上黄大仙讨封了!咱家山子不会说话,冲撞了仙家!” 这话像一阵风,立刻传遍了左邻右舍。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棍过来,围着我的炕头直咂嘴。 “哎呀,怀山这孩子,咋这么莽撞!黄仙儿讨封,那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关口!说好了,它得道,说不定感念恩情,保你家平安;说不好,它道行受损,能不恼吗?” “是啊,你说它像小媳妇……这算个啥封号?不成不正,不伦不类,难怪仙家要降罪!” “寻常草药治不了这‘邪病’,得请额尔敦大爷来看看了!” 额尔敦大爷,就是村里的老萨满。他住在村尾的山坡上,平素深居简出,孩子们都有点怕他。但遇到这种“医药无效”的古怪事,村里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我爹娘不敢耽搁,赶紧备了点粮食和自家酿的土酒,恭恭敬敬地去请。 “萨满?是电视里那种会跳大神的老爷爷吗?”磊磊睁大了眼睛,充满了好奇。 “差不多吧,但额尔敦爷爷不一样,”我回忆着,“他平时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头,瘦瘦干干的,眼神特别亮,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他不用像电视里弄得那么花哨,但村里人都信他。” 那天下午,额尔敦爷爷来了。他没穿什么夸张的神衣,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系着几个古旧的铜铃,手里拿着一个蒙着兽皮的单鼓。他走到我炕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又伸出手,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轻轻按了片刻。 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触碰的瞬间,我迷迷糊糊中竟感到一丝奇异的清凉。 他收回手,对我爹娘说:“没啥大事,小娃娃口无遮拦,搅了黄三太奶家‘小辈儿’的修行。人家心里不痛快,跟着过来,讨个说法,要点香火情分。” 他让我娘准备了一碗清水,三炷香。他并不像戏文里那样癫狂跳动,只是站在炕边,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单鼓,发出“咚……咚……”沉稳的响声,腰间的铜铃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发出“哗楞……哗楞……”清脆又幽远的声音。他用一种低沉的、仿佛与天地对话的调子,吟唱着我听不懂的古老话语。 那声音不像唱歌,更像风吹过森林的呜咽,像雪水融化滴落岩石的清响。说也奇怪,在他那奇异的吟唱和鼓点声中,我浑身燥热的难受劲儿,好像慢慢被抚平了,脑子里那个穿着黄褂子的“小媳妇”影子,也渐渐淡了。 吟唱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额尔敦爷爷停下来,对虚空处拱了拱手,像是送客。然后他对我娘说:“好了,跟它说开了。以后逢年过节,记得在院子角落洒杯水酒,摆点吃食,算是邻里间的礼数。这孩子火气低,往后傍晚少让他去村口老林子边玩。” 说也神奇,额尔敦爷爷走后没多久,我身上那折腾了一天一夜的高烧,就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虽然人还虚弱,但脑子已经清明起来。 “所以,爷爷,那个黄大仙后来还来找过你吗?”磊磊紧张又期待地问。 “没有明目张胆地再来讨封了,”我呷了口已经温凉的茶,“不过,往后些年,咱家鸡窝偶尔会少只肥鸡,你太爷爷太奶奶看见了,也从不叫骂,只当是给‘老邻居’上供了。有时我在山里捡柴火迷了路,转着转着,常会看到一个黄影子在不远处的草稞子里一闪,顺着那方向走,准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轻声说:“这东西啊,通了灵性,就跟人一样,讲个缘分,也讲个‘礼尚往来’。你敬它一尺,它有时候,也能让你一丈。那片老林子里的规矩,多着呢……” 磊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神往。 童年的灵异经历,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纯的恐怖故事,而是染上了一层古朴、神秘又略带温情的色彩,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人与自然的一道奇异桥梁。 屋里的暖气嗡嗡作响,将窗外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搂着怀里这团温暖的小身子,忽然想起马三爷后来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东西啊,通了灵性,就跟人一样,讲个缘分,也讲个'礼尚往来'。 第三章水井里的影子 “……你敬它一尺,它有时候,也能让你一丈。那片老林子里的规矩,多着呢”我话音落下,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微弱流水声。 磊磊还沉浸在黄大仙的故事里,小脸兴奋得发红:“爷爷,那后来呢?还有别的吗?比如……井里有鬼的那种?” 他话音刚落,窗外一阵寒风卷着雪沫,狠狠撞在玻璃上,发出“呜”的一声锐响,吓得磊磊一哆嗦,猛地钻到我怀里。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这孩子气的恐惧与好奇,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井……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又打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布满尘埃的门。 “井啊……”我拖长了语调,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老,“咱老家村东头,就有那么一口老井……” 墙上的挂钟“铛”地响了一声,晚上九点了。 磊磊的妈妈推门进来,柔声说:“磊磊,太晚了,该睡觉了,明天再听太爷爷讲故事好不好?” 磊磊立刻抱紧我的胳膊,耍赖道:“不嘛不嘛!就再听一个!妈妈,就一个!听完井的故事就睡!”他仰起小脸,用满是渴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对未知既害怕又着迷的自己,便对孙媳妇笑了笑:“让孩子听完吧,这故事……” 孙媳妇无奈地摇摇头,替磊磊掖了掖毯子角:“那说好了,听完这个必须睡。”“那口老井啊,”我继续讲述,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井口的石栏被磨得溜光水滑,也不知多少代人用过了。井水怪得很,三伏天喝一口,冰得牙根疼;可到了数九寒天,井口却隐隐冒着一层白气,水温和得很。” 我顿了顿,制造一点悬念:“老人都说,那井通着地脉,阴气重,不干净。平日里打水,都是结伴去,晌午头阳气最旺的时候最好。小孩子,更是被严厉告诫,不准靠近。” “为什么呀?”磊磊小声问,往我身边又缩了缩。 “因为……”我的眼神变得幽深,“井里,不止有水。” 记得啊那是黄风儿事件后不久,也是个闷得人透不过气的三伏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气。邻居家八岁的二丫被她娘打发去井边打水,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拎着个空水桶蹦蹦跳跳。 可回来时,人就变了。 水桶丢在了半路,人是被隔壁下地的王老憨背回来的。小脸煞白,嘴唇泛青,浑身筛糠似的抖,牙关磕得咯咯响。她娘扑上去连喊了几声,二丫才猛地回过神,“哇”一声哭出来,手指死死掐着她娘的胳膊,指着井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哭喊:“井里……井里有个穿红袄的……冲我笑……招手让我下去……下去纳凉……” 她娘的脸瞬间也变得和二丫一样白。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小村。我挤在大人腿边,看着二丫家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女人们的窃窃私语,男人们紧锁的眉头,还有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张,让闷热的午后变得更加难熬。 “是水魇!”一个上了年纪的族公拄着拐棍,语气笃定,“准是淹死鬼找替身哩!” “得请额尔敦大爷来看看了!”有人喊道。 在一片惶惶不安的低语中,额尔敦爷爷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他没急着进屋看二丫,而是先绕着那口老井走了三圈,时而蹲下摸摸井口的石头,时而闭眼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让我爹和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着长竹竿和绑了铁钩的麻绳,又准备了几大捆晒得焦干的艾草。 “不是驱鬼,”额尔敦爷爷对围观的众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是请走一位不愿离开的‘邻居’。” 夕阳西下,将天空烧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额尔敦爷爷站在井边,点燃艾草。浓白的、带着苦涩气味的烟雾滚滚升起,驱散着井口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湿气。他低声吟唱着古老的调子,不像唱歌,更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商量。 我爹他们按照吩咐,将长竿探入深不见底的井中,在艾草的烟雾里小心翼翼地搅动。过了许久,竹竿突然一沉,钩到了什么东西。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往上拉。 井口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竹竿一寸一寸地升起,带着湿漉漉的水草和淤泥。终于,一个缠满污秽水草的物件被提出了井口,“啪嗒”一声落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只猫的尸体。已经泡得肿胀变形,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肉,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的脖子上,紧紧系着半截褪色却依然刺眼的红头绳。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女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额尔敦爷爷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悯。他用一块准备好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将那猫尸包裹起来,低声对众人说:“也是个可怜的生灵,死得冤,怨气不散,借着井里的阴湿成了气候,不是故意害人。” 额尔敦爷爷没再多言,像捧着什么重要的物事,亲自走向村外一处向阳、开阔的山坡。 他选了个好地方,挖了个深深的坑。将包裹放入之前,他先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小袋五谷杂粮(通常是小米、高粱等),沿着坑边细细撒了一圈。 嘴里缓慢念叨着:“辟? 邪? 净? 地,划? ?清? ?阴? ?阳”。 随后,他才将猫尸轻轻放入,掩上土,垒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坟堆。做完这些,他并未合十念咒,而是站在坟前,解下腰间的单鼓,并未激烈敲打,只是用手指在鼓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地叩击着,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咚……咚……”声。 他微闭双眼,开口吟唱的,不再是沟通山神那种高亢的神歌,而是一种更为低沉、舒缓,带着安抚与引导意味的古老调子。他是在用萨满的方式,安抚这个受尽折磨的亡魂,告诉它恩怨已了,指引它顺着这鼓声和歌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去往它该去的安宁之处,莫再徘徊流连。 说也奇怪,那猫尸被移走的当晚,二丫的高烧就退了,人也渐渐清醒过来,只是对那天井边的事,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那口井,后来村里人还是照用,但打水时总是匆匆忙忙,打完水就赶紧退开几步,仿佛井水里还残留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截诡异的红头绳。直到后来村里通了压水井,这口老井才被用巨石彻底封死,再也无人靠近。 磊磊靠在我怀里小声问:“太爷爷,井里的猫……是妖怪吗?” 我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不是妖怪,”我的声音有些悠远,“只是个没被好好送走的可怜魂儿。人啊,有时候亏待了活物,亏待了死人,心里就会生出鬼来。” 孩子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我的衣襟。 第四章矿坑幽谣 磊磊被妈妈抱去卧室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窗外愈发猛烈的风声。屋子里还残留着孩童的体温与方才故事带来的些许寒意。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冰凉,一如记忆中那个地底深处的寒冷。 第二天,雪依旧未停。磊磊从幼儿园回来,脱下厚厚的羽绒服,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早已忘了昨晚听完故事那点害怕,只剩下满满的好奇。 “太爷爷!”他趴在我膝盖上,“今天讲什么?还是井里的故事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井里的说完了。今天啊,讲一个地底下的故事,关于……声音的故事。” “地底下?是挖矿吗?”磊磊想起了动画片里的场景。 “对,挖矿。”我的目光沉静下来,“你太爷爷我年轻那会儿,也在矿上待过。但那矿,跟你动画片里看的不一样,它……吃人。” 我的语气让磊磊安静下来,他乖巧地坐好,准备聆听。 “那时候,日子比现在苦多了。关外是‘满洲国’,日本人占领下。你太爷爷我,本来是‘木帮’,在山里放木头。可放木头挣的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矿上工钱多,虽说都知道是‘埋了没死’的活儿,可为了多换几斤高粱米,你太爷爷还是咬着牙,下了日本人开的煤矿。” 我顿了顿,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解释:“那矿洞,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山沟里的巨兽,张着大嘴,每天都有好多像你太爷爷一样的人走进去,有些人,就再也没出来。” 磊磊的小脸绷紧了:“它……它真的吃人吗?” “吃,而且吃得无声无息。”我声音低沉下去,“那年冬天,特别冷。一天后半夜,村里狗叫得厉害,跟疯了一样。矿上方向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不像打雷,倒像是地底塌了。我娘,就是你太奶奶,当时就从炕上坐了起来,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天还没亮,噩耗就传遍了村子:透水,瓦斯爆炸,塌方了!我爹干活的那个掌子面,几十口子人,全被捂在了下面。 村子瞬间被哭声淹没。我娘瘫在炕上,站都站不起来。男人们都抄起家伙,跟着矿上组织的人去救援。我也跟着人群跑到矿上,那场景,一辈子忘不了。 巨大的矿洞口冒着混杂煤尘的白气,像巨兽在喘息。女人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面无表情地守着。救援的人像蚂蚁一样,不断从洞口进出,抬出来的,要么是血肉模糊的伤者,要么,就是直接蒙着白布的担架。 一天,两天,三天……希望越来越渺茫。哭声渐渐小了,不是不悲伤,是眼泪都快流干了。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里。 第四天夜里,从一处勉强挖开的缝隙深处,隐隐约约飘出来一阵声音。 不是呼救,不是**。 是歌声。 调子古怪,咿咿呀呀,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矿坑里,顺着冰冷的巷道传出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调子,不是本地粗犷的二人转,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调,而是一种……空灵的、带着浓浓童稚气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悲伤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啊……啊……”的旋律,仿佛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在哭着找妈妈。 “是……是那些娃子的魂……”人群里,一个老矿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上次透水……老王头他家的俩小子……不就埋在里面了吗……才八九岁啊……是下来给他们爹送饭的……” 恐慌瞬间升级。如果说之前是面对天灾的绝望,现在则变成了对冤魂的极致恐惧。中国矿工觉得是早夭的同乡孩子化作了地底冤魂,连那些日本监工,听着那从地狱深处飘来的、不似人声的童谣,也吓得脸色铁青,不敢靠近。 恐慌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所有人。救援的人连滚带爬地从洞口退出来,工具丢了一地。连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日本监工,听着那从地狱深处飘来的童谣,也吓得脸色铁青,握着军刀的手都在抖,嘴里不住地骂着“ばけもの”(妖怪),却一步也不敢往前。 场面彻底失控了。最后还是有人跌跌撞撞跑回村,请来了额尔敦爷爷。 他来得很快,依旧没有穿繁复的神衣,只拎着他那面皮鼓。他走到那个冒着寒气的矿洞口,无视周围惊恐的人群和脸色难看的日本兵。 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拧开,将烈酒缓缓洒在洞口的地上,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接着,他点燃了一束带来的、晒干的艾草与柏枝,浓郁的、带着清苦气味的烟雾滚滚升起,驱散着井口阴冷的煤尘气。 然后,他站在烟雾与酒气中,微闭双眼,开始敲击皮鼓。 “咚……咚……咚……” 鼓声沉稳而厚重,不像娱乐的鼓点,更像心脏的跳动,大地的脉搏。 他开口吟唱,用的是古老的,谁也听不懂的满语。那歌声苍凉、悲悯,没有对抗的激烈,只有一种包容与安抚的力量,像宽广的土地,像深邃的夜空,缓缓地向那深不见底的矿坑弥漫下去。 说也奇怪,在他那奇异而庄重的吟唱和鼓声中,那从地底飘出的、诡异的童谣声,竟然渐渐地、渐渐地低了下去,如同被抚慰的婴孩,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深处。 救援后来还是继续了,挖出来的,自然只有冰冷的尸体。我爹命大,那天被派去另一个巷道运木料,躲过一劫。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所有亲历者的心里。 “所以,太爷爷,”磊磊听得入了神,小声问,“那个老萨满爷爷,是把小孩的鬼魂送回家了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把他们送回了家。但我知道,他用他的方式,安抚了那些无依的亡魂,也安抚了活着的人的心。那片土地下,埋的不光是煤,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屈和乡愁。” 磊磊还沉浸在“矿坑幽谣”带来的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悲伤的情绪里,小眉头微微蹙着。 我看着他小小的、困惑的脸庞,他不知道额尔敦爷爷,那位老萨满,他看到的,远不止是仙家精怪和孤魂野鬼…… 第五章萨满的预言 窗外的雪,终于在午后时分停了。灰白的天光透过玻璃,将房间照得一片澄明,与昨天讲述矿谣时的幽暗氛围截然不同。今天是周末,磊磊没有去幼儿园。 磊磊喝光了杯子里的热牛奶,嘴边挂着一圈可爱的“白胡子”,他仰头问我:“太爷爷,你认识的那个萨满爷爷那么厉害,他后来呢?他一直都在村子里吗?” “没有一直都在。”我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线条硬朗的城市天际线,“他就像这冬天的老松树,看着结实,可该倒的时候,也就倒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说过一些话,一些当时没人懂,后来都应验了的话。” 矿难那件事之后,我往额尔敦爷爷那个山坡上的木刻楞(木屋)跑得更勤了。一方面是娘让我多送点东西,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是我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像草芽一样,顶着冻土往外钻。 他那屋子总是很暗,带着一股陈年木头、草药和香火的混合气味,闻久了,让人心里莫名安静。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整理那些风干的草药,或者擦拭他那几件法器——皮鼓、腰铃、还有一串不知什么野兽的牙齿。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额尔敦爷爷,您真能和山神说话吗?” 他停下擦拭皮鼓的手,抬起那双清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山子,山神不说话,至少不像人这样说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窗外绵延的群山:“他用风告诉你天要变,用雪盖住受伤的林子让它休养,用野兽的踪迹指引猎人,也用灾难惩罚贪婪的人。我们萨满,不是命令神灵的人,是倾听这片土地声音的人,是天地和人之间的……传话人。” 那时我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大概是我八九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给他送新挖的野菜去,他正坐在木墩上,望着东南方向出神。那个方向,越过层层山峦,是“新京”(长春),是“满洲国”的“首都”,是日本人权力最盛的地方。 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山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你记住爷爷今天的话。快了……东南边的那面太阳旗,就要落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欢喜:“真的?日本人要走了?” “旗子落,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转过头,目光如电般钉在我脸上,“这旗子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被人用刀枪、用血硬生生砍下来的!你想想,砍旗子的时候,能安稳吗?” 我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了,不敢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仿佛带着整个时代的重量:“这旗落下去的时候,动静小不了。血光冲天,尸横遍野……咱们这片黑土地,刚熬走了狼,恐怕还得再来一阵虎豹,还得再喝一遭苦水啊。” 当时我完全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害怕。直到后来,一九四五年,日本兵真的慌慌张张地跑了,太阳旗被扯下来,人们欢呼雀跃,放鞭炮庆祝。 可额尔敦爷爷的预言,一字一句地开始应验。 “狼”走了,“虎豹”来了。苏联军队的坦克“轰隆隆”地开了进来,军纪涣散,抢劫、骚扰的事情时有发生。紧接着,各地的“胡子”(土匪)也趁乱而起,砸窑(抢劫富户)、绑票,无恶不作,比日本人统治时更乱了。村子组织人守夜,家家户户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那时才真正明白,额尔敦爷爷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政权更替。他那双倾听土地的眼睛,早已看到了胜利背后的代价,看到了权力真空时的混乱,看到了小民百姓在时代巨轮下,如同草芥般无法自主的命运。 “后来呢?太爷爷,后来怎么样了?”磊磊追问道,他似乎从这沉重的预言里,感受到了不同于鬼故事的、另一种真实的恐惧。 “后来啊……”我收回目光,看着磊磊纯净的眼睛,“后来就像额尔敦爷爷说的,乱了一阵。但土地终究是养人的,只要人还在,总能慢慢熬出头。只是经过那些事,我才慢慢懂了,比山精鬼怪更可怕的,是人心,是时局。” 我摸了摸他的头:“所以啊磊磊,太爷爷讲这些老古董故事,不光是吓唬你。是想让你知道,你今天能安安稳稳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听故事,不用怕胡子抢,不用怕炮仗响,是多不容易的事。这平平安安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嗯…”磊磊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听明白了似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积雪的反射,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仿佛也将那段阴霾沉重的历史,暂时驱散了一些。 第六章年关·保家仙 午后的宁静被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打破,磊磊的妈妈在准备晚饭了。食物的温暖气息似乎驱散了“预言”带来的沉重,将我们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当下。 磊磊的注意力被香味吸引,小鼻子吸了吸,但很快又扭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我:“太爷爷,‘保家仙’是什么呀?也是像黄大仙那样的吗?” 我笑了,这孩子,记性倒是好。“说得对,也不全对。”我摸了摸他的头,年关将近,讲这个倒是应景,“你听过的黄大仙,还有咱们之前打过交道的‘灰仙’(老鼠),它们啊,本身就是‘保家仙’里的仙家!” 看他有些困惑,我耐心解释道:“在老辈人眼里,胡(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老鼠)这五大家,活得年头久了,就有灵性,能成‘仙儿’。它们要是觉得哪户人家心善、宅子安宁,有时候就愿意留下来,暗中护着这一家老小,帮挡小灾小难。这就叫‘保家仙’。” “那……那咱家供的是哪个仙儿呀?”磊磊好奇地追问。 “咱家啊,跟‘灰仙’和“黄仙的”缘分深些。” 那是我经历“黄风儿”事件后的第一个腊月。民国二十几年的年景,普遍艰难,家家都指望着年关能有点嚼谷(食物)。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飘着献祭的香气,唯独我们家的灶房,冷清得让人心慌。 娘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解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几块掺着麸皮、做得歪歪扭扭的糖瓜,糖色暗沉,看着就粘牙。她又踮起脚,从吊在房梁的竹篮里,小心翼翼地量出小半碗糙米,那米里还夹杂着未扬净的谷壳。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用来供奉一家之主的灶王爷。 娘把这两样东西端正地摆在擦得发亮的灶台边,算是供桌。她点燃一截短短的、自家搓的艾草绳,权当是香。烟雾细细的,带着股苦味儿,远不如邻家供的线香那般清冽好闻。 她跪在冰冷的灶前,双手合十,对着那面被烟火熏得黝黑的灶王爷画像,开始了她的祷告。声音压得低低的,絮絮叨叨,不像祈福,倒像是在跟一位严厉的家长汇报窘境,恳求宽宥: “灶王爷老爷……您老人家莫怪罪……家里就这点嚼谷了,您老将就着用……糖是自家熬的,丑是丑了点,甜味是足的……米是糙了点,但粒粒都是干净粮食……求您老上天……多……多言几句好话,保佑咱家来年……风调雨顺,锅里头能多见点油腥,娃儿们能吃饱穿暖就成……不好的事,您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提了,千万别提了……” 她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仿佛要把所有的卑微和期盼,都揉进那苦艾的烟雾里,拜托它一并捎带到天上去。。 祭完灶,屋里还残留着艾草的苦味儿。爹蹲下身,收拾着灶坑旁边那堆平日里引火用的、松软的柴火垛。他伸手进去,想把柴火理理顺,这一理不要紧,指尖却触到一团异常柔软、温热的东西。 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柴枝,在柴垛最深处、借着灶坑余光才能照到的角落里,竟发现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耗子!它们粉嫩嫩的,像没长开的花生米,浑身光溜溜的没一根毛,眼睛还紧紧闭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光和冷风,正挤在一起,凭着本能微微地蠕动。 我爹眉头一皱,抄起掏灰用的烧火棍,就要往下砸。 我爹的烧火棍举在半空,脸色铁青。按老辈人传下的说法,这“腊月见鼠”本身就是大忌讳——腊月是清点一年收成、准备敬神祭祖的月份,这时候老鼠出来,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老天爷和祖宗,咱家仓廪不实、有余粮可偷么?这是要折损来年福气的! 更何况,这窝崽子偏偏生在灶坑旁。灶坑,那是灶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是一家香火根苗的地方。让这偷窃嚼谷的玩意儿在此安家产仔,岂不是污了灶王爷的清静? 万一灶王爷觉得咱家藏污纳垢,上天奏事时参上一本,那来年还能有好光景?这不仅是祸害粮食,更是要动摇一家根基的晦气! “不能留!”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那棍子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许久的那只“黄风儿”——就是之前讨封那位,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嗖”地一下窜到门槛外,也不进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爹,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咕”声,那双绿眼睛里竟像是带着点……恳求? 我爹举着烧火棍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灶房里,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那窝小耗子微弱的吱吱声。 空气凝固了。我娘紧张地看着我爹,又看看门外的黄皮子。 半晌,我爹重重叹了口气,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又像是无奈地妥协:“罢了罢了!看在这位‘老邻居’面上,饶了你们这些小东西。赶紧搬走!” 那黄鼠狼像是听懂了,深深地看了我爹一眼,转身消失在暮色里。我爹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垫着,将那窝小耗子连窝端到了院子后头的柴火垛底下。 这件事,我们都没太放在心上。年关难过,心思都在怎么弄点吃的上。 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娘起来做饭,刚进灶房就“咦”了一声。她发现,在米缸旁边,靠着墙根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堆着一小撮东西。 不是灰尘,也不是垃圾。那是几十粒饱满滚圆、金灿灿的黄豆!在那年月,这可比铜子儿还金贵! 我娘又惊又喜,赶紧叫醒我爹。两人看着那堆黄豆,面面相觑。 “他爹,这……这是‘灰仙’(老鼠)谢恩呢?还是……‘黄仙’帮衬着送来的?”我娘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爹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脸上表情复杂。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黄豆一粒粒捡起来,放在手心。 “不管是哪位‘老仙儿’的心意,咱家,得领这个情。”他闷声说道。 从那以后,我家过年过节,在祭拜祖先之外,总会偷偷地在仓房角落、或者院子僻静处,摆上一碗清水,撒上几粒粮食,嘴里念叨着:“诸位保家仙,辛苦了,一点心意,保佑咱家平平安安,鼠不咬粮,黄不拉鸡,日子顺遂。” “所以,太爷爷,咱家以前真的养着神仙吗?”磊磊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脑袋里显然把“保家仙”想象成了西游记里那种腾云驾雾的神仙。 我被他的童真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养,更像是一种……约定,一种老辈人传下来的、和左邻右舍的规矩。” 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慢慢讲给他听:“你额尔敦太爷爷以前跟我说过,咱们这白山黑水的老林子、大草甸子上,有些生灵活得年头久了,就会通了‘灵性’。最常见的,就是胡、黄、白、柳、灰这五大家。” “胡是狐狸,黄是黄皮子,白是刺猬,柳是长虫(蛇),灰就是耗子。”我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老百姓一般不直接叫它们名儿,尊称一声‘胡仙’、‘黄仙’、‘白仙’、‘柳仙’、‘灰仙’。” “它们一般不轻易打扰人,但你要是无意中帮了它们,或者它们觉得你家宅安宁、人心良善,有时就会愿意留下来,暗中护着你家。这就叫‘保家仙’。” 我指了指窗外,“就像咱家,当年没伤那窝小耗子,后来又得了那捧黄豆,你太爷爷太奶奶就觉得,这是‘灰仙’念着好,愿意保着咱家粮仓不空,鼠患不生。往后逢年过节在仓房摆的那碗清水、几粒粮食,就是咱给‘老邻居’的谢礼。” “那它们厉害吗?”磊磊追问道,显然被这个新奇的世界吸引了。 “怎么说呢,”我斟酌着词句,“它们不像庙里的神仙管那么宽,主要就守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儿,帮你防着小灾小难,盯着别让别的‘东西’来欺负这家人。 但它们也有脾气,你敬着它,它护着你;你要是怠慢了,或者说了不敬的话,它也可能给你闹点小别扭,让你家里不太平。 “所以啊,老辈人才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对待这些‘老邻居’,讲究的就是一个‘敬’字,彼此相安无事就好。”我总结道,感觉给孩子讲的道理似乎有点深了。 磊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在心里努力构建着一个由仙家、人类和古老规矩共同组成的奇妙世界。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忽然又抬起头,好奇宝宝似的追问: “太爷爷,那……那个胡仙?它的故事是不是更吓人?”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探索欲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恍惚间,我仿佛又闻到了老林子深处那股混合着狐狸骚气和古老神秘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味:“胡仙啊……它们通常住在更深的老林子里,性子也更傲些,故事嘛,自然也更曲折。 窗外是静谧的雪夜,屋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磊磊均匀的呼吸声。我的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淑兰还在世时,跟我回她娘家听来的那桩旧事。 淑兰的娘家,在更靠山里的一个屯子。她有个远房三叔,是个手艺极好的老木匠,人都叫他“韩木匠”。韩木匠为人厚道,就是性子有点倔,不信邪,年轻时走南闯北做活计,常年在深山里跑。 那年初冬,韩木匠给深山里一户人家打完了最后一组柜子,谢绝了留宿,揣着工钱便急着往家赶。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走出七八里地,天色就暗沉得像锅底,稀疏的、带着茬子的清雪沫子开始随风打旋,抽在脸上,又冷又疼。 山路早已被薄雪覆盖,四下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他仗着几十年走惯了的熟路,缩着脖子,顶着愈演愈烈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正走到一处背阴的老林子边上,风卷着雪粒子,迷得人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侧过头避风,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前方路旁一个不起眼的雪窝子里,似乎有一团东西在微微蠕动,与周围死寂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韩木匠心下奇怪,停下脚步,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观瞧。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普通的野物,分明是一只狐狸!一只他活了半辈子都从未见过的狐狸!通身的毛发不像寻常狐狸那般杂黄,而是在黯淡的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纯粹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赤红色,唯有尾尖点缀着一抹灵动的雪白。 此刻,这团本该在山林中自由跳跃的火焰,却被一个冰冷漆黑的铁夹子死死地咬住了后腿!那铁齿深深陷入皮肉,伤口处一片狼藉,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正在不断扩大的嫣红。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只狐狸猛地抬起了头。 韩木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是野兽的浑噩或凶戾,而是清澈得像山涧里的琉璃,在绝望的痛苦中,竟异常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人性的情绪——没有攻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刻的、令人心碎的哀恸与哀求。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啜泣般的呜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救救我……” 同行的年轻伙计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韩木匠的胳膊,声音发颤:“三、三叔!快走!这玩意儿……这毛色太邪性了!碰不得啊!准是惹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风雪更紧了。韩木匠看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又看看那不断淌血的伤口,木匠心里那点犟劲儿和天生的善念,终究是压过了乡野传说带来的恐惧。他甩开工伙计的手,骂了一句:“扯你娘的臊!见死不救,还算个人吗?” 山里老话讲,“遇狐莫欺,逢蛇莫打”,尤其是这种毛色奇特的。同行的伙计吓得直往后退,说这玩意儿邪性,碰不得,催他快走。 韩木匠看着那狐狸哀求的眼神,又看看它血肉模糊、仍在淌血的腿,心里那点天生的犟劲儿和怜悯,像灶坑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见死不救,算哪门子爷们儿!滚一边去!”他扭头骂了那瑟瑟发抖的伙计一句,不再理会对方“三叔,使不得啊!”的哀告。 他蹲下身,将别在腰后的烟袋锅子和一小捆绳子解下来放在一边的雪地上。山里风寒,他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薄霜。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裂口的大手,先是试探性地、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冷的铁夹子。 狐狸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呜咽,但那双琉璃似的眼睛依旧望着他,没有攻击的意思。 “莫怕,莫怕……俺给你弄开……”韩木匠用平生最缓最柔的语调安抚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他从随身的旧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粗铁钉和一把小巧却结实的羊角锤。他不敢用大力,怕震到伤口,只能将铁钉尖端卡进铁夹那生锈的卡榫缝隙里,用锤子一下下,极其耐心地、轻轻地敲击。 “铛……铛……”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每敲一下,韩木匠的眉头就皱紧一分,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那伙计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 终于,在不知敲了多少下后,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死死咬合的铁夹猛地弹开了! 狐狸的后腿瞬间获得了自由,它本能地试图站起来,前爪撑地,后腿却因为重伤和长时间的禁锢,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身子一软,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它喘息着,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韩木匠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哀求,里面糅合了脱离痛苦的解脱、一种近乎通晓人性的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类的容貌、气息,乃至灵魂都一并铭记下来的专注。 它没有再尝试站立,只是用三条腿勉强支撑着,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和爪印,一点一点,倔强而又艰难地挪动着,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那片深邃无边的、如同巨兽喉咙般的密林黑暗之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伙计一路都在念叨,说韩木匠惹上麻烦了,那狐狸保不齐会报复。韩木匠嘴上说着“怕个球”,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 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韩木匠非但没遇到什么倒霉事,运气反而莫名地好了起来。他进山总能找到上好的木料,做的家具格外受主顾喜欢,日子也一天天宽裕起来。更奇的是,有几次他晚上走山路,明明月黑风高,眼前却总像是有一小团模糊的、温暖的光晕在引路,让他平安到家。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一次,是在镇上富户王老抠家里。韩木匠给他家新打的立柜,明明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分毫不差。可王老抠硬是叉着腰,指着柜子与墙之间那道头发丝宽的缝隙,唾沫星子横飞:“姓韩的!你这做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尺寸根本不对!工钱一分没有,赶紧给老子滚蛋!“ 韩木匠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刨子:“东家,咱可是按尺寸做的,你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欺负你怎么了?“王老抠三角眼一瞪,朝外面喊了一嗓子:“老二,老三!过来送客!“ 顿时从院里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是王老抠的本家侄子,平时跟着他跑腿办事。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韩木匠面前,抱着胳膊,胸脯挺得老高。 就在推搡间,后院猛地传来王老抠婆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咋啦?!“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王老抠那八九岁的宝贝独子,刚才还在院里活蹦乱跳,此刻却像中了邪似的,在堂屋里抱着头满地打滚,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扭曲,手指颤抖地指着空无一物的房梁角落,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 “别打我!别打我!红衣服的姐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偷爹藏在东屋炕洞第三块砖底下的银元了!啊——!“ 这话一出,王老抠的脸“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比外面的天色变得还快。东屋炕洞!第三块砖!藏银元!这兔崽子怎么会知道?!这混账话怎么偏偏这时候喊出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也顾不得韩木匠了,连滚带爬地扑向儿子。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他那两个本家侄子也慌了神,围着哭闹的孩子不知所措。 韩木匠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闹剧”,心里没有半分庆幸,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收拾好散落的工具,一样样装进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工具箱里。整个过程,王家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阻拦,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背起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转身,挺直了腰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王家大门。 工钱,自然是一分也没拿到。但奇怪的是,就在韩木匠回到家后第三天,王老抠竟托人捎来一个布包,里面除了足额的工钱,还多了一小包上好的烟叶,捎话的人只含糊地说王家孩子病好了,东家让他“千万别往心里去”。 韩木匠捏着那摞钱和烟叶,心里明白,这不是王老抠突然讲理了,而是那“红衣服的姐姐”,把“道理”讲得太透彻,让他不敢不讲理。 韩木匠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回到家,没跟任何人说,只是默默地在自家仓房的角落,收拾出一个干净的地方,摆上了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牌位,上面没写名字,只是常年供着一杯清水,几块点心。 他知道,这是那“胡仙”在报恩,用它的方式护着他,也提醒着他,彼此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邻里”情分。 “后来呢?太爷爷,那胡仙一直保护着韩太叔公吗?”磊磊小声问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啊,世道变了,破四旧了……韩木匠自己把那牌位请下来,悄悄烧了。自那以后,他家也就再没什么稀奇事发生咯。” 就像额尔敦爷爷一样,有些缘分,有些规矩,终究是抵不过时代的洪流。但那份存在于老辈人记忆里、介于敬畏与温情之间的玄妙联系,却如同这雪夜里的微光,曾经真实地照亮过某些人的生命片刻。 “太爷爷,那……那现在咱家还有保家仙么?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现在啊,国家就是咱们最大的保家仙!日子好了,不愁吃穿,平平安安,这就是最好的保佑喽!” 厨房里,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年的味道,和着这段关于守护与感恩的陈旧记忆,一起弥漫在这温暖如春的房间里。 第七章枕边夜话 晚饭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磊磊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又腻到我身边。窗外华灯初上,雪后的城市夜景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太爷爷,”他小声说,带着点做完坏事的小得意,“妈妈刚才说,晚上不能再听吓人的故事了,会做噩梦。” 我莞尔:“那你怕不怕做噩梦?” 磊磊犹豫了一下,挺起小胸脯:“不怕!我是男子汉!” 我被他逗乐了,却也想起一个关于“梦”的故事。这故事,比井里的影子更私密,比矿坑的歌声更贴近人身。 “那太爷爷给你讲一个,关于‘梦’的故事。不是好梦,是一种叫‘梦魇’的东西,也叫‘鬼压床’。” 磊磊立刻紧张又期待地蜷缩起来。 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一个闷热的夏夜。村里有个叫福贵的壮实后生,是种地的好把式,身体壮得像头牛。可就是这么个汉子,却突然病倒了。 病得古怪。白天还好好的,能吃能喝,就是人有些蔫。可一到晚上,只要一睡着,他就开始挣扎、哼哼,说胡话。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脸色蜡黄,眼圈乌黑,浑身酸软无力,比干了一天重活还累。 他跟他娘说,夜里总觉得有东西压在他胸口上,沉得像磨盘,喘不过气,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眼睛能眯开一条缝,朦朦胧胧的,好像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坐在他身上,看不清脸,就那么压着。 郎中请了好几个,汤药灌下去几大碗,一点用没有。福贵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白天走路都打晃。 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这不是实病,怕是冲撞了‘梦魇鬼’了,这东西专吸人的精气神儿!” 福贵他娘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提着半篮子鸡蛋,求到了额尔敦爷爷门上。 额尔敦爷爷跟着去了福贵家。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准备法器,而是先里里外外看了看福贵住的屋子,又仔细问了福贵发病前去过哪里,干过什么。 福贵瘫在炕上,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 “就……就前几天,晌午头,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我寻思老坟圈子那边树荫厚实,就溜达过去,想砍点柴火,顺便……顺便纳个凉。” 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后悔。 “那地方……你们是知道的,坟头一个挨一个,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过,唰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我砍了没几根柴火,就觉着浑身不得劲儿,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凉。” “后来实在熬不住,见有个老坟的墓碑塌了半截,剩下半截歪在土里,旁边有块背阴的石头,我就……我就靠上去歇歇脚。这一靠下去,就坏了事儿了……” 福贵的声音开始发颤,脸上没了血色。 “我刚闭上眼,就觉着后脖颈子猛地一凉,像有人对着那儿轻轻吹了一口寒气,激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赶紧睁开眼回头瞅,可身后除了乱草和那个破坟头,啥也没有……我当时心里直扑腾,可又想着,大中午的,还能真有鬼不成?就没当回事,赶紧拎着柴火跑回家了…… 谁成想,当天晚上……就、就变成这样了……” 额尔敦爷爷没再问话,他让福贵娘取来一碗清水,放在炕沿。他自己则退后两步,从随身的旧布袋里请出了那面蒙着兽皮的神鼓。他并不像往日跳大神那般剧烈舞动,只是微闭着眼,站在屋子中央,手指在鼓面上极轻、极慢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 那鼓声沉郁而粘稠,不像是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敲响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古井里传上来。他一边敲,一边用一种低沉的、仿佛梦呓般的调子,用满语吟唱起来,那声音似乎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倾听。 忽然,他敲鼓的手指停住了,吟唱也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脸色沉静,对着那片虚空,用我们都能听懂的汉语,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是家里祖先来的,也不是外头的孤魂……是个游魂,心里有冤屈,又没个香火供奉的‘游魂’……” 他像是在转述,又像是在确认。然后,他重新看向焦急的福贵娘,语气笃定: “大嫂子,听明白了。缠上福贵的,不是寻仇的恶鬼。 “那是啥?”福贵娘急忙问。 “是个‘横死’的,心里有冤屈,又没个香火供奉的‘游魂’。”额尔敦爷爷解释道,“它倒不是故意害人,只是自身怨气太重,又找不到依托,福贵那天晌午头火气低,从坟圈子过,阳气被阴气一冲,它就跟上了。晚上人睡着了,魂儿稳了,它那口怨气就压上来,吸点活人生气吊着它自己不散。” 听起来,这比恶鬼索命还让人头皮发麻。 额尔敦爷爷让福贵娘准备了一些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还有几刀黄裱纸。 那天晚上,他没让太多人围观,只让福贵躺在炕上,我和几个半大小子因为好奇,偷偷趴在窗户根底下听。 屋里,额尔敦爷爷点燃了香,插在碗里的米上。烟雾袅袅升起。他没有激烈地跳神,而是坐在炕沿前的凳子上,对着福贵身上那看不见的东西,用一种平和的、甚至带着商量的语气,低声说起话来。 说的不是神歌,更像是拉家常: “知道你有委屈,死得不安生……可这么缠着活人,不是长久之计,损了他的阳寿,也加重你的罪孽……有啥未了的心事,说说看,能帮的,我们尽量……” 我们趴在窗外,大气不敢出。就听见额尔敦爷爷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有时候停下来,像是在倾听。偶尔,昏睡的福贵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或者身体轻微抽搐。 最后,额尔敦爷爷叹了口气:“好吧……这个愿,我们替你圆了。你也该走了,别再留恋阳间,早点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他拿起那几刀黄裱纸,在香火上点燃,纸灰打着旋儿在屋里飞舞。他同时轻轻拍打着福贵的胸口和额头,嘴里念着送神的调子。 说也奇怪,就在纸灰落尽的那一刻,一直眉头紧锁、呼吸困难的福贵,忽然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紧攥的拳头也松开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陷入了沉沉的、平稳的睡眠。 二天,福贵醒来,虽然还虚弱,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消失了,胸口也不再发闷。他对昨晚的事只有一些模糊破碎的记忆,好像梦到一个穿着旧时代衣服的男人,跟他说了些什么。 额尔敦爷爷根据福贵破碎的记忆和昨晚的“交谈”,推测那游魂可能是多年前逃荒死在这里的外乡人,惦记着老家一个失散的亲人。他让福贵家按照承诺,准备了寒衣纸钱,在村外十字路口烧了,算是丁却那游魂的念想。 自那以后,福贵的“梦魇”再也没犯过。 “所以啊,磊磊,”我看着听得入神的孩子,“这世上不一定是真的有什么恶鬼。可能只是某个迷路的、可怜的‘魂儿’,暂时借个地方歇歇脚。只要帮它了了心愿,它自然就走了。” 磊磊松了口气,小声说:“那……它也挺可怜的。” “是啊,”我感慨道,“这世上,很多时候,可怕的不是鬼,是‘冤屈’和‘执念’。人有了执念放不下,活着难受;魂儿有了执念放不下,就只能在世间徘徊。” 夜更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磊磊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我将他搂紧,知道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连同其中的人情与道理,正一点点沉淀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如同多年前,它们沉淀在我的生命里一样。 第八章离乡的火车 “太爷爷,你是坐高铁离开老家的吗?”磊磊摆弄着他的玩具火车,随口问道。 磊磊视乎对我如何离开那个小村子比较感兴趣。 我被他逗笑了:“那时候啊,别说高铁,连绿皮火车都是稀罕物。太爷爷当年离开老家,坐的是那种烧煤的蒸汽火车,车头冒着浓烟,‘呜——哐当哐当——’声音大得吓人,跑得却比现在城市里的小汽车还慢。” 磊磊想象不出那画面,只是睁大了眼睛。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这句话“砰”地一声撞开了。那些沉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猛地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这间充斥着暖气与茶香的现代房间。 我仿佛又被抛回了那片广袤、寒冷而又无比亲切的黑土地,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耳畔也响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嘈杂又鲜活的声音……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早。冻土化开,黑土地呼吸着新中国带来的、不一样的气息。村子里刚刚土改,我们家破天荒分到了几亩属于自己的田地,爹娘脸上那常年冻着的愁苦,也像是被这春风揉开了一道缝。 可我这颗年轻的心,却像被山外吹来的风搅动着,再也落不回这熟悉的田垄。广播匣子里天天响着“建设新东北”、“开发大林区”,那声音带着一股子劈山开路的劲儿。 消息像长翅膀似的钻进山里:北边,更深的林场里,正招工!管吃住,发工资,那“工资”俩字,是沉甸甸的现大洋,砸在心上叮当响。 眼前这刚刚分到手的、弥足珍贵的安宁,不知怎的,竟像一双温暖的草鞋,让我感到一种被束缚的焦躁。那望不到头的长白山余脉,那传说中藏着红松、黑熊和机遇的原始林海,像一首无声的战歌,在我血脉里日夜轰鸣。 村子太小,田地太熟,已经装不下我那被春风鼓荡起来的、快要炸开的胸膛。 我决定了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出去闯荡。 离家的前夜,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娘就着那点光,一遍遍地检查我的行囊,把几块掺了麸皮的干粮、两个煮鸡蛋,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用手帕包了又包的几毛钱,死死地压在包袱最底下。她的手有些抖,线脚走得歪歪扭扭。 “山子……”她终于停下针线,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外面……要是不好,就、就赶紧回家来,啊?娘……娘给你攒着粮食……” 爹一直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旱烟一锅接一锅,那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直到娘絮叨完了,他才站起身,走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他没看我,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皲裂得像老树皮的手,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那力道,沉得让我心头发酸。 “树挪死,人挪活。”他哑着嗓子,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旧票子,还带着他胸膛的体温。“别惹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但也……别怕事。” 出发的时间到了,天还蒙蒙亮,村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声狗吠。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那低矮的土房,揣好那一卷单薄的铺盖,把几块能硌掉牙的干粮和爹娘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他们体温的几块零钱,死死捂在贴身的衣兜里。 没有锣鼓,没有送行,我们几个同样心怀憧憬又忐忑不安的年轻人,像做贼似的,跟着领路的远房叔公,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沉默地往镇上的小站走。 路两旁的苞米秆子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送葬队伍。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上,我知道,这是离家的声音。 直到看见那冒着滚滚黑烟、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在铁轨上的蒸汽火车,和站台上那片黑压压的、挤满了如同我们一样奔赴未知的“盲流”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家乡,真的被甩在身后了。 我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后面的人潮拼命往那哐当作响的车门里推搡。回过头,早已看不见村子的轮廓,只有一片苍茫的、沉睡着的黑土地。 那趟旅程,是我对“江湖”的第一次切身感受。 车厢里挤得跟装豆包的笼屉似的,严丝合缝,蒸腾着汗味、旱烟味和说不清的体味、还有人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和咸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底层民众的浓烈气息。 座位上、过道里,甚至行李架上都挤满了人。有和我们一样怀揣梦想的青年,有投亲靠友的妇人,有神色警惕、揣着家当的手艺人,还有几个眼神飘忽、看着就不像老实庄稼汉的陌生人。 我紧紧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听着耳边嘈杂的山东话、河北话、本地土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且贫瘠的土地,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丝挣脱束缚的兴奋。 在我旁边,挤着一个穿着旧军装却没领章帽徽的男人,他脸色黝黑,一道疤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看着吓人。我缩在角落,尽量不碰到他。 车开了一阵,我口干舌燥,只能干咽着唾沫。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褪色的军用水壶里倒出一杯水,递到我面前。 “喝点。”他的声音和他的疤痕一样,带着点粗粝感。 我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接过,小声道:“谢……谢谢叔。” “屁大个孩子,也往北边跑?”他收回杯子,随口问道。 “嗯,”我点点头,“去林场,找活路。” 他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林场……是好地方,也他妈不是好地方。”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我去那边当护卫队长。以后在山上要是遇上啥麻烦事,提一句‘疤脸老赵’,或许能顶点用。 对面,一个穿着体面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脚下的一个藤条箱子,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是他的医书和银针。 这节小小的车厢,就像一个微缩的江湖,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得格外精明。他能说会道,天南地北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一会儿跟人吹嘘北边林子里的人参像萝卜那么大,一会儿又神秘兮兮地说认识哪个农场的场长,能安排轻省活儿。 这个人像个水缸里的泥鳅,在拥挤的车厢里钻来钻去。他很快跟周围不少人混得烂熟,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散着呛人的劣质烟卷,一口一个“兄弟”、“老哥”,叫得亲热。 他忙活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这缩在角落的半大孩子身上。他溜溜达达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当(其实是别人懒得挤出来的缝隙),带过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汗混合的气味。 “小兄弟,一个人?”他咧开嘴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顺手就抽出一支烟递到我鼻子底下,“来一根,解解乏?” 我闻着那刺鼻的烟味,慌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不,不了,……我不会。” “啧,大小伙子,不会这个哪行?”他也没勉强,手腕一翻,那烟就像变戏法似的又回到了他自个儿嘴边叼上,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我面前。 “头一回出远门吧?去找奔头?” 我点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放心,跟着大哥我,亏待不了你!这北边地界,我马三熟!”他自称马三,后来才知道,同行的人都叫他“马三爷”。 他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露出一截模糊的、像是被香火烫过的旧疤。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和村子里的长辈、额尔敦爷爷他们都不同,他身上有种混不吝的、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油滑气。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停在了一个简陋的、挂着“三道沟林业局”牌子的车站。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和冻土腥味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黝黑的原始森林轮廓,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巨大的标语牌竖立在站前空地上,写着“开发北大荒,建设新中国”之类的口号,让人心潮澎湃。 马三爷果然熟门熟路,他招呼着我们几个同车的年轻人,七拐八绕,找到了一个负责招工的人。他凑上去,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塞了包东西,那人便点点头,把我们几个的名字都记上了,分配到了一个新建的林场——红旗沟林场。 那一刻,我看着马三爷那精明的背影,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这个新的世界里,除了额尔敦爷爷那种沟通天地的古老法则,似乎还有另一套属于人的、需要去学习和适应的生存规则。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广袤、陌生而又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开始了。而我知道,这片土地之下,沉睡的不仅仅是肥沃的泥土和丰富的资源,还有那些随着移民和开发,一同被带来的、或古老或新鲜的奇闻异事。 第九章林场怪树 北上的火车把我们从人堆里吐出来,扔进了这片望不到边的原始林海。林场的头几个月,日子像是被浸透了汗水,沉重得提不起来。 我们住的,是挖进半截土坡里的“地窨子”。外面看着就是个长满荒草的土包,里面阴暗潮湿,一股子永远散不尽的土腥气和霉味。冬天好歹能靠着地气挡挡刀子风,可一到夏天,褥子都能拧出水来,成了蚊虫和不知名小虫的乐园。 天不亮,工头的哨子就像催命一样响起来。白天是无穷无尽的活儿:跟着老师傅辨认哪些是能放倒的红松、柞木,哪些是碰不得的“霸王树”(一种极其坚硬、易损坏工具的树);学着抡起那死沉死沉的油锯,让它咆哮着啃进比腰还粗的树干,锯末混着松油溅一脸,震得人虎口发麻,半天缓不过劲儿。剩下的就是清理纠缠不清的灌木、藤条,用镐头和铁锹,在根本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开出一条能让拖拉机和爬犁通过的“道眼”来。 晚上收工,整个人像是被拆散重装了一遍,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叫着酸,每一块肌肉都突突地跳着疼。囫囵吞下能照出人影的菜汤和硌牙的窝头,便一头栽倒在挤得像沙鱼罐头的大通铺上。 工友们累极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交织成一片,外面是林海深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和永不停歇的松涛呜咽。常常是脑袋刚沾上枕头,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直接坠入一片连梦都无力编织的漆黑深渊。 马三爷果然有些门道。他没跟我们在伐木队里拼死力气,不知怎么疏通的关系,竟混到了后勤上,管着工具发放和物资登记。这活儿轻省,油水却不少,偶尔真能见他弄到点紧俏的烟酒,在工友间很是吃得开,人人都愿意递支烟,喊声“三爷”。 一天,我因为抬木头慢了半拍,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午饭时一个人蹲在工棚角落,看着碗里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和那个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窝头发呆,委屈和疲惫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马三爷叼着烟卷溜达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鞋底。“咋了,小子?让阎王工头给剋了?” 我闷着头没吭声。 他嗤笑一声,在我旁边蹲下,把自己碗里那个明显大一圈、看着也松软些的窝头,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把我那个“砖头”拿了过去。 “瞅你那点出息!”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干咱们这行的,力气得用在刃上,脑子得比力气活泛!光知道傻干,累死你也出不了头。” 他用力拍了拍我沾满木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精明和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记住喽,山子,这老林子里的门道,深着呢。慢慢学吧。” 说完,他站起身,揣着我那个硬窝头,溜溜达达地又找别人聊天去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握着手里那个温软、带着余温的窝头,看着他精瘦的背影,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这片靠力气说话的林场里,似乎还有另一套生存的法则。 那年深秋,我们工段接到任务,要在一片向阳坡上开辟新的采伐区。那地方树木长得格外茂密,尤其是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笔直通天,树冠如云,树皮光滑带着奇特的暗红色纹理,在夕阳下看,竟真像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老工头绕着那树看了几圈,咂咂嘴:“是棵好材料!放倒了,能做好几根大梁!” 几个年轻工人,包括我在内,都摩拳擦掌,准备把这“头彩”。 可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负责打前站、清理灌木的两个工人,第二天没来上工。工友去地窨子找,发现他俩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反复说“别砍我头发”,另一个则蜷缩着身子喊“冷,红衣服女人看着我笑”。 林场卫生员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药,却不见好转。消息传开,工棚里顿时议论纷纷。有几个早年闯关东过来的老工人脸色就变了,私下里说:“那棵树动不得!那是成了气候的‘树仙’,也叫‘美人松’,惹不得的!” 据说,以前也有不信邪的伐木队想动它,不是锯子莫名其妙卡住,就是绳索断裂,甚至还有人从树上摔下来折了腿。老人们说,那树里住着一位穿红袄的山神奶奶,最恨人动她的“头发”(树冠)。 工头犯了难。任务要紧,可这邪乎事又让人心里打鼓。这时,马三爷叼着烟卷,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咋的?让棵树给拿捏了?”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棵醒目的红松。 工头皱着眉:“老马,你别瞎搅和,这事邪性!” “邪性?”马三爷嗤笑一声,“那是你们没找对路子。天地万物,都有个价码,山神奶奶也得讲道理不是?” 马三爷叼着烟卷,眯眼打量着远处那棵邪门的红松,半晌没说话。工头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老马,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行?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马三爷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法子嘛,倒不是没有。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下本钱了。” “啥本钱?你说!”工头赶紧追问。 马三爷伸出三根手指,一样一样地数道:“第一,三尺红布,要整块的,不能有接缝。” “这个好办,库房里就有!”工头点头。 “第二,”马三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一瓶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不能掺水。” “我床底下还有半瓶,都给你拿来!” “这第三样嘛……”马三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工头脸上,“一只大公鸡,要精神头最足、羽毛最亮的那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在这地方,一只肥公鸡可是难得的荤腥。 工头咬了咬牙,一跺脚:“行!我这就让人去老乡家里买!老马,只要你能把这邪乎事平了,这些都不叫事儿!” 马三爷这才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拍了拍工头的肩膀:“成,那就赶紧准备去吧。记住了,鸡要活的,越精神越好。” 第二天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马三爷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提着东西去了那棵“美人松”下。我们远远地看着,只见他把红布铺在树根前,倒上满满一碗酒,然后拎起那只公鸡,嘴里念念有词,不像额尔敦爷爷那种悠扬的神调,倒更像是一种快速的、带着某种交易意味的嘀咕。 他手起刀落,鸡血滴在红布和树根上。他又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树下,恭敬地拜了三拜。 整个过程很快,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的江湖气,少了萨满仪式的那种神圣感,多了几分谈判与妥协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来,对工头说:“行了,跟老仙家说好了,献了血食,敬了酒,这块地方她让给咱们了。不过有个条件,这棵树不能全须全尾地放倒,得给她留个‘念想’。” 半信半疑中,工头指挥我们再次上前。说也奇怪,这次油锯启动顺利,切入树干时,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滞涩感。巨大的树木在轰鸣声中缓缓倾斜,最终“轰隆”一声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按照马三爷的吩咐,我们没有将树桩齐根锯断,而是在离地一米多的位置留了一截,并且用那块沾了鸡血的红布,将那截树桩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说也神奇,当天晚上,那两个发烧说胡话的工人就退了烧,人虽然还虚弱,但神志已经清醒了。 这件事在林场里传开了,马三爷“马半仙”的名头不胫而走。有人佩服他手段高明,也有人背后嘀咕,说他用的不是正路,是和山精野怪做交易,迟早要遭反噬。 我私下里问马三爷:“三爷,您真跟树里的仙家说话了?” 马三爷吐了个烟圈,嘿嘿一笑:“山子,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仙家?说白了,就是一股‘气’,年头久了的老物件,都有点自己的‘脾气’。你敬着它,顺着它的‘毛’捋,它就不给你捣乱。我这套啊,是跟早年一个老‘参帮’(挖人参的团伙)把头学的,对付这些山野里的‘灵’,比跳大神实在。” 我听着,心里却想起额尔敦爷爷。他绝不会用血食和红布去“谈判”,他会倾听,会安抚,会试图理解那片土地的意志。马三爷的方法,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实用的“技术”,带着浓重的功利色彩。 这棵“美人松”事件,让我初步见识了马三爷的江湖手段,也让我意识到,在这片广袤而神秘的黑土地上,处理“灵异”的方式,并非只有萨满一途。而新的时代里,这些古老的传统,似乎也在以一种更现实、甚至更功利的方式,悄然演变。 马三爷在我眼里变得愈发神秘。他那种与额尔敦爷爷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让我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一天晚上,我帮马三爷收拾完工具,终于忍不住问道:“三爷,您这法子,跟我老家村里一位老萨满,额尔敦爷爷的路子,可真是不一样。” 马三爷正就着油灯擦拭他的皮鼓,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我:“哦?老萨满?你小子还认识这号人物?” “嗯,”我点点头,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他是我们村最后一位真正的萨满。我小时候体弱,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多亏了他几次出手相助。” 我简单地跟他讲了讲额尔敦爷爷如何通过吟唱和仪式安抚矿坑里的日本孩童亡魂,又如何预言了时代的变迁,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对那位长者的尊敬。 马三爷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些。他轻轻拍了拍蒙着兽皮的鼓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萨满……那是老派的路子了。”他语气里少有的没有掺杂讥讽,反而带着点感慨,“他们是侍奉天地、沟通神灵的人,讲究的是个‘缘’和‘义’。我们这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面鼓,“更像个买卖,或者说,是门手艺。靠的是察言观色,懂些门道,跟那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谈条件,各取所需。” 他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套,不如你那位额尔敦爷爷的‘正宗’?”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马三爷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皮鼓放到一边:“小子,时代不一样了。额尔敦爷爷那样的真萨满,就像这老林子里的神木,见一棵少一棵喽。往后,多半是我这样的‘手艺人’混饭吃。路子不同,谈不上谁高谁低,能在这世道里把事儿平了,把人护住了,就是本事。” 第十章半仙与真传(上) “美人松”事件后,马三爷在林场的地位变得超然起来。明面上,他还是管后勤的;暗地里,却常有工友在夜里偷偷摸摸去找他,或是求问家中亲人吉凶,或是身上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想请他“看看”。 马三爷也不全然推辞,有时收几包烟,有时收点粮票,关起门来,点上香,眯着眼琢磨一阵,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他的名声渐渐传到了附近的其他工段甚至农场。 一个休息日,我帮马三爷去镇上捎东西,回来时,正撞见他在自己的小窝棚里给一个外工段来的汉子“看事”。那汉子脸色青白,不住地打嗝,说是这毛病折腾半个月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马三爷的窝棚很简陋,但角落里设了个小小的香案,供着一块红布,上面用墨笔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咒,却不见任何神佛牌位。他点燃三炷香,插在一个装满小米的碗里,烟雾笔直上升。 他让那汉子报了姓名和生辰(只问年月日,不问时辰),然后便微闭着眼,手指掐算着,嘴里低声念叨,不像唱,倒像是在和谁快速交谈。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对那汉子说: “你半个月前,是不是在东南边的水泡子(水塘)边上,冲着一棵老柳树撒尿了?” 那汉子一愣,随即猛地点头:“是是是!马半仙,您真神了!” 马三爷哼了一声:“你那是冲撞了柳家的一位‘小仙’,跟你闹脾气呢。回去,准备三刀黄裱纸,一碟点心,今晚子时(夜里11点到1点)到那水泡子边上,把纸烧了,点心供上,诚心赔个不是,磕三个头。记住,心要诚!”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几天后,传来消息,他那打嗝的毛病果然好了。 我心中惊奇,忍不住问他:“三爷,您这本事,是家传的?是东北马家的真传吗?” 马三爷正就着咸菜啃窝头,闻言嗤笑一声,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狗屁真传!山子,你太嫩。你以为那些真正的‘出马仙’,那些能请动胡黄常蟒(狐仙、黄仙、蛇仙、蟒仙)大堂人马的老香童,是那么容易当的?” 他凑近了些,烟味混着酒气喷在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真正的马家弟子,那都不是自己选的,是让‘老仙儿’看上了,硬点的!这叫‘抓弟马’。”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 “那过程,啧啧,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好一个人,说不行就不行了,能一场大病躺上半年,高烧不退,满嘴胡话,说的都是常人听不懂的章程!吃啥药都不管用,整个人熬得就剩下一把骨头,魂儿像被抽走了又塞回来,脱几层皮都是轻的。” “这还只是开头。熬过来了,才算过了第一关。后面‘立堂口’那才叫一个麻烦!”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我听,“得找真有道行的老师傅给你‘搬杆子’(请神附体),‘拜七星’(叩拜北斗,确立仙缘),一套规矩下来,能折腾掉半条命。” “最要紧的是那张‘堂单’!”他用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上虚画着,“大红绸子,黑墨字,写得清清楚楚——哪位胡仙太爷掌堂,哪位黄仙跑腿,常蟒仙家怎么排座次,一点儿不能错!这就好比一个营盘,有了旗号,有了兵马,有了规矩。” “有了堂口,也不是就能为所欲为了。”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嘲弄,“规矩大着呢!什么冤亲债主不看,孕妇婴儿的事少掺和,香火钱不能贪,拿了也得散出去积功德……稍有不恭敬,或者坏了规矩,仙家立马就给你‘好看’——那叫‘磨弟子’,让你浑身不对劲,头疼,背疼,坐立难安,直到你认错服软为止。” “你以为这就完了?”马三爷嗤笑一声,像是看穿了我天真的想法,又给自己续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堂口立好了,仙家也请来了,那才叫真正的‘上了套’。”他吐出一口浓烟,“往后你这身子,就不全是你自己的了。初一十五必须上大供,新鲜水果,好烟好酒,一点不能含糊。平时心里有啥龌龊念头,都得收着,老仙儿在头顶上看着呢!” “给人看事的时候,更由不得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胸口,“仙家‘捆窍’上身,你的嘴就不是你的嘴了,说什么,怎么说,自己根本控制不了。有时候是黄家的快嘴,语速快得吓人;有时候是常蟒的沉稳,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看完一场事,人就像虚脱了一样,比扛一天大木头还累。”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外人看着风光,觉得我们能沟通阴阳,神通广大。可这里头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一辈子都得守着这些规矩,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赚的那点香火钱,大半都得用来供奉仙家、打点各方,真正能落进口袋的,没几个子儿。” “所以啊,山子,”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三爷我这点‘野路子’,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自在!不用受那份罪,也不用担那么大的干系。真要是被‘抓’了去,那才是身不由己,一辈子都拴在那张堂单上了。” 他指了指自己香案上那块光秃秃的红布:“你瞧我这儿,有堂单吗?有教主、有报马、有各路仙家的名号吗?没有!我这就是个‘野堂口’,或者说,连堂口都算不上。” “那您怎么……”我更疑惑了。 马三爷得意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年轻时,确实跟过一个老香童打过下手,耳濡目染,懂了些门道。但我没那‘仙缘’,也吃不了那份苦。我这点本事,一半靠察言观色,一半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手腕上那截疤。 “来找我的人,大多是小来小去的问题。我通过聊天,就能猜个大概其。再结合一些民间流传的、对付小山精小野鬼的土法子,比如烧纸送衣、血食供奉,多半就能解决。我这手腕上的疤,”他晃了晃手腕,“是早年自己用香火烫的,算是‘表忠心’,也方便我集中精神去‘感应’,说白了,就是装装样子,唬人成分居多。”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告诫:“山子,你记住,真正的出马仙,身上带着‘威’,让人敬畏。我这样的,顶多算个‘半仙’,或者说,‘江湖术士’。混口饭吃罢了,真遇到大道行、或者怨气极重的,我这点伎俩屁用没有,跑得比谁都快。你可别学我,这行水太深,容易淹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我对马三爷的“神通”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在这看似神秘的“出马”背后,竟也有着如此清晰的界限:一边是承载着古老传统与严苛规矩的真香童,另一边则是马三爷这样,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学,在灰色地带谋生的江湖人。 然而,即便是马三爷这样的“半仙”,当他身处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黑土地时,也难免会碰上他无法用“伎俩”应付的、真正棘手的东西。 第十一章半仙与真传(下) 马三爷那番关于“真传”与“野路子”的自白,像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迷雾的门。我意识到,他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对那个真正“仙家世界”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向往,或许,还有一丝无法触及的遗憾。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天气闷热,蚊虫肆虐。马三爷弄来半瓶地瓜烧,就着一小碟炒黄豆,自斟自饮。几杯下肚,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起来。我趁机又问起了关于“马家”和那位他跟随过的老香童的事。 马三爷眯着眼,望着窝棚外漆黑的林海,声音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悠远: “我那老师父,姓胡,古月胡。人家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老香根’,祖上三代都是顶香的(指出马仙)。他那堂口,嗬!那叫一个气派!” 他咂摸着嘴,仿佛在回味:“堂单是大红的绸子布,上面用墨笔写得密密麻麻,各路仙家的名号、辈分,清清楚楚。为首的是一位道行高深的胡家太爷,下面是黄家快马,常(长)蟒仙家负责护卫……规矩大得很!初一十五必须上大供,平时烟酒香火不能断。给人看事之前,要先上香请示,仙家点头了才能看。” “那……胡师父是怎么看事的?”我好奇地追问。 “那架势,跟你额尔敦爷爷不一样,跟我也完全不同。”马三爷比划着,“他往那一坐,点上香,有时候会打几个哈欠,流点眼泪,那是仙家要‘附体’了。 附体之后,他说话的声音、语气都会变!可能是尖细快速的黄仙,可能是沉稳苍老的胡仙。能准确说出人家祖坟的朝向,家里隐秘的摆设,甚至能点出求医者身上哪个部位怎么个疼法,像是亲眼看见一样!开出的方子,有时是草药,有时就是几句咒语,或者让去哪个方向烧点纸,灵验得很!”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佩服:“那才是真本事,沟通阴阳,治病救人,积攒的是功德。不像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全靠连蒙带猜,糊弄点吃喝。” “那……胡师父后来呢?还有那么厉害的马家,现在怎么好像很少听说了?”我抛出了核心的问题。 马三爷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他沉默地灌了一口酒,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他声音低沉下去,最近外面传回来的消息“那阵风刮起来,谁顶香出头,谁就是‘牛鬼蛇神’!砸庙拆祠堂,烧堂单,毁神像……胡师父他那大红堂单,第一个被扯下来,当众烧了!” 我能想象那场景:火焰吞噬着写满仙家名号的绸布,周围是激昂的口号声和一张张狂热或恐惧的脸。 据说,“胡师父当时就瘫了,”马三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吓的,是仙家走了,或者说,被那冲天的‘人气’和‘火气’给冲散了。他就像一下子被抽走了魂,病了好几个月,人也糊涂了,再也没能起来看事。”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至于那些真正的‘马家’弟子,下场都差不多。本事越大,名气越响,栽得就越狠。有的被批斗,有的被关起来,更多的,是像胡师父一样,自己把堂单请下来烧了,主动断了跟仙家的联系,从此沦为普通人。” “仙家……就没办法吗?”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仙家?”马三爷苦笑一声,“仙家也怕恶人,更怕这滚滚的时代洪流。那时候,举国上下都是一股‘人定胜天’的阳气,什么仙家精灵,都得避其锋芒。说白了,信仰这玩意儿,需要土壤。土壤没了,根就烂了。” “所以啊,山子,”马三爷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我这种‘野路子’,反而因祸得福。没有正经堂口,不怕被砸;没有真仙附体,不怕反噬。靠着点皮毛伎俩和察言观色,在这夹缝里,反倒能混口饭吃。但我也就只敢接点小来小去的事儿,真碰上厉害的,我比谁溜得都快。”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真正的‘马家’传承,到我们这一代,基本就算断了。剩下的,要么是我这样的骗子,要么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真假难辨的小打小闹。那个能请动胡黄常蟒大堂兵马、规矩森严、沟通天地的时代,过去了。” 那一晚,马三爷喝得酩酊大醉。我看着他趴在桌子上酣睡,鼾声如雷,心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额尔敦爷爷代表的萨满文化,在悄然消退;而马三爷口中那曾经辉煌的“东北马家”出马仙体系,更是在时代的铁蹄下,被碾得七零八落。 这些古老的、与天地精灵共处的智慧与信仰,在“科学”与“革命”的浪潮中,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而我,一个从山村走出的青年,在见证这一切的同时,也不禁思考,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对于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十二章旧军营的雨夜 林场的生活单调而艰苦,但也有一些难得的消遣。比如,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老工人“侃大山”。其中,关于附近一座废弃的日伪时期军营的故事,最为人津津乐道,也最为惊悚。 那军营坐落在离我们林场十几里外的一片山坳里,砖石结构,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像野兽的骸骨,沉默地卧在荒草中。据说,那里曾是日本关东军的一个给水站,也兼做物资中转,死过不少人。 那年初秋,我和另一个叫柱子的工友,被派去更远的山里勘测一处新林区。活儿干得顺利,回来时却贪了近路,想穿过一片陌生的杂木林。不料天气突变,乌云压顶,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还伴着电闪雷鸣。 我们在林子里彻底迷失了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泞不堪。眼看天色迅速暗下来,心里正慌,柱子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山子哥!你看!有房子!” 透过雨幕和渐浓的暮色,果然看到前方影影绰绰有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正是工友们口中那座废弃的日军军营。残破的大门歪斜着,里面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几栋营房的窗户大多没了窗扇,像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山谷间回荡。我们也顾不得许多,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营房,钻了进去。 营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不知名的垃圾。我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脱下湿透的外衣,拧着水,心里都有些发毛。 “山子哥,听说这地方……闹鬼。”柱子缩着脖子,声音有点颤,“老人们说,下雨天,能听见日本兵操练的声音……” 我心里也是一紧,强自镇定:“别自己吓自己,都是瞎传的。有个地方避雨就不错了。” 我们生了堆小火,靠着墙壁坐下,啃着被雨水泡软的干粮。屋外风雨交加,雷声间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和这堆微弱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但雷声还在远方滚动。就在一阵沉闷的雷声之后,我和柱子几乎同时僵住了。 我们清晰地听到,从营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唰……唰……唰……” 那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是一支队伍!步伐沉重、整齐划一,夹杂着一种模糊的、像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柱子吓得脸无人色,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正从我们藏身的营房外经过,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慢慢地、慢慢地挪到破旧的窗边,透过没了窗扇的空洞,向外窥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能看到荒草在风雨中摇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可那“唰……唰……唰……”的脚步声,却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军队,正在雨中列队行进。 紧接着,一声短促、含糊不清的口令传来,说的分明是日语!虽然听不懂,但那语调,分明是军队操练时的号令! 脚步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和我们两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那一夜,后半段我们几乎没合眼,紧紧靠在一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彻底停了,才如同惊弓之鸟般逃离了那片废墟。 回到林场,我们惊魂未定地把经历告诉了马三爷。他听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而是皱起了眉头,咂摸着嘴里的烟卷。 “你们俩小子,命大。”他吐了口烟圈,“碰上‘阴兵过境’了。” “阴兵?” “嗯,”马三爷点点头,“不是鬼魂作祟。是那股‘气’,那股当年战死、或者冤死在这里的日本兵的执念,太深太重。加上昨儿那场大雷雨,天地磁场混乱,就像……就像录音机卡了带,把这股‘气’、这段‘记忆’给激发出来了,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环境里‘播放’一遍。” 他看了看我们依旧苍白的脸,难得地用严肃的语气说:“这种东西,没有实体,伤不了人,但煞气重,冲撞了容易大病一场。你们以后,绕着那地方走,听见没?” 这件事,成了我和柱子之间秘而不宣的恐怖记忆。它也让我对这片土地的历史,有了更切肤的认识。那些战争的创伤,不仅留在地理和史书上,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烙印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悄然浮现。 额尔敦爷爷安抚的是无依的孤魂,马三爷应付的是山精野怪,而这座旧军营的“阴兵”,则是那段沉重历史本身投下的、无法轻易驱散的阴影。它比任何仙家精灵都更令人感到无力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