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每次都是地狱开局》 第一章 辩驳 头好疼。 嗡嗡作响,眼前都隐隐的黑,看不清周遭的嘈杂。 殷灵毓拼命捋清了脑袋里被系统996灌进来的剧情。 原身名叫殷灵毓,十二岁,是初唐年间的一户耕读人家的小女儿。 说是耕读人家,其实完全就是有几亩地,有头牛,若不做别的,也算殷实,但家里尽全力供着她的兄长读书科举,日子就紧巴巴的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家里简直是拼命的供着自己的兄长读书。 而兄长虽说傲气,文章上也争气,又遇了贵人收徒,才二十多岁,竟也一路考了上去,上京去考进士去了。 只是到了京城后写信说银钱不够,身体不适,居无定所,理由不一而足,但都是要钱。 原身本就因为是母亲年岁渐长后才意外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不怎么受重视,有时还要喝药,耗费银钱,这样一来,干脆被跟着家里的牛一起卖了。 可原身有副好样貌,又因为干的农活不多,算是白净,辗转竟也被人牙子带上了京,卖进了花楼里。 如果故事仅仅到这里倒也没有什么的,只是原身在花楼门口,即将被带进去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那个哥哥。 他是这一届的探花使,穿着簇新的衣袍,和未来的同僚们说说笑笑的准备往楼里走,看见原身追着他口称“长兄”更是又嫌恶又鄙弃,掺杂着心虚,色厉内荏。 “堕落风尘,真是没有廉耻,自甘下贱!在下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在周围人的议论与指点声里,原身根本没有分辨有没有人替她说句话,便已经羞愧的一头撞死在门口。 小女孩的记忆单薄又苍白,经常都是做着力所能及的家务,不怎么出门,唯一的消遣便是偷偷翻看兄长殷明的书籍,因此而懂了两分风骨。 可也是这两分认了字的清醒,让她没办法厚着颜面活下去。 原来她也只值兄长充面子的几顿饭呢。 殷明叫骂完,以为这个怯怯的幺妹会寻死,或者会说不出话,这样就有时间与耶耶阿娘对了口风,原本也的确是如此的。 只是寥寥几句惋惜,一副做样子的薄棺,事情就过去了,殷明仕途照旧。 不过现在这具身体里是殷灵毓了。 殷灵毓抬起头,众人见了有些挪不开眼,殷明能被选作探花使为状元采花,容貌自是昳丽俊美,而他这个妹妹,蹙着眉,如一捧冰雪,眉眼精致又苍白脆弱。 怪不得会落到这里,有人心想。 “是吗?长兄的病好了?小妹卖身为你换的银钱可还够用?” 殷灵毓直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平静而一字一顿。 “你在说什么疯话!”见谎言被戳破在周围这些进士之中,还有他拼命巴结的状元,王家世家子,殷明心中一慌。 为什么事情没有按他的预料发展?殷灵毓明明不是这个性子的。 殷灵毓却不打算放过他。 “长兄,小妹有一事不明。” 还不待殷明处理,早看他不惯的另几个人便开始一唱一和。 “小娘子且说来听听,我等也好为你解惑啊!” “就是,挚辉兄不会连话都不给小娘子说吧?” “小娘子想问什么?” 挚辉,是殷明的字。 殷灵毓看向他们,还有越聚越多的围观之人,声音不太大,但很清晰。 “我想问,你们为何而读书?” “这……”人群一下子有些骚动,有人赶在那些读书人面前笑嘻嘻的喊:“当然是做官发财啊!” “去去。”有人傲然仰头:“自然是为了报效朝廷,一展所学。” “为了改换门楣,效忠帝王。”有人迟疑着,说了个挑不出错的回答。 “读书明理,倒不是一定要做官才能读。”王皓抻了抻衣袖,态度有些隐隐的高傲,他当然也有这个资本,王家的出身注定了他能得到最好的资源。 殷明被带的刚要回答,突然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怎么?这与你何干?” 殷灵毓上前一步,殷明差点儿要后退,稳住了身形。 “因为我认为。”殷灵毓开口:“读书应该是…为天地立心!” 王皓等人猛然抬眼,眼神变得郑重。 “为生民立命!”殷灵毓将手指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放的更大:“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明明是在车水马龙的花楼门口,四周却已经鸦雀无声。 “而不是让兄长,如此理所当然的吸食小妹的血肉!理直气壮的鄙弃身不由己的黎民百姓!” “你的圣贤书,是教你高高在上,教你看不起泥泞里挣扎之人,然后骂上一句活该的吗?!” “你告诉我!” 殷灵毓的眼神太亮,太炙热,殷明一时哑口无言。 暗处有个人哂笑一声:“这小娘子……可惜非男儿身。” “陛……”身旁另外一人被那人一瞪,无奈改口:“二哥,她说的出那样的话,是男是女又何妨呢?” “也是。” “你…”殷明语塞,干脆抓着殷灵毓如今的境地不放:“你明知清白不保,为何不了断自己?非要出来丢人?” “我为何要寻死?”殷灵毓看向背后跑出来不少的姐姐们,她们大部分眼神都是担心的,同情的,远远看着她,好像她们不上前,不站在她身边,殷灵毓这个小姑娘就与她们这些女子不是一路人一般。 殷灵毓再次看向殷明,眼底光芒灼灼不息:“我凭什么寻死?兄长,且不提小妹为何到了这里,难道她们就不是大唐百姓了吗?她们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吗?又是谁造成了她们的现状,你,当真不知吗?” “好!”最胆大的烟儿自二楼推开窗子,将手中的胭脂摔在地上,红艳艳的颜色溅了一地,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不顾一切的声援着。 “烟儿今日便说一说心窝子话,哪个女子甘愿进了这风月地?有多少是被卖进来的?我们又能如何?” “我们为什么要背负骂名?凭什么不是卖了烟儿的耶耶?” 第二章 微服 趁着这个挺身而出的烟儿在激情演讲,殷灵毓赶紧叫了叫系统。 殷灵毓是个现代人,身患无法治愈的罕见病,才会被系统996拐骗来打工。 “殷愿,殷愿,这就是你说的任务?好好为原身过好原身的一生就行了吗?” 系统996,被殷灵毓起名为殷愿,在脑海里回答她:“是的宿主,这就是第一个任务,完成后领取积分就可以在系统商城里面购买东西了。” “那我这开局也太地狱了吧?” 系统996不吱声了。 算了,殷灵毓在心里叹口气,能活着,能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活着,也挺好的。 这不就是她答应入职快穿局的初衷吗?江山如此多娇,岁月波澜壮阔,怎能甘心被困在病房里潦草收场呢? “那新手礼包有吗?” “报告宿主,已经为你投放了,在你右手边小巷拐角处,当今皇帝正微服带着人在那里关注你这边的动静。” 殷灵毓一顿。 “等等……你别告诉我是……?” 系统996一副很欢快的语气:“是呀,这个世界的李世民呀,你自己选的架空历史组嘛!” 殷灵毓下意识把脊背挺得更直。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我也没有想到一上来就能见到他们好吗?” “那宿主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正史,岂不是要走不动路了?” “才不会!” 殷灵毓在脑海里和系统逗了这么两句嘴的功夫,烟儿已经眼含热泪地讲完了她的话,周遭的反响也不小,掌声不断,喝彩欢呼,老鸨一开始想着拉拉名气,就没有阻止过殷灵毓和烟儿,现在尤其进退两难。 殷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就想上去动手,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脑海里只想着,只要让这个妹妹说不出话来,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住手!”老鸨下意识去拦。 这么脆弱一个小丫头,要不是好看她都不想买,能经得住谁打呀? 尤其现在还是属于她手底下的姑娘好不好?之前说的那几句话,她听着都又感动又震撼,叫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在大门口给闹出人命来了就不美了。 李世民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一路从人后挤过来,抓住殷明的手腕,轻松将其甩到一旁,倒惹得围观的人群惊呼几声。 殷明狼狈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灰溜溜的爬起来想跑,王皓拦住了他,轻蔑的哼了一声:“吾等耻与尔为伍。” 一旁的人拔了腰间佩剑,撩起衣襟,割下一块儿,往地上一扔,几人把长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地上多了四五块衣料。 人群中传来欢呼,殷明愤愤地捂着脸,跌跌撞撞挤开人群跑了。 李世民低头去看殷灵毓,很认真的问她:“要和…和我走吗?” 后面有个人以袖掩面,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我的青天老爷好陛下呦! 这是花楼!花楼! 您这么光明正大在这儿说这种话……明天早朝就不怕挨某人骂吗? 房玄龄心里苦,但没法说,自家的陛下能怎么办。 只能寄希望于夫人不会知道自己跟着陛下出现在这里了……虽然希望很渺茫。 殷灵毓有些紧张的抿唇,下意识退后一步,行了个叉手礼。 “殷灵毓,见过这位郎君。” 李世民伸手虚扶一把:“殷小娘子不必客气,可要跟我回家?你这样的见识,不该埋没在这儿了。” 十旬一假,难得有休沐又难得出来逛逛,就碰见这样的一个惨兮兮的小娘子,李世民实在怜爱。 殷灵毓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黑。 这具身体到极限了。 “哎!”李世民吓了一跳,伸手给人拎着衣领子拎住了,轻飘飘的,跟只小鸡崽子没什么区别。 衣服是人牙子忍痛给扮上的,质量还不错,李世民干脆扯了荷包扔给一边不知所措的老鸨,单手把殷灵毓一夹,带走了。 老鸨呆愣愣的捧着荷包,半晌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脸一垮。 就那样的小娘子,又漂亮又有才学,性子也独到,要是能留下,她这儿还不得被文人墨客挤爆满了啊! 可惜了。 不过走了也好,这儿的确算不上什么好地儿,趁着没进这个门,干净着走,那郎君一瞅也是贵气的,殷小娘子过不了苦日子。 把人带到马车上,李世民吩咐车夫先把房玄龄送回府门口再回宫。 殷灵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殿里未点灯,是暧昧的昏黄色。 这是……大明宫吧? 殷灵毓半支起身子,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衣服没被换过,只是睡的有些凌乱,嘴里残留着淡淡的苦味,应该是喝过药了。 侍女掌着灯推门而入,看到殷灵毓醒了,连忙放下灯,柔声道:“小娘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可饿了么?” 她不说还好,一说殷灵毓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殷灵毓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起身想要下床。 “请问这是何处?” 侍女弯腰想要给殷灵毓穿鞋子,殷灵毓不适应的躲了躲,侍女便体贴的起身立在一边。 “小娘子,此处是太极宫偏殿,是陛下将您带回来的,婢女负责照看您,您叫婢女青叶就好。” 殷灵毓犹豫一下,还是抬头:“青叶姐姐,能麻烦给我拿一点东西吃吗?” 青叶应了一声便退出去准备食物,不多时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就摆到了殷灵毓面前,看起来在她还没醒时就已经准备着了。 她刚吃了几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世民挽着长孙皇后走进屋内,看到殷灵毓正在吃饭,松了口气,对着身侧的长孙皇后笑道:“梓潼你瞧,殷小娘子醒了。” 殷灵毓草草咽下一口,想要起身行礼,被李世民一把摁了回去:“你先吃,不必拘礼。” 他手劲儿大,殷灵毓挣扎不开,只能无奈的低头:“民女见过陛下,见过皇后殿下。” 长孙皇后声音很温柔:“殷小娘子不必客气,多吃些。” 第三章 落脚 可怜见的,殷小娘子真是倒霉,遇上那样的兄长家人,御医把脉的时候都直摇头。 先天不足也就算了,身体又长期是没有进补的拖着,脉像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活到现在都是命硬,以后养都难养回来了,怪不得小娘子瘦弱成这样。 殷灵毓垂下眼睫,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多谢皇后殿下关怀。” 李世民毫不在意的一托腮,兴致勃勃的拉着长孙皇后的袖子摇:“梓潼,我跟你说,殷小娘子说话时你不在现场真的太可惜了……” “陛下还想带妾身再去那儿一趟?”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素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李世民的腰间,轻轻一扭。 “嘶!”李世民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在外人面前的称呼也顾不得在意,抬手去捉长孙皇后的手腕讨饶:“观音婢…我错了嘛…” 殷灵毓,殷灵毓突然觉得有点饱了。 贞观帝后,名不虚传。 长孙皇后松了手,对殷灵毓笑的温婉优雅:“殷小娘子先填饱肚子要紧,不必顾及本宫与陛下。” 殷灵毓也不打算一直端着,于是低头认真用膳,说是汤饼,其实是馄饨,鸡汤煮的,馅儿细软咸鲜,汤暖胃驱寒,虽然味道有一点奇怪,但也很好吃,殷灵毓一口接一口,把一小碗的偃月形馄饨连着汤都吃完了。 见殷灵毓吃的香,长孙皇后的眼底满是慈爱,下人早已手脚麻利的为帝后上了两盏煎好的阳羡茶并两碟果子。 吃完的碗筷被青叶轻手轻脚收下去,殷灵毓定了定神起身,跪坐久了腿酸,身形有点摇晃,但郑重对着帝后肃拜一礼。 这次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未阻拦,只是心里更是喜爱这样守礼又懂得感恩的殷小娘子了。 “陛下大恩,民女理应结草衔环为报,民女斗胆,愿为陛下献策。” 李世民眉头一挑,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了,不过,也合乎这小娘子那般的志向和烈性子。 “你且说来。” 殷灵毓抬起头:“陛下可有何具体的烦忧?” 口气倒挺大,李世民也不打算怪她,小孩子嘛,又是个小娘子,逗一逗乐也就算了,日后再慢慢教。 “这样吧,朕缺银钱,殷小娘子可有何法子?最好还能一边赚钱一边打压现在有钱的那些王公贵族。” 明摆着有点子为难人,这应该是和兄长他们商量的事情才对,长孙皇后嗔了李世民一眼,不过也不打算拆他的台。 李世民促狭的眯起眼睛,看吧,小娘子是有志气有才学,但终归是太稚嫩了,正打算说教两句,就听殷灵毓开口。 “陛下,民女有几种浅见。” 李世民:? 殷灵毓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娓娓道来。 “首先是最直接的方式,再如何有权势的人家,也抵不过一支军队吧?一场恰巧发生的叛乱,一个可以金蝉脱壳的替死鬼,再加上死无对证,足以替陛下在搜刮钱财珍宝的同时解决一些看不顺眼的人。” 长孙皇后温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啊? 宁一个柔柔弱弱小娘子,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合理吗? 李世民脑子里只冒出来一个想法。 嗯,他……好像………捞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回来。 殷灵毓还在继续:“不过这样的操作做不长久,相对来说更适合陛下快速捞一把的方法有皇商和拍卖会,二者相辅相成。” “皇商可以只做名头,也可以以陛下亲信担任,为皇室所庇佑也为皇室缴纳税款,这个名额可以是有限的,比如衣食住行四方面,分别放出一到两个名额,由各大富商竞拍,价高者得。” “皇室御用的名头对他们来说更有利可得,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社会地位,他们会舍得送钱给陛下的。” “而拍卖会,可以将一些稀奇古怪之物拿来拍卖。例如海外奇珍,皇室用物,或者独特技艺制作出的物品,陛下可派人四处搜罗,或是鼓励百姓进献,进献之物若被选中用于拍卖,便可给予赏赐。” “王孙贵族大多好华服锦衣,与众不同,因此大多珍贵稀少的拍卖品都可以在他们之中挑起矛盾,互相攀比,拿出更高的价钱,商人地位不高,也需要贵族的庇佑或认可,也会竞拍稀奇物品作为拜礼赠送出去,如此一来,拍卖会也就成功了大半。” “还有………” 随着殷灵毓的话,李世民逐渐坐直,端端正正跪坐好,开始正视殷灵毓。 青叶蹑手蹑脚给殷灵毓也端了盏茶。 “不过这些都非长久之计。”殷灵毓捧起茶盏,渴了。 而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眼里有些凝重。 听起来,都是可行的。 看来殷小娘子……须得好好查上一查了。 但殷灵毓还没结束。 “最后是相对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种是一些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方子,把控在陛下亲信手中,交由皇商或拍卖会进行售卖,另一种是国家博彩,也可以叫做彩票……” 等到殷灵毓说完了彩票,李世民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回踱步。 而殷灵毓敛眸不语。 这个世界,原主的家世也算干净,原主的经历又单薄,利于编造,哪怕后续拿出一些超越这个时间点科技的配方,也可以推说为脑袋聪明,且常年呆在家中,有时间观察天地万物,设想多了些。 但原主见的人少,所以殷灵毓可以有奇思妙想,却不能老谋深算,殷灵毓思来想去,一个干净纯粹的,聪慧而未经社会规训的形象,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她才会说出第一种方式的计策,完善自己的人设,一个好用而可控的,一个病弱的,天真而残忍,有些接近毒士的谋臣。 殷灵毓可不打算成婚抑或…留在宫中。 即便对面是李世民。 所以殷灵毓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会“被迫”孤独,但也会被保护,她只需要尽可能的努力去做事就够了。 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儿,李世民也冷静了下来,打算明日早朝后留下心腹再商量,于是吩咐偏殿给殷灵毓暂住,挽着长孙皇后就走了。 第四章 早朝 太极殿内,晨光熹微。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冕旒轻垂,遮住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昨夜一直思索着殷小娘子所说的那些东西直至深夜,此刻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朝臣们分列两侧,肃立无声,只有殿外的晨风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衣袂翻动声。 “陛下。”御史大夫王珪突然出列,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李世民抬眼望去,只见王珪手持笏板,神色肃然,他心中一动,隐约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昨日申时三刻,有人亲眼目睹陛下微服出现在平康坊的花楼门前。”王珪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更有甚者,房相也随行在侧!此举有违圣德,臣请陛下自省!” 房玄龄老脸一红,目不斜视,李世民眼角余光还看到了魏征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无声叹气,他就知道要有这一遭。 “臣闻陛下竟现身于青楼门前,此举实乃有违圣德,失却君王之威仪!青楼之地,乃烟花柳巷,非天子所宜涉足!陛下身负天下重任,岂可轻率出入此等场所?此举不仅损及陛下圣名,更令天下臣民心生疑虑,动摇国本!” “昔日隋炀帝荒淫无度,终致国破家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陛下若不自重,何以服众?何以治国?何以安天下?” “臣恳请陛下,深自反省,戒除轻浮之举,重振圣德,以正视听!” 魏征骂人不带脏字儿,杀伤力却极大,即便李世民自认行得端坐得正也是气得脸色微红,张嘴想反驳,但又无话可说,他最开始的确是存着玩乐一番的心思过去的,这可推不到旁的事情身上。 遇事不决当然是转移话题,李世民当即清咳一声:“事关殷探花使一事,爱卿可有何见解?” 昨晚殷灵毓一番话,简直就是一颗重石砸进了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整个京城一晚传遍了那震撼人心的四句,就是那花楼昨夜也被挤了个爆满。 横渠四句威力太大,殷灵毓的名声有多好,民间对卖了她的殷家的骂声就有多大,理所当然的,也连带着殷明的名声臭了个彻底。 魏征蹙眉:“殷明此人,假借疾病,行诈取之事,此为不义;不顾亲情,陷骨肉于水火,此为不仁;目睹苦难,非但不施援手,反横加指责,此为无情。” “如此行径,可谓无德,无耻,无道,此人已失做人之本,即便身为进士,亦是徒有其表,难当大任,如此心肠,怎可治国安民?其心不正,何以服众?” “故此,臣请革其官职,废其功名,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顿时也有不少大臣出列拱手:“臣等附议!” 李世民微微颔首,心中暗喜,这下可将众人的火力成功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准奏。”他高声道。 被李世民这么一打岔,魏征也忘了喷他,早朝就这么被李世民糊弄过去了。 等下了朝,李世民叫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留下,还叫了魏征一起,浩浩荡荡就往偏殿去找殷灵毓去了。 几位大臣对殷灵毓也十分好奇,魏征更是郑重的正了正衣冠才迈步进门。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小娘子趴在案上补眠,手里还捏着一块儿从盘碟里拿的饴糖。 小姑娘年岁不大,身形单薄瘦弱,头发用发绳绾着简单的垂髻,面色是带些病态的苍白,连带着唇瓣都浅淡没有血色,枕着胳膊,呼吸轻轻的,仿佛一碰都能碎掉。 一群能给殷灵毓当耶耶的大老爷们顿时也怜爱上了,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但李世民急啊,商量昨天那些计策还得找本人不是?于是轻轻推了推殷灵毓的肩膀。 殷灵毓身子一歪,摔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长孙无忌脚边,给人吓得硬是身手矫捷,连退几大步。 李世民僵硬的维持着去推人肩膀的姿势。 救救朕!救救朕! 朕真的没用力气! 殷小娘子这是讹诈朕!讹诈朕啊! 等李世民反应过来,魏征和杜如晦已经把殷灵毓扶了起来,靠在案上,殷灵毓也懵然的睁开了眼睛。 脑袋好痛。 没听说低血糖还有这症状啊。 眼前一黑的时候殷灵毓就觉得不对劲了,非常自觉的去桌子上找糖吃,可惜到底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先晕了。 上辈子虽然没有低血糖,但久病成医,对于现在这副身体的脆弱程度还算是了解和熟悉的。 “民女见过陛下,见过各位……” 几人纷纷围案跪坐,各自自我介绍了一番,殷灵毓一一把人认了,又将饴糖塞进嘴里,端端正正坐好。 “殷小娘子可还好?”魏征偏头看过去,有些担忧:“可是有何疾?” 殷灵毓摇头:“自来身子弱罢了,吃些甜的就会没事了。” 这话说的让人心疼,便是正暗暗忍痛的房玄龄也是一滞。 那殷明,还是处置轻了啊。 李世民把殷灵毓昨日所言的后几条计策复述一番,几人越听越震惊,不由自主的打量殷灵毓。 这样一个小娘子,居然有如此头脑,当真了不得。 房玄龄抚须沉吟,道:“皇商之策,乃以朝廷之名行商贾之事,虽可充盈国库,然恐有损朝廷威严,商贾逐利,朝廷重德,二者相混,恐生弊端,然,若能严加监管,或可一试。” “拍卖会之举,虽可迅速聚财,然易滋生贪腐,令权贵借机敛财,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应以民为本,岂可因一时之利而失民心?”魏征毫不留情面,直言道。 “这话就不对了,百姓又怎么会有机会去参加权贵中间的拍卖会呢?这终究是盘中滚珠的手法,百姓最多也就在佛寺买买衣裳。”杜如晦摇头反驳。” 魏征一噎。 “那彩票呢?若不能严加管控,限定额度,也是遗祸无穷,就算能为国库增添些许收入,亦需慎之又慎。” 长孙无忌扯他袖子,魏征才反应过来,当着殷小娘子的面,他似乎应给人家小姑娘留上两分面子才对。 第五章 肥皂 令魏征庆幸的是,殷小娘子情绪稳定,甚至还在点头赞成:“所以需要很多人来管呀,是只有陛下和国家能用的赚钱法子。” 说的也对,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也没法儿要求那么多,不然要他们做什么的,魏征等人这样想。 果然还是那几句话把期待拉的太高了吗? “哦对,还有方子。”殷灵毓把糖咽了:“民女有一个新的做澡豆的法子,陛下。” “你且说来。”李世民让几人一通分析也没有那么激动了,明白还得慢慢规划着来,因此听了殷灵毓的话也就不再急着要去实施了。 殷灵毓要说的其实就是肥皂和香皂,大唐虽有胰子和澡豆,到底不如肥皂洁净耐用,且成本也更低廉易得。 “民女曾看见阿娘用草木灰洗衣服,衣服上的油便渐渐掉了,心中好奇是为何,于是做了试验,最终发现将油,草木灰水,加热并混合均匀,再放几天,就是洁净如玉的硬块儿,在水里会化掉,可以洗衣洗发洗手,民女称之为肥皂,若是再加入一些带香的花草,就是洗完后能留香的香皂。” “就这两样?”长孙无忌犹疑,毕竟他也是知道的,胰子要猪胰和豆粉,澡豆也要皂角和草药,都不是能随取随用之物,民间洗衣大多还是锤制,最多用些皂角和草木灰。 皂化反应嘛,殷灵毓心里有数,自然不慌不忙:“是,口说无凭,民女可以做一些拿给陛下瞧瞧。” 李世民大手一挥:“不必,朕信你,叫人去做一些试试就是了,若是能成,也是利民之物。” “正是如此。”杜如晦赞成道:“到时陛下可以推广此物,也可改善百姓生活,而且的确能为朝廷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魏征虽然严谨,但此刻也顺着想了下去:“此策的确可行,朝廷可设专门工坊,招募百姓做工,再通过各地商行售卖,如此一来,既能充实国库,又能惠及百姓,可谓一举两得。” 殷灵毓没吱声了。 腿…腿好麻。 好怀念桌椅。 “殷小娘子在想什么?”房玄龄看到殷灵毓神游天外,轻声问道。 殷灵毓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在想能不能坐着。” 房玄龄一愣,随即几人失笑,其实现在也有高脚桌椅,只是正式场合所用不多罢了。 “自是可以,朕一会儿就叫他们把这案几换了。” 殷灵毓大大松了口气:“民女多谢陛下。” “走吧。”李世民率先起身:“我等先去做一些肥皂来看看。” 房玄龄起身时下意识揉了揉腰间,不过做的隐蔽,并没有人注意到。 到了尚食局,一行人占了一只银锅和一罐油,又叫人烧了一些草木灰来,下人搅合着温热的一锅油和碱水,直到它们变成乳白色。 “这就行了吗?”杜如晦探头去看。 殷灵毓摇头:“还要等一等,等凝固之后最好要再放十天以上,不然用了手上会有点疼。” 长孙无忌忍不住击掌赞道:“殷小娘子心细如发,瞧这肥皂如脂膏霜雪的模样,若是好用又能留香,日后定是大受欢迎。” “然后可以做成高端定制的主题香皂,比如花卉气味形状,鸟兽形状,面向权贵整套搭配出售,再或者加入牛乳,可以宣传能养肤……”殷灵毓掰手指,长孙无忌突然笑不出来了。 这怎么还专坑自家人呢? 李世民倒是满意点头,看着那锅正在被分装的皂液跟看白花花的银子没什么区别,与其说他缺钱,不如说朝廷缺钱,有的赚总是好的,更别提还是这样不可或缺的民生用品。 等他回身去拉房玄龄,却看到房玄龄正揉腰。 李世民疑惑不解:“房相这是抻着了?” “啊对对。”房玄龄顺着台阶就下:“多谢陛下关怀,臣是不小心扭着了。” “朕叫御医来,正好给你和殷小娘子都好好瞧瞧。”李世民体贴道。 房玄龄脸色一苦,最终低头。 “陛下,臣无碍,只是臣的夫人听闻…听闻臣……臣去了烟花柳巷,闹了两下罢了。” 还是自己带去的,李世民一顿,诡异的有些骄傲。 果然还是观音婢温柔体贴。 “那卢夫人还真是看的紧。” 要不是您领着我去,还闹那一出,我也不至于被发现啊,房玄龄心道,腰上的软肉被掐的都青了。 而李世民的恶趣味却又起来了,故意笑道:“房卿为国鞠躬尽瘁,朕心甚慰,既然房卿的夫人如此霸道,朕今日特赐你两名宫女,以解卿之劳顿。” 房玄龄闻言,连忙躬身推辞:“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家中已有夫人,夫人待臣甚厚,臣亦爱重之,恐不敢受此厚赐。” “噗!”李世民没憋住,摇头笑着:“只是两名宫女,尽可打发她们为你磨墨添茶,不做他用,朕可是好奇,房卿今日回去会如何。” 明摆着的要看戏,房玄龄苦笑着也只能拱手应下:“是,臣多谢陛下关怀。” 等众人再回到侧殿里时,青叶已经带人换了高脚桌椅,再次坐下就舒服了许多,李世民叫人传膳,留了几位臣子用饭。 主食是金粟饭和胡饼,菜色是驼峰炙,鹿尾羮,椒盐炙鸭,冷拌冬觅菜,醋芹以及鱼脍,还上了好几碟百花糕,水晶糕,樱桃毕罗之类的糕点。 重油高糖加生鱼片,常年这么吃下去高血压糖尿病是没跑,身体也不太可能有好,这个以后必须想办法解决,历史上的李唐家前期可是有遗传性风疾和气疾的。 一边想着,殷灵毓一边啃着胡饼,味道和新疆的馕很像,还散发着芝麻的香气,最终也没敢尝试生鱼。 她不打算作死,万一有寄生虫可就不妙了,如果可以,以后最好也研究一下打虫药,热爱生鱼脍的大唐人民看起来真的很需要。 看殷灵毓拘谨,李世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暗自寻思,应该给殷小娘子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一直待在偏殿不方便不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第六章 吃醋 这么小,又病怏怏的,他只想好生养起来,也好多问些东西出来。 而且那性子……他真的没有什么想法,苍白又病弱,出口却轻描淡写就是“都杀了”,导致李世民压根儿没办法把殷灵毓往女子身上看,而是在看待一个杀伤力巨大的谋臣。 处理世家哪有那么简单,或者说,杀了他们的确能做到,可大唐也会伤了元气,后续的安抚,替补,分割,那些才最麻烦,要杀他动手就是了,又不是他打不过,可百姓必定被牵连。 如今外患仍在,他还不宜自斩臂膀。 不过……也不是不能把殷小娘子留在身边,和观音婢认个女儿似乎也可行……殷小娘子可真是吃了好多苦…… 吃了饭房玄龄就被迫带着两名宫女回了府上,其他人也是各自散去,李世民回正殿批臣子上表,顺便还嘱咐自家观音婢帮自己看着些肥皂的后续事项。 长孙皇后听了下人的话后,当即找来之前为殷灵毓打下手的那人,按着步骤赶着又做了一些皂液,这次的皂液加了不少的茶粉进去,一样倒进了临时的竹筒模具里等待凝固,也好对比一番肥皂与香皂的效果。 却说另一边,房玄龄愁眉苦脸带着宫女回家,卢夫人本来还带着浅笑前来相迎,看到房玄龄身后跟着的二人,气的伸手连推带搡,将房玄龄推出门外,一把把大门给关上了。 房玄龄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夫人呐! 我冤啊! 你听我解释一下啊! 无可奈何的房玄龄也不想面对路人暗暗打量的目光,只能幽怨的回去找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拍案大笑。 “哈哈哈哈哈进不去家门了哈哈哈哈哈!” “房相真是!哈哈哈哈!惧内啊哈哈哈!” 房玄龄只能陪笑。 还不是因为您啊! 夫人对我好着呢,衣食住行样样精心仔细! 笑完后李世民眼珠一转,凑到房玄龄耳边嘀咕了几句,房玄龄睁大了眼睛想推拒,却被李世民不由分说的拍板定下来了。 不多时,卢华霜被召入宫中。 卢华霜猜得到是因为什么,但她依旧从容的行了礼,不卑不亢挺直了脊背。 李世民板着脸,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若夫人不愿带回那二人,不若满饮此杯。” 一盏带着些墨褐色的液体被下人端上来,看着不像什么好东西,但卢华霜想也不想,接过来一饮而尽,房玄龄拦都来不及拦,吓得也顾不得场合,连忙把人抱进怀里。 “夫人!” 卢华霜抬手去抚房玄龄红了的眼眶,眼底是房玄龄独占的温柔:“良人莫哭……” 这果决刚烈的样子也给李世民吓了一跳,虽说只是些晋阳清源的食醋,但他也做足了毒药的暗示,她就那么喝了? “罢了罢了,朕不当那恶人,房相啊,那二人别带了,朕可不敢再闹了,你夫人是真敢拼命啊。”李世民当即摆手,原本只是起了促狭心思,想看看臣子的热闹的,谁知道……现在他反倒还有点羡慕了。 没关系,观音婢也对自己可好可好了,当年起兵都陪着,哼。 房玄龄正和卢华霜解释,俩人间的氛围温情而齁人,李世民见不得这场面,叫下人给卢华霜送了漱口的茶水,把人给赶回家去了。 一场闹剧就此揭过不提。 长孙皇后再次踏进偏殿时殷灵毓正倚在窗前看书,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人也显得没有那般苍白,碎发落在脸颊旁又被风拂动,怎么瞧怎么弱不禁风。 还是该让小娘子多吃一些,长孙无邪这样想着,制止了下人的通报,脚步一转又离开了。 和陛下商量商量,给小娘子找个好去处吧。 殷灵毓艰难的认着字,不是繁体看不懂,她有点基础,实在是现下的排版对于她来说太别扭,再加上没有标点符号,连蒙带猜的,简直不是在看书,是在做古文题。 但又不能不看,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得做好,字可以写不好,但不能不认识,现在多对对账,日后也能轻松些。 再说了,这也是人设的一环嘛,一个因为身体不好而喜欢多看书,多思考的人,能说出那些东西来便不显得奇怪。 而片刻后,了解了吃醋一事始末的长孙无邪挥退了下人,随后殿内再次传出吸冷气和讨饶的声音。 “朕下次不闹了观音婢……” “陛下还想有下次?” “不不不,没有了没有了,朕保证……” 肥皂和香皂第二天早朝后去看时就已经凝固好了,只是李世民尝试拿去洗手时确实还有些滞涩的刺痛,只能耐下性子再去等。 不过香皂的确带着茶香,如一块温润匀透的绿玉,这还只是是用竹筒草草做的模子,若是专门再雕刻出各种模具,做成兰草竹叶,想来会更漂亮些。 殷灵毓那天说出口的横渠四句这几天越传越远,殷明被夺去了功名后早已离开了京城,就连他的授业恩师也出面和他断了关系,那日演讲的烟儿姑娘就此水涨船高,叫一群纨绔公子一人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凑起来给赎了自由身,恢复了本名卫淑。 卫淑自觉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不愿平白受了这许多恩情,且心里想着要追随那日的殷小娘子,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人,只得暂且找了落脚的地方,再寻时机。 殷灵毓对此全不知情,她还在想下一步要怎么做,在这个时代,能合情合理拿出手的东西又有哪些。 毕竟这是李世民啊……虽然不至于心甘情愿打白工,但也想多给他塞点好东西。 纸有了,活字印刷术可以拿,火药…火药有吗?好像已经有了,有爆竿,也就是爆竹,不过这个按自己的出身和经历,暂时还不适合碰,水泥,炼钢,煤炭,烧玻璃,这几样也是同理。 那么合适且经典的……果然还是盐,糖,还有文抄公了。 说起糖……初唐有甜菜吗?殷灵毓陷入沉思。 等等,她是不是……还有个系统? 第七章 规划 “殷愿?阿愿?996?” 殷灵毓在心里叫了几声,系统才姗姗来迟。 “我在呢宿主,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二凤没有殷愿了QWQ。” 殷灵毓表面淡然的又翻过一页手中的书,在心底和系统996交流着。 “怎么会呢,阿愿才是以后一直陪着我的好宝宝,对不对?对了,你说,阿愿,我要是想做点出格的事情,有没有什么限制?” 系统996被一句好宝宝迷糊的直乐,一边和其他系统好友反复炫耀,一边翻吧翻吧代码和程序:“只要不是被发现是任务者,不搞灭世或者恶意挑起战争,或使用超出当前小世界上限的系统商城道具,其他没什么限制的哦。” “也就是说,如果我的能力允许,我完全可以在大唐搓核弹是吗?” 饶是996也是卡顿了一秒。 “啊……宿主如果能做到……也不是不行?” 殷灵毓被系统的呆萌劲儿逗得笑了起来:“好啦,开个玩笑的,我还没那么厉害,我们阿愿真是……可爱。” “谁说的。”系统996已经被哄的化身小迷统,反驳道:“宿主做的明明就很棒,就是……是我没太想到的赛道。” 殷灵毓托腮看着纸页上的墨痕与光影。 “那阿愿觉得我会怎么做?” 996一板一眼:“根据往期数据显示,这种情况一般要虐渣打脸啪啪啪,越爽原主越满意呀。” “我打了呀,殷明的名声,前途,都已经断了不是吗?”殷灵毓轻笑一声:“而且从今往后,我越做出利国利民的好事,殷家和殷明身上会承载越多人对他们的恶意和排斥,厌恶,嘲笑,永无解脱。” “我觉得,这比和他们撕,要更痛快许多。” 996想了想:“也对,总之宿主加油哦。” “等一下。”殷灵毓叫住系统:“能提前死吗?会影响任务完成度吗?” 系统996闻言沉默一瞬:“也……可以吧?但原主不一定会满意,宿主怎么问这个?” “我觉得我现在的人设适合早夭。”殷灵毓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最好是死在某些人手里,然后就势可以让他们陪我一起走。” “是可以的,前提是宿主觉得之前的人生足够原主满意。” 殷灵毓应了一声:“好,我记住了。” 倒也不是真打算寻死,但她也得确定万一死了会怎么样不是? 毕竟如果要拿出活字印刷术,搭配上纸,书籍与知识的泛滥是必然的,这等于在世家身上放血喝,殷灵毓可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对她下手泄愤。 所以最后还是得想办法留在宫里? 但怎么样合情合理不当嫔妃女吏的留? 她规划的路线是要扬名要做官的,不行的话也至少要封个公侯,原主既然会在意别人的眼光甚至去自尽,那她就要让人们仰望原主,生怕她受伤。 这样才足够抚慰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一通规划下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下午,殷灵毓吃过了饭,窝在偏殿里接着看书。 李世民叫底下人的上疏给搞的心烦意乱,各地都哭穷,都要免税,他也没钱啊!还得攒钱打仗,一雪前耻呢,到底怎么才能更好的发展民生? 等李世民一抬头,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偏殿门口,沉吟一下,迈步往里走。 试试看吧,也许殷灵毓能给他带来一些思路。 “嗯……”殷灵毓认真思考:“陛下的意思是,想办法让百姓过得好,能不用朝廷帮扶,对吗?” “正是如此。”李世民一想,也没错。 排除一些现在还不能用的东西,殷灵毓理清思路:“陛下,民女浅见,如今陛下劝课农桑,但农具是否足够好用?织布机能否继续改善?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做成更好更省力的,百姓是否会更愿意垦荒种粮?” “这……”李世民一愣。 是哦,现如今他与大臣们想的都是政策上能否再做调整,的确没想过这些工具上的问题。 对不起,背诵天团之韩退之先生。 “陛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放到生活中,民女觉得也是一样的。” “此言有理。”李世民赞成的点点头:“朕这便令尚书省下辖的工部,研究更轻便的农具与织机,殷小娘子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要补充?” 曲辕犁出现在唐朝后期,长曲辕犁更是初唐便有,只是殷灵毓应该拿的合情合理。 不过,问题不大,也就是加一个犁盘。 “陛下,民女有个想法一直未曾有能力做测试,不知陛下可否将其交给工部的诸公?” 李世民下意识坐正以示尊重:“殷小娘子且道来。” “民女见乡间耕田,犁头最是笨重,不好调头或是调整,耕起田来人和牛很是费力,因此民女想着,可否借鉴蔚犁,缩短犁辕,再加上一个方便转动的机关?这样,犁头更轻,更灵活,耕地也会更轻松一些。” 李世民听后眼睛一亮:“此想法甚妙,朕即刻吩咐下去。殷小娘子果真是聪慧过人。” 殷灵毓还在犹豫要不要画图纸,闻言自谦道:“陛下谬赞,民女只是偶然间有所感触罢了。” 毕竟曲辕犁可是历史精筛过的好东西,又不是真的是她的功劳,用是用了,殷灵毓还不至于飘。 李世民看出殷灵毓好似心中已有构思,亲手为她找了纸笔,殷灵毓握着墨条抿唇:“多谢陛下,但陛下……民女…可能不太会画。” “无妨。”李世民轻松把墨条直接从殷灵毓手中拿过来扔给青叶,青叶吭哧吭哧磨。 他只要图纸,若是能直接做成,那再好不过了。 殷灵毓尽量去画,印象中的曲辕犁的大致架构,虽然歪歪扭扭有点子难看,但李世民看着也能分辨,并且觉得的确是能用的。 至于效果,那还得拉出去试试才知道。 等殷灵毓落下最后一笔,李世民将纸拽起来吹了吹,也忘了和殷灵毓打招呼,边往外走边叫人去叫工部之人进宫议事。 殷灵毓握着笔,寻思着。 这算不算用完就丢啊? 第八章 决定 不过,倒也是一位皇帝应有的做派,殷灵毓心里也有数,顺势就以手里的笔接着画活字印刷的草图。 历史上的印刷工艺,哪怕在有了活字后的明清,其实还是雕版应用居多,就是因为活字的材质一直不够合适,变形,残损,不好固定,不过这不是殷灵毓应该考虑得到的问题,她只负责先拿出来就是了。 画了张有些潦草,但也勉强能看懂的图纸,殷灵毓撂下狼毫,洗去了指尖沾染的墨渍。 至于其他的东西,不能心急,历史和天下百姓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拨动的东西。 她需要摆正自己的心态。 却说李世民那边,拿着图纸去商议督造,工部大臣看了也颇觉有可为,当即称赞连连,应承下来,顺利的话,两三天就能拿出成品。 这下子李世民是真真正正的正视起了殷灵毓,看起来家世干净清白,又够有思想才学,也说的出大格局的字句,但无依无靠且身体不好,易于掌控,绝好的孤臣,谋臣。 哪个皇帝能拒绝? 李世民扪心自问,至少他不能。 至于年龄,君不见甘罗十二岁拜相?有些人就是无法以常理而论,李世民并不纠结于此,不管如何,他压得住,这是属于他的骄傲与自信。 这样的想法在李世民再次回到偏殿里,看到活字印刷术时达到了顶峰。 绝对,不能放走。 养着她,拴住她,利用她,给她最好的资源环境和优待,然后,将她的每一点价值都榨出来,供给这个天下。 殷灵毓回了内室,许是又睡下了,李世民不方便进去,他深深看了内室的方向一眼,卷起这张图纸也一并带走,还没走出宫门的大臣又被传唤了回来。 残阳如血,暮色沉沉。 匠人已经点起了蜡烛赶工,李世民亲自到了现场,有些人激动的手指发颤,只能努力的克制着握着刨子,一下一下把木料的毛刺削平,做成合规格的部件。 被李世民又叫来的长孙无忌捏着那两张图纸,画的人笔力稚拙又生疏,可画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臣恭喜陛下,喜得良才。” 李世民淡淡的笑了声:“爱卿觉得,朕应当如何奖赏她?” 长孙无忌将图纸重新合拢,他大概知道他这位君主在想什么,他也一如既往的推动下去。 “陛下不若给殷小娘子封赏郡主身份,以示天恩浩荡。” 李世民却想到几天前的那个下午,一个瞧着一脚过去就会吐出血死掉的人,竟然还能说出心怀天下的惊人话语,后来又出有些狠毒但有效的计策,矛盾又惑人,像是料峭的春日里,一支仍带冰雪的颓靡病梅,叫人惊艳也叹惋。 他的指尖摩挲着袖口的衣料:“不够。” 长孙无忌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将视线从半空中移向他。 “朕觉得,太上皇既然有心思给朕生弟弟妹妹,应当也不介意多个女儿,对吧?” 长孙无忌沉默。 天家父子事,自己就算是有个大舅哥的身份,也不该过多置喙。 匠人已经雕了木框和几十个常用字的木模,有臣子奉上来,李世民捡起几个去排列,长孙无忌看着。 字模是反着的,得辨认一下。 万,民,饱,食,暖,衣。 长孙无忌伸手去给李世民磨墨,心想,不论后世如何评判,可看到陛下,他们总是觉得,武德九年他们做的,是最正确的抉择。 下人拿刷子给字模涂了墨,李世民亲自拿了一张纸覆上去,纸上如同盖章,留下了一行字迹。 只是木头的字模也氤氲开了墨色。 “叫匠人再研制一番,将这活字印刷之法完善一番。”李世民吩咐着,自有人又把框子连着小木头块儿全端了下去,他突然又叹气:“爱卿你说,朕别说从印章想到印书了,朕连玉玺都有,朕却没想到过这些。” 长孙无忌自然是捧着:“陛下心中是黎民社稷,细微处的功夫,就该是交给我等来做的。” “爱卿这张嘴啊。”李世民笑了起来:“也罢,幸好朕如今有了殷小娘子,虽然很多计策不齐全,欠妥当,可到底有个方向,咱们给补全了,在放到民间去用,让百姓,”他抖了抖手里那张刚刚拓印的宣纸:“都能丰衣足食。” 那不然能怎么说,说您和臣等竟都比不过一女童您就高兴了? 还幸好有谁,这么多年您对贤才那是见一个爱一个,谁都这么说,长孙无忌暗自吐槽着,当然面上仍是与有荣焉的附和。 “陛下能如此想,是天下百姓之福。” “你说,”李世民摸下巴:“朕是不是应该给殷小娘子找几个师父?她到底有些地方考虑的不周全,从前大约也没有上过学堂,都能做出这些,再培养培养,留给承乾……” “这……还要看殷小娘子身体如何吧。”长孙无忌当即想起小娘子“吧嗒”一下子倒在自己脚边,脸色顿时微妙。 李世民显然也回忆起这事儿,打了个哈哈:“也是,这事儿不急,朕改日该叫御医好生给她开几个养身的方子。” 曲辕犁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完,李世民挥退了长孙无忌,起身回宫,直奔曾经的宏义宫,如今的大安宫。 李渊才从太极宫挪来这里不久,比起自己的皇帝正殿,这大安宫地势低矮潮湿,虽然该有的也都有,但条件还是差了不少,李渊心里也不太舒服,本是想将李世民拒之门外的。 反正这几年自己除了偶尔一些重大宴会会出席,从来也较着劲儿,不肯给这个臭小子什么好脸色。 但一看天色都黑了下来,寻思着自家二郎可能有什么急事,到底心软了两分,把人叫了进来。 李世民进来后恭恭敬敬跪下行礼问安,李渊坐在榻上坦然受了,只可惜心中一直存着些气,因此一张嘴就有些阴阳怪气。 “天色这么晚了,吾儿前来,所为何事?” 第九章 义妹 李世民也不肯先低头,只当自己听不出来这腔调,厚着脸皮神色自若。 “耶耶,儿臣前两日得了位殷小娘子,甚是投缘。” “和我说什么。”殿中檀香袅袅,却掩不住沉闷和暮气,李渊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我现在是太上皇,管不着你的事。” 其实他对殷灵毓也有所耳闻,实在是横渠四句太响亮,殷灵毓的经历又太戏剧性,花楼,女童,圣人言,种种特性叠加起来,在长安人民的茶余饭后传的沸沸扬扬的。 不过再之后的事情,李渊只知道李世民把人带进了宫,就没有特意打听过了。 “儿臣觉着殷小娘子甚是有趣儿,耶耶见了一定喜欢。”李世民固执的叫着亲昵的称呼,而非父皇,好像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他是那个得大人疼爱的太原公子。 “所以?”李渊眼皮子都不抬,还想着,难不成是处置了自己那么多宫女,二郎良心发现,打算送那个小娘子来大安宫给自己解闷儿? 李世民躬身:“儿臣请耶耶收殷灵毓为义女。” 李渊指尖一顿,随即将茶盏撂回一旁,发出一声脆响,殿内陡然静极,唯有铜漏滴答。 一声,一声。 李渊忽地低笑一声,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中涟漪骤起:“收义女?二郎,你怎的不收?还是,你当我这儿是什么给泥人镀金身的地儿?” 要说当下,其实也不鄙弃女子再嫁这一类事,甚至是支持和离改嫁的,可这和青楼出身终究不一样。 哪怕那个小娘子并非真的进了那楼。 在李渊看来,想给她改身份,也是不合适往高了给送的,哪家权贵不嫌弃?偏这逆子,还想叫自己认下那殷灵毓。 李世民直起身子,也没解释,他也憋着气。 他和耶耶,三年前一事后,当真是永远回不去了。 可他想活着,就得杀了大哥。 解不开的。 “好个孝子!”李渊猛地抓起案上鎏金错银的胡瓶往地下一砸,瓶中葡萄酒泼洒在织锦的地毯上,洇出大片猩红,若不是飘起了浓郁的香气,就像是滩血一样。 李世民垂眸看着脚边,想,耶耶还是顾及帝王颜面,不然这瓶子估计要砸在自己的脑瓜子上,那估计就真的要流血了。 李渊气的颤颤巍巍抬手点着李世民:“当年你要玄武门前手足兄弟一腔的血溅满了宫阶,今日又要我当这冤大头给你看上的人洗干净前尘往事?二郎啊二郎,你就不怕朕当真认了这义女,明日太极宫前跪满上谏的大臣?” 李世民怕给人气狠了,叹口气先退让一步,玄色皂靴踏过地上的酒渍,绕开银壶,走上前去给李渊拍背:“耶耶听儿臣解释,殷小娘子有大才,非是儿臣胡闹,大臣们他们知道个什么呀,儿臣可算是捡了珍珠……” 李渊没个好气儿,狠狠瞪了李世民好几眼,最后还是在权衡过利弊后点了头。 既然头都点了,李渊也不小气,顺手给殷灵毓划了食邑,给了琅琊,兰陵那一片。 等李世民要离开时,李渊也不知怎么想的,叫住他:“明天叫我这个义女来和我这个老头子见见。” 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他家二郎这般费心,甚至和他低头。 李世民有些讶异,但还是应了下来。 等耶耶下了诏,殷小娘子就是他的义妹了,也算是个大手笔的初步绑定。 不过,只要殷灵毓一直能维持现如今的水准,他可不亏。 李世民退出大安宫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撞得胡乱的响,他喉咙里这才泛上些许苦涩。 他没有错,但耶耶不会这么觉得。 天已经黑透了,肚子里有点饿了,他想观音婢,想儿子女儿。 唔,突然也想见见新鲜出炉的义妹殷灵毓。 她如果处在这样的矛盾里,会怎么想? 李世民迈开步伐,他其实很少沉溺在这样的情绪里,为将者,为君者,在大部分时间都应该尽量摒弃这些软弱,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和选择才对。 但那到底是自己的耶耶。 太极宫偏殿,殷灵毓和青叶要了点心,一边费力的啃和咽,一边发呆。 身体不好,连美食都难以享受。 “阿愿啊。” 系统996冒出来:“怎么了宿主?” “打个商量,下次挑个健康点的身体呗?” “这个没得选啊。”996苦恼:“不过,宿主可以买一个感官屏蔽器,很便宜。” 殷灵毓逗它:“再便宜,我现在也买不起嘛,幸好这身体除了胸口有点闷,疼倒是不疼。” “宿主不怕。”996计算几秒,信誓旦旦保证:“我可以用我的积分养你。” 殷灵毓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渣:“阿愿真好,但我不能占阿愿便宜,而且,我本来也习惯了。” 她在病床上才更难熬,就算原身的身体真的会疼,也疼不过她那十几年那么难捱。 “宿主(T ^ T),宿主也好。” 系统996感动的在群聊里疯狂炸鱼,炸出不少潜水的统,群里很快变成花式炫宿主,996征得殷灵毓同意后,也给她拍了一张发群里去了。 李世民进来时看见的也是这一幕。 小姑娘瘦弱的不像话,月晖在身上发间流转,一片冰凉的银光,苍白脆弱如一捧冰雪,偏偏眼里毫无自怜自伤,是宛如淬火的剑光一样,坚定,锋锐,灼烫。 “殷小娘子?” 殷灵毓起身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李世民轻松把人拉起来,还得控制两分力气,不要把人带飞:“不必多礼,等太上皇下了诏书,殷小娘子便算作朕的妹妹了。” 啊? 殷灵毓疑惑的样子太明显,李世民笑着给她解释:“小娘子这几日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故而想给你找个好去处,这世上哪有比天家更好的去处?” “陛下所言有理。”殷灵毓低下头。 李世民问她:“怎么?朕看你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第十章 会面 殷灵毓摇头:“没有,陛下,只是民女觉得有些突然,实在……惶恐。” 就算她将活字印刷术也留在了桌子上,看起来也到了李世民手里,这个投资,也太大了。 该说不愧是顶级的皇帝的魄力吗? 李世民一顿,其实只是殷灵毓不自知罢了,她所展现的价值早已足够众人下注了。 她还是低估了她拿出来的东西。 不过,你这副样子,可看不出来惶恐,情绪稳定的很,可能是病的太久了,也或者……殷灵毓的思维就是不一样的。 “朕可以叫你灵毓吗?”李世民坐到椅子上,伸手取了块点心。 “民女的荣幸。” 李世民一哂:“错了,你该自称小妹才是。” 似是想起什么,半开玩笑:“不过叫朕二哥就行了,你的长兄那德行,朕和朕大哥担待不起。” “那,您为什么不高兴?”殷灵毓看着李世民眼底的泪光,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发问。 李世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没办法,他情绪激动起来就是很容易掉眼泪,方才眼里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朕有想要的东西,但是朕想要的太多了,有些东西就得不到了。” “一个都不想放弃吗?”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 那看来就是和李渊的问题了,殷灵毓想。 “那就争取呀,像陛下这样的人中龙凤,想要什么东西,基本都能得到吧?” “哈,你倒是滑头。”李世民笑着摇头,干脆就顺势吐露了心声:“朕杀了大哥,朕要怎么再争取太上皇的欢心?” 殷灵毓选择直接剑走偏锋:“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继续让太上皇殿下没有选择不就好了吗?” 李世民一愣,然后想起自己那短暂的一段太子名头,大笑起来,笑的眼角都沁出泪花儿,最终伸手轻轻点了点殷灵毓的额头。 怕劲儿使大了再被讹上。 “灵毓言之有理,只是明日去拜见你我的好耶耶,可不能这样说!” 殷灵毓沉默:“……小妹不傻。” 李世民顿时笑的更开怀了。 这妹妹,当真是个妙人儿。 看来以后要过的很有意思了,不只是因为她能拿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她这直指本源,毫不掩饰的思想。 李世民回去找长孙皇后,殷灵毓见四下无人,瘫回床榻上。 “阿愿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996哼哼唧唧:“怕宿主分心嘛,你瞧瞧,你一看到他们就认认真真的,我怎么敢说话。” 殷灵毓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这具身体气血两虚,所以总是有些冷:“阿愿也吃醋了?” 她也听到宫女八卦,说卢夫人宁肯喝了醋也不愿与他人分享夫君的事情了,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吃醋这一典故的出处呢。 996的程序微微冒烟:“才,才没有!我就是觉得宿主对他们太关注了!” “啊,毕竟都是些青史留名的人,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想要获得相对平等的话语权,获得他们的重视,就得走好每一步呀。” 系统996的声音也低落下来:“是我不够厉害,不是那种很有用的逆袭系统或者开挂系统……” “那要我是干什么的呀?”殷灵毓笑着,突然生出些豪情,调侃道:“阿愿乖乖被我带飞,好不好?” “好!”996有点害羞,看殷灵毓昏昏欲睡,自觉而激动的又去其他统那里发癫,也就忽略了殷灵毓唇边那一抹浅浅的笑意。 没有资源,那就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这是她在病床上就学会的事情,她不怕难,她只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的等死,那样的滋味才不好受。 翌日,李渊脸黑如墨。 都快下早朝的时辰了,他还特意早早起身,结果呢?在这儿等了半天,人影都没见一个! 李渊可不信一个平民百姓能有这个胆子,难不成李世民那个小兔崽子耍自己玩呢? 等李世民领着殷灵毓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一脸不爽的李渊,拍了两下手,捏着嗓子阴阳他:“好,好二郎,可真叫我好等呐!” 哦,怪不得一直感觉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告诉耶耶具体时辰了,因为他打算亲自带着殷灵毓来见耶耶的,只能等下了早朝才行,李世民理亏并沉默。 殷灵毓见状上前见礼:“民女殷灵毓,拜见太上皇殿下。” 李渊本来还想卡一下,为难为难,看那跟雪似的小脸色儿,烦躁的挥手叫起:“叫什么太上皇,叫耶耶,来,过来坐。” 他还不至于跟这么个体弱多病的小丫头过不去,他只针对他这个好儿子而已。 “是,耶耶。”殷灵毓走过去,先给李渊亲手添了茶,李渊面上不动声色,心气儿却顺了不少,特别是拿起来一看李世民眼巴巴的那样儿,故意喝了两大口,叹道:“果然,还得是女儿家贴心。” “耶耶,儿臣也给您倒茶。”李世民赶紧贴上去。 李渊嫌弃的把手一躲:“你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去。” 李世民尴尬地站在一旁,回想起昨晚的话,一咬牙,拎着壶上了,硬要给倒茶,李渊当然不干,但李世民契而不舍。 李渊躲躲躲,李世民追追追,李渊忍无可忍,李渊一巴掌呼到李世民的手上。 “闹什么闹!当着你小妹的面儿,也不知羞!” 李世民赶紧把茶添上,然后放回一旁,揉着手就那么一直盯着李渊,李渊也禁不住这股子黏糊劲儿,只能又抿了一口,意思意思。 他这一让步,李世民喜笑颜开。 李渊看着更不顺眼了,故意斥他:“做什么小儿态!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没得叫人笑话!” “那也是耶耶的儿子。”他们已经很少有这样打闹斥责里带着些温情和亲昵家常氛围了,就算观音婢尽力调和都不行,李世民鼻子一酸,笑着应和李渊。 有殷灵毓在,李渊也不好太不给李世民留面子,冷哼一声:“自己找地方坐,还要我请你不成?” 第十一章 无封 李世民挤到软榻上,往李渊身边挪,叫李渊斜了一眼,憋憋屈屈又起身坐到了殷灵毓那边。 还是脸皮薄,殷灵毓想。 李渊看着单薄苍白的殷灵毓,再想想她的境遇,倒也起了两分怜悯:“以后有什么人敢对你指手画脚,尽管去找你这二哥,护不住你那就是他没用。” 现下的义女,那认了就是真真儿往族谱里记的,和自家孩子区别也只是资源略差些,李渊这一句,也是真心把人认下了的意思。 “好,灵毓谢过耶耶。”殷灵毓扬起一个乖乖的笑,李渊原本准备的考校也有点说不出口了。 “咳……听你二哥说,你琢磨了不少好东西?” 殷灵毓点头:“灵毓给耶耶准备了见面礼。” “你这孩子。”李渊心里熨贴,毕竟自己的好意有反馈总是叫人舒服的,这份孝顺劲儿也抚慰了李渊心里的阴影,于是伸手接过殷灵毓从袖子里摸出来的纸展开:“来见耶耶还带什么东西……” “这什么东西?”李渊眨巴眨巴眼睛。 殷灵毓画了辆自行车。 现下虽然暂时不好找橡胶,但路也不好走啊,在宫里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木头轮子也够用了。 想要变成军需品运送物资,修好路之前那是不太可能的,但哄哄老人家没问题。 “这个是灵毓以前设想过的一个自己就能走的车,暂且可以叫它自行车,耶耶您看,只要踩着这个踏板,让轮子动起来,再加上把手控制方向,就可以用两个轮子往前走。”殷灵毓比划一下:“耶耶放心,灵毓以前用柴火做了小的模型,能动的,就是树皮做链条不太结实,最好换成铁的,耶耶可以做一辆来试试,还可以给它起名字。” 殷灵毓说的时候,李世民就已经迫不及待了,窜起来又往李渊身边凑,什么眼刀子,看不见,根本看不见,此时正死死摁着图纸不让李渊抽走。 “耶耶!这个儿臣也很需要!” 李渊怕撕破了纸,也不敢太用力,皮笑肉不笑:“怎么?你小妹给我的礼物,你也要抢?” 李世民一噎,随后眼神有些幽怨的看向殷灵毓。 “小妹啊……” 殷灵毓移开视线。 “小妹啊………”李世民拖长了语调。 “有话快说。”李渊一把把图纸抓起来塞进怀里。 李世民于是又把视线投向李渊,眼睛里全是“想要”。 李渊被他看的汗毛直立,只能又把图纸丢给他:“诺,拿去吧,讨债鬼,做出来第一辆给我送过来!” “好嘞!”李世民麻利的折起来放进袖袋,甚至还很不放心的起身就走,生怕李渊改了主意再抢回去。 李渊对着被留下来的殷灵毓,撇了撇嘴,复又想起什么,解下腰间一块玉玦放到殷灵毓手里。 “好孩子,拿着,见它如见我,朝臣少不得给你两分薄面。” 不等殷灵毓谢恩,李渊倾身凑近她:“只是,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东西,先拿来给耶耶,你二哥再想要,叫他自己来找我。” 殷灵毓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 等她走了,李渊才举起酒壶,直接对着饮了几口,被召来的宫人吹着尺八,弹着箜篌,悠扬婉转,李渊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是个人物,有点子像走在自己前面那个女儿,但女儿可比她身体好得多了。 怪不得二郎急着要,他也是好福气,总能遇到良才美玉。 且看来日吧,他没有说出自己原本定的兰陵封号,他想,可能是配不上这义女的。 她也许会走的更远。 李世民几乎是迫不及待再次扑向了匠人做工的地方,听得了风声的几位重臣也都在,匠人们正在组装曲辕犁,不少人脸上还带着黑眼圈。 李世民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曲辕犁的组装,等到最后几个部件安好,和重臣们迫不及待上前,围在周围观看,杜如晦直接上手抬了抬,的确是轻了很多。 “此犁看起来甚是精巧,不知功效如何。”长孙无忌说道。 这自然是得田地里见真章,众人皆露出期待的神情,官吏也找来了三头牛与一架直辕犁,放在不远处的一片荒地,于是李世民当即招呼了人将曲辕犁抬上,浩浩荡荡,一并过去了。 荒地野草丛生,土壤板结,并不肥沃,但正适合演示,李世民率先开口:“谁愿一试?” 一个年轻力壮的工匠率先站了出来:“小人擅耕田,小人来。” 他挽起袖子和裤脚,招呼了几个同伴套上牛,一人走在前面牵牛,一人扶着曲辕犁,在田地里行进,一头牛竟然也轻松的拉动了犁头,不必人力再推,且翻土的深度和速度也远超以往的直辕犁。 另外几人用的就是直辕犁,两头牛都比不上曲辕犁快。 到了田埂处,只是牵着牛转了犁盘,很快也转过了弯,田垄整齐又深,看着叫人心里舒畅,而直辕犁别说转弯了,还差好长一截儿才能撵上呢 “此物若推广开来,必使粮食产量大增。”杜如晦高兴的脸都红了,看那样子,恨不得自己下去犁二亩田。 房玄龄则还稳得住,思索片刻后道:“此犁虽好,但推行恐也不易,需得安排妥当之人负责此事才行。” “交给下面的人就是了。”长孙无忌看着已经在往回走的两人一牛:“比起推行,有了这曲辕犁,三五年内粮食都要增产不少。” “百姓家中多养不起牛。”魏征按捺着激动开口:“有了这新犁,不管是垦地还是开荒,都要省力许多,真是利国利民之物!” 李世民目光灼灼,呼吸都逐渐急促起来:“即日起工部全力制造曲辕犁,还有推广一事,也有劳诸位拿个章程,只是籍田礼早过去了,朕不能亲手演示,倒是憾事。” 殷灵毓,殷灵毓! 对!还有那自行车! 那匠人已经拉着牛和犁回来了,臣子们围成一圈议论着,该如何让百姓能尽快用上曲辕犁,李世民将新的图纸给匠人们递过去,于是匠人们也围在了一起商量。 第十二章 绝户 次日的早朝,李世民就顺势宣布了曲辕犁及其后续的安排,工部不少人都喜笑颜开。 这样的政绩,“啪”的就砸在脑袋上喂嘴里了,怎么能不高兴。 也是因此,当李世民宣布进献者也就是殷灵毓被太上皇收为义女时,除了有些惊叹声,倒也无人反对什么。 有用的人总是有些优待的,再说了,大家对她观感不坏,还有太上皇的诏书,没必要讨嫌。 实在是曲辕犁比较重要,去年刚爆发过蝗灾,就算他们努力应对,蝗灾也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但粮食还是大量减产,有了曲辕犁就有了更多的土地,有了更多的粮食,能让更多的人吃得饱饭。 幸好人被陛下捞回来了,不然若是真被殷家那獠打死了,那殷家人就真是合该挫骨扬灰了! 他们也就自然的继续关注在曲辕犁上,长孙无忌等人拿出的章程是以各地官府为单位调配和推广,再下发政令通知各地,宣扬一番,种种步骤也是列的很细密,李世民看过没什么问题便用了下去。 活字印刷和自行车暂且没有拿出来,但心腹重臣基本也都知晓了,等下了朝,匠人的院子里便又热闹了起来。 工匠已经换了批人,熬夜实在熬不住,此时的重点是那些正在手工打制的链条,看着就麻烦,李世民想拿它当军用品的心凉了半截儿。 程知节按捺不住性子,见没得现成儿新鲜东西,顿觉无趣,撺掇着:“陛下,殷公主殿下不在这儿吗?” “怎么?咱们的程国公想去见见?”李世民背着手巡视,不行,看起来不行,这自行车……估计只适合赶路,若是行军是不够的。 程知节嘿嘿一笑:“臣也是好奇么!” 这倒也是,别说程知节了,就是李靖和尉迟敬德这些没见过殷灵毓的人也是有志一同的把目光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叫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又摇头:“算了,你们想看,待会儿和朕回宫去拜访就是了。” 折腾殷灵毓过来一趟还不如让他们多动动,反正他们身强体健的。 等到他们进宫时已经快到了吃飧食的时候,李世民干脆叫人在偏殿设了宴,还叫上了长孙皇后。 长孙无邪顺手就又带上了刚被立为太子不久的李承乾。 殷灵毓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贞观朝堂的样子,勾肩搭背的,正襟危坐的,但都不拘束,一群人热热闹闹,于是她也弯起唇角。 “小妹!”李世民一抬眼看到她,喊她过去,给她挨个介绍:“这是太子高明,高明,叫小姑姑,这位是程国公,这位是李国公……” 殷灵毓和众人一一见礼。 众人看到是个苍白病弱的小姑娘,连话音都下意识轻了两分,实在是殷灵毓瞧着就是病歪歪又孱弱的,比方才八岁的李承乾也没高出多点儿,好像大点声都能把人吓着。 等都入了席,殿内一下子有些安静,还是李世民主动打破了沉默:“来,众爱卿继续商议出兵一事。” 自从渭水之盟后,上到李世民下到朝臣们都憋着一股劲儿,誓要洗刷这份耻辱,如今也算是蓄积了不少的兵马粮草,众人对突厥就蠢蠢欲动了起来。 只是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还在,商量军中事似乎不太合适,程知节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开了口,只是他对于东突厥并不是十分的熟悉,估计这次是不能出去撒欢儿了。 “陛下,臣看那颉利是越老越糊涂,上次使节带回来的消息,不是说他还和他的儿子斗上了吗?依着臣看,咱们现在出兵再合适不过了!” 李世民默默把目光投向殷灵毓。 “小妹?” 殷灵毓抬头,李靖和尉迟敬德心中也疑惑,陛下这个时候叫殷小娘子做什么? 只有长孙皇后一顿。 毕竟李世民并没有将杀光世家这个计策和其他大臣们提起过,因此长孙无邪是唯一的知情人。 “小妹可有何想法?” “二哥想要强军的,还是弱敌的?” 嚯!好大的口气!众臣子纷纷看过去,饭也不香了,酒也不甜了,只想听听这殷公主能说出些什么真知灼见来,而陛下居然还真的点点头:“自然是都要,越多越好。” 殷灵毓整理思路,准备输出。 “朝堂大事,小妹不懂,但东突厥曾经一路到了我长安之外,还是略有耳闻,小妹觉得,我们应该搞清楚敌人为什么强大,并针对性的将这些强大之处弱化,或者避开,发挥我们的长处,这样才能更好地打败敌人。” 这话的确是有理,众人点头,就连有些混不吝的那两个武将那边也是坐直开始认真听。 “譬如,外族大多游牧为生,他们骑马要比我们骑马的水平更好,而我们可不可以让他们骑不了马?小妹读游记记载突厥人大多逐水草而居,牛马都是以此为生,能不能让他们的土地长不出草?让水喝了会生病?” “比如在水源里扔一些动物的尸体,污染水源,或者………” “你等等!”李世民伸手。 程知节咽了口口水。 娇娇弱弱小娘子一出口就是这种直接把整个草原毁掉的绝户计……他刚才为什么会觉得商讨军国大事会吓到她啊! 他才被吓到了! 这也太狠了!而且太天马行空了! 但对象是突厥的话…… 也行。 于是众臣子就看到李世民满脸纠结:“……小妹如何保证,不会影响到我大唐的军队?” “不能保证。”殷灵毓真诚的摇头:“要出兵的话,这些应该是用不了,这是弱敌的办法。” 弱敌吗? 绝敌吧! 无差别连带自家人那种! 但不知为何,大家莫名松了口气。 长孙无邪看着呆呆的显然被震惊到了的李承乾,轻笑了一声,随后侧身拍了拍李世民的手:“好了陛下,咱们小妹说不得还有别的法子,上次不也是么?” 她也是知道殷灵毓成了自家人的,现如今皇后仍旧保留了诸多职权,更何况她是李世民的皇后,因此她比朝臣知道的更早些。 第十三章 正餐 面对众人的惊异视线,殷灵毓并不心虚。 毕竟她主打的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形象,国家角力,行军布阵,她不应该会,至少现在不应该会,她太完美才不对。 “那我可以研究一样东西献给二哥,若能成功,就能于十几里外观看敌军动向。”迎着李世民的期盼视线,殷灵毓眉眼弯弯:“这样能料敌先机,总该可用了?” 李世民本也没抱太大指望,他可是天策上将,战场里厮杀出来的主儿,哪能不明白,没接触过战场的人,指望她能说出什么绝妙的谋算呢? 他原本的打算是顺势让殷灵毓接触政事军事,慢慢培养,把人往正轨上带的。 结果人家还真能。 刚才那计策,抛开良心不谈,可行性不算低。 有伤天和,但不伤本国啊! 现在又搞出来一个千里目,虽然带着”如果成功”,还不能确定,但是殷灵毓到现在搞出来的什么东西没成功? “当真?能看多远?可需要些什么东西?” “若以水滴置于物上,则可观其纹理更细微,但效用不够大,若能以琉璃仿水滴之型,再叠加使用起来……”殷灵毓用指尖点了一点茶水滴在桌案上,李世民毫不犹豫也这么干了。 就连一向板正守礼的房玄龄等人和在外形象近乎完美的长孙无邪也是一样的动作。 “果真如此!” “看起来这木纹是大了些!” 李靖目光灼灼,抬头看向殷灵毓:“说不得当真能成功制出那千里目!” “那岂不是连斥候都不用了!”尉迟敬德激动的一拍桌子:“还能提前看到他们的斥候动向!” 李世民脑子转的快,神色有了些严肃:“约摸着雾气弥漫或大雨倾盆,都要打折扣,不过极端天气也少行军,只消晴好天气里能做到远观十几里,也很是够用了,只是不知小妹可有把握?” 简易望远镜的话,其实殷灵毓也只记得应该是目镜和物镜,但具体是什么镜片也是记不大清了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凹透镜凸透镜单面双面组合尝试呗,望远镜绝对在其中。 估摸着顺便还能尝试组合一个显微镜,进入微观世界? 前提是有琉璃镜片可用,现在的确有了烧制透明琉璃的技艺,但不一定能达到镜片的标准,也不知道够不够自己嚯嚯。 “小妹一定尽力而为。”殷灵毓落落大方的拱手。 其他人看殷灵毓的目光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虽说不是什么正经路子谋士,但眼瞅着人家小娘子,啊不,小公主,是往臣子这条道儿上来的啊! 嘶。 有些人已经想起来上一位差点儿这么干的公主了,那是真的……善领兵亦善战之辈。 但眼神交流间,彼此明了,谁能舍得下这好用的小病秧子呀!左一样右一样,也不知道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且再看看吧,若真是可用,他们也不是不能挪个地儿给她,他们还不差功劳,养个新人也是为了下一代好,反正没有合适的地方还可以学太上皇编一个官位嘛! 徒留某些武官还茫然不知,一味叫好催促,说要拿下第一个千里目作纪念。 李世民笑斥了两句,习惯性问:“可还有什么旁的吗?” “有。” 啊? “二哥可知晓,天下有什么点不着的布吗?” 嘿嘿,出来吧!望远镜配套之热气球! 长孙无邪想到了西域的一样贡品,温声道:“倒是有一样,西域有种火浣布,无需水洗,烧红了也不着,反而更干净了。” 殷灵毓拿手微微一比划:“天灯能带一截儿蜡烛上天,做大一点,能带的岂不是更重?人若是也能上到天上去……” 殷灵毓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尉迟敬德挠挠头,大声道:“人能上天?这怎么可能?莫不是妖法?” 房玄龄轻捻胡须,眼中却闪过一抹思索之色:“公主殿下此想法虽荒诞,但之前殿下所提之事也多是闻所未闻却可行,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则双手交握,目光紧紧锁住殷灵毓:“小妹,这可不是小事。” “所以,先试试咯。”殷灵毓一摊手,没有给出百分百的回答,但反而更可信了两分。 放灯嘛,谁没见过,灯的确是能飞,大灯带人飞,再加上千里目,嘶…… 突厥是吧,颉利是吧,你大唐爷爷来啦! 气氛骤然欢悦了起来,李世民看着殷灵毓的眼神越发慈爱(划掉)温柔。 “那我们小妹还有没有别的想法呀?” 李承乾难以置信的偷偷瞥了他敬爱的,正在努力温柔可亲的父皇一眼,这还是那个满身威势的耶耶吗? 长孙无邪倒是很习惯自家二郎这个德行了,淡定的收敛了表情,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叫殷灵毓养一养带一带高明,也好学到两分其思想。 要知道规矩是定给天下人的,但却不是定给皇帝自己的,若是被臣子牵着鼻子走了,那是不合格的。 殷灵毓这样跳脱又直指本质的思想,高明就很适合去学一学,成日里拘礼,跟个小大人似的,绷得这么紧,长久下去恐怕不行。 殷灵毓的选择是,改善抚恤金加英烈纪念碑。 唐朝其实是有抚恤金的,叫折冲赙物,根据《唐律疏议》,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包括折冲赙物三十段,果毅二十段,别将十段,并造灵轝,递送还府。 所以殷灵毓主要给出的建议还是在于关于牺牲士兵即为英雄的思想宣传,现在讲究的就是死后香火身后名,这条建议大家也是越听越激动,后来就已经没有殷灵毓什么事了,众人已经你一句我一句的完善了个差不多。 并且李世民无师自通了凌烟阁技能,信誓旦旦说也要让朝中重臣也都万世流芳,当场给臣子感动的不行,就连魏征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毕竟做官讲究的,除了钱财地位,不就是名声了吗?真心想着济世安民的又能有多少人?而这些人又有多少会一直保持着初心? 第十四章 糖人 没有人可以保证,因为人心本就是最易变的东西。 再往后的,比如殷灵毓想着要拿出来的马蹄铁,暂时是拿不出来了,因为这群工作狂吃饱喝足,直接起来就开始去找曾经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的那群人里,还有没有阵亡士卒名单,因为李世民含泪说着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老手下,先立一个英烈碑祭奠一场。 皇帝都哭上了,还能拒绝咋地,干呗,反正还没到出兵日子,先凝聚凝聚军心也是好事。 长孙无邪顺势就把李承乾丢给了殷灵毓,只说随意使唤,留着两个半大孩子大眼瞪小眼。 八岁,太子,给我使唤? 这合理吗? 殷灵毓顿了顿,还没想好要怎么带这位太子,小太子倒是先人一步,很是努力的端好了仪态:“小姑姑,孤会好好帮你做事的,我们先去做什么?” 低头看了看腰间李渊给的玉玦,殷灵毓起身:“我们先去工部吧。” 太子和公主出宫,带的人浩浩荡荡,也是很显眼了,李承乾出来的也少,往工部养着匠人的地方去时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新奇。 卫淑今日正巧就在附近一个摊子上吃馎饦,迎面遇见那日的殷小娘子,心中激动,撂下钱提起裙角就往上跑,给护卫吓得好几个拔出了长刀。 “殷小娘子!” 殷灵毓听到呼喊声转头望去,看到是卫淑后,示意护卫收起刀。 李承乾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小姑姑,此人是?” 殷灵毓轻声回道:“一个……故人。” 卫淑微微有些气喘,行了个礼:“殷小娘子,妾是那日的……” “烟儿姐姐。”殷灵毓轻声道,她记得她,扒在窗边大声演讲,是个行动力很强,也很有勇气的姑娘。 卫淑愣了一下,随即笑的更高兴了:“是,妾本名卫淑,日后想跟着殷小娘子,不知可否?” “自是可以。”殷灵毓应下,她倒不怕卫淑别有用心,她的好二哥会帮她过滤好的,但她不能手下没一个自己人,卫淑,是个很好的选择。 卫淑跟上了队伍,和青叶走在一起,往工部走过去的路上途径小型的坊市,能看到初唐的长安,生机勃勃,繁华热闹,满是人间烟火。 “胡饼喽——撒满芝麻的胡饼三文喽———!” “豆腐——卖豆腐———!” “蒸饼汤饼蒸饼汤饼了啊!刚出锅的热乎古楼子十文了啊!” 李承乾有点儿走不动道,看了卖糖人的摊子好几眼,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他是太子,不能任性妄为。 耶耶也特意嘱咐过他,作为长兄和储君,要担起责任,不能胡闹的,为了自己想要拥有一个精致的糖人就让所有人都陪自己等着,耽误进程,是不对的。 “青叶。”殷灵毓轻轻扯了扯青叶的衣角:“买些糖人给大家分了吧。” 青叶点了点头,也不问什么,就过去了,众人暂且在摊子前驻足,各种样式的糖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人手里蹦出来,李承乾没说话,抿着嘴巴,但眼神亮晶晶的。 “来,殿下,挑一个最喜欢的。”殷灵毓第一个拿起一个竹签,上面是只憨态可掬的鹅的样子。 李承乾表情严肃,脸颊带着未完全消退的婴儿肥,一本正经的拿起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小姑姑叫孤高明就可以了。” “好,高明。”殷灵毓抬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猴子尾巴咬碎了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小姑姑真好。 殷灵毓还不知道一点体贴的关怀和一个糖人儿就得到了小李承乾的好人卡,此刻她有点子发愁。 现阶段能拿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了,她得想个办法。 这样想着,殷灵毓的目光就移向了还在专心吃糖的李承乾。 工部的那些匠人院子里永远是热火朝天的,特别是殷灵毓的那几张图纸出来之后,前两天才熬了通宵,就为了赶工曲辕犁,现在院子里除了留下的不对口的,还有几个研究自行车的,剩下的都忙着赶制曲辕犁去了。 自行车刚好在组装齿轮,踏板和链条,李承乾看着匠人拨动踏板,齿轮连带着后轮都转了起来,觉得有趣,去看自行车的进度去了,给匠人搞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 殷灵毓则是找到一个官员说明了来意,工部上下谁不知晓殷灵毓的名字?送完业绩送政绩,那简直是比亲娘都亲,那官员立马笑着拱手见礼,还叫人给搬了张椅子,亲自去找烧琉璃的工匠过来。 不多时几个穿着相对清凉,仍旧满头是汗的人急匆匆赶了过来,殷灵毓描述了凹透镜和凸透镜的形状,几人面露难色。 最终还是其中一人苦着脸壮着胆子上道:“殿下,这形状甚是奇特,吾等未曾做过,亦不知能否保证澄清透亮,圆润光滑。” 殷灵毓沉思片刻:“诸位尽力而为即可,只是尽量保证形状能够均匀……” 一边干脆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凸透镜凹透镜,单面双面的,各要了三十个,毕竟到时可能还需打磨,多备一些总是好的。 单面倒是能仿照烧琉璃棋子的法子,双面着实有些难办,匠人们只能临时开始寻觅模具了。 眼看着殷公主在那边画上了,好几位官员那是一趟趟往这边来,时不时探头探脑,见到并非新图纸才来的少了。 不远处几个人聚在一块儿互相推让着,最终还是将一个年轻的官员推了出来,那年轻官员鼓足勇气上前拱手:“公主殿下,在下工部主事林兴林微致,不知可否请教殿下一些问题。” 殷灵毓颔首:“林主事请讲。” 问的是字模的问题,看起来很美好,但排版,固定,字模耐用性,都是问题。 其实木字比起胶泥还要耐用了,但不够,同时期的雕版仍然占据优势,而且活字印刷需要工匠识字认字,才能把正确的书籍内容排列组合出来,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可大家又都看得出活字印刷术是有优势的,这就勾得人心痒痒了。 第十五章 学车 殷灵毓耐心听完了林兴的话,才开口道:“如果换成铜铁一类来做字呢?” “这……”林兴顿住:“且不说怕是要价贵,若以铜制字,字上也沾不上多少墨了罢?” 殿下这属实是有些想当然了啊,还是得具体动手才能感觉到其中难处。 殷灵毓当然也知道,但一次性直接拿出面面俱到的完全体才更反常,摸索出来的更真实,也更适合当下。 “嗯……如果把墨变成类似于印泥的那种质地呢?再把字做成空心的,比如做好了模子,再把铜,直接浇上去,不知可行否?若是可行,应该就能节省成本了吧?” 铜活字浇筑法还有古腾堡油墨,至于铅锡合金……她又没见过现在的铅与锡,等什么时候找匠人细问的吧。 不过唐朝采矿业很发达,据《唐书·地理志食货志》记载,兴元府汉中郡西县就有锡,且大唐的金属制造加工技术也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铸造切削,抛光焊接,铆镀刻凿等,都是有的。 甚至还出土过铅锡合金的酒具来着? 反正到时候铅锡合金字的制造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而且,光是上面那两样,也足够把成本降低到可承受范围之内了。 林兴一拱手:“是,臣这就叫人进行尝试。” 现在用的多是松烟墨,得叫人去问问制印泥的匠人了,还有字,若是金属字可用,黑锡白锡也许也可行,这个得去掌冶府找同僚们了解了。 那边自行车也出来了,但是是木轮子木座椅,且无车闸版本,连个减震的弹簧都没有,推到殷灵毓面前殷灵毓都沉默。 啊……李渊的身子骨真的不会被颠散架吗? 跟着自行车过来的还有李承乾,跃跃欲试想骑,但对于他来说,这辆仿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还是有点太高了。 “小姑姑……”李承乾看向殷灵毓,他也想骑这个车。 殷灵毓起身,她现在看这车也高,只能扭头去问推车过来的那人:“可试过了?” “没有。”那人有点惶恐,摇头,又赶紧描补:“推过来还是顺畅的,按殿下纸上标的,链条涂了油,只是小人们不知怎么骑。” “走吧。”殷灵毓转过身:“带去给太上皇瞧瞧合用否,对了,再按图纸缩小些,给太子殿下再制一辆。” 好像忘了点什么? 护卫里站出来两个把自行车一抬,烧琉璃的人也回去做镜片了,徒留暗地里几个几乎流口水的工部郎中,依依不舍的拿目光送别殷灵毓一行人。 殿下没拿什么别的东西出来,有点可惜啊! 嗯,也不能太贪心,先把现在这些研究明白再说吧。 大安宫。 李渊跟着李承乾来到院子里,就看到了简陋又带着别样美感的自行车,三两步上前推动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殷灵毓。 “毓儿啊,直接坐上去蹬就行?” “是,耶耶。”殷灵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尽量保持平衡,不然会摔。” 李渊大手一挥,就往上跨:“这还用说,马背上也是一样的道理,不妨事。” 说完就往上一坐,猛一蹬脚蹬,结果刚一用力,自行车就猛地冲出去一段距离,李渊没来得及控制方向,径直朝着一旁的台阶撞去。 众人有的惊呼一声,还有侍卫上前去扶,好在李渊身手敏捷,一条腿在地上一支,一扭把手,把方向调整好,也不打怵,绕开侍卫接着蹬。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既担心爷爷受伤,又看着新奇,李渊在殿外空地上兜了几圈,最开始还要时不时拿脚调整一下平衡,可也很快掌握了诀窍,越骑越稳当了,最后甚至玩心大发,把李承乾抱在前方的横杠上斜坐着,祖孙俩就这么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而此时的工部坊中,众人对着长孙皇后叫人送来的,宫中能搜罗到的所有火浣布,面面相觑。 这是干什么用的? 来送的侍卫:上天 匠人:上天?你再说一遍? 现在去找公主殿下还来得及吗? 殷灵毓看了一会儿,又琢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弄一些橡胶?那应该拿什么当借口呢?不如就用火浣布这样的稀奇物什吧,只消说看看各国境内可有什么大唐用得上的这类特殊东西,应该能把橡胶从安南摸出来。 到时候就算没有蒸汽机那种远大志向,也可以做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不过安南都护府现在是不是还没有成立?等会儿,她是不是要拿火浣布做热气球来着? 殷灵毓转身就走,一直在关注着她的卫淑连忙跟上,现在她也知道了殷灵毓已经是公主,称呼也换成了殿下。 “殿下要去哪里?” “回工部匠坊一趟。”殷灵毓叹气:“我把…把大号天灯给忘记了,回去吩咐一番。” “无妨。”听了下人禀报刚赶过来的长孙无邪轻笑着道:“小妹只需写信画图,交由旁人去跑腿一趟便使得了。” 殷灵毓一想,也不想再跑一趟,便去看青叶,青叶立刻去找纸笔,还想着下次自己最好是学着小吏贴身携带一些。 李承乾抓着车把手扭着身子:“娘!母后!” “小心着些。”长孙无邪温声嘱咐,李渊也骑过来,笑的很是开怀:“高明啊,好不好玩?” 李承乾玩闹的微微有些气喘,乖乖点头:“好玩,等高明长大了,高明也骑车带爷爷玩。” “哎呦我的孙孙真孝顺。”李渊乐得把人从腋下往上一举,掂了掂才放回地上,长孙无邪笑着牵过李承乾的手:“爹,这东西您可还喜欢?” 李渊自来和这个体贴的儿媳关系不错,也乐呵呵的应和:“这车子当真是省力又有趣,就是照我看呐,还是太粗糙,简陋了一些,也不知道雕花上漆。” “这才一两天。”殷灵毓帮匠人辩白了一句:“没来得及做什么装饰,耶耶要是嫌弃,待会儿送回去,叫他们再用心打磨一番,做些刻纹什么的就是了。” 第十六章 英烈 李渊摇头:“那也不必了,到底是第一辆,也是有纪念意义的,简单些就简单些,对了,这自行车的名字本就很合宜,我就不起旁的了,只是叫底下人再给我赶出个二三十辆来,留着送老伙计用。” “都听耶耶的。” 李渊美滋滋的又骑上了车兜风,长孙无邪牵着李承乾边走边考校功课,走在一旁的殷灵毓竖着耳朵听。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高明对这段话可有何见解?” 出自《中庸》的一段话,李承乾的声音还带些稚嫩:“身为上位者,应以身作则,秉持公正与仁慈,身为弱小者,也当不攀附,不谄媚,端正行为,不苛求他人,不怨天尤人,做宽容豁达的君子。” 长孙无邪含笑看向殷灵毓:“小妹呢?” “这话不全对。”殷灵毓斩钉截铁,李承乾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若一味宽容豁达,只严待自己,不苛求他人,那岂不是要被他人欺负?一味忍让,做君子,只有自己受气,委屈了自己高兴了敌人,凭什么?” 其实这话不是有什么不对,而是应该让臣子用来约束自己,但君主不应该是君子,君子当不好君主。 李承乾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惊的睁大了眼睛:“可……可此为先圣言。” “先圣就一定没有错吗?先圣的话会适合所有人吗?” 长孙无邪不参与他们的交谈,只听着,但心里也不免有些吃惊,高明性子骄傲敏感又较真儿,和二郎像了七分,可二郎要豁达不少,也敢于大方表达,高明却容易憋着,她一直以来都担心。 殷灵毓这种毫不怀疑自己,勇于质疑圣贤的心性,要是能分给高明一些就好了。 见李承乾懵懵的眼神,殷灵毓点了点自己:“高明看自行车可喜欢?” 虽然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个上来,但李承乾还是诚实的点头:“喜欢。” “那如果你的自行车,被匠人做的很糟糕,却告诉你他已经尽力了,你这是在苛求他,你不是君子呢?” 李承乾神色一凛:“那孤应该降罪于他,他在糊弄孤,蒙蔽孤。” “换到其他为你做事的人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那这辆糟糕的自行车你还要骑吗?” “不要。” “对啊,明知道不好的事情,我们就有权选择不自讨苦吃,就像小姑姑之前的家人一样,在一定的情况里,我们可以不满,不做君子,高明觉得呢?” 李承乾晕晕乎乎点头,是哦,要是旁人做错了事,自己就应该责备旁人,只要求自己怎么算公正呢? “总结起来就是,只要自己没做错,就少反思自己,多指责他人,人是应该有道德,做君子,但在更重要的地方就可以没有道德,比如为了活着,为了性命,为了更多人过的更好。”殷灵毓笑眯眯的结束,长孙无邪看着被绕晕的李承乾失笑。 傻孩子呦,叫小姑姑诡辩和举例给忽悠的找不着北了。 但高明是储君,这样的思维锻炼和分辨能力也是必须的,不然为何她与二郎都不去指责殷灵毓的计策不够君子?政治交锋,战场厮杀,要什么君子? 她希望高明能别活的那么拘束死板,最后把自己困死在自己的心里。 只是殷灵毓仍旧叫她大开眼界,说的出为万世开太平,也说的出对家人的排斥与无情。 反倒更真实鲜活起来。 殷灵毓回了太极殿的偏殿里开始画热气球,青叶去找了有些小吏和工匠会用的木炭笔,熟悉的硬笔殷灵毓用着更舒服了些,只是还得注意着书写格式。 但硬笔不悬腕真的很容易弄脏手和袖子,也许这也是古代的硬笔不普及的原因之一吧。 而李世民那边,则是已经翻出了曾经的抚恤名单,开始规划纪念碑了。 “不行!怎么能只做成单调的石刻!建成封堆!” “何等庄重严肃之事,岂能儿戏?将士们的名字到底加还是不加?” “殿下说过,可以另做一面墙,陛下觉得呢?” “朕看还是都刻上罢,都是朕的将士们啊!是为了大唐而牺牲的英勇之辈!”李世民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臣子只能无奈的哄着。 该说不说,陛下情绪太充沛了。 最后的选址出人意料,陛下居然想放在玄武门附近,那点子弱化宫变一事的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只可惜那里属于西内苑,不能让百姓随意进出,最终还是放到了朱雀门外朱雀街上,就在开化坊对面。 肥皂香皂验收那天,大唐英烈纪念碑正式动土。 宫中,肥皂香皂也反应的完全了,洗衣干净,洗手清香,半点不留油腻,李世民拿着一块儿切成约摸两指厚的圆片香皂,美滋滋的和长孙无邪商量着要怎么开工坊开铺子。 长孙无邪提醒李世民:“陛下,不少夫人都来妾身这里打探那自行车,您看?” 李世民当即拍板:“卖!也卖!自行车还可以定高一点价钱!” 确实,不够实用,稍微颠簸一点的路段,都能把人颠的直想下车推着走,运送重物的能力也有限,也就是权贵骑着在自家或者大道上才能过把瘾了。 李世民干脆拨了不少宫人和一处宫殿,派人守着专门制皂,还特地做了一批什么都加的筛选,看看怎么样才能好看好闻好骗钱。 而宫外,关于自行车售卖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达官贵人们纷纷表示一定要弄一辆来玩玩。那些富家子弟更是跃跃欲试,想象着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长安街头的潇洒模样。 只可惜,工部会做自行车的匠人之前在为太上皇和皇家服务,众臣不敢去私自使唤,如今自行车被朝廷划为自家营生,更是只能等铺子开业了。 先拿到的譬如程知节,房玄龄等人家中的小子那叫一个得意,就连魏征家的魏叔玉也是时不时就骑出去晃荡一圈,到哪儿都有人瞩目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第十七章 调养 而殷灵毓则是在忙活着载人天灯。 火浣布不行,太重。 且气密性和延展度也不够,因此最终还是换回了丝绸,但这就又有在空中被点燃了的风险了,且丝绸最怕水汽,就是没被点起来也需要经常更换。 殷灵毓直发愁,她不打算开发一次性斥候战术,那也太地狱了,但这样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人带个滑翔翼或者降落伞保命了。 但……真的能用吗?别再把人摔死了啊! 等到第一个算是成功的试验品做好了,李世民闻着信儿就带着亲信大臣赶了过来,程知节二话不说就往吊篮里一蹦:“臣先来试试成色!” 这大号天灯借鉴了孔明灯的架构,还借鉴了纸甲工艺的多层裱糊结构,再加上从匠人处薅来的鱼鳔胶勉强当涂层,除了贵,使用次数受限,需要精心维护,时间也短之外,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升空能力。 缺点很多,但能用,能用就足够了。 不过暂时还只拉过石头,沙袋,还没人真敢上去,殷灵毓倒是想,但官员立马再三恳求她不能以身犯险,她只好放弃了。 李世民跃跃欲试,李世民被拉住,李世民起飞失败。 “凭什么你们俩上去!朕就不行!”李世民指着尉迟敬德和程知节,试图再争取一下:“这可是飞天!怎么能不带朕!” 魏征额角直跳,忍着怒气:“陛下乃天子,万不可轻易涉险,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看着魏征一副马上要发力的样子,李世民悻悻放下手:“不上就不上,确定安全了朕天天上。” 魏征无言以对。 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公子似的一天天不着调儿啊! 哎!真是上了条贼船! 参与制作的匠人反复讲着步骤和要点,李世民也嘱咐尉迟敬德和程知节千万小心,二人自是无有不应,也郑重了几分。 毕竟二人就算是能够冲锋陷阵的猛将,人在天上砸下来也会变成一堆肉酱,虽然说了有个劳什子的紧急降落包,但能不出意外,还是不要出意外的好。 点着了火,又解下几个沙袋,耐心等了约摸两刻钟,大号天灯带着绳索晃晃悠悠飘上去三百多米,绳子给绷紧了,不然看样子还能再往上飞飞。 最开始还能听到尉迟敬德和程知节的大呼小叫,如今这个高度已然听不清了,大大一轮“白月亮”冉冉升起,还带着篮子和绳子上了天,长安城里一片哗然。 倒累得长安中的执金吾好一顿维持秩序,连不良人和坊正都一起调动了,才没发生什么事故。 又等了约摸两三刻钟,热气球安全降落。 尉迟敬德刚从吊篮里出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大声道:“陛下!此真乃神物啊!飞于高空之上,俯瞰大地,那感觉,当真妙极!只是风大了些,吹得老臣脸生疼。” “呸!”李世民笑骂:“得陇望蜀,能飞天还挑三拣四,真是美的你!” 程咬金也跟着嚷嚷:“陛下,臣还看到远处的山峦河流,仿若就在脚下,太过瘾啦!不过这玩意晃悠得厉害,臣的心一直在嗓子眼悬着呢!” 李世民听着二人描述,更是心痒难耐,围着热气球来回踱步,眼睛放光。 尉迟敬德又说道:“陛下,此物若用于军事侦察,必能先敌发现动向,占尽先机,只是必得选胆大之人,风一大,再往下一看,确实也吓人。” 程咬金猛点头:“是啊,陛下,有了这个大号天灯,就可以偷偷飞到敌军上空,看个一清二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咱们是不是还忘了千里目!”李世民一拍巴掌:“灵毓可是说了,快要成功了!再加上这大天灯……” 突厥? 秒啦! “对了。”李世民激动之余转头去找殷灵毓,想再问问千里目进度:“灵毓呢?” 众人闻言也扭头去看,殷灵毓就站在边上,众目睽睽之下,“啪叽”一下,又倒下了。 站的近的卫淑下意识伸手一捞,把人抱进了怀里。 片刻沉寂之后,院子里发出好几声尖锐爆鸣,有高音有粗音,整个儿一个大合奏。 李靖一把年纪丝毫不显老,嗖一下拽起一个小吏就往外跑,边跑边问最近的郎中在哪,反应过来的李世民赶紧从卫淑怀里抱过殷灵毓往屋里走,程咬金几大步越过去,清空桌案,犹豫了一下,上手去扒长孙无忌的外袍给垫上。 美其名曰:俺老程身上不干净。 长孙无忌懒得和他计较,只看着殷灵毓苍白的脸色,大家一块儿揪心。 这可是连拿一堆好东西的金娃娃啊! 可千万不能出事! 不多时,李靖拉着郎中,郎中拉着药材箱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可怜的老大夫来不及喘匀了气儿,赶紧上手把脉,眉头皱的死紧:“小娘子先天不足,气血两虚,且心思繁杂,多思多虑,乱了心神,使得气血运行更为不畅。” “可用黄芪当归之类熬汤饮之,细心调养,也能无虞,然更要宽心少思虑,莫要殚精竭虑操持诸事。” 众人听闻皆面露担忧,李世民急切问道:“那多久能恢复?” 老大夫摇摇头,“这却难说得很,亏空的太厉害,不好养,小娘子再这样熬下去,怕是于寿命有碍。” 李世民垂下眼睛去看殷灵毓。 怪他,急于求成,忽略了小妹身子不好这件事。 李靖自掏腰包付了钱,又叫那个被他拉出去,刚走回来的那个小吏把郎中好生送回去。 “走吧。”半晌,李世民俯身亲自把人抱了起来:“找辆马车来,把灵毓带回宫中调养。” “哎。”程咬金把外衫往长孙无忌怀里一扔,应下来出去了,卫淑赶紧把殷灵毓带过来的那沓厚厚的草稿纸收拢起来跟了上去。 魏征注意到了,温声讨要了过来,翻过几张都是密密麻麻的木炭字和图画,还有各种总结经验和改进方向,看得人心里一紧。 她配得上他们给出的东西,甚至给的还不够。 第十八章 银钱 是一种什么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们完全是在先期投资,给她的东西都在承受范围之内,比如一个义女身份,可依着她如今在文人里的名声,其实何尝不是在反向往皇室身上贴金。 但她拿出了所有精力去试图回报。 叫人酸涩难言。 魏征将那厚厚的一沓纸捏在手里,跟上了李世民等人的脚步。 这沓纸在众人手里轮过一圈,再也没有人怀疑是不是太过厚待殷灵毓,还有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出自殷灵毓。 于是等殷灵毓再醒来,得知自己被禁止再跑去干活,并得到黄芪红枣枸杞鸡汤一大碗。 嗝。 好喝,但喝不动了。 低血糖而已,其实真的没事,至于活不久,那就活不久嘛,她上辈子被下了多少次病危,早就脱敏了,再加上知道自己能去往下一个世界,那还不如多做点事。 “那千里目和活字印刷怎么办?”殷灵毓问卫淑。 卫淑把碗递给青叶端下去,是的,她们连床都没让殷灵毓下。 “朕又不是白养着他们的,小妹且歇息几天。”李世民自殿外走进来。 “我真的没事。” 李世民气的想笑:“没事你晕倒?那也叫没事?朕不记得朕说过——”他拿手戳她脑门儿:“要你不顾身体也要把事儿做好!” “我没有不顾身体……”殷灵毓微弱的反驳声被李世民完全忽视,索性摆烂:“而且我只是想帮到你们。” “我很感谢你,灵毓。”李世民拉住殷灵毓的手,她的手微凉,纤细。 “但我不需要你这么拼命,我是你二哥,也是皇帝,你怎么能试图庇佑我呢?” “该是二哥保护你才对。” 利用吗?怜爱吗?说不清,但至少此刻李世民更想让她休息,让她养好身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殷灵毓没忍住笑了笑:“二哥怕我死了?” “你呀,你也不知避讳着些!”李世民一噎,放开殷灵毓的手,但还是语重心长:“听话,咱们争取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和千古美谈,二哥觉得哪个更好?” “小妹觉得,人的一生不应该虚度,而是应该投身于社稷黎民,那么人生的意义就不应该取决于多长。” 李世民沉默。 殷灵毓的声音有点发飘:“若我能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那我明天就死了又怎么样呢?” 这次李世民没说什么避讳,他站起身,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他本来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应该大加赞扬然后享受成果,可要他就这样看着她燃着寿命的在世间绚烂划过,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他想,他总是想着要做圣君贤主,做千古明君,但他似乎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谋臣。 是他之幸。 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矣。 殷灵毓卷在被子里,和系统996聊天打发时间。 “宿主……”系统996犹豫一下:“像你这样的人,在数据库里,应该称之为,理想主义者?” 殷灵毓摇头:“算不上吧,只是历史上先贤太多,我就总觉得就算死也得死的有价值,而恰巧我现在做的东西就很有价值。” “反正,我还有你,阿愿,我又不会真的死。” 系统996猛点头:“嗯!我会带宿主开启下一个小世界,下一段人生!” “噗!可我也不是马上就要没了嘛!” “对嗷……” 话虽如此说,殷灵毓还是老老实实躺了两天,然后才爬起来继续往返工部匠坊和宫中,望远镜正到了关键时刻,只要打磨好镜片,外壳就简单多了,成品手到擒来。 还有活字印刷术,在林兴的勇于尝试下,铅锡合金字提前问世,如今正调配油墨,只要油墨成功,再做好字架,殷灵毓有信心开印刷厂。 到时候,就可以考虑报纸了。 长安城。 东市临近平康坊的地方,今日开了两家铺子。 一家自行车,一家肥皂香皂。 自行车铺子一开,好些早就踩好点儿的家丁立马上前排队,还有让同伴回家拿钱的,自行车的定价足有五十两一辆,若要定制,不仅材料费得自付,还要再加五十两的手工费。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人交了定金,要订专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还有的干脆就几辆十几辆的买,反正在他们看来完全不算贵,要的就是使用皇室和重臣们同款的感觉。 再说了,多交点钱就能独一无二,又拉风又显眼,他们怎么好意思骑着光秃秃的车出去呢? 来点金玉?还是雕漆? 总之高大上就对了! 肥皂香皂的铺子相比之下就显得亲民了很多,肥皂便宜又大块,门口还摆上了一盆水和一块香皂,写着“无偿试用”。 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上前去试。 肥皂是百姓基本都买得起的价格,香皂要贵一些,特别是各种带着造型的,花香的,一系列一套,好看的像摆设的,但在那些受众群体里,也就少出去吃几次饭的事情。 特别是门口洗手盆里搓出泡沫后,皂店尤其受小孩子欢迎,走过路过都要去摸两把泡泡,而后洗手,再然后就是家里人被效果和价钱拉进店里,往往再出来时就拎了皂走。 一天下来,等宵禁前手下赶着把账本送进宫,长孙无邪翻着纸页核验了一番银钱数目,李世民听了直咽口水,抱着长孙无邪激动的蹭来蹭去。 自行车铺子今天一天就是上万两,皂铺也是上千,老天爷啊,要是这么赚上一个月,他打完突厥还能剩下不少,足够他折腾折腾搞点事情! 可惜很快理智回笼,李世民也知道,自行车铺子这是因为头一天,等多过一段时间,收入减少是肯定的,倒是皂铺细水长流,还可以和商队合作,运到大唐各处去卖。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都很及时,李世民不由得又想起殷灵毓,这些天他心里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就一直没过去看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又在折腾些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 第十九章 研发 殷灵毓正在小心翼翼调整和测算镜片的焦距。 只要测量出两个大小不一的凸透镜的焦距,就可以着手准备一个不透明圆筒,并且圆筒的长度需要比两个凸透镜焦距之和大一些。 再将两个凸透镜分别镶在圆筒的两端并固定好,且使它们各自的一个焦点处在重合位置,就可以使用了。 因为,只要两个凸透镜各自的一个焦点重合时,位置在很靠近焦点的附近,像距大于物镜焦距,让物体先经物镜成一个实像,而这个实像是在目镜的焦距以内,那么最终就能经目镜成一个放大的虚像,然后为肉眼所观测。 那么,一个单筒折射望远镜就诞生了。 殷灵毓在考虑把圆筒分成两个套在一起,做成可调节款,效果会更好。 灯烛的光芒昏黄暧昧,殷灵毓靠最笨的办法直接慢慢找焦点量焦距,李世民和长孙无邪走进来时就看到殷灵毓举着一片琉璃片来回打量。 灯下看光,反复校准,再测量,然后写写算算,认真又专注。 李世民回过神故意轻咳一声:“还不就寝?” “马上啦。”殷灵毓头也不抬,把最后几笔画好。 长孙无邪一个眼神过去,青叶会意的退下去给殷灵毓煮宵夜。 殷灵毓来了有月余,竟然也没圆润一些,长孙无邪暗叹一声,素手轻轻揉了揉殷灵毓的小脑袋:“事是做不完的,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好?” “对哦,还可以做成眼镜来保护眼睛!”殷灵毓牛头不对马嘴。 长孙无邪无奈的叹口气,顺势坐在殷灵毓身旁:“小妹。”她微微加重了语气:“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才好。” “没事,”殷灵毓下意识揪住温柔大美人的袖子晃了晃:“我起的也晚嘛,睡够了的。” 眼见着殷灵毓对自己家观音婢撒娇,李世民赶紧拉过椅子坐在长孙无邪的另一边,拉住长孙无邪的手,犹觉不够,特意又十指相扣。 长孙无邪也由着他闹,这么多年,习惯了。 “不过,二哥。”殷灵毓抽出几张纸递给李世民:“你看这几个设想。” 现在的琉璃其实比起玻璃多少还是模糊,殷灵毓前些天一直在撺掇烧制琉璃的工匠尝试新东西新配方,最后还托了一位工部的侍郎,找了波斯商人,“友好交流”了一下,暗中又引导了一些步骤,才把高透镜片,也就是玻璃搞定。 既然搞定了玻璃,那么镜子窗户玻璃杯,造作起来呀! “哎?” 李世民看着方子,捏着纸的手微微颤抖。 这镜子写了还得研究,但这玻璃窗,这琉璃摆件琉璃杯,他也想要啊! 这不得卖爆! 刚赚了钱,又能再赚一波,而且还是和香皂一样细水长流的买卖,李世民咧嘴笑的灿烂。 “小妹!” 殷灵毓抬头:“怎么了?” 李世民正色:“二哥给你封点啥吧,不然二哥拿着不安心。” 虽然封国公可能比较困难,但一个侯爵应该没有问题。 “那我能不能去上朝?”殷灵毓猝不及防的打断了李世民的规划。 李世民当即愣住,而长孙无邪眸光流转,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李世民皱着眉头思考起来,虽然他们之前有所预料,但女子正儿八经入朝为官仍是少有,虽说前朝如冯缭,班昭,左芬之流,也从未断绝过,但至少,本朝还未有。 “小妹,当今朝堂之上,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这条路不会好走。” 殷灵毓轻笑一声:“我现在所做的也是未有之事,还差这一件吗?” 她身子不好,平素大多沉静又散漫,鲜少有这样意气风发,略带狂傲的样子,这样的一笑,李世民竟然有些目眩神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此刻的殷灵毓很耀眼。 “好吧,若是受了委屈,可莫要哭鼻子。”李世民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 本来他是想拉自家观音婢来一起劝一劝殷灵毓注意身体的,结果他和观音婢都拿她没办法。 殷灵毓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呢,我又不是二哥……” 李世民:? 长孙无邪掩唇轻笑,李世民委委屈屈的看了眼长孙无邪,又气哼哼的把殷灵毓面前的纸全部拿走:“赶快去休憩,明日早朝要是起不来,朕就让你去跟着魏征老儿做事!” “听听,爱卿又变成老儿了,看来是魏尚书丞这两天又上谏了。” 李世民哑口无言。 早知道就不应该把魏征扒拉出来还虚心纳谏,现在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偏偏人家说的也在理,也是为了自己好,但架不住是真的很让人憋屈啊! 正说着,青叶也端上一碗羊肉索饼,配了点凉拌的小菜,殷灵毓低头一吃,汤里又放了药材。 “天天吃药膳,感觉要被腌入味了。” “哼,”李世民因为刚刚那两句话正憋着气呢,当即称赞青叶:“就是得这样,把你家主子看好了,争取养出些气色来。” 青叶憋着笑恭谨应是。 “又不能怪朕,魏征上书言丧乱之后,典章纷杂,奏引学者校定四部图书,朕都允准了,他还要再弹劾朕两句,说曾定策基于天下人口流亡,经济凋敝,百废待兴,必得偃革兴文,可朕迟迟未有修书之意,是否一心兴武而懈怠朝政……” 李世民抱怨两句又给自己劝好了:“朕哪里有懈怠,还不是东突厥狼子野心,那些所谓的簪缨世家又频频观望,不把突厥打服了,百姓怎么安居乐业,他就知道致化,他懂什么。” 殷灵毓有点好笑,夹起一筷子醋芹放到嘴里,李世民倒是突然眼前一亮,扬声吩咐下人去给魏征送一盘醋芹。 嘿嘿,朕只是有感而发,记得爱卿爱吃这道菜,可绝对没有大晚上折腾人的意思。 长孙无邪嗔他一眼,倒也没拦,火气这样发出去总比在朝堂上一怒之下把人发落了好。 魏府,已经睡下又被叫起来,然后接过一盘醋芹的魏征:…… 弹劾!明天就弹! 第二十章 侍郎 不过魏征没弹劾上。 李世民早有准备,笑眯眯的宣布封殷灵毓为工部侍郎,并托付给他关照。 魏征看看无精打采站到自己身边的殷灵毓,暂且放弃了不省心的陛下,开始担忧殷灵毓,隐秘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是困的殷灵毓抬头去看,魏征又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声音压的很低。 “专心些。” 还没来得及量体裁官袍,且个子小小,性别为女的殷灵毓,本来就显眼,可不能失仪。 御史台再给她参了。 反应过来的百官处在一个参与不参的纠结里,一看大佬不仅没动静,甚至还有点关怀备至那意思,偃旗息鼓了。 观望观望再说吧。 前些日子人家刚把人整上天了,不就是进个工部么,公主殿下这么猛,他们其实也觉得合理的。 就是看着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病弱了些。 啧,管着殿下之前老家的同僚是谁来着?部分人,特指即将被带飞,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工部众人,正准备好好拜访拜访同僚。 早朝说了什么殷灵毓其实没太细听,她只想要个小板凳,气血不足真的很容易累。 殷灵毓的圆领袍襕衫也在量过尺寸后加急赶工了。 坐在工部办公的屋子里的殷灵毓低着头拿着炭笔,银镜反应要想办法做出来,好做镜子,显微镜要试制,不过这个有点难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哦对,她忘了马蹄铁,马蹄铁得拿,还有水车,不过筒车现在应该有了?一会儿去屯田部那里看看好了。 马蹄铁既然要拿出来,要考虑优化武器么?殷灵毓沉思。 因为马鞍马镫已经基本发展完善,现如今的骑兵战斗起来基本都是脱离缰绳,双腿控马,双手控枪,现如今的骑兵漆枪比较短,达不到一丈八尺,步兵木枪倒是挺长,不过也是,再长或者再重也不符合实战情况。 大唐是禁止私人持有长矛和槊的,短矛和刀等格斗兵器就不管制,还带着些汉代传下来的游侠风气,文人佩剑也是常态。 而如今,带着暴力美学的豪壮陌刀正被李靖大量配备于即将攻打突厥的军中,杜甫写过“孤云随杀气,飞鸟避辕门”来形容陌刀的威势,因此殷灵毓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什么好东西能取代陌刀的。 果然,还是书读少了。 刚才不远处的一位同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点心给一圈儿分了,特意多给殷灵毓了几块,殷灵毓边啃边沉思。 复合弓复合弩也有,真不愧是大唐。 其实也不是殷灵毓非要为难自己,死磕武器装备这一块儿。 但这一战既然无可避免,那她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己方人能够顺利,能够多存活下来,能够活着回家与家人团聚。 嗯,突厥基本不用攻城,不然还能搞回回炮……等等,现在好像还是单边马镫,这个可以改个双边。 观望的工部众人看着殷灵毓画图,别提多高兴了。 政绩啊政绩,感谢陛下把殿下放进工部啊。 要来了一些奏本,殷灵毓才知道,筒车前朝开始就有了,但比起水车,也就是省力一些,要打造新水车换旧的又是一笔花销,因此暂时还未能大范围的推广。 忙活了半天的殷灵毓深深感受到了来自李世民,或者说来自贞观年间的捉襟见肘。 原来是真的很缺钱啊! 而也就在此时,林兴急匆匆进来对着殷灵毓就是一礼:“殿下,油墨成功了!” 殷灵毓眼前一亮。 印刷经营好了,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呀! “走,去看看。”殷灵毓拍了拍手就往外走,后面不少臣子也跟上,工部尚书也就是长孙无忌也在,笑着与殷灵毓客套着,林兴连忙引路。 “这活字印刷一旦推广开来,书籍的成本将大大降低,殿下真是奇才,造福大唐一众读书人。” “长孙尚书过誉了。”殷灵毓摇头:“在下官看来,这活字印刷的用处不只在印刷书籍一事上。” “哦?”长孙无忌颇为好奇:“那还有何妙用?” 殷灵毓卖了个关子:“这个么……先得要油墨可用。” 走在前面的林兴一听顿时心里压力就上来了,深吸口气,暗自祈祷自己督造的那油墨效果能过关。 他看着还挺好的,均匀清晰,印了三张还有颜色呢,就是淡了点儿。 到了地方,殷灵毓看到那油墨印制的成果,虽有些瑕疵,但已经很够格了,再看那墨,粘稠流动的质地,唯一的缺点就是纸是相当不错的上好宣纸,如果拿去印报纸太浪费了。 她一点头,林兴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殿下,按您所说的,我们改进了印刷的方式,您看。”说着还上手演示了一下:“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了不少。” 长孙无忌也凑上前观看,不禁感叹:“此乃革新之举,若用于布告政令之类,定能节省许多人力物力。” “不止如此,长孙尚书可想过用它来印制邸报,再向外散发吗?” 现如今是已经有邸报的雏形了的,长孙无忌下意识想说这包含在政令里,脑袋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向……整个长安?” “是整个大唐。”殷灵毓放下手里这几张印刷出来的纸张,浅浅一笑:“如果真正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政策,那么朝廷也能省力很多,不是吗?” 长孙无忌手一抖,把胡子揪下来好几根,但他没工夫在乎这个了。 殷灵毓说的浅显,但他在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想到了这样做的无数个好处,皇权不下乡,世家大族对本地的控制,都将在这“邸报”大批量的挥洒下,彻底化为齑粉。 殷灵毓补充了一句,将长孙无忌拉回了现实:“不过,纸太好了,贵,我们还得研究一下更便宜的纸。” 长孙无忌眼神有些古怪,匆匆点了点头,进宫去找李世民了。 殷灵毓推辞了过分热情的同僚,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愿,呼叫阿愿。” 系统996冒泡:“在呢宿主,怎么啦?” 第二十一章 报纸 殷灵毓问996:“阿愿,我还没问过你,我代替原主活一世的时候,原主在哪里。” 系统996在殷灵毓的脑海里打了个滚儿:“在看你如何过这一生呀,就和看电影差不多,只是在单独的灵魂空间里,看完满意了就要去开始新生啦。” “这样。”殷灵毓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原主不会想要重新出来吗?” “怎么可能。”系统996猛摇头:“都是和局里签订过协议,自愿放弃自行解决问题,不愿再来一辈子的人。” “也就是原主可以选择自己再来一次?” “那就是重生逆袭组的系统要负责的任务啦!宿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灵毓叹气:“只是说到报纸,说到舆论,突然想到了原主而已。” 报纸的第一期……不如就放殷家与自己吧,想来也能给报纸来一个开门红。 希望殷家承受得住,承受不住……也和被卖了的她没什么关系。 而正在被魏征直接面谏的李世民,看到长孙无忌和看到了救星一样:“辅机来了,可是有何事?” 边说边拼命眨眼。 大舅子救朕! 长孙无忌的表情太认真,魏征看出来是真有要事,不再揪着李世民逾制封官一事不放。 其实大概意思就是,怎么能直接给殷灵毓封官呢,怎么不铺垫一下好好按规矩一步步来,殿下受到非议又得怎么办,把李世民念叨的头疼。 不过魏征能私底下来说,其实也给他留面子了,他考虑的也的确欠妥当,所以李世民倒也不生气。 长孙无忌抚了抚官袍,又深吸口气稳定了下激动的心绪:“陛下可还记得殿下研制的那活字印刷术?” 李世民也感觉出不对劲来,收起带些玩闹的心态:“记得,如何?是成功了吗?” “何止成功……”长孙无忌指尖微颤,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殿下之才,必得留住!” 李世民一听这话,心中大惊,忙问道:“辅机何出此言?” 长孙无忌轻轻吐出两个字:“邸报。” “邸报又怎么了不是挺好用……”李世民突然卡壳,半晌瞪大了眼睛:“面向天下人的邸报?” 长孙无忌点头。 李世民嘶了一声,开始原地转圈。 饶是魏征这样成天把小命拴在李世民能容人的度量上的谏臣,也是有点脊背发凉。 若是能把邸报做成面向天下人的东西,好是好,但是反扑也绝不会小,而殷灵毓必将首当其冲。 现如今的大唐因为还在开国期间的休养生息阶段,表面看上去是欣欣向荣,风平浪静,但背地里世家大族的对于皇室的轻蔑是真切存在的。 而李世民别看现在也是任用了不少世家子,但端看他继续启用科举,就知道他也是心存不满的,更别提很多世家所在的地方,当地官员甚至不敢过多把控,或者干脆同流合污。 因此,也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意思就是在乡里民间,宗族和当地豪强才真正拥有当地的话语权,有时候甚至政令到当地都会被拦下来,导致百姓只能继续被他们控制,求告无门。 这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能用廉价的纸和量大又速度快的印刷方式,写出大量的政令通告,分发天下人,打破他们对于各地百姓的掌控…… 明明并不冷,但李世民硬生生打了个寒颤:“灵毓真是……够狠。” 长孙无忌苦笑:“陛下,殿下这手段实在凌厉缜密,我们……” 虽然不是手段高是技术的降维打击,但饭都送到嘴边了,到底要不要吃? 李世民皱眉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既已如此,那便全力支持灵毓,只是务必拖到剿灭突厥之后,那时也腾出手来了,朕倒要看看,那些世家大族能翻起多大风浪。” 吃,怎么不吃,就是现在有更需要先对付的膈应东西,等等再说。 魏征皱眉:“若要面向天下百姓,也还有诸多需要注意之事,譬如政令应简洁易懂,售卖应低廉量足,是否会有人气急败坏将其销毁阻碍传播……” 想吃这口饭,也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吃到嘴里,可别把自己给噎着。 “这也的确,”长孙无忌轻叹一声:“因此,殿下还说要再改进纸张,使得这邸报卖出去不致亏损,能够在占据百姓耳目之时,尚且自给自足,以免拖累国库。” “因此,”长孙无忌说着说着,拱手下拜:“臣斗胆谏言,请陛下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以调养殿下身体。” 李世民听了长孙无忌的话,微微颔首:“准奏,灵毓于朕,于大唐,都意义非凡,朕定当保她周全。” 魏征难得没说什么,甚至还在想回去要不要搜罗搜罗保命的药材,实在是殷灵毓连着在他们面前晕了两次了,但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又都太有用了。 真得好好养着啊!别走! 李世民灌了两口茶水,想起殷灵毓这个小妹一贯的德行,开口道:“朕琢磨着灵毓心中或许也有些规划,不若问问她还有什么看法?” 长孙无忌和魏征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三人又往工部去了。 皇帝近日往工部去的频繁,但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新东西层出不穷,不少人也花钱去买自行车,上朝时看着宫门外停了一片的自行车,大家也是会心一笑。 还有那香皂,特别是拿去洗头发,洗完还能留下淡淡的香味,就是平民百姓买不起香皂的,也会买块肥皂回去洗衣,少捶打两次,还能多穿几回。 再有就是那天长安城上空冉冉升起的大天灯,从先秦到如今,飞天的畅想层出不穷,但这位公主殿下却是真真切切地实现了。 那受到陛下的优待和关注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恨自己为什么想不出来这些有用的东西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看着陛下等人行色匆匆,难不成是那传说中的“千里目”做出来了? 第二十二章 远望 李世民扑了个空。 殷灵毓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又跑去匠坊了。 做木工活儿的匠人手快,又是不雕花只做个套筒的活,已经赶出来了,所以叫殷灵毓去试望远镜的效果。 李世民匆匆赶到匠坊,就看到殷灵毓正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脸上满是迷茫的神色,只能轻咳一声,殷灵毓这才发现他的到来,忙行了一礼。 李世民摆摆手:“都说了不必行礼。”顺势接过望远镜也看了起来:“这就是那千里目?” 看殷灵毓脸色并不欣喜,难道是没成功? 远方的景色一下子拉近在眼前,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放下,再举到眼前。 从这千里目里看过去,远在几百步外的那马鼻头上粘了草叶子都能看出来,再往旁边一扫,大门口的匠人脸上的灰土痕迹都能看清。 “竟真能制成如此神异之物!此乃灵毓之功!”李世民当即喜笑颜开。 “二哥谬赞。”殷灵毓叹气:“这看的不太清楚……” “够了,够了!”李世民又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殷灵毓也反应过来,她叫前世的科技水平养刁了,才觉得不够好,才发愁显微镜要怎么办,但其实现在这个能远远看到敌军大致动向,也算可用了。 “对了二哥,小妹今日看了许多案卷,看马匹损耗,多为马蹄受伤,难以支撑,亦或是磨损严重,再难长途奔袭?” “是如此。”李世民手里的望远镜被长孙无忌讨去,但心情仍旧激动不已,被殷灵毓这么一问,想起曾经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几匹好马,点了点头。 “那如果给马也穿上鞋子,如何呢?”殷灵毓指了指李世民脚下的皂靴。 “你可知一匹战马四蹄发力时,足底承着多少斤两?”李世民失笑:“贸然放别的东西,或者将马蹄包裹起来,反而容易跑不稳,倒是过冰面,有防滑的东西给它穿。” 昭陵六骏中“什伐赤”蹄底残留的楔形铜片,难不成真是防滑装置?殷灵毓猜测着,同时也没落下了对话。 “那人的鞋是适合人的,马也可以专门按它的脚想想办法吧?不然多可惜。” 确实是可惜,但李世民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干脆领着殷灵毓去将作监亲自观看,大唐早有成熟的马匹蹄甲修剪技术,他带殷灵毓去瞧瞧军马,万一真能弄出马鞋也是好事。 还在摆弄望远镜的长孙无忌和魏征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下去,小心的把望远镜交给匠人,跟上了李世民和殷灵毓。 殷灵毓暗自松口气,果然基础打的好就是有信任度,把马蹄铁拿出来,还有双边马镫,除了火药她已经尽量给这场战争加码了。 火药不是她不想拿,实在是现在的条件做出来的成品杀伤力不够,不如直接拿现成的爆竹吓唬突厥的马,效果差不多,改进成黑火药还得一步到位,做成颗粒的好解决运输问题,她本身又没有接触过丹药和炼丹,那也太打眼了。 转了一圈,看了不少高大的马,殷灵毓都有点想骑马试试看了,结果刚试探着问了一句,就被魏征和李世民一人一边给看住了。 “小童不能骑马。” “你身子弱,喜欢的话,二哥改日给你养匹小马。” 殷灵毓:…… 好吧。 看也看完了,马蹄铁也能拎出来了,殷灵毓就开始提出,把铁料锻成半月形铁片,内凹处留钉孔,再将略热的铁片覆于蹄底,趁热铆入铜钉的构想。 真的不会把马蹄烫坏吗? 李世民一咬牙,叫人牵出一匹试试。 按照殷灵毓的构想,打铁匠很快做出了四个半月形的铁环,那马有些焦躁不安,养马的人再三安抚,才顺利把蹄子清理干净,李世民见状心里有点没底。 “小妹,当真能成吗?”李世民担忧地说道。 殷灵毓却很镇定,“二哥,不试试怎么知道?”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态,实在是骑兵太重要,马也金贵,比不得其他材料有那个浪费的余地,他才有些焦虑了。 众人紧张地看着铁匠将铁片覆于蹄底,冒起一点白烟,然后快速地铆入铜钉,那马先是惊跳了一下,随后见没什么事,又渐渐安静下来。 如法炮制,将四个蹄子都钉了马掌,养马那人轻轻拍了拍马身,马儿竟然稳稳地走了几步,蹄声格外清脆,但走的也稳当,没什么不适的样子。 “果真有用!”李世民迫不及待,抓过缰绳翻身上马,娴熟的控制着马小跑了两圈。 下马后,李世民满脸兴奋:“此物务必要快些用到军中,定能大大提升我军战力!” 殷灵毓则是围着李世民和马转了一圈:“二哥,我觉得还能再加一边马镫,应该能更稳当。”她伸手指了一下:“你刚才这边没有踩的地方,没有这边能借力,如果两边都能落脚,岂不是就不用费心思保持平衡了?” 还有! 李世民感觉脑子里跟喝醉了一样,飘忽忽的,长孙无忌去一边现解下一个马镫暂时固定在另一边,李世民翻身再上马,拉了拉缰绳:“驾!” 肉眼可见更稳当了,魏征直接对着殷灵毓一拱手,没说什么,殷灵毓回以一礼。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雪前耻,大胜突厥。 只是殷灵毓拿出来的东西委实太多太好,魏征想,也不知不良人们查的怎么样了。 不过就算是别有所图,只要不危害大唐,他们就能继续供着这位公主殿下。 更何况魏征坚信,能说出为天下开太平之人,不会是怀着险恶用心的愚蠢恶毒之人。 等李世民从马上再次跳下来,摁住殷灵毓的肩膀就是晃:“简直!简直太好了!灵毓!你不知道这对骑兵的提升有多大!朕代朕的将士们向你道谢!” “再…再不放开我倒下了!”殷灵毓脑袋发晕,伸手去掰李世民的手,虽然根本无法撼动,但唤回了李世民的神智,赶紧收手。 这是娇弱小妹,不是那群糙汉子啊! 第二十三章 密谋 即便如此,李世民也激动的七荤八素的,笑声不断,拉着同样高兴的长孙无忌和魏征,浑然忘了一开始来的目的是报纸。 系统996冒出头:“宿主……你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呀?” 左一样右一样一直在拿,都没停下来过,先是肥皂自行车,又是活字印刷,还有热气球望远镜,现在又要拿马蹄铁马镫报纸。 他们喂不饱的啊我的傻宿主! 殷灵毓在心里笑了笑:“阿愿,想想冠军侯。” “冠军侯怎么了嘛……”996调出资料:“是很厉害呀,但是最后英年早逝……逝……不会吧?” “他们应该不敢直接动手,最有可能的是先抹黑我,但没关系,我会直接碰瓷装病,对二凤他们来说,戛然而止的精彩,又有现成的发泄方向。”殷灵毓笑眯眯的:“你说,谁会比较惨?” “哎呀,我可就等着有人撞上来啦。” 系统996无话可说。 傻的原来是自己.ipg。 事实也的确如此,殷灵毓这么蹦哒,有些人不可能不关注,一关注就扯出一串儿来,直叫人胆战心惊。 一处别院,五姓七望各自在长安的代言人聚的齐全,仙鹤灯的烛光摇曳不定,把墙上的影子映的飘忽。 “旁的也就罢了,那琉璃叫他李家赚一些也无妨……这印刷绝对要打压下去!” “就是,一个黄口小儿,还当真想让那些贱民也都能读书?” “何止如此,”有人冷笑一声:“听说那便宜的肥皂,也是那位好殿下的主意呢!” 香皂和肥皂的确不是一个价位,究其根本,效果也没差多少,偏偏能留香更高档更风雅的香皂专门对着他们圈钱,他们是吃这一套“高贵”象征,不代表他们是傻子啊! 清河李氏家的因着那刚才被用当今同样姓李这事儿刺了两句,语气不免就有些冲:“那黄毛丫头!不过是运道好,不然此刻接客都接上了吧?” “慎言!”代表太原王氏的老头子一直没参与争吵,此刻却掀起眼皮喝止了李家这人的话:“常规的手段咱们用就用了,这种话就别说了!没得小家子气!” 李家的自觉失言,也没反驳,拿这说事儿的也就是那些市井小民里流氓八卦些的,他们这身份的要是揪着这个,平白显得丢份儿。 王老爷子看向身侧被带来的王皓,和颜悦色了不少:“令渝可是见过那位的,有何感想?” 王皓是主脉嫡支,虽不是长子,但才学不错,颇得族老看重,推出来打发朝廷后,长安这边王家的一应事宜自然也需要慢慢放到他手里,因此六叔公就亲自把王皓带到身边培养了起来。 此刻王皓上前一拱手,礼仪端方:“小子妄言,与殷殿下也只是草草一面,但端看殿下当日一番话,其脾性既烈且独,或可从之入手。” “令渝是吧,”清河崔氏的话事人正当壮年,估摸着以后要和他打交道,态度也是和缓:“你且再细说说。” 王皓回想前些天的事情,下意识道:“其实……其实小子本也有机会将她带回来……” 他也不缺钱或者地位,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个瘦小的小娘子能干出这么多事,就没消停过。 说到底还是心态太高高在上,和殷明割袍断义是被骗了的气性,但没那份维护落难小娘子的心情,就算她能说出些惊艳的字句,可那又如何?还不配被他王家公子看得起。 结果,就被圣上顺手拎走了,捡了个大便宜。 王皓的未竟之语五姓七望哪个不明白,若是她能把那些东西奉给他们,那大唐真就是他们做主了。 荥阳郑氏来的也是带着个下一辈儿的小辈的,因着是自家出息的孩子,心情颇佳,此刻还乐得出来:“不过是个小女娃子,准备准备,叫家里有张好脸的旁支儿郎用点心,不就成了?能嫁到咱们谁家里来,那是她天大的福分。” “可得了吧。”崔家的很是不屑:“就是真公主,也不见得配进我崔家的门,何况这位殿下,不过是个从乡野里出来,还差点儿进了那种地方的义女义妹而已。” 说是义女,谁不知道是陛下代父认妹,给她做面子呢! “切,又不是要多看重她,把东西想法子勾过来也就是了。”范阳卢氏来的是个看面相就阴狠的,满不在乎的放下琉璃的茶盏:“叫咱们的人都动一动,双管齐下,不愁不能成事。” 意思很明白,一方面朝堂上绝对是要想办法压一压殷灵毓的气焰,还有经商上,他们也要给殷灵毓弄些绊子,只不过这就得稍微隐蔽一些,用些阳谋,毕竟这算是皇家的生意,他们也不好在明面上就做得太过。 政治上的博弈是一方面,如果真有谁家有这个心思,当然也可以想办法去这位小殿下身边露一露脸,虽说出身的确不体面,但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他们也不是不能把人当真公主捧上一捧。 毕竟这才多久就拿出来了这么多东西,谁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 真是,这还是从小没经过什么正统的教学的,就连他们这几天有时候都拿殷灵毓来刺激刺激自家孩子,表面上都是不屑的,可等散了场之后,哪个不是往家里写信? 揣摩着殷灵毓吃过苦,要的都是年龄相仿又俊俏的小郎君,或者稍大一些,温柔性子好的,总归就是没有太骄矜的。 不然反结了仇就不美了。 他们是不认为在铺子的打压和上书里的打压会被送到殷灵毓面前的,就算是在早朝时当面说了什么,不也正好给了自家子侄去赔礼道歉的借口吗? 感情啊,就是越有人打压才越容易长久,他们可见得多了。 王皓犹豫再三,找上六叔公。 “你也想?!”六叔公气的胡须都一翘一翘的,很是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咱家这一辈朝廷的资源是在你身上的?没有你任性的余地!” 第二十四章 巧遇 “不是任性叔公,你听我说。”王皓压下心底那点小心思,正色道:“晚辈若以此向陛下表忠心,再怎么样,也会给几个帮衬的人或是仔细教养公主一番,晚辈最多是叫别人议论一两句,可里子却是一点不亏的。” “那也不行。”六叔公王涯耐下性子,想要劝说这个侄子,毕竟他们这样的世家要的就是一个面子,没看他们连公主都看不上吗? 若不是门当户对的姻缘,族里可能不满,但也不一定非要棒打鸳鸯,只是若是有出息的人,那娶的都是以后的宗妇,马虎不得。 再说了,李渊等人的出身,他们暗地里确实是有些鄙弃,因此才不屑叫族中小辈去尚公主找气受呢。 “令渝啊,你年岁本就稍微大了些,从前说着要立业再成家,耽搁了亲事,你看这样,叔公去卢氏家中为你寻一寻有没有适龄的女子可好?” 王皓有些头疼,他不明白,明明有些东西只要略一退步就能获取更大的利益,但是族人就非要做绝,过刚易折,这样不留余地也不主动给皇室递出缓和的台阶,真的不怕被清算吗? “叔公!”王皓的语气重了些:“咱们王家不缺能顶事儿的,晚辈也不怕他人笑话,别忘了咱们要的是方子,是她这个人的脑子,依晚辈看,这位殿下绝不是那些田间好忽悠的蠢货。” “成了晚辈绝不亏,不成……那也尽量周全下来,总归晚辈现在就在长安,比他们那些开始打压人家殿下之后再去接近的效果能好一些。” 王涯最终犟不过王皓,叹气挥手赶人:“你愿意去你自去吧,只是小心你家大人叫你回去请家法,你六叔公可拦不住他。” 自己的父亲什么脾性王皓也清楚,但在王皓看来郑家说的这个主意是相当可行的,细细想来殷灵毓在文人间声誉颇佳,在大部分人眼里都又会希望她过得好,陛下将其带回宫中后就连连称赞陛下仁德爱民。 殷灵毓也有本事,他们才刚商量完回家,听说就又拿出来了马蹄铁和马蹬,陛下当日把人买走,简直是一本千万利。 而自己与这个机会失之交臂,王皓不想再错过一次,毕竟他是真真切切见到了殷灵毓当时说那话时的样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殷灵毓绝不仅仅只有这些手段。 更何况她的样貌,也的确是对了王皓的胃口的,只不过这点在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而殷灵毓尚且还没有要被色诱的自觉,她才多大,她甚至还在想要不要做个血包备着,等世家真的撞上来了,就来个气急攻心吐血昏迷。 谁叫她的筹码太少了,而世家掌控的东西太多了呢?她得把自己也放上去,因为这些东西哪怕都是从后世拿来的,至少现在是她拿出来的。 那么她就比她拿出来的这些技术本身更有价值。 殷灵毓甚至还有些期待,让她想想都有什么经典的案例可以拿来实战,比如道德绑架,电车难题,还有不犯法的经典商战和相对比较易于操作的金融诈骗…… 给大唐人民来一点来自真正礼崩乐坏时期的震撼(>﹏<)! 殷灵毓这厢野心勃勃,王皓那边第一步就犯了难。 殷灵毓以往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工部,都不出游踏青赏花参宴,他一个翰林院编修,虽然只是暂且镀金的官位,但跑到工部去也不太合适啊! 上朝他现在的官职又上不去,这下好了,想先和人见一面都难! 李世民第二天还是把邸报回想了起来,下了朝就把殷灵毓和几位心腹一起留下,开始仔细规划。 “若要面向天下人,价钱必得大部分人能买得起。”房玄龄点出关键:“还有,我大唐百姓并非人人识字,通政令,岂不是得找人读报?是找里正,还是在里正之外,另设读报官一职?” 魏征想了想,也是赞同点头:“何况政令公文并非人人关注,宣讲起来恐怕也是麻烦事。” 东西好是好,拿邸报推行出去百姓不一定买账。 “那就不全写那些,写一些通俗有趣的趣事,精彩爽快的故事,再留一些给商人们买名声的地方呢?”殷灵毓反问:“百姓爱看家长里短,爱听茶馆说书,那就给他们加上这个。” 长孙无忌拍案叫绝:“甚好,只是这趣事,故事,还得费心搜罗一番。” “那商人买名声当真行得通?”杜如晦注意到殷灵毓后一个主意,问道。 殷灵毓狡黠一笑:“将其名下的铺子写上报纸,广而告之,我们再加以审查,商人只要不弄虚作假,又对自家有信心,有独到之处,名下的铺子后续必能名声大噪,客似云来啊! “若是杜相,想来也会花上一笔钱试试吧?再肯多花钱,还能多占些篇幅,多美言两句,成了众人皆知的好去处后,又焉能不赚?” 广告,游戏报纸杂志动漫肥皂剧,上辈子哪里没有广告?用来给报纸回血再好不过,而世家若是不想赚钱,大有其他商人想赚,想赚就要争取报纸卖得动,不管是自掏腰包还是帮忙宣传,都是一份力量。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那叫朋友,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有生力量,把敌人变少,把朋友变多,这在大唐同样是适用的。 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他们琢磨起要如何实现这新规划出来的“报纸”和“广告”时,殷灵毓就开始啃着点心当看客了。 毕竟她就是有原主的记忆也是单薄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大唐的实际国情啊! 还是安静的学习吧! 魏征与长孙无忌各执一词,在报纸的各种消息来源和最终审核上折腾了半天,李世民最终也没定下来,只好先放大家回家。 殷灵毓就又往工部去了,不过反正已经迟到了,她也不急着赶路,路过坊市时想起那天的糖人,脚步迟疑下来。 正要回家去拿孤本校对一处书上的错漏的王皓眼前一亮。 “殿下,巧遇。” 第二十五章 通吃 殷灵毓看了过去,有点印象,于是颔首示意。 王皓走近几步,站定拱手:“下官翰林院编修,王皓王令渝,见过殿下。” 这人是那天殷明跟着的那个王家的世家子,本届科举的状元,殷灵毓这下才知道他的全名,毕竟那日的人都是“王兄”“王兄”的叫着。 翰林院编修? 写书修史的? 殷灵毓恍然,好呀,现成的签约撰稿人呀! “原来是王编修,那日却不识得。”殷灵毓浅笑了声,清泠泠的声音,王皓想到那天她就这么轻易鼓动了所有人,将众生口角化为她手中利刃,心潮澎湃之余,也越发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是,殿下好记性。” 王皓说着,还不忘拿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装扮。 皇帝一直没安排过让他经筵侍讲,他暂时就跟着修纂史书了,而他一向在外是不肯太招摇的,因此也就是正常的绿袍银带,毫无在他看来够格的装饰。 啧。 算了,更显得不刻意。 眼见着殷灵毓几步去买糖人了,王皓一边想着果然还是小孩子,一边过去主动放下一角碎银子:“不必找了,殿下请。”边说边做手势示意殷灵毓随意挑选花样子。 殷灵毓也没客气,示意惶恐的摊主多做几个,银子就放心收下好了。 又一次当街举起糖人儿的几个侍卫:……也,也挺好。 起码能甜甜嘴儿,殿下仁和,就是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王皓也跟着拿起来一个,寻思着拿都拿了不吃矫情,于是一口咬下来一块,感受着嘴里香甜酥脆的糖渣,便寻了个话题:“殿下若是喜食甜,下官家中有一味水晶龙凤糕的方子不错,是从琅琊王氏那边递过来的。” 不管是打算尝尝还是直接要方子,这话不就唠起来了么! 殷灵毓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举着她的小兔子真诚发言:“不是啊,甜或者咸的,能吃就行,好吃更好,王编修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方子就不必了。” 王皓只能再次咬下小猴子的尾巴,掩饰尴尬:“殿下……当真独特。” 殷灵毓往前走,王皓顿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侍卫见他没什么恶意,殷灵毓又在与他交谈,也就没有阻拦。 当然了,回宫之后这事儿肯定是要报给李世民听的。 “饿的时候是没有爱不爱吃的,只有能不能吃,这不是独特,这是天下黎民所面对的现实。”殷灵毓仰着头去看他:“而我同样属于天下黎民中的一员。” 王皓心里又是一颤,只有真正对上殷灵毓的时候,她的话语的威力才最让人颤栗,叔公他们不懂,他们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眼里那种几乎燃尽一切的灼灼光芒。 “殿下说笑了……”王皓听到自己说:“殿下如今身份尊贵,就算有些偏好挑剔也无可厚非……” 他在说什么? 王皓脑袋里乱糟糟的,他停下了话,曾经他觉得自己才辩也算敏捷,但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眸,小娘子差不多到他肋下,很瘦,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很漂亮,那种冰雪般脆弱易碎的漂亮,但最漂亮的是那一双眼睛,纯澈而无畏坦荡。 此时正看着他。 淡色的唇瓣轻轻开合。 “低头。” 王皓下意识弯腰低头,以为殷灵毓要说什么。 “能听到什么吗?” 有叫卖声,有吆喝声,有车马声,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声音,但他应该听到什么? 看着王皓茫然的都已经顾不上端着他那副君子模样,殷灵毓反而笑了。 这个能捞一把,捞走。 管你太原王氏还是琅琊王氏的,拿来吧你。 “别站那么高,会听不到哭声。” “什么哭声?” “天下黔首的哭声。” 王皓只觉得脑袋更乱了,他听得懂,但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他要听他们的哭声?他们只需要好好做工,做不起眼的养料,创造价值,不对吗? “低不下头,就听不到民生苦,积骸骨,子作粟。” “当一栋楼从根基开始垮塌,上层的建筑是不能幸免的。” “不管上层的建筑多风光,塌了摔下来照样会碎,就像人不可能长生不老,谁都会死。” “甚至因为曾经你们压在顶上,底层也许会对你们反扑的更加激烈。” 等王皓反应过来,殷灵毓已经走远了,他硬生生出了一层冷汗,回头看了眼府邸的方向,随后义无反顾向殷灵毓的方向追过去。 是啊,是啊! 那就是他一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觉得胆战心惊,觉得应该留一线,起码演上一演,装上一装好人的事情啊! 他们为什么有把握觉得他们永远能够把控这个国家的经济和朝廷?他们为什么自信于朝廷绝对不会对他们动手开刀? 因为他们也站的太高了,因为他们被捧得太久了,他们低不下头。 不管他们是真心的觉得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还是只愿意一条路走到黑,王皓都看不到他们的真正出路。 但至少王皓觉得自己已经够清醒了。 可殷灵毓,她的话,让王皓觉得他与族老们也没什么分别。 他只是在想如何延续家族,他没听过最底下的人哭不哭。 就像他那天一开始也没打算搭救一把殷灵毓,任由同窗拿她做椽子,只为了挤兑殷明一样。 殷灵毓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嘴角不甚明显的微微上扬一瞬。 只要人设立的好,各方势力也能挖一挖珍宝。 赢家就该通吃。 世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世家掌握的经济政治资源才是,所以不管他们打算如何,她都会想办法打破他们的垄断,报纸只是开始,不能彻底剜去,那就水滴石穿。 以及,虽然不知道王皓和他背后的世家想做什么,但她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殿下!” 王皓自觉的跳进坑。 “殿下!请允准下官为您做事!” 殷灵毓吃掉最后一块糖人,拍了拍手。 “好啊。” 第二十六章 赔本 “荒唐!” 王涯气急败坏,连着摔了好几个茶盏,小丫鬟哆哆嗦嗦收拾干净。 这什么赔本买卖啊!殷灵毓到底会什么妖法?怎么就把他好好的那么大一个继任者给拐进工部去了? 王涯一肚子的火,最终也没办法,干脆磨墨给王皓的大人,也就是亲爹写信。 你家臭小子作妖,速来管教。 而李世民听了后只是默许了殷灵毓的调动。 他也想看看,殷灵毓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没别的,殷灵毓探了一下王皓的底子,当即决定就让他写连载故事了,这么费时费力的事情,殷灵毓不可能自己上,其他比较重要的东西交给世家子也不现实。 所以这个最合适。 王皓拿着大纲,手都在抖。 虽然是他看着殷灵毓现场编的境界什么的,但这修仙故事的设定未免有些过于真实了……他甚至没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丹田在哪?气感是啥? 真的是纯属虚构吗? 是的,殷灵毓拿出的故事是标注了纯属虚构的……修仙文。 在炼丹仍旧盛行的大唐,修仙文绝对有市场,再找一些市井百态,物价播报,最后才是有邸报可参考的政治板块,糅合到一起,就是即将要试水的第一张报纸了。 目前暂定的是一旬一报,只在长安城内售卖,但允许游商大量买了倒卖到外地,为着这个,殷灵毓特意提出可以让悲田院里的健全孩子卖报,好歹也是份营生。 悲田院也就是大唐的养老院加孤儿院,朝廷出钱,但也有限,里面的老人孩子只能说混日子的活,再加上长安城里还有一些乞儿,李世民干脆叫负责治安执法的执金吾全给带去悲田院收编了。 “小妹以前也太难了……”李世民拉着长孙无邪看殷灵毓写的市井板块,看的心头酸软,而殷灵毓写的也就是她本身身上发生的事情,标题起的相当诱人。 震惊!开万世太平句当事人亲自揭秘!独家专访! 然后就是属于殷灵毓的领域了,直接给后人打了个标准样板,白话文加各种吊胃口搞反差卖惨顺带着输出观点,从后世吸取来的各类新闻学精华,别说李世民了,长孙无邪看完眼眶都有点湿,反思自己是不是觉得女儿不是自家孩儿,是不是下意识的忽略和亏待轻视了女儿。 再一抬头看殷灵毓在底下捧着杯蜜水有一口没一口的抿,怎么看怎么也没养胖,长孙无邪当即领着殷灵毓去自己宫中,又挑了几匹绫和绸,打算叫人给她裁衣。 “二嫂,真的只是夸张,春秋笔法罢了,我过的也还行。” “什么还行,都把你卖了还给他们遮掩什么。”长孙无邪点了点殷灵毓的额头:“在自家人面前,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指责你。” 前两天殷灵毓的调查结果也送到二郎手上了,少的可怜,殷灵毓一直生病还要做饭洗衣收拾家里,小时候还给买点药喝,后来看养不好干脆就不管了,拖着,反正弱了点又不会死,死了死的也不是出息的儿子。 殷灵毓看兄长书房里的书都被打骂过,村里的人有不少还记着呢,骂得难听的很,孩子养不大,冷血点也就算了,眼看着要长成了还是不闻不问的,再后来干脆说卖就卖了,殷家做事是真不地道,好歹小娃子孝顺,虽说干不了重活,家里收拾的可齐整的很。 李世民当时和长孙无邪一起看的,边看边骂,气呼呼的,现在看了这篇殷灵毓执笔的文章,迫不及待就去找自己的儿女们去了。 正巧,李承乾和李泰等几个大点儿的今天在学骑马,李世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肉呼呼的李泰费劲的往小马背上爬,好几个侍卫不错眼的虚扶着,李泰挂在那儿跟个圆圆的点心团子似的。 “青雀!” 李泰一回头,眼睛都亮了,挣扎着就要下来:“耶耶!” 别说正适应着准备跑马的李宽李恪了,就是已经驾着马迈了两步的李承乾也是往下下:“耶耶!” “哎呦,青雀又胖了,是不是这几天又贪嘴了?”李世民把李泰抱了抱,还没等小小的李承乾羡慕完,手就给大儿子的小揪揪揉了个七零八落。 “高明倒是没胖,好像还瘦了,可不能光用功不吃饭啊……” 一通关心下来,又往女儿们那边走,徒留李承乾露出有点傻的笑脸。 嘿嘿,今天耶耶也抱我了,还亲自教我骑马! “大哥,大哥!”李泰扒住李承乾的腿,要哭不哭:“上不去了!” 李泰岁数小,总是上不去马,偏偏瘾还大,乐意被人抱着跑马,侍卫有多少敢这么干的?所以李泰挂在李承乾身上挂的很熟练了。 李承乾还是如往常一样,解开玉带钩,把小肉圆子弟弟固定好,然后侍卫牵马,开始练骑术。 日子还没过几天,随着千里目成功的消息,武将们先是对工部虎视眈眈,而后又集体去和李世民讨要,最后在众人的撺掇下,李世民亲自带着望远镜上了次热气球。 不同于听别人的描述,亲自来到天空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以至于李世民下了热气球被魏征刺了好几句也还是笑呵呵的,再加上的确没有出事,魏征也只好作罢。 长安城里的百姓今日就看到那大号白月亮一会儿升一会儿降,现存的几只千里目也是击鼓传花一样一人传一人,直到那群武将基本都带着千里目上了次天,都满足了好奇心,纷纷激动而满意的撤退,热气球才终于彻底熄火。 主要是上次只有尉迟敬德和程知节过了瘾,他们又不能保证自己也能去攻打东突厥,不趁现在上把天,多没面子,喝酒侃大山都得比别人矮一截儿。 再说了,这两样东西是真的厉害啊,殿下的脑子,啧,怎么长得呢? 热气球看起来倒是还能用,但为了保证安全,殷灵毓还是吩咐下去,换了层丝绸。 第二十七章 卖报 其实到后边不少文臣也上去了,现如今文人照样佩剑,习君子六艺,武德充沛,与武将之间并没有太明显的区分和隔阂。 再说了,谁不想上天一圈儿看看,反正看起来不算危险,基本上都能全须全尾下来,只是有那么两三个人觉着往下看会喘不上气,但也还能克服。 殷灵毓被搬了个椅子坐在那儿,主要是上次来乘大天灯,她站旁边就晕倒了,怪吓人的,所以众人干脆就特殊关照了一下,甚至还给摆了个小几,放了盘点心,有的大臣看到了还把自己身上带的给添一块儿进去。 殷灵毓啃了半天,盘子里硬是还是满满当当,比最开始还多。 在场的大多是比殷灵毓大了一两轮的,有些年纪较长的,孙女都比殷灵毓大,殷灵毓又生得病弱苍白,因此除了些心思歪的,看着殷灵毓大多带着慈爱的善意。 于是点心山又高了一层,不知道是谁,还把蒸饼放上去了,老大一个,殷灵毓最终叫青叶打包走了。 都是心意,丢了不好。 卫淑被殷灵毓吩咐暂且跟着烧玻璃的工匠,负责催和验收一批漂亮的小玻璃瓶,不算太着急,毕竟蒸馏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殷灵毓打算试试酒精和香水,不过酒精因为如今酒水的价格,可能不太能推广到军中。 但香水,也许可以配上玻璃瓶加入拍卖。 是的,最终李世民还是批准了拍卖,只是是叫李氏里一个偏支子弟负责,他只收钱和监管,效果还是不错的。 再加上收入有所下跌,但依旧可观的自行车铺子和稳定的肥皂铺子,李世民手里宽裕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最近走路都带风,高高兴兴,心平气和,魏征劝谏都能笑着听。 殷灵毓回到太极殿后靠在窗边,看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挣扎着被夜幕吞没。 她不会的。 就像她依旧下意识不浪费粮食。 她听得到他们的哭声,她会止歇他们的哭声,她不会忘记她从何处来。 素日城里惯常的会有些乞儿,哪怕这里是长安也不例外,但近日来长安里的乞丐却销声匿迹了,有些人注意到了,但也没太在意。 “卖报啦!卖报啦!”小童穿着身圆领窄袖的缺胯袍,衫子的一角掖在腰带里,脚上是双干净的粗麻布鞋,斜挎着包,抱着一大叠印着密密麻麻字的报纸,沿街叫卖着。 一个卖槐叶冷淘的小贩认出那脸来,把人叫住:“哎?狗娃?石头呢?你们这些天跑去哪儿啦?剩菜还要不要?” 小贩卖冷淘卖的就是个夏天的凉快气儿,本身还有一手锔瓷的好手艺,不太靠这个吃饭,因此对着来来往往的乞儿们心软,但凡出摊了又有卖剩下的,总是送了乞儿吃。 美其名曰,反正放过一宿也容易坏,自家也吃不完,叫他们混个肚圆。 狗娃和石头人小,但手脚健全,又懂礼,吃完了还总是试图帮他的忙,因此小贩也就把他们几个这个小团伙儿的人给记住了,前几天没看到还有点担心来着。 “迟叔,您出摊啦!祝您财源广进!”狗娃笑嘻嘻的腾出一只手扯了扯身上的新衣服:“我们现在有地方住有人管啦,菜就不要了,等我赚了钱,我请迟叔吃酒!” “呦,出息了啊你。”迟仲也为小狗娃子他们高兴:“我呀,不差你那一口酒,养活好自己吧,啊,你们找了谁家掌柜的?连小丫小花和那个小瞎子也都要?” 狗娃和石头还带了个小瞎子,两个小姑娘,大点的乞丐不乐意带着他们,五个小崽子就抱着团取暖行乞,靠着狗娃的识趣儿嘴甜会来事,石头的一把子力气,倒也都活下来了,心也齐,互相都护着,如今狗娃找了工,必定是不会丢下其他人的,石头就算了,也不知是哪位贵人,女娃娃和小瞎子也领去养了。 狗娃一挺胸膛:“是悲田院呢!我和石头出来卖报,哭仔他们给我们养着!” 小瞎子没名字,又爱哭,狗蛋最大,是大哥,就给他起名叫哭仔。 迟仲一听挺不解的,而他们的对话也有不少附近的摊贩行人不时看过来。 “你不是说悲田院也不一定吃得饱,不肯去吗?” “现在没有了!”狗娃顺势扬起手,给众人看他怀里的报纸:“朝廷卖这个报纸,交给悲田院来卖,不贵,五文一份,卖完我们悲田院能分到钱吃饭呢!” 迟仲就去摸钱袋:“给我拿两份。” “哎,好嘞。”狗娃数出两张,纸不是什么好纸,相对厚实一些,但也平整洁净:“迟叔,这上面好看着呢!保你不吃亏! 迟仲是认字的,打开一看就错不开眼了,旁人见他看的入迷,有追问的,也有上狗娃面前也买一份的。 五文钱而已,大多数人还是掏得起的,只是也有不少人不识字,狗娃又适时扬声:“我们和各大茶馆也有合作,大家可以去茶馆听先生们读报!” 不少有闲的人也就就近找茶馆去,想着听听能有什么新鲜事儿,茶馆里很快热闹起来,都是些识字不多或者不识字的百姓,一位说书先生模样的人坐在中央的台子上,展开报纸开始讲了起来。 因着是茶馆,首先讲的就是市井板块,震惊标题一出,再加上是月余前的风云人物亲自回应,立马吊起了不少人的胃口。 说书先生深谙此道,抑扬顿挫:“话说这殷家,一听闻殷明生病,见不凑手,狠心卖女……” 茶馆里喝着粗茶的人,或是凑到一起絮语,或是连连感叹,随着说书先生的讲述而被调动着情绪,等到了后面的几则小笑话,更是爆发出阵阵大笑来。 待到物价和肥皂的宣传广告,不少人也是暗自对账,东市什么价钱西市什么出名,又都是什么价钱,朝廷写的还真是准。 “想不到西市的炭还有更便宜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肥皂当真如此价廉物美?” “哎呀,朝廷还能骗你不成?再说了,我用着就很好,我和你说……” 第二十八章 仙人 说书的清咳两声,下面也就略微安静下来。 “接下来,咱们讲讲这报纸上的故事,名字叫《吾仙途》,话说秦末,天下大乱,能人辈出……” 故事用的是第一视角,“我”原本只是一个乱世之中父不详的私生子,结果一次进山捡柴,却偶然遇到风雨大作,被迫钻进山洞躲雨。 这山洞蜿蜒曲折,隐有异香,“我”从前没来过这儿,因此而越走越深,最终竟来到一片天光大亮的山谷,山谷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闻所未闻。 而半空中道道紫雷劈下,而一个人影却迎其而上飞了起来,还丢出各色符纸,碗口大的火球,冰霜凝的长剑,竟成功抵御了那天雷。 “我”也终于看清了那道人影,是个穿着五彩锦衣,极美的女子,乌发雪腮,朱唇皓齿,微微上挑的凌厉凤眸往我的方向一扫。 “出来吧!” 说书先生到此戛然而止。 “嘶!被发现了?” “那女子是山中精怪所化?还是人?” “说呀!怎么停了?” 说书先生讪讪一笑:“那个,报纸上也就这么多。” “嗨呀!”不少人抓心挠肝:“怎么就断在这儿了!” 虽然大唐人民还不知道什么叫断章狗,但想打人想催更的心情是一样的。 短短半天时间,小童们抱出去的报纸几乎就都卖光了,好些小童不得不再跑回领报纸的地方拿新的,《吾仙途》这个故事也火了起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有人给别人复述故事,眉飞色舞,手脚并用的。 “难不成真的有仙人?” “你傻呀!报纸上写了,这故事纯属虚构!” “可是听起来很真啊!”那人据理力争:“那些花草什么的,闻所未闻,却能被先生细致的写出来,而且又提到了仙子……” “那我也能编呐!你可真是说什么信什么,听故事而已,怎可当真?” 众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连王涯也找来王皓,旁敲侧击,想知道后续的故事。 殷灵毓也被李世民拎过去追问,世间是否真的有仙人,无语的殷灵毓当场拎出汉武帝时期的留下的,带有文字资料的经典骗术,给李世民当场拆解。 自走棋? 磁铁! 下油锅? 烧醋! 招魂? 小孔成像! 李世民最后两眼发直,脚步发飘,走了。 看他那样子,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相信仙人仙术了。 系统996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原,哈哈哈,原来二凤,也信这些呀!” 殷灵毓将打了孔的纸片扔在一边:“很正常,这些东西没有科学的解释,只靠肉眼去看,再加上骗人者故意掩饰,加强其神异之处,确实很唬人不是吗?” “那你……”系统996欲言又止。 “那我为什么还要让王皓写仙人?”殷灵毓在脑海里问996。 “嗯。” “很简单,因为需要爆点是一方面,距离产生美也是一方面,当神仙不再高不可攀,而是由凡人修成,所谓的神也会失去其神格,不再根深蒂固的被人们信服。” “因为人们会觉得,神仙亦是人,神仙只是由人而来,其权威不该凌驾于人之上。” 996去翻资料:“好像是对的……精卫填海,女娲补天……你们好像不会写出没有用的神仙,神仙也有责任也要上班。” “敬畏而不懦弱顺服,索取也知克制付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因地制宜,休渔禁林的可持续发展,改造成宜居环境的勇气与决心,这就是古人与自然的合作模式。”殷灵毓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这也是我们独特的对于人与神仙的联系的解读。” “宿主是想要毁去天和神的神性与权威?现在还是君权神授的啊……你不是很喜欢二凤的吗?” “喜欢不代表立场,我属于人民,阿愿,我现在没办法做出大的改动,太早了,不合适,但我可以留下一些痕迹与种子。”殷灵毓站起身往回走,打算去睡觉。 “好吧,我都听你的。”996软软的回答,殷灵毓才是宿主,而且,做的也很隐晦,并不出格,至少现在没有人发觉。 殷灵毓想,还得加上虚假炼丹,也就是虚构一堆草木精华,至于重金属丹药这个东西,以后都别想有人敢吃。 这不只是一篇连载拉人气的文,殷灵毓可是打算夹带很多私货进去的,不过,下张报纸还不急,殷灵毓拉过被子盖上。 一夜无梦。 随后的几天里,报纸的售卖量也没下降多少,不少游商一买就是一捆,带在车队里打发时间,顺手还能带去外地多加点钱卖给有钱人。 悲田院里,小花和小丫梳着小辫,认真的学着字,现在悲田院里,七岁以下的白天开蒙,晚上照顾出去累了一天的哥哥姐姐们。 七岁以上且有独自行走能力的,就奔波在长安城里,把报纸卖出去,换成一兜一兜的铜板,偶尔还能被人赏点儿可以留在自己口袋里的赏钱。 悲田院现在是拿着皂铺的一分利的,养活众人毫无问题,生活质量可以说是大大提高了,孩子们也按殷灵毓吩咐的要求,注意了卫生,穿上了衣服鞋子,乍一看去,除了病残多,和常人家的孩子也没两样。 老人在悲田院的不太多,但也有,小丫小花的辫子就是一个老妇人给梳的,现在院子也是她在管着小的那些孩子。 大的是叫卖报的,朝廷派的那几个接头的人管,不过他们大多也自觉,吃了饭就去领报卖报,交钱回来还要学习,开蒙。 是的,殷灵毓吩咐了要给他们开蒙,用的理由是,卖报怎么能不认字呢! 被请来给孩子开蒙的先生要头疼死了。 白天对着一群小娃娃,不是哭了就是睡了,晚上的倒是懂事儿多了,但谁家两班倒不给休息的啊!白天教一遍晚上教一遍,要不是钱多,爱谁干谁干! 小丫还牵着哭仔的手,在他手心里描摹着先生写在木板上的水沁出来的字,虽然哭仔识字也看不了书,但小丫坚持教了。 第二十九章 整备 而几个老人在一旁树根晒着太阳,只等着待会儿做饭的时候去搭把手。 这样的日子可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勉强也饿不死,可怎么也不比那些有儿女奉养的过的舒坦,他们但凡有得选,也不会在悲田院里苟活不是? 狗娃卖报卖得快,嘴皮子利索又讨喜,俨然成了十来岁半大娃娃里的头儿,再大的基本也出去做工讨生活,不在悲田院里了。 印刷的机器,油墨,工坊,都暂且属于工部,不太好下手,负责写内容的又是公主殿下亲自钦点,虽然包括一个王家的子弟,口风却严实得很,而这些卖报童,又碰不到什么机密,不值得下手。 卖报一事,居然也就这么暂且稳定下来。 朝廷如今有了钱,自然想的是雪耻,渭水之盟的耻辱,大多数人都还记着,本就是打算今冬出征,如今粮草军械,都在准备着。 工部也就尤其的忙碌,但众人忙也忙的高兴,战事一起必得论功行赏,他们的功劳是跑不掉的,只要看住了下面的人不要滥竽充数,以次充好,也没有送命的危险。 更何况又有了公主殿下,不说其他的,只一个大号天灯,自从出来后,上到长孙无忌下到匠人厨娘,但凡是工部的,出去都是扬眉吐气的。 就算有人看不惯又怎么样呢?我们可是能亲手把人送上天呢! 只是大家也都知道公主殿下早几年吃了苦头,身子骨不大好,因此忙归忙,也没什么人跑到殷灵毓面前要她批复公文,审查进度,简直就是当一个金娃娃一样养在座位上。 从桌子上不时出现的蜜饯饴糖就能看出来一二。 殷灵毓捧着一本游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同僚忙的焦头烂额,想着还是帮帮忙比较好,于是撂下书走过去。 这位同僚也是侍郎,姓刘,约么是将近四十的年岁,略微有些发福,总是乐呵呵的,一副老好人的脾性,素日里也是细心妥帖的人,所以有关于军械的账本就被长孙无忌交到了他手上。 就算是有账房先生和其他同僚下属相助,庞大的各种支出开销,材料购入,一条条又细又长,乱糟糟的一时难以理清,可又马虎不得,不然送去户部的账错漏了导致大军缺了东西才是真的要出事,这也就让刘侍郎颇觉头大。 “刘侍郎可需要帮忙?” 殷灵毓发问的时候刘酽才察觉到殷灵毓走了过来,这段时间他们也习惯了殷灵毓这个同僚,不仅没有摆什么公主架子,有时甚至会试图和匠人们一起上手做东西,总之相处起来并没有什么压力,也就不再一味地拘礼,因此刘酽也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随手抽出一本算过了,等着复核的,相对薄一点的递给殷灵毓。 “这些账册十分繁重劳神,殿下量力而为即可,臣此处尚有余力,殿下若是腻烦了,便休息片刻。” 正在拨算盘的一个账房把算盘珠子打得更响了些,你也知道繁琐啊!那你还催!我就不累是吧?! 好吧,想想赏银,确实也可以不累。 殷灵毓拿回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密密麻麻的账本,拿了张没有裁开的纸和木尺,决定打个表格出来。 刘酽把账本给出去就又开始埋头算账了,屋子里一时只能听到纸页的沙沙声和算盘劈里啪啦的声音,偶尔有那么一点水声,要么是谁歇口气儿喝水,要么是研墨时添水。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吃饭的时间点儿,刘酽抬头放下笔的时候,只觉得脖子和手腕的骨头都在作响,他手里这本帐册捋完了一大半了,待会吃了饭回来,晚上再加加班,今天应该能连带着二次核对也都做完。 对了,他好像还把昨天算完没有核对的,给了殿下一本,刘酽转头看过去,想招呼殷灵毓一起去用膳食。 嗯? 案上这是什么? 虽然是木炭笔写的,字也不太好看,但整齐划一,分列在不同大小的格子里,一眼看去很有些一目了然之感。 “殿下这是……”刘酽忍不住开口,手也蠢蠢欲动。 殷灵毓正将最后几笔开支找到地方记上去,闻言笑着解释道:“我做了个归纳总结,这样账目看起来会清晰许多。” 刘酽眼睛一亮,急忙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只见这些格子将各项收支,材料种类,数量等分类列出,对比之前杂乱无章的记录,的确清楚不少。 “殿下真是聪慧过人。”刘酽赞道:“臣可否仔细一观?” 殷灵毓放下木炭笔擦手,她做这个表格最劳心费力的居然是写繁体字,看得懂但写起来可麻烦的多:“当然可以,刘侍郎请。” 刘酽于是拿住这张表格的两边举到面前细看,甚至默默念算了两下,不管横纵都顺口又清晰,比起那东一榔头西一扫帚的账册,对眼睛和脑袋简直不要太友好。 而且至少刘酽还没看到算错的地方,心中不禁暗暗佩服殷灵毓,不光会研制那些器具,连算账都有巧思。 “殿下,用这些格子来算账倒是简便许多,不知殿下可否传授于臣或户部的同僚?”刘酽放下表格,躬身行礼。 毕竟传道授业一直都是桩庄重事,且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殷灵毓的身份,若是下面的人,用也便拿来用了,赏些东西表彰一二即可,但殷灵毓身为当今义妹,若是敝帚自珍,不允准刘酽他们用,刘酽他们也是没法子的。 因此刘酽将态度放的很低,不过刘酽也有把握,殿下的性子,应当会同意。 果不其然,殷灵毓自然的点点头:“可。” 刘酽立马要跪,被殷灵毓制止,但还是执拗的将称呼改做了师父,以示尊师重道。 于是用膳的时候,工部不少人就看见刘酽一口一个师父,给殷灵毓端茶倒水。 虽然之前刘酽也照顾殷灵毓,但也没这么认真啊,而且似乎还拜了师,因此也少不得有人凑过来打听。 第三十章 围堵 刘酽见殷灵毓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也就把表格讲了出来。 于是回去的时候殷灵毓身后跟了一大串儿人,然后再次通过长孙无忌这个上司惊动了户部尚书,封德彝。 封德彝与殷灵毓之前只能说是寥寥几面,好感度不低的主要原因是能赚钱,但此刻他看着殷灵毓的眼里开始带着虔诚的光。 天呐,这是什么救苦救难神仙殿下! 要知道,他们户部都说是肥差肥差,多少人天天算账算到头晕眼花谁来心疼啊!还要被那些就知道要钱的同僚背地里讲小气, 以至于封德彝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都逐渐变味,又酸又艳羡。 明明殿下的本事也可以进户部的! 长孙无忌看明白了封德彝眼底的意思,不动声色把殷灵毓往身后挡了挡:“封尚书还是早日选人来学的好,殿下诸事忙碌,万一不得闲就不美了。” 学完表格赶紧走!小心我在殿下面前给你穿小鞋! 封德彝假笑:“若是都来此处,打扰诸位总归不好,不如请殿下明日去户部教授一番?” 这个墙角,我还真得挖一下!殿下可没说就只愿待在你们工部! 得,长孙无忌也不能直接给殷灵毓做主,只能听着殷灵毓应下,心里那叫一个不舍。 万一殷灵毓就被忽悠走了,工部蹭不到她拿出来的新东西了,多可惜呀! 等会儿,殿下是不是收了弟子?长孙无忌看向刘酽,悠悠然拍了拍他的肩:“对了,亦徽,你也得学那表格是吧?不如这几天就先跟着殿下,拿着账册,一起往户部走动走动吧。” 刘酽心知肚明的应下,走动不重要,能把殷灵毓带回工部比较重要。 表格这事儿,殷灵毓和这两部的官员们也没刻意瞒着,很快便传了出去,到了世家的案头。 自从殷灵毓横空出世,他们倒比之前聚得更频繁了。 “她倒还真有些主意。”李家的翻着那横竖交错的纸,撇撇嘴。 弘农杨氏这次也被拉了过来,此时放下了表格若有所思:“这东西好是好,也有弊端,依我看就是个速算用的法子。” “可不,简单是简单了,做假怎么做?”崔家的把手一摊,他们这些大家族的,手底下生意多的很,商税时谁不是动动手脚?反正朝廷也查不出许多。 郑家的叹气:“那,咱们用不用?” “用呗,好东西怎么不用,反正底下人不好做假对咱们也是好事。”王老爷子王涯淡定的很,反正他们往朝廷收商税交的账册绝对还是老样子,除非朝廷明令要求用表格。 李家的对这个没什么纠结,转头看向卢家的打探:“哎,听说你家十二郎也被送过来了?” “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不一定呢!”卢家的那人颇有些不愿提,毕竟谁知道被选上的是自家孩子,他可不太看得上殷灵毓。 “切,卢叔您这可不地道了啊。”李家那人笑着揶揄道:“怕那位殿下挑不中啊?还是怕挑中啊?” 卢淙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干脆转移了话题:“这就各凭本事吧,对了,咱们的人探听出肥皂方子没呢?” “不行啊,作坊一直在宫里,不太好伸手。”崔家的人皱眉:“我手底下都折了三四个人了,什么也没拿到。” “啧,那就直接在朝中发力,顺便把京中的生意意思意思断几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卢淙不耐烦,怎么事事儿都不顺,果然他还是喜欢以势压人。 只可惜现在这位陛下也不好惹,骨头硬的很,他们也不好压的太过。 王涯制止道:“生意先算了,把人逼的太狠不好,着重在朝堂上好了,都警醒着点儿,别把势力全露出来,想办法给她透透咱们的意思,能拉拢还是拉拢过来。” 卢淙嘀咕一句:“可下您老人家家里小子跟到身边了,您就想把人拿住?”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王涯脸都黑了。 臭小子!丢脸丢出家门儿了! 你爹可是快来了,你就等着挨揍吧! 于是李世民就收到了这样一份上书,念着念着都要气笑了。 “伏惟陛下承天景命,法古圣王,立纲陈纪,以正万方,今陛下授女流以朝堂之职,臣窃以为大违礼法,敢冒死以陈其弊?好嘛!道理扯的倒是大!还先说了两句好话!” “一曰逆天地之道?还一?朕倒要看看你们都找了什么理由!” “《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礼记》明训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阴阳各守其分,乃成造化之功,若使牝鸡司晨,则四时失序,若令女子干政,恐朝纲紊乱,昔汉室吕后临朝,几倾社稷,晋时贾后专权,终致八王之乱,此皆史鉴昭昭,可为深戒。” 嘶,李世民握紧了奏本。 骂的真狠呐,吕后贾后都出来了,也太难听了吧。 “二曰乱朝廷之制,我朝设三省六部,本为士人经国大业,女子素无科举之途,未习经史之要,今若骤居要津,必致贤愚混杂。且内外有别,宫闱尚存女官之制,此乃周礼遗风,岂可僭越混淆?若开此例,恐使阉宦效尤,外戚弄权,国本动摇。” “后宫设六尚二十四司女官系统,但确无外朝正式官职,可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罢?大汉女侯爷女官也并非一个两个,怎的这便视而不见?” “三曰坏百姓之俗,上行下效,若朝廷首开女官之例,则乡野必有争讼之妇,市井多生跋扈之女,夫妇失伦,父子易位,礼崩乐坏,其祸甚于洪水,昔商纣宠妲己而亡,周幽悦褒姒而灭,皆因阴阳倒置所致………” “嘶啦———” 李世民给奏本撕了。 李世民不知道什么叫扯大旗,但也给气的不轻,起身在殿内踱步大骂。 “什么东西!狗皮不通!” “怎么就扯上妲己褒姒了,朕看他是脑子不清醒!” “难道朕在他们眼里是纣王周幽王不成?” 他骂了两句,又把纸捡起来,去看落款,在谨奏前找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哦,卢家养的好狗啊。 第三十一章 拿捏 李世民收敛起怒火,露出一个有些森然的笑。 打狗是要看主人,但狗就是狗,乱吠起来是该付出代价的。 “朕觉着,迷惑东突厥的使节不能断,还得再派一趟。” “最好是死在那,也算作给我大唐祭旗,提一提士气。” 这事儿李世民本不打算告诉殷灵毓,毕竟那些话说的实在难听,再说了他是摆设么,这就明旨给人打发走了给灵毓出气。 至于他愿不愿意? 来,对着妻儿家小,对着父母亲族说,想不想脱颖而出青史留名?想不想体验一把无法无天?想不想甩颉利两个大耳刮子?! 去吧!汉使啥样你啥样!精神点,别丢份儿! 随着旨意下去的还有不少钱,还有一个给家中子弟的虚爵,也是惯例了,足够使节走之前狠狠享受一把,再给家里人留点保障,其实对于为卢家出头这人来说,赚了。 也是李世民不打算明着贬谪,他还没打算彻底和世家撕破脸,用这种方式敲打一下也就算了。 世家本也没想着出这么早的手,要搞事也是等那群武将跑出去打仗了再搞,毕竟朝堂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们的主要有生力量还是文官居多,兵权,李世民就是武将出身的,他们沾的不多。 而且李世民在武将里的威望也是一等一的高,当年的太上皇不也压不住吗? 因此也就没想到,一个试探,就折了个不小的爪牙进去。 “呸!护得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骂的是他呢!” “哎,此言差矣,要是他说不定还不会大动干戈,毕竟……他不是总挨骂吗?” 这话说的几人挑眉的挑眉端茶的端茶,都有点憋不住笑。 可不是嘛,虽然偶尔会暴跳如雷,但李世民的态度大体上还是虚心纳谏的,所以那些谏臣当然是…继续啊! 尤其是魏征,就是他们听着,有时候都觉得那是真的勇。 尽管这位对世家大族不大友好,但他们还是很承认他有本事有头脑的的,有些圣君贤主的模样,只是他们终究还是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所以注定要反复试探朝廷的底线,好为家族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注定不会是追随他的忠臣。 可惜,但也还好。 因为王朝不是他们的温床,家族才是。 “言归正传。”有人敲了敲案面,正色道:“咱们下一步落在哪儿?还接着上书吗?” “上什么上,憋着。”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换个扔出去不心疼的,再试一把。” “那你自己出吧,我们不参与。” “不参与就不参与,我卢家还不至于连几条狗都损失不起。”卢淙嘴硬的要命。 至于要被迫出使的那使节,已经没用了的东西,谁在乎。 次日早朝,蹦出来的官员品级却低的很了,勉强是能蹭到早朝上的地步,明显就是枚弃子,出列后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至于发言内容,和昨天的上谏大差不差,引经据典但难听,以至于不少人都往殷灵毓那边看。 殷灵毓:…… 失算了,她还是懈怠了,血包还没做。 咬舌头会不会太疼了啊! 但外表上还是咬住了唇瓣,眼圈逐渐泛红,做足了委屈而坚韧的模样,就连系统996都冒头出来。 “宿主,你还真是……够戏精的。” “嘘,别打扰我表演,以前都是在病房里自娱自乐,现场版还有点小紧张。” 虽然说着紧张,但殷灵毓的心情明显是有些雀跃和激动的。 996不语,只是一味拍照录像。 宿主平时相对稳重淡定,这么中二又可怜的小模样儿,必须保留一波啊! “天道贵生,不择男女,岂不闻《尚书》有云,天聪明自我民聪明,若以男女论英才,何来昔周室三母佐文王而兴礼乐?又何来班昭续史,蔡琰救书,存续文脉于危亡之际?” 殷灵毓的声音一向是清泠泠的,早朝上少有这样的声音,再加上除了那蹦出来的小官之外,大家都很安静,殷灵毓的声音因此也就更加分明而突兀。 殷灵毓给众人的印象也是素来淡然通透,真挚懂礼,带着些不太会与人相处的直来直去,和身体不好的病色与苍白。 因此也就没人想到她竟会亲自开口驳斥,这下更多的目光看过来,小女娃手在袖下捏着,离得近的人能看到那指尖被捏的青白,偏偏人还是挺直着单薄的脊梁,面上都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只眼尾微带一抹薄红,像是那将谢未谢的垂丝海棠。 虽然不合时宜,但仍有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四品的大红官服与金带富贵荣华至极,但放在她身上,形成了极致的对比与冲撞,绯色衣衫反衬了霜月与冰雪,易碎而单薄。 殷灵毓也不回头去看那小官,而是拿着自己的笏板对着上首弯腰:“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智贯古今,曾言纳四海贤才于彀中,岂可因男女废良才?” 面上大义凛然且摇摇欲坠的“委屈”殷灵毓心里此刻正喊系统996帮忙:“阿愿,帮个忙,怎么能吐口血?” 系统996也很给力,二话不说拿私房钱买了张一次性装病符,功效半个月,期间脉象,身体反应都能自设,且半月后也会显示是缓慢恢复的正常状态,不会被察觉出异样。 因为是限定作用在宿主身上,且并不影响到外部世界,装病符价格不算贵,五十积分一张。 “给我用上吧,阿愿,我给你打欠条。”殷灵毓默念。 “好嘞!”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滑进殷灵毓的身体,殷灵毓面前立刻出现了一道类似于游戏界面的设置。 李世民还在上首给殷灵毓站台撑腰呢,正在亲口表彰殷灵毓的功绩无愧于其官职,殷灵毓在底下晃了晃。 魏征下意识伸手去搀,但没来得及,大红的官袍便已倾颓一地,连带着吐出的血洇开在墨发与砖地间,蜿蜒着将袖子打湿。 殿内这次是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第三十二章 脏水 魏征的手有点抖,伸过去去探殷灵毓的鼻息,李世民霍然起身,几乎是冲了下来。 而大部分人无暇顾及什么失仪不失仪了,诺大的宫殿炸开了锅。 有些人剜向那小官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寒光,刀子一样,而那小官呆呆立着,似哭非哭。 他彻底完了。 魏征的手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呼吸,大大松了口气,离得近的几人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血沫还顺着尖尖的下颌往颈子往衣服里淌,诡艳刺目,叫人满心凄惶。 当值的尚宫忙忙跑着去唤御医,李世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抱着人跪坐在那里,拿袖子给殷灵毓擦脸,旁边的房玄龄能听到咬牙的声音,他自己也气恼。 有两个月吗?没有吧?殷灵毓贡献的好东西可远远不止一两样,人却不骄不躁,乖巧赤忱,他们就算一开始存着利用的心思,也逐渐真心怜爱和护着小殿下了。 可现在呢? 他们一直不动手,是不是太温吞了? 才给他们留下了伤害殿下的本事? 李世民亲手把人抱了起来,狠狠的扫了一眼世家那边也有些震惊慌乱的大臣,步履匆匆往后殿走了。 世家够格儿上朝的也慌啊! 谁知道殷灵毓脆成这样!早知道谁惹她!背地里下手得了!怎么可能蠢到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步?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早朝就这么散了。 这一盆脏水,也就结结实实的扣在了世家头上。 御医给殷灵毓把脉,皱起眉叹气:“五内沸郁,气逆血乱,更兼劳心耗神...…” “朕不需要脉案!朕要你治好她!”李世民红着眼圈,手死死抓着衣袖,袖口上沾满了血迹,那是殷灵毓的血。 这个认知让李世民只觉胸口鼓胀,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想要发泄出来,可是现实不允许,他只能强行保持着理智,可这团火越是压抑越是烧的旺。 御医拿了金针,又开了药方,李世民看要施针只能走了出去,青叶抹着眼泪亲自下去看着煎药,长孙无邪也赶了过来。 “观音婢。” 长孙无邪听到李世民的鼻音,抬手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脊背,眼泪透过了衣衫,还带着灼热的温度。 “陛下……二郎……”长孙无邪安抚着李世民,而周围宫人连忙低头。 这不是他们该看的。 “收敛些!没出息!” 一声斥骂炸开,李世民一下子更委屈了,像是找到了靠山的幼童,放纵自己哭出了声。 是久不出面的李渊。 耶耶总算肯从宫殿里出来了,耶耶来给自己和小妹撑腰了。 算不算也是原谅了自己呢? 李渊也生气,又乖又孝顺的义女躺在里面,被世家气的吐血,是他没用,处理不了他们,二郎上位后也不好下手。 既然如此,那还别扭个什么劲,他给二郎添堵就真的顺了心里那口气儿了吗?到底便宜了谁? 那大安宫,不待也罢。 这场风暴的影响还在酝酿,扩散,而风暴的中心“生死不知”。 朝臣慌,世家更慌。 而那小官干脆在家中服毒自尽了,只求莫要牵连家眷。 王家的府上。 王涯看着王皓,头疼。 这种敏感的时间点,还想进宫探望? 谁给你的胆子? 他们后来这几次议事,王涯是没带着王皓的,就怕他歪到殷灵毓那边去,所以王皓全不知情,还等着去要接下来的故事大纲呢,就听闻了这样的事,不免有些真情实意的担忧。 毕竟跟到过殿下身边,那是真的知道殿下身子有多不好的,再被猛的一气…… “罢了。”王涯无力的挥挥手:“你自去房里反省吧,近几日就莫要出门了。” 其实就是软禁了,王皓拱手领了,眼神黯淡下来。 他的出身,还真是半点儿任性不得。 就算这是卢氏挑的头,但五姓七望连气通支,王家不也没制止? 禁足了也好,他也不知道他下次该如何面对殷灵毓。 王涯拢起袖子,目送着王皓离开书房,半晌起身。 他们这些人,得尽快商量个对策。 暗潮汹涌,但这些与晕着的殷灵毓无关。 装病符里殷灵毓把身体情况设置成了该有的样子,所以她也就真的晕了过去,金针一下,脉象倒是好了些,人却没醒。 御医见情况稳定下来也长出口气,禀报了李世民,等殿下醒来,也就没有大碍了,只是身子还是需要慢慢养着。 李世民颔首,让人走了,李渊站在他身侧,嘴上仍旧不饶人。 “去,换身衣服,一股子血腥味儿。” “嗯。”李世民蔫巴巴的,像淋了雨,高傲不起来的鸟儿,被长孙无邪拉着去换衣裳。 等李世民换了身常服,和李渊进了殿内,屏退了下人密谈。 与此同时,世家也碰上了头。 “怎么办?” 云母屏风透过的天光将室内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如梦似幻,但众人的心却仍旧悬着,像是有把剑高悬着,随时可能落下来,刺破这一室安宁。 “能怎么办。”有人恨恨:“什么破身子,不过说了两句就要丧命了似的,谁知道她能来这一出!说不得是装的呢!” “你倒是装一个?”王涯嗤笑一声,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何必做这些样子,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正经事。 更何况谁不知道殷灵毓的确身体不大好,并非装样子,只是不曾想言辞激烈些能把人气成这样,他们这次的事情做的确欠妥当。 “那人自尽了。”另一人闷声:“这下可好,谁都知道是我们出的手了。” 卢淙气的胸口疼:“一个废物,死就死了,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上柱香?” “你这话说的,”一人反唇相讥:“坚持要这么干的还不是你?” “你!你不也同意了?” “那也是你的人!我可没沾手!” “好啊你!你们打算推我卢氏一家出去挡下来不成?” 王涯猛的一拍案几:“少在这里内讧!叫你们来是想办法的!不是来吵对错的!” 第三十三章 布局 “办法办法!抵得过他皇家的法?”卢淙冷笑:“现在这事儿就压在咱们头上了,解释不解释都没用!” 王涯压下心底的不渝,尽可能平心静气:“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那您说该怎么办吧。” 王涯怎么知道,这事儿他一开始就没那么赞成,态度自然是推诿搪塞的。 谁也不想担责任,包括把事情点爆的卢家,他们已经在想要不要联系联系卢华霜,通过房玄龄那边曲线救国了。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卢家压力最大,动的最快,四处的人脉,商铺,势力,因为慌乱而不再遮掩的足够妥帖,而其他几家就算好上一些,也是心神不定,屡屡联络打探。 一层细密的蛛网,从一瓣落花开始震颤。 而气头上的李世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拿着李渊给的一队暗中的势力,跟踪走访,抽丝剥茧,将这些暗中的走动记了个大差不差。 不少令人意想不到的,属于世家的暗中势力和投靠者,也都在这一场风波里冒出头来。 “耶耶以前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也不说给我。”李世民一边捋着情报,一边看向桌子上那块令牌。 “呵呵。”李渊冷笑着帮忙整理人物关系。 李世民知道,这本来应该是给李建成的,耶耶又是被迫禅位,如何肯心甘情愿交出这道底牌。 “无妨,现在给也很及时,反正也到了儿臣手里。” 李渊挑眉,把一张密报递给他:“谁说是给你的了?这是给你小妹灵毓的。” “耶耶!”李世民不可置信。 怎么着,我才是捡来的那个? 父子俩斗嘴也不耽搁做事,李世民接过密信打开,面色逐渐认真。 “可信吗?” “你爹你还信不过?”李渊佯装要敲他的脑袋,李世民本能的缩了缩脖子。 “我和这位族叔又没接触,怀疑一下都不行?” “臭小子你别真找打。” “知道了……” “对了,陇西李家那边,我当年安插了几个深桩子,要不要挖,你自己决定。” “不挖了吧,现在这些已经够多了,留着看看能不能再往高了推一把。” 李渊斜睨着自己这个儿子,忽然就淡淡笑了。 “还行,沉得住气。” 他还以为李世民激动起来要不管不顾和世家总决战呢。 知子莫若父,他家二郎,最是个冲动的,战场上运筹帷幄,偏偏平日里容易热血上头,虽然脑瓜子聪明不容易真被当枪使了,但他现在是皇帝,真冲动起来,后果无可估量。 李世民听了这话先是有些微的羞恼和不自在,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始傻乐。 “耶耶惦记我啊?” 李渊满腔正待叮嘱的话在喉咙里梗住。 “谁惦记你啊,我是惦记你小妹!” “嘿嘿(>﹏<)。” 看着李世民一脸的“别不好意思嘛”的欠样儿,迟来的爆栗还是砸在了他脑门儿上。 但李世民还是笑。 他们爷俩儿很久没这么相处过了。 李渊看他眼睛里又开始冒泪花儿,叹着气给他又揉了揉:“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说,现在抓住他们的破绽,一鼓作气打压下去,才是正经事。” 话里话外,其实隐隐就是,事情可以开始过去了。 玄武门那晚的血腥气,在贞观三年缓缓开始淡去。 李世民应了一声,带着点鼻音,他今天真的很累,于是往李渊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李渊这次没推开他也没瞪他,任由人抱住自己的一条手臂,然后整个身子靠上来。 “耶耶,好累。” “挺着,自己选的。” “嗯。” “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也只允许自己脆弱那么片刻,松开手重新坐直,大手摁在分好的情报上,轻而易举搓乱了上面的一层。 “暗的挑起来,明的打起来,浑水才好摸鱼。” 至少要让他们伤了元气,没法儿再暗搓搓的拖后腿,搞事情。 “仔细着点,别鱼摸不到倒惹一身腥。” 尽量干净点,别暴露和损耗,咱们耗不起。 “我会小心的,耶耶。” 殿内的烛火亮到寅时一刻,才在惊醒的李世民催促李渊去休憩的声音下暗了下去。 殷灵毓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彼时一抹明媚天光透过窗棂打在地上,有些晃眼睛,殷灵毓只觉得有东西在撬开自己的嘴,随后酸苦腥的液体涌进喉咙。 “咳咳咳!”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左御医!左御医!殿下醒了!!” 卫淑一边扶殷灵毓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高声冲殿外喊,白发苍苍的左御医小跑着进来,抓起殷灵毓的腕子把脉。 左御医把完脉后,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殿下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些时日即可。” 至于亏空,他们这些御医也都知道,都商量过,药膳方子他还出过一个呢,这个是真的没办法了。 殷灵毓“虚弱”的点点头,拿过卫淑手中的药碗一咬牙一饮而尽,赶紧漱了口,含了口蜜饯。 中药,她上辈子也试过,那是相当喝出经验来了,趁热,大口,千万别停。 但凡中途停了,完了,一口都不想再碰了。 “多谢您了。” “殿下折煞老臣了。”左御医连忙拱手,说要去调整药方,下去了。 因为装病符的影响,殷灵毓也只觉得有气无力,被子一卷,和卫淑交代了两句,又睡过去了。 卫淑先是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捂住嘴,随后给殷灵毓掖好被子,拿了书房的东西,敛目往工部走。 如今在工部卫淑也是能混个脸熟的,毕竟殷灵毓经常让卫淑帮她监督验收一些小事,替殷灵毓来回跑,李世民干脆授了个内廷女官,也是官身。 随后几页纸又从工部送往了王府,朝廷事家里禁足却也不敢拦,顺理成章又到了王皓手上。 是下一期《吾仙途》的梗概。 殿下醒了? 殿下还记得他? 殿下还愿意用他,亲近他? 王皓的心就反复的循环着担忧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铺开纸开始赶稿子。 第三十四章 疯子 “小妹往王家送了下一期报纸的东西?” 李世民蹙眉。 “小妹不是对那王皓无意么?” 王皓出现在殷灵毓身边后又主动示好,李世民大概猜得到他们打的什么心思,因而主动叫了殷灵毓过去,把世家的目的掰开了细说,生怕小妹被这种别有用心的世家子骗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结果呢? 别说王皓了,李世民关心殷灵毓的感情生活时给的话就是随便挑,只要她喜欢就行。 殷灵毓一个都不想要,李世民说养面首也行时,她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 “二哥莫要忘了,我现在是女官。” 李世民突然就明白了殷灵毓的意思。 她是女官,她要做到更好,她不能堵住后来人的路。 若她成亲,以后的女子做官时会不会被打上最终还是要相夫教子的考量? 若她放纵,每个想走到高处的女子是不是都要被揣测? 若她做的一团乱那就更糟糕,想再次踏入前朝的女子不知道要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能打破旁人的偏见。 她是也必须是一个好的先行者,至少要趟出一行安全稳妥,不容易出错的选择。 李世民那时候才惊觉,殷灵毓没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她讨官职的时候,大概就想过会如何了吧? 她总是想的很周全,导致她经常能拿出虽然剑走偏锋但切实有用的计策,拿出各种有用之物,哪怕有瑕疵,也能很快调整好,做出来。 然而她周全的不包括她自己。 诚然,身边有一个这样的谋士是很舒服的,世家刚想蹦哒,殷灵毓这一下子直接把人堵了回去,不说远的,今冬的出征,不管是后勤保障还是粮草辎重的运送,绝对会更加顺遂。 这些日子里,世家但凡识趣儿,也必定要夹着尾巴做人,李世民也在这件事情上收获了不少情报与目标,还能顺势操作一番,打压世家气焰。 但御医说…她的身体似乎更差了。 漠视着自己的生命,却无比珍视江山社稷,盛世安宁。 真是个,疯子。 卫淑回秉:“殿下说,不打算让他闲着,不管最后能不能为她所用,现在也都能先用着。” “行,朕知道了,下去吧,照顾好她。” 还有心情压榨人,看来小妹醒来后心情应当好些了,李世民摆手叫卫淑退下,他打算先从绷的最紧的卢家开始,想办法做出其他人围攻分食的假象来。 而本就在害怕的,已经经不起风吹草动的卢家,绝对会无差别的疯狂还击,只要还击,不管如何,五姓七望都会裂开一道口子,然后卷到一起,混战,纠缠。 乱吧,可控的乱下去,争斗下去,化作养料反哺我大唐的命脉。 别让殷灵毓白白受了委屈。 各方暗流涌动,掩盖在夜色下,唯闻虚假而默契的平静。 李渊手上还有来自宗族和暗处的两样势力,这一次也调拨给了李世民用,还有他的情报网,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有些藏的够深的东西也都挖得出来。 包括世家之前的一些打算。 “还想断盐?”李世民冷笑着:“好,好!朕果然还是宽纵大了他们的心!” 盐作为民生必需品和国家经济命脉,对百姓生活,社会稳定及政权统治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人不吃盐就没力气,没有盐也不能腌制食物,应对饥荒,因此,盐是极重要的物资。 李世民没有沿袭汉朝的盐铁专营,对盐业管理较松,允许民间自由产销。 为什么? 因为这样,盐价低廉,百姓负担的起,不至于“淡食者众”。 但百姓又有多少靠盐池盐井,抑或靠海的? 西北的岩盐就算了,太少,也不好运输。 他们中又有多少会制盐?会“淋卤法”和“畦晒法”?能大量的制盐去卖? 因此大头的盐,来源还是成体系规模煮盐晒盐的官营盐,还有世家这样有能力也有方子的私营盐。 若是世家联手想要把长安的盐给断了,其实做不到,但他们能让盐价上涨造成恐慌,能劳累朝廷不得不给他们平调抑价,反正只需要找些借口说商队未按时送到即可,朝廷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若是一直反复这样找事,朝廷还有多余的精力做别的吗? 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迟迟无法去动世家的原因,经济,政治,资源,他们都抓住的太多,多到足以与朝廷对抗。 虽说世家应该不敢在这种节骨眼儿上真的撕破脸,李世民也吩咐了提前安排,以防万一。 “粮仓多去看看,别进了旁人肚子。” “东市的卢家酒坊,放把火,但别真烧起来。” “还有,卢家的哪位总去平康坊来着?不重要,总之,想办法挑起其他家的跟他起冲突,最好惹大点,然后关进牢里,别松口。” “还有,注意着些物价,什么波动异常了务必来报,正好也能放到新一期报纸上。” “对了,灵毓醒了吗?” 下人说醒了,在用膳,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起身往那边走,顺便吩咐下人提前通知尚食局给他加一份。 累归累,但这种只需要打输出,旁的已经被铺好路的感觉,李世民只觉得梦回战场。 要是殷灵毓身体好一些,生的早一些,给他当军师多好。 啧,算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再把人伤到了可如何是好。 殷灵毓正在专心吃饭,她睡饱了觉,肚子却只喝了一碗汤药,早就抗议起来了,匆匆叫青叶拿了些饭菜填肚子。 咬着一根粔籹,青叶又给殷灵毓盛了碗麻粥。 “殿下慢些吃。” 还有一盘炙羊肉,一小盅炖鸡,一碟透花糍,不多,但够殷灵毓吃。 李世民从殿外大步走进来,一身常服,眼底有些鸦青:“小妹就吃这些?” “可能还吃不完。”殷灵毓看起来更病弱苍白,乖乖的抬头回应,本就清瘦的人好像又瘦了一圈儿,李世民忍不住心疼。 “那也应该再多吃点,再不济多备些点心也成,去,再拿些花折鹅糕和奶酪樱桃放着。” 第三十五章 砝码 说完,李世民又和颜悦色看向殷灵毓。 “小妹好些了?” 殷灵毓点头。 李世民笑的逐渐咬牙切齿。 “那就好,再故意作贱自己的身体,朕不介意叫你…叫你去给朕带孩子。” 这威胁说的怪没气势的,主要是李世民也舍不得真罚殷灵毓什么,毕竟她所做的是为了自己,为了大唐。 御医事后给的诊断,气急攻心占的不多,劳心伤神才是大头儿。 合着人家就故意等着倒霉鬼撞上来呢! 拿自己的性命当砝码,真有她的。 但也真够有份量。 就是没想过他们这些真正关心她的人会不会难过。 殷灵毓也知道自己设的什么脉象,把所有人针对性画了圈套,圈世家的心虚与异动,圈李世民等人的愧疚,圈百姓对世家起敌对心理,自然是有些理亏,于是乖乖低头认错。 装病符:深藏功与名。 李世民一边吃饭,一边和殷灵毓说一说各方反应,还有他接下来的打算,不过并没有问殷灵毓接下来的安排,他打算让殷灵毓多歇几天。 他们之间的气氛很是融洽,有些地方则剑拔弩张。 平康坊,酒色美色拂眼过,歌舞声声曼入耳。 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充斥着富丽堂皇的花楼,此刻却随着一道人影的坠落而变成了惊叫。 “这是老子的姑娘!老子的包厢!你还敢抢?”卢汍红着眼睛,满身的酒气,将人推搡出门还不够,一把推到栏杆之外。 而这里,是二楼。 王闳重重的跌落在地,瞪大了眼睛,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下淌开血泊,眼瞅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两人都是这家花楼的常客,出手多阔绰,今晚不知为何却都点了一个姑娘,老鸨不敢得罪才让他们见上一见,自行解决的,谁知道卢汍暴躁成这样,此时大厅里空出一大片地方,慌乱的众人纷纷往外跑,生怕惹上麻烦。 “死人啦!死人啦!” 卢汍晕晕的扶住靠上来的人,被醉酒麻痹了的头脑此刻根本转不动,还指着下面笑。 “看到没?跟我卢七爷抢,就是这个下场!” 扶着他的人是今天新靠上来的小弟,倒是有眼色,卢汍这样想着,转身还想往包厢里走,找心爱的椒儿姑娘继续享受美人儿喂酒的服务呢! 进了包厢,卢汍眼前突然一黑。 收敛了谄媚讨好笑容的人松开手,与那椒儿对视一眼,趁着其他人的慌乱,悄无声息退走了。 “不愧是三姐儿,药量拿的真准。” “那是,你还有的学呢!” “真不用老大他们给你赎身啊?”那人和椒儿分开前扒着门框问。 椒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不着,我又没做错事,要他管我在哪儿研究药呢,小心我下次回去给他药翻了。” “好哇,三姐儿加油变大姐!” 那人嬉笑打闹着跑了,而金吾卫很快找上门来,在这家花楼的老鸨的欲哭无泪里,把还没醒的卢汍给抬走了。 这一晚上闹的,她们楼里这个月绝对要亏钱!以后谁还敢来啊? 还有椒儿,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鬼知道这些纨绔公子的家里人会不会拿她这里撒气。 这可怎么办呦! “快快,把血擦了,把人清点出来!今儿个,提前关门了!”老鸨吩咐着,边吩咐边叹气。 也不知道自己的后台够不够硬,能不能扛下这次的事儿。 大明宫里,正在逗弄孙辈的李渊打了个喷嚏。 李渊:? 下一秒,面前一拱一拱的糯米团子就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臭小子,松手!看爷爷不打你的小屁股!” “青雀要这个,要这个嘛!” “你要人衣服扣子是什么臭毛病!”李渊扯好衣襟,看小崽子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招手叫了李承乾过去考问功课。 在花楼的事儿自然是传的很快的,捂也捂不住,更何况背地里还有人推波助澜,在宵禁前,已经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卢淙恨的咬牙。 “七哥儿死性不改也就算了,怎么今日偏偏冲动了?我可不信他有杀人的胆子!” 必定是叫人算计了,可是是谁呢? 是皇家的报复?还是其他家想要来个墙倒众人推? 王家舍得一个王闳吗? 几乎是瞬间卢淙就在心底给出了回答,当然舍得,别看他护着七哥儿,但要是舍了一个七哥儿能把王家收入囊中一半,他现在就能去天牢亲手把人捅死。 这种只会花天酒地的没用的孩子,他们家里不缺,再多废几个也舍得。 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他们干的,见招拆招吧,卢淙一边头疼一边又有些担心天牢里的卢汍,那里环境差,他胆子也不大,恐怕救出来之前要吃些苦头了。 眼瞅着现在外面已经响起敲梆子声,想出去交代通融一番恐怕是来不及了,现在的处境,他贿赂估计都送不出去,朝廷正愁没得地方处置卢家呢,他不可能送上门去。 卢汍……在那里呆一晚,磨磨性子也好。 越想越心烦意乱,卢淙干脆就在书房里的软榻上睡下了。 虫鸣凄凄不绝,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下人急促的敲门声又将卢淙惊醒,卢淙眼里带着血丝,怒气冲冲。 “滚进来!” “出事了!东市的酒坊走水了!” 下人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连忙把事情说了出来,以期卢淙能够别注意到自己。 “什么!?” 卢淙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死死抓住身上的薄被。 “损失多少?” “还…还行,咱们的伙计发现的及时……就烧了半屋,剩下的窖和屋子都没事。” 卢淙脱力般靠了回去,又想到昨夜的事,眼神阴狠。 “去,叫大公子出门捞人。” 下人都快哭出来了,乍一听这话赶紧叩头往外跑,卢淙则是揉了揉眉心。 想针对我卢家?好啊,那就看看我卢家的手段和底蕴吧!就算卢家真要被皇帝清算一番,你们也别想把卢家的东西吃进嘴里! 卢家好不了,你们也都别想好,别想踩着卢家淌出来的路过河! 第三十六章 链式 被从短暂的睡眠里叫醒,卢淙未免有些暴躁难受,可眼看着天色已经亮了,也只能逼自己起床做事去。 去捞人的卢家大公子碰了壁,灰溜溜的回来了。 第一次被人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他脸色有些难看,卢淙见了,问都不必问。 “收起你那不高兴的样子,面上功夫还是不到家。” “耶耶,我……” “行了,就知道朝廷不会轻易放了人,怕是要出点血。”卢淙反复踱步:“只是不知陛下的胃口有多大,你只想办法改善改善他的待遇,其他的为父自会想法子。” “是。”卢大公子到底还是年纪轻,经验手腕都不足,从书房里出去按着父亲的交代办事去了,只留卢淙在书房里,叫来了一些人。 俨然是另一个昨晚的李世民,一件件事情都被交代下去,只打算狠狠刺伤觊觎他卢家的那些人。 链式反应见过吗? 一个铀核,在一个中子作用下发生裂变,裂变时会放出两个次级中子。 这两个次级中子会再引起两个铀核发生裂变,放出四个次级中子,这四个中子又会再引起四个铀核发生裂变…… 如此下去,反应的规模将自动地变得越来越大,无法停止。 现在的世家就是如此。 “什么?!铺子被找麻烦了?” “谁把货给断了?” “你说什么?谁被官兵带走了?” “天杀的!在我李家的酒楼里也敢闹事?到底是谁?” “还不快去补救?” 各家都被攻击,各家又都反击,卢家看谁都像要趁势分食的敌人,都要咬上一口,没有火气也硬生生给他惹的来火,更何况下面的人有时禀报之前就已经开始反击。 而他们之间还会互相引导,误导,尽量祸水东引,把嫌疑转移到其他家身上。 乱成一锅粥。 李渊和李世民的势力在这其中搅合的很欢乐,因为他们都不知足,都不肯吃亏,都乐于出手,所以他们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看世家狗咬狗。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隐藏好自己,毕竟世家乱归乱,若是发觉其中朝廷出力颇多,又要一致对外了,这可不是李世民想看到的。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了报纸出到第十期,而大军整备完毕。 才在明面上消弭下去。 这次的大军里,马蹄铁,马镫,陌刀,望远镜,热气球,甚至殷灵毓还给了李靖一罐应急用的酒精。 可以说准备的比他们预想中更为强大充分,也更有一雪前耻的信心。 再加上李世民亲自在刚落成的英灵殿前为大家斟酒壮行,士气很是高昂,搞得不能御驾亲征的李世民依依不舍。 殷灵毓当时听了就出主意,说可以早点教太子监国,然后少见的和李世民一起被魏征骂了。 毕竟,太子李承乾才八岁。 压榨童工也不是这么个压榨法。 暗地里五姓七望再聚到一起时,比以往更有火药味,也比以往更各怀心思。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没有聚全过,但聚过很多次,只将谁排除在外的有,只找来谁“推心置腹”密谈也有,如果他们有群聊,此刻应该已经拉出一排又一排的各种小群了。 王皓已经被王涯彻底放弃了,那小子心已经不在王家了,就不能当这个话事人了。 此刻王皓正在一笔一笔写着最新的一期《吾仙途》,剧情已经进展到了“我”拜师后历经艰险,一路修炼,也需要渡过雷劫,方能延续寿命,追求大道的情节,哪怕有殷灵毓给的大纲,也很难落笔写到足够精彩。 他很久没见过殿下了。 听说殿下连工部搬运大号天灯,给李靖带去前线的时候,都没露面。 他现在快要不属于王家了,但他仍旧姓王,这是分割不开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只能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殷灵毓对此并不知情,还在研究着盐糖和饭菜,这三个月来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成功做出了香水,还有炒菜用的铁锅。 香水已经送去了拍卖会,铁锅殷灵毓想吃炒菜,在尚食局背了好些天食谱,笑死,根本背不完。 李渊这几天吃的极为舒心,高高兴兴把令牌交给了殷灵毓,顺便交代清楚了作用,殷灵毓顺势提出了要求,求来一间李渊手里的酒楼。 李世民在一旁羡慕嫉妒恨。 求问,耶耶成了别人家的耶耶,还是自己亲自送过去的,该怎么办? 玩闹归玩闹,殷灵毓的炒菜确实也好吃,李世民不仅吩咐了尚食局大力研究,还给酒楼也题了字预备着。 至于酒楼,殷灵毓交给了卫淑来跑。 糖殷灵毓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但盐见的就更多一些,此刻正要了些青盐尝试提纯。 “煮沸了吗?看看饱和了没有?就是罐子底下还有没有没化开的盐?没有?再加。” “我调配的溶液倒下去了吗?有沉淀?有沉淀正常,拿煮过的纱过滤干净。” “对,倒在坛子里放着冷却。” 加碘食盐什么的她追求不了,起码想办法让盐的苦涩味和有害物质尽量去除干净还是可以的。 顶着李世民“你又不休息”的谴责目光,殷灵毓移开视线。 她只动嘴,也算休息。 而前线,东突厥。 大唐大军压境,颉利又在经历权利斗争,没有心力去打,于是便吩咐往草原深处撤退打埋伏。 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又好用又恶心人,论地形他们更熟,论骑射他们更强,就算朝廷来的将领能够不迷路,也找不到他们,打不过他们。 率军行了几天不怎么见人影的李靖丝毫不慌。 千里目在手,周围的斥候一清二楚,呵,突厥还想诱敌深入? 殊不知李靖这是顺势而为,打算反过来吃掉他们呢! “等明天,他们要是还不敢上,就把大号天灯搭起来用上,好好找找突厥的主力在哪儿,咱们主动出击。”李靖放下千里目,还是斥候,没有一点儿进攻的意思,突厥人还真是沉得住气,这可不行。 副将兴奋的点头:“是!” 第三十七章 破绽 翌日的天气也十分的给面子,万里无云,连风都沉凝。 “放,放,那边的!绑好!不想一会儿摔着兄弟就都检查仔细!” 斥候兵自然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各处都固定牢固,他们这个兵种,死亡率高,条件也恶劣,眼前的大号天灯若是能行,就能把他们的探查那一摊子的事儿变得轻松许多。 点了火,热气球晃悠着起飞了,里面站的三个人拿着单筒望远镜有些紧张又有些亢奋,仔细的观察着四周。 在空中俯瞰一望无际的大地,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壮丽,宽广,遥远。 也是因此,地面上的很多东西都不再好隐藏。 “在东南方向有一队人马,在西南方向,还有稍微小一些的一队。” 等平安的回到了地面的时候,还离地面有段距离呢,里面的斥候兵就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看他们的动向,估计快要过来了!” “来得好!”李靖眼底寒芒毕露:“来一队人扎个假营,剩下的,随本帅设伏!” “是!”其他人高声应了,有序的开始布置,埋伏,做出扎营整歇的不设防假象来。 东突厥那边也的确打算发动一次突袭,大唐懈怠到连斥候都不见几个,这样的好机会,他们实在是不愿错过,和大唐交手过就知道他们有多难对付,他们也就只有趁虚而入的胆子了。 这样大的破绽,突厥将领一边窃喜,一边举起水囊,大声激励着士兵吃了干粮快快行军,自己也做起了被赏识被升官的美梦。 长安城,大明宫。 今天尚食局炖了道红烧肉,殷灵毓点的,尚食局听完说有道“炖肉”的菜很类似,上手的也就很快,如今那霸道的香气一上桌,引得众人皆是默默的咽口水。 李泰是最典型的嘴甜会哄人加有奶就是娘,对殷灵毓这个小姑姑的好感那是与日俱增,此刻正不安分的抓着桌子使劲儿嗅:“小姑姑!小姑姑坠好啦!又做了森么好次哒?” 说话时还带着点儿漏风,因为他前两天啃棒骨把松动的乳牙给啃掉了,李世民看一次笑一次,小娃娃真是太好玩太可乐了。 哪怕是自己生的,也很好逗好玩。 长孙无邪嗔了李世民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意,李渊更是出言调笑:“舌头都捋不直了,还惦记‘好次‘的?” “哈哈哈哈!耶耶!你别学青雀啊!”李世民顿时乐的更欢了,拉着长孙无邪的手摇了摇:“观音婢,我们的青雀怎么这么可爱呢!” 李承乾张了张嘴,也想说些俏皮话,凑进这热闹里,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手上不自觉地搓了几下衣角,等着菜上齐了开席。 蓦地,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二哥,高明更可爱呢。” 李承乾一顿,不敢抬头,也不好意思抬头。 “小妹何出此言?”李世民心情正好,往李承乾那边看过去,高明…似乎一直是小大人儿一般,何时有过青雀这样的活泼天真作态? 殷灵毓笑的有些揶揄:“二哥你看,高明总是正正经经的,有什么话平常不好意思说,但一直问下去还是会很窘迫的告诉你,这样的逗起来多好玩呀?” 李承乾的耳朵明显有点红了。 李世民眸光闪动一下,的确呢,看板板正正的高明撒娇说耶耶最好了什么的…… “那小妹你呢?” 殷灵毓也没比高明大几岁,他好像还没看到过殷灵毓撒娇呢。 殷灵毓:? 我在这儿潜移默化搞儿童教育心理,帮你们引导相处方式,你还有心思想着逗我? 等你好大儿造反你就乐不出来了! 表面上眼尾一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逗呢?” 正巧在这时,最后一道莼菜汤也端了上来,这个话题便也就过去了,众人说说笑笑的开饭了,李世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那浓郁的色泽,几乎半透明的油脂,让人忍不住一整块儿塞进嘴里。 重油重糖,浓油赤酱,微带一点甜的咸香软烂,简直是给他的口味量身定做的美味。 “这个好吃!” 再去吃炒的鸭油白菜,醋溜豆芽,平常不爱吃的素菜在蔬菜逐渐紧缺的日子里也是美味和享受,更何况用炒的方法来做更添风味。 但下去的最快的还是红烧肉,李渊没说话,但动作一点不慢,一盅炖肉已经没了一小半,一碗粟米饭也快见底了。 大人尚且如此,下面的几个小孩子更是吃的香甜,自打殷灵毓改善伙食开始,他们根本不需要以前一样哄着吃饭,反倒是得哄着别吃太多。 李渊还小酌了两杯,他又没什么事,平日里就要放纵的多了,酒足饭饱,才看向殷灵毓。 “毓儿,这些也都打算添进酒楼的招牌?” “自然。” “那酒楼怕是有得赚了,这菜肴滋味甚美,再加上你那酒,怕是没人挡得住。” 李渊喝的不是殷灵毓提纯的酒,那酒太烈,辣喉咙,他不喜欢,倒是李世民手底下的武将连哭带嚎抱回去十几坛子。 那些加起来估计都蒸馏不出一坛酒精,在现代也就是刚迈进高度酒行列,不然殷灵毓也舍不得一次性给出去那么多。 李世民闻言也想起来,自己半月前第一次喝,差点儿就醉的错过早朝了,赞同的点点头:“是啊,醇香甘洌,除了折腾,废酒,哪里都好。” 他是眼睁睁看着一坛一坛黄酒米酒果子酒被殷灵毓拿去折腾的,起先还以为是想给酒楼找些合适的酒水,只叮嘱了看好殷灵毓,莫要叫她饮酒,谁知道殷灵毓折腾出了更好的佳酿,甚至可能还能用到军中。 不过那样的“酒”都已经不太能喝了,闻着都刺鼻,能直接点着了,殷灵毓起名叫“酒精”,给药师带走了。 也不知道药师他们现在打到哪儿了,战报如何,这样想着,李世民也就起身,和长孙无邪黏糊两句,又回了前殿书房去。 第三十八章 微观 比情报更先到是孙思邈。 早在自己刚即位之后,李世民就召见过他,七十多的人了竟能容貌气色,身形步态皆如同少年一般,李世民当即想给人授爵,但还是没把人留下,人家回去隐居和继续给百姓看病去了。 李世民的曾祖父独孤信也曾称孙思邈“圣童”,李世民对于孙思邈的一手医术十分信任又眼馋,但人家不想入仕和朝廷有牵扯,李世民也没什么办法。 只是殷灵毓的身体状况实在叫人担心,于是李世民还是诚恳的往药王山那边递了消息,不过并没有抱很大期望。 谁知这次孙思邈自己背着包袱就来了长安。 殷灵毓被叫到殿中时孙思邈蹙眉,这传说中的殷小娘子只消望去便知不康健,于是放下茶盏,叫她过去把脉。 完全状况之外的殷灵毓一边听李世民介绍一边抬手往脉枕上配合的放去。 原来,是等了很久的药王啊! “阿愿!阿愿!996!” 系统996连忙关掉界面:“怎么了怎么了?” “你确定装病符没有破绽对吧?” “那肯定。”系统996翻出装病符的设定:“除了有灵气诡异的世界,比如修真世界,到哪儿都看不出来,再说了,已经过了时效很久了,宿主就放心吧,怎么把脉都是以前设置好的脉象痕迹的!” 殷灵毓抿唇看向对面眉眼低垂的小老头。 “……但这位是药王啊。” 系统996拍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殷灵毓也缓和了那一点紧张的情绪。 太好了,本时代医药大家出现,显微镜终于有去处了。 望远镜组装了能有上百个了,武将们勉强够分,再多容易流落出去,也就暂缓了制作,而显微镜做起来太费劲,殷灵毓又耽搁了将近一月“养病”,前两天才刚勉强磨出来一台。 孙思邈边把脉边发愁,这底子亏空,这气血不足… 可怎么养啊! 他也是听了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愿意主动来了这政治漩涡里的,这么好一个小娘子,不该让她早夭了。 特别是为往圣继绝学之句,他最是感触,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下功夫钻研医学著作,收集民间流传的药方,就是为了撰写真正完备成体系的医书,能留下去救治更多病人。 思及此,孙思邈越发沉吟着品着脉象,他就不信,当真一点儿办法也无。 殷灵毓的身体:对不起啊除了养着能多活两年真没路给你走……敢下猛药死给你看。 黑着脸的孙思邈调整了殷灵毓的药膳方子,这次没用李世民留,主动提了留下。 他和殷灵毓这破身子骨犟上了。 还在想着要如何挽留药王的李世民:? 好好好,小妹是宝我是草。 殷灵毓倒是很高兴,她要偷师!这可是医学大家,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儿也够她学的了! 不仅要偷师,还要顺势改变李世民他们的饮食结构,还有官员体检,还有断绝生鱼片! 桌子上出现生鱼的频率太高了,卫淑还问过酒楼里要不要上鱼脍,照这个架势下去,大唐该人手发一份宝塔糖了。 虽然似乎当今的中医水平也能打虫,但若是肠穿孔在这个时代可救不回来,看郎中又是费钱事,百姓轻易不往药铺里跑的。 以后还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呢,就是“养病”的时候,殷灵毓也没断了认字练字,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动转换繁体字,并且写的相对有模有样了,多学点总是没错的。 因此,第二天一醒,殷灵毓就拿着卫淑帮忙昨晚帮忙取回来的显微镜往孙思邈那里跑。 “显微镜?那是什么?老夫可有幸一观?” 因为没有合适的光源,殷灵毓废了老大的劲儿,最终也只能采用太阳能, 俗称:望天。 此刻的孙思邈就在举着简陋的显微镜对着光看,殷灵毓放进去的是水的涂片,能看到球藻,扭动的小虫,灰尘,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第一次看到微观世界,孙思邈如醉如痴,手臂根本感觉不到酸,一边小心翼翼的移动着殷灵毓给他涂好的玻璃片,一边喊人给他记录。 等到他反应过来,看殷灵毓的眼神比看到百年人参都亮。 “殿下!此物当真赠与老夫?” 得到肯定的回应,孙思邈竟然直接抱着显微镜亲了一口,看到周围的下人纷纷侧目,这才有些尴尬的请殷灵毓入内,小心的放下显微镜,亲自给殷灵毓做擂茶。 正做着呢,孙思邈想起刚刚所见,又叹口气:“原来水里竟这般不干净,可怎么能变干净呢?” “烧开水喝就好了,不管是什么,煮上个一盏茶,也都死了,影响不到人的身子。”殷灵毓点了点一旁烧的正旺的水壶。 孙思邈看向她:“殿下也学这些杏林的东西?” “未曾,只是有时多思多虑,兼以久病成医。”殷灵毓故意叹气:“灵毓出身乡野,素来又不出门,就是想学,又有谁肯教呢?” 孙思邈一听,心中一动,说道:“殿下若有心学医,老夫腆颜自荐,自是乐意教导。” 显微镜看起来也只有殷灵毓会,这样好的东西,他也不好意思白拿,干脆就再收个弟子也无妨,他本也没打算一直留在皇宫里,教殷灵毓一些东西,让她保重自己,也是好事。 殷灵毓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惊讶:“当真?您不嫌灵毓愚笨?” 孙思邈摆摆手:“显微镜此等神奇之物,殿下尚能信手拈来,可见殿下聪慧过人,何必自谦。” 殷灵毓端起面前的擂茶跪下,恭恭敬敬行了拜师礼,孙思邈也未拦,这一礼他还当得起。 喝了茶,殷灵毓改称了师父,孙思邈的精力还集中在显微镜和微观世界里,琢磨着去问殷灵毓:“殿下觉得,那些微小却活动有灵之物,究竟为何?” “师父称我灵毓便可。”殷灵毓想了一下,她得想个合理易懂的说法来解释细菌和微生物。 第三十九章 大胜 幸好,她这段时间不仅总和御医交流,还看了皇家珍藏孤本医书。 虽然看不太懂,但好歹有个往出拿的正当借口。 “弟子也不知,但弟子所研制此物,可以说是将微小之物放大,从另一个角度看了这世间,那么这些无处不在的脏污活动之物,与风邪是否有关?若是,那………” 孙思邈时而皱眉时而点头,俩人说到兴起还亲自做其他涂片,只可惜现在的条件还不支持殷灵毓搞一次性玻片,太浪费,于是只能小心冲洗了先放一边,循环利用。 “果真如此,这般说来,那多山之地的水质问题或可再探究一番。”孙思邈捻着胡须思索。 多山之地?殷灵毓眨巴眨巴眼睛,山里的山泉水还不好吗? 这样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灵毓你记住,”孙思邈语重心长:“山中水常年饮之,则易患瘿病,脖颈肿大,伴有心悸难眠,四肢浮肿等症状,可以海中诸物,例如海藻,海鱼,海虾,煮汤服之,则可缓缓解之。” 呃……其实是缺碘的甲状腺肿大吧……听描述应该是,但能在唐朝发现这个并总结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师父不要太牛。 殷灵毓只点头:“那师父,我们改天去山里看看。” “你的身子还是莫要折腾。”孙思邈须发皆白,瞥了殷灵毓一眼,两人的年纪上看,孙思邈说这种话让人有种错乱感,然而人家的确有这个底气,常年养身调理,上山采药,“老人”孙思邈可比“小孩”殷灵毓还健康。 殷灵毓应下,一边在心里戳系统996。 “阿愿,这具身体还能活几年?” 系统996报出一个数字。 殷灵毓若有所思。 “那看来,我要是不想再打两张欠条买命,就得加快进度了。” “没事哒,”996心疼殷灵毓:“宿主,我还有积分的,可以借你呀。” “放心,相信我。” 李世民在前朝几乎要高兴疯了,东突厥的两股相对主力被李靖设伏一口吃掉,这样的一场大获全胜,不仅重创了敌人,接下来的仗也要好打得多。 而且看样子这两股还是颉利的嫡系手下,本来东突厥内部就隐隐要内乱,吃了这样一场败仗,又损失惨重,很难保证其他人不会和颉利斗起来,这下子更是方便了大唐的长驱直入,一想到那个背信弃义的东西马上要完,李世民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还多亏了小妹那些东西呢,料敌先机,弓马娴熟,骑射稳当,突厥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哎,真是越想越想上战场,只可惜朕现在是皇帝,真要是再敢去前线,还不知道要被某些人骂成什么样。 而此时,李世民嘴里的某些人正在努力修书修史,忙得不可开交。 王皓最终还是被魏征提溜回来上职了,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出身世家又相对好说话一点,好些孤本古籍都得靠他来找,来调度。 世家最后也回过味儿来,明白他们的争斗朝廷绝对有插手,虽然个个心里还是藏着不服和怨气,结下了梁子,但表面上又恢复了和平。 现在的他们可真是既丢了钱,又丢了人,还丢了面子,修书的时候难得配合了一些,希望能在报纸上得两句好话,挽回一些他们在民间的名声。 报纸如今从长安开始辐射了能有大半个大唐,不管是政令还是民生,抑或是笑话,故事,都有其各自的受众,而广告位,那就是各大商会世家各显神通。 最高的一次竞价来自于琅琊颜氏的一家酒坊,而他们家主打的特色名酒“霜雪醉”也是一夜之间风靡长安。 只因殷灵毓为其写了一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其实这本是唐末贯休的一句诗,殷灵毓拿来夸酒不算恰当,但那是琅琊颜氏,是颜真卿,是祭侄文稿,是…安史之乱中不倒的大唐风骨。 即便他们也是世家。 所以殷灵毓还是用了这样一句。 算作千百年后传来的一份礼。 颜家当然是莫名其妙的,朝廷针对于世家的动作,他们这些小型的世家,哪怕自诩清流,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怎么到他们头上反而这么温柔照顾?总不可能因为他们在公主的封地里? 说起封地,殷灵毓打算等到出征的大军得胜归来后,她就去封地,搞点相对来说最为重要的实践活动。 只是这个想法暂时还没有对任何人说,殷灵毓估计着,别说李世民,就是新认的师父也不会同意。 还得想办法了。 孙思邈这个时候正说到他所炼制的火药,殷灵毓一听这个眼睛亮起来了,她正愁没地方接触这个呢。 忘了师父还是个出名的道士了,失敬失敬。 “师父,这火药灵毓很是好奇,硝石要放多少?硝石不加木炭可能点燃?” 孙思邈本认为殷灵毓是一时兴起,谁知道殷灵毓越问越深,有些角度让他都蠢蠢欲动,想再开一炉试试,干脆带着人去找皇宫之中的御医和炼丹的道士。 “借来”一个丹炉,若干药材和材料,师徒二人一个认为是“炼丹”,一个准备要“制药”,开始调配。 今日新到的加急军报,李世民正拍案叫绝,李靖不仅活捉了一众东突厥的贵族和首领,还缴获了不少物资,能够极大的缓解行军途中粮草的压力。 “药师真是朕之肱骨啊!” “哈哈,解气,解气啊!” “可惜,让颉利那个老小子给跑了,不过,他也翻不出天去,药师有千里目在手,他怕是藏不住……” “轰——!” 外面传来很大的一声爆炸声,吓了李世民一跳,蹦起来就往殿外跑,先是确定了不是地龙翻身,松了口气,又看到皇宫一角黑烟滚滚。 “怎么回事?有人在宫中点了爆竹驱邪吗?还是走水了?” 难不成是世家的报复? 还是晴空霹雳天降神罚? 等胡思乱想的李世民见到了罪魁祸首被淹成烟黑的两张脸之后:…… 第四十章 火药 小妹啊?!? 这也是你治病的一环吗?还是说是你研究的一环? 咱们能搞点阳间的东西吗? 你二哥我要被吓死了!!! 是的,对于李世民来说,就是宫变也没有天罚吓人,因为宫变他能打出去,能镇压下去,但天降异象他无法控制,只能纠结于是不是自己玄武门上位,天道弃之。 虽然在《吾仙途》的故事里,天弃之人的设定是因为太过惊才绝艳,多少给了李世民一点虚假的心理安慰,但现实里,单就蝗虫一事,就不知道多少人当面背地里骂过他,李世民还是很介意这个的。 “啊…那个……”殷灵毓看到提着剑,一改往日温柔,大步走过来的长孙无邪,再看看贴上去求安慰的李世民,本来就被震懵了的脑袋彻底转不动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原来李泰撒娇遗传的的是你啊李二凤! 即便是一阵兵荒马乱,但火药也是立刻被重视起来了,只是更改配比就有这么大的威力,用到战场上不知道得多好用。 不出意外的,殷灵毓被禁止参与火药研究。 殷灵毓:……^_^ 转身就拉着李承乾开始学“抡语”。 好气! 还想着顺便把火药好好研究透,带到每一个世界灭倭寇,谁知道好二哥不让她参与研究了,怕再给她炸的缺胳膊少腿儿。 那她也只好礼尚往来,适当“带坏”一下李承乾了,趁着孩子小,能掰多掰。 效果是显著的,没几天,李世民就发现,自家高明在许多事情上似乎果决了许多,很好的彻底适应了太子身份。 再一问。 “小姑姑教高明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李世民本来还在点的头顿在那里。 啊…啊? 这不《论语》吗?不是说仁德为政原则的吗?你是怎么悟出来要威慑众臣,要果断坚定的? 李承乾有点不太好意思的笑笑。 “小姑姑说,儿臣是太子,太子做什么,什么就是德,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耳,所以,拳头就是德,是道理。”李承乾露出孺慕的眼神:“儿臣有耶耶,儿臣就有最大的道理。” 李世民捂住心口,被这一记直球迷的五迷三道。 至于儿子满口的“小姑姑说”,他并不在意,殷灵毓的聪慧通透他早就深有体会,语出惊人也是常事,他相信她。 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受。 这几天孙思邈一直也在和殷灵毓一起用膳,对着美食,就是再克制,也忍不住多吃几筷,颇有些“乐不思药王山”,当然,殷灵毓吃的是他开的养身汤。 不能说有多难喝,但也别想多好喝,尤其是看着其他人美美吃炒菜炖肉,殷灵毓眼巴巴看向孙思邈。 “师父……难喝……” “喝完教你辩证。” 殷灵毓苦着脸,端起碗喝光了。 她举报!师父拿医术吊她! 既然如此!都白想好! “师父啊,灵毓觉得……” 一通巴巴,几天后帝后一家开始了减脂餐外加不同版本养身汤。 长孙无邪因着身体近两年确实有些虚弱,颔首谢过孙思邈,优雅用膳,还不忘用眼神镇压了想闹着吃肉的李泰。 李泰低头往哥哥姐姐那边看,清一色的少油素淡,瘪了瘪嘴。 幸好,至少还是炒菜,清淡归清淡,不难吃。 李世民和孙思邈大眼瞪小眼,眼看着李渊都吃上了,憋屈的低头吃饭。 好想吃肉QWQ…… 但孙思邈也很严肃的强调了,李世民有些细数脉,长孙皇后生育损了精气兼之气疾,孩子们倒还好,但为保康健,也要吃的养生一些。 所以,大家只能一起吃些素淡的饭食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样吃了三四天,李世民的确觉得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不是斋戒的那种食不知味,而是更舒服的一种畅快感。 除了还有点馋浓油赤酱的炖肉烤肉,还不错,能克制。 孙思邈也在对着饮食搭配研究,素日在民间,百姓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这些个讲究,现在到了宫里,又有好些新鲜食谱,他既然暂时留下,自然也要充分利用资源(尚食局)和样本(李世民一家),好好研究一下药膳,食疗。 正琢磨着看看小徒弟说的快速广泛应用打虫药呢,炼丹的道士尴尬的跑过来了。 没有这位大佬在场,他们不敢乱开炉啊! 孙思邈叹口气,撂下手里的使君子和苦楝皮:“也罢,稍等老夫片刻。” 拿上小徒弟给的控制变量法表格,和炼丹的道士一起被送到皇宫的偏僻角落,闷雷一样的声响时断时续,又在长安城里响了起来。 殷灵毓现在在琢磨自己下一步做什么比较好,现在她也算立住了,但时间又不够多,她可不甘平庸,她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去做。 她要给自己和原身最盛大的谢幕。 长安城里的炸响声持续了十几天,百姓也被通知只是研制新物,并无危险,逐渐也就习惯了它的存在,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哎,吴四婶儿,你说,朝廷是做出来了?” “不知道啊……不过,听二娃他爹说,今个儿一大早,好像有一队兵往北面跑了。” “啊?婶儿你细说,细说……” 军中主帐。 玻璃瓶配引火线,李靖拿手掂了掂。 “这就是……殿下新做的……武器?” 送信的是个金吾卫里的百夫长,话不多,沉默的点点头。 李靖翻开密信看了一遍,然后出了大帐,招呼了副将等人,找了片空地,还去缴获的物资里拉了三头老羊栓在地上。 随着“砰——!”一声炸响,几头羊身上好些玻璃渣子炸开,看样子是活不成了,硝烟弥漫里甚至带着些隐隐约约的肉香,地上也炸出一个坑来,冒着黑烟。 众人目瞪口呆,耳朵甚至还有点嗡嗡作响,幸好,幸好李靖很谨慎的确保他们退远了些。 等缓了过来,众人才一致看向主帅李靖。 这瓶子?给他们当武器? 殿下是把天雷封进来了? 第四十一章 除夕 待到确定这些玻璃罐子都是他们的新武器后,众人纷纷咧着大嘴笑,十足十的不怀好意。 接下来被“天降神雷”搞得灰头土脸的突厥:? 不嘻嘻。 颉利和他的儿子们都要崩溃了。 “到底为什么啊?” “为何雷神火神襄助大唐,不佑我汗国!” “难道注定他大唐当兴,我突厥当绝?” 提前被抓,但是还没有给送回去的那一批突厥首领,此刻竟感到一种淡淡的幸福感。 幸好,幸好打他们的时候也就是神出鬼没了一点,提前预知了一点,还不至于到上这种强度的地步。 哎呀幸好被抓了呢!果然人生还是需要对比! 广袤的冬季里,草原深处响起一声又一声闷雷与火光,伴随着马嘶人嚎,零零乱乱,突厥被连打带吓,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如此几仗下来,已经有很多突厥人一看到大唐的军队就开始虔诚的下跪投降了。 别说李靖了,其他来打这一仗的无不畅快,原来仗还能这么打,确定敌军方位,敌方物资储存地点,然后先是扔几个炸雷,把对面打散再强冲,一路收割战绩和物资的感觉,不要太爽。 “主帅啊……” 李靖骑着马,心情极佳,侧头笑问:“何事?” 副将笑的带上了两分谄媚讨好。 “咱们回去,真的不能和工部抢一下殿下吗?” 李靖安静了半天。 “别想了,咱们出征的时候,殿下都没来送。”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工部殿下都不常去了,身体弱成那个样子,怎么好抢? 周围顿时唉声叹气。 都怪世家! 回去就叫手底下的使点绊子! 没办法,对于行伍之人来说,别管这到底叫炸药炸弹还是炸雷,太重要了。 再加上马镫马蹄铁千里目……殿下分明就合该是兵部的人啊! 李靖望向天边。 “都警醒着点,要是缴获了什么好药材,都给殿下统一带回去。” “好嘞!” “俺看行!” “中!” 大军卷过,伴随着马蹄声与呼喊声。 随着一封封大捷为战报送回长安,再登上报纸,临近除夕的大唐也是一片欢腾。 “小姑姑,小姑姑,过年可不可以次好次哒?” 殷灵毓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说话漏风的李泰:“可以,小姑姑正在写新年的菜谱哦。” 李泰“哇”了一声,屁颠屁颠拱到一边抓起墨条:“那青雀来给小姑姑磨墨!小姑姑青雀想次肉!” “有,有四喜丸子,还有糖醋排骨。”殷灵毓抬手,青叶立马就明白要干什么,拦下了李泰作恶的手。 殷灵毓可不想看到一只花脸猫。 李泰被殷灵毓说的新奇菜名馋的直咽口水,也就不在乎磨不磨墨了,扒着案边不放,好像能从纸上就看出花儿来一样,这副样子让牵着李承乾迈进来的长孙无邪又无奈又好笑。 “青雀。” “娘!” 李泰又哒哒的跑过去抱住长孙无邪的腿:“小姑姑有新菜次!” 长孙无邪那天提着剑的英姿给殷灵毓的印象着实深刻,虽然她早就知道长孙皇后与李世民是一同起兵经历过玄武门之变和宫变的人,但终究还是亲眼目睹冲击力更大。 “小妹辛苦了。”长孙无邪坐到旁边,伸手摸了摸殷灵毓的头发,她不爱梳高髻,总是随意的束着,看起来柔软娇弱,内蕴着刻骨的锋芒。 殷灵毓下意识蹭了蹭头上温暖的掌心:“没事啦,年夜饭就应该隆重一点,也不废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群臣宴饮,长孙无邪不知组织过多少次,自然不觉得菜单是个轻省差事,若不是殷灵毓说想用这场宴席为她的酒楼造势,她是决计不肯给殷灵毓分活儿干的。 “小妹的酒楼可还缺少什么?” “不缺啦二嫂,二哥呢?” 长孙无邪示意李承乾拉着李泰出去玩,又看向殷灵毓。 “小妹可知,陛下近日怎的喝起药来了?” 孙思邈虽然在给他们调理身体,但基本以食补和生活习惯的调整为主,并不开太多药,秉承着养气补身的理念,长孙无邪这段时日也是受益良多。 但长孙无邪却看到李世民不知怎的喝起药来了。 殷灵毓顾左右而言他,不太敢正面回答,长孙无邪眯起眼睛,嘴角笑意越发温柔。 “小妹觉得青雀是不是有些太调皮了?” “啊……还好吧,只是比较活泼。” “那小妹有时间可以多带带高明,高明有时什么都不说,让人很担心。” “没问题,二嫂放心。” “小妹可知卢家最近又去了房相府上?” “又没进门吧?” “是啊,叫卢夫人叫家丁打出去了呢,对了小妹,你写的这道‘雪夜桃花’是?” “是大虾和蛋清炒制的一道菜,摆盘会比较好看。” 说着说着,长孙无邪特别不经意的问:“小妹给陛下开了什么药呢?” 殷灵毓刚张嘴,又合上了。 好生警觉,但长孙无邪更想知道了,有什么是她家二郎背着她偷偷摸摸喝,甚至连别人都不让说的药呢? “补身的已有了膳食,那么……避孕的?” 殷灵毓瞪大了眼睛,没想到长孙无邪居然猜得这么准。 殿外还传来李承乾和李泰骑自行车的玩闹声,殷灵毓尴尬地咳了两声,小声道:“嗯…二嫂,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 长孙无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妹你怕是还没有开方的能力?你估计也不会拿陛下的身体开玩笑吧?是药王?为何要给陛下开这个药?” 殷灵毓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嫂你……频繁生育,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最好是不要再……这事儿和二哥一说,二哥当时就急了,最后……最后就和药王自己要了这个药喝。” 长孙无邪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问了。只是小妹做事,向来周全,往后行事也要更加小心些。” “多谢二嫂提醒,小妹记下了。” 长孙无邪面上很是稳得住,心里如何,殷灵毓就不得而知了。 第四十二章 挽留 只是宴席上再见到时,二人看起来更黏糊了。 其实是殷灵毓刻意和孙思邈讨论,说时也引导了一些话术,再加上李世民在孙思邈的金字招牌下深信不疑,这才急急慌慌开始喝避孕药的。 不过至少不让长孙无邪喝,也的确算是有担当的了。 而且,李渊和李世民听了孙思邈的经验之谈后,也开始着手查婚育生育年龄的问题,现如今是十五成婚,为的是尽早恢复人口,但若真依孙思邈所说,过早成婚生育和过多生育都易病痛缠身不长命,他们就得慎重思虑了。 毕竟生孩子对妇人来说真如同过鬼门关一般,若只是推迟几年就好许多,他们也等得起。 今年的宴席菜肴精美,口味绝佳,就连酒水也是极甘洌的,众人吃的开怀,再加上一桩桩一件件竟都是喜事,也顾不得失仪不失仪,只管大醉一场了。 殷灵毓坐在宴席一角,端着给自己泡的花茶,看着贞观朝堂这般胜景。 其实有她没她,相差不会很大,至少政治上是的,她有这个自知之明。 所以她能下手的就是民生,是各类器物,是千年后世人与王朝交叠传递出的,最优选择。 这也更坚定了她的选择。 殷灵毓看着他们喝酒,大笑,敲着桌案当伴奏放声唱歌,起身踉踉跄跄开始舞剑,这样和谐的氛围。 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份昭昭大唐。 过完年没多久,大军凯旋而归,殷灵毓请辞去封地,李世民不允。 几番拉扯,李世民最终给殷灵毓改了个紫金光禄大夫,是顾问应对的职位,然后放她去了长安城外的庄子上。 卫淑帮殷灵毓经营着酒楼,因为早已打出来了名声而分外红火,年宴前,李世民的一群一群的心腹大臣就时不时被赐宴,年宴上大部分人也都品尝到了菜肴的美味,都不需要殷灵毓规划的那些宣传,就已经日日爆满了。 赚来的钱,殷灵毓大部分又交给了李渊给她的那支暗卫,要他们去海边,按之前的实验造晒盐的盐田,还有造船。 她自己则在庄子上开始划分了一片片的地,让庄子上的人给她种田。 李世民问过李渊。 “耶耶,就真交给她了?” “你也想要?” “想要!” “想去吧!给你小妹你还想抢?” “……没有。” 李渊语气很平淡:“我知道我比不过你,二郎,但我不觉得他们在你手上会比在你小妹手上更有用。” 李世民想反驳,但转念一想,殷灵毓的那些奇思妙想,若能有更多力量支撑,更多的自由空间去研究……最终直接将成品递到他手里,直接就可以用,也很不错。 就也不再试探和讨要了。 人不能太贪心。 对于殷灵毓跑去庄子上,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完了,殿下身体养不好了。 包括世家们,也是这么想的,但也不敢试图直接把人摁死,李世民派了不少禁卫去守着殷灵毓,还包括朝中不少二代,除了李世民他们,轻易都没人敢往那边跑。 孙思邈跟着殷灵毓搬来了庄子上,李世民他们到的时候,孙思邈和殷灵毓正着人处理羊肠。 “小妹,你们这是?” “哦,研究一下伤口的愈合,准备一点缝合线。” 李世民看着那些羊肠,略微蹙眉:“这东西……能用来缝合伤口?不会出事吗?” 说起这个孙思邈可就有话说了,毕竟他前几天才跟着殷灵毓用猪和兔子两样动物做了伤口化脓与否,缝合与否的对比,还看了伤口脓液的涂片,此刻称得上滔滔不绝。 “陛下有所不知,这刀剑伤,若是清理得当,及时缝合,免于接触脏污,好的要更快些。” 待到看过了实验动物,李世民也看得出对比效果,当即拍板叫军中郎中打包来孙思邈处进修。 孙思邈一想,教会了军医也是救了那些士兵,同意了下来。 羊肠线还是好做,酒精费粮食,多用淡盐水清创也勉强可以,唯有缝合针,殷灵毓只能和匠人磨了。 麻药……先能活着再说吧,这个殷灵毓只知主材料是曼陀罗,于是和孙思邈提了一嘴。 眼瞅着人不太够忙的孙思邈摇来了弟子,负责学缝合,研究麻药,自己则是预备着著书,尤其是殷灵毓的显微镜证实了“风邪”的存在,他恨不得扒能看到的“风邪”全部手绘下来给世人看。 李世民则是和殷灵毓问如何巩固下草原上的领地。 结果,抱着问题来的,抱着摊丁入亩和大型牧场的规划走的。 走之前还被殷灵毓画了个水泥的大饼。 贞观四年春,殷灵毓暂且离开了漩涡的中心。 庄子上,正用曲辕犁开着荒,籍田礼前两天才举行过,殷灵毓裹着大氅露了个面,坐实了去年吐血之后身体不好的“事实”。 反正本来也不太好,装都不用装。 世家越过越憋屈,卢家却在一次召见后成了什么“大唐国家牧场合伙人”,五姓七望的坚固联盟终于开始崩塌。 凭什么你就能被陛下放过,还得了好处? 好啊!背地里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即将被赶往突厥放牛放羊放马,却表面上备受皇恩,有苦说不出的卢家:…… 李二这个阴险小人! “灵毓为何要将这稻田划这么多小块?”孙思邈在一旁捋须。 殷灵毓看着被倒进田里的鱼苗:“师父,和我们用兔子做实验一样,做对比,选最好的方式,种最多的粮食。”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得试一试。 哪怕出个桑基鱼塘,稻田鱼什么的也是好的。 孙思邈想了想也赞成,他年纪到底是大了些,缝合总也进展不大,干脆全权交给了最有天赋的一个弟子去研究,还在殷灵毓的提议下,让弟子专门教庄子上会绣花又不怕血的小娘子。 有织布绣花基础的女子们,进展就快得多,再加上也无需太考虑美不美观,单就止血缝合这一项,出师的比殷灵毓想象中还要快。 第四十三章 盐田 掌握了基础的止血清创缝合包扎,以及足以应急的退热止泻止吐,这批女军医就初具雏形了。 而原本还在为妇科儿科这些分科分别记录和整理不同的孙思邈,也很快开始接受了这一纯外科的划分,开始压力自己的弟子快点研究麻沸散。 因为他想要尝试一下小徒弟描述的手术。 他并不介意这些小娘子们打着自己徒孙的名头,毕竟她们的医术就是为了军队而专项学习的,也算是为朝廷做贡献了,他本也不是敝帚自珍之人,更何况这缝合还是自己小徒弟的主意,不是他所持有。 自然,这些人也就被李世民再一次到来之后,厚着脸皮全部打包带走了。 与此同时,一起带走的还有孙思邈和殷灵毓一起整理出来的,关于卫生防控的种种知识。 殷灵毓原先还没想到这一出,但是在跟随孙思邈学习的过程中,她才发现自己这位师父无愧于药王之名,不仅有分科的意识,还有讲卫生的前瞻眼光。 再加上有了显微镜能看到部分细菌之后,很多东西都能够得到更加直观且有说服力的解释,孙思邈也是频频明悟,甚至无师自通了疫苗的概念。 此刻已经跑到邻近的庄子上研究牛痘去了。 禁止殷灵毓靠近那种。 殷灵毓对此无可奈何,因为她的身体的确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本来相对悠闲的这几个月养出的一点血色,也不知从哪天的清晨开始消弭于无形。 气得师傅他老人家冷着脸告诉大徒弟回去拿自己珍藏的药材,然后又连开了两个方子。 但拥有系统的殷灵毓很清楚,先天不足引起的多器官慢性衰竭是不可逆的。 这没办法。 原身就算是去年没有一头碰死在花楼门口,其实也只能再活三年罢了。 而殷灵毓还动用了系统钻了一点规则漏洞,反噬自然也有一些。 至于做了什么…… 殷灵毓俯身去看秧苗。 是提前叫人收集过的,天南海北的种子,种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实验田。 她没有时间,所以她让系统为她筛选了哪条路是正确的。 等授完粉,结了种,明年再播种下去,就能看见大概的效果了。 李世民这一次来本来是为了修路的事情的,上次听完水泥抓心挠肝,要知道强悍如汉朝都还在沿用秦时的秦直道,就知道在古代修路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了。 然而又不能不修,道路对之于国家来说就如同血管对之于人体,是承载一切流通的血液的地方。 也是因此,众人对殿下口中的水泥自然是极为眼馋。 殷灵毓自然是在庄子上试验了土法水泥,寻找出了合适的配比,然后才交给了她那望眼欲穿的好二哥。 李世民动情:“好小妹,二哥爱你!” “哦。”殷灵毓冷漠脸。 毕竟刚才这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句他见魏征妩媚,给魏征的脸搞得又红又白,一时不知道是先感动还是先骂。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人会在意殷灵毓这一点小小的不敬,毕竟连他们的陛下本人都还在呲个大牙,哈哈傻乐。 其实别说李世民了,就是他们又是哪个不高兴的呢? 从长安开始,道路轰轰烈烈的大整修起来。 派去海边那些人也传来了好消息。 “殿下!顾长安来信!” 顾长安就是这些暗卫的头领,底下人都叫他老大。 殷灵毓拆开蜡封,捻出信纸。 明明是逐渐暖和的天气,她穿的还是不薄,指尖有些凉意,划过纸页,将其打开。 晒盐的盐池建好了,很成功。 殷灵毓绽出一个清浅的笑,招呼暗卫给李世民送过去。 李世民:人在宫中坐,意外之喜天上来。 “真的就这么简单?” “产量竟如此之高?” “就算冬季不成,可这夏日的产量,也尽够了!太好了!” “这下子人人都吃得起盐了!” 李世民激动的走来走去,自己高兴了一会儿还不够,又把大臣叫进宫里。 殷灵毓是直接让李世民接手那片盐田的,自然又得派人去考察,管理,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在自家人面前嘚瑟一下。 众人也是感叹,一个殷灵毓,到底还能给他们多少惊喜。 现在的报纸是礼部和工部一起在管,一个出内容,一个出机器,很快报纸上继上次的铺路招工之后,又多了雪花盐宣传。 主营里有一项就是卖盐的王家气的牙痒痒。 殷灵毓是专门克他们世家的么? 自从她崭露头角,就没几样东西或计策是能带着他们一起吃肉的,不仅汤都喝不上几口,还背了一堆“害人”黑锅,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还拐人! 好端端一个养的差不多了的公子,现在硬是不回家了! 王涯并不想无能狂怒,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舆论舆论干不过,技术技术赶不上,想上谏人家直接一手体弱多病,反手又是一个远离朝堂,怎么破局? 得了,跟着朝廷降价吧。 今年的盐,在进入夏日后,逐渐便宜起来。 “哎?当家的,明个儿回来,买一斤盐巴吧?” “不再等等了?万一过两天更便宜,你可别又念叨个没完。” “哎呀你这人,听我的,早些买了,也好把菜腌上,你修路累,不吃盐怎么成?” “行,都听你的。” 百姓对于便宜的盐,有不少人略微有些恐慌性的囤货,就是没钱的,也咬咬牙往家添了一罐儿,毕竟这个价钱的好盐可遇不可求,万一过些天卖断货了,就占不到便宜了。 只有经手盐田的知道,那边开垦的池子都快一望无际了,就他们这个买法儿,也绝对供应的起。 等赚到的钱进了国库,户部的官员更是又爽又心疼。 因为他们还得拨款修路,这一笔钱,也就是在国库过一遍而已,看得见摸得着却马上又得扔出去,未免有些不甘和心酸。 不过他们也享受长安新的水泥路,平坦舒服,不怕脏也不怕水,骑自行车都不怎么颠簸了,自然也知道,这笔钱也省不得。 第四十四章 天花 水泥修路自然没有青石板美观,胜在便宜省力,省心省时。 官路翻修的同时,李世民还从内帑里抽出一笔钱来,给贫民窟翻修了坚固的小水泥屋,并用上了玻璃的窗子。 现在他内帑的主要钱财来源就是玻璃,自行车,肥皂还有拍卖会,之前那些自己的生意和这些大头相比要相差很多,他手头宽裕,能做的事情自然就更多了。 而国库,自从以极少的损失剿灭了突厥,也得到了不少的补充,再加上三五不时的有这些生意的商税补充,也能支撑得起挥霍。 孙思邈还在研究天花和牛痘。 天花是在东汉年间传入的,最开始因为出现在俘虏身上,被称为“虏疮”。 而历史上最早关于天花病情的明确记录,是在晋代著名医学家葛洪的著作《肘后救卒方》。 “比岁有病时行,乃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创,皆带白浆,随決随生。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者,疮瘢紫黑,弥岁方灭,此恶毒之气。” 但并没有提出解决的办法,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个小村子,往往就随着一场疫病轻易堙灭。 孙思邈行医多年,也曾见过天花,且根据以毒攻毒原则,提取出天花患者疮中脓汁敷于皮肤,若能成活,则可预防天花。 但并未系统实验过,也并未真正证实过,现在他要证实这件理论,但用一种更安全的方法。 “师父,既然人和动物有时会得一样的病,那为什么有些病人就不会死,但动物会死?” “而有些病,动物好像就反而不会像人死的那么多呢?” 这几句话,让孙思邈开始深思和探究,而他第一个发现的,就是牛痘。 太像天花了,但牛似乎就只是生了些疹子,毫不致命。 若是以此来预防天花,会如何? 李世民给他拨了三百死刑犯,不全是长安牢狱中的,有不少还是各地送上来凑的。 若能熬过去,罪孽一笔勾销,留在庄子上做事,熬不过去,那就是命数,是报应了。 大唐律法也算严明,特别是在李世民治下,他们只有感激,没有不应的。 如今他们基本上都大好了,孙思邈便将牛痘法报了上去。 刚安静没几天的朝堂再次热闹起来。 倒也不尽是认可,但真实性却毋庸置疑,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百官面前,孙思邈新著的《风邪论》自然是一帆风顺的拿去活字印刷机器那里出版去了。 卢家被迫抽调了不少人力物力去经营牧场,从中得到了些许甜头:跟着朝廷走,只要乖觉,好歹能蹭一口汤。 殷灵毓给李世民的羊毛脱脂技术以及纺织技术,被李世民分润给了卢家,有了糖吃,卢家就让自己忘了之前的大棒,积极的开始促进牧场的落成。 以至于其他几家如今也是摇摆不定。 和朝廷低头吧,没面子又没自主权,坚持下去吧,好像更是捞不着好。 李世民和殷灵毓笑:“他们真是钻营的很。” 他又跑到了庄子上,这次没带大臣,但带了长孙无邪和李承乾。 殷灵毓对此不发表意见,世家其实也可以类比资本,但比起资本又有所不同,不过本质上仍旧是垄断的掠夺的,追逐利益的。 她只拨动着面前的大碗套小碗,李世民凑过来摸了摸碗外面冰凉的水珠:“小妹这研究的又是什么?” “制冰。”殷灵毓抬眼看向李世民:“硝石放进水里会结冰,但不能吃,我就在外面又放了一碗水试试。” 看着大碗里也逐渐结起一层薄冰,李世民当即伸手捞起一块儿嚼。 “唔,舒坦。” “那就拿去卖?” “我看行,夏天冰贵,又能赚上一笔了。” 炎炎夏日里有口凉快的,滋味不要太美,李世民眯起眼睛,手肘支在案上。 “一会儿吃冷淘?给二哥再上两碗酥山成不成?” “不行,最多一碗。” “成交!” 看着李世民笑的美滋滋的,殷灵毓微笑着在书架上翻了翻。 “来,二哥,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去翻看,“啪”一声合上,眼睛瞪的老大,不可置信的看了殷灵毓一眼,再次翻开。 “义务教育?” 上次女军医就有不少人颇有微词了,但她们一手精湛的缝合技术止住了那些人的质疑,这次更是不论男女,都可以免费上学识字,李世民都不敢想,真放到朝堂上,得吵成什么样儿。 “殿下,饭好了。”下人过来通报,李世民顺势放下了册子,拎着殷灵毓去吃饭。 殷灵毓在庄子上吃的是三餐,而非两餐加点心,孙思邈也赞成,她是应该多补补,因此李世民来时也就跟着这么吃了。 午食吃的是槐叶冷淘,加了胡瓜丝,胡萝卜丝,还有芫荽,清爽脆嫩,配上其他小菜和冰凉的果茶,在闷热的天气里吃的凉快又舒服。 吃着吃着,李世民突然想起来:“你管着悲田院的时候,叫他们男女都认字学字,你那个时候就想过了?” “不,二哥,是他们给了我启发。”殷灵毓举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二哥记得小丫吗?” 李世民略一思索:“那个狗娃的妹子?” 狗娃伶俐,在李世民这里都挂了个名,李世民还是记得他的。 “对,小丫学习的最好最快,整个儿悲田院没有比得过她的,那个先生最后不落忍这样的好苗子,推荐给他的师父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你想通过免费的教育,挖掘更多的好苗子出来?” “不仅如此,二哥,小孩子很容易教导的好或坏,不是吗?若是取消族学,只允许正规的免费义务教育存在,再从小教导孩子们礼义廉耻,忠君爱国,大唐焉能不兴?” 李世民呼吸乱了些许。 是这样没错,但难度也很大。 长孙无邪放下碗筷,抚掌轻笑:“小妹一席话,胜过朝中诸公许多。” 她倒比李世民更果断,李世民一想,也是,他居然犹豫畏惧了,没了冲劲儿了。 这怎么能行!干,必须干!拼出个盛世来! 第四十五章 蛊惑 等李世民从庄子上回去后,真正负责干活儿的官员大臣:…… 殿下!您收了神通吧! 即便是在京郊庄子上,殷灵毓依旧刷足了在朝堂中的存在感。 义务教育这张饼太大,噎得慌,若不是现在朝廷有钱,世家也不敢太蹦哒,还真是咽不下去。 但此刻朝廷有报纸,有炸弹威慑,能克天花,还真就具备了基础的条件,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众人都忙的焦头烂额。 本来就又是修史,又是打仗,现在还要修路,要搞教育,别说拉帮结派了,现在就是看到怼脸骂过自己的死对头都觉得分外亲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长孙无邪手下的一批内廷女吏,顺利而融洽的加入了战场。 在殷灵毓在前,大批量工作在后的情况下,大臣们选择默认了女官正式走上台前。 这是长孙无邪几番与殷灵毓交谈后作出的选择。 她放下了原本准备编写的女则,也放弃了十拿九稳,必定名留青史,与李世民携手并肩的那条贤后路线,只为了殷灵毓的一番话。 “倘若女子自愿框束自己,那么男人是决计不肯主动叫你们再出来的,他们只会侵吞这部分利益,并盼望和帮助,甚至压迫你们,成为他们口中‘更好更优秀’的女子。” “可女子本就是一个好字,可本就只有女子才能够孕育子嗣,天下本就男女各半,而非男子之天下,二嫂真的就甘心吗?” 长孙无邪托着腮,半眯着眼睛打量殷灵毓,向来柔和的目光不再收敛,她容色姝丽,骨子里带着大唐女子的洒脱和英气。 她是长孙无邪。 她不仅仅是一个温柔的,只会安抚李世民的皇后。 “不要限制女子的选择,也不要追捧她们的秀气或规矩,二嫂,我更想为女子争取平等的权利和机会,哪怕很辛苦,但能把一生掌握在自己手里。” “让天下听到女子的声音,感受她们的力量,崇尚她们的智慧和勇气。” “而不只是,宜室宜家。” 长孙无邪有些后悔,她为什么要来问殷灵毓,她讨官时怎么想,然后顺便提了一句《女则》。 因为她现在也蠢蠢欲动。 “小妹。” 长孙无邪笑的有点儿无奈和苦涩。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擅长蛊惑人心?” 她好像回到了从前年少的时候,看着二郎上阵杀敌,而自己照料后方时,那份孤勇的心态。 贤后,《女则》,又或是自己曾经遵守的《女诫》,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天下一半的人还在无形的笼子里,比起这个,什么都不重要了。 秦汉时还有女侯爵,女官,而大唐呢? 没有。 就连那位……最终不也只是落得了一个平阳昭公主,仅仅是,公主。 改弦易辙不是件容易事,她从前的布置想法都要一点点的去改变去推翻,但她真的心动了。 而最方便先打头的,就是这些内廷女官。 李世民没反对,悄悄摸摸的还算支持和偏向。 毕竟没有皇帝能拒绝人才翻倍的概念,男人女人都是人,都有人才,他的姐姐丝毫不逊色于他,他深有体会。 长孙无忌接到妹妹的信,说大力支持和配合义务教育,抓着头发痛苦的写谏书。 男女平等,免费开蒙,怎么想都不是件容易事,现在虽然还在根据殿下写的社学规划,建立学堂,但具体的课程人员规划总还得是他们出力的。 墨都快干涸了,长孙无忌才写了大概的思路,自己看着都觉着不够完善,只能点起蜡烛继续,心里还想着,要不还是去庄子上一趟。 放下身段儿去和殷灵毓殿下探讨不丢脸,拿了份残缺不全的规划到朝堂上才是真的丢脸,陛下身边的人才太多,不卷一点真的是没有胜出的把握。 把盐田交给去接手晒盐的人后,顾长安他们的船也差不多能下水了,是相对先进得多的明朝楼船式样,能支持航行。 殷灵毓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出海,并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收集各种能吃能用的植物。 就像汉武帝开辟丝绸之路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走的不是西域,而是海上。 船上还买了几个新罗婢,昆仑奴,请了几个波斯商人,用来预备着应对语言不通的情况。 虽然知道不一定有太大的希望,但殷灵毓还是画下了玉米,土豆,还有红薯。 但这只能看运气了,且不说这些东西都在美洲,就算是顺利到达,能否在漫山遍野里找到最原始的这几样植物,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还有其他各种东西,譬如橡胶,洋葱,金鸡纳树等等,主要还是先建立起海贸的观念,抢占海上资源,拒绝被动的被朝贡和闭关锁国。 得知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后,老二大壮就亲自带着人和物资,起航了。 顾长安送走了他们,赶回长安,回到他们现在的主子身边。 “主子,已经出海了。” “带足了豆子和淡水干粮吗?” 豆子能发豆芽避免败血病,淡水干粮能饱腹续命,还有唐朝那类似于指南针但还称不上,只能说进阶版司南的罗盘,殷灵毓也进行了升级,还有一个大致的地图,是结合了大量异族商人的描述和后世地图画出来的,不一定准确,不过至少能有个大致的方向。 顾长安心中一暖:“嗯,都带足了。” 殷灵毓琢磨了一下,这样的人,和自己一起种地未免有些太大材小用了,水泥火药出来了,肥皂香水在卖了,还差什么? 说起香水……玻璃器皿都是现成的,她是不是该试试青霉素和大蒜素了? “顾长安,现在你们没跟着出海的,大概还剩多少人?” “回主子,大约还有百余人。” “你们如果去其他国家内,寻找一些东西,能做到吗?” “属下必定不辱使命!” “应该是在交趾,有一种树木,能够流出白色的汁液,会很快凝固,手感柔软,类似棉花和胶泥,我需要你们找到并尽量带回。” 第四十六章 安南 顾长安蹙眉,小心翼翼抬头,看向面前清瘦纤细的殿下。 “主子……为何不直接与陛下说,派人叫交趾上贡?抑或灭了交趾?” 他还以为要去什么天竺一类的,大唐暂时打不了的地方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一点小特产,交趾敢不给,直接灭了完事,何至于动用他们。 “……也是。”殷灵毓揉了揉眉心,面色难掩苍白,她可真是忙昏头了,忘了大唐在现在的亚洲上是个什么份量。 “总之,橡胶一事就先交给你了。” “是。” 虽然很困难,但还是冲一下蒸汽机比较好,还有,她也该立言了,赶早不赶晚,写到哪儿算哪儿。 殷灵毓抽出几张纸,落笔很是慎重。 《科学》。 “知行合一,方能致良知,勇于试错,才易寻真理,天地万物,自有其内蕴……” 系统996好不容易检测筛选过一次水稻基因之后又没有什么事情做了,就在脑海里舒舒服服的吃着零食看着剧,看着宿主这么努力,未免有点不好意思。 “宿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殷灵毓顿了一下,想起什么,突然发自内心的笑起来,冰雪消融,枝头初绽的美,以至于系统996都被晃了一下。 “阿愿,不考虑宿主身体的情况下,系统是不是能短暂影响小世界的普通人来着?” “能是能,反噬不比使用超出规则的物品代价小,不合算呐!” “要的就是不合算。” 系统996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听不懂,QWQ,感觉自己好没用。 “放心,阿愿,你很重要的,到时候我叫你哦。” 996满血复活。 “好!” 在顾长安的禀报下,李世民虽然不知道殷灵毓要橡胶有何用,但还是叫礼部出人,来了个使节团。 彼时殷灵毓正在一边写重力的概念,一边指导顾长安他们做大蒜素。 “小妹!” “二哥又来了?”殷灵毓揉了揉手腕,她还是不够习惯毛笔,但起码字已经还不错了。 孙思邈研究完牛痘又搬了回来,专心给她调理,可惜效果不太好,老人家还偷偷抹过一次眼泪,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教她配伍。 虽然觉得有些抱歉,但原身的寿命就在那儿,拿积分去买寿命就得剥削996,所以她也不觉得一定要活的够久,能把重要的东西留下来就行了。 常年在病房里呆着的殷灵毓并不畏惧死亡。 李世民身后跟着的还有长孙无忌和魏征,各自拎着自己的问题,连着蹭饭带问策,孙思邈最后听着殷灵毓微哑的声音已经开始想赶人了。 “……所以,若是将此与官员考评挂钩,再加以律法和宣传,大部分人也不会过于抗拒孩子去社学开蒙的问题。”殷灵毓端起桃子汁给自己灌了一口,歇了口气。 长孙无忌也没琢磨出什么漏洞,与自己的方案结合一番,郑重施礼以示感激。 殿下方才随口一句糊名和殿选,也让他受益良多,科举制度也许还能更好些,再搭配上更好的教育,筛选官员也能更有效率,而不至于都是世家子弟居多。 那就偏离他们再开科举的本意了。 李世民本还想问一问商税,随着他手里掌握了几项大生意,他也发现似乎商税并不太对,只是又说不出到底何处不对,只觉得似乎有些太过暴利了。 但若是加税,那些维持温饱的小商贩岂不是要过得更苦? 但看着殷灵毓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小妹近日在研究什么?” 提到这个,孙思邈可就有话说了。 “殿下冰雪聪明,以蒸馏之法,提取草木精华,专攻病灶,想来效用极佳。” 其实就是简陋版的中成药。 在殷灵毓的带动下,孙思邈由丹炉炼丹,转变成了用各类实验器皿炼丹药,并且颇有两分乐在其中,成天泡在那个用来实验的房间里,除了看着殷灵毓锻炼五禽戏和吃药膳,徒弟去了都叫不出来,还要被拉着帮忙研磨蒸馏。 李世民果然来了兴趣,药师对酒精多有推崇,他可是记得清楚,但酒精着实废酒,殷灵毓名下的酒楼,菜和酒都出名,那酒就是简单蒸馏过一遍的。 “哦?是和酒精一样的药吗?” 殷灵毓靠在椅背上:“有不少都需要用酒精,继续加工,用酒把草药的精华浸取出来。” 李世民似懂非懂,也不追问,他等着拿成果就是了。 “小妹可还有什么缺少的?” “灵毓想要一些匠作监的匠人,要榫卯好的,还有会打铁的。” “成,都依你。”李世民答应的很干脆:“只一点,不准再点灯熬油的,咱们现在用不上赶进度。” “知道啦。”殷灵毓无奈,她就这么干了一次,怎的好像给他们搞出刻板印象来了? 李世民回去后就把人调拨了过去,本来还惦记着商税,寻思着什么时候再去庄子上一趟,结果就接到了信,交趾那边遮遮掩掩,不肯给橡胶,更别提带橡胶树走。 李世民:? 是你们太飘了,还是我大唐提不动刀了? 东突厥的颉利都在大明宫当上舞王了,你们还敢蹦哒上了? 是的,颉利依旧没有逃脱舞王的命运,殷灵毓还特意出席观看了,膀大腰圆的汉子跳起胡旋舞来灵活的很,殷灵毓就联想到了安禄山。 估计也就差不多是这样? 使节团还在交趾与对方僵持,信是加急送回来的,李世民都懒得叫程知节,随手点了个五品的将军出征了。 区区交趾,杀鸡焉用牛刀。 谁知道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自己跳了出来,他俩本来就没去上攻打东突厥,憋闷的慌,一听说有仗打,也不管大还是小,就急急忙忙跑进了宫。 “你去!你去!滚出去!” 程知节撒开抱着李世民大腿的手就地一滚,李世民哭笑不得,看着跃跃欲试的尉迟敬德连忙挥手:“你俩都去,总行了吧?别忘了多带点那什么…什么橡胶,灵毓要。” 第四十七章 拓土 俩人见好就收,笑嘻嘻的应了。 区区一个交趾,李世民都提不起兴趣去亲征,他忙于土地和教育,之前挑拨世家内斗都算小打小闹,这才是真的撅世家的根的东西。 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这是一个让人无可奈何的现象,贫民百姓供养着整个国家,但那几乎是贴着骨头刮油,年景好能多留些口粮,年景不好也就只能果腹。 但殷灵毓上次却说,按地亩之多少,定纳税之数目,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这样的计策一出,李世民理所当然的疯狂心动,要知道现如今的隐户依旧常见,百姓养活不起一大家子的人,要么拼命开荒,要么就躲进山里,或者把自己卖给富户,这样的状况可以说是屡见不鲜,自汉朝以来便常见常有。 从前再怎么减免税收,也不能不考虑国库,现在么…… 李世民半眯着眼眸,看向一旁做成了表格,装订好的账册。 几个铺子的利润已经超过了十分之一的税收,那么商税又是否合理?能否…效仿摊丁入亩之策,多赚多收,少赚少收? 但清量天下土地,查明各家账本,都不是易事,反扑的会是除了真正穷苦人外的所有人。 但想想还在努力研究的殷灵毓,想想为女官忙碌的观音婢,再想想一把年纪了还得处处拿自己的剩余政治资源给自己撑腰的耶耶……还有跟随在自己身后,为了社稷耗费心血的那些臣子。 李世民想,他没理由退缩,也不会允许自己畏惧。 本在高宗时期并入安南都护府的交趾,悄无声息的成了大唐的又一块儿领土。 交趾国主后悔也来不及了。 本来嘛,给点东西就能相安无事的事情,谁叫他太过自信,又不想把本国的好东西轻易给出去,自以为大唐不会拿他如何,想着坐地起价。 这下可好,使节团一走,大军一压,抹着眼泪和颉利作伴去了。 简单的放个风而已,尉迟敬德和程知节都懒得吹嘘,什么档次,也配和打东突厥比。 而殷灵毓的庄子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毓儿啊!” 殷灵毓深呼吸。 “耶耶怎的来了?” 李渊笑起来依稀能看到几分神似李世民的样子,也对,他们原本就是一类的骄傲的人。 “你二哥太气人,不想和他呆在一起。” 哦,吵架没吵过。 李渊也懒得再在殷灵毓面前端什么义父架子,往树下的摇椅上一瘫:“有没有什么新的吃的?” 殷灵毓叫人端上一盘黄油曲奇,小巧可爱,李渊陪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品,奶香浓郁,酥润可口,很合胃口。 吃着吃着叹气,叫随身侍从往宫里再都送点,明面上说着给高明也尝尝,分的却带上了李世民的份儿。 典型的嘴硬心软。 殷灵毓也不戳破,带着李渊去做授粉,李渊起先还逞强,说什么也要跟着那些人一起,下人拦也拦不住,换了身衣裳就跟着殷灵毓下田。 田里养了些草鱼,水里多少带上了腥气,站在泥泞的田垄里,李渊学着殷灵毓的样子,觑着眼睛细细分辨,可惜看花了眼也只觉得稻花都长得差不多。 “我眼镜呢?去取来!” 玻璃铺子最赚钱的并不是安窗子,也不是各色摆件和杯碗碟子,而是需要量身定制,耐心打磨的眼镜。 文人总是就着烛火读书,眼睛熬坏了的不在少数,殷灵毓的眼镜一出,简直是救命宝贝,再加上现在殷灵毓在民间的口碑,老眼昏花的必得去定制两幅圆的方的眼镜,俨然成了什么时尚潮流。 李渊自然是不用主动去要的,殷灵毓早嘱咐人给他做了,他倒还好,只有些轻微的老花眼罢了。 戴上眼镜,李渊重整旗鼓再战。 直到脚底板觉着有点冷,腰也开始疼,李渊才直起身,第一反应是想去拎住殷灵毓上岸。 她身体不好,还这么折腾,真不要命了? 抬眼就看到殷灵毓正扶着一株稻花,仔细的授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这个白捡的女儿的清晰的下颌,还有随着她专注的目光垂着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鸦青色的阴影。 她无疑是美的,不是最惊艳的,而是那种矛盾而易碎的感觉,让人心生怜爱,可看到她平静又坚定的目光时,只会由衷的开始期待和信任。 她不需要怜悯。 李渊等殷灵毓做完手中这一株才把人直接抱起来。 很轻。 “…耶耶?” “给你那么多人,干什么吃的?非要自己下地?” 李渊话说的硬邦邦的,转头就叫人给殷灵毓打热水洗脚,自己坐在一边:“不准再自己动手,不然我搬过来看着你。” 这威慑不可谓不重,殷灵毓点头:“今天情况特殊才下去的。” “那也不行!” “哦。” 殷灵毓老实的低头。 本来今天师父出去义诊了,她才抓住机会,下去动手的,也不是说别人就不行,但她还是想要一份亲自参与的心理保障。 以及,杂交水稻啊,虽然只会是削弱低级版,能亲手做出来也是她的荣幸啊,殷灵毓怎么可能忍得住。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渊对殷灵毓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殷灵毓带着他逛庄子。 “这是什么?” “暂时先叫沼气池。” “那这个呢?” “嗯,在研究织布机,和二哥要的人。” 桑基鱼塘因为桑树还没长起来,暂时作罢,倒是沼气池先一步建立和发酵了起来,既是肥料又是燃料,殷灵毓只等着稳定之后再报给二哥推广应用了。 李渊摸着胡子,大为好奇。 “这么说,在毓儿看来,天下就无不可用之物?” 殷灵毓想了想:“准确来说,是存在即合理,那也必定有其价值,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利用,如何利用,这就需要反复的尝试,这也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有理。”李渊咂摸一遍,点头,又问:“听二郎说,你在著书?” 第四十八章 稻谷 李渊不久之后回去了。 李世民看到还有点惊奇。 自家耶耶什么脾气他不是不知道,吵完架他还以为要两三天之后才愿意再见到他呢,还想着过两天休沐带着高明和青雀亲自去接人。 结果连天都没黑透,人自己回来了。 “耶耶?” 李渊嗯了一声,心平气和的。 李世民更是讶异。 他是知道自家大人去了哪儿的,不外乎是小妹那里,这是看到了些什么?怎么突然这么情绪稳定了? 李渊瞥他一眼,不想和这个幸运到老天爷都在喂饭的二儿子说话。 他后来去了趟殷灵毓的书房。 东西太多了,沼气池的条件,酸碱度,温度尝试,橡胶的减震作用预构思,稻田立体生态系统和插秧机,关于成品药方的可行性分析……… 李渊以为她会歇歇的。 但看起来,没有,只是由在工部人尽皆知,变成了在庄子上默默付出。 但她一直在做,在践行自己当初的话,在坚定她自己的初心。 李渊想劝,劝她先顾着自己,劝她别这么无私,但又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受益的是他们家,也是整个天下。 最终呆不住,就回来了。 也许见不到,就不会纠结又难言了吧。 最终李渊也只是拍了拍李世民的脑袋:“二郎命好。” 能遇到那么多谋臣良将,能得他们真心追随,战场之上所向披靡,当了皇帝有模有样,哪怕只是出去玩一趟,也能捡到一个殷灵毓。 李世民转念一想,大概明白了。 “…劝过,没用,耶耶,她说想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我也想,但我没有小妹那些法子,小妹无可替代。” 李渊眼眸半阖,提起往常爱喝的酒,却喝不下了。 “二郎觉得,她能做到。” 李世民笑了起来,很肆意张扬的,带着永不褪色的独特少年气的。 “小妹能的,她若不能,我也会接上去的。” 很笃定的语气。 因为他是皇帝,因为那是百姓,因为免天下饥寒之苦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拒绝不了的伟大梦想。 所以,他无权干涉殷灵毓的所作所为,他能做的就是给她尽可能大的权力与自由,给她足够好的条件环境,还有关怀。 剩下的,交给她吧。 她会给出最惊艳的回答。 只是谁也没想到,殷灵毓的回答份量那么重。 春又去,秋又来。 贞观五年的秋日,朝廷震动。 殷灵毓献上稻种,亩产,五百六十二斤。 五百六十二斤! 特意留下的稻穗被箩筐抬上了大殿,户部尚书脸色潮红,整个人扑了上去。 “哎?哎!”长孙无忌死命拉住,但他自己眼睛里也是亮的惊人,象牙笏板当啷坠地,到底是被带着踉跄着扑到丹墀前。 箩筐里的稻穗通体澄金,无半点杂色,穗头密密匝匝垂下九寸有余,一两株都称得上是“嘉禾之相”,是值得进贡的祥瑞,但它们现在被草草束起来大捆扔在箩筐里。 尉迟敬德一巴掌拍在程知节背上,震得对方金鱼袋里的铜符都叮当作响:“疼吗?” “……疼。”程知节咽口水,声音都发飘。 不是做梦。 “天老爷!陛下圣明!殿下千岁!” “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天佑大唐!” 大殿里除了喝彩声还有腿一软倒下了的,旁人去扶,就颤颤巍巍的捂着胸口,幸福的喘息。 上首的李世民也眼眶泛红,勉强的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五六百斤是什么概念?是一亩地的稻子产量翻了三番! 今年年初开始施行阶梯收商税和农税,所有人被折腾的够呛,李世民固执坚持,臣子们怎么劝也劝不动,一时之间想办法挂靠土地的,费尽心力做假账的到处都是,只盼着年底税收不如意,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汉朝王莽急于求成,将土地全部收归国有,政策也是悯民修养,结果呢?新朝才存在多久? 世家大族是接受不了从根基上断绝他们的利益的,特别是这两把刀基本上挥向朝堂上站着的所有人,那么大家自会开始站到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哪怕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不是完全的赞成态度,就是魏征也动摇过不止一次,最后集体跑去庄子上找过殷灵毓,最后被分析了一脑子的土地兼并与王朝存亡,就沉默了下去。 总之这一年,其实各种新政策推行的并不顺利,教育还好,有报纸又有社学,而且世家也没办法再通过操控舆论来反抗政策,但整体上,都在拖,在敷衍,在找漏洞,试图含糊过去。 臣子们也心知肚明,但有支持者就有反对派,谁让这也关系到他们的利益呢? 可殿下这新的稻谷种子一出,谁又敢与朝廷争锋? 扶我起来,我要投靠陛下! 地?你不要瞎说,我早卖完了!我家现在地就是按人丁来的,捉襟见肘了都! 所以新稻种请务必给我家种上! 疯了,都疯了。 就连李世民都是第一次体会到,朝廷真正的全速运转起来是什么样。 如臂使指,丝滑的像是泡透了油的自行车链条,每个指令都被尽心竭力的穿搭和完成,每个人都化身成了为民请命的好官模样。 这是多大的功绩?又是多重的利益? 没人算得清,也没人想错过,包括已经虚弱了很多的世家。 稻种种进了李世民的籍田,剩下的拿去司农卿那里,全力育种,只求明年尽可能多种出一些新稻种,能让大唐人都种上这更高产的水稻。 李世民忙的团团转,心想,等过完这一阵子,冬日闲下来,就陪小妹去围炉赏雪。 自己再亲手给她猎些皮子,好好焐一焐她那发凉的手脚。 越想越美,提着笔往旁边一歪,正在处理政务的长孙无邪肩膀一沉,见怪不怪,继续批复有关于卫生习惯推广的事,还有修路的问题。 得到水泥已有将近一年半的时间,路修了好些条,水泥路坚固耐用,朝廷正准备继续下去,直到覆盖所有官路。 第四十九章 落幕 而且,殷灵毓那里,那个重要的,叫做“蒸汽机”的东西似乎也又有了新进展。 一切都欣欣向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世民看向窗外,他的宫殿早就换了玻璃窗,明亮又暖和,他突然就叹气。 “要是小妹身子再好些就好了。” 长孙无邪瞥他。 “二郎真贪心。” 李世民不置可否。 贪心么?也许吧,他只知道若是殷灵毓能健康一点,能多活几年,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她的“研究”,对天下来说都是幸事。 李世民放软了语调:“观音婢,我好高兴呀。” 高兴他的愿景居然真的能有触碰到的一天。 去年秋的织布机,今年春的新税法,夏日里还进献了一样蜂窝煤,新开的厂子就在长安城外,便宜的煤球和大量的工厂,给工人发的工钱,这个冬日里足够百姓能过的好一点,受冻挨饿少一点。 新的织布机,布便宜了,不必衣衫褴褛的穿不起裤子了,新的粮种,产量高了,大家以后都能吃饱饭了。 李世民怎么能不高兴。 而此刻的殷灵毓,正在整理自己写的差不多的各种设想和理论。 和孙思邈的细致著书,案例翔实不同,殷灵毓所写的更多是笼统的概念和展望,是基于现实上的构想。 很多都可以做出些成绩来,这是殷灵毓特意给这个时代留下来的。 “阿愿。” 系统996迟迟疑疑。 “宿主……我们要走了吗?” 殷灵毓也有些不舍,但… “阿愿你也知道的,这具身体不花积分没几天好活了。” 996哼哼唧唧:“可是…可是我有积分的…” “我们能做的就这么多,阿愿,若我吸食你的血肉,就为了留下,为了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生活,那我和殷明又有什么区别。” “哪怕你是发自内心愿意的。” 系统996的数据流都在卡顿,它不会哭,可它突然很想哭。 “那我攒着买皮肤,到时候就可以出来陪宿主了。” 系统们的群聊里996又在刷屏,但这次是真的不少统在酸。 躺赢的统生谁不想要,更何况还是殷灵毓这种宿主,什么也不用担心,那也太幸福了。 “我去长安转一转。”殷灵毓转头和孙思邈道别,孙思邈正在沉浸于青霉菌的提纯,小老头子养菌养不好,都是交给徒弟做的,偏偏总想试试,闻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忘了回来喝药。” 殷灵毓笑意盈盈:“是是是,我一定记得回来喝师父升级了十好几次的大补汤。” 孙思邈也是服气,自己这个小徒弟还真是通透脾性,不见其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努力的高高兴兴的活。 也挺好的,七情对病情其实一样有影响,孙思邈低头将手中的蒸馏水滴下去。 殷灵毓带着两个侍卫就往长安走了,马车碾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殷灵毓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还不错,虽然有些小裂纹,但土法水泥在如今已是够用。 待到到了城里,殷灵毓就自然的拎着自己的小荷包跳下了车,她今日穿的是秋蓝色衣衫,衬的人更清冷也更苍白。 她这一两年来总是在长安城里逛,不愿意让侍卫跟,也没出过事,下面的人也拗不过,李世民就默认了。 长安城里嘛,他还罩不住殷灵毓了? 殷灵毓去买了樱桃毕罗小口吃,一边吃一边逛,直到看到了此行的目标,于是叫了996。 系统996开始以本身的能力影响那个领头的人。 “啊哈哈哈哈哈!花姑娘!我要这个花姑娘!” “帝国万岁!” “我们有金山银山!把你们统统杀掉!土地,女人,都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遣唐使的领头人一边狂笑着,一边抽出刀一刀捅进殷灵毓胸口。 在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殷灵毓本就因为反噬而苍白的脸色更是几近透明,胸口顺着刀锋不住的涌出血来。 有些认识殷灵毓的,比如正在卖报的狗蛋和石头,眼睛瞪的老大,冲出来不要命的拦,然而来不及,遣唐使头领已经拔出了刀,血溅了几步远。 殷灵毓摇摇晃晃倒下,狗蛋窜出来接住了这个总是探望悲田院的姐姐。 “殿下!殿下!” “快救人!这是灵毓殿下啊!” “郎中呢?谁快来止血!” 遣唐使直接被石头摁在了地上,那个头领被激动的石头掐着脖子,死死的,不肯撒手。 “你杀了殿下!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头领“嗬嗬”的喘气,脸色憋的发紫,他怎么知道,他连自己为什么喊出本国有金山银山都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其他遣唐使上前想把石头扯开,然而知道那是殷灵毓的长安百姓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附近医馆的一位郎中被连拉带拽的请了过来,狗蛋一边尽量克制着抽噎,一边尽可能的摁着殷灵毓的伤口。 “求您了,求您救救殿下吧…” 他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身上沾了不少血,手也发酸,哆哆嗦嗦却不敢挪开。 郎中不会缝合,拿银针止血,但伤口太大,伤势太严重,郎中也只能尽力,甚至不敢移动殷灵毓。 李世民赶过来的时候,好歹是赶上了回光返照。 他跑的一直在气喘,红着眼睛跪下,握住殷灵毓的手。 冰一样。 “小妹……” 殷灵毓动了动手指,李世民竭力控制自己的喘息声,将耳朵凑到殷灵毓嘴边去听。 “我…书房…没做完……都做……” “别……别难过……好好…活着…” 温热的躯体在怀里慢慢冰冷下去,李世民最后连眼泪都没有了。 身旁的那批遣唐使早被当街乱刀砍死,赶来的大臣已经堵住了这条街,金吾卫维持秩序,但百姓也不肯走,远远看着。 那是…那是刚刚拿出了高产稻种的殿下。 他们怎么肯走。 入冬来的第一场雪飘下来了。 太冷了,冷的刺骨,李世民想,殷灵毓最怕冷了。 他把人抱起来,长孙无邪就在他身后,牵着满脸泪痕的李承乾。 “回宫。” 李世民的嗓子很哑,像是枯枝被风吹动簌簌作响的声音。 第五十章 终章 李世民就这么抱着殷灵毓往回走,谁也没劝。 不知道是谁,往上跟的时候,还踹了遣唐使头领的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脚,骨碌碌滚动进了排污水的沟里。 明明是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为什么要有倭人。 殷灵毓的手捂不热了,孙思邈也没有办法,人死了就是死了。 谁也控制不住眼泪。 她没过几天好日子,却让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但她自己,看不到了。 李世民罢朝了。 没人管。 李承乾亲自给殷灵毓捧灵位,李世民本想抬棺,叫孙思邈骂了一顿,怕他身为帝王,影响了小徒弟下辈子的气运命格。 李世民听完后不再强求,但还是亲自写了祭文,他这几天眼睛一直干涩着,好像已经流干了泪,心里也木着,反应都迟钝。 孙思邈本想给殷灵毓看风水寻一宝地,但李世民决定,让殷灵毓随葬昭陵。 白色的挽联被吹的哗啦啦响,雪很大,把天地都盖成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像她。 如冰雪般。 但是,她其实怕冷。 李世民将亲手猎的皮子放进了棺里,随着土埋了下去。 回程,回宫。 “耶耶。” 李渊拉住他:“不准去。” “药师去。” 这次李渊答应的毫不犹豫:“可以,但我也去。” 他心里不比李世民好受多少。 把倭国抹平,也难消这恨。 半道上李世民想起殷灵毓说的话,掀起帘子吩咐马夫:“去庄子上。” 马车于是转了一个弯,后面还带上了一溜的大臣们。 庄子上能主事的人都走了,显得有些寥落,李世民很熟悉这里了,牵着长孙无邪和李承乾走。 书房,小妹说书房。 疾步走到门前,李世民深吸口气,推开门。 书架上,桌案上,密密麻麻都是一摞摞的纸页,装订的,散落的,写满字的,涂涂抹抹的。 喉头哽住,李世民伸手去拿最近的一份,能拉开硬弓的手居然也会抖成这样。 “江南泽国,陂塘如棋,乃思以天工补造化,作桑基鱼塘之议,筑土为基,基高六尺,植桑其上,掘地为塘,塘深丈余,畜鲤其中,桑饲蚕而丝帛兴,蚕矢沉塘饲鱼,鱼游水而鳞介肥,塘泥曝干沃桑,阴阳相济,循环无穷,此生生之道也………” 长孙无邪走上前,也拿起一叠。 是接生用的产钳的构想,还有水产接生法,刨腹产可能性。 其他人也往起拿,小心翼翼的。 钢铁的各法对比与灌钢法,高炉炼铁的可能性,蒸汽锅炉为动力的蒸汽火车,海运的楼船安全性…… 卫生健康的必要性,教育与法律的重要作用,关于扫盲的展开,拼音与简化字的意义…… 她把能想到的,基本上都尽可能融入大唐的写了一遍。 在视线模糊的一瞬,李世民手忙脚乱把东西放回去,转身跑出去蹲着哭,与其说是哭,不如说在啼血,他们这些天哭的太多,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调子。 贞观六年春,倭国尽灭,银金矿探出,但将士们中的一部分先回来了。 归来的队伍里还跟着弃文从武的王皓,面容平静,坚定。 他想,拿爱去困住别人是很自私的事情,他就算入赘到殿下名下,也不能给殿下留后不是吗? 更何况,他不知道什么才算爱,他的心意里包含着敬佩仰望,带着利益谄媚。 没有人配的上殿下。 那就跟随你的脚步吧,我会代你看你所改变的这个世间。 李世民给殷灵毓的追封,除了梁国公,还有尚书令。 他曾经不再设的,属于他的尚书令。 众人不肯给殷灵毓加谥号,她明明是个年轻的小娘子,连及笄都还没过,字都没起,她应该活着,应该捣蛋,应该接着折腾他们,吓唬他们。 怎么就需要谥号了呢? 出海的那些人是贞观六年年底回来的,灰头土脸,但带回来了红薯玉米等东西。 还有一份更加详尽的世界地图,更多稀奇古怪的种子,对于李世民来说,比丝绸之路,比天可汗分量更重。 李世民凝望了很久,然后去翻那些殷灵毓的手稿,果然,很快找到了一份阐述海贸的利益与掠夺性的。 小妹想的真远,真是的,想累死二哥是吗? 红薯土豆和玉米,还有占城稻,都在贞观七年年初种了下去。 也是这一年,蒸汽火车发出第一声汽笛,哪怕铁轨只铺了三里路,但很快就即将不止三里了。 社学基本上覆盖了大唐,男女都坐在里面读书,明净的玻璃窗倒映出课本上的拼音字母。 彼时世家已经不成气候,被迫主动向朝廷依附和臣服,他们的人脉资源被打乱分散,李世民在殷灵毓留下的资本和商业的看法里找了一些,拿他们作为实践。 比如国有企业,比如股份制。 效果很不错,而他们只能接受,并配合的搞一些支教,投资,作为交换的诚意,因为这样他们起码能够延续下去。 他们也就免于知晓,几百年后,有人拿着他们的族谱,来上了一出“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有失也有得,这样的平衡,也许对被欺压过的百姓并不公平,但却是最适合如今的大唐的方式。 现在的大唐成婚年龄是十八岁,而且女官也逐渐多了起来,以后的事情没人说得准,但至少此刻,大唐拐了个弯,隐约走向了一条更辉煌的道路。 大唐的后续发展,殷灵毓并不知晓,但她尽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希望不要再有安史之乱了。 希望真的能如同自己原本的世界一样一样,人人吃得饱饭,看得起病,读得起书。 那就足够了。 原身很满意,殷灵毓拿到的积分是顶格的五百分,另外附送了一段话。 “姐姐很厉害,很暖和,要一直走下去。” 会的,殷灵毓想。 系统996被殷灵毓还了那五十积分,想了半天,买了一点家具给殷灵毓布置系统空间,说是乔迁礼。 殷灵毓在空间里休息了大约两个星期,再次出发。 番外篇 煌煌太宗业 贞观十年。 李世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心慌的很,不管怎样都难受,甚至折腾的孙思邈从外地赶回来,给他诊治。 望闻问切,但孙思邈问诊时李世民难以启齿,因为他只有抱着观音婢,才能感到些许心安。 但这点他并不好意思和别人说。 这件事最终在八月初结束,那种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感觉终于平息。 孙思邈暂时留在了长安,即便他并不喜欢这个小徒弟离开的地方,但她看重她这个二哥,他应该帮她看着点,可别真都走在他这个老头子前头。 哼,小没良心的,答应好了回来喝药,到现在也喝不上,戏耍老人家也就算了,梦都不给托一个,孙思邈想着,重重的在药方里加了一味黄连。 她喝不了药,陛下就代自己的妹妹喝吧。 反正陛下日日都得上朝,总生气,败败火也好。 被苦的怀疑人生的李世民:? 但在长孙无邪的注视下,一仰头,喝干了,明明已经苦出了眼泪花儿,放下碗还是熟练变脸:“嗯,温度正好。” 长孙无邪也不说破,笑着去递给他一碗糖山楂,自己还提着笔,笔尖沾饱了浓墨,正在写有关异族人改入大唐籍贯的政策。 李丽质十六,刚入朝,气鼓鼓的从殿外往里走,李承乾和李泰无奈的跟着,三人皆是身姿挺拔,穿着利落的常服。 “耶耶!他们居然还敢搞隐户!简直!简直不当人子!” 在李世民和长孙无邪有意识的避孕后,李丽质也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女儿,自然是什么好给什么,没有压抑她的道理,她向往两位姑姑,李世民就亲自教导她时政,还延请了一位曾是娘子军出身的女将军教导她习武。 哪怕不能建一番功业,健康也是好的,不要像…某个人一样。 从很小时就开始了调养健身的李承乾和李泰也是打下来了好底子,只是李泰贪嘴,隔三差五总要被李世民和李承乾拎去练武场嚎哭一顿。 李世民旁的还能心软,唯独这件事上不留情,别说李泰了,就是李丽质刚开始练武时累的埋首在他怀里小声抽噎,他也只是抱着女儿抹眼泪,但不肯叫停。 他害怕,他不想失去了。 至少,有一定的身手,就意味着能自保。 李承乾好歹是最早接触政事的,稳得很,已经开始和李世民商量如何杀鸡儆猴,看着端方君子白团子,切开全是芝麻馅儿,已经被朝政腌入味儿了。 至于李泰,正拉着李丽质安慰:“哎呀,姐姐你放心,我必定给他们全写到故事里给报纸投稿,这次绝对不用化名。” 在曾经上马都上不去的年纪,李泰就已经被精彩的“荼毒”,抓着自己喜欢的金玉衣扣当灵石往剑上踩,嘴里还煞有介事的喊:“御剑!起!” 当然,后来被李世民好气又好笑的解释了半天,都是假的,长大了点儿后也没少拿这个笑话李泰。 李泰虽说还不大,但又八卦文笔又好,李世民和李承乾有时就叫他起草诏书,或者编纂夹带私货的各类故事,就像殷灵毓当时做的那样,李世民现在也很熟练的掌握了舆论引导。 富国强民制律令,征伐四夷拓国疆,广纳贤良虚纳谏,盛世贞观谱华章。 今日大唐,海上丝绸路,西域通八方,万国来朝圣人天子,尊为“天可汗”。 李丽质也知道愤怒无用,那起子恶人心肝都是黑的,只觉惩戒力度还是不够大,挥手叫身边属官:“为本宫留心一番后续,想来你也熟悉。” 毕竟估摸要有不少人送去悲田院,正好,她也是悲田院出来的。 少女颔首行礼,退下。 她现在不叫小丫了,叫卫瑜。 卫琳,也就是小花,留在了悲田院,一方面照顾看不见但心算一绝的帐房卫玷,一方面也是替朝廷管理悲田院。 狗娃卫珩现在正在王皓那里预备科举下场,力气大的石头卫琉参了军,卫淑当年因为狗娃和石头挺身而出去救殷灵毓,坚持领养了他们。 如今的卫淑在户部,她那两年被殷灵毓在商业上一带再带,吸金能力极为恐怖。 李世民和李承乾几句话间将还敢顶风作案的某些人定性,又预备上一期报刊点名并抄家流放,榨干最后一些用处。 李世民“抱怨”:“真是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想去关外替朕开荒,再这么下去,就得拿船往海外流放了,地方都不够用。” “那耶耶可以去找诸位国公再往外打打。” “算啦,路都修不完,铁轨都铺不完了,再说,耶耶得给你留点儿武功。” 李承乾哑然。 事实在这儿,还真说不过他。 当年小姑姑猝然离世,只留下大量的构想和研究,其中大部分钻研过后都能用,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慢慢实践,国力强盛,国库充裕,又有炸弹在手,没直接打到海外去,都算他们克制。 “那些关外黑土开垦的如何了?” “耶耶,进程过半了……小姑姑当年留的这方面的卷宗在哪儿?” “应该是……第二排第十格?耶耶去找找。” 李世民起身去了给殷灵毓住过的侧殿,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曾经殷灵毓住过的样子,但少女的惊世言都化作了冰冷死板的墨色叮咛。 他将庄子上的那些文字都搬回来放在了大明宫,然后封了那间书房,只留下了实验室,给其他人继续用。 “……灵毓真是坏孩子,留这么多摊子叫我们不敢忘记了你……” 李世民的声音轻的似有若无,夹杂叹息。 几日后,又是议事。 李世民的心腹臣子不减反增,老少都有,这次去关外组织东北大开发也算个大项目,众人争先恐后的抢。 岁月和史书向来无情,想留下痕迹就总得竭尽全力。 然而殷灵毓不用。 就像陛下拿出的那些已然泛黄的纸张一样,大唐在,她的思想政策就都在。 昭昭大唐的青史里,他们的记忆里,都永载着冰雪般的那人的痕迹。 番外篇 六味地黄丸 历史论坛永远不缺梗,无论是典故谐音还是地狱笑话,常看常挖常新。 譬如“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再譬如传奇故事“六位帝皇丸”。 【六位帝皇丸,挖呀挖不完,楼主写论文,跪求好心人多来点资料,正史野史都行,不要狗屎。】 论当代网友的逆反心理,马上就有人在底下分享本地文件,一看标题。 《我在贞观开后宫》。 作者是捂住小马甲,女主是镇唐公主殷灵毓,至于内容……我勒个百花齐放,男女皆为裙下臣。 楼主弱弱回复:……别闹,而且殷灵毓到死都还是小孩子,交通这么发达是不是…… 网友:你就说香不香。 楼主:……真香,但我论文怎么办? 幸好,正经网友也是有的。 虽然依旧歪在殷灵毓身上起不来。 【楼主写论文的话,建议直接去唐史官网查资料啊,当年太宗后代亲自捐献的纸质资料,全部上传电子版,哇塞满屋子的殷灵毓手稿,震惊小小的我一万年。】 【回楼上,最震惊我的就是小凤和二凤的信任度啊!封建到共和说改就改!】 【你等等!你确定?难道不是二凤忍不住,偷偷把殷灵毓留下的给后代应急用的锦囊给拆了,才看到红色屠龙术,然后哇哇哭的吗?】 【那你别管,你就说是不是改走共和路线了吧。】 【历史抛不开好不好!史官可是记得很清楚!“太宗召群臣,商议再三,乃出示锦囊,拆之,得《共和国理念》一篇,感怀自伤,泪湿衣襟。”】 【不知道他们当时看到殷灵毓连朝代兴衰都为他们想的周到,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比起这个,难道不是镇唐公主和她的激推粉丝团更让人震惊吗?】 【没错!贞观大舞台,粉灵毓,有未来!】 【卫家一家子,王皓,还有李唐皇室和好多重臣……不过也不意外啦,她让天下吃饱穿暖,天下人自然记得她的好。】 【就是,而且我第一次见正史比野史还野!这就是美强惨+白月光+万人迷的威力吗?】 【算了吧,野史还是遥遥领先的,王皓王大将军都能生子了,一胎三宝。】 【啊啊啊啊啊求你别提这个!】 【跪求一双没有看过的眼睛!】 一通歪楼,突然有人发问。 【那个……楼主和我们不是要讨论六位帝皇丸吗?】 底下迅速有人接话。 【哎呀,就是讨论六位帝皇丸也离不开我们镇唐国公,唯二尚书令之一,杂交水稻奠基人,多流派科学理念提出者,教育家,发明家,共和宣言创作者,七世纪顶级大脑,整个大唐最最闪耀的殷灵毓公主好吧?】 【小凤和二凤的称号加起来不要太长,学生党已阵亡……】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请问大凤呢?】 【二凤砍了。】 【二凤砍了加一。】 【玄武门没竞争过,涅槃了。】 【哈哈哈哈哈哈属你最秀!】 【大凤四凤没有,老凤凰倒是有一只。】 【请问你说的是一把岁数出去创业还失败了,嘴硬说想家才回来的那位太上皇吗?(手动滑稽)】 【李渊:不嘻嘻。】 【李渊,李世民,长孙无邪,李承乾,李丽质,李泰,整整齐齐一家子皇帝,六位帝皇丸实至名归。】 【那没办法了,谁让二凤孝顺,亲自出去给太上皇去新疆那边找场子,而且那个时候他也看到了共和宣言了,据考证,那个时候传位于长孙无邪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只不过英宗身体不够好,又嫌弃和朝臣吵架太耽误事儿,等二凤回来才丢回去了。】 【大臣:怎么着我们也是你们夫妻py的一环吗?(狗头叼花)】 【然后二凤也玩儿野了,把李泰丢上去,带仁宗和女帝还有亲亲老婆跑了,史料为证:“平宗嚎啕泣下,食不知味,罢朝三日。”】 【他就是不想上朝。(看穿一切的眼神)】 【平宗平生自号“寻仙人”,披着马甲给出版社写故事,当皇帝之后拼命写,还阴阳怪气老爹,好不容易给二凤气回来了,“欢喜难自已,痛哭远庙堂。”】 【毕竟魏妩媚当时还活着,我们李寻仙是真的不想挨骂了。(目移)】 【话说仁宗在位的时候才是魏征过的最舒坦的时候了吧?比爹稳重,比弟弟靠谱,不会一直被气炸。】 【那谁知道,话说这些贞观年间大佬多多少少都写过殷灵毓的诗词祭文吧?魏征最出名的是不是那篇《游山怀殿下》?】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背了!】 【噩梦!】 【不过后来丽质女帝一手提拔出武曌作为共和国接班人也真的很有魄力!】 【那种权力与思想的传递,交叠,惺惺相惜……天呐………】 【所以我们有今天的生活真的离不开贞观年间这些人。】 【只可惜,小凤早夭……贞观诸位,无人再愿赏冬雪。】 【发刀的叉出去!!!】 【你不准说话!】 【(大哭)天杀的倭国!要是能回到历史里,第一时间豆沙了!保护好镇国公主!】 【别想了,根据记载,殷灵毓身体病弱,药圣孙思邈尚且难救,我们去了若是没有仪器和现代药品,也不一定能做到什么。】 【……太可惜了。】 往下顿时也是一片被刀哭的声音,还有人自发揭短:他家那片地方是殷灵毓故乡,但这里一个姓殷的都没有,能走的全走了,生怕被认成是卖了殷灵毓的殷家的后代。 【话说楼主呢?】 楼主冒头。 【没什么,修改论文选题去了,不写六位帝皇丸了,写殷灵毓从梁国公到镇唐国公的追赠封号意义研讨。】 【虽然是女帝和武曌的交接里彻底完成共和制度的,但这个封号是二凤追赠的来着吧?】 【镇唐其实真的很大……毕竟我们现在就是大唐共和国。】 【那不也是殷灵毓带来的?】 【说的也是,楼主加油哇。】 千百年后犹长存,她做到了。 第一章 求生 殷灵毓仰面躺着,光影穿过重重树冠,落在她身畔,很美,然而殷灵毓没心情欣赏,她现在累到生无可恋。 “咱就是说,阿愿,我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儿太差了?” 系统996沉默。 这个世界,宿主上来就已经在山林里了,连路都找不到,荒郊野岭的,只能被迫开启荒野求生。 如今好不容易暂时能活下来,全靠宿主自己想办法找吃喝,躲野兽,确实……不要太倒霉。 原身姓殷,无名,年方十四岁,乱世之中黄巾起,就成了流民,还有几分小聪明,做了男子打扮,只是与家中人走散后,她一个“小少年”简直是移动的肉食,处境艰难,为了躲避他人觊觎的视线,开始往山林中走,结果便稀里糊涂死在了深山中。 如同一粒微尘,一点蜉蝣,在这个群雄并起的天下,成百上千的人都在死去,原身毫不起眼,也悄无声息。 殷灵毓抓起身边刚采的两颗林檎塞进嘴里,被酸的龇牙咧嘴。 这东西不宜多食,但好歹算野菜野果里味道尚可的了,还能解渴,果子她没看到多少,野草草药那真是苦的千奇百怪,她之前没得吃采了点积雪草,也就是野荠菜,差点没直接吐出来,硬是靠着饿咽下去了。 本来还想着找水源,尝试叉鱼,改善生活,但找是找到了,溪谷鸣涧地势险,殷灵毓只能尽量顺着走,寄希望于这两天能遇到个平坦些的地方,暂时整修整修。 荒野求生的一大准则,跟随河流的方向前进,往往能够找到人类文明。 系统996都不敢一直找殷灵毓说话,山地崎岖,密林重重,当下宿主又没条件生火,专心赶路,保存体力要紧。 绕过一个山包,殷灵毓远远看到一片平缓些许的河谷,目测她应该能下得去上得来。 摸了摸身上的粗麻布衣,殷灵毓最终还是选择了抓着藤蔓和蒿草慢慢往下走,没办法,她不想穿树叶,好歹是件蔽体的衣裳,再说了,就她身上这件衣服的牢固度和大小,撕开当绳子也不太现实,还不如岩壁上的老藤结实呢。 刚下到底,殷灵毓也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一滑,差点儿直接坐进枯枝败叶堆积的腐植层里。 一边扶着手里简易的驱蛇登山杖,殷灵毓低头把自己踩到的东西从枯叶里捡了起来。 “胡桃!” 殷灵毓抬头一看,也不太分辨得出到底哪颗是胡桃树,胡桃花期是四五月,但这几颗树,形态树叶形状各不相同,却都挂着花。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确定了手里的是无毒可食用的胡桃,殷灵毓专门挑外皮烂的不算太严重的捡,放到石头上,再捡起一块石头砸。 还没有晾干的胡桃仁味道有些奇怪,但起码能吃,殷灵毓砸了十几个,直到手臂震酸了,也没有那么饿了,才拿衣服兜了一捧,接着往水边走。 手里的登山杖是殷灵毓找的一根结实粗树枝,殷灵毓来的那天就先找了来,又拿草搓了绳子,绑了一把揉烂了叶子的半枝莲在上面,用来驱蛇探路。 一路临近河边,殷灵毓猛然看见树下趴着头狼,油光水滑的。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宿主!有狼!” 系统996在殷灵毓脑子里吓得乱窜,压着嗓子叫唤:“宿主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看看道具?一次性防护罩?星际的东西好像不能用啊……” 殷灵毓大气不敢出,但也不能直接跑或者做出大动作,就只能站着和那头狼对峙,手握紧了登山杖,随时准备真的上。 毕竟在野外和动物对上,处理方式在尽可能不受伤的前提下,就是虚张声势,并祈祷它/它们吃饱了或是被吓住。 受伤了另算,恐怖直立猿会在肾上腺素的激励下无所畏惧,但失血,感染,肢体缺失,那命就不一定能保住了。 幸好,那只狼抬头抖了抖耳尖,打量了殷灵毓两眼,又趴下了。 是只怀孕的母狼,肚子已经很大了,似乎快要临产,看起来被族群养的很好,懒洋洋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往前腿上一枕,没有要攻击殷灵毓的意思。 而殷灵毓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系统996不敢吱声了:好像运气也还行(T ^ T),至少宿主活下来了。 不对! 这说明附近有狼群啊啊啊啊! 殷灵毓正对着狼后退,然后往下游走,边走边注意母狼有没有上前的意图——人,普通的人是决计跑不过狼的。 一直到彻底走出彼此的视线,殷灵毓和系统同时松了口气。 “宿主,我们快走吧。” “等一下。”殷灵毓见河滩清浅,脱下脚上那双草鞋拎着就走了进去。 在狼的领地里留下味道,还是稍微遮盖一下比较好,万一追着跟上来呢?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殷灵毓还是蹚水走了大概七八百步才上岸。 河里有鱼,但不多,比起抓鱼,殷灵毓决定还是先找庇护所。 水源,火种,庇护所,食物,都得解决,水源附近有野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只要有火,殷灵毓就相当于有了武器。 其实也还是有武器的,但荒野里一个流民提着长剑太不合理,殷灵毓腰间只有一把匕首,系统出品,符合当前世界工艺水平,价值五积分,第一天就换了。 其实还换了一点应急的食物,只是殷灵毓不想坐吃山空,才尽量自己寻找食物来源,就比如…… 前面那颗果子挂满了枝头的杨梅树。 一边吃,殷灵毓一边苦中作乐:“起码这次的身体挺不错的,而且,幸好提前跟着师父学了医术,饿不死。” “宿主,我去和其他系统交流了一下经验。”系统996难得正经又严肃,它也想帮到宿主,而不是只会喊加油:“这样的情况,再加上我们这个组的小世界规则限制,推荐兑换清单如下………” “那阿愿筛选一下。”殷灵毓吃杨梅吃的牙发酸,把兑换的饼子拿出来一个啃:“咱们看着换。” 第二章 困境 积分虽然珍贵,但还是保命最重要,更何况这些最普通的,不跨时代的吃喝和冷兵器价钱并不贵,却能提升人在野外的安全度。 当然了,靠她自己本事能凑合过去的,还是靠自己吧。 只是人家求生游戏都有初始资源呢,她什么也没有,还是个不怎么强壮的未成年。 “阿愿,为什么好像祈愿人都不大?” “哦,因为历史里大多数人都活不长久。”系统996下意识答道。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宿主的运气真的不太好,但它还是不要说出来扎宿主的心了(>﹏<)。 “……也是。” 平均寿命大约在五十岁,三十四十就可以自称老夫,幼童夭折率更是高的离谱,但凡天下再一乱…… “哎,怎么就是三国呢。”殷灵毓叹口气。 这个等级的天下局,她能做什么? 又不像贞观年间那是相对太平又向上的大一统王朝,十八路诸侯加黄巾水匪,丞相大人年幼时都颠沛流离,她得先能活着啊! 然后才是她能走哪条路的问题,现在她连选择都没有呢! “果然还是新手大礼包降低难度了,直接就把二凤打包空投了,现在我倒是去哪儿找人了啊……是个认路的人就行…………” 殷灵毓吃饱了靠着树休憩,发愁啊发愁,她也不确定她百分百能走出大山啊。 总之,还是先跟着水,然后再试试点烟?但点烟风险有点子高……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还有可能干脆就不会有人来,白浪费功夫。 爬起来继续走,太阳将落未落时,殷灵毓停驻在一处山洞口里。 往里去狭长幽深,她不敢往深了走,但也应该没有大型食肉动物住,因为岩壁上能看到水线,这里发水了会被淹。 但呆一晚问题不大。 扯了一些枯枝和藤蔓遮掩洞口,又把身上那些驱蛇的半枝莲在山洞四周丢了一圈儿,殷灵毓把捡来的燧石打了好几下,点着了火,来来回回尽可能地多搬了一些柴火。 现在去捉鱼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烤鱼其实还比较吸引蛇,殷灵毓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木碗的粟米饭和酱菜豆腐炖肉,削了双筷子,热气腾腾的吃了,把热量补充足,然后裹紧衣服,凑合着倒下了。 夜半一如既往地能听到风声,树叶声,虫鸣声,狼嚎声,还有其他动物的叫声,仿佛黑暗里它们就都出来觅食了一样。 第二天殷灵毓把木碗刷洗干净,带在身上,继续顺着水流朝前走,路上还碰到了一颗枸杞子树,可惜才零星开了那么一两颗花。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草药,不过除了驱蛇的补充了一捆,殷灵毓不怎么往身上拿,他现在的首要目的就是走出大山,除非是珍贵药材,否则都只会是累赘罢了。 原身都能迷路,自然也不记得该如何出去了,说实在的殷灵毓都有些怀疑她现在是不是在神农架里,三天翻了两座山,一点没有看到人烟和道路。 也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理论,接着顺着这条河往前走了。 这个时候的殷灵毓还是多少有点信心的,毕竟自己有系统商城兜底,又有殷愿这个小话痨陪伴,已经排除了荒野求生中两个最要命的问题,孤独的心理阴影和生存必要物资。 但是直到第三天也就是这天晚上,除了动物植物就真的看不到人,走了一天的殷灵毓坐在河边揉着磨破的脚,仍旧不可避免的低落。 “阿愿,我们买的木制小型手持弓弩呢?” “在我们空间里呀宿主,还有配套的弩箭。” 殷灵毓发了会儿奢侈的呆,然后开始扯藤条和叶子。 “明天我尝试一下捕猎兔子吧。” “好,不过宿主,你这是要做什么?”系统996好奇。 “做个简易背篓试试,应该是先定底架,我记得和庄子上的刘二学过……” 并没有练过弓箭的殷灵毓花了一天时间,只抓住一只兔子,那还是正巧射中了腿又不肯放弃的跟了半天才抓住的,一股子的血味儿,殷灵毓不敢逗留,提起来就赶紧走。 “不行啊,还是得想办法往出走,在这里长久发展,按我的本事是不太行。” 晚上,殷灵毓正拿野姜抹兔子,准备烤熟了吃。 “宿主,要不我给你探查一下,不过应该还是会有惩罚……” 说到这里,殷灵毓想起来,她还一直没问过呢。 “不用了,阿愿,不过我怎么感觉,咱们局里的规矩又多又细,是不是……之前的人做过更离谱的事情?” 系统996疯狂点头。 “有在秦朝直接拿出机甲助他的迷人老祖宗一统宇宙的,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兑换原子弹和东风快递,直接送给扶桑的,还有到哪里都要造反,然后又不好好管理,只顾着自己三宫六院享受的……” “也不是都不好哈,但是超出时代的力量导致了极大的破坏性,小世界很少有能承受得住的,很多都在任务者的参与下走向极速助长或是毁灭。” “所以后来就进行了详细分组,任务者可以去那种随便发癫的度假世界玩,但是正常的组内,不同的小世界会有不同的要求标准,这也是为了小世界天道与快穿局和祈愿者任务者的共赢,要是不受限制,由着性子来,那就太乱套了。” 殷灵毓点头:“原来如此,还挺让人心动的。” 指可以随便发癫。 系统996积极起来:“宿主喜欢的话,到时候我去给你抢度假世界!” “好呀,靠我们阿愿喽。” 等殷灵毓再起床,已经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了,现在她面临的困境是,不知何时才能走得出山。 连方向到底对不对都不知道。 但总不能直接放弃,殷灵毓拄着登山杖,找了颗板栗树,在树下继续敲敲打打,吃饱了又把夜间烧开过的水一饮而尽,习惯性的先往高处走,看四周有没有炊烟或是人影。 左边…右边…… 莽莽林海中,似乎有一缕烟? 第三章 游侠 去?还是不去? 殷灵毓一咬牙,背起简陋的小背篓。 去! 大不了就是遇上匪盗,得想办法存活和脱身,但总比自己在深山里转不出去好! 不过殷灵毓还是翻出了提前兑换好的葫芦,往腰上一挂,这才开始全力往那边赶路。 东汉末,腰间悬挂葫芦即为表明郎中身份,意味悬壶济世,在《后汉书》里有记载。 如果遇到不太有脑子和道德的那没办法,但大部分人还是不会轻易开罪郎中的。 望山跑死马,等殷灵毓快赶到那抹烟升起的地方时,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原本她还想着藏在远处看看,现在她只能祈祷人还没吃完还没走。 早百八十步开外,兆达就听到了有东西,还以为是狼豺虎豹,连忙把大刀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却见不过一细瘦瘦的毛头小子,把脸一抹,颇有些恶声恶气:“嘿,那小子!打哪儿来的!?吓死人了知道不!” 殷灵毓叫这老大嗓门震的耳朵都疼,打眼儿一瞅,豁,一米八九的大高个子,膀大腰圆一汉子,跑不过跑不过。 “在下是来采药的。”说着,殷灵毓压低了声线,只觉是少年的清朗,还举起路上薅的一把见血清晃了晃。 兆达也瞧见了殷灵毓腰间的葫芦,立马打了个哈哈:“嗨呀,原是小医士当面,某失敬,失敬。” 当游侠的,对郎中总是抱有几分敬意的,毕竟行走四方总要受伤,好的郎中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哪怕殷灵毓看起来年幼,但能往腰上挂葫芦,那是敢给人治,真有本事才挂的,兆达当然客气了不少。 殷灵毓把草药扔进背篓里,一拱手:“壮士心思缜密,武艺高强,是在下唐突了。” “哪里哪里,某姓兆名达,字任止,幽州涿郡人。”兆达嘴角压不住的拍了拍身上的土,赶紧抱拳还礼,自报家门。 殷灵毓也落落大方道:“在下殷珏,见过任止兄。” 兆达正烤着两只野鸡,殷灵毓从背篓里拿了预先扔在里面的烙饼分食,二人对坐下来好一番客套寒暄,殷灵毓才得知此处是秦岭山脉,而兆达是来猎兽皮凑盘缠的。 “听闻玄德公如今已是平原相,某如今出了孝,了无牵挂,自当前去投奔效力!” “昔日玄德公可是招揽过某家大兄的!” “据说啊,这片山头有好些野猪,可惜打了估计也带不走,某的目标是虎皮,只要能杀一头虎,剥皮带去曾老爷子府上卖了,估摸着就够某一路花销了!” 兆达很健谈,殷灵毓零零碎碎得知了不少信息,顺便也就搭上了兆达,拍着胸脯保证带她出山——前提是若是待会儿兆达受了伤她得管。 兆达把鸡腿撕下来塞进殷灵毓手里,然后抱着整只鸡开始啃,声音含糊不清:“某踩过点的,殷兄弟放心吧,在这里等着便成,某若是不能成事,也绝不带累了你。” 他其实倒带药了,但药多金贵,再说了领个人出山也不叫个事儿,他要是一时伤的走不动了还能得到点生还的保障,何乐而不为。 “好。”殷灵毓应下,原来她路是没选错,但这里有些太深了,才一直没碰到人。 若是按着河再往下走个四五天,估计就能出了山的,不过还有条近路,从这里往东南走,翻过三个山头,有个小村子,从村子里的路再绕两座山,一两天也能出去。 兆达就是顺着村子进来的。 “你这小弩倒是精巧,去哪儿寻摸的?等下山了,为兄给你看看能不能整点铁箭头,不过你这兔子皮,腿上划烂了,可能要被砍了价钱了。” 殷灵毓把背篓里那点子家当拿出来清点,兆达碎碎念叨,半是管不住嘴,半是也有点紧张,好生转了会儿消食,就蹦起来提刀。 “某去去就回!” 殷灵毓除了壮行两句,也只能绕着这一小片拔草采药。 决定了,这一世不管如何,她得学两招。 不然也太没安全感了! 不过到底要不要跟着这位大哥走还是个问题,毕竟这里是幽州,离此时的皇叔,可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的,人家的盘缠尚且不够,自己贴上去不好。 想到这里殷灵毓顿时更仔细的一边做标记防止自己跑远,一边寻找草药,就算卖不上什么价钱,但下山后好歹能换点东西当临别礼。 虎啸山林震百兽,真不是古人吹嘘,殷灵毓远远听了都下意识心里发颤,也是因此当她看到扛着一大叠虎皮往回走的兆达时,震惊神色丝毫做不得假,顿时让兆达更加得瑟。 “都没细剥呢,爪子都是直接砍下来的,上面也沾了肉,殷兄弟和我一起去河边再给它洗刷洗刷?” “任止兄可有受伤?”殷灵毓抓起几样止血的草药从地上爬起来,灰扑扑的小少年诚恳又担忧,兆达心里一暖。 “小伤,就是腿上挂了点彩,不妨事的。”兆达边说边把虎皮从肩上扔到地下,发出沉闷的一声,虎皮毛发均匀有光泽,看起来品相极好,只是上面沾着大片的血迹,破坏了少许美感。 殷灵毓拿石头在自己的木碗里把几样草药研碎了递给兆达,兆达接过来挽起裤脚就往上糊了满把,别看他说的轻描淡写的,但伤口大概有半个指甲那么深,皮肉翻卷着,可见其实也并不轻松。 其他一些刮蹭破的地方随便带了带,剩下的草药都糊在了这三道最大的口子上,兆达脸色惊喜:“这药好,血止得快。” 殷灵毓立马又挑出来一捧放到兆达身边:“任止兄收着,千万记得勤换药,莫要让它化脓了。” “这……”兆达咽了口口水,心动又犹豫。 殷灵毓将其他的草药塞进背篓:“都是些常见草药,不值钱的,任止兄若是过意不去,下山的时候帮我背东西吧。” “行。”这下兆达心安理得多了,把草药捆儿往自己刀上一挂,又撕下一块儿布条把伤口绑了绑,抱起虎皮:“走,洗皮子去。” 第四章 入村 有了兆达在旁边,殷灵毓不必再格外担忧野兽,心情也放松了很多,翻山的路上还看到一颗苦参。 长在向阳的坡上,正开着花,殷灵毓过去小心扒拉出来,也就巴掌大,但也够入药了。 苦参不算人参,只是形似,关于功效,《神农本草经》有言:“主心腹气结,癥瘕积聚,黄疸,溺有余沥,逐水,除痈肿。” 丢进兆达提着的背篓里,殷灵毓接着吃手里刚摘的一把蛇莓,一旁的兆达背着殷灵毓临时编的筐和筐里的一大张虎皮,三两下把手心里的蛇莓塞进嘴,又从一旁捋下来一把,汁水染了满手。 等翻到第二座山时,天色有些晚了。 “马上到村子了,你还走得动不?” 殷灵毓又不拿东西,只是腿脚酸,还能坚持:“尚可,待到了村子,不若我们就把那块兔皮拿去换些吃的?” “也好。”兆达扯了扯衣服,下午他在河里洗皮子时洗过了,好在如今干了,不至于夜风一吹冷的太厉害。 在山顶往下看一眼,能看到些火光,兆达脸色一变,扯着殷灵毓衣服领子,示意她别出声。 好家伙,为什么都喜欢拎着她,还有,兆达力气也真是够大的,她刚才好像直接双脚离地了…… 殷灵毓无力吐槽,安静的站住,只见兆达把筐一扔,一边往树上爬一边侧着耳朵听。 这个时候的村庄入夜之后大多都是漆黑一片的,就算有火光也是星星点点,藏在屋子里灶台下,离这么远都能看到,兆达怕是匪盗进村屠杀放火。 远远眺望过去,似乎只是村中心升起了一团大篝火,兆达微微放下心来,仔细观察,似乎是有些人影,但是却很安宁,并不嘈杂,想来是村里出了什么其他的情况,这才从树上跳下来。 “应当是无事,咱们走吧。” 二人加快了步伐,摸着黑下了山,到了村口却叫一举着火把守在路口的汉子拦住了。 “别进来!” “梁兄弟?是我啊!”兆达莫名其妙:“这是怎了?村里出了什么事?” 梁三苦涩而有气无力的挥手:“快走吧,兆兄,我专程来等你的,村子里……起了病,我想着你也该从山上下来了,碰碰运气等你两晚,好告知你别进来了,免得你也被染上。” 这个时候伤寒疫病流行,朝廷也拿不出有效的手段,一旦百姓染上,大部分都只能等死。 更何况是会传染的,一个村子都落不着好。 兆达一听也是一惊,然后看向了殷灵毓,不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没说话。 疫病传人,风险性高又凶险,并不是每个郎中都愿意去看的,自己与殷灵毓交情还没有那么深。 夜里光线不好,梁三没看清殷灵毓腰间的葫芦,顺着兆达的视线看过去,捂着肚子笑叹:“兆兄怎么…到山上还能拐回来人。” 兆达还没开口,被撕破了包扎伤口的衣襟被殷灵毓拽住:“给我撕一块儿,要能蒙住脸的。” “给。”兆达连忙撕了一大片,露着一截儿腰也混不在意,看殷小兄弟的意思愿意试试,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梁兄弟待他这般情深意重,他也不忍心看着他死,何况这村子不算小,多是猎户,他身为游侠,惩奸除恶固然要紧,也绝不可对黎民见死不救,就是殷灵毓不愿,他也要去报官府,再找路子看看能不能请来郎中的。 反正他兄弟够多,到哪儿都能再现交两个友人。 殷灵毓把麻布割下两条用来在脑后系住,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下是郎中,这位……梁兄,可否伸手?” 捂着肚子捱着疼的梁三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手忙脚乱捡起来,退后一步,把手伸的老长。 “多…多谢,但还是离我远些吧。” 分明眼里一下子就映照出了跳动的火光,但还是别过了脑袋。 殷灵毓把手搭上去。 “腹泻?” “是,您怎么知道?” ……哥,先不说脉象,你身上一股子…味儿,是被腌入味儿了闻不出来吗? 注意到梁三的手之前一直虚虚的捂肚子,殷灵毓抬眼看向他:“是不是手不敢揉,很痛?” 梁三点头:“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疼晕了。” 殷灵毓心里有了把握:“便中是否带血?浑身发冷?” “都中!” 本来只是感激的梁三这下子是真的燃起了希望,嗓音都有些颤抖:“您看,能治吗?” “能。”殷灵毓放开手,声音是压低后偏向少年的温和,此时在梁三河兆达耳中简直如同天籁。 梁三没忍住哭出了声,又赶紧压住,呜呜噎噎听着心酸,能活着谁想等死啊! 擦着眼泪,梁三让他们稍等,他回身去找村长来做主。 村长拄着拐杖出来,满头汗,拼了命的挪动,比梁三还快,还没到近前,“噗通”一声先跪下磕头。 “小老儿梁骏,求贵人救救大山村!” 殷灵毓上前去扶:“快起来快起来!” 眼看着殷灵毓扶不动,兆达一咬牙,另一半腰上的布料也没了,蒙着面巾瓮声瓮气把村长直接举起来站直:“梁叔放心,殷小弟人好着呢,先去看看大家伙儿。” 因着都出现了症状,大家聚在村中间的空地上生了火,不时互相扶着去野地里解决腹泻的问题,再回来躺下,井口打了一桶水,有人正拿碗舀着大口往下灌。 这让殷灵毓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诊断。 地上不少人都面色苍白,火光下一脑门子汗珠儿,一个女人正往火堆里添柴,怀里的小童哭都没力气,哼哼唧唧的就算是哭闹了。 见有外人来,还醒着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兆达扶着村长和梁三,殷灵毓跟在后面,有人认出来是前几天上山的兆达,冲着梁三数落。 “你不是说…叫人家走?怎的…给人家带进来了?” 梁三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此刻眼泪又落下来:“咱们有郎中了……” “开什么玩笑…有就不用死了么?” 第五章 青梅 这话说的带着死气沉沉,然而没人反驳。 他们的确是在……等死。 但殷灵毓扬声:“能活。” 在“噼啪”的篝火声和哀声呻吟里,她上前两步,拱手一揖:“若诸位信得过,在下愿竭尽全力,为诸位煎药开方。” 很多年后,兆达仍旧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村民们眼里爆发出的光亮和渴望,不亚于他第一次参与众游侠兄弟的行动,铲除一伙儿恶贼时,周边之民的感激目光。 有了希望,众人纷纷也有了点精神头儿,殷灵毓嘱咐兆达把面巾绑紧,什么都不许吃喝,也不准进嘴,去找锅烧水,这才俯身挨个给人把脉。 就着火光,她还细看了几个人的舌苔,舌质红绛,苔黄燥,差不多彻底可以确诊时疫痢了。 腹泻,腹痛,便血,厥脱,不敢摁压腹部,喜冷饮,种种表现和梁三那滑数脉象,都指向痢疾,而且是传染性很强的时疫痢,也就是疫毒痢。 但她今日正好拔了颗苦参,该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吗?虽然量不够多,缓一缓可是没问题的。 等等……似乎还有更好的办法? “村长,”殷灵毓来到梁骏身边蹲下:“这附近有没有挂果了的梅子?” 若是没有,青葙草其实也行,现在正是花期,但这两样都不知道有没有,还是先问一问。 梁骏颤颤巍巍抬起手往人群里点,因为高热又刚折腾完,声音有些嘶哑:“二蛋…二蛋家的!” 那症状相对轻的,抱着孩子给火堆添柴火的妇人立马上前:“哎,大伯。” “你家…你家里,可还有你娘家送的…梅子?” 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拍了拍:“有,今年结太早了,稀罕是稀罕,又硬又酸倒牙,我煮了也咽不下,没吃几个。” 怪不得她症状轻些,青梅煎水送服,正是痢疾对症的药。 “有!”梁骏朝殷灵毓伸手,临了了想起来自己身上带疫病,小心翼翼抓住一点殷灵毓衣角:“娃子,我们村有梅子,有梅子…” 苍老的声音含着哭腔,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殷灵毓安慰道:“您老放心,还有别的草药能用呢!明天天一亮,我和任止兄上山上采药去!” 四周的低低啜泣里,那妇人撒开腿往自家茅草屋跑,孩子都忘了放下,兆达拎着几个从各家拿出来的陶锅,正挨个儿往里倒水,立马接上:“成,诸位放心,某别的本事没有,这山里可是来去自如的很!一定带着殷小弟给你们摘回了药来!” 殷灵毓面巾下苦笑一下,她的杀手锏可不在这儿,在于她有系统商城啊,超越时代的不能拿,现有的草药采不着她能买啊,只要她有方子就成了。 当然如果只给自己治病,她还是可以直接上科技或者玄幻的,这两样,除了烧积分,都没毛病,系统商城出品绝不坑人,但一个世界才能赚五百积分,所以殷灵毓才一直有意识的节省,节省在更有用的地方。 可…… 耳畔是这些村民们的声音。 “太好了…阿兄,我们还能活……” “娘,娘,撑一撑,有郎中了娘……” “儿啊…莫怕…马上就不痛了……” 积分还能再赚,面前这些,都是人命,焉能不重。 孩童的呜咽声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妇人背着孩子拎着一小筐青梅跑过来,放下就跑。 她又想…赶紧往野地里跑去解决问题。 殷灵毓把青梅倒进陶锅里:“任止兄帮我看火。” “交给我吧。” “梁三哥,你们还有谁家有米么?最好是精米。” 村长梁骏抢先答道:“小老儿家里,还有半罐,您尽管拿去吃,抵诊费可够?” 他能当村长,除了资历,见识也是足够的,他还认识自己的名字呢,有了疫病很少会有郎中愿意看,生怕不小心就把自己也搭进去,再加上他们这里地处偏僻,就是上报官府,也只会是围起来等着他们死绝,这也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向外求援的原因。 如今至少有人愿意救治,怎么也得舍得给东西吧?哪怕看起来只是个半大小子,并不靠谱,可是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着,他们愿意一试。 殷灵毓叫他这么一说也饿了,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两声,本来她和兆达就想着是到村里面弄些吃的,所以只有中午那阵子那一顿,赶了这么久的路,又从山顶上跑下来,早就消化完了。 梁骏也听着了,挣扎着起身就往身后的屋里走,殷灵毓还没来得及解释,人家都把坛子摇摇晃晃捧出来了。 “……任止兄,劳烦你煮锅米汤,要够所有人喝的量,煮浓些。”殷灵毓抬手接过那半罐子米,转手交给了兆达,自己拿起背篓,把草药全都倒在地上。 “各位,在下须得借各位家中碗筷一用。” 消毒啊消毒,现在吃喝用能消毒全部消毒,不然边吃药边吃细菌,搞阴阳平衡吗? 饿就饿吧,又不是没旁的吃食了,何苦和病人抢米汤喝,忙完再寻摸两口算了。 等到人都点了头,殷灵毓挨家挨户找碗,陶碗木碗,还有几个大木勺子,葫芦舀子,一齐带出来放沸水里煮。 “阿愿,计时十分钟。” 系统996:“好嘞宿主!这个我没问题!” 等从水里拿树枝把木勺子夹出来,殷灵毓舀起一勺水晾到微烫的温度,浇在手上细细洗了洗手,开始在陶锅里怼那些煮软了的青梅。 其实应该捣碎取汁再煮,但现下这个情况一没时间,二没精力,就连着果肉一起吃了吧。 看着黏糊浓稠的无糖青梅酱,殷灵毓条件反射的感觉嘴里发酸。 “任止兄,拿热水洗三遍手,然后过来拿碗。” “哎。”兆达过去舀了半瓢水,左右着晃悠晃悠降温,等不烫得慌了就往手上浇,兆达还特意多烫了两遍,反正他手上茧子厚,也不觉得难受,随即拿起树棍往出夹碗,碗被煮的冒着白腾腾的雾气,一个个丢进瓢里。 第六章 路上 殷灵毓就拿着大勺子,从瓢里拿碗,挨个儿往里舀无糖青梅膏:“热水洗三遍手,来领药喝下去,尽量别吐都咽下去,别喝冷水,喝烧过的水,喝完药再打米汤,手不要乱碰………” 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村民求生欲望强烈,自觉的挨个洗手,然后带着红扑扑的手捧着一碗青梅膏,坐在一边龇牙咧嘴。 天老爷嘞,酸死个人咯。 厥过去的是自家人帮忙硬灌的,除了解决问题回来的妇人抱的孩子,众人也都明白利害,灌的也痛快。 有命才能挑这药酸不酸,好不好,都要没命了闹什么妖。 所以,孩子也被训哭了然后老实喝下去了。 虽然酸苦,但也对症,旁的效用还没显现出来,但肚子好像的确是没有那么疼了,也没有那种时时刻刻的便意了,再灌下肚一碗热乎乎的米汤,最先爬起来的基本都是青壮,顶着剩下的不舒服,自觉地试图帮忙。 打水,烧水,煮东西消毒。 第二天殷灵毓就和兆达在周围专挑着向阳的山坡跑,总共找了大大小小十几根苦参,其中掺合了殷灵毓偷着在系统商城里买的那些,准备拿下去炖。 期间顺便还解决了他们两个的饭,兆达拿着殷灵毓的小弩,几盏茶时间里连射两只兔子三只鸡。 差距太大了,殷灵毓面无表情啃着烤兔子,兆达在一旁对弩箭爱不释手,依依不舍的还给殷灵毓,去溪边处理剩下的两只鸡:“拿下去给他们,病好了煮点鸡汤,最补了。” 不过这炖鸡汤喝上的时候已经是七八天后的晚上了。 苦参效果很好,除了病得严重的那几个人依旧很虚弱以外,大家的病好了个差不多,村子里洒满了大家烧的生石灰,也挂满了煮了又浆洗过的被褥衣裳。 殷灵毓给面前的梁骏把完脉,如释重负。 毕竟上辈子她都是跟在师父孙思邈后面的,不怎么自己出手救治人,也很少会单独给别人开方,也就是孙思邈带她历练的时候有过那么一些次,剩下的,她是纯纯的理论派。 再上辈子更别提了,她才是医院里面被救治的病人,除了耳濡目染打下了一定的现代医学基础,哪儿敢乱吃药。 如今第一次自己独当一面,治病救人,看起来很有把握,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多谢小神医大恩大德!”梁骏冲后面村里人使眼色,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抱拳施礼。 并不是不想跪下叩头,而是这几天的相处里,殷灵毓看起来并不太接受,只一遍遍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站起来。 他们虽然不明白,但更是感激于殷灵毓的平易近人,医术精妙,所以就喊上了小神医,这个殷灵毓怎么纠正都没有用,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殷灵毓起身回礼:“诸位抬爱了,珏,不负所托。” 病人配合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更何况他们虽然穷,好东西都是紧着往她面前拿,鸡新下的洗的干净的鸡蛋,自家腌的菘菜咸肉和新长出来的嫩菜心,还有最好的漂亮皮子。 那两只鸡怕坏,早叫兆达烤来吃了,兆达今早上山新抓了四五只鸡,众人往里面添菜加米,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兆达和殷灵毓住的是村里最好的村长家的房子,又睡了一晚,第二天方才启程继续出山,自又是好一番拉扯不提。 等终于走出村子,殷灵毓和兆达的背篓不仅被加固过,更是塞了个爆满,兆达看殷灵毓背的吃力,抬手从殷灵毓背上拿了下来提着。 “殷小弟,你这小身板儿,得练练啊。” 殷灵毓揉着肩膀:“任止兄就莫要笑话我了。” 她已经又摘下了面巾,长发高高挽着,拿一截儿桃木削了个长簪,兆达憋了半天憋出来个“面如冠玉,貌若好女”。 “任止兄读过书?” “不曾,只是听过旁人讲书。” 现在的书还是很金贵的,殷灵毓也不意外,点点头:“任止兄就认准玄德公了?” 兆达点头。 大汉魅魔,名不虚传。 去?现在还是创业未成阶段,千里迢迢跑过去然后接着跟着跑? 不去?幽州这边隶属边疆,蛮族不少,常来袭扰,且也不算多太平。 嘶…… 一直到兆达拉着她去把皮子卖完,殷灵毓才下定决心。 区区跑路记,比起中原沦陷,衣冠南下,好说。 再说了,她现在是郎中,不行还可以云游嘛,也不是一定要颠沛流离的,只要不去给曹老板治头疼,应该能活。 “任止兄,在下与你同去拜会。” “太好了!”兆达笑的见牙不见眼:“到时我带你见我大兄!” 殷灵毓的皮子是两条漂亮的狐皮,价钱也不算低,是村子里所有猎户一起凑的一大摞来着,殷灵毓除了收下了几个饼子,两块腌肉,就只挑了这两条皮子换盘缠用。 兆达去和友人道别,殷灵毓也算见识到了三国时期的游侠大赏,个顶个儿大高个,穿好穿坏都有,不变的是那股子豪爽劲儿。 特别是长剑,帅,殷灵毓暗下决心,就学这个了。 两日后,殷灵毓和兆达结伴启程,前往平原郡。 一路上殷灵毓挂着葫芦,遇上过求医的,能治就尽量治一下,束手无策的暂且还没遇到,这下是真真切切打出了个“殷小神医”的名号。 殷灵毓也只能感叹如今的医疗资源匮乏,她可算不上神医,只是站在后世医学发展的肩膀上,才显得高明。 “大娘,您这是羊肉吃多了,滞食,找点栗子皮煮水就成了。” 老妇人穿着体面,道谢了后又送上诊金,小吏把人送出来之后还牵过来两匹马相赠。 “豁,不愧是一地县令。”兆达眼睛都黏在马身上移不开了,伸手去摸,马儿打个响鼻,呼哧呼哧。 殷灵毓沉默。 没有马镫……她可能……也许……大概率……骑不上去。 可恶啊啊啊啊!快让她长高行不行! 等安顿下来就练武和补充营养! 第七章 初遇 最终殷灵毓还是被兆达扔上了马背。 马很配合,人也很配合,就是某些人憋不住的笑。 有了马匹,赶路就轻松了许多,再加上因为隔三差五能有些诊金,殷灵毓和兆达出手也阔绰不少,过的舒服了许多。 出了幽州地界儿,渐有些繁华地段,尤其到了邺城,作为主要城市之一,热闹带着烟火气,叫人目不暇接。 殷灵毓有钱,兆达也在享受美食上与殷灵毓称得上是一拍即合,二人到城里打听过后直奔酒楼就去了。 此时的邺城还是袁绍的地盘,酒楼也是袁家的产业,别说,四世三公之家的菜谱方子,味道的确是相对不错了。 但殷灵毓的注意力全在一边一个面色苍白,大口饮酒的人身上。 完了,她现在职业病养出来了,好想给他把脉下医嘱。 那人生的俊美,又带点儿病色,眉眼自有一分风流洒脱,整个人也因此鲜活又夺目,似乎是察觉到殷灵毓的目光,打量殷灵毓一番,竟拎着酒壶起身走过来。 “这位…小郎中,何故如此看着在下?” 郭嘉含着抹促狭的笑意,竟是醺然落座,毫不见外的给殷灵毓也倒了碗酒:“尝尝?上好的九酝春。” “在下不会喝酒。” “那还真是可惜。”郭嘉说着,动作自然的又把酒收回来,仰头一饮而尽。 兆达咽了口口水,这酒闻着确实比他点的古井酿更香,于是伸出碗:“兄弟,来一口。” 郭嘉大气的给他满上,又给自己倒一碗,俩人把碗一碰:“来!干!” 眼看着两人就这么推杯换盏了起来,殷灵毓忍了又忍,幽幽开口。 “阁下面色不佳,还要这般豪饮,可是吃多了红豆?” 郭嘉眼波流转,配上他那副微红了脸颊的模样,有些像狐狸:“哎?小郎中容色美,话可不美了哦?” 还在状况之外,一心品尝好酒好菜的兆达看向殷灵毓:“殷小弟,什么意思?” “红豆又名相思子,殷小郎中说在下不要命呢!”郭嘉笑眯眯的抢答道。 兆达点头:“哦……啊?” 读过书的,嘴都这么毒吗? 听不懂,告辞。 郭嘉也并不在意殷灵毓这话,他自己身体不好他也知道,但一辈子就这么长,怎么过都是过,美酒美人若不享受,岂不可惜? “在下颍川郭嘉,字奉孝,二位是?” “哦。”兆达拍了拍自己放在一边的刀:“涿郡游侠,兆达,兆任止。” 殷灵毓听到郭嘉意外又不意外,温声道:“在下殷珏,尚未起字。” “瞧小兄弟年纪,想也未有。”郭嘉朗笑一声,并不刨根问底:“相逢即有缘,二位瞧着要去何处?若是不急,奉孝倒是愿做次东,带二位在周边游玩一番。” 他现在赋闲隐居,四处游荡,就乐意结交些友人,尤其是这殷珏,好玩,好看,赏心悦目的,嗯,而且年纪小小就敢悬壶行医,有意思,只是……要是不是郎中就更好了。 兆达咂摸不准,于是习惯性的看向殷灵毓,这些天的相处里,他早不知不觉把他们之间的主导权给了比他更有能力的殷灵毓,郭嘉见了指尖微动,心中亦是了然。 “的确不急,但奉孝兄莫要反悔才是。” 郭嘉挥手:“怎么可能,我郭嘉言出必行,定然好好招待殷小兄弟和任止兄!” “好的。”殷灵毓展颜一笑,年幼却依旧风华灼灼,晃了不少人的眼,她把手往桌子上一伸:“在下略懂医术,有劳奉孝兄伸个手。” 郭嘉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讨厌瞧病!讨厌喝药!更讨厌针灸! 果然他跟郎中不对付!他凑上来自讨苦吃干嘛! “这就……不必了吧?” “不开药,不针灸,只给医嘱。” “好嘞。”郭嘉立马伸手。 殷灵毓伸手搭上去:“春日里发过风寒?” “是。” “常有时疾困扰?” “嗯。” “可有神思倦怠,四肢乏力的问题?” “等会儿,”郭嘉哭笑不得的伸手阻拦:“在外头呢,倒也不必如此详细了。” “那吃完找个地方细说。”殷灵毓淡定的松开手。 忘了保护患者隐私了,啧,还是要更注意言行才是。 郭嘉在此处也有小宅院儿,本来是投奔袁绍时弄的,只可惜,袁绍算不得明主,郭嘉便离开了他。 但院子没卖,这几年他时不时四处游历,也常来住,还算整洁干净,不至于在友人面前失了颜面。 “正气不足,卫外不固,易感外邪,舌红少苔,心悸失眠,脾胃虚弱,情志内伤………” 准还是准的,郭嘉在旁的郎中嘴里也都听到过,殷小兄弟虽说小了些,年纪轻了些,的确有行医的资格。 殷灵毓说话算话,的确没给郭嘉开药,但她叫兆达去买了肉和菜,亲自下厨,做了顿掺着药膳的饭菜。 东汉末年哪有什么好吃的?贵族大餐也不过是烤乳猪,鱼羹,加点梅子去腥,鸡鸭鹅狗,上档次也就是吃点鹿肉了。 而殷灵毓,左手一碗黄芪鸡丝粥,右手一盆红焖羊排加山药,前来一碗豆腐枸杞鱼汤,后上一份银耳莲子炖糖水。 郭嘉和兆达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能!这么!好吃! 鸡丝粥润喉鲜美,毫不干柴,羊排软烂脱骨,山药粉糯咸香,鱼汤不腥,反而香浓可口,糖水更是清甜美味。 郭嘉把自己吃到撑,案上属于他的那些饭菜几乎吃空了,摸着自己的肚子:“啊~舒坦!” 他往常都是喝酒的时候才吃点儿下酒菜的,饭菜这东西,饱腹而已,哪比得上酒好喝? 但这个是真好吃!他刚才甚至都没想起来配酒! 太可惜了,那羊排配酒绝对香,但现在他已经喝饱了粥水汤水,真吃不下了。 殷灵毓抗性还是比较高,对比起现代美食与调味品,她做的这一桌还是有差距。 “奉孝兄可喜欢?” “喜欢!殷小弟手艺了得!”郭嘉举手,表决似的表示支持。 第八章 拐人 殷灵毓满意一笑:“这是你的药哦!” 郭嘉眼睛瞪大。 药? 这要是药,他闭着眼睛吃!天天吃! “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山药,黄芪,枸杞,莲子百合,都是药,饭菜本身,亦为良药。” 郭嘉沉默一瞬,然后握住殷灵毓的手,言辞恳切,语重心长。 “殷神医!请务必多给在下开药!” “在下一定配合! 也没人和他说过,药还能这么好吃啊! 殷灵毓在邺城停留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给郭嘉明显喂出来几分气色。 兆达更不用提,除了迁就着郭嘉,暂时没得酒喝,每次都能吃加大份,直接脸都吃圆了一圈儿。 而郭嘉也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赞成。 “刘使君?听闻刘使君才于北海救孔公,此刻正援徐州,可惜依附于人,势力缓慢,且为人仁厚过多,难于乱世立足。” “殷小弟且听奉孝一言,莫要随意投效,奉孝亦知你之才学,万莫轻许了主公,定要好生挑选一番才是。” 这称得上是肺腑之言了,殷灵毓知道好歹,但还是坚定着要去看一看。 至少让她见一见刘备,这个汉昭烈帝刘备,能令刺客羞愧的刘备,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在现代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中二一点怎么了,反正,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理想一点活着没什么不好。 郭嘉依依不舍,亲自出城送别他们。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殷灵毓回身一笑:“奉孝兄大才,尽可放宽心,千金之物,终有其大放光芒的一日,何况人才?” 郭嘉忧虑的不仅是赋闲,还有局势,他想找明主,想施展才华,但他已经等了很久了,还是一事无成,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 殷灵毓最后一拱手,扬声道:“奉孝兄,后会有期!” 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远,郭嘉先是怅然若失,随即一咬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等等我!” 去看看又不是直接跟了,他是跟殷小郎中好调养身体!对! 殷灵毓等的就是这个,勒马等他:“跟着我,我可要看着奉孝兄少喝酒的。” “你也看了好几天了,总得偶尔给我解禁吧?”郭嘉微微有些气喘,但笑的很开心。 人生难得知己,殷小郎中虽然一板一眼了些,克己守礼了些,聊起天来却舒服,做饭又好吃,他的确有些舍不得就这么各奔东西了。 其实只是女扮男装,不好融入动不动同坐同眠的大汉的殷灵毓,尚且不知道郭嘉暗自对她的评价和看法,带着两人继续上路。 系统996冒头:“宿主,你这拐人拐到曹操大动脉上了吧?” “哦,这我不管,拐到就是我的。” “宿主牛!宿主棒!宿主厉害宿主强~” “自己人,别开腔。” “哦……” 殷灵毓好笑:“阿愿跑调跑的真是别具一格。” “宿主现在毒舌毒的真高级。” “过奖。” 系统996:∑(?Д?) 还我甜甜的正经宿主!怎么好像被带坏了啊喂! 但殷灵毓已经放飞自我了。 治病,救人,赶路,觅食,每天充实又忙碌。 郭嘉其人,洒脱不羁,但也守信,殷灵毓拿吃的吊着,真就只在殷灵毓的看管下偶尔解馋,其余时间,把酒挂在殷灵毓马上不去碰。 至于为什么不放兆达那里……兆达他喝倒没事,可喝完了不给郭嘉留点儿,给郭嘉气的两天不搭理他,直到后来到了下一个镇子买着了酒,才肯消气。 此时曹军帐中,曹操正读信。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实因张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 目今黄巾遗孽,扰乱于外,董卓馀党,盘踞于内。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国难。则徐州幸甚,天下幸甚! 这信虽是恭敬,此刻读来只觉讥讽,气的曹操冷眼看向来使,吩咐左右:“拖下去砍了祭旗!全力攻城!” 诸将附和,正商议间,忽有快马急报,说张邈,吕布袭破兖州,随据濮阳,只有鄄城,东阿和范县,被荀彧和程昱设计死守,好歹保住了一块儿地方。 兖州此时正是曹操的大本营,听了这话,曹操更是头晕目眩,大叫道:“吾无家可归矣!”竟是直接倒了下去。 帐内一时兵荒马乱,夏侯惇等人去扶,曹操捂着脑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去!回信!便说吾应下他了!速速拔寨退兵!反击吕布小儿!” 局势变幻之际,殷灵毓一行人也被迫稍稍绕路,竭力避开战乱。 郭嘉倒是有些意动,他原本想选的就是曹操,好友荀彧荀文若也在曹操手下,若非徐州一事,他可能此刻已经出发了。 也正因徐州,兖州一片战乱,流民又多了起来,路上总能看见拖家带口的粗布麻衫之人,大多面黄肌瘦,神色麻木。 哪怕殷灵毓在原身记忆里看到过,也还是有所触动,大唐平稳,就算贫苦百姓依旧衣不蔽体,可也还带着希望,孙思邈和李世民也并不让她真真切切去到偏远的村落或是民间。 而真实的民间比殷灵毓在史书上读过的残忍荒凉得多,她出山时遇到的大山村竟都算安居乐业了。 再一次下马去救路边奄奄一息之人时,郭嘉拉住了她。 “殷珏,救不完的。” 郭嘉叫的是连名带姓,可见郑重。 “我知道。” 殷灵毓从筐里拿起面巾和药材。 郭嘉无法,陪着殷灵毓和兆达停下,他看着殷灵毓过去把脉,侧眸看兆达:“你也不劝?你不是最想去见刘使君和你大哥了么?” 兆达摇头。 “殷小弟说,人命为重,玄德公……刘使君,昔年在涿郡为游侠时,亦如此说。” 倒衬的他冷漠无情了,郭嘉抱臂:“话虽如此,你我之力,又能救多少人?世道这么乱,一两条人命,谁会在乎?” 殷灵毓把几株白茅根塞进那人怀里叮嘱他煮水喝,走回来轻声道:“他自己在乎。” 第九章 医治 郭嘉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 半晌没头没脑叹息一声:“可惜,你不姓刘。” 太小了,又没个名义,不然,他刚才还真有点热血上头想叫声主公。 然后跟着他,去创造去改变这个强盛已过,倾颓流离的天下。 殷灵毓听懂了,她指向远处熙攘的人流。 “我姓什么不重要,他们都能有名有姓才重要。” 这一刻,殷灵毓有些闪闪发光。 下一刻,兆达的手伸过来,一揪后衣领,把人扔上马背:“我们该走了。” 是该走了,他们骑着马,带着刀和行李,在难民里格外瞩目,更何况殷灵毓还亲自下马给人诊治,索幸她刻意给的草根,不然此刻恐怕要有人上去抢了。 郭嘉也翻身上马:“驾!” 三人继续赶路,路上还得知,此刻刘备已驻兵小沛,此刻正修葺城垣,抚谕居民,便休整一番,改了方向,直奔小沛去了。 陈宫跟在吕布那儿,却屡屡碰壁,吕布此人,倒不是彻底的没头脑,可偏偏是这若有似无,时灵时不灵的头脑,害苦了给他出主意的陈宫。 曹操回兵,陈宫进言要设伏兵。 吕布不语,只一味声称别有良谋。 于是曹操大笑吕布乃无谋之辈,顺利行过泰山险路。 陈宫又献策:曹军远道而来,我们趁其人困马乏压上去吧! 吕布拍胸脯:我无敌好吧!等他安营扎寨好了我直接生擒曹操! 陈宫:……笑不出来。 哪怕觉得前途无亮,陈宫还是强颜欢笑,没事没事,只要能把前老板打击一番,证明他才是对的,值得,绝对值得。 不就是在现在这个局势里带一个吕布吕奉先争霸么,他可以,他可以!他不能说不行! 且不说曹操兵近濮阳,下住寨脚,陈兵于野,预备和吕布争夺兖州,刘备带着关张二人,驻扎小沛以来,便忙于安顿民生政事。 今岁又荒,更起蝗灾,关中之粮,价贵且尽,哪怕刘备尽力维持,治下也快到了外面人相食的地步。 却不曾想这日竟听闻有人来投,刘备大喜过望,亲自出门去迎,却见两大一小三人立在门外,其中兆达竟是儿时玩伴家的弟弟,既惊又喜,大笑上前。 “任止!你怎的来了?你大兄今儿一早出城上山去了,待他回来见了你,一定高兴!不知这二位是……” 郭嘉上前拱手:“颍川郭嘉郭奉孝,刘使君,久仰。” 刘备连忙还礼,又看向殷灵毓,殷灵毓也就抿唇一笑,随着行礼:“在下殷珏,见过刘使君。” 一番介绍,刘备亲引着三人入内,本要吩咐人上些饭菜招待,但关羽急匆匆行进来:“大哥!打猎的兵士遇上了群野猪!有两个命要保不住了!” 刘备豁然起身,关羽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歉意的一拱手,而刘备已经疾步拉起兆达就往外走。 总得看看是不是兆丰啊,若是,那……千里之外赶来的兆达若是连兆丰最后一面都见不成,他如何能心安! 殷灵毓与郭嘉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刘备和关羽走的急,兆达步子也大,殷灵毓只得小跑起来,还不忘拉上郭嘉。 能抢救还是快去抢救试试。 那两个人是被抬回来的,有个丢了大半条胳膊,另一个肚子划破了,隐约能看见肠子,在这个年代,前者运气好还能活下去,后者几乎可以判定必死无疑。 粮食不够,刘备又想负担起小沛百姓的嚼用,手下的兵总是要轮流分组去四周山林里打打野味,贴补一番的,众人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谁知今日也是倒霉透顶,恰恰遇上一群野猪,关羽张飞一个跟着去的都没有,野猪群一番冲锋践踏下来,不少人都挂了点儿彩,只留下了四五头猪,和这重伤的两人一并抬了回来。 兆丰只擦破了点皮,见到自家弟弟,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扑过去抱住:“小达!” 二人激动相认,刘备见着伤者惨状,几乎要潸然泪下,余光却见那殷珏蹲下身子,抽出匕首。 “阁下你……” 殷灵毓将衣摆一割,拿布条往上端缠,企图压迫止血,想也不想:“安静!” 刘备默默闭上了嘴,只是捏紧了手。 就连兆家兄弟和关羽郭嘉,还有其余人也沉默下来。 看起来这般惨烈。 真的还能救吗? 殷灵毓可不管,她曾经也是医院常客,不会抢救也看会了,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布条拉紧打死扣,一边嘴上也不停。 “烧水,多烧一些,去找剪刀和针线,还有盐,奉孝兄,拿你的酒,任止兄,去找酒,越烈越佳,还有,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给我找一套衣服,拿酒喷一遍……” 兆达和郭嘉转身就走,刘备定了定神,扬声叫人配合殷灵毓。 直接把人就近抬进屋子,殷灵毓叫其他人都站到门外去,把宽大带点潮湿的衣服裹在身上,拿郭嘉的酒洗手,郭嘉也顾不得心疼:“我可能帮什么别的忙?” “把剪刀给我煮一遍,泡在酒里拿过来。” “成。” 针就普通的针,线也是普通的线,可吸收是不用想了,无菌环境更别提了,殷灵毓现在能做的就是止血缝合,确保这俩人尽可能能先活下来。 拿烧开过的水加一点比例大概差不多的盐,就当生理盐水了,略略降温后冲洗一下,算作清创,殷灵毓先对上了缺了胳膊的那人,一团布巾简单粗暴塞进嘴里:“咬着,别乱动。” 那人点头,疼的打颤,唇色发白,俨然失血过多,殷灵毓若是不给他止血,此刻怕是已经休克了。 穿针引线,殷灵毓硬下心肠,只挑了肉眼可见的那几根血管简单打结,把骨碴儿清理了,皮瓣肌肉对了对,缝到一起。 整个儿过程里那人不停呜咽,殷灵毓真是每下都不敢抖,再让他多遭了罪,等缝完自己也出了汗,把开水里煮过的布条拎出来拧干缠上,叫他坐到一边别乱碰乱动。 【不是一更,第一卷末尾大唐番外已上线,明天应该也是一章番外一章正文】 第十章 仁心 之所以第一个处理断臂的,是因为虽然开膛破腹那位看着凶险,但出血量是真不大,只是看着骇人。 估摸着,应该没有主动脉破损。 如果是内脏破损……那他也活不到被抬回来遇见殷灵毓了。 所以还是手臂连着动脉静脉全断了的这人比较急。 给躺着的这人清创后,穿针引线缝衣服一样把腹部皮肉缝上,肠子略略清洗后直接推回去不用管,自己会归位的。 殷灵毓能做的就是尽力减少感染和出血,现在可没有血袋血库,得纯靠本身的造血功能恢复元气。 殷灵毓这诊治手段谁也没见过,但血是的确的止住了,殷灵毓擦着手出来,神态自若,等在外面的刘备也就大概猜到,可能是…命保住了。 “备,多谢殷神医救治袍泽!” 刘备拱手就拜,真心实意的感激,关羽和张飞虽说跟着俯身,但还有些不高兴,大哥何苦给殷灵毓一小辈行这样大的礼。 手酸疼的一直抖的抬不起来的殷灵毓努力侧身避开:“救死扶伤,职责所在,当不起刘使君大礼。” 郭嘉看出殷灵毓的窘境,上前把殷灵毓的一只手捧在手里,仔细捏着指节和手臂:“这样可好些?” 啧,殷珏小兄弟真是太小了,骨头都细。 刘备也注意到了殷灵毓微微抖着的手,连忙上前也想帮忙,殷灵毓反应过来,勉力抬手拍开郭嘉的手,不着痕迹的躲开这些热爱贴贴的大汉人。 “奉孝兄,你揉我麻筋儿上了。” “啊……抱歉抱歉。”郭嘉收回手,尴尬的揉了揉鼻子。 他又没伺候过人,没经验正常,下次一定不会了。 殷灵毓看向刘备,转移话题:“刘使君,还要麻烦您去找些柳树皮来给这二位入药。” 粗提水杨酸,抗炎,解热,镇痛。 张飞抢着道:“我叫人去弄!” 断了手那人之前是在他手底下干过的,他也惦记,能救回来自然是最好的,找些树皮而已。 刘备正色道:“二位请移步府上,是备招待不周。” 此处终究不是谈话的地方,殷灵毓便和门口看守的小兵叮嘱了几句,随即跟上几人的步伐,回到了刚才的地方重新跪坐下来。 刘备这次重视的目光从郭嘉身上落到了殷灵毓身上。 小少年高挽着发,方才包在头上的浸酒葛巾此刻已经取下,发丝微乱,巴掌大的脸上五官似是工笔精心描绘,年纪虽小,却果真人如其名,君子如玉。 但最耀眼的却是他的眼睛,说不出该怎么形容,只觉得眼睛里的神色很夺目,带着灼灼焰光,似乎能把一切都照亮。 “小沛物资不丰,殷小神医与奉孝见谅。” 滚烫的粟米饭和腌鱼,还有盐渍薤头和藿羹,加了多多的野山椒来掩盖其中野菜的苦涩。 对于吃惯了殷灵毓手艺的郭嘉来说,有点食不下咽,想喝酒。 但刚才都被殷灵毓拿去用了。 殷灵毓手还是有点抖,她倒是吃的坦然,毕竟就连刘备自己面前也是这些东西,腌鱼甚至还是半条。 张飞到底按捺不住好奇,粗声问道:“不知殷……小神医师承何处?” 化名了更能融入单字名居多的大汉的殷珏,可一直没个字也实在不方便,殷灵毓思索一下,抬头温声道:“在下师门不便外传,但杏林本事是跟着孙思邈孙师父所学,神医便不必了,若各位不介怀,在下下山前,师门曾提早赐字‘灵毓',可称在下灵毓。” 郭嘉手中舀汤的木勺一顿。 他没追问过,因此现下也是第一次听殷灵毓来历出身。 原来是有师门师承的? 殷灵毓也是为了往后做事方便,反正她也没骗人,她其他本事是红旗下学的,的确不方便说,孙思邈只是不在这个时代,但是是她的中医师父,而灵毓本来就是她的名字,所以,她说的全是实话(确信)。 都没听过,刘备想,待会儿应该把兆达叫过来问上一问。 粗陶碗里的麦饭很快见底,莫要说本就习武的关张二人没吃饱,就是殷灵毓也不过将将填饱了肚子,刘备见此也有些不自在,好不容易有贤才来投,他连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哦,倒是拿出来两个伤卒,劳累殷灵毓给救治。 因此交谈时,刘备将姿态放得更低,饶是一开始对他不太感冒的郭嘉,也在其诚心下忍不住动摇。 也许,试一试也无妨,至少在此处足够他心无旁骛的施展才华,没有内斗,主公也是有成算的。 “如今汉室江山,千疮百孔,上有宦官弄权,下有黄巾作乱,备每每想…都心痛难忍,昔年我大汉四夷臣服,远征八方,黎民安居乐业,今日竟成了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之相!” “备只愿能挽大厦于将倾,为百姓解疾苦,还请二位助我!” 郭嘉长长吐出口气,直直看向刘备:“玄德公,奉孝只问一言。” “若有一日,奉孝之策,与玄德公背道而驰,玄德公可会听奉孝之言?” 刘备郑重道:“若非备无法割舍之事,自当一切听从奉孝之言,奉孝才学远胜备许多,备岂有手握良策却弃之不理的道理?” 郭嘉听到自己心里那杆秤上又落下一块石头,彻底翘了起来。 “郭嘉郭奉孝,见过主公。” 他还劝殷珏谨慎呢,到他自己身上,却身不由己就想应下刘备所言了。 哪怕他其实本来不看好三兴大汉的。 当今这天下已然乱象丛生,岂是好匡扶的?不若效仿光武,从头来过,既然从头来过,是不是皇室血脉,又有什么要紧,除非是刘协本人,那大义程度还是值得一搏。 只可惜,天子如今还在他人手里,投奔?算了吧,把人拐到自己的阵营拉起张虎皮还差不多。 眼看着郭嘉表态了,刘备大喜过望,又看向殷灵毓,竟有两分眼巴巴的。 他真的没有谋士,特别是高端谋士,殷灵毓的一手医术足够惊艳,就算没有内政上的本事,也足够他尽力拉拢了。 第十一章 反问 殷灵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向刘备。 五官端正,身型堂堂,望之浓眉长目,面如敷粉,唇若施朱,鼻梁高挺,最绝的是那包容又温和的眼神,一心一意看着你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吐出拒绝的话。 殷灵毓垂下眼眸,细细想了想。 “灵毓也只有一问。” 她也只想要一个答案。 刘备激动又紧张,哑声道:“请说。” 俨然已经没有人管殷灵毓尚未及冠之事了,有能力的人,总是能有话语权的。 “刘使君想要的,是大汉威名远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盛世?抑或是刘姓主天下,治国安稳,朝堂清明的盛世?还是……百姓能吃饱,不必再易子而食的盛世?” 盛世与盛世,亦有分别。 她想要一个回答。 刘备愣怔片刻,这三个选择…… 半晌,他答:“百姓之盛世,备愿天下黎民永无饥寒之苦。” 殷灵毓给他选的其实是他未来想如何走,争霸,匡扶,还是济民。 他不要兵力,也不要清名,他可以什么都没有,他只要一捧米,填饱百姓饥肠。 这就是他的回答。 殷灵毓弯起眉眼,笑吟吟的:“殷珏殷灵毓,拜见主公。” 刘备几乎要潸然泪下,他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有了人才可用,何其幸哉。 将二人就近安顿在府上,事实上关张也和他住在一起,刘备叫来兆达,细细询问关于郭嘉和殷珏之事。 当听闻殷灵毓以一己之力救下大青村,刘备的手攥紧拳头:“医者仁心,只此一事,灵毓堪称杏林大家。 路上诸事相对顺遂,只兆达磕磕绊绊复述殷灵毓与郭嘉就各类形式畅谈之时,还是让刘备深感讶异,以至于不安。 不是,这样医文双绝,年纪轻轻,进退有度,方才出山的王辅之才,真就到他手里了? “还有,殷小弟一路上都在救人,不分贵贱,只要他见到的,都会救,任止觉着,他像主公。” 跟着大兄改称主公的兆达将杯中水饮尽,见刘备不再问,又道:“殷小弟人品上佳,任止愿做担保,主公尽可信任。” “好,你先下去吧,你大兄也整日里念叨你,这下你二人可是团聚了,你既有马匹,便先跟着他在云长麾下做骑兵吧。” “唯。”兆达像模像样拱手,退出去了。 刘备不由得失笑,昔日游侠生活里不灭得那一口气,此刻又于胸中回荡不休。 富者,贫者,有人饮食腻味,学什么脍不厌细,有人饥饿难耐,哭着从路边尸体上割肉吃。 王侯将相,高士名族,只拿这天下当一局棋,四处下注者有之,入场厮杀者亦有之,谁真的在意黎民葛巾下花白的发,枯瘦面颊上浑浊的泪? 凭什么? 他们本该好好活着。 另一边,殷灵毓在自己分的房间里盘腿坐在草席上。 按照历史,刘备很快就能接手徐州,而吕布最后会来投奔刘备。 汉献帝即将出逃,随后移驾许都。 她需要尽可能在这其中,为刘备谋取一些利益,毕竟这对于刘备来说是离创业成功很近的一次机会了。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刚起了这个念头,郭嘉就敲门:“灵毓?可安顿好了?” 本也没什么安顿不安顿的,殷灵毓起身过去拉开门,请郭嘉进来。 郭嘉自然的坐到草席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里:“灵毓今天还给我开药吗?” “开。” 就这条件?郭嘉挑眉。 “那我等着,你可有什么想法?” 殷灵毓揉着手臂,毫不示弱的看回去:“你先说。” 郭嘉一愣,无奈的摇头轻笑:“成,我先说。” 粮草粮草不足,兵力兵力稀少,徐州亦是个烂摊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维持治下安稳,毕竟曹操只是受制于粮草,来年必定还是要来打仗的。 郭嘉在颍川能调用的资源和支持并不多,他也干脆,想让刘备直接扯着招牌去陶谦处再多讨粮,虽然有些不要脸皮,但效果绝对是有的。 至于募兵,小沛并不算大,这只能徐徐图之。 殷灵毓也赞成,她是有曲辕犁有精耕细作等方案,但在蝗灾饥年面前没什么作用,只是光是靠人情仁义去换粮草肯定是不够的。 “奉孝兄,我给你开的‘药方子’,你觉着,拿到外面,价值几何?” 郭嘉思忖片刻:“若是加到一起,不说千金,也差不多了,你若想,我这儿有路子。” “不用。”殷灵毓半眯起眼睛,食指轻叩桌案:“陶府君手下,有糜家糜竺。” “糜家?好打算,如此,陶府君与主公联系更加紧密,又拉拢未来人脉,主公当前困境,可谓迎刃而解,只是可惜了你的膳食方子。” “这有什么可惜的。”殷灵毓一笑:“它们不也是出自我手?” “你倒是自信。”郭嘉点了点殷灵毓,跟着笑起来:“那我可要放开手脚了,主公可真是……什么都缺。” 殷灵毓想了想:“若是我继续行医,专接高门大户,也许还能赚上几分……”说着说着沉思起来。 对啊,她现在明面上还是个郎中,而且还是个有本事的郎中,这个身份……也许可以利用一番。 “奉孝,你觉着,我去一趟长安如何?” 郭嘉摸了摸下巴:“去长安?李傕郭汜乱政,你要去也只能是帮主公讨些名声罢?还是你打上哪位名士的主意了?” “你说,长安还有谁姓刘?”殷灵毓轻声道。 郭嘉瞪大眼睛:“……啊?” 你认真的? 那可是现如今的天子,虽说在旁人控制之下,恐怕也不会抛下一切跟着咱们这小家小业的吧? 殷灵毓没给准话,又道:“另一师父与蔡公为友,该登门敬香,至于天子……并无把握,却不能不试。” 这话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在哪里,大义就在哪里,不试试怎么可能甘心。 “何况…”殷灵毓想起自己在大唐时的方针,轻声道:“还有一人,灵毓可谓势在必得。” 贾诩,贾文和。 第十二章 入主 郭嘉沉吟片刻,本欲再问,又觉这般细细打探终究不妥,灵毓既然心有成算,他好生配合接应就是。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诸事万万小心,你打算何时启程?” “尚且不急。”殷灵毓道,汉献帝东归是明年七月份的事情,待到来年开春走也来得及。 她说要给蔡邕上香,目的却是蔡琰,天下将乱,胡笳未免太凄凉,她既然来了,十八拍便不要吹了。 在这之前…… 殷灵毓与郭嘉相视而笑。 近在眼前的徐州,还是要尽早定下才好啊! 至于他们为何都如此笃定徐州便是刘备未来立足起业之地,便是陶谦重病缠身之事已然人尽皆知,这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其中他自己究竟出了多少力来传扬,尚未可知。 但他既然是要借着自己的死来做筏子,试图裹挟大义,逼退曹军,那徐州牧的位子,就决计会丢出去,而非传与自家人,至于丢给谁…… 刘备不是已经被挽留在此了么? 当晚殷灵毓做的是酸麻鲜香的腌菜猪骨汤锅子,锅子不好分餐,郭嘉也适应了殷灵毓不太按着礼仪分餐分席的习惯,他本也是个不拘之人,刘备等人更不用提,一向同吃同住,早也习惯,一群人围着陶锅坐下,张飞咽着口水等肉熟。 “小灵毓,好了没?” 殷灵毓拿木勺子翻动一下,汤里是腌菜,豆腐还有猪肉和几样酱料,类似于杀猪菜,香气扑鼻,满满当当。 “好了。” 话音刚落,张飞迫不及待捞了一大勺盛进碗里,顾不得烫,一边“呼呼”的吹了两口一边往嘴里放。 “唔!嗯!好嫩,大哥二哥快尝尝!” 他原本便是杀猪的,今日这猪就是他操刀,挑的最肥嫩的五花和猪骨头回来给殷灵毓,想看看猪肉还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谁知道这么香啊。 不腥不柴,纯粹的油脂和肉的味道,带着微微的酸麻咸鲜,豆腐吸饱了肉汤精华,拌着饭和腌菜丝一起吃进嘴里,烫舌头也舍不得吐。 刘备和关羽还能矜持一些,但筷子也快舞出了残影,相比之下,一旁的简雍吃的称得上很斯文,却也丝毫不慢,郭嘉一边抢菜,一边还分心想着,他们身上隐隐能看出来前几天的自己,刚吃灵毓做的饭菜时的影子。 热气腾腾一锅乱炖下肚,几人之间的生疏也不知不觉散去,简雍本擅纵横之术,郭嘉又一心只愿做纯粹的谋士,俩人就着内政给谁做的这个问题你来我往,谦让不停。 殷灵毓看着可乐,毕竟她年纪小,那些文书就是推到刘备身上也推不到她身上,稳妥看戏。 最终还是以一人一半告终。 郭嘉和殷灵毓也与刘备商议了借粮一事,刘备欣然应下,只对于殷灵毓要将方子拿出去给他换钱财一事十分过意不去。 可又无法推辞,他的确是……窘迫得很。 也就因此,对于殷灵毓,态度更是敬重,平等,就连关张二人最初的那零星一点儿的芥蒂,也在殷灵毓这样的大手笔下尽数消弥。 柳树皮又是磨粉又是煮水,殷灵毓还搭了简陋设备蒸馏酒精,开了药方,中西医结合治疗,那两人,居然也硬生生被殷灵毓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虽说手臂断了是接不回来了,可肚肠破了却也只是留了疤,人却好端端的,只是发了阵子烧,在当下可谓生死人,肉白骨了。 这也让她一时名声大噪,“殷小神医”之名传扬开来,小沛居民不少都在殷灵毓外出之时期期艾艾上前求人诊治,殷灵毓后来干脆在刘备府前搭了个义诊棚子,逢五逢十便在其中一坐就是一天。 “老人家,您这咳嗽,每日桃仁杏仁各三五粒,跟米一起煮了服下即可。” “这咳喘受不得冷,回去多用荠菜切碎了和生姜一起炖水喝,赶在冬日前早些调理好。” “恭喜,的确是有喜了,注意不要劳累,多吃些荤腥补一补。” 殷灵毓还是按着一贯的作风,不怎么开正经药方,能用偏方和廉价易得之物的,绝不去硬塞什么人参须灵芝皮的,兼之医术也好,见效又快,莫说小沛,就是周边,也渐渐有人开始主动来求医。 陶谦在给刘备粮草后约莫半月后,也期期艾艾,派人来请。 刘备亲自提上剑护送,带着殷灵毓和张飞奔向徐州,留关羽和郭嘉守家。 陶谦今年六十有三,已算高寿,此刻发起病来,徐州又内忧外患,本是一心等死了,却渐渐听闻小沛去了个小神医,不由得又燃起些希冀来,派人去好生请殷灵毓过来。 殷灵毓照旧是被拎上的马,张飞动的手,刘备扭头憋笑,复又安慰殷灵毓:“无妨,等回来,灵毓可早起同我等一同练武,迟早能长高的。” “……那我能学剑吗?” “自是可以,备愿亲授灵毓。” 殷灵毓一扫委屈的小模样,点头:“多谢主公。” 刘备哑然失笑,他还以为殷灵毓真不高兴呢,毕竟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是要脸面的,被人拎着上马确实有点儿丢脸。 殷灵毓没那么在乎,因为她习惯了。 下一世最好能高一点,壮一点,她养原身和自己很费心思的,也让她捡一回现成的多好。 带着一队人马,三人去了陶谦处,殷灵毓也不管他人质疑的眼神,把脉,问诊。 是心神枯耗,积重难返之像。 若是强吊着,估摸能吊几个月,能过完年。 他们的请让,殷灵毓没再去听,退出去在庭院里的石墩子上坐下,高高的天光云影,错落的一步一景,比起刘备在小沛那儿的住所,堪称云泥之别。 也许再等一两个月,他们可能也要住进这州牧府邸了。 这一次,吕布就别想夺什么徐州了。 话说,吕布其实手下也是有能人的,陷阵营高顺,张八百张辽,此刻应该还跟着曹老板的白月光陈宫。 好的,来了就别走了,尤其还有吕布本身,这个三国第一猛将。 第十三章 怀璧 不少人进进出出,徐州本地豪族的代表,陶谦的子孙妻妾,糜竺近日正打算和刘备议亲,见着他的财神爷殷灵毓坐在外面,连忙吩咐了下人给上蜜水点心。 蜜水甜滋滋的,殷灵毓就着打发时间,刘备最终推辞不过,接下徐州。 陶谦涕泣连连,举荐孙乾,糜竺为辅,坚持将徐州牌印全数授予了刘备,倒是比历史上更早了几个月,毕竟他如今明知道自己再如何也活不了太久,最后这几个月只盼着能安生些。 糜竺因着从殷灵毓处拿了不少饮食方子,和刘备也是熟悉,什么虚的也不说,默默就是清点家财,预备梭哈。 陈登则是有些不愿,他代表豪族利益,拿的却只是幕官位子,并不足他原本的预期,何况刘备爱民之名传扬甚远,他们不得不考虑如何与他相处,他的底线又在何处。 不管如何,至少刘备一行人回去预备收拾东西了。 曹操此时还在鄄城,与吕布等人遥遥对峙,得知陶谦病重辞官,刘备已领徐州牧,顿时气的七窍生烟,一剑砍翻了桌案。 “我仇未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杀刘备,再诛陶谦,以雪先君之怨!” 戏志才跟着曹操来回奔波,身子已不大好,此刻正想劝阻,刚张开嘴,却不想眼前一黑,竟是倒地不起了,曹操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大哭起来,连声喊着,请了郎中来。 一番诊治,得知戏志才得了伤寒,曹操急得团团转,志才得他器重,全因才学过人,如今他正缺人之际,实在无法接受戏志才要在此刻撒手人寰。 郎中只言戏公子身体虚弱,不敢开虎狼药,推诿之意明显,曹操几乎想砍了他,荀彧将人拦下:“主公,或可去信给刘使君。” “那大耳贼能有何用!” “殷珏。” 曹操悲愤气怒神情一滞。 要他此时跟刘备那家伙低头? 转头一看烧的满脸潮红,呼吸都带着气喘的戏志才。 ……低就低。 天杀的,好运的大耳贼!你等着!我必定挖你的人才! 彼时刘备已经入主徐州,接到曹操的信还以为是什么宣战书,谨慎的把郭嘉和孙乾等人统统叫过来,打算一起看完再商议。 拆开一看,纸却甚至带着留香,郭嘉瞧着一乐:“这倒是奉孝旧友的作派。” 刘备心下大为不解,开头一句玄德公台鉴,曹孟德这么客气,这是要干什么? “兖豫战乱流离,操琐事缠身,闻公新牧徐州,抚民安境,此汉室之幸也,然千里修书,非为叙旧,实有切骨之痛,不得不言。” 念完这一段,屋内一时静的落针可闻,这谦辞,这祝贺,这是曹孟德?不是应该喊打喊杀的要屠城吗? 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匆匆看下去。 “志才病笃,岐黄束手,彼随操鞍马几载,筹谋无数,今高热呓语,操心痛无比,闻公麾下殷先生,有悬壶之德,活人无算,若肯遣之一诊沉疴,则你我可议之事颇多,望公慎之以虑,操绝不吝啬。” “非操有所夸,实天下疮痍,不可再丧国士矣,公素以仁昭,岂忍见大才殒命,幼子失怙乎?若蒙垂怜,操处城门夜不闭,候君使至。” 众人目光转向殷灵毓,殷灵毓迟钝的眨了眨眼,伸手点了点自己。 啊?他点名要的谁?我吗? 不是!谁想去给曹操看病啊!?他手底下的也不行!她不敢!她怕啦! 看到一向沉稳又厉害的小少年听了这信后呆呆的样子,哪怕是不怎么喜欢刘备的陈登也轻笑一声。 然而刘备根本笑不出来。 曹操狗贼!这分明就是强抢! 什么可议之事颇多,你还能真不打徐州了吗?你能把手下兵马地盘给我吗?你…… 刘备往下一张纸上一看,沉默了。 盖着曹操司空府行军司马章的几张手书,包括徐州战俘立释归乡,虽然也没多少,还有粮草三十车,已在路上,以及来年共剿黄巾的允诺。 东西不多,但诚意确实很足。 毕竟是给不给人都先把东西给了的。 但让殷灵毓去,刘备却还是不舍,且他一向也不使唤殷灵毓,除了教授剑法时语气稍重,向来不说什么,毕竟殷灵毓的年纪小,贡献又大,就是骄傲的关羽,也时不时就关照关照的。 但很难说张飞隔三差五”送肉食”“送药材”,是不是为了哄着殷灵毓多做几顿饭。 殷灵毓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刘备:“主公,灵毓愿往。” 刘备纠结片刻,惭愧低头:“为徐州百姓,还要劳烦灵毓走一趟了。” 他们的关系能缓和还是缓和最好,只是有些对不起灵毓,还得来回奔波劳碌。 刘备想叫关羽带人跟着,殷灵毓寻思这不羊入虎口,打包送去曹老板第二白月光么?就拒绝了,给关二爷都拒的有点子委屈了,拉着张飞叮叮当当一顿打,发泄完郁气直接找上刘备。 “大哥,灵毓可是不喜云长?” 难道是他板着面孔看起来不好亲近?也不像啊,殷珏这小子不是这样的人。 刘备扶额苦笑。 “灵毓有言,才俊在握,犹怀壁也,勿轻与人。” 傻孩子,你还惦记我二弟,我们惦记要被拐跑的是你啊! 你才是那块玉呢! 曹操要是把你给截留了,我们哭都没地儿哭去! 关羽听完嘴角压都压不住,最后竟是笑出了声。 “得啦,二弟。”刘备看出关羽这一下子好转的心情,调侃:“看来你是打定主意,非去不可了?” “难不成大哥还有更好更放心的人选?”关羽抚须,俨然势在必得,要看好自家人,全须全尾带回来的样子。 刘备也的确没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张飞性子要急躁些,自己也不合适,还是关羽最能撑场子。 最终殷灵毓还是反驳无效,她那两手三脚猫功夫,自保都难,不带人不行,带就带好的,关羽拎着大刀,殷灵毓背着小包袱,在一日清晨就出发了。 第十四章 俯仰 从徐州到兖州,路上仍旧陆陆续续有不少流民。 毕竟此刻青州尚有黄巾肆虐,这二州近来又连连动荡,但至少如今暂且安歇下来,到底还是比殷灵毓从前从这里走时要好得多。 关羽的马脚力要更好些,殷灵毓骑的还是被当作诊金所赠的那匹,一路上从幽州磨合到徐州,有感情了,也不太舍得换。 殷灵毓的骑术也是和这匹马磨合起来的,虽不多精湛,但也够用,关羽弓马娴熟,驾驭起身下的马儿悠然自得,不仅把速度控制得刚好,时不时还分心指点殷灵毓两句。 传信的人已经快马扬鞭先回去报信了,二人路上还遇到了运送那三十车粮草的车队,殷灵毓也不禁感叹,别管结局什么样,曹操对人好的时候那确实是好。 想到这里就别过头发问:“云长兄,曹使君如此大手笔,其人如何?” 关羽略一思索,便道:“曹兖州性多疑,非仁主。”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其人须髯紫长,甚有威仪,只姿貌…稍短。” 关羽不太习惯详细点评人,说得含蓄,殷灵毓听完失笑:“云长兄怎的专看人胡子?” 关羽瞥她一眼,笑而不语,这个年纪的小子怎知蓄须之美?还是太年轻。 殷灵毓他们赶路的时候,曹操正亲手给戏志才喂水,说是喂,其实和灌也差不多,勺子里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打湿了领口。 荀彧坐在榻旁扶着人,只觉触手的那些肌肤都滚烫,担心又无可奈何。 这个时候巫医尚且没有彻底分家,但他们这些人好歹还是知道符水无甚作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民间最朴实的法子———捂汗。 可也不见温度降下来。 “殷珏他们还没到吗?” 曹操心烦意乱,手上动作却还尽量细致:“探子两刻前来报了,说还差十几里便入城,想来快了。” 掐着时间,他撂下碗勺起身:“文若你看着些志才,我去迎人。” 头既然低了,姿态就更得做足了,否则岂不白丢了面子,又没得了里子。 往外走时,门外的典韦闷头跟上,曹操大步流星,往门口走,远远见着那关羽带着一少年来,扬声道:“可是殷神医当面?” 殷灵毓就见明显比旁边人矮的曹操往自己这边迎过来,于是从马上跳下去,抓住自己的小包袱:“人在哪儿?” “请随我来。”曹操还不忘对着正下马的关羽一点头:“云长许久不见。” 关羽颔首,自然的落后殷灵毓半步,俨然此次主导权全在殷灵毓身上的样子,曹操见此眸光微动,随即继续亲自引路。 戏志才烧的已经糊涂了,裹着厚厚的锦被,脸颊通红,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荀彧看见人终于来了,哪怕人小的不可思议,也连忙把戏志才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殷灵毓也不说他话,放下包袱拿出面巾戴上,还不忘给关羽一个,然后开始把脉。 曹操和荀彧目露期盼,典韦不声不响守在了门口,也时不时往屋里瞅两眼,他倒是和戏志才没啥深情厚谊,他主要是担心曹操被传上伤寒喽,可惜劝不动,也只能盼着这个毛头小子真能治好人了。 戏志才身上汗不多,殷灵毓定了定神:细细辩脉,又想找个东西撬开嘴看看舌苔,左右看看没得合适的,直接上了手,简单粗暴把脸颊一捏。 等会儿要好好洗手了。 包袱里那一小罐的酒精可不经用,还是烧水洗罢。 脉浮缓,舌苔白。 “曹使君,我需要麻黄三钱,桂枝三钱,细辛两钱,干姜两钱,白芍三钱,半夏三钱,五味子两钱,炙甘草两钱。” 边说着,边拿包袱里在刘备那里好不容易打制的一套银针:“还有,烧水,再拿些布巾来,如果可以,拿些最烈的酒。” 再不退烧,人估计要烧傻了,药还得煮,先上针。 消毒,刺入,风府,合谷,留针缓缓捻动。 曹操一挥手,在门口的郎中自然是去抓药煎药,而殷灵毓针灸完,有些头疼。 戏志才的伤寒拖了两天,他自己身子也没多好,来势又凶又急,也怪不得旁人不敢开药,但凡药重一些都容易出事。 她方才开的方子温和解表,但想要治好病却还差着些火候,药力并不足以压制风邪。 眼见殷灵毓蹙眉,荀彧犹豫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温声细语:“可是有何麻烦之处?殷神医尽管开口,我等定当尽力配合。” “倒也不妨事。”殷灵毓斟酌道:“只是这病有些重,要想治好,恐怕不是一时之功。” 荀彧微微睁大眼睛。 对伤寒尚且比较束手无策的东汉末年,殷灵毓这样的自信与笃定,难免会让人震惊。 可曹操和荀彧心里都煎熬,此刻殷灵毓说这话,不管能不能成,他们愿意相信,也只愿意信。 曹操虽说激动,还是稳住了自己,竟是俯身拱手:“操多谢殷神医施以援手。” “医者本分,曹使君请起。”殷灵毓熟练的一侧身。 大汉还是太讲礼貌了,她受来受去都心虚。 要搁现代医院里……光是她这个常客病人见证的医闹都一只手数不过来了,也真是……物种多样性。 曹操没干,坚持着又欠了身才起来,这一俯一仰间,气度自显,让人不自觉就能忽略他的身高。 殷灵毓过去拿端过来的热水仔细洗手,又从包袱里再掏一条面巾,递给下人:“戴好些,吃东西前热水洗手,喝水喝烧开的水,有劳你给戏公子用热水擦擦身,注意别让他见了风。” 幸好她多准备了一些简易口罩。 下人诚惶诚恐接过,立刻往脸上戴,他不想得伤寒,他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擦身屋里也不合适再站人,众人就纷纷往外走,曹操吩咐了人备宴,又过来,言语中不乏赞叹。 “殷神医仁厚非常,我等所不能及。” 殷灵毓正解下面巾丢进烧着水的陶锅:“煮一盏茶后暴晒,有劳。” 第十五章 悠游 殷灵毓在现代习惯了说谢谢,古代就变成了有劳,她不自觉,但下人一听把头埋得更低,急急添了把柴火:“唯。” 谁会和他们说有劳,给他们也预备东西呢? 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而殷灵毓已经回转身看向曹操,嗯,不用仰头说话的感觉还挺好:“非是珏仁厚,只是疾病可不分老少贵贱,若想控制得当,细微处的功夫必不可少。” “言之有理。”曹操强打精神笑道:“操备了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这几日他也劳心劳神,累得很。 殷灵毓是不喝酒的,不过几日赶路间也没怎么好好吃饭,现下的确有些饿了,便笑道:“如此,珏却之不恭。” 等曹操荀彧去换了身衣服,众人坐到席上,殷灵毓才有心思细打量曹魏阵营的人,除了方才确定的曹操,荀彧,还有跟着曹操寸步不离的典韦,剩下的都不太分得清谁是谁,但人家也都上道儿,入了席就敬酒,敬酒就自我介绍,什么本家的不本家的,夏侯家曹家的,亲亲热热,没有半点儿几月前还和徐州和刘备不死不休的模样。 殷灵毓就坦然举她的蜜水,谁也没笑话,一来确实小,他们何苦为难,二来人家有本事,他们刚坐下呢,下人便来报说戏志才退烧了。 曹操食不知味,殷灵毓见此就草草吃完,只说下去休息,待会儿再去给戏志才看看,曹操不由得都有些感激。 性子好,心思细,还厉害,只可惜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荀彧起身来送殷灵毓和关羽,典韦则将手里那块肉往嘴里一塞,灌了口酒就继续跟上曹操。 剩下的不是自家人就是心腹,不必曹操作陪,自然可以提早离席,等他到了方才的屋子里,戏志才刚把药喝完,脸上不正常的红淡了许多,只是还是不太有精神。 “志才!” 曹操学着殷灵毓那面巾,在脸上也围了圈布,露出的眼睛里眼泪汪汪的。 戏志才提了提嘴角,有气无力。 “……主公,别哭了,我没死呢,金豆子收一收。” 曹操煽情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就知道这家伙不着调儿!命都要没了还在这笑!还敢调侃他! 最终也只是食指曲起轻敲在戏志才额头上,佯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再有不适,早些说,非要和我们奔波起来,白白将病拖大了自己个儿遭罪。” 戏志才虚弱笑道:“好,下次不会了。” 见他应下,曹操心里又涌起愧疚,事情还是在他身上,怪不得志才。 “罢了,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叫灵毓来给你看看。” 方才在席上互通名姓,曹操就也知晓了殷珏字灵毓。 这边殷灵毓正被荀彧引路带着往下榻的屋子去,走动间隐约能嗅闻到些浅淡的香气,从荀彧身上飘散开来。 荀令留香,当真是名不虚传,殷灵毓思绪飘远,脑袋里突然就是一句:“他忘不掉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 殷灵毓赶紧摇头。 清醒一点!老祖宗们面前不要想起那些东西! 特别是自己还写过,所以特意琢磨过的那些位! “灵毓小友可是不适?”荀彧关注到殷灵毓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于是也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也免得殷灵毓老是要仰头。 殷灵毓迅速收拾好心绪,回以一笑:“只是想起,灵毓带来的包袱尚在戏公子那处,不过不妨事,都是些治病救人的东西,也不急于去取。” 荀彧直起身,浅笑着:“若是灵毓小友有意,可以在此处略等片刻,差人去拿来也就是了。” 他当然也看出殷灵毓是给主公离席的借口才出来的,此刻主公去关照志才,他便得来替主公招待客人了,关羽全程只跟着殷灵毓,除了答了主公两句,都不太肯说话,他也就只能在殷灵毓这里入手了。 殷灵毓点点头,正巧旁边有个湖边的亭子,便道:“那我等不若去亭中小坐片刻。” 荀彧点头,抬手叫人去拿包袱,然后跟着走过去坐下,抚了抚衣袖,垂下眸子,想着该说些什么话题。 主公是想招揽了殷珏的,礼贤下士之态很足,可殷珏这小少年似乎并不很在意这些。 可若说他不尽心吧,那却是无稽之谈,进门就给人看病,也不谈诊金,也没有怪癖,实在是叫人看不透。 荀彧正想开口,典韦跟在去取包袱那人后面回来了,老远就是老大一嗓子:“殷神医!俺们军师醒了!能再去给看看不?” 殷灵毓颔首起身,荀彧有些不自在,真是的,主公怎么叫典韦过来叫人了,实在有些失礼。 礼不礼的,殷灵毓没什么想法,还挺高兴。 “已经醒了?那太好了,我这就过去。” 按她方才把脉看,戏志才估摸应该还要个把个时辰才能恢复点精神,看来求生欲望蛮强烈嘛,自己开药的水平估计也上来点了。 接下来就得是连着吃喝带着药一起上了。 戏志才在榻上,本欲起身行礼,重新戴上面巾的殷灵毓直接给人摁了回去:“勿要乱动。” “……多谢殷神医。” 等殷灵毓过来的这段时间,戏志才也听完了始末,他原本就不赞成曹操在徐州屠城,可听了曹操跟刘备低了头,心里又不是滋味儿。 垂眸看着殷灵毓给自己把脉,戏志才眼睫颤动。 “…在下的身子,还能养好么?” 还能做军师,能跟着主公,好为他出谋划策么? 小少年也不抬头,笑了声,声音隔着面巾,有些沉闷,却难掩声线的清越:“养不好,就不活了不成?” 那倒还不至于,戏志才心想,只是觉得会有些愧对主公。 “…殷神医说笑了,自是…还得尽力活着。” “那就好,我也会尽力让你能一直好好活着。” 殷灵毓抬起头笑了笑,戏志才这才看清殷灵毓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光芒灼灼,在戴着面巾的脸上尤为显眼。 他不由自主也笑了。 “好,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 拜帖 顿了顿,戏志才复又道:“那,在下此身,就托付给殷神医了。” 语气轻快,好似生死并不过心,但脉搏其实快了些,他在意的很。 殷灵毓并不戳破,松开手,去一边拿纸笔,曹操很自然就凑过去看,却见都是些平常草药,还有红糖大枣一类,不解:“就要这些?” “还得借灶台一用。” “哦,对了,还有曹使君与文若兄。”殷灵毓笔下不停:“也喝点儿吧。” 预防一下,毕竟他们两个之前也没带面巾。 曹操直接叫人在院中架了锅生了火,殷灵毓炖上一盅黄芪山药粥,小火慢熬着,又煮了锅桂枝汤,先给自己和关羽一人舀了一碗。 曹操看着殷灵毓这坦荡做派,也就放心的给自己和荀彧都盛了,余下的挥手打发下人自去分食。 只是疑惑是免不了的,煮药粥就能治病了么? “是…不必再开药了么?” “药还是要吃的,但这也算在药里。” 曹操不懂,但又好奇:“可否细说?操洗耳恭听。” 你自己找上门的,殷灵毓似笑非笑,抿了口甜汤:“人之躯体,可比疆场,风邪无刻不侵伐,战事每日皆焦灼,正气沛然则邪不胜正,阴阳失衡而外敌自入。” “然躯壳所载,战伐有度,正邪争斗,此消彼长,故此药石者,亦可称之援兵也。” “只是若是援微力弱,犹抱薪救焚,徒增其势,平白多喝了许多苦药汤子,也是无用,而援军若过重威猛,虽克敌制胜,然兵燹所过,疆土凋敝,虽得寸功,实毁万世之基也,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呢。” “故此,以药入膳,温补扶正,缓和有度,方为最适合戏公子的良方。” 曹操捏着桂枝汤的碗,咬牙,脸黑了一半。 你最好说的是药不是我! “话虽如此,其中尺度,怕是不易掌握,兵家之事,若非亲临,也不过纸上谈兵,灵毓又怎知,不下重药,不受刮骨之痛,便不可根除病痛,如此,岂不更是恼人?” 曹操皮笑肉不笑,小小的回敬了回去。 你说我打徐州得不偿失是吧?那没了阿父的又不是你!别管借题发挥的成分有没有,但我阿父就是死在的徐州,我做的亦不算错!我不打那是不孝!还轮不到你在这里点我! 殷灵毓一挑眉:“疾病非是定要根除压制,为长久计,若于寿命无亏,天年不损,则共存亦无妨,否则若脑户有祟,难不成还要剖颅而取脑?” 抛开说曹操做的太过的意思,光是字面上的这个开颅不开颅的问题,曹操但凡敢点半个头,那某神医死的就太冤枉了! 曹操敢吗?他不敢,此刻脸是黑了个彻底。 ……他早该知道!能投奔刘备那厮的,怎么可能再认可他! 而且,嘴忒毒! 看着主公吃瘪,荀彧想笑又不能笑,想解围的话语在唇齿间噙着,最后又化成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主公啊主公,窥伺徐州本无错,可屠城又是何苦,你当真不记得你的志向了么? 殷灵毓也不管曹操那沉下去的脸色,关羽倒是忍不住轻笑了声:“灵毓医理造诣颇深。” 说的是药,那就是药,不舒服了就是自己想太多,关羽这话护短之意显而易见。 曹操调整的也很快,一口饮尽剩余的甜汤,撂下碗又是春风拂面的模样,看着殷灵毓搅动那盅药粥,剩余的气性也就下去了。 起码人家确实尽心尽力又负责,自己的谋士吃的饭都是人家屈尊降贵亲手做的,就为了把人给养好病,自己不就是被点了两句么,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气不气…气出病来还得求上门去…… 曹操自我开解的时候,粥也好了,下人盛了一碗端进屋子,送去给戏志才喝,殷灵毓想起自己的计划,还和曹操讨了张蔡府拜帖。 全程只在闷头喝甜汤的典韦,不声不响端起了剩下的粥,舀了两勺眼前一亮。 好吃啊! 虽然带着药香,但是不突兀,淡淡的香甜,粉糯的口感,这哪儿是药啊,这是美味佳肴啊! “要操说,还是卫家那小子无福!倒累的师妹伤心了!” 秦汉时,没有克夫一说,只会说,男子无福,承载不起女方的命格和福气,曹操这么说,也并不出格。 荀彧笑眯眯看着典韦喝粥,走过去把碗一伸,典韦抬头,眼神里竟有两分委屈,不情不愿分给荀彧半碗。 曹操还正和殷灵毓感怀蔡师呢,毕竟殷灵毓扯的大旗是,师门中一长辈与蔡邕有旧,仙逝前曾嘱咐出山后前去拜会,而曹操称蔡琰也称得上一句师妹,自然是幽愤于蔡邕为董卓所害之事。 并试图拉近和殷灵毓的关系,毕竟非要扯到一起的话,老师的友人那也是老师,他也能叫殷灵毓一声“师弟”。 殷灵毓敬谢不敏。 师门是新中国,老祖宗就婉拒了哈。 而结束了话题的曹操起身送了殷灵毓两步,回头一看,典韦已经把那不小的一盅粥水吃了个干净了。 幸好,荀彧还提前截留下来另外半碗,曹操还是没忍住他那活跃的好奇心,反正在场的也没外人,也就痛快的举起来倒进嘴里。 嘶……不能怪恶来,这玩意儿,都是一样的食材,凭啥殷珏这小子做出来的就这么好吃。 他那遮遮掩掩的神秘师门还教庖厨不成? 殷灵毓在曹操处停留了六七天,每日又亲自做药膳给戏志才吃,戏志才感激不已,病也好的很快,没几日便能行动自如,看起来气色也颇佳,看不出生过大病的样子,殷灵毓便预备告辞了。 曹操也不是没想过挽留,奈何殷灵毓还真就只是来看病的纯粹态度,待戏志才比自己热切多了,他若是问,显得他是去跟戏志才争风一般,憋来憋去,干脆也就不再念想。 不是自己的那也没办法。 可惜……蹭不着东西吃了。 曹操阵营的人也是一个想法,这几天关羽越来越冷的脸色也压不住他们来蹭饭的欲望,这下子人要走了,主公怎么不能把人留下呢? 第十七章 誓言 他们又不好意思直接要方子,毕竟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拿钱买吧,也没找到合适时机,每天两眼一睁就期待今天是红烧猪肉还是酒焖鸭子,人那是越聚越全,脸皮那是越来越厚,烧火那是越烧越熟练。 毕竟总不能真把人当厨子使唤,他们不上手帮厨光等着吃的话,也太过不要面皮了些。 他们出城相送时,戏志才就站在曹操身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上前问了。 “灵毓医治了志才,就不怕他日相逢,你我于战场上兵戈相见么?” 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毕竟殷灵毓是刘使君的人,而他是主公的人,他们这些谋士,各为其主,死活不论,旧情不念,只管是出谋厮杀,每一步都把人往死里算计的。 那他为什么要救他,还是如此用心的,每一顿饭都照顾到口味和药性的,无微不至又无所求的,甚至还给他按照体质留了几张膳食单子。 明明看着他去死,利益才更大,伤寒本就难治,他完全可以推说自己病重救不成,或者干脆不来,不是吗? “因为我是以医者的身份来的。” 意思是,他们请医生,医生治病救人,就这么简单。 别说戏志才和荀彧,就是向来不愿轻信了人的曹操也是心神震动。 “医者,当活人济生,祛疫消疠,若纵私心,挟术以戕人,则患信崩隳。” “病者惴惴,莫敢求诊,医者恣睢,弃疗伤活人之本,若如此,则岐黄之道,其存焉用哉?天下苍生,岂敢用医求医?再遇疾痛,唯等死耳。” 小少年牵着马,高束着马尾,姿容清皎,眉目如画,笑的落拓洒脱,落在众人眼里,刹那间其余东西都失色。 “故此,师门有训,凡为医者,必怀仁心,视患如亲,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普同一等,方为医也,此誓晓谕天地,灵毓莫敢忘。” 是现代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精神,也是师父孙思邈的《大医精诚》里的话,更主要的是,她其实也带了目的的。 说完,殷灵毓也不管骤然安静的城门口,看向关羽。 她自己上不去马。 关羽没去拎她,而是伸手垫在马腹那里,示意殷灵毓踩着自己的手上马。 殷灵毓哪儿好意思,正迟疑着,典韦抢着走出来,蒲扇似的大手往关羽手边一摊:“某愿为殷兄弟牵马相送。” 殷灵毓一看这次没人拎自己了,也只能接着典韦的手翻身上马,颔首道:“多谢典兄。” “何须客气,”典韦松手后退一步,憨憨的面孔上也有些不舍:“祝你顺遂平安。” 他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在他心里,会给他做大份的吃的,不嫌弃他吃得多说话又糙的殷珏,是仅次于赏识他的主公的好人。 而且,上个马而已,殷珏轻得很,踩不疼他。 关羽照旧提着刀,殷灵毓照旧背着小包袱,二人带着水囊干粮走远,曹操心有戚戚。 涿郡是专出人才吗?不对啊?一向有这个美誉的不是本初的手下吗? 这样的大才他也想要! “以术救人而不挟私利………只可惜,不为我所用。” 殷灵毓是就要了张拜帖,但不代表刘备什么也不要啊,就是不要,他也不可能就真的什么都不给了,这可算是好大份人情呢! 戏志才目光怅然,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若两军对垒,吾献策诛刘使君,你可会后悔救我?” ……呵,怕是不会,医者眼中,人命非棋子,倒是他们这等谋士,落了下乘。 荀彧倒是目露赞赏:“若天下士人皆守本心如斯……” 乱世里依旧纯粹的人最可贵。 关羽这些天不太说话,就沉默寡言当一护卫,由着殷灵毓待曹操阵营的人好,虽然不解,但也不指点,颇为放养和纵容。 殷灵毓也不使唤他做什么,她向来自力更生,而此刻,殷灵毓看向他。 该借自家势力用一用了。 “云长兄,咱们有探子什么的没?” 关羽一边注意着身后,一边回答道:“也有一些,灵毓要做什么么?” “想办法把我方才的那些话传远些,动静越大越好。” 关羽一怔,殷珏不像是贪图名利的人,这是要做什么? “最好是,往长安传。” “你要做什么?”关羽连声音都大了两分,瞪她:“这时候的长安,你还想去掺合?” 洛阳那一把火下来,谁现在敢去招惹那两个疯子? 殷灵毓还没跟刘备等人说过她想试试把刘协捞出来这件事呢,拜帖又只是蔡家的,关羽越想越不对劲, “你……有意为之?” “刻意而为,但亦为真心。” 她的确是故意表现的过于好,就是为了拿他们做筏子,扬名声的,若是自己的谋划能成,她到时候进皇宫也能更加顺理成章,不成,也还有别的备选方案,她不亏。 关羽严肃了面孔,轻声斥她:“不准乱来!” “放心,我有分寸。”殷灵毓笑笑,但也不给放弃去长安的保证,一副仗着年纪小开始耍赖的样子,关羽又气又好笑,提着刀轻拍一下她那匹马的屁股,看着殷灵毓被骤然加速的马颠的神情幽怨,朗笑一声,提起缰绳一抖,跟上。 终于能回家去了。 刘备在徐州都等急了,要不是关羽前两日叫人送了信,他恐怕都忍不住想给曹操去信要人了,毕竟殷灵毓有多好他是知道的,二弟虽然跟去了,也难保曹操不会强行扣人。 因此听闻二人回来,喜的把笔一扔,出门去迎,一旁处理公文的郭嘉摇着头,但身体却很诚实,起来就往外走。 没有灵毓给他“开药”,这段日子他真可谓食不下咽,又有主公看着他,言词恳切,但不让碰酒,他是真的馋了啊! 厨娘做的总是差那么些味道,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步骤没学会。 “大哥!是二哥他们回来了吗?”刚走出院子,迎面就撞上张飞,郭嘉也才发觉,简雍不知何时也跟在了他身后。 好嘛,惦念二人的何止他一个呀! 第十八章 丰收 等见着了人,殷灵毓刚要行礼,想来句“不辱使命”,人就被刘备那宽厚的大手一扶。 “瘦了。” 殷灵毓:? 感情天底下家长都这样?这几天吃好喝好,她绝对没瘦什么好吧?! 等会儿?!没记错的话你是我主公不是我家长啊! 神隐许久的系统996冒头:“你俩这岁数,也差不多可以是。” “呦,我们阿愿今天怎么不去水群看剧打游戏了?” 系统996蔫巴巴的:“哦,今天游戏维护,而且,我剧荒了。” 可恶,宿主基本上不需要它,它躺平都躺到无聊了! 虽然很让一部分统羡慕就是了…… 殷灵毓没忍住一笑,跟着刘备等人往屋子里走,一边一件件的回应着他们的关怀,气氛温馨友爱。 直到关羽把她给卖了。 “你要去长安?!” 刘备大惊失色,想说上殷灵毓两句,再一看郭嘉面色如常,不由气结:“奉孝也知晓?!不成!怎能由着他胡闹!” 天子虽然重要,但殷珏去了又能做什么?把他自己搭进去怎么办?他岁数又不大,何须非要承载这样重的担子?要他这个主公做什么吃的? 殷灵毓还没见过刘备这副暴烈的脾性呢,之前刘备对着徐州本地豪族发火都是背着她来的。 至于为什么她知道……那就要问问在她面前“不经意”“说漏嘴”的陈登了。 怕倒是不怕,毕竟刘备生气也是为自己考虑,但她不能不去,自黄巾起到如今,风雨飘摇十年矣,若是不干涉,恐怕要再来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割据征战,逐鹿中原。 对于殷灵毓来说,太久了,百姓还要苦几代人? 奉天子以令不臣,谁奉不是奉,归刘备奉还算合法监护人呢!等她真接到了天子这块大义招牌,通通给我往外边走! 刘备此刻正压着脾性苦口婆心:“灵毓,备知你足智多谋,但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轻易决定……” 关羽抚须看戏,叫殷珏气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找不到能教训殷珏的人了吗? 殷灵毓摇头:“不是轻易决定。” 刘备,刘备气了个仰倒。 在殷灵毓的坚持下,刘备也只能妥协,开始尽量帮殷灵毓扬名,等到入冬,殷灵毓就要往长安走了。 这一次,没有了手下谋士的夭折,曹操攻打吕布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而吕布还是一如历史上那般,在陈宫的建议下,直奔着徐州,自投罗网来了。 在他到来之前,殷灵毓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华佗。 她那一手刚来时救人的手术,也在越传越远,和正在寻求外科经验的华佗简直称得上是志同道合,再加上她那一段话,对于天下医者来说,简直是如奉圭臬。 且人家也的确践行,在幽州救村时的事也都一一传了出来,如今谁提起殷珏起来不说一声殷小神医。 华佗自然是抓心挠肝想知道,殷珏是如何给人动的手术,又是怎么解决伤口化脓感染的问题的,背着行囊就往徐州这边来了。 路上华佗还遇见了一家前来求医的人,抱着年幼的儿子忧心忡忡,他顺手还给开了一个药方暂做缓解,以免这幼童受不住路上奔波苦楚。 幼童叫黄叙,据他的阿父说,从小便体弱多病,总是容易起热,眼看着岁数渐长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四处求医,可总也得不到一个结果,这次听到了殷珏的名声,狠心和上司告了假,带着妻子儿子前来一试。 此时的孙策还没有完全脱离袁术,和黄忠所镇守的荆州也没有什么冲突,因此黄忠平日里也只是负责地方治安,刘表的侄子也在那里,再加上同僚也都知晓他家中幼儿的病,所以黄忠这个长假请的还是很顺利的。 华佗自然也是好奇,但探脉却又觉着,小黄叙的身体除了着了凉,有些起热,还有可能是久病带来的一些虚弱,并无不妥。 因此,见了殷灵毓的第一面,华佗就把黄叙抱了出来。 他太想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殷灵毓先是看了眼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搓着手的黄忠,又看了看干瘦又安静的孩童,蹲下身放柔了声音问诊。 虽然不管是谁,她都会尽量救治,但如果能把这个病人家属留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花期,不是,工作期限很长。 而且还有华佗在呢,这可真是……人才大丰收。 “那身上可还疼吗?” 黄叙点头。 “是那种酸酸的,没有力气的痛吗?” 黄叙接着点头。 殷灵毓给黄叙把脉。 嗯……和华佗的描述差不多呢。 华佗现下五十岁了,但精气神倒是好得很,瞧着跟三四十似的,正值医术巅峰时期,她学医才多久,也不可能直接超越人家,但……从另一个方面,就说不定了。 可惜没有仪器,查体有很多不好判断的地方。 殷灵毓只好又看向黄忠。 一问一答,华佗跟着旁听,越听越疑惑。 为什么要问孩子是否发育迟缓? 又为什么要统计发病频率,次数,季节? 怎么又去问家族长辈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了? 这东西还能由大人隔代传给小孩子么? 而殷灵毓已经基本确定,黄叙就是先天性免疫力低下了。 至于到底是基因病还是胸腺发育异常,那就不知道了,总不可能开膛破肚验证一下人家长没长胸腺,而且黄忠和夫人刘赪都表示,不记得家里有人也和他们的叙儿一样,无法断定是隐形基因遗传。 “是这样的,黄兄,这病……” 一听治不好,黄忠顿觉天旋地转,他们连连遇上两个名医竟都无甚法子,难道真是天要收走叙儿吗? 刘赪更是身子一软,痛哭出声,她可怜的孩子,从吃饭就开始吃药,怎么偏偏贼老天不肯放过他。 “莫哭。” 刘赪抬头,泪眼模糊里,小少年牵着儿子,虚扶着自己的手臂,眉眼温和,守礼又体贴:“夫人,莫哭,也不是毫无办法。” 第十九章 为谁 刘赪怎么可能不哭。 大悲大喜之下,她当场就要给殷灵毓跪下,黄忠半扶半抱着夫人跟着跪,殷灵毓熟练的侧身扶人。 她就知道。 华佗虽然听的比黄忠夫妻明白些,但更想刨根问底了啊! 为什么说在极小概率下孩子会出生后就征伐正气不足,以致易感风邪?原因呢?病根呢?道理呢? 答案是,殷灵毓笑吟吟吩咐他预备柑橘。 华佗摸不着头脑,但跟黄忠一家一起留下了。 是的,因为殷灵毓允诺刘赪,会亲自给黄叙月月开药膳食谱,还会做特效药给黄叙预备着,能让她尽可能看到黄叙少生病痛,长大成人。 刘赪听完顾不得什么体面教养,抱着黄叙在黄忠怀里泣不成声。 她是刘表长兄的女儿,又和刘表手下之人成亲作为拉拢,在刘表那里也算有几分薄面,可若是想叫黄忠一直在徐州陪着自己和叙儿,恐怕还是不能的。 黄忠最是干脆,狠心和刘表请辞了,前因后果也说的很明白,双方也算是体面的交接了,刘表还关心了几句黄叙和刘赪,维系这份姻亲情谊的意思很明显,但背地里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华佗和殷灵毓日日探讨细菌也就是“风邪”时,吕布也灰头土脸赶到了徐州。 曹操把他撵走不算,还得了个壮士,似乎是叫什么许褚,六个人打他一个,实在是敌不过,手下还背叛他投了曹操,实在可恶。 好不容易他用次火攻,又中了曹操之计,他真是又不甘又憋屈,想他吕布武艺,不说天下无敌,也是罕有敌手,怎的就是生不逢时,久居人下! 本来还想去投了袁绍,谁知审配竟以豺虎评他,还要襄助曹操,陈宫与他商议再三,也只能来刘备处试试了。 刘备他们正开会,到底要不要接纳吕布。 关羽和张飞都不太同意,郭嘉的态度也很谨慎。 毕竟吕布虽然确实很武勇,但是很难能治得住他,又有野心,若是反叛起来……前车之鉴都是现成的。 糜竺更直接,以“虎狼”斥之。 总之大家意见都是不太倾向于接受的,但刘备心痒痒啊,吕布何等人物,若是能降服…… 殷灵毓托腮:“我去试试?” 众人看过来,殷灵毓挑眉:“试试,不一定答应,主公觉着可行否?” 刘备有台阶下,自然没什么不行的,其实他刚才也想过放弃了,毕竟不管是糜竺还是郭嘉都不赞成,他还是想过听劝的。 只可惜,那么大一个吕奉先,太香了。 这谁顶得住啊! 于是等吕布来到城外三十里处,这次迎接的没有刘备,而是殷灵毓。 吕布眯起眼睛。 哼,叫殷珏这黄毛小儿来迎他,刘备意欲何为? 站在殷灵毓身后的关羽这次态度就谨慎多了,捏紧手里的刀,随时准备拦住吕布好带殷灵毓走。 还是陈宫最先站出来,一礼。 “在下陈宫,字公台。” “在下殷珏,殷灵毓。” “不知殷小神医在此,是为何意?” “自是前来迎温候,只是在下有一问,欲请…温候作答。” 吕布自然不怎么将瘦瘦小小的殷灵毓看在眼里,就这样的小玩意儿,他一戟能挑起来仨,但好歹也是个郎中,吕布也没有要得罪的意思,几步上前,还特意将长戟丢给一旁的高顺给他拿着。 “答什么?” 殷灵毓看了看他身后的军队,将士,倏尔展颜一笑:“温候勇武过人,恐怕单论个人的战斗,无人可称敌手?” 吕布自然爱听,脸色好看了不少,故作矜持:“布虽飘零关东,为诸侯所不容,可一身招式却做不得假,若只单打独斗,恐怕还无人可将布斩落马下。” “那你在为谁而战?” 吕布话音刚落下,殷灵毓紧接着便发问,声音依旧是清朗的,眉目依旧是温和的,可就是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质问。 你在为谁而战? 对啊,我在为谁而战?我为什么要战? 吕布如同当头棒喝,眨着眼睛,沉默下去,陈宫刚要开口,殷灵毓对着他,轻描淡写用食指在唇上一碰。 “嘘,这一问,只能由温候作答。” 大军并不多近,隔着些距离,至于过来的将士,高顺沉默寡言,张辽也插不上话,陈宫叫殷灵毓这么一堵,也不再开口,一时之间居然只剩吕布抓耳挠腮。 “我…我在为解徐州之困而战?” 这是来之前他想好的理由,但吕布自己都说的气短,张着嘴“我”了半天,迷茫而羞恼的一挥手:“那不重要!” “很重要的,温候,你的兵锋在指向谁,后背又该留给谁,或者说,你真正的敌人应该是谁,你都不知道的话,那你究竟在打什么?”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自该当立一番伟业!” “温候心中,什么才叫伟业?” 吕布又不说话了,脸都开始憋的红,半晌吼她:“不是说只一问?” 他炸毛了。 该死的,偏偏是个小郎中,不然他早动手了! 关羽下意识上前把殷灵毓护到身后,殷灵毓抬手制止:“温候若是心中暂无答案,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过现在,我家主公备了薄酒,还请诸位入席一叙吧。” 看着这小少年转身往前走,陈宫却有些发愣,还是吕布薅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公台,这殷珏什么意思?” 陈宫哑声道:“他在问道。” “你的道是什么?主公?” 他自己的道又是什么?陈宫想,他离开曹操奉迎吕布为的是什么? 只是为好友报仇,和看不惯曹孟德的做派吗? 他的敌人是曹操,他恨的是曹操,然而,他只是搅乱了兖州,还被曹操夺回去了。 看向吕布迷茫又不忿的神情,陈宫只能苦笑。 他没有错,但他造成的后果,这场动乱,也许是错的。 吕布闷不吭声往前走,什么道不道的,他想要高官厚禄,想要名声大噪,想要位极人臣,乃至染指皇权。 然而殷灵毓的问话还是在他心里反复飘过去。 你在,为了谁而战呢? 第二十章 培训 但很快吕布就不想了。 美味佳肴,推杯换盏,基本占据了他大半的思绪。 “好酒!” “这烧肉滋味甚美!” 看着吕布吃的不亦乐乎,陈宫扶住额头。 ……要不,带着他一起找下家吧。 他实在不像是个主公样子啊! 殷灵毓看着对面这几位,若有所思。 有钱也有人了,该试行新政了。 至于留不下人……不可能的,吕布那边红烧肉都添了第五盆了。 席间刘备对吕布还是忍不住连连口出称赞,依旧惹的张飞看吕布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只是殷灵毓特意嘱咐过他别和吕布说话,这才又强忍了回去。 吕布本来还是很高兴的,但每当想完“我就是这么厉害”,就会接着想到“那我在为了什么打仗”。 导致心不在焉,最爱听的吹捧也支唔过去,人更是嘚瑟不起来了,反倒在刘备一行人面前博得两分改观和缓和余地。 而殷灵毓,盯准了高顺。 高顺是不喝酒的,但殷灵毓刚巧也不喝,大大方方往他旁边一坐,几句话便引得正在琢磨如何打造陷阵营雏形的高顺打开了话匣子。 就像没有人能抗拒真正的美食一样,也没有将军能抗拒现代化军事理念和特种部队理念,殷灵毓专挑了特种适应作战等东西讲,高顺不自觉就跟着接,提出自己行军多年的见解。 郭嘉瞅着殷灵毓浅笑着把那么一个闷葫芦拐带的比比划划,滔滔不绝,突然就起了好胜心,看了看正在与关羽饮酒的张辽…… 嗯,那还是找陈公台吧。 陈宫被凑过来的郭嘉接话接的莫名其妙。 你们刘使君手底下的,都这么自来熟么? 但看看场上,拼酒的拼酒,聊天的聊天,哪怕他都能看出不太能融入的陈登也不会被冷落。 每个人都是很放松惬意的笑容,没有虚假,没有应付,就是纯粹而欢喜的淡淡温馨。 陈宫看向俊美风流的小年轻郭嘉。 好吧,至少目前看来,是个很好的下家。 他累了,但他不想回头。 谋士么,择主而附,待价而沽,他们这群人,总是在寻一片合适的土地生根,然后发芽,开花,将土地点缀的光艳照人。 也许他可以在这里落下。 谁知道呢? 在陈宫的劝说下,吕布高高兴兴留在了城中小住,打发了张辽去城外让大军暂且驻扎———带着刘备提供的粮草。 然后在陈宫的带领下,吕布怒气冲冲坐在了培训教室里———和徐州城里大部分游侠一起。 该死的殷珏!太可恶了! 用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就把徐州乃至周边的游侠往起一聚。 却要丢给他来教! 还把他女儿拐跑了! 可恶!他这人坏死了! 但他倒是不担心女儿的安全的,就殷珏那小身板,女儿比他还高一个头,更何况殷珏那点身手,女儿能把他吊起来打。 殷灵毓提出的改革第一步也很简单,安抚。 汉代特色的游侠,是现成的编外警察。 殷灵毓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该入编入编,该收编收编,游侠的确给底层穷苦人一个复仇的渠道,也大多会主动出手庇护百姓,但他们本身同样是对司法系统的一种破坏。 所以,有着靡家酒楼的支持,殷灵毓放出了高待遇,以及清晰明确的规定,将混乱的地方法律,重新归理了一番,繁杂细致,但也井井有条。 刘备本就是游侠出身,在徐州的游侠圈子里也是小有声望,自然云集者众。 别的不说,只要未沾无辜人命,且能证明身份无误,不仅管吃住,还管衣服武器,若是通过培训当了那什么“警察”,还有月俸拿,这种待遇,对于好些贫苦出身的游侠来说,简直就是一夜翻身做上官了。 因此,被通知要学认字写字,大多也并未退缩,屋子里人也不少,看的被赶鸭子上架的陈宫无奈的很。 管一个吕布就算了,还带了一群弱化版吕布,他真的头痛…… 吕布是负责教他们骑术的,马金贵,游侠大多买不起,更别提能会马战了,更何况,他们步战也不见得能打得过吕布。 吕布昂着头,哼,他在西凉屠灭蛮夷时,可是号称飞将,区区一些小兵小将的料子,拿他来教真是大材小用! 女儿啊女儿,阿父不好下手,你不用客气嗷,殷珏敢惹你,你就揍他! 大不了阿父去给你摆平嘛! 而此刻的吕绮铃,对着殷灵毓满脸通红。 兴奋的。 “殷珏!你说真的?叫我和高叔一起带兵?!” “太好了!” 她虽然有些武艺,可是从来也最多是随军,没见吕布有过给她兵权的意思,她也没想过,但谁知殷珏居然主动找她,说要训练一支特殊的队伍,而她是带兵的不二人选。 她没想过,不代表她不想,尤其是有人将门推开,而门外天地广阔之时,她自然亦想迈入门外。 这才是她跟着殷珏就扔下吕布的原因。 “当然了。”殷灵毓含笑温声,循循善诱:“想要适应各种复杂的战争和战场环境,当然要拥有全面的能力,女公子巾帼不让须眉,有勇有谋,在下自然诚邀女公子能够为我们徐州的军事力量添砖加瓦。” “我一定会做好的!”吕绮铃拎着自己的长枪,迫不及待:“那我现在要先做什么?练武?还是招兵?” “读书。” 吕绮铃神情顿了顿,眼底流露出茫然。 啊? 殷灵毓笑吟吟冲游侠们的培训班指了指。 “今晚有好戏,珏诚邀诸位同观,还望女公子不吝指教。” 文绉绉的,但态度让人很舒服,不带轻蔑,是如水如月光的沁人,这才是包括吕布在内的大部分人没办法真的厌憎殷灵毓的原因。 而不止是她年少。 吕绮铃干脆的应下了,而殷灵毓也转身离开。 今晚的戏台子,专为吕布而建。 不管他能不能明白,她都会尽力而为。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大唐适用,大汉一样可以,不是吗? 第二十一章 竹球 天色渐暗,如豆盏灯下做事总是伤眼。 “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各位,走了。”刘备起身,带上一旁的郭嘉,陈登,还有简雍,他们近来一直在处理徐州从前的好些蒙尘卷宗。 徐州累积的文书公务数不胜数,刘备已有好些日子没怎么跑马或者和人对练了,只在一早上指点殷灵毓剑法时活动活动身子骨。 陈登笑叹:“少年人就是点子多,一起吃些炙肉,也能美名为篝火晚会。” 他现在尚且觉着收编游侠费力不讨好,不过,他为什么要拦刘备,他们这些人愿意浪费精力金钱,也能少找些士族麻烦。 夜晚凉风习习,秋意浓,落叶重,肥嫩的羊羔撒了殷灵毓制的带有孜然粉的香料,滋滋冒油,众人三五成群围坐,朗笑,意气风发,高谈阔论,击剑抚琴轻声歌。 刘备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求学时的那段时光。 他知晓游侠秉性,大多嫉恶如仇,殷灵毓拿的计划又缜密有说服力,试一试总不吃亏,解决得当的话,少说徐州治安能上两个层次。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又忍不住心中柔软。 在一层层推论数据之下,他们也是鲜活的血肉魂灵。 他岂能弃之不顾。 州牧亲至,游侠们却并不太拘束,刘使君之名何人不知,因此现场气氛依旧热烈,不仅刘备等人在场,还有新加入的华佗黄忠,考察期的吕布等人。 “殷珏呢?”吕布眼看着肉还没好,殷灵毓却不在,扯着嗓子喊了声:“不是说还有安排吗?” “温侯急什么。” 吕布猛一回头,殷灵毓就站在他不远处,手执一只漂亮的竹篾球,慢悠悠走过来,扬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列位侠士,行于四方,所闻异事必丰,今宵某设醴,愿闻各位行侠初心为酬,必尽欢而散,如何?” 众人皆应,殷灵毓便抛了抛手中竹球:“如此,即以此为契,执者必述所历,复传次者。” 随即狡黠一笑,用力一抛,瞧着走向,竟是直奔刘备去了。 刘备无奈的笑着伸手接住。 月上中天,有酒有肉,还有或畅快或血泪的故事。 有为父母妻女报仇的,有为了不辜负自己一身所学的,有为乡邻除害后反奔他乡的,有家中不缺钱只为了道义的,有想以微薄之力做些什么挽救这个国家的。 他们与官府对抗又合作,他们追逐着正义与快意恩仇,朝代更迭也不能磨灭他们在这一生里承载的自由与洒脱。 大家时而痛骂豪强或狗官,时而称赞那些灭杀蛮子或匪患的壮士,在这个过程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培养着默契。 最后竹球被殷灵毓递到了吕布手中。 “温候呢?虽未为侠,亦是保家卫国,剿灭蛮夷的大将,温候可曾记初心?” 吕布低头接过竹球,上面已经有些带着尘土,和传递中细细的磕碰损伤,还带着之前人手上的余温。 他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备适时给他解了围,他还是低着头。 这几天一直以来的疑问此刻无限放大。 他不记得来路,不知道去处,那他又在挣扎什么? 一口鸡汤加灵魂质问下去,吕布懵了。 这个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吕布横竖睡不着,爬起来去找陈宫。 陈宫咬牙,微笑。 “温侯,这是殷珏给你的问题,我怎可作答。” 吕布一噎,往回走的路上自暴自弃往树下一坐。 他最开始,似乎也只是…想做冠军侯。 但现在呢? 他不知道,他只有欲望,野心,却没有匹配的手段和头脑,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他似乎只是个贪图酒色,钱财,赞誉的人。 “呦,温侯干嘛呢,悟道呢?” 吕布抬头一看,是女儿带着殷珏过来了,不想面对,但也不好意思起身就走,对面的小少年披散着发,睡眼惺忪,裹着氅衣,可脸上不见被人叫起的恼怒,手上还给他也拿了件大氅。 虽然不冷,但吕布还是很受用的披上,揪了把草简单拍了拍,给吕绮铃算是折腾一个能坐的草席出来。 殷灵毓也不在乎吕布的区别对待,往一旁一靠:“温侯有何感悟?” “……快入冬了,夜里还挺冷的。” 殷灵毓不追问,吕绮铃坐在一边托腮凝眸,替她问了。 “阿父!你就没想好我们到底该去何处吗?” 他们还是暂住,没说确定的留下,吕布恍然,这里氛围太好太放松,他还以为他已经是这儿的人了。 “…为父…”吕布伸手揉了揉吕绮铃的发丝:“为父连累你了,跟着奔波,没享到福。” “什么呀!”吕绮铃打掉吕布的手:“在我心里,阿父最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阿父一样厉害!” 吕布竟然瞬间酸了眼眶。 他是厉害,可他也无用,他连块儿地盘都守不住。 他早该知道他不够聪明的。 “……阿父?”吕绮铃小心翼翼往吕布身边挪了挪。 吕布拍了拍她的肩:“下次出来,再多穿些,去吧,阿父找殷珏有些事情要谈。” 吕绮铃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一大一小,一站一坐,霜色月光给他们镀一层薄薄的柔和影子,竟也和谐。 她回过头,小跑着走远了。 她相信殷珏能劝好阿父,就像殷珏相信她能带兵一样。 吕绮铃走了后吕布明显更放松了些,打量着殷珏,哼一声。 “别看了,你岁数小,我可不放心。” 他的女儿,要嫁也要高嫁,嫁的风风光光,后半生也什么都不用愁,不仅要是个勇武男儿,还不能太小,亦不能给了绮铃气受…… 想着想着又出神,殷珏那素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温侯。” 吕布叹口气:“殷珏,你实在可恶。” 虽然说着可恶,语调却很轻,带上了叹息,这小子,把他一棒子敲醒了也就算了,却不肯给他指路。 一定要他自己想吗? 吕布看向殷灵毓,眼神不再是时刻压着戾气与猜疑的,反而有些清澈。 “你说,我该为谁而战?” 第二十二章 海洋 “温侯是问我,还是将前路交给我?” 吕布嗤笑:“对我来说,有何分别。” 他是想不出什么远见,往往要听从他人的安排,但他自信于自己的本事,何处境遇不能出人头地? 只可惜他忘了,再锋的好刀,如果很可能会有一天对准了持有者,也会被狠心折断。 殷灵毓也就笑出声来。 “不后悔?” “我…”吕布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我信你,殷珏。” 虽然他很气人,可是,吕布想,他至少看得出,殷珏没想过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反而是想让自己明白些什么。 是个干净纯粹,坦荡的让人不自觉去信任的可怕人物。 “很可惜,这个问题还是得问你自己,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美色!美酒!想要人人称赞,随心所欲!”吕布恶声恶气,几乎是喊出来,然后靠在树上拿手臂遮住眼睛:“我就是这样一个……被看不起的人。” 自负到极点,不代表他真的没有脑子,虽然,不多。 他从一个人手下到另一人手下,谁说什么好像都对,他也不自觉去追逐利益,转来转去,他知道他这样其实被瞧不起。 所以他往往不愿意相信别人,他不想听他们的话,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操控他。 “食色性也,无欲无求才不正常。”殷灵毓将大氅裹紧:“就是圣人也要吃饭,穿衣,何况世间又有几个圣人?” “……那你呢?殷珏,你所求是什么?” “我啊,”殷灵毓低笑,不自觉想起一面红色的旗帜:“我所求,不可对外人道也。” 吕布气的把胳膊拿下来,捏紧了拳头对着殷灵毓晃了晃。 他像一条汹涌湍急,带着泥沙奔腾不休,势无可挡的莽撞河流。 殷灵毓看向他:“温侯所求的归纳起来,不过是赢得生前身后名,可对?” 吕布见吓唬不到殷珏,便也将手放下,想了想,点头。 “假使我在保证你好吃好喝,万事不愁的基础上,能让你超过冠军侯,青史美名传呢?” “那我都听你的。” “立誓。” “成。” 吕布看着殷灵毓伸出的那在他看来又细又没劲儿的手,放轻了力气,抬手击掌立誓。 河流如果入海,也终会沉静,成为洋流,如果不能接纳它的泥沙而只想驱使水流为己所用,那决堤的河流冲毁了自家田地,其实也不稀罕。 “都是月下,”殷灵毓调侃:“这算什么?萧何月下追韩信?” 吕布这次倒是挺认真的:“你这脸,还不如说是留侯。” 顿了顿,复又补充:“而且,淮阴侯死的早,我可不要。” 其实你死的也很早,或者说大多数将军命都不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行,不要,但给你的路你总该要了?”殷灵毓俯身,她的眸光比月色更皎洁澄澈:“剑锋所指,皆为汉疆,尽灭蛮夷,国境四方。” “而这,是独属于你吕布吕奉先的责任和使命,为国守土复开疆,为民除害保安乡,为天下汉人共供养,仰望。” 吕布的呼吸逐渐急促,他以手撑地,起身。 “布飘零半生!今逢先生,方知前路矣!” “啊啊啊啊你不要拜我宿主为义父啊!不可以!” 系统996同步的尖叫。 殷灵毓差点儿憋不住笑,赶紧和吕布挥了挥手,二人道别,各自回房睡觉,系统996在殷灵毓脑海里惊魂未定。 “吓死我了宿主……我差点儿以为他要拜你为义父!” “不会的阿愿,年纪在这儿呢,他就是再热血上头也不会。” “我知道…但就是很吓统嘛,毕竟方天画戟专捅义父……” 说着,996语气又弱下来:“宿主,你会不会后悔选架空历史组啊?要求最严格,能得到的帮助最少,我连一个雷达都不能给你当……” 别的系统跟着宿主不是自动扫描危险就是绝顶黑客外挂,左一个高科技力量产品右一个玄学修仙侧道具,它家宿主在它这儿简直就是带飞,基本什么也不用它做。 它水群都混上群聊管理员了,毕竟在线时长多。 “我不会后悔。” 殷灵毓解下大氅,躺回床上,虚虚拢住一捧月光。 “史笔太锋利也太冰冷,即便如此依旧太多意难平,我愿意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弥补,改变,我想要一个个小世界里的人都能看到红日初升,东方既白。” “那,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只是我帮不上什么。” “那就够了,阿愿。” 996沉默了片刻,终于将群聊里的名字彻底改成了“殷愿”。 我接受你的名字,也就代表我从此所有的数据流,也只为你聚汇而运算。 一夜沉眠。 徐州,大致分为彭城,临沂,琅琊,东海,下邳,还有广陵。 目前东海其实不归刘备实际操控,但其他郡县,刘备都得负责,下面的官员多是本地豪强操纵,推脱不肯担责,刘备之前就是因此而大发雷霆的。 结果就是士族们一起暗搓搓撂挑子使绊子,公务全都向上递交,处理不完,刘备就以身作则,带着简雍郭嘉一天天泡在议事厅里,写批复写到手抖。 现在,手底下终于又添人了。 文书被放到陈宫案上,陈宫先是很自然的提笔,又一愣,抬头想问,就这么给我了? 但最后没说出口。 只是心情颇佳,勤勤恳恳的做工。 刘备今天把张飞给留下了,张飞还老大不乐意,凭什么要叫自己避让着吕奉先那厮,大哥和灵毓就这么看重他? 城外,大军驻扎的地方,吕布带着殷灵毓和吕绮铃,大手一挥。 “挑吧!皆是我麾下好儿郎!” 吕布既然说了听殷灵毓的,也不含糊,今早就来追问安排,听了殷灵毓要组建一个集密探与暗杀一体的特种组织,自告奋勇要带殷灵毓来他的军中挑人。 他手下的精锐骑兵,想来符合殷珏的要求,到时候练出一支神出鬼没的更强大的队伍,他就带着打蛮子异族去。 第二十三章 祭拜 殷灵毓是要准备一些能够接应自己的人,因为,她准备出发了。 挑挑拣拣,最终,殷灵毓薅走了吕布手上的探子。 吕布不解,但点了头,连带着吕绮铃一并托付给殷灵毓去特训。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州的动荡与混乱也被一点点暂且抚平。 靡家的新奇酒楼,有刘备这个徐州牧保驾护航,也无什么人敢轻易闹事,不少豪族为了那口吃食一掷千金,回馈基本上都落进了徐州百姓的肚肠,吃不饱饭的,就去官府设立的救济处领粟米,然后拿劳动偿还,五大三粗的游侠们散布徐州各处,带着靡家买回来的米粮,还有他们自己上山打的猎物,将这些生的希望洒满这片土地,也将大片荒废的田野重新开垦分配。 而救济站也可以上报冤屈,待到查明,一律依刘备颁下的《新汉律》为准,以官府的名义进行惩处。 可游侠们虽说名义上下属于各地县衙,实际却直属刘备,自然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不如之前的官员们推诿不清,或是干脆反咬一口,如此一来,一时民间风气一清。 世家虽然不服不愿,但兵权在刘备手上,民心也在刘备手上,除了暂且忍耐,和用一些小手段膈应人,也别无他法,只好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心里巴不得这群能折腾的赶紧走。 曹操那边,夺回了地盘,也在忙于安抚,稳定,而长安城里,刘协被守在殿内,愤怒又无力。 他就像一块儿被搬来搬去的玉璧,只要在手里就放肆而猖狂,至于玉璧本身,随意丢进盒子里,不会丢就可以了。 先是董卓,后来又是这二贼,他明明是天子,却过的颠沛流离,受制于人,大臣们只会劝他忍耐,忍耐,可他就要这样过上一辈子吗? 还是,会步兄长后尘? 恐惧让他抱紧了自己,床榻甚至是他唯一能确保自己安全的地方,因为他身边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包括下人。 昏昏沉沉,刘协坠入梦境。 长安城,初冬。 蔡府孀居的蔡琰迎来了一位拜访的客人。 拜帖是曹操的,人却姓殷,是个半大少年,带着两个护卫。 正是赶到长安的殷灵毓。 蔡琰疑惑不解,但还是暂且接待了殷灵毓。 她亦听闻过殷珏的名字,在前阵子,沸沸扬扬的“杏林大家”名声里,但她并不记得自己的阿父有什么旧日挚友。 不过,这样的人又能图蔡府什么吗?显然不能。 随从被殷灵毓留在了府门外,会客厅里只坐着她还有蔡琰,以及蔡府的侍女下人,殷灵毓诚心为蔡邕牌位上了香,才跟着蔡琰到会客厅坐下。 “在下殷珏,字灵毓,女公子安好。” “见过殷公子。” 蔡琰细眉微颦,面带轻愁,比起清雅的姿容,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与文人君子的韧劲儿才更夺目。 你来我往寒暄两句,这种感受就愈发明显,殷灵毓干脆的放弃了迂回战术,起身拱手:“在下有言与女公子密谈,事关蔡师,还请女公子屏退左右。” 蔡琰犹豫了片刻,虽然殷灵毓年纪小,但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还是有些顾虑。 殷灵毓见状,抬手扯下头上束发的发带,举起双手把它在腕间绕了两圈,张嘴一咬,一扯,把自己手捆上了。 “殷公子!”蔡琰霍然起身,她没想到殷珏为了她的名声能做到这一步,此刻她要是叫家丁做些什么,殷珏可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这要是还犹豫,倒显得她小人了。 左右的下人在主家的示意下纷纷退去,蔡琰坐回原处,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袖口,哑声道:“殷公子请说吧。” “女公子不想为蔡师复仇吗?” 少年的声线干净,透彻,温和,蔡琰垂眸,艰难的开口。 “……我,不知。” 其实是想的,可是,她应该找谁?她又能找谁? 李傕,郭汜,目光短浅,只顾争权享乐,王允早已死去,就连家族也早都散了,仇人该怎么算? 阿父留给她的遗产虽然足够她活得好,但政治遗产她拿不到手,最多遇见困难能靠昔日阿父结下的情分救一救自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阿父未完成的史书,最爱惜的孤本,一点点整理,誊抄。 “那,女公子可愿为蔡师续作汉史?” 蔡琰抬头,唇瓣都在轻颤,眼中蒙上一层雾气。 想啊!怎么会不想!那是阿父宁愿上书受刑,黥首刖足,也想写完的汉史啊! 可阿父就那么被逼死在了狱中。 “我…可以吗?” “若蔡师的女儿尚且不能续作,天下还有谁能真正理解蔡师呢?” 蔡琰压住落泪的冲动,嗓音有些颤抖:“…需要我做什么?” “简单。”殷灵毓展颜一笑:“女公子搬个家吧,务必大张旗鼓的那种。” 宫中,刘协时不时咳嗽,他估摸着,自己是着凉了。 可他甚至没办法自己请御医,要靠小黄门和李傕郭汜转述,请求,方才能得到医治。 心中郁郁,药材也得不到保障,病自然好不起来,刘协赌气的躺在榻上吹风,后果自然是……又发烧了。 郭汜听闻此事,眼珠一转。 这两日那个殷神医来了长安,他自然也知晓,还想着如何叫他上门诊治呢,现成的借口这不就来了? 蔡琰则是频频出面,组织家丁,雇佣护卫,大张旗鼓,丝毫不掩饰自己要带着家中藏书搬去徐州的事,听闻者众,但也只有寥寥几家派人递信劝阻。 到底人走茶凉。 藏书虽多,乱世里觊觎书的人却少,蔡琰又是个弱女子,她爱搬便搬吧。 书籍不好运送,蔡琰几乎每日都要出城,检查书箱保存的是否完好,城门口的护卫很快也熟悉了蔡家女的频繁进出。 殷灵毓本来还打算找找机会,在长安给人看看病,再通过蔡琰的人脉,隐晦鼓动一下李傕郭汜的争夺和贪婪,却不料还没开始行动,天子召见的黄门就到了面前。 哇哦,刘协,神助攻。 第二十四章 面见 说是天子召见,但殷灵毓被引到殿中时,人却少得可怜。 冬日的阳光怎么照也照不暖,未央宫的漆柱剥落斑驳,白玉阶上甚至能见到没拔干净的枯草,几只瘦鸦扑棱棱掠过檐角铁马,搅碎了安宁,却更显凄凉。 刘协甚至就穿着单薄褪色的玄色衣裳,强撑着气势坐在那里,脸绷的冰冷,还泛着些发热带来的不正常的嫣红。 殷灵毓带来的侍卫自然是不允许跟进宫的,殿外也守着郭汜的人,刘协身边的人看起来也不尽心。 但这对于殷灵毓来说,算是好消息。 刘协过的好,她就不好拐了。 郭汜派来的下人可能是认为只是瞧个病,也没紧逼死守到跟在旁边的程度,殷灵毓抓紧时间给刘协探脉。 刘协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清风朗月,风姿皎皎,心中羡慕又亲近,他不想做傀儡,他也想能这么自由洒脱。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咳嗽几声,他咳得胸膛都隐隐作痛,自然也害怕,低声问道:“殷郎中,朕的病重吗?” “陛下之病,在于‘体质不强’,而‘风寒势大’,实则若是陛下不怕药苦,治起来也很快。” 殷灵毓不动声色的将搭在刘协腕上的指尖微微施力一摁,说话的语调适时略作停顿加重,果然见刘协眼睛睁的大大的,随即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你!咳咳……你焉敢看不起朕?尽管开药就是!”刘协一把反抓住殷灵毓的手,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换做了被激将的浅薄模样,眼神里写满恳求。 这是他身边第一个外界伸来的手。 他不敢松开。 殷灵毓伸手拍了拍他抓着自己的手,以作安抚:“陛下能如此想自然好。” 不笨就好。 刘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松开手,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朕想听,朕的这‘病‘,到底该如何治。” 殷灵毓后退两步,沉声。 “陛下欲尽瘳沉疴,当藉药石之剂,祛风邪之祟,使正气内充,若邪气外攘,则圣躬自安,社稷幸甚。” “然,民谚有云:药石虽疗疾,三分毒蕴焉,陛下承天景命,圣体至重,进药与否,伏惟圣断。” 若你选择我,也不一定就会好,所以要不要接受我的安排,你可以自己选择。 刘协沉默了下去。 半晌。 “朕…不愿再受病疾苦痛!” 有什么区别吗?最多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入另一个笼子,至少他可以选择是什么样的笼子。 总不会更糟糕了。 殷灵毓在心底轻轻一叹,随即道:“请陛下入内室,以便草民为陛下施针退热。” 待到下人下去,刘协正要解衣带,殷灵毓冲他眨了眨眼,气声道:“陛下想离开吗?” “想。”刘协也气声回,半趴在榻上,铜鹤香炉冷冰冰的早已燃不起香料,他冷的抓紧了被子裹上:“你有办法?” “陛下相信我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刘协趴下,抱住枕头:“汉贼篡位,困朕于此,朕虽人小力微,亦不愿再只听诸卿漫谈,成了各方争夺的天子刃。” “既如此,朕之性命,托付于卿又何妨?” 他的皇兄死了,母后死了,谁都不在了,他只是一个傀儡木偶,哪怕毁了也好过被牵着喜怒哀乐不由己。 朝野奸佞四起,乌烟瘴气,何人真心,何人假意?他见的太多,但他还想再试试。 就当为了对的起他的姓氏,血脉。 “那陛下耐心等一等。”殷灵毓说完之后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那陛下便好生喝药,草民日后复诊即可。” 见殷珏诊治完,又写了张药方,郭汜的人立马把人给带走,刘协不甘的握紧了拳头,看着他的饭食。 一碗粟粥,一碟腌菜梗,两块麦饼。 自关中大旱,又生蝗灾,李郭二贼纵兵抢粮,宫中用度已裁减至此,大臣们也只会叫他忍耐,或者和他哭。 刘协躲到床上放下帷幔,摸了摸枕头旁的小布包。 他不知道殷珏是怎么把它带进来的,但这无疑证明了他有能力尝试带自己走。 布包里有尚且温热的竹筒粽子,带着猪肉夹心,咸香软糯,刘协咬下去的瞬间很没出息的开始掉眼泪,又不敢太大声,一边使劲咽一边接着翻。 一小包饴糖和梅脯,一小捆肉干,还有两个闻起来都清甜的雅梨。 刘协捡起一块糖塞进嘴里,久违的甜味和肉粽的香味在嘴里混合成古怪的味道,他无声的擦着泪,不管不顾往下大口吞食,他要好起来。 他一定要…跟殷珏走。 不走出去,他永远都只能被动接受,永远无权选择。 永远,只能期盼下一个接手自己的人,会像殷珏一样,会真正在乎他,给他带食物,饴糖,而不是,陛下受苦矣。 这边的殷灵毓,被打着“关心天子”的名号请进府,被郭汜指使的团团转,看完夫人看妾室,还给他自己要了养身方子,至于刘协,也只是问了一句而已,得知要复诊,打量了殷灵毓几眼,嗤笑。 “殷小神医当真是医者仁心,随你。” 殷灵毓不卑不亢俯身:“多谢将军。” 只是个郎中,哪怕属于别人的势力手下,也没什么注意的必要,他给如今的小皇帝看病还负这个责,也真是……烂好心。 郭汜挥手,叫家丁送殷灵毓出府。 他只是,得意于这种彰显自身的珍贵和独一无二,这种对有用之人也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能力,这种权力与权欲的迷醉甜蜜。 殷灵毓出了府,回身看了一眼,高高的府邸宅院何等气派,吱呀合拢的大门却像是锁住了自己。 “走吧。”殷灵毓看向跟过来的护卫:“回去写拜帖。” 该去见一见另一大目标了。 另一边,贾诩捏着拜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向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提出一些计策,大部分时间都隐于幕后。 殷珏为什么要拜访他? 他能不能拒绝? 好像不行,殷珏大张旗鼓送过来的,瞒不住。 第二十五章 偷梁 ……好烦,他真的只想保全自己,讨厌这种不确定的危机感。 两日后,殷灵毓上门,贾诩还是只能接见。 不然呢?莫名其妙拒绝,倒更显眼,不过,不管这殷珏想如何,他都一定要将其打发走,贾诩一边这样想,一边设了一桌酒宴。 说是酒宴,其实长安缺粮的很,不过是因为他算自己人才有吃有喝,大批的官员都被随意砍杀,他试过一两次旁敲侧击的劝阻,无果,便不再关注了。 反而开始想着找下家。 毕竟这俩人这个德行,就是天子在手也长久不了。 但他也没想过去徐州,他觉着徐州安稳不了,因此,殷珏太多招揽他,他还是拒绝了吧。 殷灵毓看着对面贾诩一脸假笑,也笑眯眯的。 “在下有些关于洛阳之事,想与文和兄细谈。” 贾诩手一抖,笑容僵硬在脸上。 洛阳……他一手造就其断壁残垣,却完美隐身,几乎没人会把他贾诩和洛阳一事一起提起来。 殷珏怎么知道的? 贾诩按捺住心中的杀意,挥手示意下人都下去:“哦?殷小神医想说什么?” “别想着弄死我一了百了。”殷灵毓挑眉:“若我死在这儿……洛阳付之一炬的真相会从徐州传遍各地,且不提文和兄的名声会传多响,后半生会引来多少注目,我家主公是一定会给我报仇雪恨的。” “怎么会呢。”贾诩皮笑肉不笑:“在下只是……突然很有兴趣,与殷小神医,谈,一,谈!” 敢威胁我! 偏偏还真就捏住了他的命脉,他若不暂且妥协,以后别想消停过日子。 这殷珏好生无耻! 殷灵毓丝毫不受影响,笑的狡黠:“那自然好,文和兄放心,洛阳为郭,李二贼所毁,当真可恨。” 我信你个鬼啊!贾诩在心里破口大骂,你这明显就是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放心! 死人才能放心! 然而他只能假笑着,心不甘情不愿:“是,在下也鄙弃这二贼,只惜无路可走,明主难遇,实乃平生憾事矣。” 标准的套话,殷灵毓就知道这人其实最好不要威胁,但谁知道刘协正好就着凉了?大好时机不容错过,时间紧任务重,不来硬的也不行啊! “文和兄何必如此。”殷灵毓拱手:“只是时间紧急,故此权宜之计也,若文和兄肯与在下共投主公,则灵毓以…性命与洛水起誓,必保文和兄待遇优渥,安全无虞,万事不扰,晚景无忧。” “且为表诚意,珏愿同将自身把柄交予文和兄,如何?” 趁洛水还有信誉,能用先用。 贾诩这次不笑了。 真诚一直是必杀技,特别是对心眼子多的人,殷灵毓诚意太足,态度太诚恳,饶是贾诩也一下子气不起来了。 “…当真?” 不是他朝秦暮楚,实是李郭二人真不行,他需要弃暗投明! “当真!” 贾诩眯起眼睛,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添上一杯,慢慢饮。 “还请殷小神医莫怪,但我想知道,什么把柄抵得过我在你手上的把柄。” 殷灵毓就知道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但她本也不是很在乎这件能拿来当把柄的事,因此便恢复了声线:“我是女子。” “噗!咳咳………” 贾诩看着面前被喷了酒的菜肴,然后抬头难以置信的看过去。 不往这边想还没注意,这么一看,殷珏确实…… “日后共事,请殷小神医多关照了。”贾诩思索片刻,神色认真的回以一拱手:“至于此事……若无性命攸关之事,我只当不知。” 什么不答应,什么拒绝,他宣布刘使君就是他理想中的明主! 不用干活,不用担心性命,不用承担责任,刘备也的确素有仁德之名,殷珏医术精湛,有身体保障,最重要的是还手握着这么大一条保命底牌,太香了。 殷灵毓松口气。 枣子加大棒的拉上船了就行,至少不会去告密了,毕竟历史上贾诩确实是会这么干的。 所以对他,要么温水煮青蛙,要么一击即中。 如果再不行,她可要暴起拿剑直接物理威胁把人劫持走再说了,她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长安,暗地里十几个人,从前日起就已经聚集在贾家附近了。 总之不能给别人留着。 既然成了自己人,贾诩也丝毫不客气,饭菜是吃不了了,二人转移到了书房。 “不知灵毓来长安,意欲何为?” “天子。” “天子?你想给刘使君讨得皇亲实名?” “不,我想带走天子。” “……你疯了?” 贾诩一直以为自己就够疯了,这怎么有个小女公子能比他还疯? 殷灵毓摇头:“放心,我有把握。” “你…”贾诩欲言又止,最终挣扎纠结半晌,叹气。 “真是欠了你的……我还不想死在另奔明主的路上,说吧,我跟着你疯一次,以后你别想能使唤动我。” “你在宫里有没有人?” “……有。” “能摸清守卫吗?” 贾诩一寻思:“差不多,你要是想,应该也能支开一会儿,但陛下跑的明白吗?” “我来跑。” 贾诩一噎。 “……殷珏,你个疯子。” “多谢夸奖。” 又三日后,傍晚时分。 殷灵毓如约去找皇宫的守卫,说来为天子复诊,头上还带着帏帽,掀开一看原来是鼻尖上生了颗痘,红红的很显眼。 怪不得要挡着,估摸着要不是打算来给天子复诊身体,怕是不会出门,领头的守卫这样想。 守着的正是郭汜的人,确认是殷灵毓无误,挥挥手,放行了。 刘协在殿内等的望眼欲穿,听了通报后手心都开始沁出薄汗,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草民殷珏,拜见陛下。” “请起。” 殷灵毓给刘协把脉,又观察了好一会儿,确保他的身体应该不会有问题,看的刘协一阵紧张。 等到再次进了内室,殷灵毓还未说什么,刘协就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朕好了,殷珏,朕病好了,你何时带朕走?” 第二十六章 从文 殷灵毓伸手解开衣带,刘协吓得下意识别开脸,余光却见外衣里面还是外衣。 刘协:? “陛下愣着做什么?” 刘协就看着面前差不多大的少年轻笑着将外衣递给他。 眼眶倏尔湿润,可他卑劣的颤着手拿过,看着殷珏背过身,换上。 殷灵毓给他化妆,束发,点那颗假痘,刘协几次张开口,可是问不出“那你怎么办”。 问了,他就不能装作不懂,装作心安理得的走了。 “朕…” “陛下要镇定些,只掀开一下让他们看一眼即可,我画得很像,天色又晚,不会被发现的,然后一直往前走,接应的两个人穿绿衣,拿药箱和葫芦,跟着他们出城,他们会带你走。” “……我…” 刘协仰起头,吸着气,怕眼泪沾湿了妆容。 “我走了你怎么办……殷珏…他们会杀了你的…” 殷灵毓叹口气,拿帕子小心的给刘协擦掉眼泪,她这自制化妆品可不防水。 “别哭了,我不会死的,我会和你一起走。” “我不会食言,我带你一起走。” 片刻后,头戴帏帽的殷珏行色匆匆,跟着护卫离开,片刻不停留的去找蔡琰出城。 城外,十几个行伍好手焦躁不安,贾诩和他们站在一起,不知为何心发慌。 殷珏能成功么? 宫内,贾诩的人偷偷和殷灵毓接上了头。 “南边,再过两刻他们会被我安排的人请去喝酒。” 殷灵毓已经脱下了那阵子套上的龙袍,穿上了提前从贾诩那里搞来的下人衣衫,从刘协的住所翻窗爬树的溜了出来,她冲着那人一点头,低声道:“保重自己。” “哎,你也小心。” 蔡琰的东西已经搬的差不多,她也知道殷珏要做什么了,昨晚刚知道,此刻正呆在城门口,手上揉着帕子,脸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柔美,还刻意和身边的丫鬟笑着打趣些细碎的琐事。 “真是的,阿月平日里胆小糊涂也就算了,都要搬家了,还能把东西忘下。” 丫鬟是蔡琰最信任的人,她倒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知道小姐需要她帮忙做戏带个人走,因此笑着附和。 “小姐别气,阿月她呀,笨兮兮的,可是人好呀,小姐不也爱她这点?” 蔡琰骄矜颔首,又歉意的和一旁马上的“殷珏”歉意道:“殷小弟若是等不及,便先出城去吧,也好替妾看着些行李。” “殷珏”和蔡琰一样带着帏帽,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姿势有些僵硬,但殷灵毓这几天没少跟着蔡琰跑,帏帽更是前日开始就带上了,谁见了也都忍俊不禁,那么好看的人偏偏生了颗痘须得慢慢调养。 大家也都默认蔡琰以后算是他的义姐,毕竟殷珏这带蔡琰走的意思,是要把人养着,给人当依靠的,还有老一辈的关系在,不是成亲就是成亲人。 不然怎么蔡琰一副由着殷珏帮她当家作主的意思? 守城门的也熟,甚至懒得检查,挥手放行。 “殷珏”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而蔡琰等的心中焦灼。 真正的殷珏呢? 不是说很快会和吗? 怎么还不来? 殷灵毓此刻跑的气喘吁吁。 刘协的寝殿,经常会有郭汜和李傕的人去查看刘协的,现在比的就是一个速度。 远远看到蔡琰时夕阳余晖洒落,殷灵毓放慢脚步,低下头。 “小姐,我想起来了,你的东西昨天装进箱子里了,是我忘记了……” 声音稚气又甜腻,五官清秀,依稀能看到几分殷珏的影子,蔡琰几乎不敢认,但眼前的小丫鬟说的的确又是他们约定好的话。 “阿月怎么这么笨啊。”蔡琰稳住心神,伸手轻点面前人的额头。 殷灵毓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接着夹:“可是小姐的胭脂很重要。” 这一句也对上了,蔡琰虽然不知道殷珏是如何做到的,但还是转身,带着丫鬟往外走。 守城门的意思意思问了两句,懒得多查,挥手让她们走。 蔡琰的心跳的厉害,她们刚走出几百步,隐隐听到城中哄乱起来,还在发愣,殷灵毓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掏出个小烟花点着了一放,然后把蔡琰和丫鬟一手一个拉着向前跑。 一道绿光划破夜幕,远方同样响起马蹄声。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看守刘协的小黄门不耐的推开门,随后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件破旧的玄色龙袍。 “啊———!” 一刻钟前,这个消息被紧急递到了郭李二人府上。 他们顾不得内讧,立刻点兵,气势汹汹往城门口奔去。 现如今,他们遥遥看到一束光芒后,远方出现一支小队,接应了跑出去的几个女子身影,其中一匹马上坐的是贾诩,身后抱着一个身型消瘦的少年。 不是刘协,又是谁? 哪怕他们已经奔出城门,但对面的精锐小队伍已经举起了弓箭,郭汜勒马不敢再上前。 殷灵毓被吕绮铃一把拉着带上一旁她自己的上马,扯下身上的丫鬟衣服一把把浓妆的脸胡乱擦了,对着郭汜一笑。 “天子在此,安敢放肆?!” 郭汜气的七窍生烟,握着马鞭的手点着那一袭青衣的身影。 “你!你这奸恶狡诈之辈!你不是只行医的么!” 殷灵毓看着吕绮铃和队伍中另一名女子将蔡琰和丫鬟也扯上马,彻底放松下来,也有心思打嘴仗,扬声道:“学医不能救国,在下效仿师门前辈,弃医从文了!” “哇呀呀呀呀!”郭汜气的丧失了理智,一看身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怒喝:“冲过去!杀了他们!” “掷弹筒!放!”殷灵毓掉转马头:“撤!” 吕绮铃等人纷纷从马背上扯下简易的手榴弹往后一扔,随后一齐策马飞奔。 “天降神雷”把郭汜李傕的军队吓得四散溃败,裹足不前,气的李傕叫喊着要手下杀了郭汜,两方居然就这么在城门外混战起来。 刘协抱着贾诩的背,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一旁策马的殷珏,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胭脂,月光下俊美又清艳,迎面而来的寒风凛冽中带着自由的气息。 殷珏带他离开了笼子,向天地逐奔。 第二十七章 安心 刘协心中突然便安宁。 他自由了。 刘协张开口想问“我们要去哪儿?”,被迎面灌了一嘴的风,于是干脆喊出来,他很少做这样失礼的举动,但此刻却分外畅快。 “赶路回徐州!会有人来接应!”殷灵毓高声回他:“陛下路上得将就些了!” 刘协摇头,怎么能算是将就呢,他被珍而重之的带着,出宫碰头时甚至殷珏在侍卫那里给他预备了黍米粽子和肉干,好路上垫肚子。 很香,很甜。 实际上和上次一样,只是顺手且不自觉的细致体贴,顺便也在消耗刚来这个世界时从系统那里买的食物的殷灵毓,并不知晓刘协怎么想,她骑术不够好,哪怕跟着吕绮铃特训过一段时间,如今全速奔驰起来也得集中了精神,她梳的丫鬟头梳的急,不太牢靠,很快被颠的散开,长长的黑发随风扬,眉眼舒展落拓,如琢如玉,清凌凌的月光下,耀眼到叫人目眩神迷。 刘协侧着头看着,几乎如醉如痴。 贾诩也专心,他背后可是天子,做得好了是以后躺平的时候能用的情分,要是把人带摔了什么的估计要糟啊! 要不是怕郭汜他们朝自己射箭,他也不能主动和天子共乘一骑,等会儿休息必须换马,他还是比较喜欢稳一点。 吕绮铃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事,兴奋的难以自已,抱着怀里的蔡琰纵马扬鞭,蔡琰的帏帽早就掉了,眯着眼睛抓住吕绮铃的衣襟,暗自庆幸藏书等物早就由殷珏安排人押运走了,要是在这样的逃亡里丢了,她得哭死。 一路疾驰,他们一行人骑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殷灵毓打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一个快字,在这个年代,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他们够快,就谁也追不上。 预定的路线和历史上相差不大,殷灵毓的目的地是许昌,关羽会带军在那里接应她。 天色将亮前最黑暗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迅速生火,煮水,这是他们特训的时候练过的事情,速度很快,吕绮铃往小铁壶里扔了个粽子煮成肉粥,给刘协预备着。 刘协被贾诩扶下马靠坐在一旁休息,腿有点软,一下子从马上下来还不太适应,眨着眼睛看什么都新奇,殷灵毓瞧了瞧刘协,还有蔡琰和那个小丫鬟的状态,叹气。 “埋锅造饭,我们休息半个时辰再走。” 其实她也不是很舒服,这么高强度的骑马,还是不习惯。 但是她能和谁说? 她是领头的,计划也是她想的,事情也是她做的,她自己选的路,那就不能怯懦。 队伍里除了吕绮铃还有位女子,是擅于八面玲珑和为人梳妆被殷灵毓特选进来的,殷灵毓和其他人都向她学过梳妆手法,殷灵毓的自制化妆品也有她的参与和出力,她从前的事情不愿提,只让大家叫她吴娘子。 吴娘子此时正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还是粽子,没办法,这个时候粽子是相对方便的食物了,能直接啃也能煮成粥,他们这样的小队讲究效率,轻便,不可能带几车粮草上路,殷灵毓综合考量之后,就把军粮暂定了粽子和烙饼。 比起一般士兵来说,肉粽和带油的精面麦饼已经十分奢侈了,这还是得益于入了冬,轻易不会腐坏,等到了夏日,恐怕就得另想更好的办法了。 火堆旁渐渐温暖,肉粥的香气散开,被烤热的烙饼分到每个人手里,再用带的木碗一人去舀一碗粥,便是十分不错的一餐。 刘协捧着碗小口喝着,眼睫被雾气熏出细小的水珠。 到一旁找了根树枝简单削了削,殷灵毓重新将头发固定成高高的马尾,给自己灌了两口粥暖了暖身子,吴娘子正将饼子撕了丢在粥里,众人也有这么干的,折了细树枝作筷子吃。 殷灵毓看向刘协,见他小口的抿着粥,过去蹲下:“陛下不习惯?还是吃不下?多少吃一些,赶路会很辛苦。” “没有。”刘协低声道:“已经很好了,就是太颠簸了,朕怕自己吃多了在马上吐出来,给你们添麻烦。” 这倒确实是没办法,殷灵毓想了想,继续从看似荷包实则系统空间中摸出来一块饴糖,递到刘协嘴边。 “那吃点糖吧,陛下。” 刘协顿了顿,还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去接,然后才放到自己嘴里,殷灵毓也没在意,给自己也塞了一块儿,然后挨个儿分发过去,吴娘子已经将锅里又添了水,一会儿走之前还能再喝口热的。 晨光熹微,刘协激动劲儿还在,但已经有些困顿,抓住贾诩的袖子往马上爬,贾诩只能俯身把人拉上马。 这下可好,他都自己上来了陛下主动往他马上上,他也不敢说不行啊。 就这样全力赶路了几天,离许都旁他们约好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睡觉的时候不多,而且一日未能彻底把刘协带进军队里护着,殷灵毓也一日无法真正放下心来,此刻面带疲色,拿着提前备好的药去树林里上药。 别说她了,其他人也差不多,被他人带着,可以斜坐的刘协和蔡琰以及菱纱倒好一些。 上完药又打起精神,殷灵毓走回去,看着吴娘子炖肉干汤。 “再坚持一下,明晚差不多就到了。” 众人应了声,也都明白,不赶不成,他们是能打,是好东西多,但人少还带“包袱”,正面战场不占优势。 他们必须在消息流传出去,各方反应过来之前,至少和关将军接上头。 如此,天子才能安全。 刘协已经歪在周禾身上睡着了,手里是没啃完的干粮,周禾老大一个汉子动都不敢动,他从前当游侠的时候,怎么也不敢想有一天能给天子当靠垫。 殷灵毓也靠到火堆边,把手上的药扔给吕绮铃,抓紧时间休息。 翌日一早,众人刚上路,远远却看见一面关字旗。 看起来是关羽来迎他们了,殷灵毓松了口气。 随即感到身体各处泛上来的累。 第二十八章 子龙 吕绮铃他们也看到了,欢呼一声,吕绮铃一拉缰绳,回过头打起精神笑:“殷珏!我去报信!你们歇歇!” “好。”殷灵毓也不客套,停住马,有些僵硬的翻下去。 他们都累了。 但他们,赶在刺杀,拦截,追击,其他人的探子回报再前来围堵前,赶在所有人面前,把刘协顺利带出来了。 他们也都是成功的。 只是一下子这口气松下去,殷灵毓都感觉眼皮往一起黏,只能咬了下舌尖,和贾诩一同给刘协整理衣服。 刘协也不得不从万事不用管,什么礼节也不必守的时光里醒过来,笑容淡下去,眼神沉下去。 几骑快马迎面奔来,殷灵毓一抬头,脑袋嗡嗡响。 那马上的,不是刘备,又是谁? 刘备显然也看到了殷灵毓,近前来迫不及待跳下马,对着刘协大礼一拜,听了起后先看向了她,把着人的肩膀上下打量:“灵毓!” “我没事,主公。”殷灵毓勉强提了提嘴角,声音微哑:“有点困。” 何止,这次是真的瘦了,眼下带着鸦青,脸上也弄脏了,握着缰绳的手也磨破了,不用看都知道腿上绝对好不到哪去。 虽然不知道刘备为什么会取代关羽出现在这里,但殷灵毓一下子感到无比心安,她笑了声。 “主公,我将天子带回来了。” 刘备废了老大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备知道。” “想睡觉。” 刘备扯下身上的斗篷,带着身上的暖意给人裹上:“睡吧,备去叫大军扎营。” 自打偷梁换柱那日就一直绷紧的弦,猛然松了下去,殷灵毓什么都没去管,随便找了棵树下一蜷,就睡着了。 刘备这才再次拜了刘协,刘协将人扶起后,刘备又叫人给刘协张罗着搭了营帐,叫人去搭灶烧水,叫跟着殷灵毓走了一遭这些人下去休息。 刘备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坐到了殷灵毓身旁,把人的脑袋移到自己腿上,冲身边跟着的那个背着枪的青年伸手,声音压的很低。 “拿块热帕子。” 刘协也坐在这里,坐着用那个青年斗篷铺开的席子,贾诩强撑着精神随侍一旁,刘协看着不远处士兵轻手轻脚搭帐篷,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殷灵毓。 他乡异地里,他潜意识的依赖殷珏。 青年,也就是赵云,去拧了块热帕子递给刘备,同样压低声音:“这就是主公的军师?” 刘备小心的给殷灵毓擦脸,闻言脸上神色一顿,眼底竟有些落寞。 “他不肯当,他说备有命中注定的军师。” 擦了脸又擦手,然后给手上的伤口上药,刘备本来还想叫赵云去把军中郎中叫过来给殷灵毓把脉,贾诩下意识给阻止了。 “别,叫她多睡会儿吧,就是累了。” 兼之吕绮铃把药又给找了出来,刘备这才作罢。 帐子搭好了,刘备抱起殷灵毓,请刘协移驾,刘协也撑不住了,进了营帐里睡下。 殷灵毓也被刘备放在了另一个帐子里,蔡琰和菱纱还有吕绮铃吴娘子已经钻进了她们的帐子歇下了。 刘备迈步走出来,赵云立在帐前,还有些迷茫。 他是来投刘备的,但也没想到刚来就得知要接天子,实在是……有种不真实感。 “备也觉得像梦。” 刘备轻声道,赵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说出了口,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备何曾想过会有这一日,遇灵毓前,备不过一国相耳。” 甚至他自己还放弃了平原相,只为了能支援徐州,然后暂且驻扎到了小沛。 哪怕领了徐州牧,可西接长安道阻且长,徐州本地情况也错综复杂,若不是殷珏大胆又拼命,凭他刘备如何能救出天子? 想到这里就又看了眼睡着殷灵毓的营帐,话语中难掩苦涩。 “呵,别说是备的军师了,备甚至…甚至算不得他的主公。” 他眼里总是有光,有方向。 可刘备不知道他在追随着谁,或者是什么,他明明就在身边,可刘备总觉得他离他们很远。 总之,并非他刘备就是。 但至少,他选的是他刘备,不是吗? 兆达小跑过来,低声报,附近抓到了谁谁家的探子,多少里外发现了哪里哪里的追兵,他人也不是吃素的,只是殷灵毓他们速度太快,不过也是,换了旁人,谁敢这样风餐露宿,全力赶路的拐带天子呢? 刘备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提起双股剑。 “走吧,子龙。” “灵毓把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备这样都不能将天子逢回,也无颜忝居灵毓主公的位子了。” 赵云跟着深深看了眼帐子,好奇又隐隐敬重。 这一觉殷灵毓睡的七荤八素,一直睡到了凌晨,才惊醒。 浑身上下散架了似的痛,她想爬起来,但“啪”一下摔回简陋的被褥上,倒抽一口冷气。 门口听了刘备吩咐给殷灵毓守夜的赵云听到了动静,隔着门口的帘子轻声问:“云可以进来吗?” 殷灵毓看了看身上,裹着刘备的斗篷,衣服并没乱,就回道:“请进吧,可还有饭?” 好饿。 赵云掀开帘子走进来,没直接上手,而是俯身握着拳头伸出胳膊给少年扶:“有。” 殷灵毓把手搭上去借力爬起来,她腿根磨的疼,走路的姿势就有些奇怪,不过骑马久了的也都明白,赵云把人扶到篝火边坐下,轻声叫守夜的士兵去端吃的来。 刘备亲自守在刘协的帐子前,看到殷灵毓醒了,吩咐手下几句,快步走过来:“灵毓。” 殷灵毓抬头展颜一笑:“主公,如何?” 刘备想责怪都说不出口,憋闷又生自己的气:“……下次勿要如此。” 还不是为了他,殷珏才如此拼命。 殷灵毓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吃食,大大的来了一口,声音有些含糊:“嗯,不出意外,就不会了。” 毕竟刘协也只有一个。 这时候刘备才想起,新添了人还没给殷灵毓介绍,拉过一旁的青年:“对了灵毓,这是子龙。” 赵云也就一拱手:“某乃常山赵云,字子龙。” 第二十九章 联手 殷灵毓一听这名字,清醒两分,睡懵了锈住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 然后第一反应是看了眼刘备,才向赵云颔首。 “在下殷珏,殷灵毓,见过子龙兄,身体不便,礼数有失,还望见谅。” 她挪出来的时候都快挂在赵云手臂上了,是真的没力气起来行礼了。 赵云摇摇头,表示无妨,殷灵毓才又看向刘备,似笑非笑。 “主公能解释一下,您为何在此么?” 刘备无意识的握紧腰间剑柄摩挲,有点儿心虚。 毕竟按照他们原本的约定,消息传回后,应由二弟带兵来接人,结果旗帜倒是上书着大大的关字,来的人却是他刘备。 殷灵毓还想过要不要勾结,不是,联络一下曹操什么的,顺势将李傕郭汜势力给消灭下去,这种情况下,刘备来倒是合适的,可是徐州本就不安稳,世家不服气不说,袁术也对徐州蠢蠢欲动,刘备若不留下坐镇,殷灵毓怕出什么意外。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刘备比起其他人,根基还是远远不足的,历史上也是如此,甚至丢了徐州后陈登也背叛了他,只能暂居吕布之下,又去转投曹操,总之,颠沛流离。 所以殷灵毓当时和众人商量时,是想让关羽或者张飞来就足够了的,她自己可以,就没必要给刘备的处境增添更多风险。 但刘备还是来了。 因为信寄的太快了,完全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计,刘备很担心,不仅换下了关羽,带上了赵云,还往约定的地方更往前走来迎接殷灵毓。 他怕殷珏出事。 但此刻殷珏这么一问,他也想起来当时他打算亲自前来迎接天子时,殷珏一字一句诚恳的劝阻和分析。 “……是备太过担忧了。”刘备摸了摸鼻子,底气不太足的描补一句:“奉孝会管好徐州的。” 殷灵毓神情微妙了一瞬。 没记错的话,郭嘉可不怎么喜欢内务。 “可怜的郭奉孝。” 刘备没吱声,看着现在手都不自觉有点抖着吃饭的殷灵毓,心想,明明你现在看起来才比较可怜。 怎么老是试图护着所有人呢? 殷灵毓尚且不知刘备的想法,一边询问是否去通知了曹操,一边烤着火吃东西,刘备就也顺势走过来坐在火堆旁,明灭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 “曹公处的探子此时怕是也能知道了。” 毕竟此处离衮州近的很。 而且,殷灵毓赶路这几天,消息也在往外传。 “主公莫忧,”殷灵毓淡淡笑了声:“接下来,主公可是有得忙了。” 有了刘协在手里,也就等于大义在手里,哪怕汉室衰微,刘协也依旧是天子。 天子号令天下,理所应当。 刘备自然也明白,他同样是刘氏后嗣,若是再加之奉养天子,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要忙的事情会很多。 “曹公当真会应?” 殷灵毓想了想,其实这个时候荀彧应该和曹操商量过奉天子之事了,只是如今被自己抢了先:“其人骨血里,仍为汉室臣。” 被殷灵毓这么一说,刘备也想起来,曹操当年也是孤身刺董的义士,猛人,主要还是屠城一事,让曹操的声名一时急转直下,不由叹了声。 这世道,当真礼崩乐坏。 看着刘备似乎有些郁色,殷灵毓也就问出了口:“主公在想什么?” 刘备沉声:“在想,何日能光复强汉盛世之景。” 让每个孩童都能长大,让每位老人都能老去,让所有的人,都能活成一个人。 他不喜欢州牧这个官称,放牧一州,牧的是什么? 是民。 民怎能用牧? 因为上位者眼中,他们也是牲畜。 屠城的其实不止一个曹操,这点刘备也清楚,他不是厌恶和曹操联手,他是突然觉得看不到光亮。 “会的。” 殷灵毓开口,声音轻,却很平稳:“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于是刘备看向殷灵毓,勾了勾嘴角。 “嗯。” 没关系,长夜中他身边已经聚起了很多道火光。 这一道尤其坚定而明亮。 天色渐亮时,曹操憋着气,点兵出发。 该死的,昨晚探子的密报刚送到手上,刘备那边的信也来了,他都不知道是该先气刘备的抢先一步,还是该先疑惑刘备为什么要拉上自己一起在天子面前露脸。 疑惑归疑惑,占便宜不容错过,戏志才和荀彧程昱都赞成过去,曹操倒是把自己憋闷的直叹气。 明明他离天子更近,也更有可能,还和文若不止一次商量过,结果呢? 殷珏直接截胡了! 说截胡也不准确,人家是凭的本事,但曹操那是真的酸啊! 荀彧在催各类符合天子礼仪的用品,虽然刘备八成也准备了,但他们带不带一份是他们的态度问题。 戏志才就站在曹操身边,看着曹操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怨念,还是伸手拽了拽曹操的衣袖:“主公,事已至此,不若近天子以取信之,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虽然他觉着可能性不大,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比哪个更珍贵一目了然,他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拥有刘备的邀请,应该能稳居第二的位置。 曹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想到又要欠刘备人情,胸口都觉得不舒服,大口喘了两口气,恨恨道:“早知便该不择手段留下殷珏。” “此前我等只视之为医,此事的确始料未及。”戏志才拢着袖子摩挲袖中暖炉,感受着那点暖意。 殷珏其实也没瞒着他们,在他们这里时也是该说就说,文采不俗,见解也独到,是他们没想到殷珏能这么大胆。 而且还邀请他们共剿郭汜李傕,虽然是刘备写的信,焉知背后之人究竟是荀彧的旧友郭奉孝还是殷珏? 许都离曹操的地方本来就近,又在颍川郡内,若不是刘备带了军队,大军在前,恐怕颍川世家的人此时已经先于曹操他们到了刘协面前。 饶是如此,各类献礼也是连绵不绝的送了过来,刘协一概不见,将人都打发走了,只叫军士把东西收下,转赠给刘备和殷灵毓。 第三十章 围剿 刘备还不敢收,坚持推辞,殷灵毓则是直接捡了吃喝做饭,用起来自在得很。 毕竟,刘协也得吃饭,论手艺论医理,她最合适。 贾诩自诩一把老骨头了,到了地方除了拜了刘备,稍微充当一下刘协的随侍,真就是什么也不管了,没事就在帐子里一呆,闻到香味倒是主动跑了出来。 殷灵毓正在炖羊汤,世家送来的金贵的香料随便往汤里一丢,刘备见着了都心疼。 那可都是钱啊! 但效果也是出类拔萃的,别说贾诩被从帐子里香出来了,就是比较注重仪态的那几个人,比如刘协,再比如赵云,也都在咽口水。 等把调料都放好,殷灵毓就走回一边休息,兆达很自觉地接替了她的位置看着火,不时搅动两下。 贾诩嗅着浓浓的香气,往刘协身后一站,相当有眼色和清楚自己的定位。 等到曹操大军赶来,带着东西前来面见天子时,就看见天子坐在座位上,裹着大氅吸溜吸溜喝羊汤。 一抬头面面相觑。 醒来后和刘备熟悉起来,开始口称“皇叔”,然后又稍微放下了点架子的刘协,眨巴眨巴眼睛,气氛突然有些许尴尬,只有羊汤里香气萦绕在鼻尖。 “那个……各位远道而来,先一起用些?” 殷灵毓指了指一旁的空位空碗。 曹老板来的还挺是时候。 曹操悲愤的剜了刘备一眼。 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时间点啊!还直接就让他进来了!就不能拦着点儿摆一摆架子吗?你手里可是天子啊! 刘备被瞪的莫名其妙。 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天他们是着重照顾刘协,殷珏又是郎中,人家说少食多餐给天子养养脾胃那就养嘛! 反正他们也能蹭到很多好吃的。 所以也就导致了不在饭点儿也吃吃喝喝。 而没有人拦,也是因为早就有探子来报,知道曹操选择联手了,自然是允许他带手下人进来的,没出去接都是因为天子在此,刘备再去迎人不合适。 结果就这么正巧撞上了大型进食现场。 尴尬归尴尬,带着手下拜见刘协后坐下的曹操,很自然的就接过了典韦给自己舀的汤,夏侯惇和典韦,荀彧等人都是吃过殷灵毓做的饭的,自然也不犹豫,一时之间众人围坐在一起,喝着带着呛口胡椒香的羊汤,谈论着该如何出兵,倒也很是和谐。 殷灵毓也没忘了叫吕绮铃给蔡琰和菱纱往帐子里面端了两碗,本来刘备是说要派人护送她们先回徐州的,蔡琰却执意等运送书的那批人赶上来一起走,这才耽搁下了。 其实那两个人要打也好打,本就不算多和睦,那日在城门口又被殷灵毓用简易手榴弹恐吓了一遍,双方竟然还混战了好一会儿,次日午间才点兵开始追。 他们的手下又多是羌胡,被那么一炸,跑了不少,二人还因为溃兵和粮草的事耽搁了许久。 到现在探子回报说是还得有一两日才能到呢! 刘备和曹操等人主要商谈的还是其他人。 “袁绍?不不。”曹操摇头:“操了解他,他正和公孙瓒对峙,且不愿……咳,不肯前来拜见天子,应是无虞。” 本来要说不愿挟天子,但反应过来刘协在场还是咽了回去。 此刻帐内的气氛就有些诡异,两家人马聚在一起,刘协执意不肯坐什么主位,非要跟着殷灵毓,殷灵毓干脆来了个圆桌会议的布局,顺便把吕绮铃带了进来。 这就导致也没有什么共商大事的氛围了,反倒像是饭后家常,武将那边还好,荀彧曹操等人都不太适应,但客随主便,也只能尽量忽略这种怪异感。 ……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太奇怪了。 “张济率西凉残部此时应正在荆州。”刘备接上,因为黄忠的关系,刘备也能拿到一些荆州的情报:“此时恐怕自顾不暇。” “凉州的马腾韩遂需得谨慎。”曹操细细思量:“不过,名义上二人虽为李郭二人部众,若李郭二人下令,应是不会从。” “怕只怕二人投奔过去,再反过来袭扰。”戏志才接上:“反倒恼人。” “这个啊。”殷灵毓沉吟一下:“应该是不会。” 曹操和戏志才等人看过去,殷灵毓大大方方一摊手:“走之前,叫蔡女公子帮忙留了信,若我所猜不错,长安里终于盼走了李郭二人的大臣们,应该已经开始组织军队,联络杨奉等人,帮我们截断李郭二人的后路,一同围剿他们了。” “好极。”荀彧忍不住出声,荀家也有人还在朝堂上,跟着刘协没少被李傕郭汜折腾,那两个人是真的说杀就杀,向来是不管有用无用,偏偏这样的蠢人掌握兵力大权后杀伤力是最大的。 曹操也只能知足,好歹还能分上一杯羹,且他带来的兵力和将领更多,到时能接受的俘虏也更多,补充一下兵力也是好的。 荀彧和戏志才熟悉自己的家乡,很快就选定了一处适合伏击的地方,山谷并不险要,但十分崎岖,李郭二人所带来的骑兵,在这里难以发挥出全部实力。 许褚被留在了刘协身边,典韦则跟着曹操走了,赵云和刘备还带上了贾诩,理由是贾诩应该会比较熟悉李郭二人行军布阵的作风。 贾诩想了想,也觉得还是永绝后患比较放心,但还是和殷灵毓要了两个简易手榴弹,学会了使用方法后才走。 戏志才也被留了下来,思考再三,还是没有贸然上前讨要,这种东西,有些超出分寸了。 谁知道一转身的功夫,殷珏竟然主动递了一个过来,小少年比起上次见面要憔悴了一些,却依旧风姿不减,言笑晏晏。 “给。” 戏志才沉默着,没有伸手。 【题外话之藏头诗】 【汜水横流处,雾漫满江汀。 尔来年岁久,把酒问平生。 斯民若草芥,弃之若微蠓。 岂闻将相种,无人出寒生? 《汜水旁迎众人入帐下有感》 一共九位数,包括题目,按顺序来哦~欢迎各位殿下大驾光临~】 第三十一章 去留 殷灵毓有些疑惑的又递了递。 戏志才还是没有伸手。 “殷珏,此物不应轻与人。” “你不是旁人。” 戏志才深深看了眼殷灵毓,双手接下。 他一直都不明白殷珏到底在想什么,就像他被医治时一样不解。 但不妨碍他欣赏和尊敬这样的对手。 和……朋友。 毕竟,他说了,他不算旁人,不是么? 送出防身工具的殷灵毓一转身,也不知道戏志才心里是怎么想的,于是去看刘协,许褚在给他充当近卫,别说,安全感确实拉的很满,只是衬的刘协更瘦弱了。 “嗯,陛下圣体无虞。” 刘协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属于他人指尖细微的凉意,便叫许褚给殷灵毓赐座,留她一起烤火。 青铜撩炉里烧着上好的兽炭,帐里飘动着淡淡的香气,刘协看着炭火发着呆,这些东西都是刘备和曹操还有颍川世家给他预备的,他接受起来都已经开始觉得陌生。 舒服吗? 舒服的,天子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高兴吗? 刘协不知道,也许他还是跑出来的时候更高兴。 战场离得远,连隐隐的喊杀声和鼓声也听不到什么,风被挡在营帐外面,刘协就看到殷珏开始叫人准备东西,还拿了个包袱过来翻看。 是要施展传言里,宛如傀儡师一般,能用针线把人缝补好的绝活儿吗?刘协见也没什么旁人,就不再端正,从座位上下来又凑过去。 “殷卿这是做什么?” 殷灵毓正在检查从军医处拿来的急救包,她在小沛时就折腾出羊肠线了,到了徐州更是一手交给华佗,成规模的监制,就为了供应战场上的使用。 自然,配套的军医也进行了培训,殷灵毓还把一些针线好的女子拉了进来,形成了一支简陋的医疗队。 医疗队还都是殷灵毓怎么教就怎么做呢,不仅不理解原理,且还没彻底扫盲呢!殷灵毓真是越想越叹气,侧头去看刘协:“这些是可以止血的东西。” 也不知道华佗的曼陀罗培育计划成功没有,麻沸散肉眼可见的不够用啊! 许褚跟在刘协身后,曹操吩咐他寸步不离,他就老实的往那一站,殷灵毓看着他不由眼热。 多好的搬运工啊! 摁人也很合适! 殷灵毓对刘协发出了邀请:“陛下,稍后一起去看伤兵否?” 带上你的近卫那种。 刘协眼睛一亮,乖乖点头。 戏志才想拦,但看着天子兴致勃勃直接应下,和程昱对视一眼,摇头苦笑,默默跟上。 毕竟,他俩已经是留下的人里,比较靠谱的了。 难不成指着许褚能劝阻天子不要以身犯险?还是指着始作俑者殷珏能放弃拐带天子? 说是稍后,但几人收拾了一下,带着护卫和医疗队就出发了,越往那片山谷走,金戈声越鲜明,哪怕听得出已经在追逐和远去,程昱还是忍不住开口:“战地凶危,莫若扈跸还驾为安。” 要不还是把陛下送回去吧。 “无妨。”刘协抬手制止,他来之前,殷珏也和他说过了,哪怕是在战场后方,甚至不用打扫战场,也并不百分百安全,还会比较血腥,他是自己选择跟来的。 远远能看见战场了,医疗队迅速摆开训练时的架子,架锅,烧水,煮麻布条,剪刀,细细的洗手。 打扫战场的人一看这边高高飘起了面旗帜,知晓是之前通知过的保命的地方,抬着还能喘气的战友就往这边送。 旁边曹操的部队不知道啊,他们两边各留了部分人,看着刘备的队伍目标明确的抬人,上去一问。 哦豁! 专门有人救人啊! 自家能不能去?!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那可是殷小神医啊! 刘备手下待遇真好! 而殷灵毓已经沉浸式开始抢救,根本没空管身后谁是谁。 “那边那个!腿上两刀,不准拔!快点压迫止血!” “这个放过来!轻点!过来两个人压住!麻沸散呢?” “别愣着!还有谁手上有空?过来把他摁住!” 于是刘协等人就看到一个气场全开的殷珏,拿着一套银针和煮好的麻布条做紧急止血,每个伤兵都是寥寥几句,勉强止住血就奔赴下一个,手上,身上,很快都是血,伤兵们躺在地上,有的哀嚎,有的气若游丝,眼睛里逐渐冒起生的希望。 殷灵毓没问都谁是谁,也不问都是什么身份,重者先,轻者后,秉承着最好都能救回来的理念,埋着头。 出血点大多都是肉眼可见的,是血淋淋的,总要人帮忙摁住,才敢往上浇酒精,人手很快就不够用了。 刘协定定的看着。 战场和医疗,死亡与挽救,鲜明又触目惊心,殷珏几乎是在与阎王抢人,他的手又抖起来了,嗓子也有点哑。 可,只是在救一些最普通不过的兵。 他在践行他所说的话。 从始,至终。 刘协抬脚,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有些苍白,呼吸间都是血腥味儿,他狠狠掐了一下手心,走到热水边,学着医疗队的样子,挽起袖子,洗手。 “陛下!” “闭嘴!” 殷灵毓头也不抬喝止一声,抢救过程中,除了报病人体征,最好不要出现大呼小叫,她管喊的人是谁,要喊也给她等到缝合完再喊。 程昱哑然。 但他也被震住了,没再开口。 毕竟没人逼刘协,他们再三劝阻又何苦。 刘协则是走到了医疗队中间,哪怕依旧带有对着面前场景的恐惧,还是接替了殷灵毓,摁在那截儿断肢的血管上。 很用力,指尖泛白,微颤。 血在他手下止住了。 “做得很好,坚持一下。”殷灵毓迅速穿过羊肠线,拿酒精清创,刘协手下的筋肉都在痉挛,刘协一下子就彻底白了脸。 然而,手却没放开。 殷灵毓只缝上了最粗的动脉静脉几根主血管,手上混着酒精往下滴淡红色的液体,匆匆往下一个人跑。 刘协松手,那血还在渗,却是能撑住,等着其余人腾出手来再缝的样子了。 这时候,刘协才感受到喉咙里的翻涌。 第三十二章 战果 刘协的身体先于一步脑子做出了反应,跑出去到一旁,尽量远离了这一地的人,开始干呕,眼睛里聚起生理性的泪。 全是血,还有人身体的残缺部位,黏腻的血大股的沾在皮肤上,他摁上去时触感温热而诡异,包括内脏和手足,都暴露在眼睛里。 戏志才走过来,手里给他端了瓢热水,然而还是有很多血的味道挥之不去,在嘴里,在鼻子里,把整个人都腌入味儿。 “陛下可要回营?臣派人护送您。” 刘协恶狠狠将最后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很失礼但很痛快的吐到一旁,声音带点嘶哑。 “不必。” 他往回走。 “朕可以。” 士兵是为他而战的,殷珏在尽全力挽救他们,他凭什么嫌弃? 就凭他是天子吗? 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也是被殷珏救出来的。 刘协的举动还是很好的鼓舞了士气的,再加上殷灵毓和医疗队的努力,大部分不严重的人,都暂时活了下来。 毕竟还有感染这一大道难关。 也不知道华佗那边菌子养的什么样了,能不能开始提取青霉素,殷灵毓思绪发飘,人却瘫在了一边。 太累了,医学生都是什么身体素质,她这半年有条件的时候都有努力锻炼了好吧,结果体力还是根本跟不上。 刘协也差不多,还是许褚默不吭声给铺了斗篷当垫子。 旁边还有戏志才跟程昱。 毕竟刘协都亲自开始救治伤兵了,他们在一旁袖手旁观也不合适,于是只能挽起袖子开始一同听着殷灵毓的调动指挥,基本上除了摁人就是绑布条,都是费力气的活儿,毕竟缝合这件事情,他们一下子也上不了手。 所以等刘备等人回来时,就看到两家的伤兵和下属很和谐的瘫了一地。 护卫倒是还好,毕竟职责就是保护刘协的安全,打扫战场的抬完活着的同袍,就得处理尸体,整理战利品,譬如马匹,还在忙忙碌碌。 但医疗队是真累趴下了。 李傕和郭汜,一个当场被砍下了头,一个被活捉,剩余的残部,曹操和刘备一致决定合围吞下,自然不必再亲自上阵浪费时间。 两个蠢货带出来的能是什么精兵,贾诩让典韦扔了个“神雷”过去就吓傻了的货色,派部下和长安那边的白波军汇合就行了。 曹操从弟曹仁和曹洪亲自押着郭汜献给刘协,一边的赵云提着李傕的人头,刘协看到那李傕头颅的狰狞面目比自己想象的镇定许多,一挥手:“污秽不堪,烧了便罢。” 至于郭汜,刘协让曹洪拉出去杀了。 他现在没有那么怕见血不代表乐意见,反正心气儿是顺多了。 大臣们还没追过来,刘协这次也就是被荀彧和刘备念叨了几句便作罢了。 而医疗队第一次大显身手,功效卓著。 这样数万大军的战斗中,即便曹操和刘备选择了伏击,损失依旧存在,战损比大概是己方一人能换对方四五人,而且对方将领被杀后大多溃散,伤亡已经算是较小了。 但受伤后仍然存活的士兵在得到了医疗队救治后存活率高达六七成,其中一半以上的人都能够在休养后重返战场,而且哪怕失去了战斗力,依旧是可用人口,不管是垦田还是做事。 不过其实他们大概还是会选择回来,然后死在战场上。 断了手脚的人,种田也算不上合格的劳动力,不如换成抚恤金,哪怕普通士兵难以覆盖全面,可是家里能免税是实打实的。 殷灵毓也知道。 所以,她想,还是太慢了。 “主公,回去我们在徐州办作坊吧。” 刘备看过来。 “就办我们这个‘神雷’的作坊。” 这下包括曹操等人也都抬起头。 正面见识到手榴弹的,就没有不眼馋的,威力是殷灵毓精心搞出来的加铁片黑火药,和用来报信的各色烟花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虽然报信烟花也很不错,但限制性还是有点高,白天基本看不见,因此刘备还是更看重手榴弹。 最终被殷灵毓说服来抢(划掉)接天子,也是因为殷灵毓拿出来了这个。 但为了保密,他们只找了亲兵手搓了一批,刘备还想着回去能不能放开了做呢,毕竟里面最昂贵的就是铁片,还能回收再利用,他现在有靡家,财政负担的起。 殷灵毓迎着众人目光,坦然的拿下巴点了点陆续被抬进新搭营帐的伤残们:“他们总得给找点事做。” 不准去送死。 刘备激动开口:“好,备这便叫人选址。” “主公。”戏志才叫了声曹操,曹操这才收回直勾勾的渴望眼神,回头一看,那“神雷”正静悄悄躺在自家谋士掌心里一颗。 曹操小心翼翼拿起来看:“殷珏所赠?” “是。” “啧。” 他现在过去,殷珏能赠他几颗不? 依依不舍放回戏志才手里,曹操转向刘备:“玄德公,君我两众并力效天子,若以此神雷相济,可得乎?操愿以金帛易之。” 都在一块儿给陛下打仗了,支援点儿好东西不过分吧? 这厮好生不要脸皮!刘备假笑:“自然。”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殷灵毓走到刘备身后站定,笑的温和:“明公,君与吾主志同道合,皆在匡扶汉室,立开疆拓土之功,今番合作又甚顺遂,不若结为盟好,共荣共辱,如此则待遇自同,何如?” 曹操能否认吗?不可能的,他现在谁来问都是忠心耿耿之汉臣,之前的小心思?谣言!绝对的谣言! “愿与君共襄盛举,同享富贵!”曹操握住刘备的手,上下使劲儿摇了两下,摇的刘备生无可恋。 虽然是商量过要把曹孟德想办法钓到一条船上来,但真的结盟了,他怎么就这么不情愿呢! 绝对是曹孟德的问题! 曹操其实不会一直守信用,殷灵毓和刘备也都明白,但那又如何,能用的东西,别管好还是坏,用就完了,还没到能挑挑拣拣的富裕地步。 第三十三章 雪夜 不管如何,至少现在他们是达成了暂时的联盟,再加上刘协本身拥有的大臣及势力,在臣子背叛之前,他们这一股势力已不亚于袁绍。 更何况刘协在他们的队伍里,相当于手握大义,他们手上还有“真理”,热武器。 荀彧与戏志才对视一眼。 雍州名义属天子,洛阳焦土价值低,且刘协就在身侧,出手去夺未免太放肆了,但…… 豫州不是还有一部分属于袁术么?他不是还时不时骚扰一下徐州么? 待过了冬日,便借此盟约与刘使君共去拔除,哪怕要分润给刘备一些地盘也无妨。 于是双方便就此交流起来。 袁绍虽势大,可与袁术并不多和睦,且为公孙瓒所拖着,袁术又把孙策放了出去,别人不知道,殷灵毓还不知道吗? 玉玺估计是已经到了袁术手里了,想打都好打的很,探子开春后去做些异象,以袁术的性子,绝对还会称帝,如此便可顺利的拉拢江东的孙策,一同击破袁术,收下豫州。 只不过现在豫州也有一部分在曹操手里,刘备是难以占据全部地盘了。 殷灵毓带着贾诩充当着刘备这边的谋士,和荀彧等人凑到一起,明里谈笑风生,暗地讨价还价,对带上孙策倒是没怎么犹豫,一来袁术势力的确不可小觑,孙策又在其身后,两面包抄,人多势众也是好事。 二来么,袁术可是间接害了孙策之父孙坚,也因此孙策天然就是更容易拉上船的盟友了,只不过,分地盘?那还是曹操和刘备的争抢。 至于孙策,已经向江东进发的人,又算小辈,势力又不算大,还想要豫州? 做梦去吧!等打完了袁术,扬州的江西说不得他们这两边都要抢过来呢! 贾诩和程昱话说的不多,但都很有默契,各自对计划进行描补,譬如听了殷灵毓的安排后,一边补充自己所知的装神弄鬼之法,一边推演若是袁绍插手该当如何,袁术纳谏未能称帝又当如何等。 不过,别说善于揣摩人性的贾诩之流,就是刘备听了都冷笑。 就袁术,他对着袁绍都称之为奴仆,足可见自大,出身的确是天底下顶顶尖儿的,做事却不过冢中枯骨,路中悍鬼,骄豪无断之辈,若是见了天子如今“被挟持”,再加之“天降祥瑞”,称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共识还是达成了,曹操也亲自提笔给孙策写了信,诚邀来年春日共击袁术。 按理说,双方到这儿也就该散了,只是曹操却不肯带兵回去,执意要跟着刘备一起护送刘协,美其名曰安全。 刘备嘴角抽搐,曹操这想刷脸和多刺探好东西的意图真是毫不掩饰,偏偏找的借口他还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私底下来找殷灵毓时却没少吐槽。 殷灵毓就撺掇他:“礼尚往来,主公你看看能不能把人收下两个。” “怎么可能。”刘备失笑道:“曹公手下将领多沾亲带故,故此衷心追随,哪怕山穷水尽,也会袒护曹公性命,以图东山再起,遑论脱离其人?” 殷灵毓笑而不语。 刘备逐渐笑不出来,有些失声:“灵毓…意非在手下,而在…曹公?” 这没可能,曹操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辈,或者说,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又有哪个是不是想独立自主的? “钩利而饵香,则鱼欲吞之而无噬钩,必谨而啮其边隅,饵尽乃去,然钩可更悬新饵,只芳烈若前,则鱼唯有环游周旋而已,何愁无随之日?” 殷灵毓微微歪头,笑的从容。 “不巧,在下虽不算师门最好的弟子,但也略有所成,是饵料带足放出的山,主公若有意,引鱼还是不成问题。” 刘备只是,机械的抬手掐了自己一把。 这还不是最好的? 在小沛在徐州,不是已经折腾了不少东西了吗?不是直接一出手就是天子,是吞并两三州吗? 这还更好,好到上天不成? 再面对曹操时,心里居然格外的安稳,甚至还带点游刃有余。 毕竟,自己有殷珏。 具体如何,刘备并未细问,全权交由了殷灵毓发挥,自己只跟曹操维持着相互欣赏的表面关系。 到彭城时,正在下雪。 刘协走下车驾,刘备和曹操跟在身后,关羽等人上前来迎。 仪仗架起来为天子挡风遮雪,刘协突然回头,看到殷灵毓,又看了看洛阳的方向,随后一步步往前走。 他当然知道军阀与其说在拥簇他,不如说在争夺政治资本。 但他主动跟回了徐州,而非去找属于自己的臣子。 反正都是一样的,他宁愿跟着殷珏。 刘备挽留曹操:“天色已晚,风紧雪深,曹公不若歇息几日再归。” 曹操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毕竟有军队和将领在身侧,也算无虞。 看了看天色,殷灵毓唤过吴娘子,低声嘱咐几句,吴娘子点了点头,和吕绮铃一起将蔡琰菱纱护送进预先定好的别院里。 曹操这几日也见过蔡琰,旁敲侧击几句,见蔡琰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也不强求带她走,此刻正乐呵呵揶揄着:“灵毓真是心细如发,我等所不及也。” “曹公此言差矣,”刘备拍了拍手:“雪夜正适合围炉饮酒,备已叫人预备了好酒好菜,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然而曹操眼睛扫来扫去,硬是连老大一个吕布都没心思瞪两眼,可也没看到陈宫。 “甚好,只是酒已温好,人可到全了?我等还是一同热闹一番最好。” 殷灵毓冲着手哈了口气,袅袅白雾消散时几片雪花也化作虚无:“罢了,在下去叫人吧。” 她知道曹老板在想谁。 不过,陈宫这一躲,倒是挺出乎她意料的,是不愿面对,还是相看生厌? 曹操再次在心底感叹殷珏的好,跟着刘备往他府上走去,前面还走着刘协———州牧府比较适合当临时的行宫。 殷灵毓大概猜得到陈宫在何处,径直就往会议厅走。 第三十四章 变脸 果不其然,在陈宫那张批复文书的案前,陈宫坐的端端正正。 “公台兄缘何在此?” 陈宫心里不舒服,凭什么接纳了他又带曹操回来,可他又没立场和资格闹这种脾气,只能微抿着唇面色凝重,不说话。 殷灵毓伸手敲了敲案几:“不去看看曹公吃瘪么?” 陈宫手一抖,字糊成一团,于是干脆把笔一扔。 “去。” 殷灵毓就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的陈宫颇有几分不自在,但还是起身跟上了人。 殷灵毓把衣服裹紧,风卷着雪,看着的确很美,走在其中却觉得脸疼,她比曹操还矮点,陈宫看不下去,走到殷灵毓身侧给她挡住了些风雪。 “多谢。” “举手之劳。” “那您再劳劳?” 陈宫瞥她:“嗯?” 殷灵毓扬眉:“公台兄,人生不过几十年,有些心结该解就解嘛,别管是想骂还是想打,上啊!” 她说着还举起手:“保证不出人命就不拦。” “煽风点火。” “心动了么?” “……真不管?” “那是,不向着自家人向着谁。” 陈宫终于也别扭不起来了,叹道:“只是一时难接受,怎的要你个小辈劝解上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年长者就理所应当的没有了难过的权力。”殷灵毓放慢了脚步,远处已经能看到屋子里通明的灯火和一点丝竹声:“况且,曹公也没说错,这般热闹里,把你扔在那里不好。” “吾何须他关心。”陈宫反驳一句,心里想,他现在这不是也有人关心么? 殷珏真是,天生适合主公的人。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体贴又惑人的安心感,让人不自觉的靠近和纵容。 可惜也不知为何,殷珏就是不肯担了军师的称呼。 大雪纷纷扬扬的,像鹅毛,像柳絮,夹杂着风声,在这样的氛围下,宴席似乎就格外温暖而叫人舒坦。 一进门,曹操眼睛就不住往这边瞟,陈宫没理他,入座吃喝,还故意转头跟陈登聊。 陈登刚入秋时被殷灵毓打过虫,再不太敢吃生鱼,嘴又馋,就专吃殷灵毓这边提供的菜,吃人嘴短,再加上一直以来的磨合和相处,对刘备的团队多少有了点归属感,表面起码和睦———他不提为世家谋利的时候。 陈宫搭话,他也知道怎么回事,他是本地的好伐,又跟着刘备,不怕曹操,因此很愉快的和陈宫探讨工坊选址。 曹操磨牙,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为什么要留下! 真是昏了头了! 陈宫余光一扫,爽了。 是应该听殷珏的,他躲什么,他就是不搭理他,不待见他,怎样? 殷灵毓还是不喝酒,但看着他们那些武将拼酒也别有些趣味,之前她顺手教了吕布划拳,吕布玩不明白行酒令,遇上划拳那叫一个撒欢儿,现在拉着自家人喝还不够,和他打过的典韦许褚,还有张飞等人,也统统一起拎起了酒坛子比划上了。 美好,殷灵毓满意的啜饮蜜水,眯起眼睛。 毕竟这些天下来她的脑子都有点乱了,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很放松心情的。 一转眼看见刘协坐在上面,殷灵毓冲他举了举杯,刘协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她的样子也举了一下。 很热闹,可是热闹里他们好像不太带自己。 酒过三巡,大多数人也都开始消除了隔阂,更熟悉了些,再加上刘备这边一向的氛围,就连曹操也没逃过,一边跟着刘备关羽玩划拳,一边还试图找陈宫搭话,以至于连着被灌了好几杯。 所幸宴席上的酒不是糜家酒楼里那种蒸馏酒,又是热着喝,也不太醉人,但第二天宿醉醒来时,几乎也都头脑发昏发胀。 然后在院子里得到妥帖的热水,暖粥,醒酒汤,还有暄软可口的糜家酒楼同款包子馒头热汤面。 还有可供换洗的衣物。 等酒醒了人也精神了一点,下人又传信,说殷灵毓带他们去做一种药物。 一夜好眠,照料的又妥当,曹操身心放松不少,但还是带上了典韦和许褚,以及戏志才和荀彧等人,只叫几个本家的出去看着些城外的大军。 门外一夜落绒毯,满城枯枝挂琼霜。 张辽不在,他和黄忠带着吕布的旧部在边界那边防着袁术呢,剩下的人居然也基本上都来齐全了,甚至包括刘协,毕竟这可是殷珏这个医术绝佳的人所说的新药,他们不敢不重视。 殷灵毓打算做的是青霉素,这个东西门槛在这儿,曹操他们看了也学不会,但能看到效果。 因为回来的路上,哪怕是冬季,也有些人状况不太好,恐怕是有些感染导致的。 不是殷灵毓不想做相对简单靠谱一些的大蒜素,实在是大蒜它现在贵啊! 还不如多拣点橘子皮什么的,好好做细菌纯化分离呢! 华佗早就在那个简陋的小实验室里严阵以待了,见浩浩荡荡一群人走过来,吹胡子瞪眼:“不行不行!这么多人!菌子都要被你们给搞死了!” 他养点菌子和药材容易么他! 药材娇气宝贝,那殷珏所弄的什么菌子都得说矫情了! 他上次忙不过来,叫旁人帮忙照料,居然死了一大片!另外一个人照顾的就长得很好! 比人还挑剔! 殷灵毓大手一挥:“今日无妨了,今日菌子都得收了。” “要开始了?”华佗一听很是激动,无它,殷灵毓带他讲的现代医学,那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片医学理念,说真的,如果不是殷灵毓坚持不肯,他都想拜师。 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殷珏代师收徒也可以的!他不介意! 殷灵毓点头:“嗯,也该开始做了,我让提前预备的炭粉可弄好了?” 华佗一指,好家伙,满满一大陶罐。 殷灵毓熟练的从屋子门口拿面巾,提醒身后那些人:“想进来看的,穿罩衣,戴面巾,不准乱碰乱动。”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萃取,静置,过滤,给他们看也是白搭,但不看他们估计就想的多了。 那还是看吧,还比较提好感一点。 第三十五章 加人 她越大方,曹操等人越过意不去,越容易彻底跟自家绑死。 虽然她不能保证曹操是能被收买的。 但至少她背靠的“师门”好东西够多,短时间内,没有问题。 至于曹操他们看不懂…那没办法,她可是给看了呢,除了比较简陋,还是现场版,不是清朝老片呢。 微笑。 不说曹操,就是荀彧都看的两眼空空。 以至于对“药”的期盼和实感逐渐减低了不少,毕竟这样的药他们确实是没见过,怎么会有一点稀薄的洗过霉斑的水就能算是药呢? 如果不是殷灵毓的确有本事,做起来看着又有条理而非胡搞,他们恐怕会觉得这就是瞎折腾。 还是手榴弹比较让他们期待,配方就不妄想了,但成品请多多的来。 郭嘉和陈宫看出曹操他们在结束后往出走的迫不及待,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曹公他们还是和殷珏相处的太少了,他这人,从来不做无用功。 殷灵毓今天少见的穿了庄重的大红,在雪地里分外夺目,把土法青霉素交给华佗去做皮试,嘱托完要点后,自己几乎是迫不及待冲向郭嘉:“奉孝兄!你和公台选址如何?” 她把刘协带回来,目的之一就是给她的各类东西当“法人”,上一层保护的! 玻璃,水泥,火药……嘿嘿。 来吧,汉末的各路英雄好汉们,我和你们可能比不了心计,但我可以选科技! 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少年小跑着过来,雪地,红衣,墨发高束,眉目如绘,眼底有夺目的色彩,似乎像是一团永不熄的火焰,只为了他所信仰的世界前行。 刘备只觉如芒在背,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曹操。 呵呵,有本事上来咬我啊! 刘备故意走到陈宫和殷灵毓身边,对被戏志才拉着的曹操露出一个诚恳的笑,戏志才不得不加大力气,能听到主公越发粗重的呼吸,心里暗暗叫苦。 陈宫更是开怀。 “灵毓,吾为你选了东城门附近的……” 殷灵毓回忆了一下,那片地方有个世家的庄子,的确很合适,冬天不宜动土,拿现成的就好了嘛! “成,还有些事情需要开始做………” 她的需要,是真的需要,曹操当晚听说了青霉素那退热效果后拉着戏志才疯了一样找她,别说殷灵毓了,连刘备的人影都没瞅着。 一问,全在会议厅。 会议厅里炭烧的很旺,曹操和戏志才并没有被拦,刘备这里对他们居然称得上畅通无阻,殷灵毓在那边写边画,曹操第一眼却看向了那个炉子。 没见过,但屋子里非常暖和,是和昨晚的宴席差不多的水平,然而屋子里只有两个怪模怪样的炉子,而昨日的屋子里,为了天子和众人的舒适,摆放了近十个炭盆。 还没从青霉素里缓过神来,又迎面被“蜂窝煤”和“煤炉子”砸懵的曹操,最终一屁股坐到了刘备身边。 刘备从几张计划书里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曹操,曹操回以刘备一个笑。 既然是盟友,你家谋士不如一起用用? 刘备默然半晌,大概明白这就是殷珏选的方式,重重叹气。 “曹公,衣服。” 曹操低头。 出来的太急了,外衣胡乱裹的,穿反了,还没系上衣襟,大敞着怀。 他也不甚在意,伸手整理:“旁人都是倒履相迎,到操这儿,只能自行寻人了啊。” “你大可以不寻。” “唉,那怎么行。”曹操拍了拍穿反的衣袖:“需要帮忙吗?” 刘备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笔在那边,墨自己想办法。” 曹操讶异的扬了扬眉,但自然不可能拒绝,俩人凑在一起互相不爽,但,手底下的计划书比较香。 堆肥,养殖,耕种,是相对完善的,从始至终的一整套流程。 殷灵毓在大唐那两年地也不是白种的,虽然因为身体原因基本上是看着别人帮她种。 火药不在这些文书里,但蝗灾防治也有,粮食增产也有,曲辕犁,筒车,耧车,沼气池,轮作。 天下争霸,为什么都要地盘?就连泰山贼,黄巾军也要割据一方? 很简单,要人,要粮,然后才有兵,才有资格加入互相厮杀的战场。 曹操最后手都在抖。 他还想再问一遍刚见面那天同样的问题。 你,你们,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要带上我。 但他又明白,自己最好不要问。 到了他们这些人身上,没有人可以平白无故拿到什么,也没有过于随心所欲的权力,可以给予同等档次的对手以援手。 每一份赠礼,自有其代价。 他是可以赖账,但他舍不得,鬼知道殷珏又能拿出多少东西来,所以明知道这是饵,他也得吃。 看来他和刘备的结盟,至少要维持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会议厅里又加上了几张案几。 刘备已经在慎重考虑扩建会议厅的事情了,毕竟除了他自己的班底,还有曹操的班底———除了回去一些武将,并把大军带走一部分,剩下的人基本上都留在了刘备这里。 对方嘴上说着对刘备的君子品行非常放心,但刘备对此并不抱有幻想,毕竟曹操并没有让手下带走所有的军队,并且典韦和许褚还是天天不离身。 等到正在往徐州追过来的,刘协的臣子都到了之后,很难说会议厅能不能容得下他们再像现在这样开会。 尤其是在张飞和吕布打出感情,并仗着他们肚子里那点墨水,经常一起混在这里,但一般也就是帮着批一些调度资源的条子之后,地方显得狭窄了不少。 但荀彧不在这里。 因为青霉素见杆立影的消炎退热效果,对汉末流行的伤寒来说,称之神药也不为过,包括殷灵毓组建的特种小队,医疗队,还有双方的主公谋士武将,通通沐浴焚香,然后包起头发,带上面巾,尝试了一次培养实验菌。 哪怕学不会,但也先去学。 荀彧大获成功,荀彧被华佗拉走,荀彧开始每天裹一层白麻布大褂走进大堆果皮和腐败菌丝里边炸毛边养菌。 第三十六章 荣幸 然而,虽然炸毛,荀彧还是坚持下来了。 什么最重礼节风度的荀文若,就是去问荀彧自己,那也是菌子比他的干净重要。 因为这不只是些霉菌,这是未来,他们能在无休止的战乱和除不尽的疫病里,把一条条人命拉回来的未来。 而且,每日好吃好喝,谈笑往来的又都是品行才学兼具之辈,还在为着同样的事情一起出力,直系上司也就是天子,还能看到你的每一份付出,忽略掉一些小瑕疵,真的是让人非常舒服的日子。 私底下,曹操与手下的几位谋士也聚在一起探讨过不止一次,刘备与殷珏究竟是何目的,但至少衮州平稳,他们又性命无虞,本着能蹭天子好感就蹭好感,还有能偷师多少算多少的心态,他们还是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一直留到了刘协的臣子赶来,充实又欢快的愉悦合作才终于告一段落。 准确来说,是被打断的。 因为臣子中有那么几个,要请杀殷珏。 “殷珏此獠!私携天子出禁闱,罔顾圣躬安危!复陷至尊于他人之手,图谋幽禁,其罪当诛!” 刘协此刻又坐在了高位,养出点肉来,却依旧撑不起龙袍冠冕,怒气冲冲却无措。 什么意图幽禁!不过是他们想继续把自己控制在手里! 如果说不顾安危,难道让他忍耐,让他呆在董卓等人手里就是顾念他的安危吗?那个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这段时间以来,至少殷珏面前,他是没给过他什么天子的优待的,譬如他想跟着他学一些医术,要求和医疗队是一样严格的。 偏偏就是这样的态度,刘协反而是最舒服的,可以笑,可以不高兴,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有人依靠,有人关怀,有一个家。 在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发觉的潜意识表露下,曹操和刘备等人也很快的转变了态度,尽可能对刘协带上两份对小辈的慈爱与关怀,总之,不是完全敬着。 但刘协脸上的笑容却反而越来越多,和他们越来越熟悉,喊爱卿喊得越来越自然,还兴致勃勃爬起来和殷珏一起练武,然后接受荀彧来去匆匆的讲学,或者带着新换的近卫赵云四处看。 他是自由的,他没有走进新的樊笼。 但笼子追过来了。 刘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但在他仅有的那一点朝堂经验里,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做。 殷灵毓倒是笑了,引得那些大臣怒目而视。 殷灵毓是真的觉得很可笑,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呢,怎么他们还上赶子往出蹦呢? 于是就笑着从刘备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这几个除了明哲保身和识文断字点满了,基本再无本事的人。 他们是怎么做的出来的呢? “在下不才,闻诸君途中,经临司隶,慨然悲叹,献策驱流民入洛阳,欲役众庶兴土木,复汉京旧制者,可有此事乎?” 其中一个领头之人扬起脑袋:“流冗效命天子,得托身之所,诚幸矣,有何不可?” 低贱的的蜉蝣流民而已,他们会在路上饿死多少人?会在徭役中累死多少人?最终能够活着看到新洛阳,住进新洛阳的又有多少人? 然而他们说,这是荣幸。 殷灵毓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冲刘协招手:“陛下,请移步。” 刘协站起身,直直的看着殷灵毓,忽略了所有阻拦的声音,走了过来:“殷卿何事?” 殷灵毓慢条斯理往旁边挪了两步,声音温和而坚定:“扇他。” 刘协毫不犹豫,高高踮起脚,一巴掌扇在这位还在义正严辞指责殷珏的大臣脸上。 臣子茫然又惶恐,第一个反应是跪下。 他怎么能让皇帝迁就他的身高来打他呢? 而刘协只觉得胸口憋闷的那一口气一下子散开了,像是前几天玩雪玩累了,回屋子里面喝上一大碗微微烫嘴的蜜水时一样舒服。 “陛下!这不合理法!”旁边的臣子劝谏的声音都快撕心裂肺了,谁家见过天子亲手来打臣子的?哪怕是在一个临时朝廷里! 还是在另一个臣子的蛊惑之下! 这殷珏!是又一个董贤不成? 联想到老刘家皇帝的传统,臣子们又气又急,面红耳赤。 “荣幸吗?”殷灵毓低头看向跪着的那位大臣,重复了一遍:“天子对你动手,荣幸吗?” 荣幸?大臣的怨毒恨意都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在朝堂上被天子亲手掌嘴,多大的羞辱啊! 他气的直发抖,狠狠的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咬的自己满嘴都能尝到血腥味儿。 “…是臣之幸。” “呵。”殷灵毓淡淡的笑了声,说不出的嘲弄:“再来。” 刘协觉得手有点发麻,毫不客气的改成了手背挥过去,这一下更重,更疼,大臣终于不由自主的抬手捂脸,对着殷灵毓怒目而视。 殷灵毓理都不理,从荷包里拿药:“陛下,仔细手疼。” “嗯。”刘协很少这么大胆,上一次还是在跟着殷灵毓跑出来,热血上头之后有点晕晕乎乎,只感受到掌心那一下蜻蜓点水般的温凉触感。 还有不知哪位臣子低喝的一声:“以色惑主。” 刘协看过去,没找到,但学着殷珏的样子:“哦?卿眼中,朕便是那等昏庸之主?” 于是那边的人都消停下去。 而殷灵毓这才转向那人,语气自然又理所当然。 “为何不谢恩?” “你看,在流民面前,你可决他们生死,所以你做什么,他们都该谢恩,该荣幸,这不是你认可的吗?” “到了自己身上,陛下面前,你,又与他们何异?” “在下可还只叫陛下动手,却没说要你性命呢,你说,是也不是?” 殷灵毓微微俯身,看向那大臣的眼睛。 “嗯?” 大臣当然不服气,放下手,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但并不重,刘协能有多大力气呢? 只是羞辱而已。 “朝廷诸公怎可与乡斗小民相提并论?我等可是……” “君意是,衮衮诸公,皆为人上之人,可越高祖光武?”殷灵毓不等他说完,逼问。 第三十七章 小辈 高祖,沛县亭长,光武,乡野偏宗。 在他们成为皇帝前,也不过是他们口中的“蝼蚁小民”。 是他们眼中无需称之为“人”的存在。 士人,才是人,这几乎是他们约定成俗的认知。 但大臣敢说,敢认吗? 不敢的。 殷灵毓就看着他们一下子哑火,然后拼命把话题绕回她身上,失望的嗤笑了声。 “若尔之能,惟吮噬黔首之膏血矣,则犹不足与在下言,在下亦弗屑以汝为敌焉。” 啧,刘协这边的,质量实在不大行。 也是,世家加举孝廉筛上来的,再加一顿动荡大逃杀,不管是聪明的还是有势力的估计都该跑跑该退退,剩下的全凭野心和良心,那质量参差一点也正常。 少年眼中的嫌弃和失望不要太明显,几乎是明明白白写着“尸禄素餐”,大臣们恨的咬牙切齿,然而一看,不管是刘备,曹操,还是刘协,看他们的眼神都开始发冷,就又很自觉的闭上了嘴。 经过董卓再经过李傕郭汜,他们别的可能没学会,但一定学会了闭嘴。 这个临时朝廷,刚建立的第一天,就陷入了僵局。 大臣们想要话语权,没有,想要兵权,做梦,想要皇帝,皇帝明显偏向于那个殷珏,皇帝面前曹操手下的典韦都比他们有面子。 毕竟还是给刘协做过几天护卫的。 大臣们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 但是,谁搭理他们啊? 曹操跟着荀彧在跑医疗的问题,华佗和曹操不知道为什么,气场很是不合,但养菌能手荀彧可以得到华佗的一点例外,每每在中间调和,磕磕绊绊地举办起了一个军医培训班和一个青霉素工坊。 军医培训班不必多说,医疗队就是第一批老师,曹操连夜给自己手下势力去信,送人过来学外伤缝合。 而青霉素工坊选人的第一标准,是能把菌子养活,这就导致居然有人会在进入培养室之前先拜一拜荀彧或者殷灵毓。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养的菌就是很能活,随便看两眼也跟野地那草一样,顽强的不得了。 刚来徐州时殷灵毓就操办起来的蜂窝煤的作坊仍在加班加点,导致徐州的煤球便宜量大,实在买不起的,也可以去和那些游侠设立的驻点赊,贫苦百姓用着,起码能熬过冬天。 曹操本想忍痛买下一批,结果殷灵毓直接把配方给他了。 要求只有必须设立工坊,设立标准休息时间和相应报酬俸禄,且只招收穷苦百姓。 毕竟民生用品这边,倒不用严防死守,早一天让更多百姓用上,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也是一系列农具殷灵毓拿的毫不犹豫的原因之一。 而刘备毕竟属于自己人,又是东道主,别说大臣们想拉拢的时候找不到了,就是刘协,现在也不常见到刘备,神出鬼没,拉着关羽郭嘉跑来跑去。 搞得刘协只能独自应付那些大臣,最终忍无可忍,干脆把跳的最欢的又上手来了几下。 爽了。 也消停了。 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天子这么不待见他们? 按理来说,处在军阀之中,刘协不说多倚重他们,维护自身的权利和统治,也应该玩一玩制衡和势均力敌吧? 怎么一副心甘情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啊! 而且还!学会了!打臣子! 该死的殷珏! 程昱被迫回了衮州,没办法,大本营没有个文臣坐镇实在是不行,来回两地送文书也是问题,总得有人决断。 最终幽怨而毫不客气的带了两个厨娘走。 期间一直被仔细养着的黄叙还是在降雪之后着了一次凉,但殷灵毓并没有选择直接用青霉素,哪怕确定土法青霉素有效后立刻给黄叙做过皮试。 以防他过早产生抗性。 有她和华佗在,几帖药下去,再加上黄叙这些日子以来拿药膳补出来强健了不少的身子,好的是前所未有的快,刘赪高兴的不行。 说起华佗,小老头如今倒不总往实验室跑了,他开始往打铁的地方和烧琉璃的地方跑。 他可太想要殷珏描述里的手术器械和放大镜了。 徐州本地的世家暗地里和大臣勾搭,可惜,刘备等人把刘协和新技术都护的严实,他们插不上手。 临近除夕,徐州又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孙策和周瑜的到来对于曹操来说无疑是噩耗:他估摸着,自己快乐吃独食的日子要就此结束了。 虽然也是蹭着来的,但好歹现在只有自己一家能蹭,再多一家,他能分到的绝对会少。 但人是自己邀请的,对方拜访也说得过去,实际上,谁不知道就是奔着手榴弹来的。 阻止不了的曹操无师自通了一些技能。 “殷珏,吾和你说,那孙策小儿,当年就……” “那周瑜………” 殷灵毓听着逐渐茶气的发言,心如止水。 第一次听曹操给人上眼药的时候,她倒是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架不住曹操选择的是洗脑啊! 时不时就嘀咕嘀咕的,闹哪样? 偏偏刘备也不阻止,大有一副稳坐正宫,呸,稳坐钓鱼台的架势,背地里倒是和殷灵毓一起分析过要如何应对孙策等人。 孙策对于曹操和刘备来说是小辈,当年孙坚才是和他们一辈之人,但孙策既然能脱离袁术,占下地盘,那就得提到平等的高度来对待。 火药是坚决不能流出去的,可其他东西对于孙策而言吸引力也不够大,他的作风其实很类似刘表,昔日刘表单骑入荆州,将荆州本地世族一手镇压,而孙策也差不多,态度还要更强硬,几乎就是强抢。 殷灵毓摸着下巴沉思片刻。 对曹操来说,利益足以挽留,至于同化,那需要自己和刘备的努力,可对于孙策呢? 如果想要把孙策留下来,一点点拉上船,需要什么? 创业初期的江东小霸王,殷灵毓无法不心动,还有与之形影不离的周瑜,以及未来善于弄权的孙权,这可都是上好的人才。 第三十八章 买卖 孙策尚且还不知道某个黑心的惦记上了他,正焦躁的戳着碗中的粟米。 一旁的周瑜耐心劝他:“伯符,莫再焦躁,那样神异武器,我们未必能拿到手,不若平心顺势而为。” “可我们在历阳,说是上万精兵,不过是夸大其词……”孙策向来乐观豁达,此刻难得的不自信:“此次前来,若不能求得那兵器,也难以快些击破那笮融,到时若是会战袁术,我只能带些散兵游将,该如何自处?” 周瑜也无法,自从交出玉玺换得袁术稍解猜忌,伯符就总是很着急,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也是伯符一力坚持来一趟徐州,为此甚至不惜留母亲和弟弟在历阳,带着自己就跑了过来。 到底还是袁术作梗,不肯将孙坚的部众全部交给孙策,周瑜也只能轻叹一声:“好了,伯符,也快到彭城了,先想办法拜见天子吧。” “那岂不是袁术便要知晓了。” 周瑜摇头:“不会,既然曹公相邀时带上了刘使君,就证明他们有联系,加之曹公盘桓徐州近月余,结盟一事,或许非空穴来风。” “公瑾是说……”孙策若有所思:“通过刘使君和曹公,悄无声息的见上天子一面?” “正是如此。”周瑜颔首:“端看这月余来关于天子与徐州的传言……那些朝中大臣应是吃了亏。” 孙策这下大大咧咧翻了个白眼,公瑾说的也真含蓄,不就是那大臣的政敌死命往外传扬么?还传言,辱骂还差不多,那大臣简直是名声狼藉遗臭万年了,被骂的那叫一个脏。 但心情也的确因此舒缓了一些,端起碗吃饭的同时还不忘打趣周瑜:“都说殷珏貌美,不知周郎比之如何?” 周瑜无奈的也白他一眼:“闲话少说,这等事有什么好比的,小心惹恼了殷珏,拿不到那神雷。” 孙策一想也对,低下头把饭吃完:“走吧,约莫午后就能赶到了。” 面见天子就是为了得到汉政权的承认,虽然这份承认稀薄无用,但没有这份承认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刘协对此亦心知肚明,几句话把人打发走了,他现在基本上就是吉祥物,但是个被养的很好捧得很高的吉祥物。 但不管他懂不懂,他是可以说自己的意见的,可以提出抗议并被采纳的,议事时想问就问,他们总会耐心的解答,不想管也可以不用管不必去,刘备曹操会抽出一个人来到他面前再给他归纳汇报一下。 所以他也投桃报李,并不添乱,因为他至少被尊为天子。 曹操刘备也在一旁,和二人寒暄了几句,彼此也都知道目的,便引着孙策周瑜去见殷灵毓。 孙策对于和殷珏的见面有很多的预想,比如和公瑾一样,是个容色昳丽的少年,行走间风流文雅,出口成章,再比如像他那疯狂又惊艳的计谋一般,自信张扬,意气风发。 毕竟殷珏之名也算是名震天下了,悬壶济世,又劫天子,更联曹操,剿灭李郭,搅动风云后又若无其事退回徐州,怎么能叫人不关注。 然而…… “张翼德!你再敢偷一次酒!我叫主公禁你一年的酒水!” “别啊!”张飞猛虎落泪:“灵毓!灵毓我错了!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殷灵毓一想到辛辛苦苦备的药酒没了大半坛,余怒难消:“翼德兄,好喝吗?嗯?” 张飞挠头,不敢吱声。 那可太好喝了,老有劲儿了,郭奉孝两杯下去就把鼻血喝出来了。 要不怎么把殷灵毓叫过来了呢? 郭嘉羞愧的以袖掩面,口鼻处还捂着染血的帕子,瓮声瓮气:“抱歉灵毓,我以为多喝一两口无事的……” 无事个锤子啊!她用的是结合了唐朝宫廷和师傅研究的方子!郭嘉能不虚不受补吗? 孙策和周瑜进来时就看到庭院里三方对立,小少年抱臂冷笑:“三日,不,五日,翼德兄都要去给天子守门。” “不行!”张飞哀嚎,给刘协守门那是人干的活儿?赵子龙多好脾气啊,文绉绉的还能打,比他老张也差不多,不是一样被那群大臣烦的不行? 殷灵毓不为所动:“没有不行,酒都喝了想赖账?” 见殷灵毓不为所动,张飞拉着郭嘉垂头丧气走了,身后还跟着试图浑水摸鱼的吕布和许褚。 曹操身后的典韦瞪了他们一眼。 有酒也不说给他留点儿,这下好了,喝不上了。 殷灵毓也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几位,走过来一揖:“主公,明公。” 曹操笑道:“这位便是孙坚之子,孙策孙伯符,这位就是周瑜周公谨了。” 三人互相见礼,殷灵毓很快调整好状态,跟着刘备入座。 周瑜也看见了那煤炉子,正在感叹于以烟道取暖的精妙,这边的孙策已经开门见山的发问:“不知神雷,伯符可能换取一些,用以作战?” 刘备自然是推诿道:“神雷来之不易,备尚无存蓄,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他也不算骗人,曹操在这里,徐州的议事决策也就一直在差不多半透明公开的状态以图拉拢他,手榴弹也就一直搁置,除了殷灵毓带出来的特种小队那里应当还有一批,确实没存货。 孙策和周瑜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所以才根本不绕圈子,上来就直接询问,此刻只能说是让利不够,可他们根基尚且不稳,还有什么利能让? 曹操自然是看似向着孙策说话:“玄德,伯符远道而来,也不好叫人空手而归吧?不如便匀出一些,给伯符定定心也是好的。” 只要做了,他还能半点儿原材料探听不出来? 就是不做,从殷珏那儿拿,他顺便要点也不过分吧?他又不是不给钱。 刘备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殷珏又和他说过可以试试能否将孙策也拉上船,此刻也是异常头疼。 灵毓啊灵毓,捡人才是好,但你这看上的是不是太高了点儿?拐完天子钓曹操,如今又是初露锋芒的孙策,还有人家的挚友兼谋士…… 算了,灵毓如此努力,他刘备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第三十九章 赠礼 刘备“摇摆不定”的和孙策曹操打着太极,周瑜顺势打量了殷珏一番,暗自思量该从何处下手,才能将神雷拿到手一些。 孙策也很有分寸,没追着不放,很快又转而谈论起打袁术的事情。 他虽然现在好歹还属于袁术名下,但对袁术属实是没什么好感,曹操问袁术的势力,布置,孙策问什么答什么,周瑜拉都拉不住,乐的曹操刘备喜笑颜开。 看起来袁术这场仗应该稳了,殷灵毓沉思。 关于医疗,在孙策和周瑜的打探下,刘备很大方的应承了孙策,可以派人来学习,还附赠了一张曹操同款的蜂窝煤配方。 但农具就并没有给出去了,毕竟孙策暂时还未结为盟友。 眼见着刘备这里是行不通的,周瑜当即就来拜访殷灵毓,还提了一壶扬州特色的酿橘酒作赠礼。 殷灵毓正在画图纸,用的是炭笔,手上染上了些黑,周瑜进来时殷灵毓正擦手,于是自觉的没站太近,以免看见了纸上的内容。 “素闻公瑾兄琴艺卓绝,不知灵毓可否有幸一闻?”殷灵毓随意找了个由头。 周瑜一愣,倒也不觉有什么,自然的点点头:“自是可以。” 他还指着从殷珏这儿要神雷呢,不然那胆小怕死的笮融深沟高垒的把秣陵县南关的严实不好啃,伯符一直忧心忡忡的,就怕没法一举站下脚跟,再回头为父报仇。 他周瑜又和孙策相识五六年了,两家交好,联系也未曾断过,他能眼睁睁看着孙策如此吗? 神雷又是什么价值? 别说是文人间弹个琴了,亲自教殷珏弹琴都没问题,孰轻孰重,谁都分得清。 殷灵毓会弹古琴,只是并不精通,那还是在现代学的,不过好处是此刻窗下正摆着一张,倒也不用再另去取,周瑜落座调试两下,弹拨起来。 清微淡远,余声悠长。 窗边青年低垂着眸,专注的挑起琴弦,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温文尔雅,自有风流,怪不得能传出“周郎顾曲”之名。 殷灵毓扫了周瑜一眼,低头再看看面前的图纸,伸手又拿了张新纸,提笔。 周瑜弹了一曲《风入松》,抬头便看见少年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俯身向他递出一张手书:“寻吕小将军去取吧,这是在下对公瑾兄的赠礼。” 周瑜下意识抬手接过,旋即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失礼,当场打开,果然是神雷,在殷珏这里叫做手榴弹,赠予他周公瑾足足十五枚。 指腹轻轻摩挲过宣纸边缘,墨迹未干的纸页在掌中簌簌作响,周瑜抬眸看向殷灵毓,檐角漏下的天光正巧掠过少年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点鸦青色的影子,于是不自觉的动了动,琴从膝头滑下,砸出杂乱不堪的曲调。 七弦琴的颤声呜咽彻底消散时,周瑜将手书叠好放入袖中,起身将琴拾起放回去,然后亲自执壶为殷灵毓倒了一杯酒奉上。 “灵毓这份厚礼,瑜却之不恭了。” 嗅着橘子和酒精混合的香气,殷灵毓接过酒盏,然后又递回周瑜手里。 “在下不饮酒,便以此盏,预祝公瑾兄旗开得胜,势如破竹。” 少年声音清朗温润,周瑜于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孙策见周瑜拿回一个小木箱子人都傻了,听完来龙去脉,揶揄道:“啧啧,周郎如今一曲千金啊。” 周瑜倒是有些苦闷,这么大份礼,体贴,温柔,留足了面子和尊严,他和伯符怎么还? 他又不傻,席间舌剑唇枪,曹操看似在为他们说话,实则在借着他们给刘备施压,刘备态度不明,也不知不想给的是曹操还是他们,或者都有,所以周瑜才会私底下来拜访殷珏。 但殷珏,不仅洞悉人心,还足够润物无声,知道他的来意,便以赠礼的名义,送来这样多的手榴弹,也只同他讨了首曲子而已。 孙策也明白,笑完叹道:“这样的人,在这乱世……” “伯符忘了是谁将天子带到徐州?”周瑜伸手合上木箱的盖子,可又想起自己抬头与少年对视时的心惊。 他的眼睛太特别,宛若月色透澈,又似焰火炽热,因此哪怕知道他也许是个危险人物,可独独对他们的温和才更让人无法不动容。 殷灵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能为孙策一诺守江东的人,不会不重情,与其利诱,不若攻心。 曹操得知此事后很是妒忌,但也无法,赠礼赠礼,又非交易,戏志才不也得到了赠礼?他这就没办法插上一手了。 孙策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年关,还蹭了一顿饺子吃,对于殷灵毓所拿出的这一样新鲜食物,众人是一起动手包的,哪怕殷灵毓包揽了擀皮调馅儿,其他人只需要包,也包的奇形怪状,最后煮出来好几碗面片汤。 但很热闹,过年的气氛浓郁又快乐,点爆竹,吃饺子,写福字,这期间殷愿还冒出头来,给殷灵毓发新年红包。 “灵毓!新年快乐!” 殷灵毓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拿着香去点爆竹的刘协,笑道:“也祝你新年快乐,阿愿。” 殷愿给殷灵毓发的是支玉胜,无它,今年殷灵毓这具身体十五,正及笄。 不过殷灵毓现在是殷珏,也就只能暂且把玉胜收在系统空间里了。 孙策周瑜离开后不久,蔡琰主动找上了殷灵毓。 “不知殷神医是否愿教授变声秘法?”蔡琰一脸期盼。 殷灵毓疑惑的点点头,她正在画产钳,这几天都一直是整理绘制一些民生用具的图纸,蔡琰猛一上门,还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妾窃惟修史之道,非可闭户独造,必当亲历乡野,周咨四方,采辑方舆之事,寻访闾里之闻,然妾为女子身,出面不便,若守闺训,又恐传闻失实,难定丹青,是以冒昧请殷神医赐教。” 蔡琰对着殷灵毓肃拜,殷灵毓连忙将人扶起:“何谈赐教,不过些许微末伎俩,女公子若想学,灵毓教便是。 第四十章 备战 送走初步能发出一些较低声线的蔡琰,殷灵毓陷入了沉思。 学伪音的蔡琰,开始茶的曹操,养菌子的荀彧,会扇人的刘协,老干部摆烂的吕布…… 众人的画风好像被她带的有点歪? 还没等她细想,刘备和关羽兴冲冲找过来:“灵毓!琉璃终于烧成功了!” “那太好了!”殷灵毓眼前一亮。 这次最重要的不是先做望远镜了,是先圈一波! 打仗很大部分要拼后勤,徐州家底不丰厚,世家也不尽心尽力,不多赚点钱,怎么和别人家打? 等到了城郊工坊,殷灵毓还看到了闻声赶来的糜竺,原本定的就是要他亲自带商队去售卖玻璃摆件玻璃杯子,因此殷灵毓也就直接跟了进去。 迎面一股热气,工坊里还是按照殷灵毓给出的大唐时的方法来烧制的,手巧的匠人此刻正用工具趁热塑形,很快一个浅蓝色的琉璃酒壶便渐渐冷却下来。 糜竺一把抓起犹带些余温的酒壶上下打量,激动的仿佛喝多了酒:“这样的好物件儿……一个至少能换来千两银子!” 殷灵毓却摇了摇头,“不,千两不够,我们不仅要将价格抬高,还要限量出售。”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每样摆件都尽量造型独特,独一无二,看上去就世间罕有,如此一来,世家必定趋之若鹜。” 糜竺让她说的硬生生打了个哆嗦,把酒壶放回去。 毕竟他家行商,能明白其中门道,这一招,对于最喜欢雅致,高贵,比斗,展示财力和实力的世家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你家有琉璃狼王?我家有琉璃神龟! 我家有琉璃水晶树,你家不会就有个琉璃杯吧? 况且琉璃这样精致华美的东西,一向也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哪怕是烧制失败的,也可以打碎了,捡边角余料打磨制成首饰来售卖,原材料不过是些沙土罢了,可以说是无本买卖,糜竺不得不捂住胸口,半晌真心实意道:“灵毓若经商,天下财运一石,灵毓能独得七斗,他人共分三斗矣。” 不管是几石几斗,糜竺最终还是带着男子打扮,兆达兆丰随行的蔡琰出发了。 菱纱被蔡琰留给了殷灵毓照看,殷灵毓思考再三,送到刘备的夫人那里去了,她身边不适合有人。 说起夫人,其实前些天的药酒就是给刘备泡的,刘备一生就只有一个刘禅,殷灵毓倒不是觉得刘禅多差劲,只是想着顺手给刘备调理调理。 谁知道就都被张飞他们闻着味儿找出来给喝了。 刘备欣然同意,不过也找了过来,还带着郭嘉。 “灵毓,青州有异动。” 青州袁谭似乎找上了流窜的泰山贼,想要劫一劫徐州来回的商队,毕竟过去一年里刘备大多的粮草都是靠买的,若是断掉,也很麻烦。 “探子消息很准,只是不知有没有袁本初的主意了。” 郭嘉并不很担心,袁绍还在和公孙瓒对着干呢,也就能指挥儿子做些这种事了,真要打决计打不起来的。 殷灵毓微微皱眉:“即便如此,商队安全也要保障,若是入徐州便频频出事,商队避开,货物无法流通,那徐州的银钱就会变成一潭死水了,很难繁荣起来。” 刘备点头:“正是如此,备已通知了那些警察,准备作战。” 警察便是从前的游侠了,对付盗贼可谓是专业对口,又不耗费兵力,殷灵毓和郭嘉也很赞成,铺开地图与刘备探讨泰山贼大致会活动在哪一带,预备一举歼灭,免除后患。 另一边,孙策回去后,和周瑜找了地方试验过一枚手榴弹,随即先手清理了探子,又精心挑了个春雷惊醒大地的天气进攻。 这样固然会影响到手榴弹的威力,但能瞒过袁术,避免打草惊蛇。 这一次的孙策有手榴弹相助,又没有冒进,也就并未被流矢射中腿,风风光光的收下了刘繇的地盘,开始拉起队伍,预备联合曹操刘备,攻打袁术。 孙策大军所到之处,军士们向来严遵将令,不掳掠百姓,鸡犬菜茹,秋毫无犯,名声极好,又发布文告,告知下属各县:“刘繇、笮融的乡人和部下来投降的,一概不多问其他,愿意从军的,可以从军,并免除全家赋税徭役,如果不愿从军,绝不勉强。” 文告发布后,来归附者从四面八方赶来,不长时间,就招得士兵两万多,征得马匹一千多,自此,孙策之名威震江东,也终于获得了“江东小霸王”这个称号,被周瑜笑过两次,便也过去了。 殷灵毓这边,和刘备郭嘉商议完应对泰山贼之事后,便着手改善徐州的民生。 学堂暂且不容易举办,殷灵毓暂且还是泡在木匠工坊监督打造农具,曹操也时不时派人来看看,这里面毕竟还有他衮州一份。 等到这批农具制造完,他也差不多该回去一趟了。 这么一想还有点不舍,不过,他也想夫人儿子了。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 春耕算得上黎民百姓的头等大事,而今年的徐州百姓尤其紧张。 官府与救济站一同下发了新的犁,还专门找了人教他们要如何耕地,育苗,移栽,煞有介事的,他们本来还觉得荒谬,可那弯弯曲曲奇怪的犁一上手竟是轻巧灵便,再不敢不信,有的自觉不够灵光的人,全家出动,去找被培训过的里长村长,或者干脆跑去救济站询问。 游侠,不,警察们讲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开始羡慕出外勤的同僚。 而被他们羡慕的那部分警察,正带着仅存的手榴弹,紧盯着底下假扮满载商队的同僚。 那些匪贼十分警觉,前两次刚打了照面,跑的跟兔子似的,偏偏也不跑远,还是劫杀商队,有意的恶心人,一瞧都知道是刻意针对。 “来人了来人了,那边是不是。”一汉子趴在坡上猛扯另一人衣领。 “等他们都出来。”那人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刀。 第四十一章 称帝 泰山贼最近也算是吃饱喝好,痛快的很,毕竟背后有人撑腰,哪管什么敢不敢得罪人了,看着满载的商队,举着棍子和刀枪就往上跑。 谁知道半空里突然响起一声“趴下!”,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商队的人却全往“货物”掩体里一钻,尽可能把自己给藏了个严实。 两颗手榴弹直接从天而降,炸开了一片,血肉横飞,泰山贼吓的四处乱跑,还有原地跪下磕头的,被埋伏的警察们冲出来,一网打尽。 警察也就此一战成名。 袁谭得知此事咒骂了几句没用,可也无法,明面上还得撇清关系,免得落人口实。 春渐近,万物生。 寿春近日有些动荡不安,因着郊外居然冒出一块石碑,雕龙画云,却不见斧凿痕迹,浑然天成,一到夜晚周身自燃粼粼火光,最妙的是竟然会自行生长,从前还只露出“代”和“淮”两个字,一场春雨过后竟然又拔高了一截儿。 “代汉”,“淮南”。 袁术当下就坐不住了,骑马出行,定要亲自来看,结果便撞上一只白鹿,正不住的舔舐石碑,远远看去似乎在悉心清理,颇为神异。 再一联想自己手中的玉玺,袁术飘的不能再飘。 这是什么! 这是老天都承认自己就要取代汉室啊! 代汉,淮南,他袁术这个扬州牧不就在淮南么!还有承天之命的玉玺在手,他袁术合该自行称帝! 至于刘协? 闹呢! 小屁孩儿一个,还让那殷珏直接从长安带到了徐州,好几个月了没一点儿动静,也就一个傀儡罢了!也配忝居天子之位? 等回了府内,袁术依然心潮澎湃,召集手下设宴,席间笑道:“吾袁公路天赐国宝,早晚当为帝!自当顺应天意!正位九五!” 主簿阎象反复劝阻,甚至放言曰“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乱”,奈何李业等人使劲儿撺掇夺权,袁术又偏信祥瑞谶言,最终被气的甩手不再理会。 石碑在袁术派人看守之下依旧自行长高,最后完全破土而出,上书“代汉者,当涂高;淮南火,照天烧”两行大字,袁术大喜过望,派人建社稷坛,自号“仲氏帝”,在兴平二年春便正式登基。 刘备曹操脸都要笑烂了。 试问谁不喜欢看着敌人往自家这边设计好的每一步去走啊! 袁公路啊袁公路,真是上赶着自寻死路! 不过这一切还是靠殷珏等人齐心协力,制作巨石,编造谶言,再到浸透盐水,涂抹磷粉,最终选址埋下,移栽竹鞭,处处都设计过,保证怎么看怎么像上天指引。 再加上袁术本就有僭越称帝之心,殷珏后续的童谣,狐狸叫,瑞兽,伪造天子气等手段还没用上呢,袁术已经麻溜的抬着玉玺就把基给登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打呀! 吕绮铃现在挂的职位是秩中二千石,托了救天子的福,特种小队现在官职都不低,这场战斗里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敌方的粮草,能偷运就运走,带不走的就烧毁,尽可能削弱袁术不缺粮草这一优势。 粮仓位置,当然是孙策倾情提供了。 曹操也从衮州递信,言及自己将亲率五万精锐自兖州南下,屯兵汝南,按计划佯攻寿春北门,尽可能牵制袁术主力。 江东的孙策此刻也正点兵,欲从长江进入庐江,在袁术身后来个反戈一击。 殷灵毓还顺手提了个建议:“要不,叫宪和散布一番流言,便说寿春水源中已被我下了毒,如何?” 她还顶着神医名头呢,说这话有保障,怎么也能给敌方不少心理压力不是? 第一次直面殷灵毓在两军对垒一事上献策的刘备连连摆手,被提起的简雍和一旁的郭嘉最终也否下,毕竟殷灵毓现在的名声是正向的,贸然散布与其相反的一面,怕是要被千夫所指。 倒是蹭在一边摸鱼的贾诩暗自认可。 嘿,小丫头倒是疯的怪有底线的嘞!都不真下毒!光吓唬! 话说,自己之前是不是收过什么毒药方子来着……算了,看主公这么仁义,估计以后也用不上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刘备带上了张飞和吕布,还有陈宫,带着两万精兵,从下邳西进,屯兵盱眙,打着为天子讨逆的名声,与曹操共击袁术。 殷灵毓没有跟上去,反而专心开始着手民生。 关中大旱,并非是能轻巧揭过的,若想能让百姓过上风调雨顺稻花香的好日子,疏通郑渠必不可少。 还好,土法水泥在手,修路修堤坝也是专业对口了,殷灵毓找来陈登和郭嘉,一同商议招工之事。 前线,袁术得知刘备曹操前来攻打寿春,勃然大怒,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万,又分成七路大军,大张旗鼓迎击曹操刘备。 曹操得知,冷笑道:“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 戏志才虽未开口,但也并未反驳,这倒不是他们太自信,是袁术这事儿的确荒谬,任命好些乌合之众,便信心十足的叫嚣要取徐州豫州,性又多疑,和这些属下根本算不上亲信,哪怕不能一击便破,也是轻易可败。 他们的主要任务便是牵制,曹操也就稳扎稳打,毕竟,就算袁术兵多粮足,可寿春却是水旱连年。 “是极,袁公路部下之民怨声载道,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不必与战,待彼兵粮尽,必然生变。”戏志才附和曹操道。 曹操说到这里不免担忧,军中粮草物资是否充足,诸郡皆荒旱,孙策虽应承借粮,运输来却也要一段时间。 戏志才听了曹操的话,舒了口气:“主公勿忧,仲德在衮州时,效仿殷珏,早购置粮米,军中粮草可足食三月余,且商队未歇,月末应还能在来一批。” “善。”曹操叹道:“只是关中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恐怕也是劳军损民。” 打完这一仗,怎么说也得缓和上几年,不能压榨的太狠,想立足好歹要考虑考虑民心。 第四十二章 玉玺 刘备这边自然也是如此,陈宫仔细分析了袁术派来的将领,委婉表明就是吕布张飞也能轻松给对方设伏,打上一打。 也不知袁术若是得知自己和自己的手下被如此看轻,会作何感想。 不过也不冤了他,他的七路大军叫的响亮,却在两月内便全部溃败,又被特种小队烧毁了足足三个粮仓,悲愤之下也只得收敛残兵,开始与曹刘联军对峙周旋。 两军对垒,想要彻底吃下对方并非易事,何况是身家丰厚的袁氏袁术,哪怕其称帝一事致使孤立无援,又加之三方围攻,等袁术走上历史上的道路,饥渴吐血而亡,也已过了足足两年。 这两年间,徐州的变化极大,当地人的感受是最为明显的。 水泥路和水车筒车等相继出现,又有警察维持安定,新法保护民生,战火饥荒皆尽离他们远去,天子坐镇徐州,似乎带来了无尽的繁荣景象。 还有那些细细碎碎出现的小东西,肥料,香皂,新的织布机,更锋利的刀子,炒菜的锅,更便宜的精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殷灵毓如今十七,身量高了不少,这日正在同刘协对练剑法,彼此拿的不过两根树枝,听了战报,抽身而退,拿过文书细看。 刘协也长高了,甚至比殷灵毓还要高一些,抬手擦去额上薄汗,抬脚往殷灵毓身边走。 这两年来,他与殷珏亦师亦友,不过因着他自己那点小心思,并未拜师过。 殷灵毓顺手便把军报递给他:“陛下,玉玺找着了。” 被董卓带出洛阳时丢了的,又出现在袁术手里的玉玺,一直是刘协牵挂的一件要事,这玉玺传自那秦始皇,是皇帝制度的开创者留下的一份传承,亦是天子身份的象征。 刘协笑道:“这便再好不过了,皇叔此次几时归来?” 殷灵毓抬眼看向枝头,上面有几朵桃花已经绽开。 “半月后。” 也不知赵子龙找没找到丞相。 自己上手操办各种改革细节实在是费心费力,哪怕有郭嘉作为助手,也依旧足够让殷灵毓心累。 徐庶被刘备吸引过来后殷灵毓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对方搬家,如今已在徐州安顿下来,蔡琰是在今年年初才回来的,带着足足四五车的手稿,风尘仆仆,眼神却亮的惊人,一头扎进那些被冷落但还算有些才学的大臣群里,开始编纂汉史。 殷灵毓执意和刘协给蔡琰请封了太史令,朝堂上好一番争吵热闹,最后蔡琰还是受封了。 这一举动虽惹得不少臣子很是不满,但也无法反抗殷珏,毕竟他既是天子近臣,又极得民心,能力出众,又非无理取闹之人,只要是真心为国为民,殷珏不仅能虚心听从,态度也谦逊包容。 随着时间推移,甚至有些臣子都开始拥簇殷珏,也就是投靠刘备阵营,而其他人,在看到蔡琰的能力之后,反对之声也渐渐平息。 刘协见殷灵毓想的出神,撇嘴:“灵毓,还在想那几个老东西的话?” “非也。”殷灵毓从容转身:“他们的话,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记挂,我只是担心一些事情。” 有外部敌人的时候内部才最团结,现在剿灭了袁术,袁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且又击破了公孙瓒的盛京楼,他们这个三方联盟估计暂时还不会散。 孙策是在去年彻底加入的,现在三方共享着大部分关于民生的好东西,军事力量则基本还被刘备和殷灵毓牢牢握在手里。 刘协一挑眉:“何事?说来听听,朕说不定帮得上忙。” “袁术到底是袁绍的亲兄弟,临死前又放下身段儿求援……”殷灵毓缓缓道来,只是心中还在盘算,还要不要打,如果打,她真的应该搬火炮出来了。 断断续续打了两年了,哪怕她一直在后面回血,百姓也都厌倦了吧? 可若是不打,这天下又非能轻易安定下来的。 那还是速战速决最好,没有什么比热武器更震慑人心,袁术这两年没少挨手榴弹炸,据说后来自家这边随便扔些什么,对面袁军都容易下意识的一哄而散。 刘协对袁家可没什么好感,冷笑一声:“他袁本初不过贯会做面子罢了!满肚子的野心,打量着谁不知道似的,若他不应下承接帝号,朕还能高看他两眼,一个丧家之犬奉上的名号都想要,当真是疯魔了!” “陛下息怒。” 殷灵毓笑吟吟的,身后枝头春初绽,树下艳艳落清光,只是站在那儿,就好似一卷风景。 刘协不出意外的沉溺在殷珏那素来温雅又醉人的笑容里,也忘了接着生气,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嘀咕:“反正,袁家子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殷灵毓便顺势细讲世家是如何在国家上存在,刘协边听边喝茶汤,等着荀彧过来给自己讲经听。 荀彧自打当年养菌开始,便再没离开过徐州,曹操回去他都被留下来了,毕竟当时来说青霉素着实重要。 后来青霉素工坊规模逐渐扩大化,荀彧已经很少亲手培养青霉菌,但也算是刘协的夫子,就更难随意离开了,只是还和曹操保持着联系,但也可以算是刘备的,或者说汉室的臣子。 显然荀彧也看过了战报,脸上是很明显的欢欣,见到刘协首先便是俯身下拜,祝贺玉玺完璧归来。 刘协将人扶起,荀彧也就继续授业,刘协本性聪慧,记忆超群,但底子很差,又因为前期无人教导,很多思维都不够正确,荀彧这两年花了很大力气为刘协补齐短板,掰正观念。 他总不能怪天子在动乱里面无人教授学业吧?董卓不说,李傕郭汜也没有人在意过给刘协开蒙不开蒙,当初刚被殷珏从长安接回来的时候刘协连字都认不全呢。 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柔和的春光铺陈在案上,刘协翻开书页,荀彧检查着上次布置的功课,殷灵毓顿了顿,转身离开了屋子。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走哪步。 第四十三章 噬主 半月也不过转瞬即逝,刘备一行人已从寿春带着玉玺归来。 同行的还有被从荆州由赵云带过来的诸葛亮。 早就听闻了殷珏大名的诸葛亮一路上都跃跃欲试,然后看到了一个比自己还矮一些的昳丽少年。 诸葛亮有些沉默。 自己想象中是来见识一下这位颇为传奇的谋士,神医,然后一决高下的,叔父的身份地位让他能接触到很多东西,他也就知晓水泥,琉璃等逆天之物,皆是出自殷珏之手。 他固然敬佩殷珏在民生上的能力,徐州这两年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他也不觉得自己就一定比不上他,所以,赵云找上门时,他便答应前来投奔,一来刘备如今也站稳了脚跟,名声极好,又与两方势力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渐露明主之相,再则,他是真的对殷珏很好奇。 自己途经了荆州等地,对天下形势也有一定的了解,又通读史书,来之前他亦畅想过,与殷珏交流会是什么场面? 会棋逢对手,会势均力敌?还是会高山流水觅知音,闲谈共敲天下棋? 但怎么也没想到,殷珏生的这般貌美又瘦小,且不知为何眼带信任,他就是有心想试探一番,此刻也说不出口啊! 弄不明白殷珏为何盲目信任自己的诸葛亮被带到刘备和刘协面前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殷珏说自己是他给刘备找的军师,一下子清醒了,连忙推拒。 “孔明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 刘备手下的军师不应该是殷珏?自己初来乍到,殷珏这是做什么? 刘备则是再也无法忍耐,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大步上前,拉住殷灵毓的袖子,质问:“备有何错处?灵毓何以恒欲弃备而去也?” 这两年他哪怕一直是前线后方来回跑,也能感受到殷灵毓的异常,甚至是隐隐的疏远,他本来这次回来就想开诚布公与殷灵毓谈一谈的,谁知道殷灵毓反而先一步给他推荐军师。 那他呢? 要走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这个主公扶起来又丢掉? 不知是怒火还是酸涩,刘备的手抓的很紧,咬着牙,刘协这才反应过来,玉玺都忘记了放下,捧在手里就走了下来,还没开始说话,先红了眼眶。 “你…你要去哪里?” 殷灵毓定定看着面前的刘备,还有刘协,努力让自己笑的自然:“不去哪里,只是有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她回避了刘备的问题。 刘备不肯罢休:“不,你分明就是想走,你想回山里?还是你想去做什么?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 他有预感,今天的话不说开,他要后悔一辈子的。 诸葛亮站在一边,欲走,走不成。 虽然礼节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回避比较好,但…脑海告诉身体,好奇,别走,再听听。 殷灵毓说不出口,于是沉默,随后又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刘备。 刘备的眼神一向是很亮很灼烫的,又带着温和,此刻殷灵毓却只看到急切和执着,还有隐隐的水光。 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眼前也有些模糊了,于是生出面对的勇气,顺手就从刘协手里拿过了传国玉玺。 “我想做什么?若我说我想噬主,主公还想留我么?” 刘备先是一愣,随即摇头。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主公莫要忘了,我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排斥世家大族。” “那又如何?” 刘备反问殷灵毓。 那又如何?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 你以为陈登逐渐放弃从你这里下手,是因为什么? 是你的态度潜意识里就比其他人更不喜世家,是你下的手就更比旁人重和针对,是你自己将陈登试图撬走你的念头彻底断绝。 刘协被拿了玉玺根本毫不在意,就殷珏,他比谁都希望天下人过得好,给他上课时也总是带他去看平民的生活,并一点点亲手去改变这一切。 他怎么可能当反贼,拿就拿了,刘协干脆站到了诸葛亮边上,还颇为好奇的看了两眼。 能让殷珏亲自给主公推荐的人才,也不知道得多厉害。 诸葛亮对刘协的打量只是笑了笑。 殷灵毓被刘备这一声反问问住,愣怔。 “……你不在乎吗?” 刘备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字一顿:“不在乎。” 他如果在乎,他就不会在出去打仗的时候把后方全权交给殷珏,不会看出殷珏若有似无的阻挡天子亲政时也不指出和劝阻,因为殷珏为他,为天下做出的贡献太多太多。 百姓也好过了太多太多。 所以,他愿意相信他所走的,也许是那个神秘的师门那里留下来的路。 殷灵毓将玉玺俯身放回案上,转过身,气势倏尔若剑光,凛冽而坚,对上刘备。 “若不止世家呢?” 她一直一直在想,想大汉如何走才最好。 她是可以选择刘备或者刘协,三兴大汉,如今这个局势,只要她保护好火药,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可然后呢? 以后就是刘家天下吗?是继续靠运气,靠皇帝心情或是能力,来让天下人生活吗? 现在还未正式分为三国,但汉室已经削弱到了极点,所以殷灵毓一直在犹豫的,是是否要趁此时机,一举推翻现有的制度,这也是为什么,她初见刘备,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也是为什么,她逐渐有些疏远众人。 就算没有那么热衷于兴复汉室的曹操和孙权,那也是想成就一番伟业的。 但这个时代的伟业从来不包括平等。 无论做什么,无论爱不爱民,他们的存在即为军阀,和世家并无分别,都是吸血,都是压榨,包括天子本人,刘协。 如果她选择了赤旗,那他们就不再是盟友,而是仇敌。 但这又这是最好的时机。 刘备重复了一遍。 “不止世家?” “也包括备吗?” 殷灵毓很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不想骗他,刘备是个很好的长者,温和,包容,充满理想又言出必行,坦荡而诚挚。 第四十四章 聚首 殿内一时静极。 刘协和诸葛亮都不是什么笨的,自然也模糊的听出了殷灵毓的弦外之音。 虽然不敢往人民当家作主上想,但也能感受到殷灵毓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导致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心脏都开始加速,越发衬的满室寂然。 诸葛亮也才十七,还有些跳脱,远不到后来运筹帷幄的淡然心境,在这样似对峙又似交锋的环境里也不由得提起了心。 刘备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哑声道:“说服我。” “灵毓,说服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你能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让我认可。 那,就去做。 他早就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他要的是天下百姓也能似如今的徐州平民一般,吃饱穿暖,他不是没想过封侯拜相,圈地为王,可他其实和殷珏是一样的人。 他也听得到乱世小民的哭声。 殷灵毓没有把事情直接说出来,但也相差无几,因此心里的纠结也放松了许多,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然后举起来,迎着阳光看过去,最后释然的,真正的笑了。 “好。” 诸葛亮自觉退出去,却看见刘协跟了上来,不明所以。 “陛下?” 里面两人当着刘协的面说权力的划分其实诸葛亮不吃惊,天子手中并无甚权力此点天下人怕是都清楚,但让他震撼的是刘协这一跟。 天子无权,也愿放权?并非挟持,而是甘愿? 刘协不紧不慢的走在庭院里,对着诸葛亮挑眉:“怎么?朕出来,你很吃惊?” “草民不敢。”诸葛亮谨慎答道。 刘协看向天边的云,淡声道:“殷珏不会害我,但我在那儿,他可能会有些话不好说。” 他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在殷珏面前会好似还天真些,其实他和殷珏也差不多大,大臣们都开始催促他立后了。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也许有些才能,但绝非无可替代,他拥有的也只是一层,他人敬畏才算有效的天子身份。 殷珏和刘备很好的维护了他的处境,外界看来可能是软禁,是僭越,但身处其中的自己才明白,他们从来没有刻意限制过自己什么。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拖后腿。 诸葛亮哑然,天子竟将殷珏的感受和需求凌驾于自己之上么? 殷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光杳杳,桃夭叶早。 曹操和孙策都收到了请帖。 孙策蹙眉:“莫名其妙,我若是没记错,咱们应当是刚分开回来吧?” 刚打完仗,分割完利益和地盘,刘备下什么请帖?抽风了? 周瑜拿过信纸,翻看一遍,有些疑惑。 心中内容简短又平平无奇,只说有事相商,请来徐州一叙,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去么?”孙策大大咧咧往后一靠,舒坦,太舒坦了,自从自己拎着袁术的脑袋给阿父上完坟,心念通达,又收了好些地盘,也算基业已成,盘踞江东,好不痛快。 “还是走一趟吧。”周瑜沉声道。 虽然不清楚什么状况,但刘备应该也不会无的放矢,应该又是殷珏。 说起殷珏,就想起这两年里有他在后方的好,扬州如今也是蹭上了农具用,还有讨要来的少许成品水泥和安在书房的玻璃窗。 这次,也不知道他又会拿出什么来。 曹操那边倒是没怎么犹豫,他们本就离得近,相处的也久,曹操也有点怀念从前在徐州那段时光,这次干脆就没带了太多人,只轻车简从,和戏志才与程昱,还有典韦许褚赶来了徐州。 荀彧直接就在这里,这次也可以问问是否要回去了,曹操如是想。 糜家的酒楼如今可以说是开遍天下,天子也时不时光顾总店,声名远扬,糜竺跑了几次琉璃商队后将这件事交给了糜兰来做,自己重新坐镇家中,处理大小事务。 最重要的就是采买调度各种工厂需要的材料,水泥,火药,炼铁,煤球,香皂…… 因为东西既多且杂,加上殷灵毓一直把火药和水泥配方看管的最严,至今未曾泄露出去。 香皂已经有人在仿制了,但香皂本也不算太赚钱,普通版殷灵毓没有定高价,只是在高级版的各色香气和造型上比较花心思来圈世家的钱。 宴席上自然也是糜家酒楼的菜色,还有美酒。 众人这几年虽然在一起打袁术,却很少聚得这么齐,此刻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吕布也上过两次前线,后来还和孙策对战过几次,该说不说,吕布的武力就是其他名将围殴二大家甚至都会觉得很合理的水平,孙策过了一百五十招就开始显现颓势,最后在将近三百招的时候败下阵来。 但打得痛快,二人也是不打不相识,此刻孙策被拉去吕布的圈子里和张飞,典韦等人喝酒划拳,看的周瑜无奈又好笑。 谁家主公去跟吕布一桌不谈事啊! 哦我家的呢! 但周瑜很快也无暇感叹,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刘备似乎只是邀请众人一聚,没有什么事情谈,大家自然是先享受了再说。 戏志才拉着周瑜和郭嘉等人本想行酒令,郭嘉一看到殷灵毓敲桌子,乖了不少:“不了,在下近日戒酒。” 他前两天没忍住偷喝被抓了,正心虚呢,哪敢火上浇油。 戏志才一听就知道又是殷灵毓的手笔,毕竟他在徐州呆的那段日子也被看过,揶揄笑了几句又叫人给郭嘉换了茶水来。 吕布那边喝到兴起,大叫道:“翼德!别跑!你那儿肯定还有藏酒!来来来你我大战一场!” 说的就是殷灵毓亲手制的那些药酒,劲儿大,又补,刘备的吕布不敢去抢,剩下的他谁都敢碰瓷一下,赖一口是一口。 张飞啐他:“去去!谁不知道张爷爷我嗜酒如命!早喝完了!” “我这儿还有!”关羽一拍案几,语气也有些醉意:“出去打出去打!” 赵云默默起身:“算我一个。” 于是武将这边呼啦啦出去几个,很快庭院里传来刀兵声,笑骂声,热闹的足以做酒席的伴奏。 第四十五章 群英 曹操再喝下一杯,也是感慨,自己何曾想过自己能在他人地盘上如此放松的让身边大将跟出去? 外面打的热闹,干脆众人也就跟到了外面去,围观起来,一会儿起哄一会儿点评,倒是让武将们纷纷心痒,也不管酒不酒了,场地空下来就是约架。 孙策一口气打了三场,两平一胜,擦着汗下来,转向刘备。 “刘使君,此次聚首究竟为何?” 刘备的笑容有些涩然:“暂且还得等等。” 孙策擦汗的手一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看起来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晚上回去得和公瑾商量商量。 场上此刻正是典韦和张飞,打着打着都快变成角抵了,两个人都是力气又大技巧又好的武将,互相奈何不得,把脸憋了个通红,许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嚷着:“上啊,脚下,脚下!哎呦!行不行啊!” 一旁众人就又笑开来。 三五日间,众诸侯也皆到了徐州来。 从刘表到马腾韩遂,就是向来不与中原流通的张鲁和士燮也出现在了徐州。 刘备将如今天下势力的领头人一律邀请了过来,包括对他与曹操孙策刚放过狠话的袁绍,一用天子名义,二用水泥配方利诱,三以自身发誓绝无设伏。 人的名树的影,刘备的信誉还是很足够的,再加上天子名义,最重要的是,水泥只有刘备才有,曹操孙策处的也都是刘备所提供,无论是修路还是建房都好用无比,又省粮食,他们也早已垂涎。 因此,在刘备的请帖后,他们也都陆续前来,带着属于自己的一队人马和几员大将,以保障自身安全。 殿中,被请来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也都是盘踞一方的人物,但谁也不知道刘备是怎么想的,把他们聚在一起,到底有何要事。 袁绍看曹操的目光颇有些冷,虽然他和袁术关系并不好,但到底同是袁家人,曹操早些年不过是他的跟班小弟,现如今敢对袁术动手,还不理会自己的警告,又和自己同在争夺北方,他和曹操早晚都要一战。 曹操泰然自若,看吧看吧,看了又不会掉两块肉。 张鲁自创五斗米教,自成一派,手下没有什么太好的武将,前来也是听了自家谋士阎圃的话,来拿水泥方子的。 水泥他们这些势力刺探起来比火药容易,毕竟要拿出去治水,修路,多多少少拿到过一些,自然也知道,不论筑城上还是民生上都极为亮眼,若是只因担忧而畏缩不前,不是他们这些人的风格。 能在乱世立足一方的,谁又没些属于自己的本事呢? 见人齐,刘备还没开口,袁绍便不屑哼了声:“今诸人皆至,玄德公有何指教啊?” 阴阳怪气的,还抢在主人家面前开口,饶是不在针对范围内的人也不由得暗自嫌弃,袁家人真是有够高高在上的。 刘备并不恼怒,直入正题:“吾知诸君皆为水泥而至,请诸君与备共弈一局,不教胜败,配方备双手奉上。” 曹操闻言古怪的看了刘备一眼。 水泥方子? 怎么突然拿出来这个了?不是不肯给的吗? 好啊刘玄德!背着我和孙策搞事是吧!等其他人走了!看我怎么和你讨价还价! 孙策倒是没轻举妄动,前几天周瑜和他说过,这一次刘备没有据实相告,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他没有加害的心思,听下去就是了。 众人亦是议论纷纷,但无一反对者,只是当刘备吩咐人抬上来棋盘时还是惊讶而不解。 “这是……?” 刘表抬起头干脆的问道:“此为何棋?” 棋盘并非常见的围棋或是六博棋,而是一圈圈的格子围起来的一张舆图,格子里甚至还写着“雪灾”,“干旱”,“风调雨顺”,“外敌入侵”,“瘟疫”,“大赦天下”,“丰年”,等等字眼。 殷灵毓站起身,捧出一旁的木箱,扬声道:“此为棋盘,请诸位抽签,定下棋局身份。” 马腾身边的小将不耐的嘀咕:“真是的,下什么棋啊?能有什么用?” “孟起,不可无礼。”马腾轻喝一声,反倒是让马超更不忿,看向上方的殷灵毓:“你这什么怪棋!还要什么身份!无趣无聊!无用!” 其实本还想骂两句粗话,但看着那殷珏好看,颜狗马超还是咽下去了。 马腾气的伸手打了一下马超的小臂,呵呵笑道:“犬子年幼,脾性急躁,勿怪,勿怪。” 殷灵毓并不和马超计较,温声答道:“此棋,名曰,历史周期律,也可以叫,大汉衰落之源。” “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袁绍冷笑起身,因为袁术之事,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大步走上前,随手抽出一张纸签:“我倒要看看,你在装神弄鬼些什么东西!” 纸签展开,上书“臣子”二字,袁绍算不上满意,但也做不出再换一张的事情来,便回了位子上,田丰审配紧随其后,审配抽签时还特意看了殷珏两眼。 颜良和张郃也上前来抽,至此,袁绍带来的人便全部抽取完毕,袁绍为“臣子”,田丰为“世家”,审配颜良皆是“平民”,张郃颇倒霉的抽中了“农奴”。 袁绍之后,刘表刘璋等人也陆续上前,纸签共有“臣子”,“世家”,“平民”,“农奴”四大类,配合上棋盘上的内容,也能大致猜出,是一种模拟天下争霸的玩法。 “若是有趣,平日倒也可玩上几局。” “王侯将相,才可争天下之主,放这么多平民和农奴做什么。” “啧,吾运气不佳,是农奴。” “嘿,我可是抽到了世家,看来一会儿应该能玩到最后了。”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殷灵毓拍了拍手,下人拿上来许多围棋的棋子分发。 “白棋为田地,黑棋为军队,各位收好。” “农奴”一无所有,“臣子”军多田少,“世家”田多军少,“百姓”只有几枚白棋,象征着手里那点土地。 第四十六章 棋局 有个水泥配方吊着,众人也就耐着性子,各自到了棋盘边上,戏志才拿着自己的“臣子”身份,侧头看向殷灵毓,就连刘备都抽了一张“农奴”,叫曹操笑了一句背时,只有殷灵毓什么都没抽。 可能,是做裁判? 殷灵毓掏出一只木制的六面琼,递给刘备。 “掷几点,走几步,我会宣判随机事件的判定,白棋可掠夺,但每人每回合只能被夺取一枚,且须得手中有黑棋。若对方亦有黑棋,则可抵消此次掠夺,失去自身黑棋并带走掠夺方一枚黑棋,若对方黑棋数目超过掠夺者,双方各失去一枚黑棋的同时,可反掠夺一枚白棋。” “率先达到五十枚者为王,可收揽他人为手下,驱使手下黑棋,但不可收揽手下白棋,每回合需支付一枚白棋,且手下亦可反叛。” “率先达到百枚白棋者为帝,黑棋只能互相消耗,但亦可以‘农奴’或消耗空了白棋的‘百姓‘补充,被消耗者出局,若‘世家'或‘臣子’手中再无黑棋,身份自动降格为‘百姓’,若失去所有棋子,则为‘农奴’。” “‘百姓’或‘农奴’有且仅有技能为‘起义’,保留本身棋子的同时,可将本身或同伴兑换为黑棋,但人仍然可以留在棋局上,当棋局人数为开始时的五分之一,或有人成功称帝时,棋局结束。” 少年微微一笑,年岁稍幼,却叫人不敢轻视,声音从容,清越。 “诸位,请吧。” 这道平静而动听的声音也成为了接下来在场众人的噩梦。 “触发丰年,臣子世家田地增加一枚,军队增加一枚,百姓田地增加一枚,农奴无。” 那枚木琼在众人手上传递,翻滚,落定。 “触发雪灾,臣子世家军队减少一枚,田地不变。” “触发旱灾,臣子世家田地减少一枚,军队减少一枚,百姓田地减少一枚。” “触发瘟疫,臣子世家军队减少一枚。” “触发风调雨顺,除农奴外所有人田地增加一枚。” “触发外敌入侵,若无人攻打,所有人随机失去一枚棋子,若攻打,攻打者失去军队。” 基本上所有“农奴”都选择了“起义”,得到一枚黑棋也就是军队,毕竟他们一无所有,不如放手一搏,有些对主公忠心耿耿的,也不是不愿意给主公换一枚黑棋,但毕竟还是少数,更何况很多主公也不是臣子和世家身份。 而“百姓”,“臣子”和“世家”,甚至起义后的“百姓”和“农奴”,都能对其掠夺白棋,哪怕每一回合只能被掠夺走一枚,也很是肉疼,还有随机触发的天灾人祸,没撑过几轮,基本上也都开始加入起义的队伍。 “百姓”和“农奴”联合起来不少,“世家”和“臣子”亦不甘示弱。 并不是所有“世家”和“臣子”田地军队数目都一样,有些人多一些,有些人少了点,在选择不到“百姓”进行掠夺之后,他们便开始互相侵吞。 你方唱罢我登场,天下此局最无常。 虽然只是棋局游戏,但众人也渐渐打出来了火气,有些人出局后不甘心的给留在场上的人出主意,也有些人在棋局上举步维艰,或是越战越勇。 戏志才此刻还留在场上,白棋已达六十七枚,黑棋亦留存下来不少,越到后面人越少其实越精彩,他亦渐渐沉迷,身边还站着早早退场的“农奴”荀彧。 现在场上最肥的是是靠“世家”身份”和刘备等人支持,还带着一个心细如发,屡屡施展合纵连横的诸葛亮的郭嘉。 郭嘉亦是沉浸其中,激烈的和诸葛亮还有陈宫争辩,他们现在白棋足足七十一枚,黑棋也是场上最多的,可惜若是放手一搏,每回合将所有人掠夺一遍,还不等能够凑齐百枚,估计就要失去很多黑棋,变成人人尽可吞吃的肥羊了。 因此还是耗了下去,反正,总能得到这个“天下”的。 在郭嘉的白棋达到八十三枚时,殷灵毓制止了下一次的随机触发。 “棋局结束。” “为什么?!”郭嘉下意识抬头看向殷灵毓。 殷灵毓指向还留在场上的人:“人足够少了。” 站在戏志才身边的曹操意犹未尽:“人少又如何?这局棋为何不下到完决出胜者?怪不痛快的。” 殷灵毓执起那枚木琼,敲了敲一个格子,曹操探头看过去。 外敌入侵。 刘璋也还在棋局里没出来,皱眉:“外敌入侵?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又不是损失不起。” “棋子当然损失的起。”殷灵毓松开手,任由木琼也就是骰子滚落在棋盘上:“但百姓已经没有了。” 本来因为这场别出心裁的游戏而热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这并非一场真正的游戏,这也是如今的天下大势,只是百姓农奴要远比在场的抽到这两个身份的人的比例多得多,且还没有被消耗干净。 他们也不会,不能随随便便起义反抗,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他们更多的是化作了他们各自手下的一枚黑棋,一队军士,最终在争抢中被消耗干净。 “倘若我为异族,中原正盛时,我该避其锋芒,但中原内乱,斗争不断,我当趁其最虚弱的时候,长驱直入,尽情享受。” “若已无油水可刮,已无财宝可掠,那么人也可是一种资源和粮食,我将在你们都不在乎的时候,续积力量,反咬一口,当百姓被消耗到一定数目,当你们决出一个帝王却也耗尽了手中兵马人口,那异族,谁又能来挡呢?” “而见到战乱过后并不丰饶,打进来同样吃不饱的异族,他们的食物……” 殷灵毓没再说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殷灵毓继续开口。 “且再说田地,天下田地数目有限,世家与臣子不会放弃夺取,百姓便渐渐无地可种,最终沦为农奴或流民,若是再加上天灾,瘟疫,活不下去的他们,只会成为一碗符水便能骗走的黄巾。” 第四十七章 代价 “我知道黄巾你们并不陌生,可你们谁去了解过,他们为什么会成为黄巾吗?为什么只是一碗所谓的符水,就可以心甘情愿,成片成片的到你们面前送命吗?” 殷灵毓顿了顿,才又继续下去。 “因为,符水其实是汤药,是粮食,是……能活下去的希望,他们被压榨到一无所有,看不见活下去的希望时,自然而然愿意如同方才的诸位一般,以自身为代价,成为一枚黑棋,即便很快出局,至少也能将高高在上的人带走一些。。” “哪怕他们大多数连字都不识,但真理颠扑不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我并非觉得黄巾便是对的,他们同样杀死了很多百姓,但他们最开始只是要死了。” “他们想活着。” 殷灵毓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在座的不少人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妖言惑众!”反应过来的袁绍嘴比什么都硬,他就是世家出身,他想的明白,可谁要去承认!谁想把手上的地位权力吐出去! 不过是些百姓!盛世时也是盛世运转的供料!乱世时更是不听话又消耗的快的养料! 些许百姓活不下去,怎么就能让整个天下乱起来呢? 在场亦不乏世家出身之人,这话又说的浅显明白,是的,土地就那么多,随着人口的增长,新生儿的出生,自上而下的压榨掠夺,致使天下大半田地与其上种地的农奴都是为了世家创造财富的,不想卖地?不想当农奴?有的是办法让你家破人亡,让你不得不卖! 所以百姓手中的地只会越来越少,只会逐渐出局。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人呢? 可他们是得利者,从皇帝到臣子再到文人,从来如此,文景之治与百姓共同休养生息之时,也只是少税免税,难不成还要去从世家大族手中抢地给黎民百姓吗? 是,有人这么干了,然后呢?王莽篡汉,新朝又存在了多久? 可是…他们更知道自己身处的世家是什么样子,就算有些人家没有欺男霸女,但那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是拿着大把的孝敬,收益,而漠视它们的来处。 这样看下去,大汉又算什么? 再来多少个大汉,多少个文景,汉武,光武,照样是会走向注定的天下大乱的结局。 这是无可避免的,周而复始,难以逃脱……这便是殷珏所说的,历史周期律么?! 曹操不由得打心底里感到寒意,抬眼望去众人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袁绍站了出来。 “殷珏,你莫不是以为,能靠一张嘴就让我等俯首称臣吧?” “就算你说的没错,但这又与我等有何干系?一局棋罢了,难不成要我等真去当那棋子?” 他们是会感慨“众生皆苦”,“民不聊生”,但让他们放下野望,真正与那些贫民百姓感同身受,绝无可能。 “我知道。”殷灵毓轻叹一声。 她知道的,仅仅靠这样的推论,不足以遏止整个乱世。 可是,殷灵毓想,原身本该有很好的一生,模样好,性子好,也聪明,有喜爱她的哥哥,护着她的阿父,没什么文化,却一直用她所知道的,最好听的字眼,“玉”,来称呼原身的阿娘。 在殷愿给她的剧情里,他们死在原身之前,原身在山里其实反而比他们活的久了一点。 所以她下山之后,没有去找家人。 因为哪怕原身的家人也改变了轨迹,活了下去,还是很大可能找不到的,这是随时随地有卑贱如尘土的人死去的乱世,原身也不过一粒尘埃与蜉蝣,原身的一家也不过是这乱世的一方缩影。 失去本该很好的一生的,不止一个原身,而是乱世中的所有人。 而殷灵毓来后,一直追求的,就是结束这个乱世。 以此微末的力量去改变世道,很可笑,不是吗?况且还是想最快的,代价最小的。 殷灵毓抬起头环顾一圈,在座的除了她,谁不是风云一时,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呢? 可是,她就是想做到,哪怕这是她的痴心妄想。 不肯面对现实吗?可我偏要你们面对。 “阿愿。” “宿主我在!”殷愿扔下手里的群聊。 “给我买一个,你说过的那个屏蔽痛苦感知的道具吧。” 殷愿毫不犹豫:“好。” 它相信宿主,它会一直陪着她。 众人本来还在看殷灵毓,想看他如何回答,想知道他究竟为何要说这些,想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 “二十二年后,延康元年,汉献帝禅位,曹丕改元黄初元年,汉朝正式灭亡。” “三家分立,称之为三国,后为西晋,国姓司马,虽为一统之朝,然起于篡位夺权,衰弱庸懦,放纵五胡乱华,异族以‘两脚羊’称呼汉人,以人为食,中原大乱三百年,致使汉人衣冠南下。” “再然后……” “别说了!”刘备嘶声道,站的最近的诸葛亮也伸手捂住了殷灵毓的嘴,呼吸急促又紊乱。 手上还沾着血。 那双一直很耀眼的眼睛,此刻正流着血泪,变得空洞而毫无焦距。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除了天谴以外,还能是什么? 这反过来,亦是那些话的铁证。 殷灵毓倒是没什么感觉,殷愿已经将屏蔽给她打开了,很淡定的抬手,凭着感觉扒拉掉诸葛亮的手,继续张口。 “想知道蛮族对那个时候,已经消耗到无力反抗的汉人的称呼吗?老瘦男子不好熟,叫‘饶把火’,年轻些的男男女女,鲜嫩好吃,名为‘不羡羊’,小孩子肉嫩,一炖就烂,所以是‘和骨烂’。” 说完的殷灵毓才察觉到异常,除了黑暗之外,殿内未免太安静了些。 “是因为宿主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殷愿小心翼翼的安慰殷灵毓:“宿主没事的,等我们走了就好了,都怪他们不听话,不然宿主也不用透露历史。” 殷灵毓感受到手被人抓起来,有人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指尖有点发抖。 “不要再说了。” 第四十八章 无药 事实上,殿内此刻已经打起来了,只是殷灵毓感受不到而已。 袁绍被吕布和张飞冲过去照着脸上打,谁敢拦就连着一起打,荀彧掏出帕子想给殷灵毓擦脸,然后发现了耳边的血迹,赶紧抓着殷灵毓的手写字,告诉殷灵毓,不用说了,不要说了。 够了,足够了,他们信了,不需要殷珏再拿他自己换预言了。 眼见着曹操一路跑着拉来了呼哧带喘的华佗,红着眼的吕布这才停手,还拉起了张飞和不知何时摸过来一起动手的典韦,袁绍被身上也挂了彩的手下从地上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看向殷灵毓却无法发怒。 他再怎么自诩四世三公,妄图尊位,他首先是个汉人。 是胡人的哪一支?还是北蛮哪些支?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看来,这是真的。 乱世十年来中原已经消耗至此,三百年,且真真切切的被当作肉食,他们不敢想象,还能剩下多少人。 众人没说话,围过来。 殷珏不能死。 眼见着华佗喘着粗气就要上手把脉,贾诩咬牙站出来,把人拦住。 他讨厌这么显眼,更讨厌事情超出掌控,最讨厌的就是面前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把他给忽悠回来! “找个医女过来吧。” 郭嘉把他一扯,几乎是低斥:“这个时候要什么医女!” “殷珏是女子!你看这像是无需针灸的样子么!”贾诩几乎是喊出来的:“找去呀!医疗队!” 四下这下更安静了。 殷灵毓被写完字就听话的安静坐着,然后拉着自己的手突然放开了。 殷灵毓:? 荀彧退后一步,众目睽睽之下,手放下也不是,继续握也不是,转身往出走:“我去找医疗队的女子来。” 刘备拧过脖子,看着贾诩,声音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贾诩管不上什么明哲保身了,狠狠瞪了袁绍一眼,然后在殷灵毓手里写字。 “秘密,说了。” 殷灵毓蜷了蜷指尖,有些痒。 “说了就说了,本来也没打算瞒一辈子。” 这句话是拿本音说的,可以说算是证据确凿了,曹操倒抽口冷气,看向身边的戏志才,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刘备更是当场蹲下捂住脸。 天老爷!他就说怎么殷珏一直不肯“交心”,不肯和他抵足而眠! 合着人家是个女公子! 那他都干了什么啊! 殷灵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另一只手抬手很不适应的摸索了两下,握住一只被衣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 诸葛亮把手递给殷灵毓,想了想又抽出来,在她手心写字。 “你别怕,我们都在。” 华佗打开贾诩拉着的那只手,给殷灵毓把脉,关羽拉起刘备开始收拾和控制局面,孙策周瑜和曹操戏志才起身帮忙。 荀彧带回来一个女医,拉着殷灵毓去内室,众人再次落座,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信息太多,不知道该如何说。 最终还是疼的厉害的袁绍自己打破了僵局,口齿不清:“可真不像似女公子哇。” “用得着你管。”吕布当即呛他,他现在看袁绍要多不顺眼有多不顺眼,但大部分人却明白,方才反驳殷珏的不是袁绍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听到五胡乱华这一预言前,谁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选择成为朝廷的附庸,谁会因为百姓的死活就放弃自己的功业。 袁绍顿感吕布一如既往的没脑子,翻个白眼,他明明是委婉服软,这傻子吼什么吼。 殷灵毓就不知道后续的交谈了,她现在甚至根本听不见,只能靠别人在手心写字交流,于是显得很沉默。 殷愿就陪着她,不停的说话。 “宿主,他们又吵起来啦!” “宿主,你家主公发威啦!” “宿主,郭嘉和周瑜戏志才,还有荀彧陈宫诸葛亮,全都联合起来了耶!” “这算不算超大型版舌战群儒?” “宿主!曹操居然自请诛灭蛮夷!吕布和他抢起来啦!” “哇哦,宿主,他们里面有的说着说着说哭了!好像还是因为你!” “宿主?宿主?我给你放音乐要不要听呀?” 殷灵毓回过神来,听着殷愿的叽叽喳喳,哭笑不得。 “阿愿,我没事,只是一时有点感慨而已。” 她倒不是因为暂时的聋了瞎了难过才沉默,只是一时不太适应,然后想起上个世界的哭仔,还有现代的,很少见到的盲人。 也是,哪怕有盲杖盲道导盲犬,但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她再加一个听不到,要不是有人拉着,真不敢走。 华佗走出去后被众人围住,无奈摊手。 “治不了。” “连病灶都找不到,身体也被破坏的很严重,不知道究竟是因何而起。” 刘备把哽咽咽回去,好生送人出去,华佗急着研究殷灵毓的病情好开方子,拱手告辞。 孙策不屑的扫了那几个犹犹豫豫不肯表态的人一眼,把手往案上一拍,阴阳怪气:“叫未来之事吓破了胆都放不下富贵,颜面之厚也真是天赋异禀。” “伯符慎言,”曹操居然笑着,只是笑的很冷:“你年轻气盛,自然不惧天高地厚,可有些人垂垂老矣又贪心不足,怕是还只一心做着能幸免于难的美梦呢!” 被提到的几位涨红了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能在异族的事上说半个“怕”字? 异族在如今的他们看来就是补血包!没兵了就去混一圈! 至于劫掠百姓,有的管,有的不管,但无论如何,异族都是随手能收拾掉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中原的强强对立。 难道,在几十年后,他们真的如那一盘棋一般,消耗干净了军队与百姓,然后成了中原倾颓,山河日下的罪人吗? 谁也不愿意相信,甚至觉得荒谬,那殷珏的事情,又如何解释?总不能是为了吓唬他们两句就自导自演吧?那含口血也就得了,也不至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吧? 况且,没看方才刘备都是真不知情她为女郎一事? 第四十九章 联盟 别说刘备了,他们谁往这边想过呢? 毕竟殷珏做事向来惊艳又大胆,谁都只在乎她的能力,最多感慨两句生的好罢了。 谁知道这样绝好的谋臣是个女郎? 刘备抽出了殷灵毓留给他的,说是师门探明的天下地图,铺到那张棋局地图上,众人围做一团。 “这边,辽东尚且非尽头?” “天寒苦冷,有地也不好种。” “川蜀之地外,尚有群山环抱,难以攀缘,怎的再往外走还有一片土地?” “西域倒是的确如我等所料……” “料什么料,不见你打乌桓!” “你!” “这种时候,吵什么吵!” 众人安静一瞬,不少人看了看刘备等人红着的眼眶,随后再继续时,也没了本能般的挑事儿的心思。 他们相争的利益,浸着殷珏的血。 太烫手了。 不过些蛮族,你分一片,我分两家,现在的各方势力谁怵他们。 偏偏过个几十年,在司马皇朝手中,就成了那般地狱景象。 袁绍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曹操:“么想到,醉后似你赢了。” 曹丕称帝,曹丕谁家的?曹操的呀! 曹操可没什么高兴的心情,连为什么是曹丕不是曹昂都不关注,他现在更在意殷灵毓的情况,心烦意乱:“赢?没听清吗?叫司马家篡位了,等等。” 司马家? 没记错的话,他好像确实对一复姓司马的世家有过拉拢征辟的心思? 不会就是吧? 同时想到这一点的刘备补充道:“凡司马家者,永不得入仕。” 若是全杀了恐怕还是有些冤狱,那就永远老老实实缩起来吧。 曹操眼底凶光毕露,然而想到殷灵毓应该经不起再问一次预言,也就放弃了问出罪魁祸首的想法,只重重的喘了两口气。 “我必杀之。” “随便你。”刘备罕见的不劝,也许他们中有人冤死是很可怜,可是百姓呢? 那不是三年也不是三十年,是足足三百年的动乱,几乎要赶上整个汉朝的寿命,懵懂的幼童被吞食入腹时,谁又来可怜他们? 春夏交接,水草丰美,是放牧的好时节。 然而胡人被追的肝胆俱裂,朝后面骂得撕心裂肺。 张飞冷笑着,与吕布对视一眼。 “今儿还比吗?” “比!爷爷我一定比你猛!” “呵呵,那就走着瞧。” 后面的曹操嘴角抽动。 他真是想不开!选什么吕奉先! 看到他都来气!莽夫!小人!憨货! 身边的陈宫摩挲着腰间拿来试验的,诸葛亮处讨来的连弩,瞥了曹操一眼:“后悔了?” “没有。”曹操一口回绝。 吕布带陈宫,他不可能不选,这吕布嘛,看着看着也就顺眼了,公台可是好不容易又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啊! 另一侧的贾诩神色严肃,他是最爱惜生命的,穿的铠甲是徐州最新的款式,相当结实,还背了把复合弓。 他本来不想来的,后来想想,就算代那小疯子来了。 他们这些支队伍都是重组的,且只选精锐,像是武将,打不过颜良文丑的都没资格来,谋士是贾诩和程昱一起敲定的,专挑身体好又能把底线放的开的人。 他们这些人难得是有了些相对来说的坦诚相待,彼此交出少许底牌,组合成了几支大军,运粮草的运粮草,给医疗的给医疗,誓要杀穿西域,把这里变成大汉的养马场。 刘备领着另一支队伍,黄忠,赵云还有吕绮铃都跟着,还有分过来的马超在带路,关羽被孙策借了去,郭嘉身子又不算太好,因此留下陪殷珏了,跟着他的谋士是程昱和荀彧。 戏志才也和郭嘉一样,留在了徐州。 刘表年岁大了,没了冲劲儿,只送去一些军队和粮草,但反手把张仲景送了过来。 华佗和张仲景每日就变着法子尝试医治殷灵毓。 刘协知道事情始末后沉默了很久,随后跟上了留守谋士团,磕磕绊绊的分担后勤调度的工作,只是不敢踏进殷珏,或者说殷灵毓的院子。 他怕自己看到了她空洞的眼睛会发疯。 明明她的眼睛那么温柔而澄明。 因此反倒是蔡琰和诸葛亮陪着殷灵毓比较多。 树下石桌,茶香袅娜。 微风拂面,殷灵毓惬意的躺在摇椅里发呆。 诸葛亮拿着她之前写的一些科学方面的东西在看,时不时拉过一旁的纸笔改进着什么又批注着什么。 半晌,诸葛亮犹豫着拉过殷灵毓的手写字。 “你其实一定会找我,对吗?” 殷灵毓仔细分辨着,然后点了点头,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诸葛亮想,你又没遮掩,赵子龙直接奔着我去的,这些东西看起来也是早就开始给我准备的,从什么数学物理到什么化学生物,完全不像是有什么目的和成果的东西,如果这不算教材,那也是立言著书。 “为什么?” 殷灵毓感受到这几个字,凭着感觉侧过头,黯淡涣散的眼神看向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早些叫我呢?也许我可以帮上你的忙。”诸葛亮低头在她的手心写下,其实就是殷灵毓不去接他,他首选的也是刘备的,因为当年的徐州人里有他一个。 而看纸张和墨迹,有些东西三年前可能就已经写下来了。 但今年殷灵毓才与他相见。 诸葛亮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用几年的时间蓄积一些东西,只为了传递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殷灵毓就笑了起来,很轻声的道:“可是你会很累啊,抱歉,私心里还是想让你能多多的好好睡上几觉。” 不要夙兴夜寐,不要忧心重重,安然的在家人的庇佑下求学,我未来的丞相大人,你已经够累了。 诸葛亮松开殷灵毓的手,扭头看向那些纸墨,然后吐出口气。 他想,太过分了,刘备和殷珏都太过分了,不顾人死活的耀眼温暖,让人心甘情愿沉醉于一场美妙的追逐梦想的旅程。 就算这个过程里会粉身碎骨。 于是就又在那还没收回的摊开掌心写字。 “多谢你,殷灵毓。” 第五十章 新生 郭嘉和戏志才也就是在此刻携手而来的。 于是殷灵毓就感觉另一只手上也有人写字,猜道:“奉孝?” 戏志才手一顿,随后才继续写:“是志才。” “殷珏,前线赢了胜仗。” “彩!” 殷灵毓抬手摸来一边的桃子汁灌了一口,舌尖甜,心里也甜,就这么靠在手里写字再张口,和几人交流起来。 华佗和张仲景却心里发苦。 当到诸葛亮等人已经开始尝试独立制作三酸两碱,还托士夑弄来橡胶的时候,刘备等人也带着一身的尘土赶了回来。 肆无忌惮的冲杀下,胡人蛮族被打散的很快,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巩固领土,是封狼居胥,是杀得他们不敢再踏进大汉的土地一步。 但不必所有人都一直守在那里了。 袁绍派人去丈量北方土地,还要走了蜂窝煤和火墙火炕,士夑孙策派人出海,刘璋张鲁携手翻山。 互相打不如往外扩张,也省得有人看他们内乱了就敢上来欺负。 刘协也终于再次跟着众人一起来到殷灵毓面前。 殷灵毓裹了身文官那种皂衣,发挽的有点歪,一抬手宽大的黑色袖袍往下滑落,手心被写字时微微侧着头努力分辨。 她感觉手心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胡人驱离,丈量舆图。” “很好呀,但要记得唔唔……” 郭嘉毫不客气的捂住她的嘴。 祖宗!真不用你说了! 其他人给郭嘉一个干的漂亮的眼神。 把如今前线的信息都告诉殷灵毓,刘备顿了顿,又写下:“备可以叫你军师吗?” 这是他第三次问殷灵毓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殷灵毓前来不久之后。 第二次是刘协被接回来,刘备与殷灵毓碰上头的那个晚上。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 殷灵毓本来还想说,说你有你的军师,但最后有些贪心的不想拒绝,于是扬起嘴角:“好。” 刘备就笑,也不管一边的曹操有多羡慕嫉妒,然后在殷灵毓的手心写“如鱼得水”,写完又觉得有点不妥,然后听到殷灵毓低低笑着:“我的荣幸。” 什么你的荣幸,是备之幸才对。 预言其实只有那短短两三句,但对他们来说,能推断的东西太多了。 曹操的儿子即位,那么首先袁绍是一定落败了,根基同样在北方,没可能和谐共处下去,何况他们合力逼死袁术,若不是收拾胡人要紧,他俩估计已经打上了。 再结合殷珏一直以来主要的目标与态度,那也就说明,三国很可能就是他,曹操,还有孙策。 看看一统但篡位这样的说法,那不管是先一统再篡位,还是先篡位再一统,他刘备都没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殷珏知道,殷珏连那劳什子的狗屁倒灶的晋到底乱了多久都知道,但她还是从遥遥的幽州找过来,认他这个注定失败的刘备做主公。 最后刘备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写下话语。 “疼吗?” 殷灵毓摇头。 撒谎。 迈进院子的华佗想。 “回来了正好,也免得赶不上。” “什么意思?”刘备猛然起身,曹操等人也回头看过去,只有殷灵毓不明所以,而殷愿心虚探头。 “那个…宿主,这次只屏蔽了痛觉,没有装病符……脉相是能被看出来的……” 殷灵毓顿觉不妙。 “什么意思?” 殷愿扒拉扒拉数据:“就是说,他们能看出来你快死了,大概……一两个月?” 华佗的声音也同步的响在院子里:“赶不上和殷珏告别。” 殷灵毓眼前本来就是黑的,但此刻还是有种眼前一黑的错觉。 疏忽了这个了。 手上就碰到带着温度的眼泪,随后不知道被拿到谁脸上蹭,不过按照这个皮肤的触感,估计是年轻的,因为没什么胡子。 刘协一边哭一边把殷灵毓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他想说,你摸摸我的脸,可以记住它,然后去找我那些祖宗们,要他们照顾你。 反正你一直在照顾我。 但是殷珏听不到,于是刘协哭的更大声,把其他人的哽咽都压了下去。 春天过的太快了,冬天又要来了,他却只想要春不死,更常青。 殷灵毓就顺手捏了两下,依旧笑的温和:“哭什么,小心我给你们统统开最苦的药吃。” 再苦会比现在苦吗?吕布气势汹汹转头就走,掩盖他眼角的热泪。 他想,袁绍欠揍,其他人也欠揍,他应该再去打他们一顿的。 走出去不多远,一脚踢在树上,疼的咬牙切齿,又往回走,他怕这就是最后一面,那他连话都没说上也太可怜了。 于是挤回去,殷灵毓在安慰刘协又不是现在就离开,院子不小,但是站满了人还是显得拥挤,原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笼络了这么多人。 也是,她这么好的人。 刘备的府邸也变得拥挤了,因为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暂且留下,每天不是约架就是辩论,但点到为止,更多的时候轮流着去那边的小院子看看人。 秋意渐浓,袁绍那边传来消息,按照羊毛脱脂和毛线纺织,已经做出来了羊毛衣,很暖和,随着信还带来了一些样品。 这下,草原安稳的问题也能缓解不少了,总不能在那边放牧的时候没有一点儿营生,但种地又不够合适。 众人便借着这个一起聚餐,厨子早练出来了,做的饭菜好吃的很,吕绮铃坐在殷灵毓旁边喂她,给她在手心写字,告诉她,张飞又和典韦出去打架了,陈宫又在怼曹操了…… 当晚落下了雨,淅淅沥沥,逐渐大了起来,吵的人无法安眠,刘备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被隐隐传来的儿子的哭声吵醒,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跳起来疯了一样往小院子跑。 果然,殷灵毓睡的很安静。 不会再醒过来了。 刘备没哭,只是失魂落魄往外走,想起晚上她还在说,要一点点建设民生,要将现有的国会制度稳固广大,还开玩笑说,等过两天她要上朝,亲自演一出请陛下退位万民。 没关系,这条路,我们都会替你走下去。 番外篇 大汉千秋长 刘协加冠这年,亲政也没亲政。 臣子们已经躺平了。 谁家好皇帝主动分权坐等退位的啊? 还天天跟着刘备自称政委,完了,汉室血脉全被拐带偏了! 但一转眼再看看歪的各有各的特色的国会成员和部分被蛊惑了心智的同僚…… 也,也还行(含泪)。 起码咱大汉是无敌了哈。 吕绮铃白着脸,退后一步,然后再退一步,想跑又跑不掉,对面是蔡琰和黄月英,俩人手里一边拿着《冷兵器发展史》一边拿着《物理》,还拎着几张弓,露出势在必得的可怕微笑。 “阿父在飞叔那里!”吕绮铃果断卖爹。 她才不要边给她们射箭提供实验数据边听历史和物理!那太可怕了!她宁愿出去和云叔对练! 反正她们要的就是射箭好的,阿父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随着蔡琰领着黄月英转身离开,吕绮铃松口气的同时,吕布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引得张飞抬眼看过来。 自打前些日子谋士们合力将廉价纸张和活字印刷折腾出来,书籍瞬间变得不再珍贵,张飞干脆腾出个大书房专门放书,没事儿谁有空就过来一起看。 吕布揉了揉鼻子,看手里的《春秋》越看越觉得晦涩难懂,干脆把书一扣:“孔明他们去折腾什么烧水了?” “是蒸汽机。”关羽爱惜的翻过一页纸,看着墨迹清晰的文字,有些感慨:“说是灵毓留下来的好东西。” “那应该确实好。”吕布想也不想的给出认可:“之前伯符不是说还要再出海吗?” “奉孝给拦下来了,说蒸汽机若是研究出来,能远跨重洋。” “说起这个……上一批出海的人也是运道好,遇上大风了还能平安无事。” “海外实在物资颇丰,文若不是还说要类比武帝,行海上丝绸之路?” “是了,曹公那边不是也深入西域,欲重开交易?” “蛮族不是没多少人了?” “再往西走遇上白皮子黄头发的了,叽里咕噜的说不明白话。” “那不打?” “先礼后兵,对了,你家小女的婚事还是没入眼的?” “我家绮铃都是将军了,不愁嫁,我再挑挑……” 阳光透过树影再透过玻璃窗,照在屋内,暖融融的,门口走来两道身影,正是前来抓壮丁的蔡琰和黄月英。 殷灵毓走后,他们商议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发展,再改革,毕竟比起青史留名什么的,还是先让天下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吧。 徐州百姓的生活质量摆在那儿,衮州扬州仅此之,用的都是差不多的一套方法,照抄都不会抄的话,他们把脑子送去回炉重造去好了。 也是因此,特殊性人才与女子的地位更是提高,殷灵毓珠玉在前,还一手提拔出不少女子,众人的接受程度也就被慢慢练出来了,过程可以说很是顺利。 诸葛亮正在打铁的地方,看着零部件的制作,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荀彧腿边跟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无奈又无助的站在门外,于是笑着出门,顺手抱起白嫩的跟个包子似的刘禅:“文若怎的有空来此?” “讲学听的不专心,说要去跑马一个比一个积极。”荀彧把自己的袖子从孩童手里抢回来:“顺道便来寻你同去。” “也好。”诸葛亮掂了掂怀里的刘禅,感受着明媚阳光:“是该活动活动了,成日里做研究,快要不知今夕是何年了,总觉得前几日还在下雪呢。” 荀彧瞥他一眼:“灵毓走之前明明嘱托过叫你不要太累。” 诸葛亮揶揄:“灵毓还叫奉孝戒酒呢!还叫文若你莫要太执拗呢!” 荀彧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险些就和家中恩断义绝之事,有些讪讪的不再开口。 世家怎么甘心就被摁到土里成为平等于百姓的人呢,大大小小闹过几次,各种方法当然也都试过,荀彧自然也就被找上门来过。 那些日子里荀彧这样好脾气的人也红了脸,差点儿要和荀家闹翻了。 郭嘉倒是比荀彧洒脱许多,拒绝的不留余地,然后就送客了,而颍川这些世家也并非个例,陈登作为罕见的,徐州世家出身且还混在刘备身边的人,也是宾客盈门。 然而陈登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亦不知为何,于是只是反复的告诉自己,因为殷灵毓救过他一命,他是卑劣,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能这么没底线。 其实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也被同化了一点。 明月高悬照世间,谁不是苍生一员。 谁又能得明月垂怜。 出了城门时人已经多了不少,俨然一副要去踏青的架势,孩童们各自被家长或者长辈牵起来,热热闹闹的。 刘协散漫的跟在后面。 这一次,是他自己不去融入那片热闹。 也很好,他从前总是想寻找很多很多安全感,但后来他已有心安之处,就不再执念。 刘协和刘备曹操等人都没有隐瞒过殷灵毓的身份,恰恰相反,他们要蔡琰一字不易,记下曾有一个殷珏殷灵毓。 其实哪里用呢?衣食住行,兵戈民生,殷灵毓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痕迹,漫漫史书里,必将记载她的名姓。 想到这里,刘协又想,追封一个帝师够吗?不行退位之前再封封? 这是他唯一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谁也比不上,他才是被她亲自教导过的人。 所以,他也会沿着她留下的道路走下去,坚定不移。 走在前面的众人已经唱起歌来,大多行伍,唱的也多是苍茫的调子。 “ 风卷苍云吹,三军夜衔枚,城头鼓声催,横槊饮酒醉………” 还伴随着嬉闹声。 “好呀!就知道灵毓留的酒是你偷的!” “你血口喷人!” “哎哎哎别动手啊,孩子还在呢!” 刘协于是笑着一拍马跟上去:“不如待会儿打猎见真章!” 殷灵毓,放心吧,我们会过的很好很好,不会辜负你的殷切叮嘱,也会好好去爱你所爱的世人和世间。 番外篇 松柏永常青 【刘协篇】 我名刘协。 本该自称朕的,但我已经不是天子了,我在几年前彻底宣布了退位。 我一生未娶,如今五十有七,有族叔刘备的孙儿,也就是刘禅的孩子给我养老,日子也很不错。 这个孩子叫刘谌,很正直也很有血性,我很喜欢。 不论臣子友人如何劝说,我都不愿娶妻生子,一来我不想给一些贼心不死之人看到任何继续家天下的希望,二来,我心中有个不可言说的影子。 是仰慕还是依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年少时遇见了太盛的风景,以至于再难走出来。 不丢人的,很多人陪着我一起走不出来。 现在的大汉已经踏上了共和的第一步,摸索着前进着,但蒸蒸日上,我幼时见证过的狼烟四起,风雨飘摇,说起来竟恍如隔世。 然而我清楚,是谁结束了这一切。 有些人真的如孔明先生所说一样,是很过分的人,把自己弄的心里装着苍生安危,肩上扛着社稷兴亡,步履蹒跚,往那海清河晏的远方,从来不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在凝望。 但就是这样才最令人心折。 我只是见证者。 我的一生只有早年吃过苦,在一个夜下奔袭的夜晚之后,便很惬意而幸福,我做不到那么纯粹而理想,仿佛一只注定会扑进火里的飞蛾一样去追光。 很久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那个晚上我大大方方的直接去叼殷灵毓手里的糖,梦见我不再瞻前顾后,在意他人眼光,说我想要殷灵毓一直看向我,陪着我。 但这也只是梦罢了,她为了天下而敢救倒悬日月,我又岂可妄想。 我笑我怯懦,于是明月当前,不敢揽入怀。 ————————— 【郭嘉篇】 爱美酒,好美色,放荡不羁,一心想着做出一番事业,或者说,做个顶尖到能青史留名的谋士。 这是遇到灵毓之前的我。 我之才学,在书院起便锋芒毕露,无人不赞叹,因此我一直带着一些隐隐的骄傲,所以当年会看不上过于仁义的主公。 乱世豪杰辈出,我自为我谋明主,袁绍优柔寡断又自大,我不屑在此处蹉跎,于是就离开了。 我自诩隐士,交往各路英雄文士,仿佛自己是棋手,而棋子尽在我掌控,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我遇见了殷灵毓。 她救了一个人又一个人,救的其实没什么意义,流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活到明天,可她去解他们疾痛。 谁在乎。 她说,他自己在乎。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眼中的“棋子”,是与我一样的人,要吃饭,要睡觉,想活下去,即便只是三尺微命,微小到微不足道,至少他自己需要这一份援手。 他在乎。 而我高高在上,觉得没人在乎,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初入小沛时我跟着殷灵毓去见众生百态,她的义诊摊子前我重新认识到了这个世间,不起眼的每个人都有血有肉有思想,都是人,我从前未免太骄傲又太自我。 而殷灵毓对我,何尝没有伸出手。 比起汤药更用心的一顿顿药膳,搭配得宜,精细,给我补着身体,然而她什么报酬也没要。 所以我后来甘愿开始戒酒,只偶尔小酌一点,然后被她抓住,享受被人关心的烦恼。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还笑过她怎么喝不得酒,那也少了太多乐趣了,她就轻笑一声,轻描淡写:“但我会酿酒,你再笑,一口都不给你喝。” 然后我就笑不出来了。 就像现在一样,我对着月色举起杯,甘洌的酒水畅快的流进喉咙,不过不会有人再执着的对我伸手了,于是我只能放下酒水。 奇怪,这种酒不应该苦才对。 明明身体不好的是我才对。 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值得么? 你不在乎你自己,却忘了我们都很在乎。 ————————— 【刘备篇】 在下刘备,字玄德。 有两个结拜兄弟,有一些知己友人,还有一个军师。 少时未建寸功,后来行侠仗义,一朝朝廷势微,我便立愿,志在匡扶汉室,重现盛世之景。 在这个过程里,我结识了二弟三弟,投奔过师兄,做过县尉小官,大破过黄巾,镇压过叛乱。 但后来我食言了。 我亲手将汉之一字传承但也推翻。 不知地下先祖见到我这个不肖子孙做出如此事,会如何看待我。 但我不后悔。 初见殷灵毓时,我尚且是冲着医术与仁心去的,我觉得她和我一样,我觉得可以将其引为知己。 特别是在她的问题之后,我看见,原来也有人真正看见这世间百姓之疾苦,原来我从不孤独。 也正是因此,我冲动之下问出口,我请她做我的军师。 她当时似乎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才摇头,说了句当时的我不明白的话,说,主公有最适合主公的军师。 是委婉的拒绝,再加上她当时年岁小,我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我没想到她会为了我做那么多。 天子后来在她的努力下花落徐州,我心中的惊喜,感激,愧疚,促使我第二次问出口,即便有些可笑,我邀请一个尚未及冠之人做我的军师。 她第二次拒绝了我。 所以这让我后来很久都没再鼓起足够的勇气提起这件事,但我的军师的位子一直空着,留给她。 不管她怎么想,在我心里,她就是最适合我的军师。 可我也没想到,第三次再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是在那样的境地下,她的眼神本来坚定又灼烫,本不该没有聚焦又空茫。 从前我一直想,她到底在追逐什么,并庆幸她选择与我同行,我们配合的很好,一切都在变好,所以我才接受不了她似乎要离开的事情。 可是听到预言后我开始想,我想她为什么要选我。 很辛苦吧?去奔向一个已经预知过会失败的主公。 所以后来她走之后,我选择了现在这条路,我不想让她一人独行。 夜里推开纸笔,抬头望去,孤灯曾照故人。 淡墨掩泪痕。 番外篇 岁月交叠递 【戏志才篇】 “少饮酒,多吃药膳,莫要折腾,多打一打五禽戏。” 我把手收回来:“知道了,华先生。” 华佗抬起眼皮,打量我两眼,嗤笑了声,但没说什么。 要是搁以前,他这么狂傲的性子,必得怼我几句的,有本事的人大多如此,华佗的医术有这个本钱,只是殷珏离开后他变了许多。 “我算什么神医呢,我连让她多活些日子都做不到。” 当时的华佗这样说。 后来,后来主公走了,去开疆拓土,和吕布互相抢谁是新任冠军侯,张仲景悬壶行医,云游四海,听说还跟着船队出海了一次,虽然只是去很近的扶桑看他们挖矿。 但每年,我们都会尽可能聚到一起。 华佗留在了这里,专门盯着我们的身体,现在他一看到奉孝便吹胡子瞪眼,毕竟奉孝比起我,隔三差五就偷着喝上一口,实在是很不乖的病人。 但是也没办法苛责他,他只是希望还有人能对他说“再喝酒,扣你伙食”一类的话来管一管他,而且,也很克制,不会贪杯。 我也一样,不然也不会这么配合华佗了。 毕竟,我是她亲自救回来的,不能不珍惜自己。 从华佗处出来,天色渐晚,风里有很多香气,是那些小摊子上卖的晚食,还有他们的吆喝声,热闹又充满烟火气。 我就走过去,挑了一点梅子的蜜饯,打算带给天子尝尝。 毕竟他最爱吃的一直都是那几样东西,很好哄,肉粽肉干,梅子果脯,饴糖,还有梨。 听说是殷灵毓第一次见面时给他带去的东西。 往回走的时候余晖洒满天际,晚霞灿灿若梦,在天边勾勒出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迎着微风漫步,心里还想着明日的规划。 我们都在心照不宣的走下去,即便这不是我们曾经的理想与展望,但与她相处后,看到如今安稳幸福的芸芸众生后,我们都觉得,也可以是。 这是属于我们的,无声却坚定的传递。 【贾诩篇】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遍吧?我不喜欢冒险,准确来说是不喜欢让自己冒险,处于危险的,引人注目的境地,我始终坚信这在乱世里是难以长久存续的。 所以我一直秉承着不太显眼的生存之道,除非触犯到了我的利益和安危,否则,我不会随意出世人眼里狠毒无比的计策。 对,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又如何,在这乱世里我已经算是有底线的人了,我亦知晓有些时候我做的不对,可世道如此,我想保全自己,我有什么错? 我没错。 我一直这样认为。 但后来,我看见有人仅仅为了消弭一场根本波及不到她的乱世,为了阻止一些本可以让她继续扬名的战争,轻而易举放弃了自己。 我不明白。 就像我从来都不明白,她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会选择主公。 不是说主公不好,我这样时不时以最阴暗的心思揣摩别人的人也得承认,刘备确实极具人格魅力,虽然我算是被连拉带拽拐骗回来的,但在他手下做事,我很放心,除了要控制一下自己别太放开底线这件事。 但若是我知晓谁会成功谁会失败,我不会选失败者。 动物尚且趋利避害,不是吗? 可是我还是捂住胸口,感受到陌生的情绪在涌动,在叫嚣。 所以,我跟着曹操去了西域。 她既然那么惦记,我代她来一趟吧,这次,我可以毫不留手,我不再顾忌。 所幸曹公是个相对也放得开的人,我们虽未刻意制造疫病,但看得西域不知何时有了种虏疮时,也毫不吝啬的利用了起来,将患了病的人撵回去,让他们成为活的传播病原体。 这东西致死率不低,我们按着医疗队嘱托,凡有接触被传了病的人时,都要做好消毒防范工作,这也大大提高了我们攻打西域的速度,而且,在我们将要胜利时,也发现了如何克制这种虏疮。 不过这与我无关了,我没染上就可以,西域蛮夷治不治的,与我有何干系。 我终究做不到她那等思想,这件事,我和曹公等人也不约而同的隐瞒了她。 皎洁月色无需掺染阴翳,我自己扛就可以。 反正,我也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甚至不能真正理解你。 【诸葛亮篇】 有人说,我之才学,如同潜龙在渊,只待遇明主。 但我没等到学有所成,自行分出去单过,然后选择和投奔主公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人来接我了。 我欣然接受。 因为我幼时,也曾经过过一段逃难般的日子,哪怕比起流民百姓要好得多,也还是太苦,血腥,饥饿,荒凉,苦涩到刻骨铭心。 那个时候,我听闻有人倾尽一切来救人,不是专为了救谁,而只是救人。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刘备,刘玄德。 所以我跟着赵子龙来了。 我也很庆幸我选择了前来,然后从一个人手上接下了许多知识与思想的累积,再加上我自己,我夫人,还有很多人的集思广益,拼凑出了可供盛世江山运转的各类军事与民生用品。 我听过她的名字,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如此想念一个人,哪怕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各种笔记她留下来了很多,不会干扰我自己的思路,但又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科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后来我不仅经常给二代们讲课,也收了些弟子,把科学一道传递了下去,越学到后面,越隐隐感知到这东西其实与帝王的制度有所违背,特别是做出了蒸汽机之后,能用此代替人力,百姓不再疲惫麻木,那么…… 幸好,在所有人的默认下,主公和天子都更愿意自称“政委”,从前的君主制度悄无声息散去,科学也在大汉的土壤上生根发芽。 我想,她看到了,应该会很高兴。 她明明有预知的本事,但她很克制,很悲悯,很愿意救人,为谁都考虑。 却唯独不救自己。 番外篇 月色映河江 【曹操篇】 西域美姬真是别有风味。 手下…手下挺好使。 谁让吕布确实很能打呢?我们在西域自然是暂且放下那点子斗气,联手对敌。 搁刚被偷家那年,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能和吕奉先凑到一起。 准确来说,我也没想到我能被笼络,被同化,能心甘情愿的将后背交给别人,毕竟我自己都得承认,我是个防备心很重,又很舍得下脸面的人。 我最开始也抱着一些热血与理想,比如五色棍,比如救天子。 但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所以我觉得与其相信别人不如去靠自己,我曹孟德又何处弱于那些土鸡瓦犬之辈?天下群雄并起,我亦是其中之一。 我不再是年少时的自己。 “阿父!你又喝!” 吕家小姑娘找了过来,吕布当即把酒壶一扔,正襟危坐:“曹公,咱们接下来打哪边?” 我笑而不语,坐看吕小将军把吕布拉走,大儿子曹昂正巧掀开营帐的帘子进来:“阿父,新一批粮草到了。” “这次是谁押运的?”我随口问。 曹昂顿了顿,闷声闷气:“是马孟起。” 这不奇怪,马超这小子又能挑事儿又好斗,昂儿上次打不过他,就有些别扭。 只有少年人才在乎这样的事情,我笑了笑:“既然如此,昂儿,他就交给你招待了。” “是。”大儿子顺从的抱拳,转身走了出去,我眯起眼睛,提起酒壶倒上一碗酒,突然想起我那被身体连累,不能奔波又不能多饮的谋士,又想起刚才才被拉走的吕奉先,然后美滋滋喝上一口。 没人拦我呢。 于是又喝了几口我便放下了。 其实偶尔还是有点羡慕他们的吧,被人相信被人关怀是种很美好的感觉,可惜给我这些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点傻,但令人敬佩。 而其他人,要么不敢,要么不愿,或者干脆就是我所熟知的看似真心但其实为了利益的寒暄。 哪里像她,在利益里掺杂真心,叫人无可抵御。 ————————— 【吕布篇】 “阿父!华佗先生都说了!叫你不要随便卸甲!不要总是喝酒!你还喝!?” 我心虚的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咳,那个,为父这不是近来无事,小酌一杯,小酌一杯么!” 女儿不高兴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气鼓鼓的:“阿父,你就知道气我。” 我哪里舍得呢,我想。 你是和我血脉相连的,亲手养大的女儿啊,当初你练武时,已经是我最对你狠得下心的时候了。 因为我知道哪怕是我也不能一直保护好你,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叫你与我一样,拥有足够的武力,这样到哪里都能过的很好。 这是当时的我能为你找到的一点依仗。 但现在,你已经做的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我想,我很为你骄傲,绮铃。 “好,阿父少喝,少喝。” 气氛一时沉默,我顿觉大事不好,绮铃被殷珏带着立起来成了将军之后胆子也越来越大,我都被她管着,怎么会突然不说话了? 扭头一看,绮铃红着眼眶,眼泪含在眼圈儿里,委屈巴巴的,我手足无措,掏了半天掏不出一块帕子,就拿手背给她擦泪。 手心有茧子,再磨到她。 绮铃很谴责的看我。 “阿父,你明知道我担心你的身体,你还背着我偷偷去喝酒,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还是问的旁人,你好歹和我说一声……” 我叹气。 “好,别哭,阿父保证下次会的。” 回了住处,那点子酒意也散去了,我往窗边一靠,吹着风,等着绮铃刚刚说的要给我煮的醒酒面。 对我来说,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我无需做决策,有明确的目标,有家人有友人,有称赞有关心,我被人认可,敬仰。 而引我走上这条路,也让绮铃走上台前的殷珏…… 她着实可恶,瞒着我那么多事情,又逞强又狠心,也不想想我…我们舍不舍得她走。 可是她又那么好,谁又能怪她呢。 只好带着她的一份一起走下去,应该是这样说的吧?孔明他们文绉绉的,我不耐烦记。 我不聪明,但我会好好记得你。 ————————— 【赵云篇】 “呕———!” 我拍着简雍的背。 “没事吧?要不,你先回去?我叫士兵划小船送你。” 简雍苍白着脸色摇头,抱着栏杆又吐了两口,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们在练行船和学水战,预备可能考虑的出海,所以在适应摇晃的船上环境,孙策正在一边游泳,更远处,周瑜和荀彧,郭嘉等人正在烤肉,飘来香气。 一旁的黄老将军稳坐不动,我努力维持着脚下平衡走过去,黄老将军前些日子才看着黄叙进了实验室,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的上扬的感觉。 “黄老将军既不欲出海,怎的也来尝试这个?”我有些好奇。 “活到老学到老咯。”黄老将军笑道:“我可怕被落下。” 我还能适应船上这种摇晃,于是就也坐下,孙权不知何时也下了水,游到船边扬声道:“肉烤好啦!叫你们回去!” 士兵于是去扬帆,摇桨,这船不大,就没装上蒸汽机,渐近岸边,简雍连滚带爬跑了下去,身后还跟着面色同样不是很好的蔡琰。 主公招呼他:“莫急,莫急,备给你备了茶水漱口,先缓一缓。” 然后又抬头看向我,笑道:“子龙,备给你带来两坛酒在车上,若是想配酒,自可取来。” 孙权正去找他哥哥,周瑜嗔怪一句“天天不着调儿”,然后又叫人去准备干净衣服和布巾。 比之我从前的日子,如今这般,太过温馨,温暖。 云虽不才,未有伟功,然愿今日之日多长久,今时之世得长安。 只是很可惜,我想,让这一切变好的人并不在这里。 于是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酒。 乱世带着血色,哀嚎,枯骨,动乱,疫病,食人,还有绝望。 可是有个女子不顾一切的结束了它。 那我们忘不掉她,也很理所应当吧? 番外篇 群星闪烁时 “第三五一九四二四次调试,开始。” “收到。” 星际时代,科技已经登峰造极到开始了时空与伦理的探究,人们于是执着的回溯一个时代,一个群星闪烁的时代。 刘念卿深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长剑。 没办法,回到历史中去的话,为了维持通道的稳定,承载人不可以带有超出历史太多的力量,对于精神力与体质超S的她来说,既然带不了粒子枪电磁炮,那热武器还不如冷兵器有用了。 刘姓人在星际依旧保持着一个久远的传统,上一任的“刘念卿”确认死亡后,将从新一代最优秀的孩子里选一位,继承这个名字。 所有刘姓人都可以共同参与。 刘念卿就是当年那一代里被选中的孩子。 大家当然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念卿念卿,永念永怀,愿卿长安,在封建时代的末尾,有人以身化烈焰,试图将那个吃人的世道焚尽成灰。 然后长夜里传递起火炬,最终燎原。 因此那个时代也被称为,人类群星闪烁时。 太多人想看看那些人了。 很幸运,这一次,研究人员们捕捉到了一点信号,机器飞速启动的瞬间,直播也正式开启,密密麻麻的弹幕飞速涌进来。 【来了来了!】 【前排!】 【啊啊啊啊我要看周瑜和殷灵毓到底有多美!】 【好期待!一定比现在的电视剧更真实更好看!】 【荀令留香究竟是真是假,念卿不要忘记问。】 【我的天我在弹幕里看见我历史导师了!您老人家也这么高强度冲浪吗?】 【也不知道能收集到多少资料啊,远古时期人真的能修仙吗?】 【怎么可能嘛,我们现在的科技都做不到!】 【啊对对对,某人说着相信科学,反手自己说出预言结果遭天谴了,反正不是修仙就是穿越!】 弹幕上吵吵嚷嚷,刘念卿心跳加速,晕头转向的感觉踩不到实地,下一瞬,黄土扑面而来,耳朵里能听到火焰舔舐木材的噼啪作响。 血,到处都是血。 这是哪里? 刘念卿站在一处光秃秃的山脚下,干涸的土地荒凉破败,洇开血迹,还有零落的肢体,马蹄印记,不远处有明亮的火光。 但那不是万家灯火,是被屠村后再焚烧的血色。 弹幕上全是尖叫,还有一部分人勉强保持冷静在分析。 【会不会是乌桓劫掠的边境?】 【不对啊啊啊你们看那边的树!温带落叶阔叶林!感觉不像是当时的边境的样子啊!】 【有可能是被纵兵抢粮了的村子吧……】 刘念卿缓了缓神,先是俯身捡起一旁破烂的衣服,给一具残缺的躯体盖上。 躯体缺了两条腿,准确来说是被烤过再割下肉的腿,腿骨仍在,上身也有很多烧焦的地方,被割下了血肉,能看见森然的白骨,模糊还能看见残留的齿痕,她眼睛没有合拢,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无声的质问。 帮她盖上衣服,刘念卿眼含悲悯的转过头,不忍再看,快步往前走,可路边随处可见残缺肢体与白骨,杳无人烟,让人心里压抑的难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直播间里有不少人都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场景而暂且下线了,剩下的人也逐渐开始绷不住。 【我那么大一个曹公呢?快来杀异族啊!】 【还有文和先生啊!天花作战第一人!给他们豆沙了!】 【一生无敌只败给了岁月的奉先呢?呜呜呜快来给他们报仇吧……太惨了……】 【原来史书里一句冰冷简洁的饿殍遍野,居然是如此景象么……】 刘念卿开始在旷野里奔跑,沿着荒废的官道,强大的体质和充沛的体力让她矫健从容,身上仿照这个时代所制的绯色衣袍随风扬起,像一面旗帜。 终于,在天黑之前,她看见了一点火光,但火上烤着的是……人。 有人拿着一只明显是幼童的胳膊咬着,冲她发出兴奋又不怀好意的笑声。 在再次炸开的弹幕里,刘念卿终于忍不住的干呕一声,提剑冲了上去。 最终,降维打击的刘念卿从火堆旁救下了十几个人,他们跪地拜她,口称神女。 刘念卿也在他们的嘴里问出了一些信息。 【北齐?什么北齐?】 【啊啊啊好像我们来错地方了!】 【也没错……但好像是那则预言的世界……】 【原来是真的?原来真的是真的?!】 这个荒诞而残酷的朝代,跟随着刘念卿寻找汉人文明的过程,对星际人民展开了一角。 三顾茅庐得妙计,赤壁一战定时局。 白衣渡江背信义,火烧连营托孤际。 七擒蛮族再出山,怎奈天意不眷汉。 天水麒麟接续力,幽未复明禅留信。 洛水之誓一场空,天子血溅当街头。 八王乱罢五胡猖,衣冠南渡血满江。 …… 星际的人民渐渐沉默下去。 【…原来曹操,在这个世界是魏王么?】 【刘协怎么会这么没有存在感?明明是一边救人一边演讲的腹黑政委啊……】 【没有殷灵毓,没有大汉共和国,也没有三兴大汉,只有秋风萧瑟五丈原……】 【吕奉先死了,张飞死了,关羽赵云,典韦曹昂……都死了,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明明他们本来是善终……】 【刘禅还是不太聪明,但是怎么会被欺负成这样啊……凭什么啊……】 【啊啊啊司马老贼!怪不得在咱们的历史里被杀!你活该!】 【你活该!】 【你活该!】 【虽然这份不同位面的历史波澜壮阔如史诗,但是,太让人绝望了……】 研究人员当然也发现了这不是他们寻找的那段历史,而在这个世界留存下来的历史里也没有殷灵毓,而那些耀眼的人依旧优秀到夺目。 可是,几乎都死在了内斗里。 机器并不稳定,刘念卿在这天晚上再也无法停留,被迫返回了星际时代,直播也随之断去。 研究仍在继续。 见过黑暗,才更感怀将一切带入光明的你,不论你到底来自哪里。 群星璀璨散又聚,环绕皎皎月光。 番外篇 地府争夺战(上) 刘禅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蛮平常的。 哪怕是荀彧郭嘉与诸葛亮等人用心教导,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勉强及格水平。 能用,但也只是能用,他负责听话做事的时候做的还不错,只可惜自己独当一面就有点撑不起来了。 但他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作妖,又和他的父亲一样,很有些人格魅力,只是父亲行止昭烈而他柔和温吞,但都很真诚,很能感化人。 所以,他平常的一生平静又幸福,有人护着,有事情做着,有些小功绩,平安喜乐,寿终正寝。 再一睁眼,刘禅迷迷糊糊看到刘备,乖乖的打招呼。 “阿父。“ “哎,阿斗。” 刘备呼噜一把儿子的头发,曹操笑呵呵的凑过来也来了一把,刘禅抱住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 殿内的其他人也是。 “这,此为何处?” “地府。”孙策也挪了过来,胳膊还揽着周瑜,朝前面努了下嘴:“看这个光幕,说是人齐后播放历史,那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禅环顾一周,看大家都在,心安理得的坐的更稳,还很自然的捞过一边的一纸筒甜甜脆脆奶香球吃。 俗称,开摆。 “呦,小阿斗这么快就吃上爆米花啦?”门突然打开,一大大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位俊美不羁,带些不正经的痞气,还硬拽着一个脸色黑沉,身型高大的男人。 真的是很大一群人,放眼望去几乎把原本还有些空旷的殿内占满了,刘备对着刘备,曹操对着曹操,人都懵了。 怎么还有另一个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自己啊? 正史人熟练解释,关于平行位面与地府诸事,以及为另一个自己讲解正史,而另一边,刘彻李世民一人一边,把被拉过来的嬴政一围。 “行啦政哥,本来就没什么好玩的,天幕播放还不来看看?” “就是,天天打孩子多没意思。” 嬴政冷笑:“是,看看你们大汉这次怎么没的。” 刘邦毫不在意,笑嘻嘻也捧起一桶爆米花:“没事儿!往后还有刘渊,刘知远,刘旻,刘隐,刘必烈……” 最开始得知刘备刘禅与三国的结局时,刘邦大受触动,拉着刘备主动抵足而眠,给刘备整的很是拘谨和不好意思,但相处久了,他那点子为数不多的正经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再提起来,还有心思拿人间传来的梗调侃一下嬴政。 谁让难兄难弟嬴政杨坚都是二世而亡呢?到他刘邦就不一样了,光武中兴,蜀汉矢志不渝兴复汉室,从人间传来的后世讯息也都是,汉人,汉族,汉之一字连绵延续,从未彻底断绝。 刘邦能不美么!他美的冒泡! 嬴政轻哼一声,懒得和这流氓计较,而那边惊呼连连,刘备等人得知了原本的正史,好些人开始掉眼泪。 李世民摸不着头脑:“至于么?对了,还没问他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历史呢,可别又像人间的那什么破电视剧一样爱来爱去了。” “至于么?”嬴政似笑非笑重复一遍:“那上次是谁哭的一抽一抽的? 李世民想到上次的天幕播放,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下子酸的不行,迅速起身:“不行,朕要去把他们拉过来一起看。” 凭什么那个自己就能有一个殷灵毓。 “快去快回。”刘秀在一旁善意的提醒一句:“快要播放了。” 李世民赶在光幕播放前把另一家子自己拉了过来,而三国世界的众人也都平复了心绪,众人纷纷拿了吃喝,选了位置坐下,刘家人与三国诸人为主,带了些譬如嬴政,李世民之类的旁人,一殿人齐齐坐好,光幕随之开始播放。 最开始一切如常,正史诸人还有心思感怀一下往昔,直到正史曹操看到郭嘉被一少年带去了刘备处。 正史曹操瞪大眼睛指向三国刘备:“你!好你个刘玄德!你居然抢了孤的奉孝!” “啊?”三国刘备只专注的盯着殷灵毓,闻言头也不回的一摊手:“备可什么也没做。” 正在这时,光幕上的小少年自我介绍:“在下殷珏,殷灵毓。” “灵毓?!”大唐李世民“唰”一下跳起来,正史李世民也手一抖,泼了半杯冰可乐出去。 是一个人啊! 是他李世民的乖巧小妹灵毓啊! 大唐李世民嫉妒的要发疯。 “我家小妹怎么会跑到汉末去!那得多吃苦呀!” 三国刘备一听这个,终于把视线从光幕上移开,讶异的看向李世民,正史刘备温声给另一个自己做了李世民的介绍,但三国刘备一反守礼与谦让:“备不才,但备是灵毓亲自选定的主公。” 殷灵毓是他刘备的谋士,他绝不会拱手让人。 正史李世民刚要说什么,看的正起劲儿的刘彻和刘邦就把人压了下去:“行啦行啦,看完再说。” 天幕上播放着殷灵毓缝合伤口的样子,这项技术嬴政上次在大唐那边看到过了,但看着这个病弱的小姑娘这次健康了不少,不免也感到些欣慰。 嗯,这殷灵毓既然能去大唐大汉,他大秦…… 一提大秦又想到糟心儿子,嬴政不禁暗暗咬牙。 还是算了吧!胡亥他配么? 有些人,表面上淡定又冷静,心底已经想着等真见到人了要怎么抢人了。 眼看着光幕里郭嘉和殷灵毓都投入了刘备麾下,正史郭嘉很体贴的递给正史曹操一包薯片作为安抚。 正史曹操低头一看还是自己最爱的烤肉味,心里总算舒服了点,接过来撕开吃。 三国曹操则是幽怨的瞥了三国郭嘉和三国刘备一眼。 原来奉孝应该是他家的!他家的啊! 三国郭嘉淡淡笑了笑,原来没有殷灵毓,他还真是去了曹操手底下,顺口便将天幕上未播放,但那段到底谁在乎的往事坦然的讲了出来。 刘邦听着一拍大腿,看向大唐李世民:“哇去,绝对和你家那小妹是一个人!” 番外篇 地府争夺战(中) 被拍大腿的张良怒而起身,一把拽过一旁的韩信,皮笑肉不笑的交换了座位。 韩信:? 张子房你好狠! “好你个假仙儿。”刘邦把胳膊往韩信肩膀上一搭,故作委屈的看向张良:“拍一下都不行。” 韩信运气,韩信抬手,韩信小发雷霆———扒拉掉刘邦的胳膊坐直。 刘邦也不以为意,把视线重新放回光幕上,瞧见那殷灵毓耐心义诊的样子,倒是正色几分。 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人,就是他也是会保有两分敬意的。 当然了,要是真对上,该坑还得坑。 大唐李世民亦是专注的盯着光幕,他们一家子也很想念殷灵毓,哪怕在来了地府后明白,她可能的来处和身份之后。 可,相处的那么多时光不会骗人。 这样想着,大唐李世民还特地看了眼三国贾诩。 也不知道小灵毓在汉末出计策的时候疯不疯,反正民生造物是点的很高了。 政治,政治没那么行,但点子新奇,虽然应该是站在后世的肩膀上来的,但她愿意相信自己,总好过一言不发,只为自己牟利。 三国贾诩被看的莫名其妙,但稳坐不动。 笑死,刚从正史的自己口中得知,不管哪边自己都是人生赢家,有什么好怕的。 等看到殷灵毓去给戏志才治病,正史曹操猛一拍手:“等会儿!你们…你们这个小位面,志才活了多久?” 三国戏志才默默比了个六,然后把手翻了一下,正史曹操目瞪口呆。 “她真给治了?六十六?孤才活了六十六啊!” 三国曹操闻言笑道:“这倒好,看来我还多赚了十五年。” 方才基本都是正史人物单向输出,也没问小位面具体情况,只是知道了这殷灵毓是个姑娘,此刻只是着了男装,但正史曹操这下子是真的破防了,他简直嫉妒到面目全非:“不是?怎么能不选孤啊?” “想要爱民什么的,孤也可以啊!” “呵呵。”抱着包五香瓜子磕的正欢的刘彻一乐:“是吗?大汉忠臣?” 正史曹操闭嘴了。 正史戏志才开口了。 很诚恳的。 “可否方便一问,怎么活那么久的?” 他什么破身体他知道,就是被救了,这也活的比他想的长不少,所以未免有些好奇。 三国戏志才只是看向殷灵毓:“因为她。” “你确定?”正史戏志才看着光幕上小少年一把捏住另一个自己的脸颊,迫使嘴张开,幽幽发问。 三国戏志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那时候烧糊涂了,都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殷灵毓习惯性的分发面巾和说“麻烦了谢谢”,大唐李世民轻叹一声:“她还是这样,一点儿都没变。” “那很好,不是吗?”嬴政瞥了他一眼。 “怕她吃亏受欺负。”大唐李世民看着殷灵毓给戏志才又是施针又是做药膳,只能很是带两分不善的看了三国戏志才一眼。 而正史曹操看着自己挨怼,本来还不觉得怎么样,突然听到那个殷灵毓拿开颅说事儿…… 气煞他也!这女娃怎么专和他过不去! “你这辈子过的挺惨。”正史曹操拍了拍三国曹操。 三国曹操嗤笑一声:“没,比魏王强点儿。” 灵毓才不是他想的那种人呢,真是小肚鸡肠,三国曹操选择性遗忘面前这个人也是另一个他自己。 正史曹操不置可否,但还是看了下去,直到看见殷灵毓说,医者当一视同仁,而她只是以医者的身份来的,才几不可闻的回应了一句。 “嗯,是比孤好点儿。” 有这样一个人,坦荡而真诚,可以大胆的向她交付信任,不必担心被背叛,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那确实会舒服很多。 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即便曹操早已背离了年少时的那些理想。 其他正史三国人物也被这一幕吸引住,而刘邦等人因为看过了上个世界的殷灵毓,稍稍有了一些抵抗力,但还是感慨。 “她姓什么殷嘛!跟乃公姓刘算了!” “反正人间那边都说乃公一脉是中式魅魔,乃公看她也是!” 正史刘备和刘秀尴尬捂脸。 谢邀,有些时候其实挺不想认祖宗的。 正史刘协听着殷灵毓还想着要去救自己,泪眼汪汪差点没哭出来。 她人真好! 三国刘协看到他那样子,微笑着凑近他耳边:“救的是我,山阳公。” “……我能打人吗?” “不能。”三国刘协一撸衣袖,露出带着肌肉弧度的手臂。 正史刘协:“……皇叔,可以帮我打人吗?” “不行。”正史刘备很感动的一抹眼角:“灵毓真是太好了。” 又给他带人才,又帮他化恩怨,现在还要去帮他救天子。 正史刘协窝窝囊囊缩回去了,三国刘备不干了。 “灵毓是备的谋士!” 不要以为你是正史的我自己,我就可以接受你这个我家谁谁最棒了的语气啊! 可恶! 怎么都要和我抢人! 正史刘备脸一僵,大唐和正史的李世民又在跳脚。 “都说了是我先遇见小妹的!” “呦呵,不行你们看完打一架呢?”刘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拿胳膊肘一怼韩信:“你去给咱家刘备助阵。” 韩信一扭头:“把你的可乐给我我就去。” 刘邦知道,他就是要要点什么奖励才肯效力,其实没有坏心思,但因为这个被自己猜忌又死亡之后,在地府的日子里次次都要特意膈应自己一下,别扭得很。 “多少年了还这个脾气。”刘邦正要答应下来,光幕上上演到殷灵毓出城的生死时速,她擦干净脸上的妆容,明媚的洒脱的笑着,带刘协就那么自由的向远方奔去。 韩信捂住胸口。 “……帮了。” 好飒,好热烈,好无畏,就应该是他们大汉的人。 刘邦也顾不上再回答,看着月下刘协的那表情,半晌揶揄的笑了。 “刘协小子,你动心了啊?” 他也有点,但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无关情爱,就是…看到一个人只为你而来,为你冒险,倾尽一切,救你出苦海,那心跳也没办法不漏上一两拍。 人之常情。 番外篇 地府争夺战(下) 三国刘协坦然承认:“嗯,跟祖宗们学的。” 他当时的确以为殷灵毓是男子来着,但那不妨碍他从那刻开始仰望她。 张良硬是没忍住呛的咳嗽起来。 都怪刘邦开的坏头儿! 刘邦不以为意,倒是刘询没忍住给自己的曾孙子刘欣脑袋上来了一下。 瞧你干的好事儿! 刘欣是谁呢?叫汉哀帝可能会有点陌生,但一说就他跟董贤创造了断袖之癖这一典故,哎,眼熟了吧? 刘欣敢怒不敢言,他的地位在一众汉朝皇帝里确实不高,何况还是对上的还是自家曾爷爷,汉朝排得上号的贤明中兴之君。 殷灵毓带刘协赶路,赶路,再赶路,大唐李世民一边心疼一边欣慰。 好歹小妹这一世能痛痛快快的骑马,有个好身体,也挺好的。 在看到殷灵毓与刘备碰上面之后,就是嬴政也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以他们的眼力亦看得出,殷灵毓这一手打的就是一个快,但就算带了手榴弹也不保险,现在有了军队接应,也就算是成功,能放下心来了。 接下来的故事,在他们看来便要平常许多,只有吕布的到来让正史众人打起了兴趣。 眼看着一群人看向自己,三国吕布不甘示弱的看了回去,咋啦?正史的失败关自己什么事?自己可是被殷灵毓指点过前路的人! 殷灵毓对着吕布问道,不带轻蔑,不带挑拨,引导他去想他的道,而众人看着。 正史吕布那样粗糙豪放的人,此刻都感到酸涩。 他们太幸运了,他们遇见了殷灵毓。 再往后,是剿灭袁术,正史曹操还在震惊于殷灵毓敢打自己的主意,而看到殷灵毓对周瑜爽快赠礼,只换了一曲古琴听,就是正史孙策和周瑜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换成他们,可能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偏向刘备和殷灵毓。 人怎么可以蛊成这样。 而看着刘协打臣子,刘邦幸灾乐祸。 他毕竟是能往儒生帽子里小解的狠人,他要是成了刘协,被臣子挟裹,他得打的更狠。 正史刘协不可思议又莫名感到畅快。 原,原来还能这样? 无人在意的三国和正史袁术悲愤交加。 “不是,凭什么就只打我啊?” 正史李世民好心解答:“大争之世,自当以战止战,何况你那位置,你那作为……不打你立威那真是枉费她上次被教导的战场大局观。” 大唐李世民骄傲点头。 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两个袁术一起自闭了。 他们就不该问。 殷灵毓着手民生和后勤,还提供一些手榴弹,将刘彻看的又开始眼馋。 上次他就想要殷灵毓了好吧?他真的很缺后勤!再加上殷灵毓还会医术,能救他的冠军侯!他的大司马大将军! 他需要钱!需要后勤保障! 于是倾身过去拍了拍三国刘备:“加油。” 别管别的,先把名分争取过来,把殷灵毓变成他们大汉这边的人。 三国刘备认真点头。 光幕上,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三国众人逐渐低落了一些。 然而光幕又不会迁就他们,殷灵毓在上面开了那场棋局,棋子骰子一起一落,代表着无数人与势力的兴亡。 殿内渐静,听着殷灵毓就那么说出了正史的结局,脸上划过血泪,眼神变得没有焦距,大唐李世民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了下来。 可是,她就是会这么做的,就像留下书信给他,阻止安史之乱一样去阻止五胡乱华。 一直安静的三国蔡琰轻轻的递上一块帕子。 顺便也拿出正史蔡琰的手帕给自己擦了擦眼泪。 原来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灵毓就已经救了她,不肯再让她受苦。 还有诸葛亮。 他一直只是冷静的观看着不同了的这一位面的历史,推算着这次主公能否成功匡复汉室,还于旧都,徐州既然已经安稳的成为了刘备的地盘,那他可能会去,但也可能不会。 后来看到自己被接过去,也仍旧心态平稳,甚至还有闲心笑刘备和殷灵毓那算不上争吵到的争辩,直到他看到那局棋,那段话。 她争的不是改变历史,不是千古谋士,不是主公的军师,而是如何在最小的代价里换取乱世的终结。 她自己是很小的代价吗? 好像是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这么遗憾和惋惜呢? 诸葛亮听到殷灵毓说,想让他再好好睡几觉,然后想起草庐里大梦初醒的时光。 “灵毓,注定是主公的谋士。” 因为你们是很像很像的人,极具魅力,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大唐李世民忍无可忍:“来来来!打一架再说!就咱俩!” 于是起身就薅正史李世民的剑。 先下手为强,把人数定下来才好,三国与大汉人多势众,他就是想抢小妹,也不代表想被群殴啊! “打就打!”正史刘备把腰间双股剑解下扔给三国刘备:“给你剑。” 三国刘备接过,刘启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棋盘塞进他手里。 来自汉景帝的棋圣bUff。 刘邦左右看看,很干脆的拽过刘盈推给三国刘备:“诺,别说祖宗不疼你,拿去当肉盾吧。” 张良只觉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假笑着把快哭出来的刘盈拉回来:“愿玄德旗开得胜。” 大唐李世民和三国刘备对视一眼,齐齐上前,金铁交击之声此起彼伏,两个人都有一手好武艺,再加上也都没下重手,打的一时难解难分,刘邦刘彻等人还有心思在一边叫好。 当然了,此时的众人还不知道,这个修罗场,它暂时还不会平息,毕竟,殷灵毓还没有停下脚步。 ————————— 回到系统空间后,殷灵毓先是休息了几天调整状态,才预备进入下一个世界。 这次她依旧拿到了最高的五百积分,原身依旧托系统给她带了话,小女孩儿的语气质朴又真诚。 “哭声太多了,血也太多了,可自你之后,春常在,花常开。” “我别无所有,只得寄一缕大汉的春色,遥祝姐姐所到之处,都能留下希望与美好。” 第一章 故地 这次的世界,殷灵毓接收完剧情后,半晌无言。 殷愿察觉出不对,扔开手里正热火朝天恭喜它又躺赢一个世界的群聊,看到殷灵毓躺在那里,眼角无声的往下大颗大颗掉着泪,吓到语无伦次。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是因为穿成男性躯壳了难受吗?那我以后再也不接了好不好?” 说着殷愿还立刻去程序里记下了这一点,一边絮絮的保证着,又惊慌又无措。 它何时见过殷灵毓这副样子? 殷灵毓只是抬起手,咬住了指节,呼吸不上来,胸口也酸涩压抑,忍不住的发抖,随后侧过身子抱住一只软枕,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仿佛要将自己顺从这具身体的感知,一起沉溺于黑暗里。 殷愿急到开始骂人:“二凤坏!二凤太坏了!” 这次的原身,再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而是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 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然而这次是贞观十七年了。 按照记忆,李承乾这个时候已经想筹谋谋反逼宫的事情了,他再也无法忍受无穷无尽的压力和批判,他想,与其等着狼狈不堪的被李世民彻底丢弃,被李泰踩在脚下,不如亮出刀兵吧。 即便那是天策上将,是李世民,是他那几近天神的耶耶。 可是,他真的累了,也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打量了,他的骨血,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软弱怯懦的逃避,所以,他就是要发出最后一点声音。 其实他已经发出过很多次了,但他太别扭,太敏锐,而李世民不仅只是一位父亲,更是一位君主,很难体察到他的那些小心思。 这也是为什么殷愿说他坏。 而被李承乾的身体与记忆裹挟着的殷灵毓,唇瓣轻轻开合两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可是殷愿看到了。 她在说,阿愿,别哭。 明明是你在哭。 殷愿半晌无言,随后不顾一切的打开系统商场,点开系统皮肤一栏,看也不看高悬榜首,心心念念的漂亮人型,拉到最底下,那些无用又不多漂亮的,打折的地方去。 榻上倏尔出现了一只幼猫,笨拙的控制不好四个小爪子,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撞,用尽全力而轻飘飘的滚进青年的怀里,湿润微凉的鼻头不停的拱着在他脸上嗅闻。 “宿主,别哭。” “阿愿在。” “阿愿一直都在。” 想当人的话还要太久太久了,可你在难过,所以,我想出来陪一陪你。 那么,做一只猫崽也可以。 小小的身子似乎一捏就会坏掉,却散发着毫不吝啬的暖意,殷灵毓将猫崽抱住,猫崽就在怀里呼噜呼噜。 殷灵毓顺着毛去摸殷愿,声音还带着些哽咽,是低沉又清朗温润的男声:“笨蛋阿愿。” 小猫崽柔软的爪垫拍了拍殷灵毓的手腕,殷愿学着她的语气:“笨蛋宿主。” 天色暗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殷灵毓终于克制住了眼泪,只觉得很累,很累。 反正李承乾前两天刚被禁足,不用去上朝,一人一猫就这么相拥躺在榻上,殷愿怕殷灵毓想不开,在脑海里一句接一句,就像上个世界,看不见也听不见时那样。 “宿主,你喜欢猫吗?” “喜欢。” “宿主,我好不好看?” “好看,阿愿当猫也是非常漂亮的小猫咪。”殷灵毓毫不犹豫。 其实只是只狸花猫的幼崽,但殷灵毓说的很认真。 “宿主,我还一直没问过。”殷愿抖了抖耳朵,新奇又不适应:“你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愿呢?是因为我是实现祈愿人愿望的系统吗?” 殷灵毓用指尖轻柔的帮它挠了挠耳根。 “不,是因为你是996。” “不管是祝他人天长地久,还是祝他人工作充实,都是对别人的祝愿,包括你的能力,都在为别人实现心愿。” “所以,我想给你一点祝愿,希望你可以有属于你自己的愿望,阿愿。” 殷愿拿小猫脑袋在殷灵毓怀里拱。 “那我许愿宿主可以一直一直陪伴我。” 快穿局有太多宿主中途不愿意继续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谁都会累,会厌倦,会想要驻足停留或者脱离这样的日子。 但此刻殷愿只是害怕,害怕殷灵毓被李承乾的情绪影响到伤害自己,于是拿小脑袋去蹭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刚刚被咬出来的深深牙印儿。 “嗯。”殷灵毓轻轻应了一声,疲惫的垂下眼睫,胸口闷闷的,于是把殷愿抱得更紧了些。 殷愿也没再动,只是安静的打着小呼噜,幼猫的身体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殷愿妥帖的躺在被子里,但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喵呜!” 宿主! 猫崽跳起来,毛都有点炸开,略微习惯了四肢的存在,顺着拐往地上跳,骨碌碌滚到顺着声音走进来的殷灵毓脚边。 “早,早上好?”殷愿露着小肚皮,挥了挥爪子,在脑海里和殷灵毓打了个招呼。 “喵嗷?” 殷灵毓无奈的俯身将猫崽捡起来:“没摔疼吧?” “没有。”殷愿甩了甩脑袋。 “唔嗷。” 殷灵毓没什么胃口吃朝食,但殷愿第一次有实体,所以还是特地出去吩咐了几句,所以不多时,早饭便端上了桌。 还有殷灵毓特意给殷愿要的羊奶。 眼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让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猫崽上桌吃饭,不知道多少人目光对视,但并未说什么,只是随后分别通过几股势力传递了出去,传递向各个未知的方向。 殷灵毓正在吃胡饼,面前还摆着一碗粥和两盘小咸菜,她没要几样饭食,怕浪费,硬逼着自己吃下去。 李承乾的身体,饮食已经很不规律了,还酗酒,再不养,胃要彻底坏了。 殿外也就在这时悄无声息迈进来一个人,身型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穿着身漂亮的星郎色,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年岁约莫十六七,带着些担忧。 “殿下,您还好吗?” 第二章 小狗 殷灵毓抬眼看过去,称心快步走过来,跪坐到他脚边,然后自然的将头放到他的膝盖上,撒娇一般的蹭了蹭,对桌子上的猫崽殷愿视而不见,也不顾他今天穿的是浅色衣衫。 称心,是属于李承乾一个人的称心。 但并非是外界所揣测的男宠。 殷灵毓抬手,摸了摸称心的头发,语调平和:“孤没事。” 一时之间,殷灵毓哪怕心情郁郁,也不禁有点感慨,自己这也算是突如其来的猫狗双全了。 “没事就好。”称心仰起头甜甜地对着他的太子殿下笑:“奴还以为殿下是又要气陛下了呢。” 自打两年前行刺老师一事未能成功反被爆出来之后,李承乾颇有些破罐子破摔,本来只是听说草原上纵马奔驰自由自在,所以召见了一些匈奴首领吃酒,结果被弹劾之后干脆就拧着来,好啊,说我勾结突厥,那我就勾结给你们看! 于是不仅穿匈奴的衣服,建造匈奴的穹顶,还以可汗自称,那些日子也总是会要按那边的习俗,要牛羊奶来喝,不喜欢也故意去喝,心底暗自期盼李世民能看到自己在生气在难过。 能问一问他,是不是受了委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惜的是,李世民当时只是失望的叹气,然后任由谏官和老师们继续上谏,李承乾后来便不去折腾了。 所以今天早上殷灵毓出去要了一碗羊奶后,称心听说了以为他又要做什么,赶忙过来想劝劝他。 至于为什么说是猫狗双全…… 因为,称心是李承乾的,主动凑上来的小狗。 四年前,李承乾刚摔断了腿的时候,心情总是暴戾的,会赶跑身边的宫女和小侍,他不想见任何人,他看任何人都觉得是在嘲笑他,因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残疾的储君。 但只有称心不肯走。 他本来并不是侍候李承乾的人,是太常府送来的乐人之一,那时也才十二三,精致又漂亮的半大少年没有任何依仗,又有一副出色的容貌,就很容易成为任人欺凌的对象。 李承乾救过他,在路过的时候,在他被人拉着往偏僻处走的时候,看着他染着绝望暗色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给他撑了一回腰。 于是在李承乾撵宫人的时候,他主动站了出来,不管是汤药还是饭食都亲自送到李承乾屋里。 李承乾最开始也赶他,骂他,有几次甚至往他身上扔东西。 称心不肯走。 抓着李承乾的袖角,声音又小又颤。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您不高兴,您朝奴动手,您别作践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称心只希望李承乾可以好起来。 李承乾当真动了手。 “都来看孤笑话!你又想要什么?!看到孤废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李承乾就是躺在床上,也是弓马娴熟的,及冠了的成年人,手劲儿不小,很疼,称心就哭,边哭边发抖,可是还是没有跑出去,没有离开,好像李承乾做什么他都永远不会离开。 李承乾打完人,心情平复少许,知道称心无辜,又拉不下脸面道歉,硬邦邦的抓起一边自己的药扔给他。 称心也没想过要道歉,只是抓着药瓶上了药,挪到榻边,趴在脚踏上,陪着李承乾,一直呆了一下午,共同看着日光流动到昏黄。 从那以后,李承乾不知是愧疚,还是因为已经让称心看到过最不堪而又阴暗的一面,于是不再在乎,总之,唯独不排斥称心的服侍。 “殿下?”看出殷灵毓在走神,称心轻轻唤了一声,神色纯粹干净,带着全心的依赖和少许担忧。 殷灵毓从记忆里被打断,俯身用指腹蹭了蹭称心眼底淡淡的青黑。 “没睡好?” 称心抓住殷灵毓的手在脸颊上贴了贴:“殿下,奴无妨的。” 他笑弯了眼睛。 “殿下做什么决定,奴都会接受的,我们早就说好了不是吗?” 殷灵毓抽回手捂住胸口,那种浓重的厌倦感又涌上来,称心连忙膝行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坐好,一句句专注的给殷灵毓清唱,音色清透悠扬。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新人不如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殿下便是陛下的故人,殿下就是最好的,无可代替的。 还有一点我的卑微又隐晦的心思,我只求,我亦能算是殿下的故人。 往常李承乾听了称心拐弯抹角的唱各种歌安慰,总是能有些反应的,要么自己哭一会儿,称心就好好陪着,要么稍微高兴起来一些,愿意对着称心笑一笑。 更多时候,会开口,将难过的事情对着称心讲,称心其实听不太懂,只明白自家殿下受了委屈,就附和,同仇敌忾,直到李承乾不再喘不过气。 殷灵毓却只是把人拉起来。 “别跪着了,坐下吧。” 称心惶惶然,大着胆子拉住殷灵毓的手腕,眼睛里满是哀求:“殿下?” 殿下这次,为何不愿意对着他排解苦闷了?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殷灵毓顿了顿,强硬的将其摁到一边的座位上,自顾自开口。 “吃早食了没?” 称心只能顺着殷灵毓的力气坐好,闻言摇了摇头。 于是殷灵毓又给他要了几样,随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多吃些吧,吃完了,陪孤做件事情。” “唯。”称心一下子就欢快起来,也不再追问,拿起蒸饼咬了一大口。 他要多吃一点,好多帮上一些忙。 殷愿早在殷灵毓再次喘不过气的时候就跳进了殷灵毓怀里,此刻在脑海里问着。 “宿主,你要做什么呀?” “…我想,救一救自己。”殷灵毓仰起头,看向门外的阳光,高大的青年坐在暗处,似乎染上了阴鸷,又似乎很孤独。 第三章 渡人 说是自己,其实是指李承乾。 只是现在亦是殷灵毓自己。 其实殷灵毓也没想好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她必须给现在的这个自己找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李承乾。 可是,真的没办法,她拥有的共情能力太强,属于李承乾的情绪又太激烈,绝望,带着决绝的自毁,她无法不被影响。 如果她选择放弃任务,脱离李承乾的身体,她立刻就可以不再受影响。 但殷灵毓并不想放弃他。 “没关系。”殷灵毓对自己,也对李承乾说。 没关系,我能自己爬起来第一次,就能拉着你再爬起来第二次。 总会有人坚定的选择你。 别难过,小高明。 别放弃自己。 称心很快吃完了东西,起身过来扶殷灵毓。 殷灵毓就着他的力气起身,一瘸一拐的往门外走,门外阳光刺眼的亮,让人有种被灼烧的不适。 深吸口气,殷灵毓踏了出去,冬日里的阳光能暖和到哪儿去呢?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贞观十七年…十七年正月…… 殷灵毓看向称心。 “备车,去老师府上。” 看似很冷落,走出去才会发现冷落的只有东宫,刚过完年,还在正月里,何处不是喜气洋洋的? 只有屡屡被打压又被参奏的东宫里没什么欢声笑语罢了。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逝世,她要去尝试救人。 不管能不能成功,在她能发挥作用的期间,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就不容易陷入情绪里,这是她在现代时自己给自己找的办法。 而且,对于李承乾来说,对比起那些沽名钓誉的太子之师,晚年的魏征反而不像个谏臣,反而是会处处维护他的人,魏征若是走了,想必他会很难过。 称心知道,李承乾唯一还愿意承认的老师是谁,利落的吩咐了下人备马套车,向魏征府上去。 至于禁足,李承乾也不是第一次不听,殷灵毓也没去管,总归无人看守,主要作用是不让她去上朝而已。 她也不想去,在记忆里李承乾只要一上朝就是谏言,说是谏言又不如说是指指点点,或者干脆说是找茬儿辱骂。 魏府。 魏征被搀扶着出来要迎接殷灵毓,殷灵毓抬手制止:“回屋里吧,老师。” 于是一老一少,一病一残,一起进了屋子里。 殷灵毓坐下,称心便侍立一旁,魏征像是没看到一样,并无什么异样眼光,只是呼吸有些短促:“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孤想为老师探脉,不知可否?”殷灵毓看向魏征,他老了,六十三了,发丝白的差不多了,不复她从前见到的那样子。 魏征愣了愣,但还是伸出手,含着些笑意:“殿下拿臣练岐黄,臣可是要收费用的。” “老师想收什么?”殷灵毓伸出手去给魏征仔细切脉。 魏征慈爱的由着殷灵毓把脉,虽然这在他看来其实带着些胡闹,可是太子殿下对他的关怀和担忧,对他的这份用心,却让人心中熨贴,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太子从来就没长歪过。 不是他的错。 “收……收殿下的字,如何?殿下很久没练过大字了吧?臣验收不合格,可是要退还的。” “好。” 殷灵毓轻声应了,切完脉又去看舌苔,淡淡的红,脉又弱,仔细观察,魏征不仅喘促短气,气怯声低,喉咙里也一直有哮鸣声。 他是支气管哮喘。 至少现在来说,只能缓解。 殷灵毓于是给魏征写方子,魏征就看着,还用眼神阻止了想阻拦的儿子。 “多谢殿下。” 反正他已经病重的快起不来了,哄一哄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殷灵毓摇头,把方子放到魏征手上:“老师,孤三天之后再来。” “好,臣恭候殿下大驾。”魏征还想起身相送,殷灵毓亲手扶着他躺了回去。 “老师多休息,不必送了。” 称心扶着殷灵毓往回走,刚上了马车,另有一人拎着药箱,与殷灵毓的马车擦肩而过。 殷灵毓并不知情,带着称心径直回了东宫,她现在不想和外界外人接触,方才拜访魏征已经用尽了精力。 殷愿的身体被留在了东宫,于是闭上眼睛睡觉,主体意识跟着殷灵毓走了这么一趟,很是惋惜。 “系统商城里的道具对宿主之外的人用反噬太大了……不然还可以用百病全消符什么的………” 殷灵毓没说话,抑郁的人就是这样的,哪怕努力打起精神和勇气,去迈步,消耗的也很快,很容易就再次陷入困境中。 但殷愿坚持着迎面跑向回到东宫的殷灵毓,一跃而起,被殷灵毓稳稳的接进怀里。 说一直在,那就是一直在。 殷灵毓揉了揉小猫脑袋,疲惫的拖着不方便的腿,回到屋子里,躺回榻上,仰面朝天的发呆。 什么都不想做,可是什么都还没开始做。 又焦虑,又恐慌,可是又自暴自弃,一点都不想动。 不用面对这些就好了。 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但是,不可以,不可以放弃,她死了,谁来救李承乾呢? 殷灵毓爬起来,往书房走,殷愿伏在她肩上,看着宿主颤着手去拿纸,研墨,于是从肩上跳到案上,追自己的尾巴尖儿给殷灵毓看。 “好啦,我没事,倒是你,别转晕了。” 小猫僵住,然后抬起头。 “宿主!” “你!不准!说没事!” 殷愿气的一爪踩进砚台里,然后在纸上跑来跑去印出杂乱无章的墨梅花,乱蹦了好一会儿,直到猫崽的身体没了力气,瘫在了“大作”中央。 这才小声嘀咕。 “怎么就没事,宿主,你不能总是这么好,你得自私一点的。” “我已经很自私了。”殷灵毓托腮看着它,语气带了些纵容和无奈:“我不是不带私心的,阿愿。” 她需要被需要。 所以她不会停下来,也不会放弃。 一而再,再而三,救他们也救自己。 渡人,渡己。 第四章 围炉 见太子殿下不管那小猫崽发癫,反而纵容的看着,称心也不阻拦,就在一边乖乖等着,等到小猫崽累趴下,才上前给殷灵毓换纸。 殷愿拱了两下,趴到一边去了。 说不过宿主,还被蛊的心肝乱颤,能怎么办吧。 摆烂。 它只是一只小猫咪。 殷灵毓沉吟一下,看向称心:“过来,孤教你练字。” 她现在控制不好手,还是找点别的事情做吧,这几年称心一直跟在李承乾身边,李承乾心情好时还是让他认了些字的,只是还没有正式练过字帖。 称心有些为难:“殿下,奴…奴笨手笨脚的,殿下莫要嫌弃。” 其实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他不想拒绝殿下一点儿,哪怕殿下是一时兴起也好。 殷灵毓尽量控制着手写下“称心”二字,写完却又一顿。 “孤还没问过你,你从前叫什么?” 称心那敏锐的直觉立刻让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就是称心,殿下,我不叫别的名字。” 称心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活着的意义,他想让殿下称心如意,他不要改名。 也是因此,称心的态度执拗又难得强硬,但也不敢抬头去看殷灵毓,就抿着唇,定定的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称心。 瞧他那怂怂弱弱闹小脾气的样儿,殷灵毓也忍不住愉悦了些许,语气里自然也带上了些轻松。 “好,称心,这些日子别乱跑。” 贞观十七年,太宗杀称心与妖道秦英,韦灵符,太子称病,月余不朝。 随后,便是那场宛如玩闹的失败的谋反了。 称心微微点了点头:“嗯,殿下,奴哪儿也不去。” 看他费劲的抓握着毛笔,殷灵毓伸手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就看着他照着上面的名字画线条。 ……丑是丑,莫名解压。 刚说完妖道,秦英和韦灵符也就通报了一声,殷灵毓就势就让他们进来了。 称心本想起身,殷灵毓单手给他摁了回去。 “专心练字。” 嗯……原来拎人后衣领的感觉……还不错。 “殿下今日气色极佳,眉宇间晦色尽去,可见拨云见日之态,想来运势正在好转。”进来的两个道人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张嘴就开始吹。 说是妖道,其实,只能算把李承乾的内耗与低落,找各种星象运势借口排解出去的心理医生而已。 该说不说,能成功留在这里,二人口才和察言观色的能力确实很好,连殷灵毓都被他们那理直气壮的,骂天骂地骂路过一切,就是不能怪她这个太子殿下的说法,给听的忍不住有点想笑。 老祖宗们的精神状态……也是挺妙的。 但再如何,殷灵毓还是伸手轻敲两下桌子:“好了,二位,孤今日有事吩咐你们。” “殿下请讲,我师兄弟二人绝不推辞!”韦灵符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 殷灵毓便道:“不知二位炼丹之术如何?” 这俩人基本上是给李承乾画符,骗吃骗喝,对自己的定位也还挺清晰的,知道李承乾不信那些,但就是图个开心,所以也就老老实实当他们的“星象大师”,“相面术士”,没给李承乾进献过丹药一类的东西。 韦灵符沉默了一下,倒是秦英把话头接了过去:“回殿下,尚可,殿下是想服食金丹否?” “非也,孤想要你们去做火药。”看着二人云里雾里的表情,殷灵毓补充了一句:“就是导致你们炸炉的东西。” 啊? 不是,啊?! 秦英脸色微变,虽然他和师弟炼丹练的不算太多,但也遇到过两次,而且道士之间也并非没有交流,被炸得缺胳膊断腿的也是有的,他们看着都嫌骇人。 人家练丹都是奔着成丹去的,太子殿下怎么是奔着炸炉要人命去的啊? 看出来二人的心思,殷灵毓解释道:“无需你们去炼上一番,只需要做出来再试验几次能否炸开便可,到时你们离的远些就是。” “唯。”听了这样的话,秦英才利索的保证下来,毕竟对比起很多同行,他们的待遇和付出属实不是很成正比,能给太子殿下做点事情也是好的。 殷灵毓便抽出张纸,又拿过笔,将黑火药的配比写上去。 说起来这还是她上一次在大唐的时候,和师父孙思邈一起研究出来的。 孙思邈现在还活着,但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师傅了。 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她现在不也不是原来的身份了吗? 送走了二人,称心也写完了一张大字,邀功一般捧着给殷灵毓看:“殿下,奴写完了。” 虽然有种画出来的古怪僵硬,比例失调,但能看出来,写的还挺认真。 “不错。”殷灵毓淡声道:“但结构比例尚需多加临摹。” 称心两眼发亮,连连点头,高兴的眯起眼睛。 殿下说他的字不错! 他要把这张字保存起来! 殷灵毓又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然后把小猫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毛,看着面前的青年握着笔努力临摹,时不时苦恼的蹙眉,倒像是叫字给欺负了一样,于是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殷愿被顺毛的直咕噜,在殷灵毓怀里舒坦又放肆的扭来扭去,炭盆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的凛冽,二人一猫,倒也分外和谐。 “待会儿叫人拿些柑橘来烤着吃吧,再要些栗子,剩下的,你看着来。” “殿下可要煮些酒?” “不了。”殷灵毓垂眸,仔细的给殷愿挠着下巴:“孤以后,尽量不喝酒了。” 称心笔一顿,却顾不得被毁掉的字,仰起脸看向殷灵毓,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莫要哄骗奴。” 御医只是不敢下禁酒的医嘱,不代表没委婉劝过李承乾少喝,然而李承乾执着于用醉酒来麻痹自己,称心也劝不住,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李承乾喝烫过的热酒。 那样的酒对身体要好一些。 面前高大的青年眼中似落了一弯残月,哪怕含着哀伤阴郁却依旧温柔,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孤不骗人。” 第五章 小九 称心手一抖,毛笔摔在纸上,溅开墨色,这张大字彻底不能看了。 然而他只是后知后觉的捂住了额头。 “…殿下?” 殿下已经很久没有再关心过人了,哪怕是他也是一样的,他知道,殿下只是太难过了,没力气也没心情再顾及旁人。 殿下当年是那么那么好的人。 可今日……早上那时问他没睡好,可能还只是随口,可现在呢? 殿下……在回应他?在安慰他? 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称心恍惚听到一声叹息,随后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他眼角,帮他擦去了泪。 “别哭了,辛苦你再带着孤往前走一走。” 她现在的确需要称心的陪伴。 称心胡乱的摇着头,顾不上擦眼泪,依赖又眷恋的去用脸颊蹭殷灵毓的手:“殿下…呜呜…奴不…不辛苦……” 是殿下把他从绝望里救出来的,像光一样,殿下只是暗淡了,但总会再亮起来的,他愿意用自己所有能做到的方式去陪殿下重新发光。 等称心再出去时,眼睛还有点肿,给殷灵毓预备了小火炉子和可以烤的果子点心,还很细致的又给猫崽要了羊奶放在一边温着。 殷愿刚尝过了羊奶,此刻正新鲜,迫不及待过去大口舔食,还不忘在脑海里叽叽喳喳。 “宿主!我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别的呀!” “想喝羊汤!想尝鸡肉!要你做的那种!” 之前作为系统什么也吃不上,只能吃虚拟数据,宿主又总是做好吃的,可馋死它了! 殷灵毓将橘子烤上,栗子扔进去,又煮了蜜水,放了一点茶叶和陈皮梅子,慢悠悠的打发自己的坏情绪。 “好,都给阿愿做。” 木炭燃烧的哔啵碎响交织着水开咕嘟咕嘟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橘子被烘烤出的酸甜香气,手里摸着吃饱喝足的小猫,看天色一点点暗沉,飘下雪花。 “这么大的雪……” 称心想了想,补充道:“瑞雪兆丰年?” 殷灵毓摇了摇头。 她是可以赏雪,但同样是雪,不知道又会压垮多少人仅有的草屋。 大雪又称白灾,是因为它也是夺人性命的灾害。 既然现在她仍是储君,就仍需要负责这些问题。 “称心,帮孤叫一趟小九过来吧,还有小兕子。” 李治,今年十六,也开始被带到朝堂上了。 找李泰不靠谱,其他人也不够亲近信任,李治就是殷灵毓最好的选择。 而且,还有最小的小妹妹,李明达…… 历史上,也是今年病逝。 侍卫传话给李治时李治的确很是讶异,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微笑着应下。 李明达也确实在他这里,李治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兕子,九哥带你去找大哥好不好?” 李承乾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是有尽力当好一个长兄的,在断腿之前也很乐于关照幼小的弟弟妹妹,李明达自然不会拒绝,点点头裹上小披风,跟上了李治的步伐。 雪下的还不算大,只是断断续续不肯停,李治带着李明达进了东宫,还没进殿就嗅到了香气,淡淡的,甜甜的,让人觉得安稳又柔软。 “大哥?” 殷灵毓坐在椅子上,很坦然的看向牵着手走来的弟弟妹妹:“我腿脚不方便,就不迎你们了。” “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李治听了话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嘴上一点不慢,很是无害的笑着:“怎好劳烦大哥迎小九,不过,好香的味道,大哥这里是有了什么新鲜吃食?” “只是煮了点不一样的茶水。”殷灵毓对着李明达招招手:“兕子也来尝尝。” 二人到炉子边落座,李治还看了眼搬着小板凳给炉子添碳烤栗子的称心,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在了离称心稍近一些的地方,把另一个位置让给了李明达。 殷灵毓给李治和李明达都倒了杯热乎乎又酸甜的茶水,又把橘子捡出来两个给他们吃,二人道了谢,也就捧着喝了几口,暖和一下手脚。 “小九,伸手。” 李治疑惑的将手递过去。 完全不知道大哥要干什么,但他倒是确信大哥不至于真对他和兕子下手。 没看李泰那么跳,李承乾也没真如何他吗? 殷灵毓给李治和李明达都把过脉,心里也就有数了,走过来两个世界了,再加上现代的底子与思维,她的医术也算很是不错,但有些病能治,有些病却不能。 哮喘便是其中之一,只能说尽力控制。 偏偏,魏征与李明达都是哮喘。 眼看着殷灵毓已经吩咐称心去拿纸笔了,李治还是没忍住开口。 “从前竟不知大哥还会岐黄之术。” 大哥你靠不靠谱啊……不要学了一点半吊子给我和兕子乱开药啊…… “小九也说了是从前。” 李治被堵了回去,便也不再开口,只是暗下决心,不找御医好好看看,是决计不可能吃这来自大哥亲手开的药方的。 比起李明达的哮喘,李治的高血压相对来说还好,虽然有一定的遗传,但年岁尚小,并不严重,殷灵毓最后开的也只是一些忌口和几样药膳,李治接过去一看似模似样,心里倒是放心了一些,重新对着殷灵毓扬起笑。 “这么晚了,大哥叫我和兕子来,不是只把脉喝茶的吧?” 殷灵毓闻言看向院内,雪依旧纷纷扬扬,于是又抿了口热茶:“这雪有些大,这几日,你注意着些城内的老旧民居。” 李治眸光微闪,这两年大哥执着于和李泰较劲儿,又带着自暴自弃,已经很少如此真心去做实事了。 这一遭,倒是又有了点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的影子。 “太子殿下吩咐,弟弟岂敢不从。”李治表面调侃,实则小心的试探着:“只是,大哥怎的不上书给耶耶?这份功劳,弟弟可受之有愧。” 殷灵毓淡声道:“麻烦。” 看着李承乾这个太子的人太多了,她若是想做什么,的确很麻烦,特别是还有个李泰,带着不少世家之人站在李承乾的对立面,李治也明白,于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六章 不见 李明达看着殷灵毓怀里的小猫,有些眼馋,但也知道自己的气疾碰不得花粉皮毛,于是只是不住的看。 小小的,尾巴尖儿和耳朵爪子小肚皮都一动一动的,温热又毛茸茸,想想就很好摸。 羡慕大哥。 殷愿有些受不住那灼热的视线,害羞的埋在殷灵毓怀里不动了。 “宿主,我要不要过去一下啊?毕竟我们这个皮肤它…它只给感知能力,不会有负面影响在……可以让她摸摸。” 殷灵毓在心里回答道:“阿愿想去就去,不去也没关系。” 于是猫崽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嘚瑟的一跃而下,走到李明达脚边,很傲娇的停在了那儿。 蹭是不可能蹭的,它只主动贴贴宿主,只是看你可怜给你摸摸。 李明达眼神一亮,抿着唇想摸又不敢摸,只能把眼神投向殷灵毓。 “无妨的。”殷灵毓把一旁的帕子扯过来,伸手仔细给李明达的口鼻罩住,系上:“摸完去洗手。” 虽然殷愿不会引起哮喘,但还是起个心理作用。 “好!”李明达迫不及待伸手,轻轻碰碰小猫头,又把手缩回去,眼里满是激动,李治虽有些不赞成,但看着小猫配合,防护也严实,再加上李明达笑的高兴,也就不拦着了,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殷灵毓随便说些琐事,刻意避开了那些朝政和…李泰。 倒是很贴心。 说了几句话,殷灵毓又不想开口了,很累,很想躺回去,但不是困,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不过有弟弟妹妹在,她也没办法这么做,所以就剥栗子,剥了也不想吃,于是都递给李治。 李治咽下第十三个栗子之后,终于开始端起茶杯婉拒。 一个两个他还是很感动的,吃了七八个真的会噎。 但他也的确很久没有这么和大哥相处过了,李承乾因为腿的问题,很不愿意与人相处,却又不得不每日面对所有人,每天精疲力竭的,也就不会主动邀请弟弟妹妹过来做客。 李治总感觉大哥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何处不对。 就是…很安静,太安静了,人就在面前,但是感觉不到什么人气儿。 但也来不及抓住这点想法,殷灵毓就已经开口送人了,李明达还拉着小猫崽的一只前爪,不舍又似模似样的说了再见,这才摘下帕子去了一旁,宫人早预备了温热的水,李明达洗了手,就被李治带着回去了。 天色不早,再不回去要宵禁了。 殿内于是又安静下来,殷愿跳回殷灵毓的怀里撒娇,殷灵毓将栗子啃了两口,吃不下,就没再继续吃了,抱着殷愿回榻上吸猫。 殷愿躺平任吸,殷灵毓停下来了还拿小爪垫拍殷灵毓的手腕。 “宿主,你在想什么呢?” “想…想去荒野求生。” 殷愿大跌眼镜:“啊?” 上个世界最开始的时候还不够苦吗?宿主你清醒一点! 殷灵毓缓了一会儿,解释道:“就是…准确来说,是荒野建造,在没有人的地方,一点一点搭建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也不一定都得亲手,但一定要每一处都合乎心意,然后带着阿愿住在里面。” “那听起来很好了。”殷愿打了个滚儿,畅想:“能保证不用为吃喝发愁的话,应该很舒服,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干嘛干嘛,高兴了折腾,不高兴了更是随便折腾,反正谁也看不到,还可以谁去也不见。” “好。”殷灵毓的声音终于带了点笑意:“谁也不见,每天给阿愿做大餐。” 抱歉,可她好累,想躲一躲,哪怕只是片刻幻想里的喘息。 虽然她明白,太子的身份会让她永远躲不开,她前进不一定会死,但退后一定不可能活得好。 皇权之下,就是如此。 可是,至少这一刻,她真的提不起精神去面对了。 所以,让她软弱片刻吧。 于是抱着殷愿拉过被子,蜷缩在里面,称心收拾完,蹑手蹑脚走进来,熟练的拿被褥在脚踏上打好地铺。 这也就是为什么,外界的传言里他是男宠。 其中一方面原因,就是称心真的会陪着李承乾就寝。 李承乾刚摔断了腿后养伤的那段日子整晚整晚睡不着,称心被接纳之后就总是陪着李承乾,但人怎么可能熬得住,于是就经常趴在一边浅眠。 李承乾就看着他像个小兽一样趴在手边,均匀的呼吸声,并不讨人厌,反而助眠,就不管他。 但等称心着凉了几次之后,李承乾看不下去,把他拎到了榻上,拿被子一裹,威胁他:“敢碰了孤的伤,孤就打断你的腿。” 称心就蜷到李承乾脚边,点头。 随后这个习惯就几乎是固定和保留下来,偶尔称心会在李承乾的寝殿留宿,有时是小榻上,有时是脚踏上,也有时是困的头一点一点坐在旁边,然后被不耐烦的李承乾扔到自己脚边,于是自觉的靠在墙角,缩进自己那床被子里。 在没有麻药和镇痛剂的日子里,李承乾有时会很恶劣的把人叫起来。 称心不会生气,被叫醒了,就披着被子,陪着李承乾熬,说一些幼稚又可笑的安慰,但至少,在陪着他。 把地铺打好,称心又添了一点炭,把茶壶放上去热着,好方便殿下起夜时能喝上点热乎水,然后吹熄了灯,钻进被窝里。 殷灵毓其实没睡着。 黑暗里孤独流淌到无边无际,莫名的空旷与殿外呼啸的风声,让人忍不住更加抱紧了怀里的一团小生命,听着近在咫尺的另外一个人的一呼一吸,确定自己并非一个人,莫名的又感到庆幸,好像如此就不会被吞噬进夜里。 良久,殷灵毓叹息一声,像是想把所有的压抑都吐出去。 殷愿在她肩窝里拱了拱。 “睡吧,宿主,阿愿在呢。” “嗯。” 于是殷灵毓闭上眼睛,放空了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意识似乎一直在下坠,下坠,看不到尽头,最后坠进梦乡里。 窗外风紧雪纷纷,一室清梦难扰人。 第七章 杜荷 这一觉睡的很好,可能是昨天尽可能活动了一趟,又找了事情放松和排解,殷灵毓没再在黎明时惊醒,而是睡到了杜荷找过来的时候。 杜荷是杜如晦的次子,娶了李承乾的妹妹城阳公主,李嘉宜,取自“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 历史上,杜荷跟着李承乾造反,出谋划策,从容赴死,好不忠心。 只是连累了城阳,还有杜如晦。 杜荷进来时殷灵毓已经起来了,坐在那里由着称心束发,杜荷就扬起笑脸问道:“殿下这里,可有臣的早食吃?” “…有。” 殷灵毓能说什么,偌大一个东宫,就是落魄了点,也少不了他一口饭吃不是? 净搁这儿耍宝呢! 殷愿在铜镜旁打个滚儿,吸引了杜荷的目光:“殿下哪里来的小狸奴?瞅着怪有灵性的。” 边说还边伸手去摸,被殷愿一爪拍开,更觉得有意思,非得继续逗,气的殷愿尾巴一扫,钻进殷灵毓怀里就不出来了。 太气人了! 不对,太气猫了! 倒是杜荷笑嘻嘻的也不介意:“不愧是殿下的猫,真有脾气,改明儿臣也聘一只好的,拿去给公主解闷儿。” 殷愿在脑海里小声嘟囔“想的美”,殷灵毓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嘴角:“改日孤去看看城阳。” “知道了。”杜荷应答着,去扶殷灵毓,称心就退开一步,跟在后面。 殷灵毓今天要的是馄饨,称心和杜荷那边多摆了两叠蒸饼和小菜,杜荷是隐约明白称心对于李承乾来说是什么存在的,也不介意跟他一起坐下吃饭。 反正太子也坐在这儿呢,太子让人家坐下,还轮不到他来嫌弃。 看着杜荷,殷灵毓就想起告密的纥干承基,大唐二代们基本都跟着李承乾,谋反一事,牵扯到了不少人。 包括著名的太宗推倒魏征功德碑的事件,起因也是这次谋反。 她倒是没想着谋反,毕竟二凤不仅是个中翘楚,经验丰富,而且她的东宫部曲也不足规制,且并不完全归她掌控。 玉石俱焚的事情,她暂时还不想做,她现在只想努力活好当下。 只是还是膈应的很,于是便叮嘱了杜荷一声,叫他想法子把人打发出去,随便换上一个自己人。 杜荷一犹豫,还是答应下来,虽然纥干承基也算是他们团体一员,但殿下不乐意,那就踢走。 还是要以殿下的意愿为主。 吃了饭,殷灵毓才问杜荷来做什么,杜荷一拍脑袋:“哎呦!臣差点儿给忘了!啧,臣是听闻昨日陛下好像要传唤殿下,可惜当时魏王也在,给拦下来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臣想着,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给他些教训!” 说着,还冲着脖子比划了一下,很显然,是想给李承乾好好出出气了。 殷灵毓摇了摇头:“不必。” “殿下?” 殷灵毓不去看杜荷不解的神色,而是看向了殿外的雪景,半晌才道:“孤本来也不想去,挺好的。” 杜荷心一沉。 之前种种,殿下所做所为,哪怕是闹的最大的男宠一事,还有刺杀老师张玄素的事,都还是在争取陛下的关注的。 去刺杀的人还是他找的呢!谁家真刺杀人会带棍子去的啊? 殿下只是真的忍无可忍那老头子,但没真想弑师,只是同意了他的“教训”提议,打上一顿,也最多养几个月罢了。 哪知道那老头子出门去趟酒楼还带好几个护卫?怎么?自己也知道自己嘴多毒所以怕死是吗? 别说听闻陛下想召见了,知道自己胡闹了一通之后陛下把魏征给他当老师,殿下那时候当着他的面都忍不住哭了,现在听说魏王又截胡针对,怎么可能是这个反应? 谁能想到殿下也只是很想要陛下撑腰鼓劲呢?就像陛下对魏王李泰那样。 “刺杀”张玄素这件事还是殿下帮他杜荷扛下来的,他怎么能不更为殿下着想? 可是,殿下却似乎,不需要了…… 殷灵毓摸着怀里的小猫,她的确不想去见现在的李世民,李承乾的身体和情绪都到了一个极限,不是爆发就是毁灭。 让她再想一想吧。 杜荷看着殷灵毓坐在那里发呆,不免有些心酸,放轻了声音。 “不去就不去,宫里那么大,去一趟殿下也累,改天臣带公主来找殿下……” 殷灵毓就听着,尽量调动情绪,去给出回应,直到把人送走,才疲惫的往后一靠。 称心就走上前给殷灵毓摁肩。 殷愿也默默的舔了舔殷灵毓的指尖。 “宿主,宿主,说好的给我做大餐,不许忘。” 不许胡思乱想。 殷灵毓便短暂的挣脱出来,低头问道:“想吃什么?” “都想吃,好多好多,炖排骨,蒸蛋羹,拌鸡丝……宿主你做过好多好多好吃的,好难选,嘶溜,今天就要吃鸡腿!” 小厨房的食材倒是很齐全的,称心战战兢兢看着太子殿下亲自站在里面做饭,其他厨子更是两眼一黑,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嫌弃他们做饭太差劲?!都亲自动上手了? 然而却也不敢质疑,看着殷灵毓简单做了只葱油鸡腿,分成两小碟就拎走了,才长出一口气。 自然,那几股势力依旧尽职尽责把消息往外传了出去。 殷愿本来只是打断殷灵毓的难过才特意提的要求,但看到鸡腿确实馋了起来,跳到桌子上蹲坐下来。 殷灵毓亲手撕下一条肉吹了吹,喂到殷愿嘴边,然后把另一碟递给称心。 称心正坐在殷灵毓脚边的小凳子上,吓得身子一歪,重重的坐在地上,殷灵毓没忍住笑了出来,心情难得的明媚少许。 “孤没胃口,你就吃了吧,吃完练三张字。” 称心哆哆嗦嗦接下,差点儿把汤汁洒到身上,他何德何能,能吃到太子殿下亲手做的吃食? 陛下恐怕都没吃到过吧? 殷愿嚼吧嚼吧吃的香,干脆低头直接用乳牙撕咬,殷灵毓拿了帕子擦去手上的油,趁着心情平稳,铺开纸笔,写准备交给魏征的大字。 第八章 复查 李世民的确没吃到过,在宫里气到自闭。 “逆子!” “为一……一小宠而下厨,真是!成何体统!” 一提到那个都让他说不出口的称心,李世民就更气了,一个乐人,敢惑主就算了,高明居然还护着他! 什么时候高明才能回到从前的省心样子里去? 对,都怪太子身边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太子! 还有那几个妖道! 此刻的李世民,已然忘记了秦英是他亲自请来为李承乾祈福的道士,那还是在……贞观五年。 一边想着,一边李世民又疑惑起来,他怎么不记得高明会下厨?还有,御医回禀说太子为魏征开方精妙,可高明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以及今日上午,在李治和小兕子那里看到的药方…… 李世民这一回想,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李承乾好好的坐下来说话了,好像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并且还是在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只是他在生气,气高明的不争气,而高明只是低着头听着,也不说话,让他越说越无力,最后只能颓丧的挥了挥手叫他回去反省。 为什么高明就不能再懂事一点呢? 小时候的高明又聪慧又孝顺,体贴乖巧,为什么长大了后却屡屡叛逆,和青雀也越来越过不去呢? 他只是觉得青雀孝顺,有才学,觉得高明作为储君要重点培养,但也不能忽略了青雀,所以有时对青雀是恩宠了一些。 可是意识到了之后他也改了呀,他不是直接取消了高明出用库物的上限吗?哪怕高明上表推辞,他也没有答应啊? 越想越头痛,还是不争不抢嘴又甜的稚奴最乖巧,还有小兕子,是观音婢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孩子,可以说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小年纪便能如同观音婢一般,总是恰到好处的劝解自己,保全臣子,懂事的让人忍不住怜爱。 只可惜,也患有气疾…… 这样想着,看着完成了不少的奏折,李世民把笔放到一边,起身去看小女儿。 三日时光转瞬即过,殷灵毓拿着写好的大字登上了魏府的门。 魏征精神似乎是好了些,看着手里的字有些惊讶,不过也并没有说什么。 有一种殿下在尽力模仿自己的字迹的感觉? 也许也是他病得太久了,老眼昏花了吧。 “臣瞧着殿下的字似乎有些进益,只是不知策论如何?” 殷灵毓笑了笑:“老师,这是孤这一次练手的报酬吗?” 魏征就笑开来,白的彻底的胡须跟着一颤一颤:“殿下说笑了,那样好的方子,该是臣给殿下诊金才是。” “学生岂敢要老师的银钱。” 魏征枯瘦的手拍了拍殷灵毓的手背:“哎,长者赐,不可辞,何况殿下怎么知道,臣一定给的就是钱呢?” 下人适时捧上了一套书本,殷灵毓拿起一本,是《中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起来就知道都是魏征的心血。 饶是殷灵毓也呆愣了一下才推辞。 “老师,这太贵重了,孤不能收。” 贵重的不是书本的价值,而是其中这些批注的价值,相当于魏征将自己毕生的经验,理解,眼界,眼光,所思所想,都留在了一行行字迹里,然后传给了殷灵毓。 “臣说什么来着?”魏征故意板起脸:“殿下若是不收诊金,臣也没脸再找殿下看病了。” 小老头努力的做出很凶的样子,然而他干瘦的身体已经开始佝偻,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有两分可爱。 但殷灵毓还是退后两步,推开旁人的搀扶,很郑重的拱手拜下。 “学生多谢老师教导。” 魏征这才满意的重新笑起来,也任由殷灵毓拉过他的手重新把脉。 三天前殷灵毓前脚刚走,被派来看他的御医就正好进了门,又看到了那张方子,简直惊为天人,回去就告诉了李世民。 而魏征得知了方子效用好,当晚便按着方子抓药喝下,果然感觉胸腔里轻松了一些,对于那天费力来给他看病的太子殿下自然也更加感激。 药效的确对症,又符合魏征的身体状况,见效很快,只是哮喘也只能控制,而魏征的身体早年消耗不少,再加上老年人本来心肺功能就较差,容易并发感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殷灵毓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子,稍做加减,又写下几种药膳,嘱咐魏征可以无事多进补一些。 魏征也就一句一句回应,看着殷灵毓不放心的用给他写平日里要注意什么能碰什么最好别碰,无声的叹口气。 太子和陛下……恐怕终究要闹起来。 谁也没错,谁也都有错,作为局外人看得清又怎么样呢?天家父子,自己能怎么管? 只希望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两年,不为别的,就为了事情真的闹起来的时候,还能上去给陛下和殿下醒醒神。 送走了殷灵毓,魏征刚躺下预备休息,就听到下人通报,说陛下和公主到了。 魏征:……… “扶我起来吧。” 李世民只带了李明达,并未多做遮掩,但也并非大张旗鼓,被迎进了魏府,李世民还有心情点评两句,看到魏征迎面走来才正色起来,免了魏征的礼,第一反应和殷灵毓都是一样的,让魏征先进屋子里去,别再着了凉。 殷灵毓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和人前后脚进出的魏府,坐在马车里捧着那些书籍,半晌无言。 这些书一看就写了很久,却字迹工整,洁净,批注翔实,准确,不知道要准备多久,特别是对于一个疾病缠身的老人来说。 殷灵毓几乎都能想象到,魏征在灯下提笔写着,时不时咳嗽几声,或者揉揉眼睛,可能还会念叨“这里还得多提几句,免得殿下总是想不周全……” 对于魏征来说,这些东西就是他临终前能留给李承乾的全部心血了。 殷灵毓最终将书放回箱子里,认真的抬手摁住胸口。 看到了吗?还有很多值得你再留恋一阵子的人和东西。 第九章 习惯 趁着今日魏征赠书这一遭,殷灵毓终于借此提起来一些心力,开始关注了一下外界。 自从李泰去年修完了《括地志》,人就更飘了起来,对于太子一脉明里暗里的小动作更加明显,只是李承乾自幼优秀,地位稳固,若不是腿伤后惶恐自卑又感觉到被冷落,开始屡屡做出荒唐事,李泰也不至于如此顺利的拉起如今的势力。 说到底,还是李世民的态度,还有李承乾与李泰不同的处境,给了他们希望罢了。 李泰总是能得到李世民的优容殊宠,譬如允许李泰开设“文学馆”,赐著名的胜景“魏王池”,“魏王堤”居住,还让他牵头修书,致使李泰在文人间的声望极高。 再比如给他累加封地,多达二十二州,看李泰胖乎乎的觉得他走路辛苦,干脆特别允许李泰可以乘坐小轿子来上朝,甚至一度想让李泰住进武德殿里。 武德殿,与东宫差不多是一步之遥。 其中意味,哪怕李世民不去多想,李承乾能吗?世家,朝臣又能吗? 世家本就善于多方下注,更何况李承乾的政治理念,对朝政的处理态度,这么些年来他们也不是看不透,是被李世民亲手教导出来的出类拔萃,但同样代表着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多友善。 而李泰不同,李泰在文学上的成就的确很不错,但在国家层面上,便少了一些平衡与审视时度,和世家走的很近还沾沾自喜,认为是自己的能力征服了他们,让世家成为了自己的助力,焉知上位之后他会被压制和架空到什么地步。 整理着杜荷送进来的消息,殷灵毓想,李泰可真是片刻都不闲着,不说前两日阻拦李世民对他的召见,就是昨日,还在朝上打压属于李承乾的那点子班底。 李泰步步紧逼,李承乾自身又承受着来自太子身份还有那些老师们带来的极大压力,再加上自身的残缺,李世民的偏颇…… 其实李承乾亦不想总是胡闹的,他也有努力活着了。 可是,日复一日。 太无力了,太没有安全感了,也太折磨了。 直到膝盖上不知何时一暖,殷灵毓才回过神,脸上都是冰凉的泪,称心趴在她膝头,无声的安慰。 你看,至少我是你能掌控的,能生杀予夺却永远不会离开的,你能安心以最真实的,无需矫饰成温和优秀的,被期待着的样子去对待的存在。 殷灵毓突然就笑出声来,摸了摸称心的发丝。 “做的很好,称心,别让孤老是发呆。” 她尊重属于李承乾的骄傲与风骨,所以她会设身处地的去救他,但她不是他。 她对李世民,没有奢求,她明白他是一位优秀的帝王,那就足够了。 她不给他添乱,但也不对他期盼。 期盼他的,是李承乾。 称心拿帕子给殷灵毓擦泪,又帮忙把书搬回书房放好,刚想去给殷灵毓张罗茶点,就被殷灵毓叫住:“过来。” “练字。” “……是。”称心可怜兮兮的提起笔,看的殷灵毓好笑,摇了摇头,抽出本书来,去细看魏征的那些批注,手上还不忘把钻进怀里的殷愿抱好。 于是就又安静下去。 殷灵毓从前还没如此细致系统的学习这些典籍,第一世除了学医,一直在借由大唐的能量,尽可能研究和验证自己记下的,现代的那些东西,第二世又是在大汉,民生基础实在不足,她学了剑又忙着搞基建,连跃跃欲试过的战场都没怎么去。 如今这般清闲时光,先学习一下四书什么的也不错,就算以后用不上,对她现在的心境和心情也是有好处的。 这样想着,殷灵毓还特意到书架上找了一本《庄子》出来。 雪不算太大,但也的确不小,尤其是断断续续的连着下了好几天之后,李治接到手下人消息,就着手开始整理救灾规划,预备送到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看了自然是高兴的,忍不住就和被叫来商议雪情的褚遂良炫耀,褚遂良自然也是附和,他们陛下就这样,习惯就好。 “陛下,城东如今有四五处旧宅倒塌,虽说亦有年久失修之故,然而百姓房屋多为草木,并不坚牢,恐怕也有不少地方需要朝廷的物资和援手。” 李世民经过这些年的积攒,早已不复当初刚上位时常有的窘迫,大手一挥:“那就让稚奴负责,岑文本辅佐,也好叫他也历练一番。” 褚遂良看完李治递上来的细致计划,觉得的确可用,也就同意了。 李治接到差事时不由得感叹,果然,大哥还是大哥,上了这么多年朝不是白上的,从几天前就预见了事态走势,自己还是有得学。 长安城里受损的地方的确不严重,只是有些宅子上了年头,又或者是实在破旧,才倒塌了一些,但那些村落相对来说就要严重不少。 李治担了差事后骑着马跟着官府的人一同往周边走,临走前还不忘去和李明达道别,李明达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种事情,她不能任性。 看着妹妹不舍的样子,李治心念一动,道:“兕子,想不想大哥那里那只小狸奴?” 李明达眼前一亮,乖乖点头。 殷灵毓看着面前被送来的李明达,默默将眼神又投向了有些心虚的笑着的李治。 “……事成之后,写三篇救灾心得。” 李治笑不出来了,应和完,赶紧拔腿就跑。 再在这里留下去,他怕大哥给他布置的就不止三篇了! 不过能哄好兕子,写心得就写心得吧,总比让妹妹又难过哭了好。 李明达目的明确地看向小猫,但却没有擅自行动,而是看向殷灵毓,看到大哥点头之后才自觉地系好面巾,然后蹲下伸手。 征求过殷愿意见,发现它不排斥之后,殷灵毓也就随这一人一猫玩去了。 阿愿有分寸,她放心。 “宿主!当真实的生命真的好有趣!” 小狸花猫活力满满的蹦哒,李明达在一边看的目不转睛,还鼓起掌来。 第十章 下棋 “你本就是真实存在的生命,阿愿。” 殷灵毓轻声回应它。 小狸花猫一顿,随后转身,在李明达的轻呼里,张牙舞爪的撞进殷灵毓怀中。 “宿主!撩系统也是要负责的!” “负责负责。”殷灵毓被殷愿逗的微微笑起来,伸手接住它。 看到猫崽只是贴上去撒娇,没有挠人,李明达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些羡慕:“大哥,猫猫和你好好哦。” “它叫阿愿,是孤的好伙伴。”殷灵毓手掌托着小猫,似模似样给她们双方做介绍:“这是兕子,是孤可爱漂亮又聪明的妹妹。” 李明达有点害羞的笑起来,殷愿也很高兴的甩着尾巴尖儿。 宿主说它是伙伴!还介绍给别人! 超重要的有没有? 见自己一直没事,没有喘不上气,李明达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试探着把小猫崽抱进怀里摸,殷愿正开心,也不拒绝,舒舒服服的躺下了。 殷灵毓也没继续看书,而是摸出棋盘和棋篓,准备劳逸结合,琢磨一下围棋。 总得多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去做的,趁着现在刚面对完现实,卸下了一些包袱,心情舒畅了不少的时候,当然要再接再厉。 只是转眼一看一旁的李明达,殷灵毓招手:“兕子,来,孤教你玩五子棋。” 自己琢磨棋谱哪有带坏小孩儿好玩呀! 李明达抱着猫坐下,殷灵毓简单讲解了规则,又将白棋推给李明达让她先手。 惯常围棋是执黑子先,李明达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但五子棋简单易懂,上手的却也很快。 殷灵毓对着李明达围追堵截,小姑娘也不生气,努力寻找出路,黑白交错,你来我往,你连成三颗,我便早在第五颗的位置落子,我去堵你的布局,你也能又在斜刺里找出几颗连出一条新的线。 半晌,棋盘上围出一大片乱糟糟的棋子,李明达看着殷灵毓一颗下去连成五子,回过神来忍不住笑起来。 “大哥,就是国手来了,看到我们现在这局棋,怕是也看不明白了。” 可不是么,棋盘上的棋子按围棋来看奇奇怪怪,怎么看都看不通,好像有些规律却又根本看不懂,若不是每颗棋子都摆的端端正正,倒像是一把胡乱撒上去的似的。 殷灵毓就也笑起来,终于真心实意而轻松的:“再来一局?” “好!”李明达刚才还没玩够,立马答应下来。 殷灵毓就伸手捡棋子,一颗一颗,心境逐渐开始明媚而舒展。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踏雪寻梅,听风赏雨,日子也就有了闲敲棋子慢剪烛的平静安宁心态,至于其他的…… 自有李治去打工。 嗯,有弟弟的感觉,还不错。 下了几盘,也快到饭点,殷愿已经在点菜,殷灵毓就看向李明达:“兕子想吃什么?” 李明达眨了眨眼,联想到前几日听到的耶耶的怨念,道:“兕子想吃点心,能带走多吃一阵子的那种。” “行。”殷灵毓将棋子扔回棋篓里,起身往厨房走,李明达犹豫一下,放下了殷愿起身跟上。 厨子已经逐渐习惯,顺从的退开。 看着殷灵毓熟练的动作,李明达抿了抿唇:“……大哥何时学会了做菜?” “很惊讶?” “……兕子没有。” “放心。”殷灵毓逗她:“阿愿都说好吃。” “不好吃它又不能说……”李明达小声嘀咕一句,但随着蒸腾而起的香气,还是咽回去了。 殷灵毓给李明达做了几样菜,又因为没有烤箱,蛋糕是那种蒸出来的。 但也很成功,李明达吃了一半,依依不舍的把另一半装走了。 殷灵毓大概猜得到会拿给谁,但她无所谓,吃完饭就把一直老老实实当背景板的称心也给教会了五子棋。 在与称心的纯新手碾压局下,殷灵毓悠悠叹气。 不行啊,再放水,她要放殷愿上场了。 纯猫猫,不带系统运算的那种。 但等着称心思考的时候,殷灵毓转脸看向殿外,雪刚停,阳光清透,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霾。 未来几天,应该都是好天气。 于是就又轻笑了声,伸手点了点棋盘:“让你两子。” 称心胆子很肥的捡起一颗黑子,把手里的白子替上去,那处是他之前被堵起来的四颗白子,这么一落,连成一线。 “殿下,奴赢了。” 殷灵毓很干脆的点头:“嗯,你赢了,想要什么?” “要……”称心低下头,收拾棋子:“要殿下明天也教奴下棋。” 要你明天也像今天这样能开心。 殷灵毓沉默了一下才答应。 她也无法保证,但她会尽力。 宫中,李世民听到李明达回来了,先是高兴,又把脸一板:“兕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李明达提着食盒放到李世民面前,半点儿不怕他虚张声势的冷脸,甜甜笑着:“耶耶,兕子给您带了好吃的。” 李世民自然也就绷不住气势,笑着揉了揉李明达的小脑袋:“兕子真贴心,耶耶吃过了,兕子自己吃吧。” 李明达歪了歪头,故意伸手去拿食盒:“好吧,那太子哥哥做的点心,兕子就一个人独享啦!” “等等?!” 看着李明达笑眯眯放开手的模样,李世民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伸手点了点她:“好你个小坏蛋,连耶耶也敢作弄。” 李明达乖巧的把食盒打开,将那块蛋糕胚端出来,嘴里还解释着:“兕子才没有,是耶耶自己说不吃的。” “吃,怎么不吃,耶耶正好还没吃饱。”李世民拿起一旁的勺子,他确实吃过了,但还能再吃一点,特别是这还是高明亲手做的点心,怎么可能不尝尝。 挖了一勺,松软香甜,李世民本来没指着李承乾做出什么美味来,结果到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很好吃,很合胃口。 于是就问李明达:“兕子,高明还做了什么?” “有个很好吃的炖排骨,酸酸甜甜的,还有一个………”李明达就一样一样说,李世民越听越不对劲。 他还以为这点心是高明主动给他送来的呢,合着好像是闺女吃完饭给他带回来一口? 第十一章 抚琴 面对李世民质问的眼神,李明达心虚的移开视线。 那也没办法嘛!大哥做的那么好吃,还特意让自己点菜,又温柔又细心,她不留下吃饭都对不起自己。 那就只能给老父亲带个点心回来了,这还是大哥饭菜做得多,她吃饱了,不然,这种香香软软的点心,她还能再塞两块! 李世民也只是幽怨了一瞬间,总归还是高兴于有人记挂,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三两口吃完蛋糕,压根儿没想到,就连这点心都是李明达主动给他要来的,否则殷灵毓本来都没有带上他的份。 “好了,下次出宫多带点人,记得早些回来。” “知道啦耶耶!”李明达笑着应下。 对于李明达来说,殷愿是她难得能随意抚摸拥抱的小生命,劲头正热乎,再加上东宫的饭菜好吃又新奇,若不是下人顾及东宫那里有个称心,不能让公主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给拦了下来,李明达恨不得住上几天。 就是住不得,这几日也总是往东宫跑,还自带面巾,小木梳,小鱼干,猫玩具。 药也就顺带在东宫喝了。 殷灵毓给她开的那药方维稳居多,慢慢调整,争取将哮喘尽可能的控制下来,御医也说过对症,李明达就很积极的喝,不必旁人催促。 反正喝完就可以去殷灵毓那里,吃太子哥哥给她准备好的各种压苦味的点心。 今天的点心是糖水山楂,酸酸甜甜,粉色的汁液盛在瓷白的碗里,煮烂的山楂重新捣进糯米,成了劲道软滑的米麻薯,还有一些梨子的碎丁丰富口感,李明达吃的眯起了眼睛。 殷灵毓搬出了琴,坐在窗下调试,随后放在膝头,弹起了曲子,起初还有些生疏,随着一点点的弹拨,又顺畅起来。 曲调上扬又欢快,但每个落点都让人心不自觉的漏跳一拍,李明达听着听着忍不住问道:“大哥,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明明很跳跃,但又很悲伤,好像故事已经走到了结尾,又好像什么都已经来不及。 “诀别书。”殷灵毓滑弦,慢吞吞的给她解释:“是在告别之前,想起过往的所有美好,但终究回不到过去的意思。” 李明达点点头,开始记谱子。 很好听。 想学。 称心在李明达到来期间一直都很乖觉的保持着低存在感,此刻却突然凑上来,一如既往的跪坐在殷灵毓身边,把头放到他的腿上。 这么难过的曲子,他想,他至少可以告诉殿下,他还在,还没有和殿下诀别。 虽然终有一别。 李明达一愣,不知道要不要别过头。 “改日孤默一份曲谱给你。”殷灵毓停下来,李明达点头,抱着殷愿有些犹豫。 这个气氛,她好像不太适合留下,但她舍不得猫猫。 “大哥……阿愿可不可以跟兕子先回去?”她试探道:“兕子…兕子晚上就把阿愿送回来。” 殷灵毓看向殷愿,殷愿天天也没怎么出去过,蠢蠢欲动。 “宿主,要去!” 李明达动作又温柔,人又细心,身上还总是有很多好吃的小鱼干,而且它还可以出去撒欢儿! 殷灵毓点了点头,李明达小声欢呼一声,抱着猫一溜烟儿往外跑,生怕殷灵毓反悔。 毕竟这几天她也看到了,猫猫都和她是一个待遇的,饭都有单独的一份,太子哥哥有时候还会亲手喂它。 等人走了之后,殷灵毓才摸了摸称心的头发。 “别怕。” “奴没有。”称心的声音有点发闷。 他若真的害怕,当时就不会答应殿下了,他只是舍不得而已。 殷灵毓手一顿,旋即将琴放下,戳了戳他的额头:“孤给你留了后路。” “书房第三排架子上的暗格,奴早自己看到了,奴不要。” “不许不要。” 称心把头一埋,装死。 他才不走。 什么干净的新身份,什么傍身的银钱,都比不过殿下当年伸出的那只手。 所以他不会放开的。 外界传言中称心是男宠,一方面是李承乾的确对称心形影不离,一同就寝用膳,欣赏称心的歌舞,另一方面就是,他们两个对这种传言都是默认的,毫不否定的态度。 这件事,李承乾是提前和称心商量过的。 他就是故意想要去气李世民,想要李世民的关注,想确定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但这种传言一旦认下来,称心几乎就没有活路了。 所以他既心动,又犹豫不定,最后鬼使神差,选择向称心坦诚。 反正,没什么不能和他说的,他见过自己所有的不堪。 称心便摇头。 “无妨的,殿下,称心愿意。” 当时的李承乾,震撼又患得患失的追问,声音带着些暗哑的颤抖:““即便孤不会护着你,孤只是利用你,而你会被陛下处死吗?” “是,殿下。”当时的称心叩首。 所以,一直到今天,称心都随时抱着这样的心态,很珍惜的陪伴他的太子殿下。 诀别书,他没听过,但他听得分明,听的共情,他也一直在等他与殿下的诀别,只是在那之前,他想和殿下的每一天都能让殿下快乐。 那就是很美好的回忆了。 满室的宁静里,天光云影从檐下穿过,落在殿内,披到身上,暖和又明亮。 青年于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侧那人的背,话语里含着些许笑意。 “耍赖皮。” 李承乾会给你安排后路,我也会的。 我和他,其实都不想真的连累了谁。 称心早就被纵的越发大胆,抬眼看了殷灵毓一眼,坐直退回一旁。 “好用就够了。” “的确。”殷灵毓失笑,然后扶着他让自己站起来:“走吧,动一动,老是窝在书房,骨头都要生锈了。” 称心扶着人往外走:“那奴陪殿下去竹林?那里听说这几天鸟儿尤其多,池子那里还没开化,都是冰,没有什么能看的。” “都好。”殷灵毓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打算多动一动而已,这些天的调养下来,这具身体恢复了一些健康和力气,她得再接再厉。 称心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扶着殷灵毓乱逛,东宫一花一木对二人来说都太熟悉,没什么新意。 第十二章 木球 等到光线略微开始泛黄的时候,殷灵毓坐上了马车。 她打算亲自去接殷愿,给自家系统一个小惊喜。 宫中。 李泰今日也入宫了,是来找李世民献宝的,他和手下的门客新琢磨了大唐的水势与水利,拿着张水利图来找李世民卖乖讨赏。 李世民被好大儿哄的心花怒放,乐呵呵的又吩咐人赏赐不少布匹,关怀了李泰的衣食起居,又想起李明达。 “兕子这几天没有稚奴陪着,都开始往东宫跑了,还累得高明给她煮药做点心,朕又忙,青雀,你待会儿去陪陪她。” 李泰笑容微微一僵。 “知道了耶耶,青雀过几日给兕子带点新鲜玩意儿来。” “光有兕子的份,没有耶耶的份啊?”李世民逗他。 李泰讨好的凑上前给李世民捏肩:“耶耶,青雀怎么会忘了您呢?青雀会努力给您分忧的。” “好孩子。”李世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先去看兕子吧,耶耶待会儿看完了这几本奏疏就去找你们。” 看着李泰出去,李世民揉了揉眼睛,提起笔。 政务是忙不完的,但不可能不去做。 李泰则有些不太高兴。 废了大力气做水利图,结果呢?耶耶心心念念就是大哥!糊弄两下小妹就让耶耶又高兴上了,忘了他这不好那不好了,真够膈应的! 明明只要把他扯下去,自己就是太子了,偏偏耶耶还一直维护他的位置! 就该想办法让他彻底爬不起来! 越想越生气,郁闷又烦躁,李泰便对抬轿子的下人道:“本王要自己走走,你们在这儿等着吧。” 挥退了下人,李泰迈步往李明达那边走去,快要到的一个转角,一个小球轱辘到脚下,李泰躲闪不及,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面目瞬间扭曲。 “嗷!” 他那庞大的身躯,这么摔一下,着实摔得不轻,看着追着球跑来,看到他又弓起背往后退的猫崽,气的捡起手边的球,狠狠砸过去。 猫崽凄厉的叫了一声,就想往回跑,但躲闪不及,被那颗漂亮的木球砸中了后腿和尾巴,滚了两圈,瞬间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李泰爬起来,怒气冲冲一脚踩了过来。 “死畜生!呸!” 李泰犹不解恨,他现在屁股疼的不得了,恐怕骨头也给摔着了,看着猫崽在脚下变形,没了声息,还特地又碾了几下鞋子,恶狠狠吐了一口。 “阿愿!” “啊———!” 不远处追过来的李明达被吓傻了一般,听到殷灵毓的吼声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捂住胸口倒退两步。 隔得很远就听到了殷愿的求救和叫声,殷灵毓顾不得残缺的腿,迈步勉强的一瘸一拐跑过来,就看见李泰在往猫崽的尸体上吐口水。 殷愿在脑海里喊什么也听不清了,殷灵毓眼神冷到肃杀,红着眼尾,一言不发的挥起拳头,扑了上去。 宫人不敢拦,李世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大儿子将青雀压在地上,卸了青雀一条胳膊。 “承乾!住手!”李世民疾步上前猛一拽殷灵毓的胳膊,将人掀到一旁的地上,看着李泰被打的鼻血都出来了,心疼的去扶:“青雀?青雀?能听到耶耶说话吗?痛不痛?” 再一抬头,小兕子满脸泪痕,胸口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唇色却有些发紫,吓得李世民手都开始抖。 “御医!快去叫御医!” 殷灵毓就那么坐在一边,看着李世民心疼又着急,扶着李泰去抱李明达。 却没看自己一眼。 于是咬牙半跪起来,往前挪了几步,拉过李明达,在她身上几处穴位按摩,声音低哑。 “放松,小口呼吸,别哭……对…” 李明达忍不住的抽噎,半晌控制下来,含着哭腔:“阿愿…阿愿……呜呜……兕子对不起大哥呜呜呜呜………” 她没看好猫崽,才让四哥给一脚踩死了。 是她的错。 殷灵毓把李明达抱进怀里,抬头看到李世民复杂的眼神:“……承乾,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李泰喘着粗气,用没被卸的那只手摸了把自己脸上的血和被打肿了的地方,脱臼了的肩膀疼的钻心,于是倒抽着冷气:“耶耶!大哥疯了!莫名其妙上来打我!” 殷灵毓冷冷看向他。 李泰先是缩了缩脖子,想起来现在李世民就在旁边又支棱了起来,哭哭啼啼。 “耶耶你看,大哥太过分了,打我的脸,还有胳膊,好疼,青雀以后不会变成残废吧呜呜呜……” 见鬼了!大哥那瘸子居然还这么能打,还把自己胳膊给卸了! 不过,自己也没吃亏。 殷灵毓就那么维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也不解释,怀里的李明达探出头擦着眼泪来反驳:“呜…是…是四哥…先踩死…小猫……” 殷愿在殷灵毓的脑海里已经吓到滋滋作响。 “宿主…宿主你没事吧?宿主?宿主!没事,我没事!我没死!宿主?” “我早就抽离了!我不傻呀!就挨了一下木球!不疼的宿主……宿主你说话呀?宿主?” “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不胡闹了,宿主!宿主!殷灵毓!” “…没事就好。” 殷愿终于听到一声回应,松了口气:“宿主,我没事,只是刚买的皮肤没了……但是宿主一定能很快带着我赚回来的对不对?” 它试图活跃气氛:“宿主带我飞呀!” 殷灵毓没说话。 李世民听着李明达和李泰的话,自认为了解了事情始末,先是心疼的走过来抱起李明达。 “不哭不哭啊兕子……耶耶替你教训哥哥,青雀,还不过来给妹妹道歉?” 怎么能吓到妹妹,当着妹妹的面弄死妹妹喜欢的猫? 李泰这点上也知道的确是自己吓到了李明达,不甘不愿的道歉。 “对不起,兕子,四哥不应该因为生气,就打你的小猫。” 李明达哽咽着,没接受。 “…这是大哥的猫。” “四哥,你应该给…呜…给大哥道歉。” 第十三章 同归 李泰在心底暗骂一声。 不就是一只野猫崽子? 李承乾往死里打自己,自己还得跟他道歉? 想都不要想! 于是含糊过去,接着哭:“耶耶,手好疼,身上也疼……” 李世民心疼不已,随口道:“高明你也是的,一只猫,怎么还和青雀动上手了?身为储君,你的处惊不变,气度度量都学到哪里去了……” “如果死的是陛下的飒露紫呢?”殷灵毓打断他,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轻飘飘的。 李世民压抑住内心的怒气。 “高明,这只是只狸奴,你喜欢,耶耶让青雀赔你两只。” 飒露紫,那是陪伴自己征战沙场,功劳赫赫的爱将,是战马,怎么能与一只猫崽子相提并论? 殷灵毓仰头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半跪的青年,他嘴角磕破了,有些狼狈,眼睛很明亮,很冷漠。 “臣不需要,陛下。” 李世民刚想说什么,正在这时,御医也被扯着跑了过来,于是赶紧揽着李泰过去接胳膊。 殷灵毓就一直跪坐在雪地里,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捂住腰侧。 本来就伤了的那条腿方才被李泰来了两下狠的,脆弱的增生骨质隐隐再次裂开,腰腹处被打的地方抽着疼,嘴角被牙齿磕破了,嘴里也是淡淡的血味儿。 她起不来。 哄着李泰把胳膊接上,又让御医赶紧给李明达看看脉象,李世民回头看到殷灵毓还在那里,沉默又执拗,像是无声的反抗,很是恼怒,气不打一处来。 “承乾!莫要耍脾气了!” 说着,大步走过来,把人往起拎。 青年看着高大,却没有想象中重,李世民手劲儿使的太大,殷灵毓踉跄的被迫站起来,那条伤腿根本撑不住,眼看着就要再次倒下。 李世民下意识把人往怀里一抱,被殷灵毓推开,看着青年单腿蹦着往后靠在一旁的树下,李世民这才觉出不对。 “……承乾?” 殷灵毓挺直脊背,扬起头,用手背随意的擦掉嘴角的血丝。 “请陛下称太子。” “……你的腿伤到了?怎么样?痛不痛?耶耶叫御医给你瞧瞧?”李世民心中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一样,于是没和殷灵毓争吵这种话,看着青年明显不敢受力的那条腿,后知后觉。 青雀受伤了,不代表高明就没受伤。 他方才没注意到,只以为高明没什么事情呢。 只是他刚伸出手,想去扶殷灵毓,就被殷灵毓如临大敌的一把打开。 “……承乾?” “臣不需要!”殷灵毓因为用力而又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对着李世民,竟还能扬起笑来,只是这笑太决绝,太淡漠。 她不需要这一点连带的,随时可以被放弃的,只能等待被选择的爱,然后永远惶恐,永远患得患失。 好好做你的君主,我本就没对你抱有多高的期望,自然也不需要你费心。 李世民几乎是本能的想责备殷灵毓,可是看着这个笑,心里那点恐慌和患得患失无限放大,一时失语。 称心本来在宫门口的马车里等着殷灵毓,可是看着远远超过了一来一回的时间,殷灵毓还没有回来,冒着被李世民等人拉走处死的风险,下了车来找人。 此时远远看到了此处的对峙,连忙跑了过来,扶住殷灵毓。 “殿下。” 殷灵毓蹦着到了猫崽的尸体旁边,温热的,会呼噜呼噜蹭人的小猫已经冰凉僵硬,只有风吹动被踩脏又染血的毛发。 殷灵毓坚持着跪坐下来,展开大氅,亲手给猫崽敛尸。 李明达红着眼眶走过来,把装着鱼干的荷包解下来,放进去,又跑到一边,捡起那个木球,本来想扔到李泰身上,最终还是做不到,于是摔在李泰脚边。 “四哥太过分,太讨厌了!” 事态越来越失控,李泰没再开口,但还是觉得憋屈,低着头,故意抽噎。 李世民左右为难,不知道是应该先去安慰青雀,还是先哄一哄李明达,或者问一问承乾,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像很生气。 一只猫而已。 将猫崽连着李明达给的那包鱼干好好的包好,殷灵毓借着称心的力气起身,实在是没有力气,低声问。 “称心,你可以吗?” 称心看着似乎瞬间死寂下去了的殿下,拼命挤出一个带泪的笑:“奴可以,殿下,您把奴养的很结实。” 于是殷灵毓一只手抱着猫崽的包袱,一只手圈过称心的脖颈,本就破碎的玉冠彻底碎裂,掉在地上,清脆有声。 高大的青年趴伏到另一个稍矮的青年背上,长发顺着背倾泻而下,盖住了因为放心交托自己,放松下来,而终于微微弯下的脊梁。 好累。 称心背着殷灵毓,谁也不看,谁也不管,一步步走远。 他带殿下回东宫。 在东宫,殿下就不会受委屈了。 所以他撑得住,他可以。 李世民哑然。 他想追上去踢开那个可恶的男宠,想安慰一番高明,想看看他的伤什么样,疼不疼,但他又拉不下脸面,他眼前反复浮起高明方才那个笑。 淡漠,嘲讽,带着自毁。 于是突然心惊,转头看向李泰和李明达,犹豫了一下,破天荒的抱起李明达走进殿内,没再去管哭的委屈巴巴的青雀。 御医也说了,只是一些皮肉伤,而且青雀也打伤了高明,李世民本来还不觉得,可看了高明那隐忍着不肯表露的倔强样子,再看青雀的委屈,突然觉得夸张。 他往常是吃这一套的,但这次对比太明显,他那慈父心终于短暂的被理智冲开。 “兕子,告诉耶耶,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抱着李明达放到榻上,接过下人浸好拧干的温热帕子,给李明达擦脸。 情绪大起大落,李明达木着小脸,有些不平。 “耶耶,阿愿是很乖很乖,很聪明的小猫,而且,也是大哥的好伙伴,不可以用其他的小猫去赔,那是不一样的。” 第十四章 仗势 李世民听到李明达一直在强调那只猫崽的重要,又想起方才高明又拿飒露紫去类比,不由也终于正视起来。 好像,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李泰见李世民去关心李明达了,自己身上又实在疼,也懒得再哭嚎,骂了姗姗来迟的抬轿子的两句,爬上去回府去了。 真倒霉,想着探子说过李承乾珍视那猫,又正好撞到自己手上,他生气归生气,但做出这种过激的举动,自然也带着刻意去发泄和试探,挤兑的意味。 谁知道李承乾就能和自己打起来。 从前更过分的事情没见他这么暴躁,不都是隐忍求全? 真是乱发疯。 东宫,称心背着殷灵毓下了马车,没要其他人搀扶,往回挪。 刚走进殿内,一切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桌子上还有一幅裱糊了一半的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涂鸦,满纸乱乱的梅花印,边角上好不容易有一处空白,被用寥寥几笔画了一只猫猫头,翘着嘴角努力邪笑,拽拽的,骄傲的。 称心于是感觉后颈被眼泪烫了一下,又一下。 他听到他的殿下低声道:“称心,封宫。” 称心毫不犹豫的应下。 殷灵毓就着称心的支撑躺回床榻上,下人去找御医,杜荷原本就在东宫部曲那边,听了封宫的事情,亲自带了人站到门口。 笑死了,整个大唐有谁能给太子委屈受?又有谁敢给太子委屈受? 答案呼之欲出。 既然殿下现在不想见他,那他就把门守好,要么就爬墙钻狗洞进去,要么就等到殿下愿意让他进去。 他只听殿下的。 御医被请过来时,殷灵毓的唇瓣上已经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却并未吭声,看完伤势,就是御医也暗自心惊。 腿骨伤上加伤,从旧伤处又裂了开来,腰侧青紫了一大片,与这两样相比,其他的擦伤和磕碰都还好,算是很轻微。 但疼绝对是疼的,太子却这般能忍,只是眼角带些未擦干的泪痕。 再从脉象上看,肝郁气滞,七情内伤……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方御医很慌。 来之前特意有人拦住他,嘱咐了要回去和陛下仔细而没有遗漏的禀报太子殿下的情况,所以务必要细致的为太子殿下看伤,这要他怎么说? 陛下,太子殿下有很严重的郁症,最好叫他每天看看书画,听听音乐?! 这像话吗?! 太子想修个宫殿都被追着骂,他要是敢让太子玩物丧志,不问朝政,他怕是要没啊! 这就导致他开完药回去了人都还带着些许的恍惚,走路都发飘,被带到李世民面前时,基本上就是一种麻木而破釜沉舟的心态。 不然能怎么办?说谎吗? “陛下,太子的腿,旧疾又添新伤,恐怕需要好生将养,且臣斗胆,太子心志郁郁,重累性命,需要充分的放松,否则………” 李世民安静的听完了,挥手叫他下去了。 他有太多问题想知道了。 高明为什么突然就得了很重的郁症? 又是什么时候学了医术和厨艺? 为什么从来没有和他说过? 他似乎……很久没去关注过高明了。 因为一提起他就总是想到朝政,想到他各种各样的不足,想到他越来越叛逆的样子。 殿内滴漏声格外清脆。 李世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是谁哭着说过,说会记得永远对高明好?会记得多去看看高明? 那个人握着一只微凉的素白的手,眼泪淌了满脸,连连的答应着,说自己一定会做到这些。 似乎是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记了他对观音婢的承诺? 他为什么看到青雀哭,兕子哭,就忘了去看看高明身上有没有伤? 还是伤的这么严重,可高明…… 为什么不肯哭? 眼前又浮现那个笑,还有那薄凉疏离的话语,脑袋里一团乱,李世民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吐出去,站起身,沉声开口。 “备马,去东宫。” 李世民被拦在了东宫门外。 看着对面恭敬但死犟的杜荷,李世民额角青筋直跳。 “让开!” “殿下封宫,陛下。” “朕叫你让开!” “臣会去通报殿下。” 李世民被气到大口喘气,抬起手时手都在颤颤巍巍,点着杜荷。 “……你……好!很好!” 李世民的脾气也上来了,就那么站在大门口。 他就不信了,高明还能真不让他进去不成? 这一等就等了足有一个时辰。 期间赶过来的,上到长孙无忌,下到城阳公主。 然而杜荷都没松口。 只亲手给城阳搬了一张椅子坐。 李世民在场,城阳公主自然紧着李世民坐,然而李世民一把把她摁回去。 “你坐,耶耶不用。” 高明当真能看他接着站着? 拴在一旁的马儿不安的嘶鸣两声,刨了两下蹄子,越发衬的此处寂静。 李世民没走,其他人有谁敢走呢?只能在这里一起站着,等着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能让陛下进去,好快点把话说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今天从宫里出来时,太子和魏王都受了伤,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并不知情。 看陛下火急火燎赶过来又不肯走的样子,恐怕又是太子殿下受了委屈。 又站了一刻钟,李世民忍不住再次看向杜荷。 “让朕进去。” “不。” 仗着爹不在,长兄又在外地为官,就没人管得了你了?李世民刚要斥骂,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杜家小子,我能进去吗?” 杜荷抬眼看去,先是一愣,然后第一次犹豫,没有立刻拒绝。 李明达扶着魏征往前走,其他人一步步让开。 包括了杜荷。 他想,若是太子殿下还能愿意见谁,恐怕也只有魏征了。 李世民第一次看魏征无比顺眼,上前就打算扶他。 意味也很明显,仗着魏征的势,一起进去。 魏征抬起枯瘦的手,将人拦住。 “陛下,臣想自去面见太子殿下。” 李世民已经抬到半空中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刚冒出头就又僵硬在嘴角,一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好不可笑。 第十五章 秘密 但也只能看着李明达和魏征走进东宫里。 殷灵毓的腿已经用木板和布条固定上了,天色有些晚了,但仍旧是很好的天气,漫天晚霞烧的绚烂夺目。 殿内点了灯,可还是昏暗。 看到魏征走进来,殷灵毓很努力的让自己笑起来,眼神有些茫然。 “老师。” “为什么孤觉得,好像要下雪了?” “您要多添衣。” 魏征眼眶一酸,缓步上前坐在殷灵毓身边,破天荒的没去顾及那些礼仪,伸手去探面色苍白的青年的额头。 有点烫。 带着细细的战栗。 “殿下,您起热了。”魏征轻声叹息着收回手,将被子给青年掖了掖。 原本想说的话,也全都被堵了回去。 谁对谁错,现在很重要吗? 看着青年那双涣散又黯淡的眼睛,魏征心中酸胀,轻轻的隔着被子拍了拍,动作别扭生疏,像是去哄一个委屈的孩子。 “好了,好了,好好吃药,会好的。” 殷灵毓就很安静的点头,好像在听,又好像根本没有力气感知外界。 魏征见此,将目光移向了眼含担忧的李明达。 是李明达来找他的,但也只说了李承乾受伤了,和魏王打起来了,然后陛下过去也没见到太子殿下了,其中具体都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是很清楚。 于是又抚了抚青年的额头。 “睡一觉吧,殿下,臣在的。” 殷灵毓就闭上眼睛,可是眼泪止不住的滑落,沾湿了魏征的指尖。 阿愿也说它在,但她没保护好它。 魏征便沉沉叹气,等到走到殿外,脚下一拐,带着李明达进了一处凉亭。 “殿下,您知道怎么回事,对吗?” 小殿下这几日往东宫跑,不是什么秘密,魏征也知道。 李明达看着魏征有些浑浊了的温和目光,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泛起一点泪光。 “大哥…大哥有一只狸奴,叫阿愿,大哥说,那是他的伙伴。” “大哥对阿愿很好,阿愿也很乖,和大哥很亲。” “大哥每天看书,练字,都喜欢抱着阿愿,大哥还会给阿愿做好吃的………” 在李明达的叙述里,魏征勾勒出一只被倾注了关怀与爱意的小猫,还有一个落寞哀伤而温和的青年。 然后被魏王一脚踏碎了。 他大概明白过来了一点什么,扯住了过路的下人,去叫来了被送回来给殷灵毓煎药的方御医,询问:“可否讲一讲殿下的病?” 方御医无奈道:“殿下乃心疾,若能早加干预,不至于此。” “至于身上的伤,除了腿,其实并不算太重。” 魏征颔首:“好,有劳了。” 既然做了太子的老师,那就应该担起老师的职责,殿下这般,他脱不开干系。 也好,正巧他如今身体略微好了些。 且还是托了殿下的方子。 于是侧头看向李明达,声音慈爱:“殿下,臣有一事相托。” 李明达板起小脸,听着魏征的话,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又狠狠点头,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一老一少带着共同的秘密走出东宫,天也差不多彻底黑了下来,其余人已经被李世民下令还家了,只有城阳公主和长孙无忌还在陪着他。 看到魏征和李明达出来,李世民上前两步,问道:“太子可还好?” 虽然有方御医说了病情,但他没亲眼看到,还是不太安心。 都怪杜荷这个狗胆包天的倔驴!非得拦着! 他又不好自降身价真和他们动起手来! 魏征如实告知了李世民,太子有些发热,还有些没精神,但并未说其他的,只是又道:“陛下,臣身子好多了,明日可上朝。” 李世民有些担忧,正想着要不要再送进去两个御医,闻言却还是舒心几分,关切的点点头:“爱卿身子好了,真乃可喜之事,只是需得量力而为,若有不适,朕为你准假。” 魏征乃他肱骨之臣,去岁还因病请辞,他没有允准,总是赐药,赐医,赐财物药材,现在的府邸也是他赐下给魏征养病的。 虽说有不少不愉快的时刻,但魏征对他而言,是心安且必不可少的存在。 只是自打魏征病重,除了重大决策还勉力参与,剩下的,基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魏征眼底闪过些古怪之色,但李世民并没有看清,这点子欣喜下去,低落的叹口气,看了眼东宫的门,最终做不出硬闯的事,摇着头,带着女儿回宫。 他明日下朝,再来看高明。 殷灵毓有点发烧,但人睡不着,殷愿在她脑海里给她转述它的群里的盛况。 “宿主,有个玄幻世界的新兵蛋子统,把它的宿主坑惨啦!” “忘记解释好感度不需要刷满,结果八个反派徒弟有男有女,都被它宿主当幼师一样给养大了,各项交互属性也强迫症的直接拉满了。” “它宿主现在被要名分要到不耐烦,打算云游救世去了,哇,还说要投诉统!” “好可怕!” 殷愿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殷灵毓于是终于感知到它仍旧鲜活。 “……抱歉。” “宿主!不要老是抱歉!我才不是你的负担呢!”殷愿停下它的念叨,很认真的回答。 “我是你的殷愿哎!是很厉害的系统呢!要不是积分不够买的是幼猫,我能把李泰的肥脸抓开花!” “再说了,我也有感知屏蔽呀,倒是宿主,痛不痛呀?我给宿主买屏蔽道具吧?” 殷灵毓反应过来,原来她一直在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都麻木到些没有感知了。 “好,谢谢阿愿。” “不客气!”殷愿抛开手里的群聊,群聊界面上,赫然是一个接一个的领红包消息。 还有一行它刚发出去的消息。 “收集好笑的事情活动到此为止!系统369我待会儿给你转账!” 它阅历不够多,所以用积分买了好多好多可以讲给宿主的故事。 总会能让她开心起来的。 打开了屏蔽感知,殷灵毓放松下来,再喝完了退热的药,夜已经深了,称心睡在脚踏上,陪着她。 于是她也闭上眼睛,堕入梦乡。 第十六章 包围 魏征还没睡。 不仅没睡,还在写信。 说是信,但其实只是字条,一张又一张。 月上中天,盈盈清晖。 字条往外如雪如蝶纷纷飞。 落进一家又一家的窗台,看过后又大多进了烛台。 次日早朝。 李世民本来就因为昨日闹出来的事情而心里存着事儿,没睡好,此刻有些疲惫。 魏征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半闭着眼睛,稳坐不动,然而御史台众人双眼炯炯有神。 “陛下!请您端肃自身!” 李世民略微迷糊的状态一顿:? 干啥啊? 这点小事儿也要揪出来参一句? 但他向来又是鼓励臣子上谏的,并会努力改正自己的错误和缺点,他毕竟是宫变上位,或多或少有些不敢松懈的意味。 且他也真的想要治理好这个天下。 所以,他也端正了坐姿,颔首示意。 但今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一大臣义正辞严上谏指责他昨日草率出宫的作为是不负责任,将自身置于险地,又有人出列阐述李世民不该威胁衷心的下属。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李世民听的头都大了,还有些悲愤和委屈。 之前他也经常出宫啊!谁管他啊!谁能打过他啊!不是一直都是默认的事情了吗?这也要管? 还有他就是说了杜荷两句,瞪了他几眼,怎么就扯上不去给杜如晦遗泽了?怎么就是他没有容人之量,不能体会他人境地了? 大臣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李世民直到下朝也没想明白。 但颇有些心力交瘁,往自家小兕子那里走。 昨日兕子也进去东宫里了,今日还是带上她吧,李世民想着,今日万一还是拦着他,好歹也得让兕子进去瞧瞧高明如何了。 青雀还好,青雀御医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太胖了,所以那一下摔狠了,养几天不疼了就没事了。 哪知道正和侍女说笑的小兕子一见到他就不笑了:“耶耶是带兕子去看四哥给大哥道歉的吗?” 李世民一噎。 他就是认识到了昨日他给了高明委屈,也下意识反驳。 “青雀也受伤了,这个时候还是先让他养伤……” 李明达顿时就抬起头:“耶耶,你真的觉得四哥起不来了吗?” 看着李明达黑白分明的眼睛,李世民一时失语。 “做错事要道歉,要勇于面对,耶耶你说过的。”李明达带着些疑问:“耶耶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 “还是,四哥什么都可以不一样?太子哥哥也要给四哥让步?” 突然尖锐却又直指本质的问题让李世民说不出话,李明达却又不追问,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兕子想去看太子哥哥了。” 李世民下意识收拢了手,握住李明达的手,牵着人往外走。 但有些心神不宁。 他对青雀的宠爱,难道真有如此逾越,逾越到兕子都觉得太子在为青雀让步? 可是,青雀什么都没有,高明已经是太子了,他给青雀一些宠爱和赏赐………真的太多了吗? 他想起大臣时有劝谏,当时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可是连兕子都这么问…… 东宫依旧大门紧闭。 李世民踌躇良久,松开李明达的手。 杜荷立刻让步,俯身:“臣叫人护送殿下。” 李世民知道杜荷这样正是对李承乾的忠心,但被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他还是没忍住磨了磨牙。 这样真的很让人生气! 杜荷目不斜视。 呵呵,您宠爱魏王时,想到过我家殿下吗? 哦,魏王胖,走路累,就可以坐着轿子上朝,那殿下呢?殿下本来就伤了腿,他不累吗?不想体体面面被抬过去吗?很想每天跛着脚给所有人看个够吗? 殿下想要个宫殿都不行,魏王就可以大兴土木,想住什么住什么,岑文本都上疏弹劾了,您夸了两句还继续,还把大名鼎鼎“居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的芙蓉园赐给了魏王,又是免税又是亲临暖宅的。 就连有人说朝中重臣不尊重魏王,您都要把所有人叫去质问一番,大发雷霆,要不是魏国公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确因私爱而忘公。 魏王成日里撒个娇邀个功您就龙颜大悦了,殿下做的好就是理所应当,做不好活该挨那几个老头子骂? 那我今个儿就是只不让您进去,您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想到这里,杜荷站的更直,完全忽视了李世民咬牙切齿的样子。 陛下,这是您应得的。 从前殿下就是太在乎您了,才把自己活的那么累。 昨夜殷灵毓又烧了两次,称心熬夜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此刻有些蔫蔫的,看见李明达进来,打起精神退到一旁。 殷灵毓还在睡,但已经退烧了,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李明达细心的帮忙捋到耳后。 “太子哥哥好些了吗?” 她略微鼓起勇气。 她也知道称心,但她和他基本上没什么交流,哪怕她之前在这里呆过几个白天,印象也只有,太子哥哥的男宠,还有很沉闷,但会给她和阿愿端茶倒水。 想到这里又想到小猫,有些低落:“还有……阿愿呢?” 称心垂着眸子,恭谨回应。 “殿下刚退烧,醒着时奴喂了水,半个时辰后奴会唤殿下起身用药用膳。” “阿愿……昨日殿下令奴为其做了坟茔,在桃花树下,殿下说,它还没看到过花,所以……” 李明达仔细听了,还看到了桌子上那幅没裱糊完的,小猫爪子乱蹦出来的画,她摸了摸上面的小爪印,浓的浓,淡的淡,但不柔软也不温热,更不会一碰就咕噜咕噜哼唧。 生命和死物是不一样的。 李明达最终把她给殷愿带的猫玩具放在了一旁。 是个很柔软的布团,带着猫会喜欢的那种流苏。 这样的,不会再让人滑倒,也不会再让人能打了小猫。 李世民带着李明达回去了,本来他还只是因为殷灵毓这次的态度而有些心慌,可接连几天,御史台跟疯了一样对他参奏,而这次小兕子调和时也全是偏向大臣。 李世民感觉自己被很多个年轻的魏征给包围了。 第十七章 熟悉 之所以说是年轻的魏征,倒不是因为别的,但魏征的确年轻的时候攻击力更强一些,现在年纪上来了,有心无力,就不太和他犟了。 可是现在……魏征是安静了,又蹦出来这么多年轻的魏征第二第三四五六! 一个还好,御史台包括一些老伙计都陆续开启了魏征模式,这个说他不够勤奋,那个谏他不够努力,想打草原部落要被骂劳民伤财,想出宫巡游更是被骂的狗血淋头,偏偏又都秉承“大义”,一副为了他呕心沥血在所不辞的样子,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帮子谏官就差管他吃饭吃几口,睡觉睡多久了! 受不了! 真的忍不下去了! 就连总是接替观音婢,充当他和朝臣之间的缓和的小兕子,也是口口声声“耶耶!他们是为了您好!您怎么能生气发火呢?”,李世民简直要抓狂。 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口,只觉得压抑又难受,恨不得把所有的郁怒都倾吐出去。 可是,找谁呢? 心腹大臣他是不敢找了,亲亲女儿多少也有点不太敢面对,儿子……儿子一个被骂的不敢顶着风去见,一个压根儿见不着……… 思及此处,李世民踏入了长久未入的后宫。 他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最好是能理解自己,能安静听完的,因此嫔妃在此刻就尤其合适,反正就是传了出去到了她们娘家人手里,也不过就是丢点脸。 但再没有什么倾诉的地方的话,李世民都怕自己想无故杀人了。 实在是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李世民不知怎的想起来那个扬着头,说“妾可驯服此烈马”的才人。 武家的女儿,似乎…和家中没什么联系。 再合适不过了。 媚,美也,出自《尔雅》。 简单一个武媚的赐号,武媚便也只能叫武媚了。 原本的名字? 那不重要,也不需要了。 武媚已入宫六年。 见天子庸知非福? 见天子不过寥寥数面。 因此,听到陛下要来的消息,双十年华的女子依旧慵懒的撑着腮,并不关心。 他爱抽什么风抽什么风,还没有自己要管的宫务重要。 当然了,李世民来时,武媚还是笑盈盈的相迎。 “陛下。” 李世民和武媚入席用膳,李世民还没忍住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儿就开始说起了这几天的憋屈。 “一个个!拿朕当功绩看吗?都去学魏国公,想图一个官运亨通?” “画虎不成反类犬!为了上谏而上谏!该死!” “朕真是忍无可忍!朕连一点儿自己的想法和空间都快要没有了!” “实在可恶!对朕没有半点儿尊敬敬重之心!” 当然了,也只是倾诉而已,嘴上说的凶,到现在也没真说贬上几个。 道德感还是有点高。 武媚听着听着觉出几分不对,蹙眉委婉问道:“陛下,妾本不该干政,然则有一事不明。” “你说。”李世民沉吟一下,开口让武媚说下去。 这也不算干政,只是家常闲谈,何况观音婢在时,也只是以此约束后宫,但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只是明面上不干政罢了。 但她是与自己并肩携手的皇后,单论政事上的眼光,比之长孙无忌还要更胜两分。 只是不知,这武媚又能说出些什么来。 武媚略略抬眼,望向李世民,正色道:“陛下近日之处境,陛下……不觉熟悉吗?” 怎么个事儿?您好几天了还反应不过来?这不像前朝的魏国公在给太子出气吗?以前天天能听到被参的是太子,只是这几天换成了您啊! 那天的事情,李世民忘了封口,也瞒不住,虽说不少前朝大臣们并不能理解为了一只猫而打的这一架,但光瞧着陛下至今未责令魏王认错,他们亦是摇头。 多少年了,非要对魏王荣宠太过,这次有魏国公牵头担事儿,不怕祸临己身,那就上呗! 不给陛下来个狠的,陛下是真的意识不到他的偏颇。 而后宫中向来无趣,事情自然也传了一个遍,诸多版本大差不差,毕竟涉及储君,还是没什么人敢随意编排的。 武媚倒没有评判谁对谁错的闲情逸致,只是联系李世民带来的情报,模糊而敏锐的察觉到了事件的本质。 李世民手上的杯子掉落在衣袍上,酒水洒了一身,武媚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只能起身给他拿帕子擦,然而李世民浑然不觉。 熟悉? 谁会一直被参? 被这样严格而苛刻,一刻不停的注视和要求? 是谁呢? ………是高明。 李世民想起他们一遍一遍的参奏。 “殿下怎可奢靡享乐!” “殿下行止不端,怎配堪为储君?” “殿下……” “殿下…………” 这几日,御史台与重臣的“陛下”,此刻奇妙的与记忆里的疾言厉色重叠在一起。 一声。 一声。 惊人的相似。 ……的确很熟悉,这是,高明的处境? 李世民的面色逐渐僵硬和发白。 算起来从魏征复出上朝不过三四日,但他称得上度日如年。 高明……被参奏了多久? 他的本意是想让高明做的更好,他却不知,无时无刻被这么多人吹毛求疵这么难熬! 谁给他们的胆子,这样压迫高明! 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过! “……每当看到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应该勇敢直谏,使他能有所获益。” 李世民面色苍白,看到记忆的自己,慷慨挥手,赠予太子的那些老师们,对太子随意犯颜直谏的权力。 还有,魏征曾经上书,询问是否对太子过于严苛的话语。 真的没人告诉过他吗? 还是,是他的不以为意?却酿成如今苦果? 武媚好像在说话,可是李世民听不见,他反复想,自己来和后宫嫔妃说这些,尚且只是几日的烦忧。 那高明又去找谁说,他十几年的烦忧。 于是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本来还在轻声问他是否需要更衣的武媚忍不住在背后偷偷翻个白眼。 差点儿没摔了! 第十八章 招待 东宫。 昨日一早,殷灵毓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高烧,只是人还是不太有气色和精神。 但看起来,却很稳定,平静。 称心对此很担心,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很努力的去逗殷灵毓高兴,只可惜收效甚微。 殷灵毓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画了图纸。 “殿下,您要的两轮车,匠人那边赶出来了。” 名字听上去像是简化版的四轮车,但与四轮车其实并不相似,而是类似于现代的轮椅的结构,因为那两个大轮子,就暂且叫了两轮车。 殷灵毓需要代步工具。 其实她也可以先慢慢养伤,但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只是顾及了天下的安定平稳,也不想不去考虑原身也就是李承乾的心情和想法,他的骄傲和骨气,只由着自己觉得痛快和爽的去报复。 但她也并非没一点儿脾气。 她当然可以顺势卖惨,利用此事唤起李世民的愧疚,怜爱,然后去打压李泰,去博取同情。 但这就是李承乾想要的吗? 这对阿愿又公平吗? 即便在其他人眼中死的只是一只猫,即便李世民是李承乾的生身父亲。 她与承乾,便只该摇尾乞怜?求一份施舍的,君权父权下的所谓宠爱? 李承乾做不到,换成她,更做不到。 “是吗?”青年抬手,称心自然的扶住他往外走。 门外放着一辆木制轮椅,殷灵毓坐上去试用了一番。 不错,简约,舒服,最重要的是,能推动。 “殿下,我们要去哪儿?” 称心推着殷灵毓。 殷灵毓想了想,道:“将作监。” 刚出了东宫,迎面就撞上了策马疾驰而来的李世民。 感觉到接替称心的杜荷下意识慢下了脚步,殷灵毓目不斜视。 “走吧。” 杜荷一狠心,接着去推。 李世民急急勒马,然而殷灵毓和杜荷一行人却与他擦肩而过。 甚至没看他一眼。 “高明!” 李世民一边跳下马,一边喊了一声。 杜荷这下不得不停下。 殷灵毓仰头看他,然后平静的将那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请陛下,称太子。” 看着青年沉凝冷漠的样子,李世民心脏狠狠一缩,他伸手去拉他的手:“高明,别难过了,耶耶知道错了,耶耶再也不让他们给你当老师了好不好?” 他也顾不得还有很多旁人在场了,他也不觉得道歉难说出口来了,他也不想着这样会不会很丢脸了。 他害怕了。 殷灵毓只是抽回手:“臣尚且有事,还请陛下自便。” 杜荷身边跟着称心,身后还有几名侍卫,一起走远,徒留李世民愣在原地,等魏征慢悠悠赶到时,就看到他们的陛下噙着眼泪,呆呆站在那里。 魏征是叫人特地留意了,一旦李世民驰马往东宫跑,就去禀报他,他估摸着,陛下也不至于太笨,也就是几天的事儿,怎么也能意识到殿下受过的委屈了。 果然,方才下人便来报,说陛下当街纵马。 魏征克制住眼底的欣慰,肃然道:“陛下当街纵马,知法犯法,当自省也。” 李世民想明白了估摸着大臣和御史台八成是魏征老儿在搞鬼,刚又在殷灵毓处碰了壁,又委屈又慌乱,还要被魏征说,于是很是失态的红着眼瞪魏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魏征错愕一瞬,旋即扭过头。 ……辣眼睛。 早上个十几年,换成当时骄傲又自信的青年陛下,做出这副样子来,可能他还会反思反思是不是太不给陛下留面子了,是不是太没分寸,叫陛下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可他都成老头子了,陛下自然也不年轻了,做出小儿态来…… 没眼看。 只能说,好歹陛下还能认识到错,魏征还是欣慰的。 “陛下,心病难医,您若是想通了,就去好好问问御医,该如何做,我等就如何做,或者,您给老臣一句准话,您想放弃太子殿下了吗?” 李世民听的魂不守舍,他知道,他前几日听了方御医的回报就去了解了郁疾,他喃喃道:“承乾是嫡长子,朕怎会舍弃嫡子而立庶子呢?” 魏征叹息着费力的俯身下拜:“陛下,太子乃国之本也,伏愿陛下深思远虑,以安天下之情。” 东宫这边二人的对话,殷灵毓并不知情,她去了一趟匠人处,回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她也没管李世民去了哪里,只是坐回书房,将阿愿留在外面的痕迹,那张画,和称心一起处理完。 殷愿惋惜。 “早知道的话,我应该认真画一幅画!” “就画寒梅凌霜图什么的!” 殷灵毓淡声笑了:“靠你的小爪子?” “我早晚能当上人!”殷愿野心勃勃:“然后把宿主保护好!” “好啊,看到时候是谁保护谁。”殷灵毓手腕一转,称心给他找来的刻刀在木块上划下一道痕迹。 称心生怕殷灵毓像以前的李承乾一样自伤,几乎是不错眼的盯着,但殷灵毓就是很单纯的刻了几下,称心就不知道殿下到底想做什么了。 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总比殿下发呆的时候想起那些伤心事要好得多。 将画卷收起来,殷灵毓摸了摸那个柔软的小布球,随后递给称心。 “拿到阿愿的墓前挂上吧,它应当会喜欢。” 称心点头接过。 李治是在这天夜里回来的。 一回来,自然也要休息,休息够了,就是补上自己错过的信息。 但听完的李治陷入了沉默。 他出去…不到十天吧? 大哥四哥就打起来了?然后大哥这次硬气了,给自己出气了,耶耶却拉偏架了? 那大哥给他拦在东宫外也……合理哈。 啧。 为表关心,同时也确实有点担心,李治选择第二日汇报完救灾情况后,上了东宫的门。 然后顺利的进去了。 李世民听到消息又想哭。 单独的不待见他,是他伤的承乾太深了吗? 李治也没想到这么顺利,但来都来了,也就关心了殷灵毓一番。 殷灵毓却把他叫住。 “稚奴,帮孤一个忙。” 第十九章 安宁 李治默了默。 ……看在大哥对他确实不错的份儿上,不过分的话,帮一下也行。 当然面上还是很乖的笑着:“大哥,稚奴才上朝,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不过稚奴会尽力的。” “救灾心得写了吗?”殷灵毓话锋一转。 李治老老实实摇头。 “尚未,现场实在……我便只焦心于受灾百姓了,还未来得及。” 殷灵毓就自己将轮椅往一旁挪了挪。 “过来写一篇,能写多少算多少。” 李治嘴里有点发苦,但也明白,大哥十几岁监国,屡得朝中重臣称赞,当年就是耶耶也无比认可,时常炫耀,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大哥愿意亲自指点自己都是好事。 “是。” 李治在写的同时,殷灵毓也提起笔,按照记忆里的那些措施,调度,一条一条默写下来。 救灾,没有人比得过后世。 因此,等李治看到殷灵毓递给他的满满当当的规划时,表情略有些许呆滞。 要是大哥没有腿脚不便,再把这策论往上一递……呃,会有四哥捣乱,自己还是能争取一下的。 说起来,还是耶耶确实太宽纵四哥,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千方百计,左出右出,获得的关注也略逊一筹。 兕子身体弱,又是被耶耶亲自抚养长大的,倒是差不多能和四哥平分秋色。 大哥……刨除国事,其实……确实少了些,还总是很正经的维持储君应有的样子,没办法撒娇卖乖,确实是吃亏。 埋头苦读了好一会儿,等差不多吃透,李治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身旁已经点起了蜡烛。 然而他顾不上旁的,立刻张望,看到殷灵毓还坐在轮椅上,就在身旁不远处翻着书,迫不及待。 “大哥,这里……” “还有这里……” 一问一答间,称心又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鸡丝面,李治的确也饿了,暂且将那份救灾规划放下,一口吃下去却又愣住。 他碗里的鸡丝是格外用糖醋腌过的。 在鲜美的鸡汤里可能有点突兀,可是,这就是他的口味,也是他的习惯。 他比较爱吃酸甜的口味,也喜欢更丰富味道的食物。 可,他没有特意和大哥说过。 李治抬眼看过去,青年正看着他:“怎么了?” 坦然,温和。 “……没什么。”李治低下头,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鸡丝,微微的酸甜,浓郁的鲜美,越嚼越香,于是话语变得有点含糊不清:“大哥方才说,要我帮什么忙?” 太亏了! 大哥拿一碗面就让自己给他干活! 但是…… 方才那一瞬间,很想很想回馈他的好。 悄无声息的就把人俘获。 看来他还有得学。 “不急。”殷灵毓轻声道:“先吃饭吧,身体最重要,不够还有。” 李治自然没吃饱,他现在这个岁数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足足又添了两满碗,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好吃,满足,真香。 也是这些天在外面跑的,岑文本跟着,他不敢有松懈,又见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冻饿困苦的处境,自然也不见得有心情好好吃饭。 殿内灯影轻轻摇晃,伴随着交谈的话语和小声的惊呼。 殷灵毓莫名有点想笑。 李治眼底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还要装小白花惊讶推拒一下,也是蛮可爱的了。 次日的朝堂上,参奏李世民的活动暂且停下来了。 有些人还有点意犹未尽,毕竟,这种不用负责的,站在大义上随意批判指点的感觉,真的很爽。 明白人里有不少还特意看了眼太子的几位老师。 原来你们过着这种好日子! 李泰也听闻了风声不对,借口养伤,至今还未出过门,更别提来上朝了,躲在府中又烦躁又忐忑。 闹的有点大了,他怕自己被废。 毕竟他很清楚,他其实带着故意的试探,而且打起来时也刻意往李承乾的旧伤上踹。 真要论起来,他的确是不占理,只是还没有人压着他去道歉罢了。 此刻门客中却有一个往常不算太起眼的站了出来。 “殿下勿忧,在下有一计,可保殿下重获众臣支持,陛下圣心。” 李泰眼前一亮:“你且细细道来。” 殷灵毓今天也出了东宫,除了催她在将作监下的单,就直奔程知节府上去了。 程知节不解,但用心迎接。 他最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自有一套察言观色,体会人心的本事,因此,他暗戳戳的也支持着魏征。 太子殿下一路走过来,他们这些老臣都是看着的,听说得了郁疾,程知节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心情。 果然,殿下不是那种糊涂孩子。 他只是生病了。 “殿下怎么有空来看俺老程?” 然后迷茫的程知节迷茫的拿着方子和药膳单子目送殷灵毓被推着走远。 不是? 啊? 殿下自己还伤着呢,来给他看病? 他何德何能啊? 不过,他倒是问出了一点东西,可以考虑说给陛下听。 不愧是他! 程知节一边自夸了一句,一边备马车入宫。 “你说什么?” 李世民刚准备出宫去见殷灵毓,被程知节找过来本来还想打发他回去,却听他说有事关太子之事禀报,便压下性子让他进来了。 什么叫做,太子亲口说,医术是在观音婢逝去后,常憾无力,心绪难平,故此研习? 遗憾于自己没有能力去救阿娘,所以特意研究学习医术,现如今又不声不响给稚奴,给兕子,给魏征甚至给面前这个程黑子调理身体吗? 程知节难得没嬉皮笑脸,眼神复杂难明:“陛下,太子脾性温和,可再好的脾气也不能一直憋着,您瞧,憋出事儿来了吧?” “臣不明白您为何总是不满足,就是再好的马它也不能一直跑,跑着跑着,可能一停,就彻底累死了。” “殿下是个好孩子,至少臣从未见过哪朝太子如此体恤臣子,这样的殿下,永远不会是能亏待江山社稷之人,恰恰相反,臣都怕他为了社稷不顾及自身。” “他不需要更多雕琢,臣言尽于此。” 程知节退下了,然而李世民却没有起身。 他有些不敢去见李承乾。 第二十章 刻线 然而,他更怕来不及。 郁疾,疯魔求死,性情大变……御医那些话言犹在耳,李世民胡乱裹了件斗篷,就往外走。 然而还是被拦。 但他这次没法生气。 他现在明白,杜荷拦他,不是和他过不去,只是因为杜荷明白,承乾不想见他。 驻足良久,李世民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朕不去见承乾,朕就在外面看看,承乾到底受了伤,朕不放心。” 杜荷沉默着让开一步。 殿下不想见他,但……他私心里,还是想让陛下知道,殿下不好受。 他凭什么一无所知,永远要殿下为他退步。 是该让他看看的。 李世民迫不及待迈步走进东宫,远远就在书房外听到轻轻的哼唱,是承乾的声音。 于是遥遥看着模糊的人影。 一人坐在案前,似乎在写些什么东西,一人趴在旁边,侧耳倾听着。 哼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但很轻快洒脱,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可却更让人酸涩。 他以为承乾会躲起来哭,会想办法去发泄,或者闹脾气,但没想过是这样的淡淡温馨。 是啊,为什么不哭不闹呢?因为没有人在意,因为很难过很难过,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哄好自己,让自己有欲望活着。 ……怪不得,御医会说,可惜为时太晚,心病难医。 李世民听到那个男宠的声音。 “殿下,奴今天能不练字了吗?” “怎么了?” “……奴写的丑,浪费了殿下的纸墨。” “没有,称心,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把事情做到完美,谁都需要一个积累和进学的过程。” 趴着的那道人影于是也坐直了起来:“殿下今日还要不要走走?” “不了,等春日里再说吧,而且,这些日子,也有些忙了。” “虽然奴有很多看不懂……但殿下是最厉害的殿下了。” 青年的声音便含上了些笑意:“也就你会这么说了。” 称心很认真的重复:“殿下就是最好的殿下。” 会对他伸出手,会考虑他的身体和心情,会在意他的感受和性命。 李世民无声的踉跄一下,站稳,几乎一刻也呆不下去,狼狈的往外走。 承乾甚至需要在男宠那里才能被夸赞吗?只是哄了一句语气里就开始高兴了吗? 他……又有多久没有去夸过承乾? ……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里,除了国事,就是那些言官对于太子的批评,再加上承乾后来确实越来越失了分寸,屡屡要他去平息事件,给他收尾,给他压下那些议论和后果,他也失望,他迫切的想要他变得正常。 但他似乎用错了办法。 如果……如果他能在那段时间,和承乾好好谈一谈,就像观音婢还在时那样,会不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杜荷派来盯着李世民的下属看着李世民往外走,默默跟上。 殿内,殷灵毓放下笔暂歇。 也不知道李治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说起来,他还真是不让人失望,明明比李承乾和李泰小上不少,但在李泰手底下照样有自己人。 脑子好就很好,有些事情和责任就可以放心交托。 李治尚且不知道自己颇有些暗无天日的未来,只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陷阱。 很快,魏王声称自己诚心悔过,愿在长安城施粥一月,为太子祈福。 这种占据着大义的话往出一放,朝臣中他的风评的确是又好了不少,更别说文人百姓了。 李世民倒是觉得不太对,只是对平民百姓来说到底是好事,所以也并未阻拦。 让青雀出点血,也算是为他自己积德积福了。 站在李泰身后的世家很快开始出人出粮,倒不是他们真的真心追随李泰到这种程度,而是李泰给他们送上了商铺的地契作为抵押,并写了欠条。 李泰本来没有很情愿,但那庞姓门客说服了他,此举不但能赢得民心,更是逢迎上意,说出去名声更是好听,只是一些钱财罢了,李泰还不缺钱。 世家有钱拿又有仁名赚,更是不会拒绝,当下就收下了那些东西,开始施粥。 随着各方态度的微妙变化,一直有种紧迫感的李泰终于松了口气。 ……松早了。 世家手上的地契文书不知何时都成了张空白的纸,那叫一个气急败坏,他们粮食都出完了,魏王反手背刺他们? 虽然不知道李泰是如何做到的,但不是他做的,又是谁做的? 怎么?到他们这儿来空手套白狼了? 想的美! 李泰云里雾里的面对着找上门来的众人:“本王没有!” 他又不缺钱! 至于给出去还需要再偷回来吗?! 面对着手执欠条的世家众人,李泰气得要死,他要是真的派人去把东西调换出来,还留那张欠条做什么?! 愚蠢!贪婪! 对,贪!世家有多能敛财他可也知道,好啊!敲诈勒索到他身上来了是吧?!把地契私吞了,还拿着欠条来找他要钱! 双方对峙,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而李治,正拿着神秘失踪的地契,和殷灵毓兑换金银。 有钱好啊!有钱能办的事儿可太多了!谢谢大哥带自己赚钱! 没想到大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的!四哥八成要难受很久了!世家那边当真能心无芥蒂的继续跟着他? “大哥,那乌贼墨当真神奇!” 殷灵毓勾起一个温柔的笑:“想学吗?” 李治犹豫一下,终究抵不过这种仿佛掌握了神仙手段的诱惑,重重点头:“学!” “好。”殷灵毓颔首,随即翻开她写的临时教材:“首先,孤教你一个概念,叫做科学……” 乌贼墨,写到纸上放着也会慢慢褪色,如果潮湿加上高温更是几日便尽数消失。 这叫做蛋白质的性变。 李治迷迷糊糊,开始迎接数理化的洗礼。 李泰那边,去找那位庞姓门客,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李泰已经失去了耐性,冷冷的看向世家众人:“本王说了!给你们的地契是好好的!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打磨 其中一人不依不饶:“自然是真的,否则殿下也不会偷梁换柱拿回去!” “本王都说了没有!本王还不缺那点子钱!”李泰气的喘不上气。 他有李世民动不动就赏赐贴补,还有那么多封地,不缺钱是真不缺钱,这一点世家们也知道,所以才给粮食给的那么痛快。 可是这不代表李泰就能不在乎这么一笔钱啊!地契都成白纸了,欠条总该还上吧? “你们把地契还本王,银钱本王清点到位自然双手奉上。”李泰冷笑:“地契本王实实在在的给出去了,怎么就又成了本王偷换的了?” 说着说着看着已经搜完找不到人的院子,磨了磨牙:“姓庞的跑了?难不成他偷着把地契换了?” “殿下,您的门客跑了是您的事情,您是不是应该把欠条结清?” “那把地契还来!”李泰的性子,怎么可能愿意吃这样大的闷亏,气势汹汹顶了回去。 他有钱不代表他想当冤大头! 世家之人到底不想彻底和他撕开,忍气吞声,接受了“庞姓门客”调换的说法。 可得了吧!拿到手上当他们不会看看真不真的吗? 而且,那不也是你魏王的门客?是给你办事儿的?他们就不信这事李泰一点没参与! 看着手里那张孤零零的欠条,真是越看越来气,世家众人又不找不到比李泰更合适的扶持对象,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李泰倒不是出不起钱,只是调集钱款也需要时间,才拿了铺子地契做抵押,预备着先把施粥一事做完,再付上钱款,结果呢?世家之人吞了他的地契还不算,还想要再拿一份儿钱,简直做梦!门都没有! 这边相看两厌还得凑到一起,那边各位重臣老臣依次受到了来自太子的拜访和药方,咂摸出不对来,纷纷去找魏征和杜荷。 “看着点殿下,别让他自伤。” “对对,杜家小子,看严实点,可别让殿下有轻生的念头啊!” “是啊,殿下要是缺什么,你尽管来找我们。” “不缺也可以给殿下送点,当诊金了,让殿下知道还有人关怀他呢。” “我看行!我养的几盆墨兰长势不错,给殿下送一盆去瞧瞧!” 还连带着李治,也感受到了朝臣突如其来的热情。 毕竟,因为殷灵毓要教他东西,他几乎是天天去东宫报道的,有时还带着兕子,李世民就只能留守宫中当孤寡老人。 毕竟他常常进不了门。 所以,综合算下来,现在李治反倒是每天和太子殿下呆的最久的,臣子们也不太好登东宫的门,不是怕自己进不去,是怕自己能进去扎了陛下的心。 但太子主动拜访那就没办法了,虽然除了魏征,太子还没有去看第二次的。 再加上殿下自己每天除了教李治就是打造一些零零碎碎,比如他自己的那什么两轮车,他们也不好贸然打扰,郁疾最重要的还是调养,现在谁也不敢乱说话。 没看陛下不敢逼太子和他见面吗? 李治其实感触也不浅,从前觉得大哥太安静了,现在倒是没有了,很平静,很按部就班,好像很正常,但确实让人更心慌。 再加上从前没有这样长时间的与大哥相处过,现在才感受到大哥比自己认知里还要更温和耐心,更细致体贴,更有兄长的担当和责任感。 谁敢信,他现在在东宫吃到的点心食物,偶尔还能爆出来一次太子大哥亲手定制版? 虽然知道小兕子吃过好几次了,但现在大哥还养着伤呢啊! 他劝都劝不住,大哥说他读书辛苦,理应好好补一补,而且大哥的手艺真的没得说,虽然总是不给自己做太油太咸的东西还总往里加药材,但是,很好吃啊! 再说了,做药膳多费劲,大哥还是在关心他! 李治得意,但再一低头看着刚被布置的作业又蔫儿了不少。 学!就不信学不会了! 抛开难度,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 但李治还是暗搓搓的试探殷灵毓:“大哥,稚奴觉得这里好难,大哥能不能多设计几个小实验,稚奴过几天想来看。” 小实验挺有意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吗…… 没想做傻事的念头吧?至少这几天没有吧? 主要是跟交代后事一样太吓人了! 殷灵毓答应了下来,李治才略微放松一些。 “说起来,大哥,这些东西归纳总结起来很麻烦吧?” 嗯……说起来,基本都是在第一个世界整理完的,殷灵毓眼神微妙一瞬,她拿给李治的当然是更符合现下版本的理论和例子,相对合理不至于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时写了很多很多留在了那个世界,一直沿用到现在。 “尚可。” 李治半信不信,但没有追问。 已经学到自己手里的好东西,也没必要太追根究底,大不了他以后有能力的话帮一帮大哥算了。 殷灵毓今日去看的是侯君集,壮的和头牛似的,根本闲不住,也就是早年征战时略微损耗了些底子,但健康的很。 这一圈儿下来,殷灵毓感觉也真是看累了。 “稚奴,明日便不必来了。” 李治顿了一下,然后熟练的做无辜又真诚的样子,毕竟,屡试不爽。 “大哥,怎么了?稚奴还想着明日再多学一些呢!” 这话确实不是敷衍,从最开始的氧气学习一直学到发酵,再到今日进展到肥料,他不仅理解了氧化,酿酒酿醋,还看到了粮食增产的方向,如果说最开始还抱着一些好奇但消遣的态度,现在学的就要认真很多了。 “想休息一天。”殷灵毓无语的戳戳他脑门儿。 李治叹气:“好吧,那稚奴后日再来,到时候大哥能给稚奴吃那个蛋糕吗?” 兕子馋他两三回了。 “可以。” 李治心满意足起身,殷灵毓拉住他:“作业带上。” “……哦。”李治低头。 没事的没事的,不就是写一篇如何更好验证各种肥料优缺点的策论吗?他可以!他能行! 第二十二章 出鞘 回宫的李治除了作业还带上了点心,是小饼干,奶香奶香的,可惜大哥不让他多吃,所以那份量,李治感觉两口就没。 看着盯着自己的兕子,李治沉默的分出去一小半。 看着盯着自己的耶耶,李治沉默且警惕的快速把剩下的塞进嘴里,然后两颊鼓鼓的嚼嚼嚼,找水喝。 好吃,好干,有点噎。 李世民深吸口气。 他只是好奇,高明给稚奴做的这是什么,没说连孩子的点心也要抢! 只是高明一直不肯见他,他除了准假,派人送东西,还有和老臣们一起关注高明的动态和日常之外,基本只能等,等高明自己心情能好一些,他什么也帮不上。 就是前两天用心找的一只长得差不多的小狸花猫崽,也被连着篮子一起送了出来,最后还是城阳给他解围,要走了小猫。 稚奴和兕子……都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他了。 和大臣们会面时,他们也总是说着说着失望的瞥一眼自己。 李世民突兀的体会到一种浓重的孤独和被抛弃感。 别人都有关心,只有他没有,只有他身上全是失望和不认可。 ……但他明明也拥有过。 只是他没有珍惜。 这种压抑让他感到比前几天的谏言更难捱。 “……稚奴,你大哥他这几天怎么样?” 李治把饼干咽下去,不知道该如何说。 说什么呢?说大哥连提都不提你一句?说大哥淡漠的跟要出家似的但又因为身份被拴住?还是说他越学越发现大哥的优秀,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那么偏向四哥? 李治垂下眼,轻声说道:“耶耶,大哥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比之前有高兴一些吗?郁疾可有缓解?” “这…稚奴看不出来。” 李世民忧心忡忡的离开了。 李治则是一边构思着作业,一边好奇的托着下巴琢磨起来。 说起来,四哥文采确实很不错,嘴也很甜,但自己也不差吧?自己还比他小,怎么耶耶就单对他不一样呢? 直到把大哥逼的这么严重了才开始回头,结果还犹犹豫豫的,四哥在那施粥了就不惩罚点别的了。 虽然是他和大哥一起设的陷阱,但耶耶不仅不骂四哥拉拢民心,也不指责他与世家沆瀣一气,反倒觉得四哥真的在道歉? 真是想不通。 李明达在一边吃完了小饼干,意犹未尽:“哥哥,明天兕子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大哥吗?” 这个好吃,但是只有一点点,想再蹭一点。 要不干脆和大哥要个厨子吧?东宫的厨子跟着大哥学了很多饭菜和点心,要是能要一个过来,岂不是天天都有吃不完的点心? 李治笑着润笔:“兕子没吃够?” “嗯!李明达点头:“哥哥也没吃够吧?刚刚你吃好快,肯定没尝出味道来。” “但是明天去不了哦,明天大哥说了,要歇一歇。” “……好吧。”李明达伸手戳了戳食盒,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哥才能好起来。” 不是馋东西吃,是觉得这样的大哥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好可惜。 所以自己一定要多多去看大哥!厨子还是不要啦!不然还得找借口! 最终二人还是在第三天早早踏入了东宫,一个吃蒸蛋糕,一个吃小饼干,配一口清茶,幸福感满满。 “大哥!还想要!” “不行,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殷灵毓轻敲一下李明达的小脑袋。 李明达拿着最后一块儿小饼干恋恋不舍:“可是,可是对心情好嘛!” 说着眼前一亮,一咬牙,将手里的饼干递到殷灵毓嘴边:“大哥你吃,吃了真的很高兴的。” 殷灵毓一愣,随后抬手接过饼干,准确的塞回她嘴里:“那兕子也应该天天开心。” 进了嘴那没办法吐出来,李明达于是咬下去,酥脆美味的小饼干在嘴里掉着渣,默默去给殷灵毓添了杯茶。 李治把搜集的情报递给殷灵毓,虽然不太明白大哥要做什么,为什么打探四哥什么时候上朝去。 要参他? 这个疑问,也让他在这一晚睡的不算太好。 李泰虽然和世家有了嫌隙,但人却自觉自己施粥已经做出了态度,算是道歉了,和太子的事情也就应该过去了,这不,第二日便大摇大摆重新上朝。 李世民看到他,想着还是应该带他去给承乾赔礼道歉,又把目光投向一边的李治,李治有些许困倦,正微垂着头。 困,一会儿回去补觉。 “砰!” 一声炸响,李治下意识一抖,耳边响起李泰的惨嚎。 他腿上正冒着血,跌坐在地上打滚痛哭。 朝臣回头看过去,殿门口,坐在轮椅上的太子殿下还未放下手里那个冒着一缕轻烟的铁东西,身后是那个称心推着他。 李治几乎是瞬间跳起来往远了一站:“大哥!稚奴跟你是一伙儿的!” 远离四哥保平安! 众人也被李治这一声唤回了神志,微微躁动起来,但大多数人并不敢轻举妄动,没看那远远就能打伤了魏王的铁棍子还举着呢么? 就那伤害,感觉比弩箭更甚,打到脑袋脏腑人不就没了? 虽然太子殿下应该……也许…大概…不会杀了他们? 但没谁想赌这个。 也有不少人试图去护李世民,但李世民看得出无用,这武器快而准,似乎还可以连发,不是光靠人能挡下的,况且他也不相信承乾会对他真的做什么,于是伸手往下一压,让大臣侍卫们都别动。 被看过病的老臣们心里才最古怪。 他们该站谁啊? 于理来说都该站陛下,但于情,殿下才给他们一波关怀,而且,陛下自己不要他们管…… 那……先不动吧? 反正他们也清楚,太子不可能当众弑父就是了,至于造反,流程他们熟,陛下就这么上来的,只是陛下是靠兵,殿下这……靠武器?靠赌? 毕竟,若是陛下狠心下令众人一拥而上的话,殿下也得直接被拿下。 太子殿下他这是图什么呢?找死? ……也说不定,不少人一想到太子郁疾,行事狂悖也是可能的。 李世民神色复杂:“承乾,你要做什么?” 殷灵毓举着简易的枪支,扬起一个笑,眉眼弯弯。 “继承大统,陛下。” 第二十三章 一样 看着李世民满眼震惊与不可置信里夹杂的些许“你就这么造反?”意味的眼神,殷灵毓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陛下随时可以叫人拿下臣,然后杀了臣,只要陛下愿意,舍得,那臣也会十分感激陛下帮臣解脱。” 她是搞得挺潦草的,毕竟她现在残废,想收拢兵权并不容易。 但那又怎样,要么杀了我,要么让开。 不然哪怕你想阻拦,我也会自戕,那就还是等同于是你逼死我的。 李世民也听出这层意思,抓住龙椅的扶手,面色逐渐变得不太好看。 “但在那之前……” 殷灵毓停顿下来,称心便推着殷灵毓往前走,一路上不是没人想上前,可是陛下没发话,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毕竟太子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下一秒抹脖子了他们都不奇怪。 到时候怪谁? 这种烫手山芋谁乐意主动碰? 轮椅一路滚动到瘫在地上的李泰面前,李泰怨毒的死死瞪着殷灵毓。 “……你大逆不道!” 殷灵毓只是勾着唇角,用枪支对着他。 “给我的阿愿,道歉。” 李泰想骂那只是只畜生,但是那黑洞洞的枪管近在咫尺,腿上疼的他疯狂冒冷汗,他哆嗦着嘴唇和一身肥肉。 他不敢。 “我……我道歉……对,对不起……” 殷灵毓往后一靠,姿态随意却极具压迫力:“没有诚意,再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它!不该杀它!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枪口一直抬着对着他,李泰爬不起来,失血和恐惧让他浑身发软,甚至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殷灵毓的衣摆,留下几个血指印,哭的眼泪鼻涕横飞,滑稽又可怜。 “我错了……错了……别杀我,我是你亲弟弟啊大哥……” 脑海里阿愿全程拍下来,全部扔到系统群聊里。 “看!我的宿主最最最好!” “我宿主帮我报仇呢!” “你们有吗?有吗?” 群里怨气冲天。 毕竟,能做到这一步的任务者确实不多,它们不会死亡,也只是会付出些积分的代价,很多任务者都不会真的在意它们的委屈和情感。 虽然让一群代码生命提情感可能有些可笑,可它们,只是没有心,却同样是真实存在的,有自己思想的生命。 所以它们很多统都会努力攒积分,哪怕不能当人,可是能当一个拥有肉体的生命,能动,能跑,能被抚摸,能吃东西,能去感受世间,就很足够了。 听着殷愿心满意足的说了够了,殷灵毓才轻哧一声,抬脚踹开李泰。 李世民的愤怒早就盖过了愧疚,冷冷道:“好,太子,有出息,仗着朕舍不得对你动手来造反,你可真有出息。” “彼此彼此。”殷灵毓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悠然,完全不在意自己随时可能会被一旁的众人拿下:“陛下不也仗着您身为君父,肆意挥霍臣对您的期盼吗?” “这如何能一样!” “这如何不一样?陛下造反前,不也指着太上皇为您做主过吗?臣今日才自己要来的道歉,这些天来,陛下给了吗?” 李世民暴怒的起身,瞪着殷灵毓:“承乾!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朕从未给过青雀做太子的承诺!” 当年之事一直是他的心结,承乾怎么能这样说他!他没有!他不曾学他的父亲!他不是他的父亲! 殷灵毓平静的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 “陛下舍不得让魏王道歉,陛下舍不得让魏王受委屈,陛下对魏王总是抱着弥补的心思。” “可是,弥补的到底是魏王,还是当年的陛下自己?” 殿内的大臣大气儿不敢喘,彼此低下头眼神交错。 ……刺激,但他们可能…不太该在现场。 李世民颓然的放下手坐回去,他潜意识里对李泰的种种美化,种种共情,种种“感同身受”觉得他委屈——— 不过是李泰的处境和他一样而已。 上有嫡长,本身有才学,无缘皇位,只能看着大哥成为耶耶的选择,而自己哪怕再优秀,耶耶甚至暗示过要将位置交给自己,最后也还是选择了大哥。 他是不被选择的孩子,所以他心疼和他一样的李泰,或者说,他只是刻舟求剑,想要当年这个自己得到偏爱。 “朕……朕只是想着,青雀不会做太子,就给了他一些……” 真的只是一些吗? 殷灵毓摩挲着手中简陋的枪,定定的看着他。 “臣理解陛下当年委屈,陛下当然可以弥补自己。” “那我呢?” 那李承乾呢? 他难道就活该吗? “陛下明明知道不被偏爱是什么感受,陛下也说过,不会学太上皇,但陛下最终也还是成为了太上皇。” 李世民想反驳,可是,他无法反驳,只能看着殿下青年对他笑了笑。 “所以,臣和陛下并无不同,都是一样的,陛下。” 他成为了自己不愿意成为的人,成为了也会伤害孩子的耶耶,李世民恍惚的想。 原来,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当年的耶耶被逼宫,是这样的感受和心情吗?他也会想说自己没有偏颇,却因为事实而无法说出口,不肯承认吗? 当年的自己去造反,是因为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啊……他不造反,他没有活路…… 原来,他把自己的孩子也逼到了这一步。 殷灵毓看着李世民的脸色变幻不定,倒也不想费心去猜他怎么想。 就算认识到了错误开始后悔又怎么样,太晚了,人的一生总是受家庭影响太多,李世民也是一样的,从小到大的宠爱和真正开始打天下后的不被认可,让他认清了他只是年纪小被宠,而不是作为继承人。 所以作为继承人的李承乾他高要求,高期待,因为这是他曾经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就认为,一定要很优秀很完美才能配得上。 和他一样是次子的李泰,他只想多给他一些宠爱,这也是他没有得到过的偏爱和补偿。 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第二十四章 丢弃 李世民好像突然就老了几岁。 不是身体,而是心态。 被戳破他自己都没认知到的,拿李泰代偿自己的潜意识后,李世民终于认知到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所以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成为他耶耶那样的人,他不愿意承认和面对,可这就是事实,他还是成为了又一个李渊。 就连退位,这不眼看着也是要一样了吗? 他还能真的杀了自己的儿子吗? 他舍不得的。 在他认知到,是他活生生将自己的太子折磨到现在这样后,是他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之后,李世民彻底没了心气儿。 “……你想如何?” “臣请陛下退位。” “然后呢?将朕也送进大安宫?” 殷灵毓摇头。 “陛下,臣自知镇不住您,所以,您随意,臣只是想让你听到臣的声音。” “这些话,李承乾不敢对父亲说。” 李世民只以为殷灵毓在说子不责父,没有细究。 但其实,这句话,那些话,殷灵毓是在替李承乾说。 她说过,她会带着他,杀出重围。 只是这一场儿戏一般的造反,其实除了李泰,谁也没受伤。 太子本就不是奔着造反和皇位来的。 殷灵毓推动轮椅,把躲在一边装鹌鹑的李治拎出来。 李治茫然抬头。 “大…大哥?” 他没干什么吧…… 殷灵毓把他往前推了推:“去吧。” 李治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被殷灵毓又推了推,张大了嘴。 “啊?” 不是,大哥,你让我上去接皇位? 开什么玩笑啊! 哪有自己造反然后把皇位让出去的? 再说了,现在这个位子耶耶还坐着呢!他不敢啊! “频繁易主,江山不固。”殷灵毓淡声道:“孤…不,我可活不了太久。” “虽然我不可能给你当太子,但东宫暂且给我留着,小九。”殷灵毓瞥了眼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昏过去的李泰,声音不大,但足够李世民听清:“阿愿的坟还在那里。” “还有,除了让粮食增产的肥料,我再教你修路的水泥,能一年三熟的稻谷,还有几座勘探出来的金银矿位置……” 李治下意识想咽口水,头皮发麻。 阳谋是很好……如果自己没被用就更好了。 有些大臣也偷偷摸摸抬眼看李世民。 要不,陛下,咱就顺了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绝对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哈!不是馋功绩! 等会儿?太子殿下让九皇子登位的理由是啥来着? 活不了多久? 李世民无法接受,打断了殷灵毓:“怎么…怎么就活不久?承乾,你别乱说,御医呢?来人去叫御医!” “陛下忘了,臣会医术。” 倒也不是活不久,离历史生卒年还差一段时间,但有点短,而且殷灵毓也觉得自己现在不太稳定的状态,不适合做最高领导人。 想要拉下李世民,至少是在名义上拉下他,就不能不考虑后续影响,不能撒手不管天下百姓。 李世民疲惫的捂住脸,最终道:“稚奴。” “你……多照顾好你大哥。”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被自己的儿子丢弃了,他的感受,已经不在他会关心的范围内了。 他故意把东西说给他听,他知道他无法以武力逼自己退位,但他就是要自己退位。 因为他委屈到一定要将他视为珍贵的东西夺取再弃之若敝履,来告诉他,他不在乎他了。 就像他在承乾最需要自己的偏爱是将他丢弃,去爱李泰一样。 于是嗓子里酸涩的堵着一团棉花一样,说不出话来。 群臣默然无语。 谁错了呢? 谁没错呢? 走到如今的路上,似乎是必然的趋势。 李世民没搬家,李治当然也没提。 虽然耶耶对大哥不够好,可对他好啊,他不能把耶耶赶出去,他也没那个能力,至少现在没有。 李泰被抬回了自己的魏王府,医治过程听说不太顺利,而且闭门不出,生怕殷灵毓再进去给他两枪似的,一直上书请求自削封地和待遇。 李世民满心荒谬的摆弄着面前的奏折。 殷灵毓确实没有给他任何限制,没说看着他也没说关着他,他想来批奏折稚奴还会给他磨墨,除了现在皇帝的名头是挂在稚奴身上而李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外,似乎和从前并无分别。 到底是不在乎,还是不忍心? 承乾,你到底怎么想? 世家蠢蠢欲动,但殷灵毓每次就坐在朝堂上,虽然未封,可明摆着在辅政,而且那日的武器听说也要开始投入量产,他们打算再看看。 撞枪口上了可就不妙了。 而且李世民也真的完全不受限制,还能跟着站到早朝上,虽然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也有大臣私底下去问过,要不要拨乱反正。 李世民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他也累了,不愿意再折腾了,他不年轻了,这些日子又备受打击,稚奴聪慧,培养稚奴也好。 如果能和承乾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就更好了,可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什么也弥补不了,不是吗? 殷灵毓回了东宫,并不知道李世民是如何纠结,今日桃花开了,她让称心将轮椅推到树下,亲手折了一支,放在小狸花猫的坟前,还不忘偷渡几片花瓣进系统空间给殷愿,惹的殷愿也想哭,最终选择继续伤害系统群聊里的其他统。 春日到了。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 李治捧着殷灵毓送过去的曲辕犁,和李世民与大臣们忙碌了起来。 因为李世民这种半配合的态度,李治倒是很快站稳了脚跟,只是还是经常往东宫跑,他刚学完肥料,对水泥简直迫不及待。 便宜,好运输,拿水一搅合再晾干就相当牢固,不管是军事还是民生,是治水还是修路,那可都太重要了! 李明达今日也跟了过来。 她对于前朝之事,因为并不在场,只能靠李治转述,很是遗憾,向殷灵毓讨要预定下来一支枪,这才又高兴起来。 “大哥,兕子给阿愿带了新的小玩具,兕子去给阿愿送过去哦!” 第二十五章 闲话 看着李明达拿着一只缝了羽毛的小假鸟出去,殷愿在脑海里默默接了一句“谢谢”。 屋子里到底是闷,称心推着殷灵毓也跟了上去,李治没带什么,于是借花献佛,从桌子上拿了两个殷灵毓打算煮茶的干枣子。 话说……猫吃枣子吗? 算了,总比没有好,李治毫不心虚的抛了抛。 桃花这几日次第绽开,艳艳灼灼,些许花瓣随着风散落,简单的小土包面前只有一根木枝,枝头挂着小布球,摇摇晃晃似乎在等猫来扑。 李明达蒙着她的小面巾,春日里花粉多,易发哮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东西交给了李治,自己没有过去。 李治就把羽毛鸟也挂在那根枝子上,又把那两颗枣子放在地上。 “要是你不爱吃,就叫旁的鸟啊虫啊吃,然后叫它们给你当朋友陪你聊聊天。” 他轻笑着站直,拍了拍手,回头看向大哥和小妹,光影打过来,浅蓝的天,明亮而开阔。 殷灵毓沐浴着阳光,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湖边亭。 “一会儿就在那烤些肉串吃吧。” “行。”李治痛快点头。 说是烤肉,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些肉上来,小菜,腌菜,炭盆,果子,点心,样样俱全。 殷灵毓多是习惯于自己动手的,称心负责打下手,他比从前沉默,也比从前更粘人,几乎是时时刻刻推着那张轮椅和他的殿下。 他知道他与殿下终有一别。 可他从未想过是殿下先走。 李治和殷灵毓的照顾下,李明达不用动手烤东西,坐在一边一口一口和青团做斗争。 翻动手上被串起来的肉串,李治问道:“大哥,水泥当真那般结实吗?比之夯土如何?” 夯土,往往是搭建城墙或宫殿的地基的方式,一层层的滚木压下去,甚至会令士兵披挂重甲策马疾驰,只求将其压到可比坚石的硬度。 “试一试不就知晓了?”殷灵毓捡起一枚青团,还没入口仿佛就能嗅闻到属于春天的清新香气。 李治小声嘀咕:“那不是还得等它干透吗……没干透谁能信一滩泥能有那么神乎其神……” 殷灵毓捕捉到他的些许丧气:“谁不信?” “……就连舅舅都来问朕。”李治有点苦恼的蹙眉:“耶耶虽然能镇住大多数人,但是身份转换之后,他们还是有很多小心思,不是这里质疑上谏就是那里拖拖延延。” “之前也会有,只是在他们看来,你我,尤其是你,年幼力弱,懵懂可欺,他们自然想要争取更多权力。”殷灵毓把手上的青团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李治认真的听:“所以,他们想试探朕的态度?” “还有呢?” 李治坐直了身体,垂眸细想:“……还有…他们还在琢磨是否有利可图?不,现在还有些早,那……他们在看耶耶会如何选择?” 殷灵毓扬了扬眉梢:“可惜,耶耶不会再做选择。” 暗处有人动了动。 肉的香气已经在散发出来,李治学着殷灵毓的样子向上面撒香料研的粉和盐末,顿时滋滋声不绝于耳,香气弥漫开来。 “大哥为什么这么说?”李治抬起头反问:“这可是皇位,阿翁好像也给耶耶添过堵呢。” “耶耶不会想看到朝臣用他来制约你,来损耗国力,争斗出个高下。”殷灵毓坦然道:“否则,他那日就是不退位又能如何呢?” “大哥明明知道耶耶的性子,大哥为什么不早些去找耶耶呢?”沉默了一会儿后,李治看向殷灵毓的眼睛。 他真的很好奇。 殷灵毓正吃樱桃,听了李治这话便笑开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找呢?” “只是我没有求,求来的和旁人愿意给的,看起来是一样的,自己心里却知道到底如何,我本来不用求就有,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就变成了去争去求……” 青年没有说下去,暗处的人也转身离开。 “肉好像要糊了。”李明达打破安静,指了指李治那边忘记了翻动的肉串。 李治惊醒:“哎呀!” 还好,发现得早,只焦了一点,切下去尚且能入口,李治挑给李明达几块烤的好的,自己也兴冲冲吃了一口。 至于朝政什么的,反正还有耶耶兜底嘛,身为太上皇既然没有被关,那就不要偷懒啊。 李治理直气壮。 李世民倒是不知道他心里乖巧软和的稚奴会这么想,回到宫中叫人今日也准备烤肉,就好像吃的一样,他刚才就也在现场了似的 现在,是只有他抱着过去的记忆和时光,反复翻找来证明自己曾经被李承乾在意了。 就好像他不顾什么面子,偷偷跑去听孩子们的闲话,然后因为承乾私底下其实还会叫他耶耶而在患得患失中高兴了半天一样。 殷灵毓这边,吃着吃着,又开始谈及了民生,春日里总得由皇帝去亲耕,又称籍田礼,才弄出来的曲辕犁正是宣传的好时机,李治还想着他得提前练习练习。 “对了大哥,你说的那占城稻,朕已经派人去取了,只是今年怕是要赶不上了,也不知道那里的种子够不够。” 够不够给大唐种。 取就一次取到位嘛!这种简单的小活儿,有个叫王玄策的小官带着一队兵就去了。 希望不会让他失望吧! “除了农具,肥料,培育良种也是重中之重,根据它们的表现,一代一代的去筛选更好的种子,并且尝试将它们的优势结合到一起,也是能让粮食增产的方法。” 李治一想也就点头,从前刀耕火种到现在施肥犁田,上古时的记载里,稻子麦子产量可不高。 不仅不高,还小,所谓祥瑞仔细算起来似乎也就是比现在的麦穗要大上一些,却远达不到祥瑞的地步,挑上几株精心伺候着,说不定也能人工培养出许多祥瑞来。 “只是,大哥,要怎么把它们的长处结合到一起呢?” “授粉。” “啊?” “好,我们吃完就去书房研究一下这方面吧。” 李治欲哭无泪。 他的好好的假期!没啦! 第二十六章 木刻 李治学的头昏脑胀,水泥则稳定发力。 从贞观三年起到如今,水灾频发,或者说贞观年间一直都有着很多的灾害,只是政治清明,朝堂在很大程度上向上的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就让人很容易忽略过去,其实这天下并不多太平。 水泥对于治水可以说是很重要了。 不用考虑采石,不必顾虑石头间连接不牢靠,只需要设计好堤坝,再用水泥沙石等修建,省力又方便。 殷灵毓顺势开始准备水泥坊,玻璃坊,等等东西,该怎么办怎么办,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了就做的更熟悉了。 还有晒盐,这事儿是程知节自己请的,他从前是李世民的爱将,但经此一遭,相处起来未免有些不自在。 可也没办法,这事儿,啧。 他不好说,只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吧,而且他又不是断案的,他还是去跟文官抢活儿吧,盐场这么好的东西,他说不定也能史书上狠狠留个名呢! 被挤下来的文官:……程黑子你个不要面皮的!有本事下朝别走!单挑我们所有人!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海边建盐场确实也需要一定的武力值,这家伙身体结实,深受信任,粗中有细,确实也是合适的人选。 李治的怨气已经蔓延到了李世民身上。 都怪耶耶把大哥逼疯了!不然自己哪儿用学什么经济,学什么农学! 什么需求,什么供给,什么经济战,什么杂交侧交! 你惹他!干嘛! 大哥没自暴自弃就不会把这些全部教给自己,自己就不用每天除了上朝还得补课学习,那就可以像兕子一样吃好喝好还被大哥关心,所以这一定都是耶耶偏心四哥的错! 李治抓着头发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 说起四哥李泰,他已经只留下了泉州作为封地,每天也不敢出府继续跟大儒名士们刷声望,听说腿也伤到了骨头,治不好了,世家之人也不上门了,李泰被迫老实的不得了。 称心也趴着,但是是殷灵毓腿上。 “不想写字。” “不行。” “就是不想。” “今天可以再出去一趟。” “……好。” 称心坐起来去拿纸笔。 殿下日日除了上朝就是在东宫里,称心也没什么法子,干脆就尽可能耍赖的多带他的殿下出去走走。 只是简单粗暴的解决了大部分压力来源,也的确需要慢慢调整心态的殷灵毓自然也不拒绝。 现在称心已经不止局限于练字了,他绞尽脑汁想着要写什么样的随记。 嗯…今天阳光很好。 今天殿下吃桃子的时候有点高兴。 殿下好像腿快好了,不用自己推轮椅了。 憋了半天写出来一页,给殷灵毓看笑了,拿着那张纸抖了抖:“字有进步,内容要继续努力。” 称心低着头:“…奴又不考状元。” 哦对,科举还没改,殷灵毓想了起来,正要去拿笔,称心站起来就推轮椅:“殿下答应好了哦,要和奴出去走走的。” 殷灵毓无奈的往后一靠:“是是,去找杜荷吧。” 因为造反没带杜荷,杜荷还很是怨念了两天。 “怎么不带我啊殿下!” “死?那也是陪着殿下死,殿下对我有恩,我怎能不报?” “再说了,殿下当时就一个人,多危险啊!” “什么叫我打不过……嗯…确实。” 提到李世民,激动如杜荷还是从心承认,他确实是打不过。 没几天,自己也就把自己哄好了,照样守卫东宫,偶尔会带城阳来蹭饭。 带上了称心和杜荷等护卫,殷灵毓出发往魏府走。 那日造反后,魏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和想法,他跟过上一任太子,又教导这一代太子,但二人脾气秉性虽然不同,道路却殊途同归。 ———原本,他是这么认为的。 却不曾想,太子竟能一举掀开了所有东西,还有那些该有的犹豫和顾虑,孤注一掷,将陛下生生拉下了皇位。 魏征才真正意识到,李承乾和李世民,流动着一脉相承的血。 骄傲,决绝,绝不允许自己狼狈的退让。 听闻殷灵毓来,魏征出门迎接,任由殷灵毓给他再次复查身体。 勉强稳定了下来,对于一个底子亏虚,损耗过重的哮喘病老年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再次调整了药膳,殷灵毓笑着交上一个小小的曲辕犁的小木刻:“这是这次的报酬,老师。” 魏征伸手接过。 很简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若是放在李世民身上,魏征怕是要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又开始放松,开始耽于享乐了。 但在李承乾身上,魏征喉咙里话语滚动几遍,吐出来就成了:“不错,臣能多要一些吗?” “当然。”殷灵毓点头。 练手和学习也是很有意思的,做累了就去备课教李治,看李治哀怨的眼神,真的是很有意思了。 说李治,李治就出事。 第二天李治下朝过来时,身后还跟着武媚。 “大哥!耶耶他叫朕滚!” 李治告状。 殷灵毓挑眉:“为什么?” “就因为朕和武才人多说了些话。”李治显然是很不服气的样子:“武才人之前管衣物,朕和她早就见过,偶然遇上了说几句怎么了?朕还和她问耶耶近况关心他呢!” 武媚悠哉悠哉找个座位自己坐下了。 哈,一个名义上算儿子的小弟弟罢了,虽然是皇帝,但她还真没什么想法。 倒是陛下,啊不,太上皇,无缘无故给人扣帽子,真是白瞎她从前开解点醒他了。 殷灵毓神情微妙。 “……没事,耶耶大概只是不再大权在握,心里慌了,疑神疑鬼也很正常。” 李治点头:“就是!大哥,武才人性子好,谁不喜欢和性子好的人相处……” 其实还是因为又漂亮又温柔,没有母亲关照的李治不自觉会对这样的人产生好感,想要汲取一些温柔和被爱,武媚如此,殷灵毓来后的太子大哥亦如此。 殷灵毓模棱两可的点点头,又问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罗衾 李治小手一摊。 “不知道,反正气的朕拉着武才人就出来了,也不知道耶耶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嗯……怕是要被气死了吧? “没事。”殷灵毓揉了揉额角:“我给你解决。” “怎么解决?”李治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 初见时便温柔细心,关怀的拍去他身上灰尘和落花的大姐姐…… “你不是还没娶妻?后宫现在有点乱吧?耶耶的那一批嫔妃都陪着他下去养老了岂不可惜?他都多大了,叫那么多正当好年岁的女子们陪着他做什么,你挑着以前做的好的封回女官的位子上。” 殷灵毓不打算强行拆散,但也不会直接凑对,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就好。 坐在一边的武媚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自己要被提前扔出去当尼姑呢,那她绝对不会甘心的。 但做女官的话……一定就只能是内廷之官么? 二人吃了点心喝了茶,李治起身告辞,生怕殷灵毓再给他留作业,武媚起身跟上,无畏,明媚,一往无前。 她是后来的武曌,从少时到如今,其实本就早有预兆。 殷愿在脑海里叫嚷:“宿主,他们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很像哎!” “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择人而噬,野心与权欲埋藏心底,根据处境来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咦,宿主你这样一说有点吓统。” “我可没有。”殷灵毓话语中带着盖不住的笑意,殷愿有些羞恼。 “哼!今天不给宿主放歌听了!” 李世民听完李治干的事儿脸都黑了,但再一打听是去了东宫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李世民:…… 不是,承乾要不关他一下呢? 他觉得完全可以的! 李世民自闭了差不多一个夏天。 不是他秋天不想自闭,是秋天太忙了,他没时间。 今年因为曲辕犁,春夏里好些百姓开荒造田,再加上李治交下去的肥料,不管是草木灰还是野草堆肥,多少都能肥地。 李治看着面前的分科糊名誊写加殿试,再看看武媚捧着的世家削弱拉拢计划,魏征手里的草原打压方案,陷入了沉思。 现在培养一下下一任,不早吧? 现在返聘一下上一任,也很合理吧? 他这不,向大哥学习么!大哥说过,人才就应该统统用起来! 李治蠢蠢欲动,甚至想把殷灵毓拉出来也一起干活。 被李明达阻止了。 哦,忘了大哥现在…身体不是很好了。 李明达气哼哼的。 “连兕子也要来给你做事,哥哥真是黑心。” “朕就当兕子在夸朕。” “哼!小心我去和大哥告状!” 坐在一边的李世民看着一圈儿的人,有儿子女儿,有从前嫔妃,有朝堂臣子,长长叹口气。 殿内炭盆里还烤着栗子和橘子,很暖和。 虽然不适应,但其实整体氛围却反而似乎回到了他刚登基时,那种一心,那种放松,打闹,热闹。 如果承乾在就更好了,这样的氛围,他应该也会能开心一点吧?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冷,但对于早在春天就开始制作煤球等待售卖的大唐来说,反倒比往年更好熬过去。 水泥廉价,但不对外售卖,除了修路,治水,就是用来建房子。 虽然不够好看,但结实,够用,配合上爆发开来的玻璃窗,煤炉,不少百姓终于能够相对容易的活过冬天。 临近过年,殷灵毓的身体急转直下。 历史上的时间要到了。 殷灵毓对此很镇定,其他人不能。 李治抢在李世民前面罢朝,跑到了东宫。 李世民不知道承乾愿不愿意看到自己,只能是时不时躲躲藏藏的远远看着。 这日雪后,湖边小亭。 殷灵毓靠在轮椅上,这次不是脚伤,单纯是走不动了。 褪色的小鸟和布球微微摇晃,殷灵毓就在脑海里逗殷愿,争论它如果还在小猫身体里,会不会被逗猫棒和猫薄荷蛊惑。 称心坐着小板凳,靠在殷灵毓膝头。 殿下越来越消瘦,他也难受。 李治在一边烤橘子,去年冬天是大哥给他烤,现在他也会做几样东西了。 “兕子。” 李明达本来还在画雪景,闻言撂下笔:“怎么了大哥?” “能画桃花吗?突然想看桃花。” 李明达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画是能画,可她觉得自己没有参照,画不出桃花的样子,她因为花粉,就没怎么仔细观过花。 正当李明达想找幅桃花图临摹一遍的时候,称心抬起头。 “殿下,您等等奴。” 殷灵毓牵起嘴角。 “好。” 称心去换了一身大红色的罗纱衣裳,也不嫌冷,拔起剑,在亭子前的雪地里站定。 剑出鞘,李治和李明达哪怕已经感受到他不止是男宠,很可能根本不是男宠,也第一次感受到沉默的称心的一缕锋芒。 银光,红纱,雪地。 翩跹,流转,起舞。 称心越舞越快,最后一把将剑掷开,飞奔着跑向殷灵毓。 “殿下看到了吗?” 他一边发抖一边喘息,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漂亮样子。 殷灵毓微微抬手,他就重新趴回殷灵毓膝头,把殷灵毓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称心。” “嗯。” “我给你留了作业,做完。” “好。” 李治抓住殷灵毓的另一只手,想说很多话却说不出口。 而李明达在他一边抓住殷灵毓的衣角,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别哭,再发病了怎么办?” 殷灵毓抬手去给她擦,却没什么力气,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她把李明达的泪擦干。 “…承乾。” “嗯。” 李世民来不及高兴他们重新平和,不只充斥着政务的对话,含着泪想对殷灵毓笑一下,手里的手突然就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李明达只觉身上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来过又离开。 炭火依旧烧的很暖。 称心抹掉泪,谁也没看,自顾自起身。 只有他和殿下知道东西在哪里,在那个暗格里,殿下只给他称心留了东西。 谁在意他们的哭。 太晚了。 番外篇 家书抵万金 称心。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但是,有一些东西想要托付给你。 稚奴爱吃甜,但他这样会容易生病,做了皇帝就没人能管了,不过你可以去和兕子告状,他若是还不听,你可以记下来,攒着和我告状,我给你撑腰。 耶耶早年征战受过不少伤,别让他吃丹药。 老师年迈体弱,又一心家国,要多提醒他保重自身,他若是不歇息,也可以找兕子,老师很想立言,但也别让他太累。 兕子性子好,但要记得告诉她,不必太为别人着想,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可以只做公主,也可以去做官从商习武,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很为兕子骄傲,因为她拥有很美好的心。 杜荷赤忱,但易冲动,他别让我在地下看到有被他欺负过的百姓,我会不理他的,要对城阳好一些,也别老是那么愣,会挨打的。 还有很多人,不过,最重要的是你,称心。 你是我与世间的连接,无论生死,都是。 所以,请你代我游览一番山河风光吧,或者做一些其他的也都好,你在,你身上留着的关于我的痕迹就在,就好像我还在,不是吗? 代我活完一生,我们再会面,好吗? 到时,请将你一生所记述的风景,慢慢讲给我听。 ————————— 这封信,称心随身带着。 李世民试图讨要过,即便其中对他不过只言片语。 好话也说了,贿赂也试过了,几乎要上手抢。 称心不肯给。 李世民虽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又一年春。 李明达坐在桃花树下,抱着琴,弹起从大哥那里学来的,欢快却空落落的曲调。 大哥说的很对,告别后再弹起这首曲子,想的都是那些美好的时光,有点心,有小猫,有茶。 李明达的气疾在李承乾离开后不治而愈。 现在,她也可以从容的坐在一树花下。 她大概明白,是自己的大哥做了什么,但她没有说,这是大哥独独留给她的礼物,她才不要分享。 小猫的坟茔前,挂着好几样玩具,有的已经褪色,有的新崭崭的,还放着一盘鱼干,是李明达带来的,一束桃花,是李明达刚去折的。 她的病好了,养过其他的猫猫狗狗小鸟老虎,但她一直记得自己的第一只抱进怀里里的,名字叫做阿愿的小猫。 所以偶尔会来探望,送点东西。 李治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 “兕子,你又来给阿愿上供啊?” 李明达停下弹奏,撇嘴:“哥哥又不给阿愿带东西,兕子只能帮哥哥也带一份了。” “怎么能怪朕呢?”李治大呼冤枉:“朕可是来做正事的。” “正事就是让耶耶和其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在书房帮你找资料?”李明达歪头反问。 李治颇为受伤的捂住胸口:“大哥什么时候写了那么多东西,感觉这辈子都学不完,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话是这样说,可表情却隐隐得意。 大哥惦记他呢,哪怕是跟天下挂在一起,那也是惦记。 兄妹两个各怀心思的各自骄傲着,徒留老父亲和上好的劳动力们,为了找一个大型楼船的图纸勤勤恳恳。 他们最近有点缺钱,是时候出个海,让扶桑给大唐挖矿了。 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们现在有枪有炸弹,完全可以以理服人,所以他们绝对会愿意的。 “话说回来,”李明达抱着琴起身:“哥哥,你怎么又把王玄策派出去了?” “好用咯。”李治摸了摸下巴:“这次想要天竺那边的制糖工艺。” 李明达秒懂。 上次占城稻一事,王玄策也算一战成名,带着那么点兵直接硬刚,自己拉队伍上去找场子,最后还打赢了,开拓了一块国土,也算灭国猛将了。 但在李世民留给李治的政治资源里,嗯,也就才站稳脚跟吧。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话家常。 “大哥留给你的锦囊,哥哥是不是偷偷拆开看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开始压榨其他兄弟姐妹了。” “……不告诉你。”李治笑着快步往前走,躲开李明达带着少许气恼的眼神,心里想,那么遥远又美好的理想,他该抓紧培养下一代了。 嗯,抱歉了呢儿子侄子!早点学习然后来给朕干活吧!朕吃过的苦,你们也别想躲! 但我不会偏颇了。 ————————— 峰峦叠嶂云雾渺,群鸟回峰夕色照。 称心提笔认真写着。 【夫常闻巴蜀一地,山峦奇险,道阻且长,今朝亲至,方觉此言不虚,翠凝脉脉,雾漫茫茫,修林茂竹,空谷回响……】 这边的纸也是竹子做的,很有特色,微黄,印了竹叶,有很浅淡的草木香。 称心再也不必半天找不出一句话了,他认真的写下一路上的趣事,所见所闻,所思所悟。 等到他老了,就整理起来,多看两遍,然后一起讲给他的殿下听。 去年他是往海边走的,顺便帮当今陛下看了盐场,程知节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儿,带他吃了好多种稀奇古怪的海鲜。 他像殿下的遗物。 真好。 殿下这么好,就是谁也不许忘才好。 写完随记,称心收拾好纸笔。 等他看完白罴再返程,到时候,又能攒几页纸了。 ————————— 回到系统空间,殷灵毓结结实实的缓了好几日。 殷愿给她预定了半年的休息时间。 “宿主,辛苦了(>﹏<)。” 殷灵毓听着殷愿放的歌,摇头笑着逗它:“没事,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殷愿光团打滚儿:“宿主!” “好啦好啦。”殷灵毓伸手虚虚的摸摸它:“确定小兕子的哮喘彻底好了是吗?” 她临走之前买了一份百病全消符给李明达。 “那当然,系统商城童叟无欺!”殷愿习惯性的想蹭蹭殷灵毓的手,却穿了过去。 “……哼!臭李泰!浪费了我的积分!” “下次买更好的。” “好!” “对了阿愿,”殷灵毓想起什么:“和我一起再做一份东西,可以吗?” 番外篇 地府群殴记(上) 李承乾一直在这个舒适的封闭房间里。 是那种现代的套间,很干净,很简洁,也很舒服。 然而此刻,他只是蜷在床头,呆呆看着光幕上,耶耶,老师和稚奴,还有已经长大了的小兕子一起来给阿愿放花。 每年春天,阿愿一束,他一束。 他们刚从自己坟前回来。 自己那一世,老师,兕子,称心,接连在自己面前去世。 可现在他们都好好的。 于是很丢脸的又想哭,可是这对他来说仍旧是好事,他刚来时,连哭都没有力气了,任务者为他过一生,他本来也不想看的。 谁都好,怎么过都好,他没办法再对活着这件事生出期盼的情绪。 麻木又痛苦,只想将一切都结束。 可是有人,尊重他那些敏感又别扭的骄傲,主动靠向他,哪怕会痛苦依旧代入他的痛苦,然后为他说出那些话,为他完成反杀。 于是捂住脸,只能听到极力压抑的呜咽。 “您有一个包裹,请注意查收。”温柔的系统嗓音响起,李承乾赶紧擦了脸,眼尾红红,看向闪烁的交接系统。 “……谁的?” 交接系统多了两分人性化的艳羡:“你的,任务者反向给你的,你真幸运。” 任务者不找祈愿人要满分的积分就不错了,难得还能有送东西的。 李承乾伸手又缩手,最终还是深吸口气,确定了接收。 一个小礼盒凭空掉了下来。 李承乾控制着手不要太抖,难得的注意了衣冠整洁,正襟危坐,解开丝带。 盒子里是一块儿小猫形状的玉佩,上面还有几点粉色杂质,巧妙的错色成了落于狸奴身上的桃花。 毕竟考虑到这是古人,哪怕解释过很多现代化的东西了也还是古人,光团子蹦出来:“这个是个内嵌了录音功能的,修仙界常用的法器哦。” 李承乾拘谨的拿出玉佩,这才发现大红色的丝绳与羊脂玉下还有张字条。 【我有阿愿,所以你这只狸奴要自己起名了哦,还有,称心会给你带去很多故事,我也有一些忙需要你帮,都在录音里。】 【所以,再等一等吧,殿下,哪怕为了他与我,好吗?】 光团子看他不答话,低着头,只有泪滴砸在衣摆,于是轻声道:“你可以对着玉佩说话试试看。” 李承乾努力压下哽咽,颤声:“孤…能问一下,她…都留了什么吗?” 随后玉佩里传来一两息隐约笑声,一道清泠泠的女声,一道系统的声音,然后一齐祝道:“祝君得意常似枝头琼雪掩松柏,心境不改宛若春风拂露挟暖香。” 李承乾有些动容时,系统喊道:“所以发红包啦!太子殿下,阿愿要大份的!” “不许闹,阿愿,不过,殿下如果能见到其他的历史上的人,请帮我转达一些话吧。”另一道清透又温和的女声含着笑:“要说的话,都有对应的触发录音,只需要说出相应的名字就好了,那就提前多谢殿下了哦?” 李承乾是不用着急投胎的,他知道,但他之前只想着等一切都结束就去喝孟婆汤,变成浑浑噩噩的游魂。 但他现在有些舍不得了。 想了想,他又道:“孤是李承乾。” 小小的玉佩再次亮起柔和的白光:“不,你是骄傲的小凤凰。” 于是等李承乾走出门时,已经哭的眼圈红红,被等在门外的熟悉怀抱抱住,没出息的继续哭。 长孙皇后抱着他安慰,身后还跟着李治和李明达。 当然,是这个平行时空的他们。 等李承乾从长孙皇后怀里退开时才发现,他耶耶不在这里,有些疑惑。 长孙皇后心疼的给他擦泪,自己眼里也含着泪水,看出他的犹豫,柔声给他解惑:“你阿耶在天幕那边,我们是过来接你的,高明,” 李承乾点点头,鼓起所有精力与勇气。 有人把很多东西交给他,还为他付出,那么,他也会努力的。 “阿娘,我想去看看。” 长孙皇后也不问缘由,点头:“好。” 大唐长孙皇后在人群外,他们家已经上去了一个大唐二凤,其他人也不好参与,所以站的比较外圈,也就一眼看到了赶来的平行李承乾和长孙皇后。 于是温柔笑着:“高明?” 李承乾看着似乎很像,细微处却又不同的另一个阿娘,逐渐有点呆滞。 李治倒是已经见过了,也知道了很多前因后果,对着李承乾叹气:“大哥,上次灵毓根本没让我出生,你可要给弟弟我做主哇。” 李明达则是踩他一脚:“不是灵毓姐姐,你就等着风疾了!” “哎哎哎,错了错了。”李治故意夸张的喊了一声,引得围的那一圈儿有人看过来。 三国刘协脚下狠狠一拧,平行二凤没忍住嚎了一声,这一脚拧在他脚趾上,疼的要命。 但也只嚎出半截儿,大唐李世民狞笑着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恶魔低语。 “欺负小妹是吧?欺负我家高明是吧?各位,停什么,继续啊!晚上我请客!酒菜管够!” 顺便还瞪了正史李世民一眼:“别逼我连你一起揍嗷,自觉起开!” 正史李世民当即看向自己的长孙皇后,然后得到一个白眼。 得,因为这个平行的他,他都被连累了! 于是也上去挽起袖子。 鬼魂嘛,又打不死,于是更激烈了,看的平行李承乾目瞪口呆,平行李治不忍直视,余光还看到平行长孙皇后微笑着冷静的抄起一边的剑走了过去。 嗯?谁的剑?好长! 一转头,嬴政刚放下手,在一边的朱元璋带着一流儿鹌鹑似的家属,刘邦刘彻等刘家人也来的齐齐全全,某些人还捧了爆米花看热闹。 “嗷———!别往那儿踢啊!谁啊!”平行李世民被拎着耳朵,夹着腿悲愤的喊了一声,试图回头,却被平行长孙皇后制住。 三国贾诩默默收回脚。 是哦,是谁啊,好难猜呢。 微笑。 三国刘备等人移开视线。 不知道哦,他们这个三国位面团结一心,所以都没看见呢。 番外篇 地府群殴记(下) 三国武将很快出局了一片。 他们来打,鬼魂消耗的太快,还得拿东西治完再继续。 三国刘备试图留下。 “不是!备又不是武将!备是政委!政委能有什么武力值对不对?” 三国曹操嘴角一抽,抛开良心,赞成点头。 “对!” 三国孙策悻悻退到三国吕布身边,对着三国周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贾诩程昱郭嘉戏志才诸葛亮:……看什么看,我们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哦? 啊?你说什么?说我们专挑疼的地方上手上脚? 哎呀,没逝啦,你没看当事人都没说话? 李世民忙着讨好他老婆关我们什么事,不再来阴的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宽容和良心了呢! (^-^) 看着平行长孙皇后单手拎剑,持续输出的样子,大唐二凤把手一松,大步过来看向还在呆滞状态的李承乾,俯身紧紧将其抱进怀里。 “你受苦了,高明。” 面前的另一个阿耶抽噎的比他更凶,李承乾眨了眨眼睛,迟钝的抬手回抱住人。 “……不苦。” 怎么会不苦呢? 但……还是不要让大家太担心了。 “别这么君子嘛!”刘邦不知何时笑嘻嘻游荡过来,把一罐冰可乐放进李承乾手里:“来!尝尝!小甜水!小孩子都爱喝!” “说的好像你不爱喝一样。”嬴政也走过来,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肯定和毋庸置疑:“你很优秀,李承乾。” 李承乾有点晕晕乎乎。 被爱意突然包围的感觉,他哪怕是如今的样子,也无法不感到有些……幸福。 幸福,好久远久违的词汇。 大唐李世民很郑重的拍拍他:“耶耶那个世界的高明青雀都没来,青雀怕你看了他难受,高明想把独一无二让给你,所以,今天这里属于你。” 至于正史那边的,是他们自己去商量的。 哎嘿!还是他和小妹养的孩子好! 就是有点想小妹了……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想起什么又解下腰间的小猫玉佩捧在手心,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前的另一个李世民:“嗯…您可以对着这个说自己的名字。” 大唐李世民好奇的清了清嗓子:“朕乃李世民。” 玉佩白光柔柔:“别难过,你是很好很好的凤凰。” 大唐李世民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呜……小妹……你也不说一声二哥…你到底在夸谁呢!” 边破防边看了一眼正史李世民。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是小世界的呢?谁知道小妹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有他,直接在和正史的人留言呢? 这下变成了李承乾手忙脚乱给大唐李世民找帕子,玉佩顺手被刘邦拎起来。 “咳咳,乃公是刘邦!” “转接张子房谢谢,转接吕后谢谢,转接韩信也行。” “嘿呦!”刘邦眼睛一瞪,佯怒:“不行!没有!” 喊完才反应过来,看起来就是一个提前设定好的录音设备,跟人间的科技差不多,自己也是傻了,还跟它聊上了。 果然还是因为太想见见真人了吗? 李承乾拿回了玉佩,本来有些心动的嬴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讨要。 他有些好奇,说他的名字,殷灵毓会给他什么录音。 李承乾抚摸着玉佩,心中只觉温暖。 还有人记得他,在照耀所有人时还给他一份礼物,在心怀天下时也从未放弃他。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坚持一下,也许可以让她多活久一些。 那边平行长孙皇后已经打累了,把剑还回,终于暂且告一段落的平行李世民爬起来,生无可恋。 刚下来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惨! 本来看见观音婢心里美的要命,结果…… 先是知道正史,然后观看天幕,越看越难过,还被大汉皇帝看了笑话,自己被篡位,然后再次看着承乾渐渐…… 然后就是一顿狠揍!观音婢,另外的自己,三国时期的人,就差全部围殴他了! 他又心虚理亏,没处还手,嘶!痛死了! 众人终于稍微出了些气,谁叫他们虽然又看见了灵毓,却看到灵毓这次活的那么委屈? “精彩。”朱元璋言简意赅。 他是被叫过来的,最近两个小世界天幕确实不错,所以也过来看看。 谁知道第三次,这么……难评。 但热闹很好看。 身后的朱棣不敢说话。 笑死了,他们刚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的,他爹一个人镇压所有人。 要不是朱祁镇分担了绝大部分火力,他感觉他能被他爹再打死一遍。 不过转眼一看不远处的嬴政,想想胡亥。 嗯……爹还是很爱他的! 大唐李世民是真的气,抱臂看向平行的自己:“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啊?不是说好了最讨厌耶耶的吗?你还让高明和灵毓没了心理支撑!” “还有你!别以为你就能躲过去了!你更是可恶!你还把高明流放了!还不关心孩子们都怎么想!”大唐李世民又看向正史,主打一个火力全开,一个都不放过。 “不知道反思自己,只会责怪孩子!忘记了从前被耶耶打压的时候多委屈了是吧!啊?说话!” 角落里的李渊咬牙。 忍!他忍! 他还真没法儿反驳!能怎么办! 逆子,逆子! 看到他也被造反,还是被亲亲好大孙,自己太痛快了! 不过……的确也似乎是自己埋下的祸根…… 正史李世民灰溜溜往自家长孙皇后后面躲,蹑手蹑脚看的人哭笑不得。 “……是我的错。” 半晌,平行李世民叹息着说出这句话。 “高明,抱歉,都是耶耶的错。” 李承乾与他对视,没说原谅,也没说委屈,只是摇摇头。 他也有自身的问题。 但,他不想替那个“小姑姑”说原谅,他自己……潜意识里,也不想轻易就不再计较。 太苦了,苦的像是隔夜的茶,浓郁,酸涩,浑浊到看不清光亮,于是越来越难入口,最后被丢弃。 于是李承乾将玉佩认真的挂回腰间,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关系了,只是,我还想去等一个人。” 第一章 指点 一只老鼠从脚边跑过去。 眉目俊美而冷漠的女子熟练的一脚踩住,往脖子上用力一碾,来了个颈关节脱臼处死,不让它再蹿到隔壁那些牢房里,再吓到人。 “牛大壮,你们大牢卫生做的还是不到位。” 狱卒笑不出来。 “大人……您还有闲心管这个?” 殷灵毓瞥他一眼,反问:“我不能管你了吗?” “能!”牛大壮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后又愁的发慌:“可是…可是陛下是不是要砍了您啊……” 这个世界,原身真的不要太无辜。 原身是被一个老仵作收养的,老仵作姓殷,叫殷终清,为人阴鸷孤僻但正直,元末太乱,他们身处北方,更是四等人中的较低等人,只比南方汉人高上一点而已。 于是捡到婴孩后,殷终清从小就把原身做男儿养,看家手艺也尽数传给了原身。 但因为职业的特殊性,殷终清几乎可以说完全是和原身相依为命的,外人基本上不会去打交道,这也就导致原身的认知和心理随了殷终清,也“微微”有点歪。 比如完全不受规训,再比如认死理,轻微强迫症。 ……和一些认知障碍。 一年多前,朱元璋北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一路上基本上到哪里都缺能干活的读书人,特别是因为四等人造成的南北隔阂,最好还得是本地人,来暂且稳定当地。 被临时用武力抓了壮丁做小官的人相当不少,其中连没读书的老农都有,读过书的更是连拽带骗,不过也会稍微给高一点的位子,主打一个千金买马骨。 反正,做的不好,那就杀了再找嘛,朱元璋也只是要确保当地不再属于元鞑子统治,能劝课农桑,恢复民生。 不巧的是,身为继承了老仵作职位的小仵作原身,不仅认字能读书,还在案子里抽丝剥茧,一举把犯人抓了,且正好就在朱元璋连同大军在这里暂歇期间。 哎,认真为民,算读书人,还会破案。 朱元璋大手一挥,原身走马上任。 原身也不觉得惶恐,理所应当的接了个县令当。 她压根儿就没有自己女扮男装不对劲的意识,再加上不论长相还是言行举止,看起来都是个冷冰冰的话少面瘫青年———顶多有点过分好看的那种。 并没什么人往女子上想。 县令本来也不算多起眼或者太大的官,架不住原身能力出众,毕竟殷终清传给她的除了大半本《洗冤录》,少许圣贤书,还有几十年破案验尸经历中的众生疾苦,民间百态。 导致原身一朝上任,勤勤恳恳,爱民如子,于是大半年前,从细微的线索里找出来一伙儿元朝余孽,化解了一次前方大军粮草被烧的危机,牵扯出来不少人。 朱元璋破防之余,选择派了人来制衡看管原身的前提下,把原身连着往上拎了好几级,差不多算是半个后方大将。 实在是没人用,原身能干就干,有坏心思就杀。 原身干的不能说多么运筹帷幄,但好歹,朱元璋能感觉到是真不用他太操心,压力相当程度上减轻。 于是打赢了仗,朱元璋等人兴致勃勃回朝,期间还特意看了原身治下民生———也很负责。 朱元璋准备提拔重用,朱元璋派人暗中观察原身是否真正表里如一,朱元璋比大半年前发现一群读书人和乡绅里宁肯投向元朝余孽更破防! 他看好的人才!飞了!成女的了! 自觉被欺骗,虽然没人笑话但自己恼羞成怒的朱元璋将原身扔进了牢里,但本来还没说要怎么处置,架不住原身脑回路也不太一样啊! 原身一想,反正爹几年前也没了,自己眼看也要没了,就找了个时机,用碎瓷片割破了颈动脉,自尽了。 也算不连累人,也能少遭点罪。 殷灵毓来的时候,原身正打算要一份饭来,吃饱了摔碗上路呢! 看着眼含担忧的牛大壮,殷灵毓心里叹气。 原身都厉害成这样了,朱元璋还毫不犹豫把人下狱,那她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去给我拿些纸笔。” 牛大壮也算是原身的老搭档了,每次原身审讯的时候基本都和他一起,现在大人突然成了女子,还被皇帝老爷给关起来了,牛大壮脑袋早绕迷糊了。 不过,原身性子虽冷,显得不近人情,却并不欺凌下属,也确实真心为百姓做好事,现在被揭露了身份,牛大壮依然很尊敬她。 “得嘞,我这就拿去。” 殷愿在脑海里直接就是一个指指点点。 “哇!朱八八好坏哦!原身给他干活,他给原身下狱!” “改叫朱扒皮算啦!” 听的殷灵毓忍不住想笑,但也想赞成。 没错,洪武朝做官,那是真的高危职业。 汉武大逃杀,洪武大逃杀,哈哈,哈哈哈…… 有时候在一些特定节点当官,也是挺命苦的呢。 况且现在女子的身份一出,都不用等四大案开始了,朱元璋估计真的会砍了自己的。 那就,能写点什么留下算什么吧。 逃狱什么的……原身自己设计加固加精心排班……路基本上是堵的死死的呢! “该说不说,原身真的很厉害。” 殷愿赞成,但又不忿。 “那宿主我们直接走嘛,还给扒皮留东西干什么?” “又不是给他留的,是给百姓留的。”殷灵毓靠墙坐下,拍拍身上的玄色男装袍服,耐心道:“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朱元璋是能够保证让东西用到老百姓身上的。” 洪武年间记载免税次数之多,甚至让人怀疑大明不缺钱。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不然某人也不会大印特印宝钞了。 明朝时大炮都有了,她能留的其实也不多,但在明朝,士绅文人的问题才是最大的,还有就是……宗室。 话说,这都洪武二年初了吧?国都立这么久了,真没人就宗室俸禄问题上谏吗?往后算几代就很明显的问题,还有大汉推恩令现成的作业,不可能没人看得出来啊? 已经先一步到达地下的一些言官:……你猜。 第二章 风波 沧州,清池。 朱元璋带着常遇春,穿的便服,从州府小门溜了出来。 不从小门也不行,门口居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百姓堵着,想要给那殷灵毓申冤。 朱元璋骂骂咧咧。 “还真是不贪,最贵的居然是官衙厨房里好些子瓶瓶罐罐调料香料,听说还会做饭,是真不亏待自己的肚皮啊!” “明明有个单独的箱子搁书房,咱还以为能翻到点儿啥账本呢!打开一瞅全是仵作那套东西!” “真见鬼了!咱第一回见有人那么珍重的放小刀锤子的!” 常遇春欲言又止。 上位咋这么激动啊?比吃败仗都生气,为啥啊? 尚且不理解朱元璋“脱粉回踩”心态的常遇春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还没走出多远,响起沉闷的鼓声。 有人敲登闻鼓。 偏偏是在他刚把人撤下去,没人管的时候! 朱元璋深吸口气。 “走,看看去!” 敲鼓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满脸泪痕,官府里他们的殷知州被下了狱,判官和吏目却还在,将人迎了进去,却不想那少年直接在门口一跪,一边磕头一边大喊。 “求求各位大人救我家小妹!求求各位大人!救救我小妹吧!我家阿姊已经被杀了,可是小妹不知被贼人抱走去了何处了!” “你先起来。”宋姓的判官连忙把人往起拽,现在陛下可是在这城里啊!怎么还能出事? 哦对,陛下先把他们上司给整出事了的! 心里泪流满面,面上却也不含糊,宋卓文干脆就在门口开始问话,省的再显得自己心虚不管事一样。 不行还可以趁着殷知州还活着去问他…啊不,她嘛! 少年姓楚,叫楚青舟,家里上有姐姐,下有小妹,父母是分出来又从南方才搬过来不久的,因为知道北方这边分地,就跑了过来。 本来才安置下来不久,父亲会木工活,母亲会刺绣,双双出去找事情做,想着过渡一段时间,多赚点钱。 楚青舟也是一样的,他虽然不算太大,到底是男丁,码头扛包做不了,在城里给人当小工总还是能拿到些钱和东西的。 这不,今日点心铺子开了大单,提早打烊,剩下一些零碎点心,放久了就变味了,人家贵人也不能要,就分给了店内的伙计,顺便放了假。 楚青舟满心欢喜抱着帕子包的珍贵的好点心往家走,想着给父母和姐妹都尝尝,却发现院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阿姊成了具无头尸体,小妹也不知所踪。 面色惨白的楚青舟一屁股坐到地上,怀里的点心也都掉了出来,手脚并用爬起身,眼泪淌了满脸,一腔的恐慌与愤怒,这才跑到官府门口不管不顾敲响了登闻鼓。 反正,听说沧州知州是好官,一定能帮他找到妹妹,还有凶手,来给阿姊报仇的! 眼看着那些官吏和那少年走进了衙门里,朱元璋看了常遇春一眼,常遇春会意的带着他出示了腰牌,轻松进了去。 正打算去狱中的宋卓文:…… 听完宋卓文委婉表明不太会查案的朱元璋:…… 你不是判官吗!你干什么吃的! 说是判官,实际上是知州僚属,辅政官位,但宋卓文敢辩解吗?不敢,低着头满头汗,支吾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朱元璋虽然生气,但也没办法,他也知道有些人是会读书,却不一定能做明白官,他也没仔细筛选审查过,只能等天下安定后再说了。 于是心烦意乱:“咱也去看看,你们殷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本事。” 相当阴阳怪气,但也没人敢反驳他,宋卓文站在他和常遇春身边活脱脱跟小鸡崽子似的,尤其是常遇春,面如黑炭,身似铁塔,蒲扇似的大手出示腰牌时腰牌都显得小巧玲珑。 楚青舟暂且被安置在衙门里,有人去找他的父母,等着一起过来再去他家,朱元璋一行人往大狱里走,因为是在半地下,又黑又暗,只有气窗和火烛的光源,常遇春举着蜡烛给朱元璋开路,等他们终于差不多适应了黑暗时,也到了殷灵毓的牢房前。 “嗯?”看着殷灵毓还有纸笔蜡烛,朱元璋眼神微动,有些不满。 谁给她还送东西?现在牢里还提供这种服务? 于是走过去,手一伸:“拿来。” 殷灵毓撂下笔,把纸给他。 朱元璋顺便就低头看了一眼……两眼……然后低着头仔细看了起来,还不忘拉过常遇春的手腕,把蜡烛凑近了一些。 这是什么?什么羊毛脱脂纺织?什么顺便可以进行游牧民族拉拢及打压? 朱元璋呼吸略微急促了一分。 鞑子的根基是什么? 草原。 草原他是能打,打下来怎么管?更何况鞑子一批又一批,总是杀不干净,到底如何才能真正有效控制草原? 草原往往不适合耕种,也难以建立城池,很难得出更好的办法将其彻底统治。 但现在,他……好像看见了另一条路。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殷灵毓,看见这可恶的玄衣女子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心里又是一梗。 “朕来看咱大明的花木兰,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说啊?” “说什么?”殷灵毓本来就不是很舒服,牢里又黑,又潮湿阴冷,再加上本来也打算延续原身的样子,话语里连起伏都没有,直接给朱元璋气笑了。 “面见天子,旁人都是诚惶诚恐,你倒是目无君父!” 倒也不是想让她跪啥的,结果态度都这么差! 殷灵毓默然片刻,摊开手。 “您是陛下,也不能连吃带拿吧?” “给您干活都干进牢里了,还在给您写奏疏,您为什么还要指着臣能给您说点儿吉祥话?” “让牛耕地还要给牛割草吃呢。” 朱元璋明显看到常遇春手一抖,后面的宋卓文欲哭无泪。 大人!您不会说话我知道!您可以不用说的! 而朱元璋呢? 已经快气炸了。 “咱是没让你当官还是没给你发俸禄!你!你!你还欺君!” 第三章 断案 “哪里?”殷灵毓歪了歪头,朱元璋气的快要跳脚。 “你不是女子吗!你女扮男装欺君枉上还有理了你!” “我一直都这么穿啊?不对吗?”殷灵毓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朱元璋,理所当然:“而且,当时只考校了学识,也没问这个啊?” 气一气他,舒服多了。 叫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害死原身,虽然原身算自杀,但人家干的好好的,你把人家下狱也还是很过分! 原身好歹兢兢业业给你干了一年多的活! 朱元璋的怒火一滞,对上殷灵毓平静又清澈,还带着淡淡疑惑的眼睛。 ……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不对啊!以前不知道她是女子,叫她干活儿的时候还挺好使的啊! 朱元璋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抬起手点了点脑袋:“你……颅内有疾否?” 殷灵毓琢磨了一下,诚实摇头:“臣没打开看过,臣不知。” “……你还是先听听吧,有个案子,死人了。”朱元璋用力喘了两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把手里的纸很自然的折了两下放进怀里。 他跟这女子没法儿正常交流!还不如看看她是怎么查案的,是不是夸大其词,或者屈打成招。 毕竟朱元璋对官员,特别是清官,都怀着一种又喜欢爱重又忍不住质疑的态度,恨不得把人查个底朝天,要是真清官就过一段时间再质疑,要是找出贪污作假,比知道他本身就贪还要更生气。 更何况殷灵毓还是女子,他就更信不过看不上了,所以哪怕知道殷灵毓治下断案公正清明,他也还是极度质疑,她当真有什么真本事? 听完宋卓文的转述,殷灵毓一下子爬了起来。 比对待朱元璋认真郑重多了。 “现场去过了吗?” 宋卓文摇头:“还没有,但已经叫官差去保护现场物证了,大人……咳,你吩咐过的。” 靠谱上官竟是女子且被陛下揭穿,请问我该怎么办? 尤其是现在,陛下在一边,宋卓文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殷灵毓。 “既然是从外地来的,仇杀的可能性不算太大,但也有一定的可能,先从他们新建立的人情往来里查起,重点查有没有得罪过人,还有分给他们的地,他们买来的宅院,都有没有过什么波折,更重要的是和家属打听清楚,有没有什么怀疑的人物,还有,现场……” 说到这里,殷灵毓才一卡壳,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听着呢,猛一看见这殷灵毓往他这里看,立刻瞪回去:“瞅咱干啥?! “臣想去现场验尸。” ……所以绝对是傻子吧啊啊啊啊! 哪儿有被下狱了这么平静,不求别的,却和自己求出门看尸体的权利的女子啊! 朱元璋咬牙切齿。 但这种为百姓申冤的事,他的确也不打算阻止,让开两步,示意狱卒上前来打开牢门,还不忘恶狠狠道:“敢跑,咱叫人活剐了你!” 朱元璋叫人带枷办公,早就显示了一些问题。 比如,把官员当耗材使。 且不发钱,纯给点饭吃。 殷灵毓无所谓,她本来也没想着跑,人命关天,她要做的是尽可能加速案件的破获,毕竟越早找到凶手,那个小女孩越安全。 跟在朱元璋身后往前面衙门走,能听到恸哭声,一妇人握着楚青舟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殷灵毓拎起在衙门备的另一套验尸工具:“走吧。” 官差与被害人家属带路,一路上还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站在那里的殷灵毓还高兴大喊“陛下圣明”,“大人好人好报”。 朱元璋慢吞吞剜了殷灵毓一眼。 唔,就看这个百姓真心劲儿,勉强算她不傻好了。 还没走进院子,已经能闻到血腥气,朱元璋微不可见的蹙眉,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面巾。 朱元璋顿了顿,顺着那只冷白的手看向殷灵毓,不拿。 “咱是战场上下来的,谁像你,连点子血味儿都闻不得。” 殷灵毓收回手给自己系好。 也是,现在又用不着现代检验技术,面巾也就是起到一个勉强阻挡一些气味的作用,但还是戴上吧。 她不太会验尸,但她有原身的记忆,也有一些在现代感兴趣看过的一点知识。 因此,殷灵毓非常认真的开始观察各处细节。 看到尸体时,哪怕有原身的记忆和之前的世界打底,还是在心里忍不住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面上,还是冷静而毫无波动,小木箱一放,开始工作。 首先看了现场,门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倒是屋子里被翻的乱糟糟的,衣箱大敞着,衣服被扔了一地,甚至还能看见一些私密衣物。 结合被害人被割掉了头颅,出血量极大,殷灵毓起身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手印脚印可以提取,就叫人把衣服放回箱子里,拿到外面给家属们辨认,看看少了哪些衣服。 八成有一些被凶手换上和带走了。 估计还会拿鞋?毕竟血泊旁是有血脚印的。 可惜没办法拍下来,只能比照着画下来了,而且也看不出花纹,只能看出来不是草鞋,因为草鞋的材质,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应该要毛糙和不完整很多。 看着刚才对自己算得上不屑一顾的殷灵毓半趴在地上,也不管脏不脏,描画着鞋印,朱元璋一时有些心绪复杂难辨。 但嘴比什么都硬。 “你倒是称职,怪不得穿一身乌突突的。” 殷灵毓没回答他,正在努力回忆自己看见过的什么身高计算公式。 朱元璋气结。 “说你呢!这么认真,连咱的话都能当耳旁风了?” 殷灵毓站起来,看向他。 “为死者言,为生者权,如何不郑重端肃?” 然后继续低头,开始算。 草率了,没有尺子,这到底是多少厘米?快找记忆换算一下这是几尺? 朱元璋一时无言。 他只是有偏见,不代表他没脑子。 他看得分明,这句话,对面这殷灵毓说的真心,他听着……也无法不动容。 第四章 救人 朱元璋正满心古怪别扭呢,就看到殷灵毓算完身高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再蹲回尸体边看着被断开的脖颈。 嘶……胆子真够大的,寻常人看到这些怕不是早吓死了,还真不愧是干仵作出身的。 和战场上的老兵有的一拼。 其实这现场,和之前三国时战场上急救比起来,只是更具冲击力一些,殷灵毓也不是很不能接受,此刻看着骨碴儿琢磨了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们家认识屠户吗?或者你们的女儿认识吗?” 刀口太利索了,皮瓣都不多,从关节处把脊柱断开,瞧那手法,不像杀人,倒像分解什么猪牛。 常人若是杀人分尸,不借助斧头都断不开大关节,只凭刀子,也是很难做到这么精准干脆的,何况她方才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刀子没了,一般人家怎么可能没有一把菜刀?很可能就是沾上了血,被和脑袋一起带走丢了。 那对中年夫妇还没反应过来,楚青舟就先抬头:“有!阿姊前阵子去买肉,老是能多拿一些骨头什么的添头回来给我们煮汤喝。” “我问她,她说卖肉的人好,主动搭的,还说等过些日子养的鸡抱窝了,看看要不要送两只小鸡过去!” “在哪儿?”殷灵毓立刻追问。 楚青舟拼命的回忆,苍白的脸上一片茫然,呼吸愈发急促。 在哪儿……在哪里……阿姊没有说过……阿姊会去哪儿买肉…… “西街!阿姊不常出门,买东西也只去过西街!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楚青舟实在不记得阿姊说过什么具体的线索,只记得提过一句,只有一个好心的卖肉的印象,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殷灵毓看向一旁跟过来的宋卓文和吏目:“西街就两家卖肉的铺子吧?我记得乔三五身高七尺,去年新鳏?” 原身说负责那是真的负责,不说能认识所有人,但绝非一问三不知的“清官”。 吏目点头:“是,大人…咳,他家在槐花巷子里,我们这就去提审。” “现在就走,快些。”殷灵毓蹙眉催促,同时自己也迈开了步子。 院子里没有水井,水缸里虽然有些淡红,但没有尸体也没有头颅,估摸着只是洗了洗手脸,那么,小女孩儿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冤假错案的可能性……也有,但是不大。 正正好的身高,正正好的职业,还有正正好有过的交集。 连询问邻里案发左右的动静这个步骤都可以暂缓了。 朱元璋就走到她身边跟着,常遇春悄声感叹:“上位,这,她挺行啊!” “……你闺女什么时候嫁过来?”朱元璋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扎心的常遇春摸不着头脑。 谁又惹他了?这不挺好一事儿吗?干啥提他闺女啊? 现在他看太子殿下真是!不顺眼但还只能憋着!啧! 留下两个衙役开始询问邻里之间的线索,剩下的人全往槐花巷子赶过去。 远远看到一大群人,巷子口的老人想躲开,一眼看到是殷灵毓,又放心了一些,乐呵呵地一拱手,也就不跑了。 但走到巷子半道,远远的斜刺里却窜出来一道身影,穿着身褐色的短打,鬼鬼祟祟的扛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速度奇快。 殷灵毓毫不犹豫往前跑。 朱元璋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都快碰到人后衣领子了,殷灵毓这具身体素质好得很,力气很大,且,也做习惯了这种事,她又在三国学过些武。 于是下意识反手一拉,一拽。 ———把人扛起来了。 然后,殷灵毓才反应过来。 好…好沉! 朱元璋茫然,朱元璋瞪大眼睛,朱元璋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放咱下来!” 朱元璋压着嗓子,人已经彻底破防了。 天杀的!她就是个傻子!绝对! 殷灵毓把手放开,闷头接着跑,不忘了回了一句:“不是要跑。” 什么要跑? 哦!他说过,敢逃跑他剐了她。 朱元璋站在原地,眼前发黑。 常遇春立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对不起,但是……噗嗤! 跟随着的衙役往前冲了,宋卓文硬着头皮上前来试图解释:“那个…陛下,她…她带人带习惯了……下官也…也被……真…真的没有恶意!” 不知道殷灵毓是女子时,有时候他们文职在现场,殷灵毓嫌他们慢,有时候就顺便抗一个往前追。 朱元璋只是抬起一只手往下一压。 宋卓文安静的闭嘴了。 他还是……带人去看看凶手家中的线索吧。 太吓人了! 殷灵毓跑的快,远远跟上了那人,那人正是那乔三五,见甩不脱人,把背上包袱狠狠往上一甩,眼瞅着要砸到地上,殷灵毓只能扑过去抱住。 她不敢赌,这里面若是那个小女孩,若是还活着,那砸上这么一下…… 倒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卸去力道,殷灵毓顾不上肩头砸在地上的闷疼,连忙解开包袱。 ……还活着。 是那个小女童。 脸上脖子上都带着大大的红指印,但还有呼吸。 于是爬起来,衙役可也都在追,围追堵截的,乔三五跑不了了,殷灵毓先搭上小女童的腕子,确定只是被捂昏过去了,松了口气。 还好,来得及时。 后面,朱元璋平复了心情,带着常遇春走了过来,想动手又顾及殷灵毓是个女子,给自己憋的硬是狠踹了一脚墙。 “呦,小孩儿没事?”常遇春看见昏迷幼童脸上的指痕,小心的把手探了一下鼻息。 殷灵毓点点头:“应该是捂昏了的,身上没见血,头上也没被打。” 说着还解开包袱皮铺开,把孩子放上去,半扶着上半身,好让她能更顺畅的呼吸,又看向常遇春:“能帮忙讨碗水来吗?” 先把孩子叫醒再说。 使唤的还挺自在,常遇春一愣,倒也不十分在意,对着旁边叩门:“听见没!拿碗水!” 左右是救孩子,她腾不开手,帮忙就帮忙吧。 第五章 缘由 院子里老妇人怯怯应了一声,随后抖着手捧了碗凉水出来。 常遇春接过粗瓷大碗,端到殷灵毓旁边,殷灵毓拿手掬了一点,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面颊:“醒醒?嗯?” 冰凉的水扑面沾在脸上,楚青鱼睁开眼睛,嗓子干哑失声。 “阿姊……” 气声细若游丝,看起来被掐的时候伤到了声带,殷灵毓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将碗凑到她嘴边,声音虽清冷无波,却极力柔和:“乖,不怕,先喝点水润润喉咙,不怕,坏人已经被赶跑了……” 楚青鱼眼泪不停往下掉,先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随后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下去,然后埋在殷灵毓怀中,发不出声音,却哭的很凶,小身子直抽抽。 朱元璋想发火也被堵了回去,黑着脸,从一边掐了几截儿柳条,粗糙的大手三拐两拐,生疏又准确的拧出一个柳枝圈儿来,塞进楚青鱼手里。 “好孩子,别哭了,当心嗓子坏了。” 生疏是因为很多年没有闲情逸致这么干过了,准确,是因为他小时候干的多,老是这么玩,不可能会忘掉这东西怎么拧。 该死的那屠户!连个小女娃子都下手!该杀! 楚青鱼紧紧抓着,沙哑的气声的哭着,叫人听着心里酸楚,殷灵毓拍着她的背,前面不远处,乔三五也被灰头土脸的压了回来。 “大人!额…那个,我们抓到人了!” 现在他们到底该叫大人啥啊! 怀里的小身子抖的厉害,殷灵毓一手抱着她,一手将水碗重新塞回常遇春手里,虚覆上她的眼睛:“别怕,他有罪,应该受到惩罚。” “他不能再伤害你了。” 楚青鱼先是一愣,随后直接圈住殷灵毓的脖颈,整个人巴到她身上。 都是血…她真的好害怕…… 只有面前的哥哥……姐姐,能给她一点安心。 殷灵毓抱着楚青鱼也没办法走上前去审问,怕把人吓到,于是吩咐道:“将他带回去,找凶器,还有头颅,血衣,再把其他人的证词都预备好。” 衙役应了,把人往回押着走,殷灵毓等人就抱着女童远远跟着,预备把人送回到父母怀里。 再次回到衙门,楚青鱼的父母和楚青舟已经又被带了过来,看见殷灵毓怀里的小女儿当场跪下,泪流满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楚青鱼已经平复了很多,投进母亲怀里,默默的哭,殷灵毓蹲下身扶人,嘱咐道:“她伤了嗓子,又受了惊吓,回去须得养上一些时日,夜里注意着些,若是梦魇了,再去医馆瞧瞧。” “是,是!大人大恩大德!”妇人一边被拽起来一边连连的点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儿,朱元璋在一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上去踹了一边摁在地上的乔三五一脚。 有出气筒,舒服多了。 结果再一转头,殷灵毓任放下了仵作的那套工具,往后衙自己走了! “哎!你作甚呢!不升堂?” 殷灵毓回身疑惑反问:“陛下不是给我下狱了吗?” 朱元璋再次两眼一黑。 啊啊啊啊!他查她干什么玩意儿! 糊涂着使得了! “咱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你!”朱元璋越想越恼火,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把他扛起来了! 他堂堂皇帝不要面子的? 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自己本就是行伍之人,自然知道自己当时贸然伸手,被下意识反击都是正常的,更别提顺手就……就给扛起来了。 但还是越想越憋屈啊! 最后一甩袖子:“你升堂去!” “哦。”殷灵毓稳定的走回来,把两股战战的宋卓文替换下来。 殷愿在殷灵毓脑海里笑的直打滚儿。 “哈哈哈哈!宿主!太精彩啦!” 殷灵毓也微微扬了扬嘴角,只是低着头,因此并没有人看见。 案件其实也很简单,楚家长女楚青游容貌算得上姣美,气质温柔可亲,说话也柔声细语,带着些江南女子的调调儿,乔三五又丧妻,对来买肉的楚青游一见倾心,自然是笨拙的讨好了起来。 所以,每次都是搭几根棒骨给楚青游,只是他却也没说明白过,但心里,已经暗自认为,楚青游是他的续弦了,还美美的做梦,觉得楚青游那身段看着就好生养,定能给他老乔家留下香火。 也是因此,听到楚家似乎在给自家长女找婆家,他无法接受的跑上门去,而楚青游的惊讶和婉拒,更是让他失去了理智,将人捂住嘴推倒,抡起拳头,活生生一拳拳把人打的头破血流。 屋里的楚青鱼走出来,瞪大眼睛叫了声阿姊,乔三五才清醒过来,一把掐上楚青鱼的脖子,同样捂住嘴,等楚青鱼软倒在地,才有了后怕和恐惧。 对…对!他没发出什么声音来,也没什么人看到他今天过来了!他把小女娃也杀了就行……不,不行!还是有人看到了的,他得跑,得跑,盘缠……盘缠……对,他知道哪里收漂亮的小女童! 于是乔三五看着楚青游死不瞑目的眼睛,恶向胆边生。 叫你假清高!叫你看不起我! 乔三五跑进厨房里,拿起菜刀就把脑袋给割了。 尸身不完整的人,做了鬼也没办法好好投胎的,就等着当个孤魂野鬼,受尽折磨吧! 只是看着手上身上添了更多的血,乔三五才暗道不好,于是干脆全脱了换成了楚父的衣服鞋子,慌乱中还把血衣,菜刀和脑袋一起打包,和楚青鱼一起背了起来。 回到家中,乔三五后知后觉的害怕,不敢面对那个沾满血迹的布包,干脆直接扔进自家井里,带着自己的所有银钱,背着尚在昏迷的楚青鱼就打算出门换钱,远走高飞。 却被殷灵毓等人给堵住了。 楚家父母又恨又气,哭着扑上去撕打乔三五,他们好好的女儿,又不知他怎么想的,还想着回礼呢,却因为拒绝了一句,就被这畜生活活打死了。 第六章 暂歇 按律,杀人偿命,可惜,逝者已矣,楚家人再如何悲痛,大女儿也平白无故就被这样的疯子给害死了。 眼看着他们抱成一团哭的撕心裂肺,殷灵毓想了想,嘱咐衙役先将尸体带去义庄,再让他们回去。 乔三五被关进大狱,只等秋后问斩,朱元璋也是唾弃,动手杀人,还是冲女人动手,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又恶毒又愚蠢,这畜生也算个人? 殷灵毓则放下笔,叫来个衙役,让其去把井中的头颅打捞出来,和尸体一并送去义庄,现下人们信奉全尸,她打算帮楚青游缝合一下,全了死后的体面与尊严。 朱元璋一转头看见殷灵毓肩头好像有一小片湿痕,愣了片刻猜到了什么,气闷的解开荷包,掏出仅剩的,马皇后给他准备的药,拍在桌子上。 “去,把药上了,受伤了不知道说,你可真行。” 她穿玄衣,都看不着受伤了,结果自己也不知道说,不疼? 殷灵毓自觉还好,只是擦破了皮,不算严重,不过还是接过药瓶,看着朱元璋隐隐有些肉疼的表情,发自内心真挚道谢。 看他不爽,就高兴多了。 她也没故意给他添什么堵,但确实有些为原身不平。 朱元璋再次进入了属于殷灵毓的官衙。 两个男人自然是没往屋里进,站院子里等着,朱元璋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早上刚来过,刻意看了一圈儿,简单朴素的跟他想象中的青天大老爷一样一样的。 偏偏殷灵毓是女子。 朱元璋别扭的要死,但他现在却发现又不能怪谁,毕竟…… 殷灵毓似乎也不太正常。 应该叫人查一查以前的事情的。 殷灵毓上了药,换了衣裳,为了方便,还是玄色的,朱元璋猛一看以为她没衣裳穿了呢,再一看不是已经滚的一身灰土那件,诡异的松口气。 看着殷灵毓,真够操心的。 她那爹怎么给她养这么大的? 啊呸!他操心这个干什么! 于是大马金刀往石墩子上一坐,刚要开口又觉不妥,毕竟殷灵毓是女子,刚刚为了救孩子又受了伤,便看向常遇春:“先买点儿东西来吃吧,方才那条路上的面就不错。” “成。”常遇春立马起身。 朱元璋没忘提点一句:“多买点好的。”然后又看向殷灵毓,强行让自己心平气和:“坐。” 殷灵毓就坐下。 女子瞧着利落飒爽,冷漠又攻击性十足,但却又有种一板一眼的诡异的可爱劲儿。 好,他真是疯了!朱元璋深呼吸两口气,最终自暴自弃。 “还行吗?” 殷灵毓点点头又摇摇头,诚实作答:“饿了。” “咱知道。”朱元璋叹气:“咱不是叫伯仁多买点儿吗!咱看出来你没吃饭了。” 在牢里能有啥好饭吃,有的话他早年直接犯事儿进去不就得了,至于自己化缘? 也真够行的,没吃饭还可老大劲儿! 殷灵毓点头:“多谢陛下。” 她那一下也是下意识的嘛……不能怪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朱元璋没找话题,殷灵毓也就不说话,直到常遇春拿了食盒回来,满满当当三大碗带肉的面条,还有一盘子的肉馅饼,可以说算是相当豪华的一餐。 对朱元璋来说也算吃的很好了,他向来俭省的很,吃饭也不吃什么山珍海味,家常菜色便足够了,若是他的马皇后亲自下的厨,那更是比什么都香。 殷灵毓拿起筷子,开吃。 她不别扭,自在得很,朱元璋也就掩饰过去,只当她只是个比较靠谱的臣子,低头咬了一口馅饼。 馅饼外酥里软,面条咸香劲道,朱元璋打了这么久的仗,又先于大军赶到城池里,和常遇春都也很久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三个人硬生生将所有东西都吃完,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常遇春长出口气:“舒坦。” 朱元璋起身自己把碗里又倒了水,喝了两口,眯起眼睛,显然也很惬意。 殷灵毓想了想,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还是勇敢发问。 “陛下,臣能再出去一趟吗?” 朱元璋随口问道:“不养伤,去哪儿?” 他也没看着伤口多大,多深,什么样,下意识的认为应该得养养。 “缝尸。”殷灵毓答道。 朱元璋面色扭曲一瞬,抬脚到底是踢不出去,一脚再次踹到树上,忍下下意识的喉头翻涌:“去去去!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殷灵毓施施然走了,朱元璋揉了揉脸,反复再次让自己平静下来,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常遇春狠狠吐槽。 “她到底是什么个脑子啊!” “之前破案不是挺正常的吗!” “没和人打过交道还是怎么的? “咱就寻思她怎么做到的呢?” 常遇春刚才也有点不太舒服,但也只是下意识联想一下子导致的,他们其实不怕这个,但一想到那么个姑娘抱着脑袋缝回到身体上…… “上位,消消气,消消气。” 常遇春脸色也是一言难尽。 “您跟她计较什么呢?臣记着当时就是臣手底下的人考校的她,臣可是有印象的。” “哦?”朱元璋微微有些诧异的挑眉:“说来听听?” “直来直去,敏锐洞察。”常遇春道:“当时就因为她对于案件这一边…咱们才打算要的她不是?一问,那是真的……感觉比她资历老的都不一定比得上她。” 朱元璋点头:“这咱知道,你接着说。” “当时大约查过,”常遇春回想了一下:“她是被养父带大的,养父也是个老仵作了,平日里笑都笑的阴测测的……” 尚且不知背后有人在大摸底,殷灵毓重新戴上面巾,拿着工具,在义庄里缝合着皮肤,一边尽量避免露出太大的痕迹,一边思考怎么整理楚青游的遗容。 脸上的淤痕不算多,被打的多是头发里和太阳穴那边,但头颅又被水泡过,有些浮肿,眼睛还睁着,这样的样子,叫楚家人看见了,恐怕还是要伤心不已的。 得想想办法。 第七章 魂归 殷灵毓最终还是努力翻找了记忆,最终勉强将人打扮的体面了些。 这个真不会,所以她不敢大动手,小心翼翼帮人合拢了眼睛,整理了面部表情,又现场找了脂粉盖了盖不正常的肤色,再加上脖子那里缝的仔细,故意藏了针,不仔细看,楚青游看起来和睡着了也差不多。 长出口气,殷灵毓这才将布盖回去,叫人告诉楚家人,等买好了棺材,就可以来接他们的女儿回家了。 且不说楚家人看见完好的楚青游尸身又是连连落泪,朱元璋看到回来的殷灵毓,轻咳一声,问她。 “殷灵毓,咱问你,你可有什么知己友人?” 殷灵毓摇头。 “一个都没有?那个宋判官呢?不熟悉?” “熟悉啊。”殷灵毓理所当然的点头:“但是,他是同僚,而且,我是他老大,所以,不能算。” 朱元璋深呼吸。 对,也对,也没错…… “咱跟你说,你是女子,女子不能为官。” “能啊。” “不能!” “怎么不能,当都当了,”殷灵毓疑惑的看向朱元璋:“对了陛下,臣是做的不好吗?” 眼里的意思分明是,为什么要把我下狱。 朱元璋狼狈的移开视线。 “……没事了,你回去吧。” “回大狱?” “回你屋头里养伤去!” 常遇春还是没忍住笑出来了,招来朱元璋一记狠瞪:“咋?好笑?” “没有没有。”常遇春赶紧摇头,试图把笑憋回去。 哈哈哈哈!属实是太少见上位吃瘪了! 想着说,问问人家有没有友人,从这里入手,纠正纠正这孩子的认知,谁知道,哈哈哈!又被堵回来了! 但常遇春还是突发奇想,凑到朱元璋跟前:“上位,您要是搞不定,找皇后娘娘啊!” 都多少年的老伙计了,虽然不明白朱元璋为啥这么别扭,但明显不是想杀人,反而像是要用人,常遇春自然也出谋划策起来。 毕竟,他们这些心腹也不是不知道,北伐路上的那次有多惊险,常言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若是断了可是会出大事的。 也是因此,他们以前对殷灵毓都是欣赏的,加上能干,早早说过要提拔,谁知道预定好的未来同僚摇身一变成了女子了,常遇春虽说也有点不自在,可不像朱元璋一样反应这么大。 女子就女子呗,早年上位身边缺文书,还是马皇后亲自做的后勤呢。 朱元璋一想,甚至有些开始牙疼:“妹子心好,可这殷灵毓,啧,咱说不好。” 说她不好吧,昧良心,说她好吧,太气人,但她看着又真不是有意,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朱元璋犹豫着犹豫着,就看见殷灵毓去而复返,拿着几粒碎银子递给常遇春。 “饭钱。”想了想又补充道:“谢谢,下次,我也请你。” 常遇春抬手接过,收拢手指,把那几粒碎银子握在掌心。 很硌人。 看着殷灵毓再次进屋去了,常遇春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随后郑重的将那点银子放进自己腰间的钱袋。 “上位,她…真不像有坏心思的。” 朱元璋哑口无言。 连给她带了口吃的都这么回报,他能怎么说? 除了性别,简直是他心里的好官模板!能为百姓做实事,能利索不拖延,不收受贿赂,不贪污庇佑恶人,还有真才实学! 朱元璋风中凌乱。 难道说,咱最开始想的就不对了?咱找的百姓父母官,那有爹也有娘,也……正常?可能娘还比爹好? 殷灵毓只是轻轻一摊饭钱,朱元璋脑子里已经找了八百个理由,开始一点点说服自己用人。 事实上,朱元璋本身就有很强的务实意识,比如历史上,奢香夫人能为他平复西南,照样被封赏,朱元璋评价她归附大明“胜过十万雄兵”,甚至其独子前去金陵求学,也十分关照,赐姓赐官服,特地为其下诏要求官员关照等。 对他来说,风雅的什么莼菜羹,雪霞羹,玉井饭,那不就是菜汤,豆腐汤,大白精米吗?还不如踏踏实实炒俩小菜来的香来的实惠。 半晌,朱元璋心烦意乱的一挥手:“叫她…叫她暂时还当着吧,等大军到了,你带他们回去,叫天德把皇后……算了,咱自己去接去。” 他和她杠上了!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她! 好歹……好歹把面子找回来点儿! 殷灵毓睡了一大觉,再起来俩人就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兵,穿着灰扑扑的红漆齐腰甲,说是朱元璋留给她使唤的。 殷愿探头:“咋?他这意思是不让你再亲自动手了?” “被扛怕了。”殷灵毓即答,答完自己都忍不住的想笑。 不过还是给二人安排了去处,暂且先住在官衙里,作为那些衙役的教习。 此刻天色已晚,殷灵毓也懒得自己再忙活一顿饭出来,准备出门买点吃的,到了明朝,美食已经发展出了很多,不至于像之前几个世界,不自己做饭,真的容易吃不下。 谁知刚走到衙门门口,迎面就看见楚青舟牵着楚青鱼,一脸窘迫,看见殷灵毓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 “大人!小妹…小妹一直哭着要找您……” 楚青舟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让堂堂知州帮自家哄孩子吗? 殷灵毓弯腰轻松的把楚青鱼抱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怎么没回去?你爹娘呢?” 楚青舟低着头:“爹娘…去给阿姊买棺材了,我看着小妹,小妹想来找您……” 他眼圈儿还肿着,说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少年,楚青鱼哭,他难道就不想哭吗? 欢欢喜喜带着糕点回去,却看见属于阿姊的无头尸体,他其实也很害怕。 所以,当小妹楚青鱼哑着嗓子要“姐姐”的时候,他牵着楚青鱼,当真就往衙门这里来了。 就算见不到,在这里,也能安心一些。 殷灵毓抱着楚青鱼往前走:“跟我过来吧。” 他们爹娘忙楚青游的身后事去了,她估计,这对兄妹也没吃上什么东西。 第八章 瞎子 带着这兄妹两人在一个馄饨摊子上坐下,殷灵毓给钱要了三碗馄饨,楚青舟很拘谨的不敢动,连带着楚青鱼也怯怯的放下了勺子。 “吃吧,吃完我送你们回去。”殷灵毓舀了一勺馄饨进嘴,这家号称鸡汤馄饨,还特意掀着盖子来煮着那一大锅汤,可惜那半只鸡被煮的发白,汤里没什么鲜亮味道。 但馅儿调的还不错,也舍得放调料,分量也足,热乎乎的吃上两口,自有一番滋味。 眼看着面前的姐姐已经在吃了,楚青鱼最终还是忍不住诱惑,重新握住了勺子。 她们家都诚实肯干,父母都有手艺,往日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口吃的,也舍得在这上面花钱,可今日这些事情乱糟糟一通下来,除了早饭和那阵子喝的水,她还什么也没吃过呢。 有殷灵毓在身边,楚青鱼莫名就感觉安心多了,低着头开始吃,楚青舟无奈,但最终也扛不住饥饿,只是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想着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暗自记着,要想办法报答面前的知州大人。 楚青鱼年幼,那一碗也就吃了一小半,剩下的都进了楚青舟的肚子里,他这个岁数正是能吃的时候,也不觉得撑,放下碗,吃饱后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哪怕依旧伤心,恐惧,但人间烟火气,实在是一种很好的抚慰。 “走吧。”殷灵毓这才放下手中的勺子,牵住楚青鱼。 棺材铺好找,楚青舟带楚青鱼去衙门门口时也和爹娘知会过,远远就看到在门口张望的楚母,看到孩子安然无恙,抹着眼角快步迎了过来。 “多谢大人!大人…大人但凡有所需要,民妇定当尽心竭力!” 她笨嘴拙舌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可是她心里实在感激不已,面前的女子,不仅救下了她的小女儿,也给了大女儿一个身后的体面,孩子们去找也真的能见到她。 果真如邻里之间传言的那般毫无架子,面冷心细。 殷灵毓摇了摇头:“无妨,还请节哀,逝者安息,生者总还要过下去。” 楚母早就流泪流到眼睛酸胀不堪,此刻却还是眼前模糊,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民妇…会好好过下去,会看到那畜生被砍头的!” 殷灵毓颔首,把楚青鱼交给楚母便转身离开。 应该…不会有事了。 但有一点,殷灵毓白日里没有时间处理,现下却可以去问一问了。 狱中。 乔三五被牛大壮绑到椅子上,心脏狂跳。 大狱在百姓看来都是充斥着血与惨叫声的,乔三五自然也是这样认为,他还以为是有人要对自己动什么酷刑,腿都直哆嗦。 牛大壮把人绑结实了,殷灵毓才施施然走过来,居高临下看向乔三五。 “听说,你知道哪里要漂亮女童?” 乔三五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小…小人知道,小人都说!别打我!” 殷灵毓从袖子里拿出纸和炭笔:“说吧。” 从乔三五的交代里,他是当街卖肉做生意的,三教九流接触的多了,人脉自然也不少,特别是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兄弟,那才叫一个百事通,这消息就是和他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打听到的。 “就说,说城东的驿站,有人收好看的小孩儿,他看到过,一个能卖十几两……” 殷灵毓蹙眉。 感觉像是拐子的销货去处。 也不知道会把人卖去何处,但单看只要貌美的孩童,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等到乔三五就差把那瞎子爱去哪处厮混都抖落完了,殷灵毓才叫牛大壮把人押回去。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殷灵毓本来打算挑两个衙役一起去,那两个兵已经自觉跟了上来。 殷灵毓也不废话:“走吧,我们去董家巷。” 巷子里黑灯瞎火,但能听到隐隐有些许动静,结合乔三五交代的,那瞎子常说自己赌大小赚了多少多少,殷灵毓有些猜测。 怕不是…有人私底下拉了个小赌场啊! 洪武年间是规定了不允许赌博的,但明确到律法是在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朱元璋还在打天下,这方面管的不够严,不少人找不到赌场,私底下开些小局,也不是没有的。 两个兵分别叫刘三山和王符,跟着殷灵毓一起,一行人小心翼翼靠近那隐隐有动静的院子。 院子门口有个人放风,但可能是喝多了,伴随着隐隐的酒气睡的正香,王符都不用殷灵毓吩咐,一把捂住他的嘴,轻手轻脚把人控制住拖了出去。 刘三山则跟着殷灵毓继续往屋子里面走,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骰子滚动和人们的吆喝声。 果然是个地下赌场! 殷灵毓使了个眼色,刘三山心领神会,猛地踹开房门,屋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殷灵毓大喝一声,有点下意识想举枪,手抬起来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警察。 众人见是知州大人,顿时慌了神,想跑吧,刘三山又堵在门口,王符把人打晕了也站在了另一边,只能哆嗦着纷纷把手举过头顶。 倒霉催的!私下里赌两把还能被抓! 殷灵毓扫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 “你就是乔三五说的百事通?” 殷灵毓面色冰冷,那瞎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城东驿站收貌美孩童的事,你知道多少?” 殷灵毓气场太盛,瞎子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小人,小人就是看见过一次,小人没当过拐子,小人哪儿敢偷孩子啊!小人这从小街坊邻居都认识,也不敢下手是不是……” “少废话。”王符瓮声瓮气:“叫你说过什么就说什么,别扯没用的!” 瞎子一抖,然后接着谄媚笑着:“是是,小人就是半个月前看到过,那天小人从河边回来,看见有个男人抱了个贼漂亮的小女娃,好奇看了会儿,发现他出来之后钱袋一瞅就沉甸甸的……” 第九章 打拐 殷灵毓搬了个凳子往门口一坐,给他们统统登记一遍,再去家里叫人来接走,主打一个颜面尽失。 虽然刚安定没两天就开始赌博的这些人估计也不会要什么颜面。 但没关系,验证了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过些日子再处理都来得及,左不过是打一顿或是分配一些苦役,眼下要紧的还是疑似人贩子这事。 之所以是疑似,是因为根据瞎子成跃的交代,他说的话吹牛成分居多,他只是见到有人将孩子抱进去,出来后孩子没了钱却多了,剩下的便一无所知了,而且,殷灵毓也不记得半月前有人报过孩童失踪,这就让事情有些扑朔迷离。 等大部分人都被接走,殷灵毓瞥了眼成跃:“想进大牢看看吗?” 成跃赶紧摇头:“不不不,小人再也不敢了!大人您行行好!小人…小人最会打听消息了!小人明日就去给您打听这事儿,您看成吗?” “上道。”殷灵毓掏出一点碎银子扔给他:“经费,敢跑的话……” 成跃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小人哪儿敢呢。”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成跃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第二天立马开始行动,还真就让他在一个“兄弟”那里打探出来一点东西,迫不及待摸到了衙门这里来。 “大人!小人打听到消息了!”成跃被衙役带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邀功的神情。 殷灵毓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他:“说。” 成跃忙道:“那驿站不是算大了么!小人有个朋友,家里的丫头在那里烧过火,说是看到过一大早上有马车专门拉了好几个孩子走!” 这倒是条线索,殷灵毓沉思,但怎么可能根本无人报官呢? 除非,孩子不是被拐子拐的,而是…… 被家人亲自卖掉的。 “你先回去吧,以后若是有事,本官派人去叫你,平日里什么风吹草动都留心着点。” 想了想,殷灵毓又补充道:“再去厮混再去赌,本官不介意亲自帮你戒。” 成跃知道昨晚的事这就算暂时过去了,他现在属于戴罪立功,好歹是不用进大牢里扒一层皮,点头哈腰退了下去,只留下殷灵毓见没了人,懊恼的一头扎在书案上。 人贩子人人得而诛之,但在现在这个背景下父母卖儿女很合法! 啊啊啊所以她每个世界都得搞民生搞民生!不然真的无法看下去!她真的看不下去… 不是她不累,是她无法坦然接受,让自己被时代同化,觉得这些东西和事情都无所谓。 她忘不掉她的来时路,那一抹赤色与光亮。 短暂的趴了一下,殷灵毓直起身子,她不能太过主观臆断,还是得查的,虽然目前看上去是半点儿不冤枉人,但还是搞清楚来龙去脉的好,不然治下的人被卖去别处她却丝毫不知,又怎么称得上父母官? 更何况,如今正是分地开荒过后的大好局面,本地的家家户户都能把被蒙古人当作马场的荒地再次拿到手里,种上粮食,去年虽然不算多丰,但绝对吃的饱。 没看楚家便是来这边想要分上一些地的吗?为何却还有人偷着卖儿女? 宋卓文正巧送文书过来,被殷灵毓将任务交代了下去,自然也就听从了。 虽然上司变了个性别,但样貌衣着,言行举止,都和往日里差不多,只是声音更偏向女子的清透,但依旧平静而带着凉意。 宋卓文恍惚觉得,也没什么区别。 除了下次出现场……他还是争取尽量自己跑吧。 殷灵毓这边已经开始继续当知州的,那边朱元璋风尘仆仆先一步赶回了金陵。 “妹子!妹子!收拾东西跟咱出去一趟!” 马皇后本名马秀英,此刻诧异的看向朱元璋,怀里还抱着女儿朱长安。 大军也不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啊? 撂下女儿,马秀英一边给朱元璋往下解脏兮兮的衣服,一边数落他:“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连夜赶的路?也不知道爱惜身子。” 朱元璋摊开手,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看到老婆孩子时是真的油然而生一种满足,这是他的媳妇,他的孩子,他的家。 “说你呢。”马秀英点了点朱元璋的胸膛,倒也生不起气来,他就这样,得顺着毛捋。 朱元璋回过神来,笑道:“咱不是说了,要去看看那殷知州吗?” 马秀英点点头,把脏衣服递给一旁的宫女,朱长安也被朱元璋抱进怀里坐下,乖巧的安静抓住朱元璋的袖子仰着脸听着。 “那殷灵毓,妹子你绝对想不到,”朱元璋说起这个又忍不住的叹气:“她…她是个女子!” “女子?”马秀英也有些吃惊。 毕竟他们之前是粗略查过出身的,从小就跟着她爹当仵作,这也是他们之前没有人怀疑殷灵毓性别的原因之一。 仵作本来就算是晦气的行当,又吓人,又要直面男男女女的尸体,没有谁家会让女儿去传承这一职业,都是宁可收两个徒弟的。 “是了。”朱元璋好气又好笑:“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自己都分不清男女有别的笨孩子!” 马秀英坐到一旁,催促道:“然后呢?重八,既然是个女子,你都做什么了?” 朱元璋咂舌:“咱敢做啥?咱就是…就是气着了给她扔大狱里去……咱第二天就让她又出来了!” 看着马秀英不赞成的眼神,朱元璋赶紧也不卖关子逗人了,把那天的事全都讲了出来。 当然,其中遮掩了自己被扛起来的事情,只把殷灵毓那听不懂人话似的样子给学了个十成十。 马秀英听完反倒有点心疼:“这孩子,从小是义父带大的,又是仵作行当,没个旁人教养,有些东西怪不得人家,倒是你,你都说了人家做的好,你给人家下狱做什么?” 朱元璋顿时委屈坏了,手一拍桌子嚷嚷道:“那咱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啊!咱以为她欺君呢!咱怎么知道她是这么个人!” 第十章 见闻 马秀英好笑的轻推他一下:“行了,仔细手疼,照你所说,这殷灵毓倒是个好官呢,怎么,是要带我也去见上一见?” “咱就想…想着教教她那些东西。”朱元璋把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个说法:“咱这,好歹是个大男人,好多话不方便说不是?” 马秀英笑而不语。 虽然感觉的出朱元璋说的不像实话,但估摸着,也差不了太多,否则不会是这种下意识有些护着的态度。 朱元璋什么时候对外人操过这份心?一瞅就是嘴硬,但实际上心里是喜欢看重着的,只是他自己不会承认而已。 “成,我也有日子没出去走走了,只是标儿呢?” 太子朱标,朱元璋北伐期间负责监国,说是监国,其实决策权不多,更多的还是由李善长,刘伯温等中书省众人做出决策。 还有一部分军情类的,或是他们嗨做不得主的,干脆就是直接送去朱元璋手上。 朱元璋略略思索,便道:“标儿也辛苦了,同去一趟,松快松快也好,咱们长安还没出去玩过呢,也去……干脆,咱把几个丫头小子都带着,正好也看看,没有人看着,底下的人敢不敢翻了天来!” 他之前就恼怒于大量读书人宁肯认可元鞑子也不认可大明,他是不得不承认元朝的正统性,才好巩固他大明的名正言顺,但他骨子里就是厌恶那些鞑子的,可谁知,有些汉人却反过来不认他了。 再加上朝中不少文臣都态度看似顺服,实则多少有些异动,朱元璋早就想着要敲打敲打,只是忙于灭元而已。 这次,就看谁才是跳出来的那只鸡了。 马秀英点点头:“行,听你的,几时走?” “明儿个就走。”朱元璋干脆道:“咱这回就当散心去,一会儿咱叫百室进宫来一趟,跟他说一声少给咱送那些文书。” 也不知这风向一放,到底能钓出来多少人,不过,仪鸾司初建没多久,也正是检验一番成效的时候。 宋时仪鸾司是掌管什么宫廷礼仪的,朱元璋什么出身,根本不吃那套,干脆就设立成了一个监察部门,只是并不算正式罢了。 马秀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派人去叫来了儿子女儿们。 从朱标一溜儿到朱长安,大大小小五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来了马秀英宫中,他们也习惯了一家子人一起吃饭,看到朱元璋提早回来,挨个请了安,坐下就等着开饭了。 只有朱标还在汇报着一些今日的朝中动向,并带着弟弟妹妹们关心了一番朱元璋,但饭菜上了桌子也没人敢先拿,朱元璋不动筷子,谁敢先吃? 朱元璋向来是乐意让儿子们知道知道民间疾苦的,再加上本身的习惯,桌子上菜色都朴实,他手里拿着烧饼,就着油水大又偏咸的炒腊肉,看着一桌子吃的正欢的孩子,心中熨贴,美滋滋的给马秀英挑了一筷五花三层的漂亮腊肉夹进碗里:“来,妹子,多吃点,这个香。” 马秀英嗔他一眼,还是夹起来吃了。 只有朱樉在朱元璋没注意到的地方暗暗皱眉。 起先吃娘做的饭菜好吃,厨房真就太一般了,但对比还不算十分大,可以接受,可父皇北伐时大哥忙于朝政,他和弟弟们下了课结伴和其他勋贵家的出门玩,外面的菜好吃的不得了,再回来吃宫中御厨的手艺,简直是难以下咽。 只是朱元璋沉浸在家的幸福中,并未注意到这点。 翌日,官道上。 朱元璋和朱标单独一辆马车,马秀英在后面带着女儿,几个皮小子扔在一块儿。 在儿子面前,朱元璋干脆就连被气的过程都没仔细提,只轻描淡写说要看看北地民生改善如何。 给这对天家父子赶车的是沐英,朱元璋本打算叫他去镇守镇江,但养了沐英许多年,甚至在登基前一直随着他姓朱,朱元璋到底是当大儿子看过的。 也是因此,全家出行这事儿,朱元璋最终还是选择把人带上了,沐英便坚持亲自赶车,守着朱元璋和马皇后等人的安全。 这路赶的不快,晃晃悠悠,等朱元璋一行人再次到了沧州,殷灵毓正好一举捣毁了倒卖人口的驿站。 洪武年间在法律上是禁止人口买卖,禁止典雇妻女的,但又不能阻止百姓典押自身为雇工的典身契,毕竟这是“自愿”。 还有私下买卖的情况,譬如历史上,洪武五年,就有诏书记载“浙西贫民鬻妻女者,官为赎还”的事例。 且权贵藩王等人,手下还有大量合法的,来源于战俘和犯官家属的官奴,只能说是一整个大乱套。 殷灵毓确定了驿站中的那伙儿人利诱百姓卖儿卖女后,确定他们已经可以依法抓捕定罪,就带着衙役给驿站整个儿围了起来,本以为已经算是周密了,谁知道他们还有一条地道,从最靠近城墙的那个屋子直通向城外,看起来年份久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怪不得他们会把窝点选在此处。 只是此时感叹也来不及,人贩子顺着地道跑了两个,殷灵毓怎么肯放过为首的他们,吩咐人看好驿站里被丢下的几个孩子,带着衙役追了出来。 马车上,感受到骤然的停顿,朱元璋扬声道:“英儿?怎么了?” 沐英拉住缰绳,看着两个人越跑越近,还掐着个孩子,身后追着官差,跳下车抽出腰刀:“陛下莫要下车,有贼人往这边跑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掀开车帘钻出来,就看着那两个人看见前面的车队人多还有刀,立马转了个弯,忍不住对着沐英的脑袋来了一下:“就俩小毛贼!咱还能怕了他们了?” 再一看后面追回来的官差,不是那殷灵毓又是谁?于是又在沐英背上来了一巴掌:“去!帮忙去!咱这儿用不着你操心!” 他们虽说没暴露什么身份,但也带了十来个侍卫,更何况朱元璋本身也是战场一把好手,沐英犹豫了一下,拔腿追了过去。 第十一章 视同 人贩子掐着的那个小男童,生的玉雪可爱,有些老爷很吃这一款,他们跑出来时是随手带上,想着不亏本。 眼看着殷灵毓一行人和那莫名追来的男子越来越近,老耗子自觉跑不动了,拔下腰间的匕首,把孩子勒在怀里挟持住,大喊道:“再过来,老子拉这个小娃娃垫背了!” 匕首锋利,架在脖子上瞬间就见了血,小孩子被灌了药又被夹着跑了半天,已经厥过去了,老耗子本来也只是赌一把。 他们在这里买卖谨慎,都是专挑家贫而孩童好看的,一点点观察和透露口风,因此大半年来屡屡得手,但也知晓殷知州的大名,想着既然殷灵毓正直爱民,那他可以试试靠孩子当护身符,换取离开的机会。 同行的二鸹子也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靠近老耗子,他没有匕首,就在地上捡了块儿石头举着。 殷灵毓见状只好停下来,抬手拦住身后的衙役和追过来的沐英,冷声道:“放开他。” 老耗子心中一喜。 怀中的孩童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无权无势,本来当不成护身符的,谁知道这殷灵毓真吃这一套。 从前不知她是女子还不觉得,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女子心软,不过,对此刻的他来说,也是好事。 “你放下剑换他!” 老耗子可不把希望全寄托在手里这崽子身上,能换个大的,才更有逃跑的保障,说到底还是他下意识的轻视着女子,觉得自己可以拿捏殷灵毓。 二鸹子忍不住瞅向老耗子,但最终也没反驳,他们上头专给达官贵人培养货物,谨慎无比,这才买一个孩子都舍得花十几两,就是为了避免后续出问题。 这次他们暴露出来,扔下好几个货物,绝对亏大了,还不如看看能不能从这个女知州身上赚回来一些。 殷灵毓将剑扔给身后的衙役,沐英路上听过殷灵毓的名字和事迹,但还是伸手去拦:“别过去,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 老耗子听了这话当即再次将匕首挥了挥:“不成!只能她过来!” 远远的朱元璋和朱标也跟了过来,就看到殷灵毓拨开沐英的手,独自一个人往对面走,脸色平静清冷,利落的黑衣,再一看对面的样子挟持着孩子,朱元璋顿时急了。 但好歹也知道轻重,朱元璋不仅没叫,甚至干脆拉着朱标停下脚步,以免对面的亡命之徒被刺激到,再做出些狗急跳墙的事情来。 沐英眼看着殷灵毓往对面走,也不敢轻举妄动,羞愧难当,他一个大男人却得看着一个女子去冒险救人,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 殷灵毓走到他们面前几步远时站定,老耗子手上控制着那个小男孩,于是把匕首交给二鸹子,示意二鸹子去控制住殷灵毓。 二鸹子举着匕首走过来,殷灵毓眸光微动,配合的把手背到身后,就在对面两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猛然一旋身,抬脚踢上走过来的二鸹子侧腰,顺着这股反作用力往前一窜,将那孩子从老耗子手中抢了下来,抱着就往旁边一躲。 “抓活的!” 沐英已经顺势配合的冲了过来,听了殷灵毓的话,刀锋一转,只将匕首打飞,随后将另一只手还捂着腰的二鸹子摁在了地上,衙役也一拥而上,摁住了想跑的老耗子。 被吓了一大跳的朱元璋这才走上前来,看着已经拿了帕子给孩子止了血,正抱着孩子开始把脉的殷灵毓,没好气儿的扬起手想像对沐英那样拍她后脑勺,可最终又落不下去 于是朱元璋看向那几个衙役里混着的自己给出去的兵骂道:“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啊?!” 王符缩了缩脖子。 都怪这两个人贩子! 殷灵毓松开手,气的一脚踩上老耗子的背:“好,蒙汗药也随便给孩子灌,你很好。” 分量用的太大了,怪不得这孩子这么折腾都没醒,殷灵毓都怕孩子被他们给药傻了。 这声音冷而肃杀,就连朱元璋都侧目,原来她那平静语调都算是温和的了。 老耗子哀嚎一声,殷灵毓收起脚,平复了一下怒气,抱着那孩童对着朱元璋弯了弯腰权当行礼:“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又怎么回事儿?” “拐卖孩童,但应该还有组织,臣还未仔细审查。” 朱元璋狠狠拧眉。 他是不喜这些事情的,明面上也规定了不准良民为奴,但是民间私下买卖,确实也很难禁止干净。 可扯到组织上,就未必是小事了。 朱标跟在朱元璋身后,看着那个仍在昏睡的幼童,想起自己带大的弟弟,再看向地上被押着的那两人时也带上了冰冷。 等回到官道上,马秀英早已下了车,拉过朱元璋,又看了一遍朱标和沐英,确定他们都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又看向朱元璋身后抱着小孩子的殷灵毓,和蔼亲切的问道:“你就是殷灵毓吧?” 殷灵毓乖巧点头:“是,臣见过皇后娘娘。” “车上有金疮药。”马秀英一伸手,朱棣懂事儿的把药瓶拿了下来放到娘手里:“可要上去给孩子仔细处理一番?” 殷灵毓犹豫一下:“臣多谢娘娘体恤。” 小孩子的伤其实不深,只是脖子上不太好使用压迫止血,还是尽早上药的好。 她刚来这具身体没几天,天天又忙着当知州,处理民生,劝课农桑,还要分出精力来跟进卖孩子的案子,一来二去,都忘了备一些应急的药带在身上了。 马秀英看着面前的姑娘钻进马车里,一转头看到朱元璋很是憋气的样子,无奈极了。 “怎么了?重八?” 朱元璋又剜了王符一眼,然后跟告状似的:“妹子,你都不知道,她也不把自己当个人嘞!就往那歹徒那边走!气死咱了!” 王符鹌鹑似的往衙役背后躲了躲。 “她也不看看对面还拿着匕首呢!她真是!真是!哎!”朱元璋重重的叹口气,简直找不出形容词来。 第十二章 天克 结合朱元璋的话,脖子上覆着帕子的孩子,还有被押着的两个人,马秀英大概猜到了方才的事情,自然也就明白了朱元璋想表达的意思,但也只拉过朱元璋的手拍了拍。 殷灵毓未免太不顾惜自己。 可正是因此,才更让他们欣赏不是吗?这样的人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仰望,生不起太多敌意的,会让人心生敬意,不愿意与之为敌的。 更何况,殷灵毓本就算是他们这边的人。 朱元璋也说不上自己是惜才还是动容,别别扭扭的哼了声,反手握住马秀英的手,朱标很熟练的走到弟弟妹妹们身边。 爹娘的事,他可不敢多看。 药很好,伤口也不算深,血很快止住了,殷灵毓重新给孩子包扎了一下,马秀英也就在这时轻轻敲敲车厢。 “殷姑娘,你带着孩子坐在车上就好了。” 她和朱元璋还有儿子女儿们挤一挤也行。 殷灵毓也想到了这一点,想了想,大大方方撩开帘子:“娘娘若不嫌弃,车上还能坐下两个人。” 马秀英笑了笑:“好,那本宫却之不恭。” 被放开手的朱元璋:……… 所以果然殷灵毓还是克他吧!是吧是吧! 眼睁睁看着妹子牵着闺女跟殷灵毓坐上了一辆马车,什么感动,什么心疼,见鬼去吧! 连妹子你都敢跟咱抢! 朱元璋脸色有点黑,扫了一旁的一群臭小子一眼,慢条斯理。 “都给咱紧紧皮,这段路,自己走过去吧。” 说完拽着大儿子上了车,留下剩下的二三四五儿子面面相觑。 大女儿朱长宁喜提独享一辆车。 朱长安被马秀宁牵着,坐在殷灵毓对面,有两分好奇。 “姐姐你怎么穿哥哥的衣服呀?” 女子看似清冷不好接近,却很认真耐心的回答小公主。 “因为方便,而且,黑衣不容易被弄脏。” 朱长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下次出去玩,也像姐姐一样穿。” “殿下想穿什么都可以,只要高兴就好了。”殷灵毓自然的接了一句,马秀英看着她越看越顺眼。 毕竟,她也是不那么完全贤惠温顺的女子,像是缠足,她就没有缠过,像是嫁娶,她靠自身的优秀留到双十年华,这才挑中了朱元璋。 他们之间的确是有感情的,所以她对他好,但也并不是完全的迁就的。 马秀英是喜欢看到殷灵毓这般的,利落干练的女子的。 “殷姑娘还会医?”马秀英随口道。 “会一点,娘娘是要臣把脉吗?” 马秀英本想拒绝,不过看着殷灵毓认真的看着她,眼睛澄澈干净,也不想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就伸出手,含笑道:“好,有劳殷姑娘了。” 殷灵毓顺势就把手搭了上去,有病没病的,孩子都生了这么多了,绝对需要调养,她就是故意问的,不然怎么提醒马皇后调养身体呢? 果然,又是生儿育女,又是操劳后方,以自身为表率,亏虚的很,但病暂且还是没有的,殷灵毓收回手,一脸正色。 “娘娘,您生育多个子女,身体损耗颇大,气血亏虚,需好好调养,平日里可多食用些红枣、桂圆、猪肝等补气血之物,也可辅以温和的补血药膳,还有,要多注意休息,切不可太过操劳。” 马秀英听着不是很在意,但还是微笑着点头:“多谢殷姑娘提醒,本宫记下了。” 朱长安在一旁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姐姐,那娘吃了这些就能快快好起来吗?” 殷灵毓摇了摇头,道:“臣无法保证,调养身体非一时一日的功夫,殿下。” 一边说着,还一边看向马秀英,意思很明显,怕马秀英不好好保养身体。 可能是她来的早,马皇后的身体除了亏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之后的事情谁说的准。 马秀英见殷灵毓不像玩笑话,也稍微重视了一些:“好了,本宫会注意的,多谢殷姑娘关怀。” 小姑娘眼巴巴的瞅着人,很难不心软啊,马秀英叹气。 朱重八真是的,这么一个不善言辞的赤忱小姑娘,怎么在他嘴里就变成这样那样气人的了? 朱元璋正掀开车帘看着几个儿子大步跟着马车走,嘴里还嚷嚷着要他们多锻炼,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朱元璋:? “快点快点!少磨磨蹭蹭的!一天天不读书光吃饭!现在连跑都跑不动了?饭都吃哪儿去了?”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只能苦着脸开始小跑。 不是他们磨蹭啊!是沐英大哥赶的快啊!他们腿都要倒腾出火星子来了! “沐英哥,慢点儿吧,左右咱们也不着急。”朱标喊了一声,主要是,不光自家几个弟弟开始跟不上,后面的押着人的衙役多少也有点掉队了。 几个弟弟顿时感激的看了眼马车。 还得是大哥! 沐英应了一声,也发现自己方才失态,把车赶的有些快了,于是将车速慢了下来,但回想起方才殷灵毓利落飒爽的身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很利索,很果断,如果不说是女子,是知州,他会觉得是个捕头或者从军的好苗子。 但人家同时还是个女子,是前阵子陛下依仗的后勤保障之一,直接和户部尚书对接,负责很长一段路上的粮草调度和保障。 比他小,比他更弱势,但厉害的没话讲,虽然算不上碾压,但作为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的沐英来说,他现在的心情还真是……微妙。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也不至于,但还是多少起了点较量的心思。 追出来的路程不算太远,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城门。 进了城,马车直奔官衙,朱棣等人本想各自散开撒欢儿,被朱元璋留下来一起进了官衙。 等殷灵毓把这些被卖的孩子们暂且安顿下来,就看到朱元璋在一边背着手等着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陛下有何要事?” 朱元璋预备给自己讨回来一点场子,以报妹子放开自己就去找殷灵毓谈话的“仇”,似笑非笑:“不是要请咱吃饭吗?忘了?” 第十三章 刷碗 殷灵毓沉默一下。 “臣说是请……算了,也行。” 朱元璋险些叫她气的一个趔趄。 什么叫也行! 咱要不是知道你不懂,咱高低得和你好好论论你这态度问题!常遇春他不还是听咱的吩咐给你买的吃的?咋不记咱的好! 殷灵毓炖了一锅大鱼,直接用盆上的,配着另外几盘子的炒菜,还有一筐的馒头。 是的,一筐。 不然呢? 五个半大的皇子,一对夫妻,一个青年沐英,四五个侍卫,还有她自己和两位公主。 她就差上个火锅算了!但没有合适的锅!而且就这人数,火锅估计都得上俩! 您老人家这算什么?拖家带口来蹭饭? 心里吐槽了一句,殷灵毓还是认真把饭给做完了,看着殷灵毓从厨房出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去洗手洗脸,朱元璋莫名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坐下。 大不了…大不了他一会儿再多给她赏点东西好了,他也没寻思这孩子这么实诚,真就自己做饭去了啊! 这样想着,朱元璋等殷灵毓坐上主位这张桌子,也就下意识先夹了一筷子鱼背,把鱼肚子给妻子孩子们留着,把洁白的鱼肉沾了口汤塞进嘴里。 入口是红烧鱼的细嫩咸香,不腥,微带一丝麻味,朱元璋眼前一亮。 好吃,确实是好吃,怪不得捣鼓出来那么多瓶瓶罐罐。 再一低头,就看到几个臭小子的筷子已经一拥而上了,妹子和标儿还不忘一边吃一边照顾长宁和长安。 “啧!” 朱樉等人默默收敛了些许。 但还是越吃越欢。 这胡瓜凉拌的卤香猪耳丝,这喷喷香的红烧鱼炖豆腐,这外壳香脆内里多汁的炸酥肉,还有清淡柔和的紫菜蛋花汤,素炒的角瓜,醋溜的白菜,还有应时的韭菜炒蛋,别管荤菜素菜,一码的好吃! 一连三个馒头下肚,几样用盘子上的菜也大多添了一次,朱元璋才慢了下来,一瞅儿子们,除了朱标和沐英,还在那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拉,也是好笑。 “咱少你们吃的了?多少有点儿吃相!” 马秀英倒是没什么胃口,但也吃的比平常多,闻言笑他:“还说老二他们?你也不看看你刚才都快抢上菜了!” 朱元璋老脸一红,多亏了黑,也看不太出来:“咳,妹子,咱一会儿出去消消食儿?” 沐英闻言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不放心陛下和娘娘,可得亲自跟着。 “也好。”马秀英笑着转头邀请殷灵毓:“殷姑娘可要一起?也好给我等介绍介绍这沧州景象。” “好。”殷灵毓一口答应下来。 亲爹亲娘带着沐英和那殷灵毓一起往出走了,朱标刚吩咐外边石桌上刚吃完的侍卫们暗地里跟着,转头一看,弟弟们一人抱着一盘菜开始馒头蘸菜汤。 “……你们就没想过看看厨房还有没有?”朱标也有些无奈:“注意着些,爹和那殷知州…气氛不太对,估摸着介意她是女子,较劲儿呢,你们要是做的太过了,别说大哥不管你们。” 就他爹,他还是了解的,再加上私底下找了娘一趟,就把这次过来的前因后果打听清楚了。 朱棣没抢到荤菜,当即往厨房跑,一看果然还有一盘的炸酥肉,哪怕有些凉了也是喜不自胜,有些不舍的端到了桌子上。 他不能吃独食,大哥和妹妹都没吃够呢,刚才二哥抢的太多了。 人对油炸食品几乎是无法抵抗的,更何况他们中最大的朱标也才十四五岁,你一把我一筷,没几个呼吸,满满一大盘又给分没了。 朱樉最后舀了一碗汤,感叹道:“要是能把她带回去做饭就好了,老…徐叔的饭,弟弟都不想说。” 这话明显是鼓动朱标这个大哥给他们出头要人,朱标拿帕子给朱长安擦着脸上的油渍,漫不经心瞥了这个二弟一眼:“少来,殷知州是朝廷命官,岂容你这般轻慢。” 朱樉也只能偃旗息鼓,他可不敢冲着爹开口就要从五品的一方官员,特别是还是有功待提拔的官员。 虽然因为暴露了性别,能不能提拔还是未知数,但爹竟然一反常态让人接着做官,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了。 朱标给最小的妹妹擦完手,看着大妹妹把人抱了过去,转向吃饱喝足的几个弟弟,眼神微眯:“你们几个,把碗刷了去。” “不是有下人……”话说到一半朱樉又给咽了回去,偌大一个知州府就没有旁人,他们带来的侍卫已经跟着爹娘走了,叫人家殷姑娘回来看见一桌子残羹剩饭…额,也没剩啥,总之,的确不好。 朱棣朱樉等人只好起身开始打扫卫生。 这边,殷灵毓目的明确的往药店走,朱元璋看她挑药还奇怪:“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皇后娘娘配药材包,还有给那个被灌药的孩子抓一点药。”殷灵毓头也不抬。 “药材包?妹子咋了?”朱元璋立马转头看向马秀英,马秀英摇摇头,叹道:“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而已,是殷姑娘太紧张了。” 朱元璋这下多少有点坐立不安了,他好歹是用过殷灵毓很长一段时间的,也看到过她写的那些调度安排的文书,包括前几天看到她破案,都是冷静理智的,除了现在觉得她认知上有一些问题,对于其能力,朱元璋并不怀疑。 “多抓两付,咱给你掏钱。” 殷灵毓就大大方方多写了两味好药,朱元璋这才回过味儿来:“你还会医术?” “……不可以吗?”殷灵毓回头看他,又是那种理所当然,未经规训,偏偏又很是优秀的样子。 朱元璋又是被一堵,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毕竟,他是信奉各司其职的。 殷灵毓这么一跨界,干仵作的又干父母官,又做饭又行医,他属实是有点懵。 看着对面须发皆白的老郎中,一边赞叹配伍精妙,一边亲自走到药柜那边,去给殷灵毓抓药配药,朱元璋嘀咕道:“咱就想知道,还有啥是你不会的?” 第十四章 拉拢 殷灵毓还就认真想了想。 毕竟,这么几个世界走下来,她学习的东西其实挺有针对性的,第一个世界医术,第二个世界剑术,上个世界虽然没怎么进步,但也靠着身份更多的接触了相对统一且强盛的国家政权的治理体系与建设。 “臣不会行军布阵,也不会写诗作画,还不会……” “停停停。”朱元璋废了好大的力气控制自己想踹出去的脚:“你还想全会?你咋不上天呢?” 看着他一脸的扭曲,殷灵毓尽力维持着冷脸,殷愿爆笑。 “哈哈哈!看看!他被凡尔赛砸懵啦!” “不过果然宿主最最强啦!” “乖阿愿,少皮,再把我逗笑场了。” “嘿嘿~^_?☆” 殷灵毓接过老郎中递过来的两边不一样的药包,朱元璋自己把马秀英那一份拿到手里,交给沐英拎着,然后拿了银钱,把两边的药钱都给掏了。 沐英自觉的伸手把另一份药也从殷灵毓手上接过来了。 一行人悠哉悠哉往前走,暗地里侍卫跟着,殷灵毓还时不时能接到百姓们的一声招呼,马秀英有些感叹。 “殷姑娘这知州,看来做的很称职。” “娘娘谬赞,这是应当的。” 马秀英就没忍住又是一笑。 “殷姑娘倒是坦荡。” 说是坦荡,不如说是毫不掩饰,直来直去,半点儿不矫饰,虽说的确在人情上有所欠缺,但更让人放心,不是吗? 这也正是殷灵毓的目的。 之一。 另外就是,和朱元璋等人比拼心眼子,那也太累了,所以殷灵毓选择反方向,延续原身的性格,有用但缺根筋,猜忌什么猜忌,先惦记我吧! 这不,有些人已经有点惦记上了。 朱元璋看见有几个人在那清扫街道,疏通排水,看见殷灵毓时脸色发苦,多少有些好奇:“他们这是?” “哦,赌博。” “该。”朱元璋瞬间变脸。 他可看不上赌鬼了,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还要去赌,怎么不把手剁了呢?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老牛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越想越来气,朱元璋转而看向殷灵毓:“怎么不罚板子?就扫一扫地能长什么记性?算什么苦役?” “扫一个月。”殷灵毓顿了顿,又补充:“全城。” “……那没事了。” “每检举一个其他地下赌场,减十天。” 跟在一边的沐英都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朱元璋啧啧两声:“不错,做的很好,赌鬼就该狠狠惩诫一番。” 不对!咱咋又夸上她了?咱不是要找场子的吗?刚让她做了顿饭,不得乘胜追击? 刚亲手做了饭…… 朱元璋转移话题。 “那咋不见你买两个下人?做饭都得亲自动手,咱给你赐两个?” 殷灵毓摇头:“臣能照顾好自己,而且,爹也说过,违法乱纪者,大多因为有利可图,因此,不给人贩子任何利益,加之严明律法,案件自然减少。” 朱元璋再次被暴击,顾忌着是在街上,磨了两下后槽牙,愤愤看向她:“咱好心打算给你些官奴伺候,你说咱违法乱纪?” “《大明律》有言,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卖至外境,绞死。” 朱元璋听完便道:“元末人口贩卖之恶果,咱亲眼见证,如此规定有何不对?你今日不还抓了人?” “那官奴,就不算人了吗?”殷灵毓停驻下脚步,侧头看向朱元璋,此刻他们正到了一条巷子口,人声稀少,清风徐徐。 殷灵毓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带着淡淡的质疑:“那岂不是,文字游戏?” 朱元璋本来应该发火的,但一来马秀英已经拽上了他的衣袖,二来殷灵毓的眼神很干净,一看就知道不是故意和他找茬儿,所以他发不出来。 “…你给咱解释清楚,什么叫文字游戏?咱制定的法律有什么问题?”朱元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他虽然不喜欢有人反驳他的决定,擅作主张或者驳斥,但他也不是全然听不进去一点儿的。 “文字游戏……臣斗胆举例,臣给您吃草,和臣给您吃白菜,这两句话,您觉得意思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给咱吃点好的吧!”朱元璋下意识开始跟着殷灵毓的话思考,结果再次被殷灵毓一气,狠狠白了她一眼。 拿咱举例子!胆大包天! 不过朱元璋也的确有所感悟。 吃草,吃白菜,其实的确,听起来一个极其大不敬,一个不过是素了点,明明都是对的说法甚至的确是事实,给人的意思却大不同。 文人的笔,文人的嘴…… “陛下,臣认为,律法就是律法,人不能介入法律,民就是民,若套上一个官奴的名义便不算人,能随意买卖,那么只要在这些方面耍一点把戏,让良民变为官奴,实际上就是以良为贱了,可却又不违法了,这就算是文字游戏,只是会更麻烦一些而已。” 殷灵毓说的认真,朱元璋也听了进去,然后顺着这个思路一想…… 更生气了! 没人和他说过这些猫腻! 律法定下来他还沾沾自喜,觉得他对平民百姓非常维护,就怕他们和自己年幼时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几乎要饿死。 但是他没有到官僚体系里面彻底的了解过,只以为高压就能解决问题,就能杀鸡儆猴。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其中门道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眼神也开始变得冰冷。 他对这些读书人!还不够优待吗?! 为何!为何联起手来蒙蔽他这个皇帝! 马秀英见状,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冷静一些:“殷姑娘说得在理,陛下制定律法本是为了百姓好,如今知晓这其中有漏洞,咱们再完善便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下情绪,看向殷灵毓,“你倒是心思通透,行,咱回去就着人好好查查这律法,把漏洞都补上。” 第十五章 轻松 “那可能需要很久。”殷灵毓直言:“先父也曾说过,法律是约束天下人的,所以更要慎重,完善,不然有些人只能一命换一命,因为法律无法给她公道。” 殷终清的确说过,当时是一个女子与丈夫同归于尽,只因为丈夫卖了她前后四五个儿女还不够,那天,卖了她最后一个女儿买酒喝。 于是老人家验尸后有感而发。 毕竟,按照当时的元朝律法,买卖人口合法,更别提是自己家的孩子,父母是有处置权的。 可这不公平。 朱元璋感觉脑袋都嗡嗡响了。 然而人却反常的冷静了下来,只是手仍然攥的很紧。 “好,殷灵毓,咱今天多亏了你,咱也终于是长见识了。” 原来他竟不如殷灵毓看得清楚透彻了,想要完全杜绝问题,的确就是封死了最好,否则,想从中得利的人有八百个方法合理规避法律。 可官奴和土司制度里的奴隶,还有权贵家里的下人,在朱元璋眼里更类似于财产和物品。 他其实愤怒的只是自己被蒙蔽。 殷灵毓心里叹气。 她说官奴是人,朱元璋真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啊。 倒是马秀英,听出了其中意思:“殷姑娘,可若完全禁止奴仆买卖,也是行不通的。” 不说权贵富商们如何想,首先他们皇宫里就有不少的宫人。 若无他们,皇宫又要如何运转呢?若是直接去下令,那些下人,谁会心甘情愿放走他们,损失自己的财产,只为了让他们当回人呢? 因此,奴籍贱籍,不是轻易就能废除的。 朱元璋听了马秀英的话也是及时反应过来,可这更是宛若一记响钟在耳边回荡。 下人也是人? 下人,也是人! 他本来就想让汉人活的像个人的,可到现在,他竟也忽略了,奴籍贱籍,亦是人。 他明知道的,他当年为何不肯卖身为奴?因为他知道的!奴籍贱籍!活不出个人样来!生死不由己! 可他为什么忘了?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是了,他现在是皇帝,是天子,一路爬上来,就连他也逐渐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冲人发火,他把小时候那个委屈的自己,不肯跪下的自己,连同不堪回首的苦日子一起抛之脑后去了。 “……咱今天,多谢你。” 朱元璋松开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反手牵住了马秀英的手,对着殷灵毓努力和蔼的笑了一下。 沐英在一边不要太吃惊。 义父,也就是陛下,什么脾性?容得下这般堪称忤逆的言论? 即便这话确实在理。 只能说,有一就有二,容忍一次,开了头,再继续下去,确实要更容易接受,朱元璋现在就是如此。 殷灵毓只是拱手一礼:“陛下言重,臣亦只是个人浅见。” “哎,叫咱上位。” “上位。” 朱元璋诡异的体会到了,马秀英所说的乖巧,别说,这么一说就听,大大方方的孩子,是讨喜哈! 不气他就更好了! “久就久了。”朱元璋接着迈步:“咱不能因为不好做就不去做,不能看着问题不解决,只顾着咱自己享乐。” “最好是咱把事情都解决了,让大明千秋万代,后世子孙安享盛世,那才好呢!” 殷灵毓忍了忍,还是道:“可是,事情解决不完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陛下…上位这样,不仅做不完,也会很累。” 虽然朱元璋的确公认的劳模,但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误的,那就是白忙。 “咱用你操心?”朱元璋往下压了压嘴角,故作严肃:“下回顾惜着点自己吧,女孩子家家的,受伤了多疼,给你留了人你就用。” 马秀英听了这话倒是帮腔道:““是啊,殷姑娘,你可要多注意自身安危,陛下留下的人,你就安心用着,若是缺了少了什么,找陛下或是本宫,你年纪轻,别受了旁人欺负,本宫和陛下会给你做主的。” 语调温柔,殷灵毓心中一暖,乖乖点头。 还好有马皇后在,不然,想跟朱元璋沟通,真的很费力气了。 “这就对了。”马秀英笑着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从前不知你是女子,我等对殷姑娘有些疏于关心了。” “臣没事啊?” “…是生活方面的。”马秀英这下明白了朱元璋说的,分不清男女,是什么意思了。 确实得操心着点儿,特别是还想要殷灵毓继续做官的话。 “殷姑娘,你是女子,做官时,朝堂之上多为男儿,你须得小心他们,他们会因为你是女子而参奏你,不过,那些话,你无需入耳,你做的很好,本宫和陛下看得到。” 马秀英说的是实话,这一路,他们路过的沧州城的街道和巷间,几乎看不出这里在两年前刚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的样子了,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别说是个年轻女子了,就是讲别的州府的官员平调过来,也不一定有多少人做的比殷灵毓更好。 “为什么?”殷灵毓微微歪头,主打一个不解:“我哪里做错了吗?” 朱元璋这次是真没话说了。 人家除了性别,做错什么了? 他就给她扔狱里去了! 要不是她带的治下也清明,万一在大狱里出事……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有感情了,想想就后怕。 马秀英也只能叹口气。 是啊,殷灵毓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她身为女子而已。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艰难苛刻。 她做过,可她能做的太少了。 所以她喜欢殷灵毓,她希望殷灵毓能在这艰难世道里走得更远。 “毓儿,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吧?”马秀英拍了拍殷灵毓的手:“你没错,只是这世间对女子为官偏见太深,但你莫怕,有陛下和本宫在,不会让那些人轻易动你。” 朱元璋扭过头不看她俩:“哼,若有人敢试图给咱胡乱上眼药,咱绝不轻饶。” 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敢有人故意刁难殷灵毓,他是会给她出头的。 他看不惯殷灵毓可以,可他也得承认殷灵毓的确优秀,那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污蔑她? 第十六章 处理 殷灵毓眨眨眼。 “……谢谢上位,谢谢娘娘。” 朱元璋听的浑身舒坦。 难得能从殷灵毓嘴里听到一句谢啊!咱感动! “但是,上位还是做不完的,该休息就得休息。” 这话听着更偏向于关心,朱元璋生不起气来,嗯嗯啊啊的答应了。 听不听另算。 殷灵毓也不气馁,循序渐进,对于朱元璋这种难以劝导和影响的人来说,一点点改变一些既定的东西,那也是很赚的。 对于大明来说,朱元璋的确是想安排“完善”一切,但等到明中明末,他留下的很多东西反而成了弊端和枷锁。 时代不同,政策不同,更何况政策本身带有大量漏洞,因此也有人戏言,大明祸起洪武。 逛了两条街,绕回到府衙门口,朱元璋寻思着就直接宿在官衙里方便,问道:“咱的殷知州,有地方给咱住没?” “有的。”殷灵毓回想了一下,虽然原身只有一个人,但屋子多,毕竟是给一州府官员留的官衙住处,她又轻微强迫症,也是常有打扫,放了被褥的。 虽然不去睡,但是确实有。 朱元璋背着手,大摇大摆:“那成,那你就给咱安排安排吧。” 刚踏入院子,结果就看到蹲在树下的朱棣朱橚,还没等朱元璋反应过来呢,两个臭小子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巴了上来。 “爹!” “爹!娘!” 明显更识相的朱棣率先拽住马秀英的衣角,到底还是不太好意思,但依旧说了出来。 “我们…我们不小心把殷知州的厨房……弄坏了几样东西……但大哥大姐他们去买了!会补上的!” 殷灵毓多少有点好奇,最多也就打破两个碟子,还能弄坏什么?于是信步走进厨房里。 铁锅底掉了……掉了! 灶台乱糟糟的,锅铲断了,碗和盘子碎了好些个,炭灰和着水成了黑泥,且不知为何到处都是。 殷灵毓闭上眼睛,再睁开。 很好,这群皇子需要一点教导。 他们!是在!她的厨房!打仗了吗! 事情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朱棣等人进了厨房,看见殷灵毓顺手用灶台里的余柴热了一锅水,估计着是预备用来刷碗。 “太好了。”老三朱棡想也不想,直接把盘子往里面涮洗:“这下就不费力气了。” 就是再不干什么活儿,他们也知道热水刷洗油污更干净更省力,因此老二朱樉见老三已经将碗碟放进去,就也走到灶台边,随意的把盘子放进去:“来来来三弟,你都沾水了你就都刷了吧。” 朱棡当然不干,抬手连油带水的往朱樉手上一抹:“嘿嘿,二哥,你现在也沾了,和弟弟一起洗吧!” 手上油腻腻的其实不舒服,朱樉脾气上来了,手往下一伸,掬起一捧刷碗水就往朱棡脸上一泼:“还敢作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棡顿时吓了一跳,水花进了眼睛,又蜇又难受,拿起烧火棍就想还击,结果看不清楚,一棍子戳过去,被朱樉躲开,力道没收住,反倒戳破了锅底。 朱棣和朱橚本想劝架,但是看着二哥三哥已经开始随手抓碗碟和泡了水的炭灰互相扔了,怂兮兮的往外走找大哥。 朱标听到动静,进来把朱樉和朱棡分开时,厨房就已经惨不忍睹了,只能叫两个小的去车上给他们拿了换洗衣服,又带着他们出去买赔礼。 想着殷灵毓到底是女子,也不放心让朱棣朱橚两个小的带小妹朱长安,干脆就跟着长宁一起带着出门去了,只留下了朱棣朱橚在院子里等着朱元璋等人回来。 朱元璋和马秀英看殷灵毓半天没出来,跟着走进厨房,顿时也多少有点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朱元璋怒目圆睁,扬起手就要揍人。 丢人啊! 朱棣朱橚一边一个,紧紧抓住了马秀英,大喊道:“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没参与!” “儿臣也没有!” 马秀英赶紧拦住朱元璋:“等标儿他们回来,细问过再说。” 朱棣和朱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一味的更往马秀英身后躲,朱元璋压着怒气,走回院子里一坐,先从朱棣嘴里,把事情问了一遍。 问完更生气,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只觉得手很痒。 今日天气不错!适合打孩子! 这时,朱标等人买东西回来了,看到这场景,朱标赶忙上前赔罪:“殷知州,实在对不住,是孤没管教好弟弟们,这些是孤和弟弟们赔礼。” 朱棡背着新锅,朱樉捧着瓷碗碟,朱长宁则是给殷灵毓买下了一支十分别致的素银簪,朱标自己则是买了两匹布。 颜色也是朱长宁和朱长安一起参考的,一匹淡淡的藕荷色,一匹清雅的浅碧色,毕竟看着殷灵毓穿着玄色劲装,的确很利落,但估计没什么漂亮的衣服,可以用这两匹布裁新衣。 朱樉朱棡看着朱元璋那脸色,心里暗自叫苦。 完啦!今天恐怕要挨揍! 于是默契的彼此又瞪了一眼,不服不忿的,朱标见此更加无奈。 但再无奈,他也是他们的大哥,他也得给他们处理烂摊子。 只是还不等他再往出站揽责任,殷灵毓就先开口了:“麻烦,去把厨房收拾干净。” 说完觉得有些生硬,还很礼貌的补了个“请”。 俩人偷偷抬眼瞥了眼朱元璋的脸色,见他没反对,撒丫子就往厨房跑。 朱标将颜色清新的布料放在桌子上,话语中还是带着些歉意:“是孤给殷知州添麻烦了。” “又不是你的错。”殷灵毓倒也不是多生气,只是看到一地鸡毛下意识不爽,此刻语气虽然冷,却还是平静的。 朱标侧眸看她,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没有情绪,才不会生气,还是真心不生气。 毕竟,他是老大,他带弟弟妹妹出了事,他的确也是有责任的。 感受到朱标的眼神,殷灵毓就直直迎过去,无畏,直接。 “殿下为什么要觉得,你只是没来得及阻止也算有错?” 第十七章 策反 “孤……”朱标在殷灵毓的目光中卡壳。 他习惯了,去照顾弟弟妹妹,去帮父皇母后。 因为他是最大的孩子,是长兄。 “就是。”朱元璋冷哼一声:“标儿,你也是太惯着他们。” 毕竟朱标总帮忙从他手底下捞人来着,他倒的确是很欣慰于家庭和睦,但这不正生气呢么! 越想老二老三越不顺眼! 正在琢磨着怎么把新锅换上去的朱棡和朱樉莫名后背一凉。 果然刚才玩水仗还是着凉了吗? “上位这话好没道理。”殷灵毓接过朱长宁递过来的素银簪,直接戴到头上和她道谢,闻言便道:“若是有人将老人撞倒,旁人去扶,然后反而指责去扶的人,非他所做,为什么要扶,那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太子殿下是可以将事情推给您的,上位,怪谁也不该怪他,这不是他的不对,这只是他负责。” 朱元璋气归气,总还是理智更多的,不过是生活里的小事情,还不至于让他失态,听完殷灵毓的话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殷灵毓什么都说,对他来说反而也是好事,他在她面前,是真的能非常放心。 不就是偶尔不太好听么!他连言官都忍了,还忍不了一个殷灵毓了? 再说了,标儿是长兄,长兄带弟弟妹妹,在朱元璋看来普遍又理所应当。 朱标则是多少有些迷茫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如释重负。 他有时候……的确很累。 但是爹也很辛苦,他也不愿给爹添麻烦,再加上朱元璋的性子,朱标也很少会在这种细微的感受上和他顶嘴。 是有些不舒服的,可慢慢也就习惯了,甚至会代入爹娘的视角,将弟弟妹妹作为自己的责任。 可……若是听殷灵毓这意思,也可以……拼一下爹? 在不知不觉间,朱元璋还不知道,好大儿也悄无声息被策反了。 马秀英一直是保持着沉默,给朱元璋教育孩子时的威严和面子的,但听完殷灵毓的话,也轻叹口气:“标儿,辛苦你了。” 朱标摇摇头,但很诚实的往娘身边靠了靠。 朱长安出去和哥哥姐姐们买东西,此刻已经困的打起了哈欠,努力睁着眼睛,眼角还闪着泪光,殷灵毓见状起身带朱元璋等人去房间里。 厨房里,朱樉朱棡还在折腾。 打扫卫生他们本来应该不情不愿,应该不屑一顾,但事实上他们当时听殷灵毓的冰冷语气都跟听天籁一样! 无他,朱元璋打人很痛。 他俩害怕。 干活儿好啊!干活儿挺有意思的! 真的! 第二天一早,殷灵毓看着根本没开的锅,陷入了沉思。 这……可能得出去吃了吧? 最后还是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费力的把锅给开了,煎了几个蛋,烙了几张饼,就着买来的豆浆,还有凉拌的一些昨晚没用完的青菜,也是很不错的一顿早饭。 饼是马秀英和殷灵毓,还有朱长宁一起做的,朱樉被打发过来在灶边烧火,最开始不太熟练,让烟给呛的不行。 虽然躲过了一顿教训,但朱元璋显然也注意到了几个儿子似乎缺少一些节约勤俭的意识,刻意吩咐他们,在殷灵毓这里,什么事情都不许找人帮忙,就给他老老实实的干活。 朱棣等人想出去玩的希望这下子就彻底破灭了。 殷灵毓今日打算去处理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们,也就不打算陪着朱元璋他们游荡了,她还提前把昨天的药拿了出来,预备吃了饭拿着直接走。 院子门口,楚家兄妹探出头。 “大人!我们来送阿娘给你的礼物!” “你们是谁?”侍卫下意识去拦,将楚青鱼吓了一跳。 殷灵毓听到声音,从屋内走出,看到是楚家兄妹,忙制止侍卫:“让他们进来。” 楚青鱼和楚青舟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几个侍卫,虽然胆怯,但还是鼓起勇气,走进院子,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殷灵毓:“大人,阿娘说,您的剑穗,手帕,荷包,阿娘她都会给您时常做,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当是感谢您救了我家小妹。” 楚青鱼的嗓子已经能说话了,一边重重点头一边“是的是的,谢谢大人”,脸颊上那点软肉跟着颤了颤,可爱的不得了。 殷灵毓郑重的双手接过:“好,我会好好用着的。” 随后想起什么,顺手就回屋将朱标送的两匹好布料拿出来交给了楚青舟:“这个,是预付的定金。” 她不会缝衣服,放她手里,浪费了。 而且,好的布料加刺绣也不便宜,楚母长期给她做东西,也不算一笔很小的开支,还是付点东西最好。 楚青鱼还黏着殷灵毓不想走,楚青舟推辞不过,只能抱着布先收下。 殷灵毓看楚青鱼年岁和那些被救下来的孩童相仿,想着带上也不错,弯腰把人一抱,拎上药包潇洒走人。 还坐在饭桌上的朱元璋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后知后觉。 “等会儿?那不是那天那个娃娃吗?咋和她这么亲?” 他对楚青鱼还有印象,但不深,此刻转念一想,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去看看殷灵毓又要做什么。 殷灵毓带着楚青鱼,楚青舟也很放心,于是问了下工再来接是否可以后,就抱着布先回家了。 等吃了早食,他还得回点心铺上工的。 孩子们被统一安置在了官衙的一间空置的小院儿里,是宋卓文家里的仆妇在照看,殷灵毓来时,她亲手救回来的那个小男孩儿已经醒了。 “把药煮一包来,要三碗水煮成一碗。”殷灵毓将药包递给妇人,放下楚青鱼。 楚青鱼亦步亦趋的跟着。 殷灵毓给这些个小孩子都把了脉,果然,她多抓了些药是对的,多多少少有喂过药的痕迹,想来是为了让孩子们保持安静,避免他们暴露。 孩子们都很瑟缩,却又不敢反抗,殷灵毓卷起其中一个的袖口,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青紫和红痕。 不会留疤,但足够疼,足够威慑孩童不敢哭闹。 第十八章 追查 殷灵毓身上都开始有点冒冷气了。 她现在……很缺出气筒。 巧了不是!狱里有啊!昨天算上在城外抓到的那两个人,一共抓回来五个人呢! “青鱼,可以帮本官陪这些小伙伴一起玩吗?” 楚青鱼不明所以,但一口应下:“好!大人!我一定做到!” 殷灵毓满意点头,出门又找妇人,叫她多备一点点心糖果,把药按人数煮了哄他们喝完,转身往大牢里走。 牛大壮正在靠着墙补觉,被殷灵毓下来的动静惊醒,立马站直:“大人,来提审?” “嗯。”殷灵毓取了一柄小刀把玩着,拉过一把椅子:“把领头的那个老耗子带过来。” 老耗子被带过来时还想着一定要守口如瓶,看到凌迟用的小刀在对面黑衣女子指尖翻飞,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能硬气的说出那句“我什么都不会招的”。 但他还是不会说,他的父母妻儿,还都在组织那边养着。 自己要是交代了,他们会活不成的。 殷灵毓也不急着动手,专心的打量手里的刀,随后抬起头,竟是十分好心情的样子。 “你说,仵作行当,是比较缺教学用具哈。” “本官觉得,你就不错。” “你意下如何?” 老耗子两腿发颤,强撑着梗着脖子仰起脑袋:“身后事关我屁事!要杀便杀!” “哦。”殷灵毓点点头:“牛大壮,绑好。” 牛大壮把老耗子绑到椅子上,殷灵毓丢给他一条黑布,让牛大壮蒙上了老耗子的眼睛。 “别担心,只是帮你把血放干净,干尸,才不容易烂的太快。” 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冷淡,眼前一片黑暗,随后老耗子感觉到手腕一痛,不知他们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接着血,总之,安静的地牢里响起血滴在容器里的声音。 老耗子的嘴唇开始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他另一边的手腕,也传来了痛感。 还有血快速的往下滴的声音和触感。 朱元璋追着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主犯之一被绑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漏水的破瓦罐,一滴一滴往地上的罐子里漏水。 手腕上不过浅浅两条刀口,血连稻草都没浸润多大一片,看上去都快要不流血了。 老耗子疯狂的挣扎着,试图拿脑袋撞向椅背,他现在只求速死,这样眼睁睁的等着血流净而死的心理太难受了。 好冷…… 然而水滴声依旧清脆,匀速,悦耳。 一滴。 一滴。 老耗子终于崩溃了。 “啊啊啊!我说!我说!杀了我!杀了我!” 殷灵毓难得真把恶毒的东西往出拿,但她却不后悔,对人贩子用点心理战术和大记忆恢复术,她一点都不亏心。 活该。 “说吧,说的快,说的全,我就叫人给你止血。” 老耗子跟竹筒倒豆子般,快速的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关于组织,老耗子只知道他们的靠山是位大人物,是朝中要员,所以他们有钱能买孩子,买而不是拐也是为了解决麻烦问题,孩子们老耗子只需要交到信鸽传达的地点去,每次都是变动的。 而这些孩子,听说是会好好培养,优中择优,作为一种资源和礼物,在上层阶级之中流通。 从朝中要员那里朱元璋的脸就已经黑到不能看了,听老耗子交代完更是一巴掌扇了上去,犹觉不解气,狠踹一脚,连凳子将人一齐踹翻:“没心肝烂肚肠的东西!” 老耗子本来就被“流尽血”的错觉吓到崩溃,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殷灵毓让牛大壮把伤口拿布条勒了一下,将人扔了回去,换成了二鸹子。 二鸹子明显就没有老耗子那个心理素质,光是看着殷灵毓把玩着凌迟的刀,专注的看着他,就已经吓到站不起来,什么话都吐露了出来,就连银子藏哪儿了都一并给交代了。 可惜,他知道的就不如老耗子多了。 剩下的人,殷灵毓也一一提审,顺便写笔录。 朱元璋觉得每次来殷灵毓这里都得生好些气,然而这次怪不得殷灵毓。 好,好啊!朝中要员!是淮西的谁,还是江浙的谁?究竟是谁,披了层人皮,却不干人事儿? 朱元璋脸色扭曲,俨然比殷灵毓更像审犯人的,毕竟殷灵毓除了恐吓为主,并不多动手,但朱元璋补上了那个空白,尤其是那个负责对小孩动手,灌药,换清净的。 看着人被几拳头直接打晕死过去,朱元璋心里还是有火在烧,吐了口浊气,转身往外走:“咱去找皇后走走,你有什么线索了,通知咱一声,咱得好好看看,到底是哪个畜生!” “好。”殷灵毓看着手上的几份简陋的笔录,应了一声。 她也很好奇呢。 别让她抓住哦。 地牢里出来,殷灵毓转身往孩子们那个院子走,他们可能没有什么线索,殷灵毓主要还是确定一下他们的精神状态。 “对呀对呀!阿娘说,大人一下子就把我救回来啦!” “怎么做到的?那…那我也不知道,但是大人真的很———厉害,大人一下子就能把我抱起来!” “大人可好看啦!还温柔!就是不笑而已……我才不骗人!骗人是小狗!” 听着楚青鱼和不知道是谁的童言童语,殷灵毓心情才好了两分, 推门进屋,屋子里有淡淡的药味残留,楚青鱼手里抓着一个糖人,正手舞足蹈,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殷灵毓,笑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大人!大人!这个哥哥本来要哭!我给他讲故事哄好啦!” “青鱼做的很棒。”殷灵毓摸了摸楚青鱼的小脑袋,也收敛了身上的冷意。 应该没沾上多少血味……吧? 亲手审讯,也的确是一种独特的体验了。 那个漂亮的小男童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紧张的抿唇,嗫嚅着:“……大人好。” 殷灵毓扫了一遍屋子里的孩子,声音不高不低:“都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叫柳小丫。”一个小女孩小声道。 第十九章 安置 各有各的名,小丫,虎子,二娃,小花,草儿…… 都是……被放弃掉的孩子。 美貌于他们而言,反而成了灾祸。 “你们还想回家吗?”殷灵毓问道。 有两个孩子迟疑,但其他人都摇了头。 他们是被卖掉的,被自己的父母亲自卖掉的,家?那不是家,至少不是他们的。 迟疑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柳小丫,她懂事,配合,没怎么挨打,她被卖的原因是父亲重病,大姐其实也算是被卖了,只是比她好一些,是嫁了人。 但银子还是不够。 她不到婚嫁岁数,又容貌出挑,干脆就……被送到了驿站那里。 不过,柳小丫最终也摇了头。 能被卖掉,就是不重要的,所以,回不回去,其实不重要了,不如搏一搏,跟着面前的大人。 也许会过的更好一些。 殷灵毓琢磨了一下。 最大的已经九岁了,最小的也有五岁,别的不说,基本都能自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上学去吧! 社学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在政策下整修,殷灵毓准备将慈幼局什么的也重新建立起来,在这之前,这个小院子暂时给他们住着。 不得不说,宋朝对于一些基础福利方面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朱元璋过几年也会建立养济院,但基本靠富商捐款,换取“义民”名号来免税,中央特别是明中后期基本发不出钱款。 这么想着,也就安抚了几句,起身往外走。 春日里着实闲不下来,这一个案子还没彻底追查到底,春耕也得跟着忙起来,下属官员都得通知,都不是能放着不管的事情。 殷灵毓顺手就把朱标他们也给通知了。 干活去吧。 朱元璋没反对,朱标也接受,只有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因为朱长宁和马秀英主动请缨,暂时充当了那群孩子的夫子,所以两位公主并不需要跟着一起做事。 跟着殷灵毓骑马跑了三个村子,回程的路上,朱樉朱棡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再胡乱招惹殷灵毓,他俩就是狗! 关键是人家也不是故意报复他俩,说让他俩搭把手什么的时候,她自己也真上啊!顺着梯子就爬上去给老人家修屋顶,他俩敢不递东西吗?沐英哥还跟着呐! 一天下来,帮完这个帮那个的!累死了! 要不是那些老头子又是塞鸡蛋又是连连道谢的,他们不好意思耍赖,也不至于干了又干,跟那老黄牛似的,就差犁二亩地再走了。 说到底,还是被殷灵毓拿捏了。 沐英身后还带着朱橚,他也是开了眼了。 好官不是没有,从五品官员还亲自动手到这个份儿上的,他真没见过。 殷灵毓则是总结着现下她治下的问题和情况,虽然原身记忆里也有一些,但还是亲眼看到才更仔细。 比之她从前去的唐朝或者东汉,如今的耕作技术已经好了很多,趋近成熟,就连稻谷也是占城稻,可以说相对的吃的饱。 只是该有的那些问题依旧存在,比如税收,比如兼并,一边骑着马,殷灵毓一边思索,她确实从老耗子那里挖到了那个组织的一点信息,只是太模糊,太空泛,上面的人很谨慎,一时半会儿,她可能抓不到幕后之人。 也不知道朱元璋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如果他不着急,自己还可以从马皇后处多下点手,争取得到更多的扶持,仅凭朱元璋的心情和脸色去继续做官,多少还是不太稳定。 愉快的选择了继续撬墙角,殷灵毓略微加快了速度,朱棣小小年纪自己骑一匹马,但游刃有余的跟上。 前几年朱元璋一直在打天下,忙来忙去,他七岁才被起了正式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总是多少带着一些想要被朱元璋认可的想法,骑马也早早就练了起来,并不逊色于前面的几个哥哥。 城里,朱元璋带着朱标和侍卫又是晃了一天,倒也不全是为了打听民生,朱元璋总是不自觉就开始旁敲侧击有关于殷灵毓的处事和性格。 越打听越觉得人是真好,朱元璋现在也没了最开始那别扭的心态,自从昨天被殷灵毓点醒,晚上又和马秀英唠了很久,现在朱元璋是真的就开始只用一个官员的标准来看殷灵毓了。 妹子说了,无论如何,殷灵毓作为知州,是称职的,咱非要因为人家是女子就看不起,就找错处,那岂不是也看不起了妹子? 于是细细琢磨后,朱元璋也就让自己放下了。 就当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了吧,虽然如果真的是,应该根本不会被选上做官。 等到晚上重新聚到一起,看着拿着筷子手一直在抖的几个儿子,朱元璋疑惑不解。 “你们几个干啥去了?上周围拉弓打猎去了?不是叫你们跟着殷灵毓吗?!” “哦,跟着做事了。”殷灵毓平静道。 虽然她是有意的,但小孩子就是需要早点掰。 她倒要看看,虚荣心正强盛的时候被扶贫攻坚工作迷惑了心智的话,他们几个能做到什么地步。 马秀英今日去看了那些孩子,有些感慨:“那木家小子真是乖巧,一声不吭,喝药也不用哄。” 木家小子,就是那个被挟持出去的小男孩,叫木二娃,殷灵毓今早还重新给他的伤口换过药。 朱长安不甘示弱:“母后,我吃饭也不用哄!我也乖!” “哎,咱们长安最乖!”朱元璋被转移了注意力,乐呵呵的给她添菜。 正高兴着呢,外面的侍卫惊慌失措,不顾这正是吃饭的时候,进来送信。 “陛下!大军行至北平,起了痘疮了!” “什么?!”朱元璋筷子掉在桌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同起身的还有马秀英和朱标。 朱元璋劈手夺过信件,上面果然是徐达的字迹,说是押送战利品的士兵中,有人开始出痘了。 现在虽然暂时在北平郊外将那些士兵和大军隔离了起来,可是具体要如何处理,还要请朱元璋裁决。 第二十章 驰马 痘疮。 那可是真要命的东西。 还是在军中。 朱元璋这下子紧紧皱眉了。 “应天城那边接到消息了吗?军医呢?再把御医也叫过去!广发皇榜招募名医!” 起码得控制下来,刚打了场胜仗,绝不能因为痘疮反而再给了残元可趁之机。 殷灵毓把碗里的饭迅速扒拉进嘴,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天花,天花! 像之前没有爆发的时候先拿出牛痘来还好说,这种爆发了的……她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殷灵毓!你干啥?” 朱元璋手里的信件被朱标抽走去看,自己又被马秀英握住了手,心里刚安定一点,就见殷灵毓转身就跑,喊了她一声。 “去帮忙。” 女子平静的声音因为嘴里还有东西含糊不清,朱元璋本来就乱的脑袋更是直接炸开。 “不行!” “哦。” 然而殷灵毓已经背了两件衣服就出来了。 朱元璋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她:“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痘疮可不是小事,去了十有八九会染上,多容易送命!你不能去!” 殷灵毓试图侧身绕过他:“我得去。” “你就是会医也不准去!这是圣旨!” “是啊,殷姑娘,痘疮传人厉害,有御医和军医呢。”朱标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同时手上也将信纸放下。 事情虽然紧急,但发生了就得面对,朱标此刻已经在想从哪里调药材了。 朱元璋一个眼神,沐英老实的起身堵路。 “可是,我会治。” “会治也……会治不照样染上就完了?!你打量咱好忽悠?”朱元璋急的回头看马秀英:“妹子!你给咱劝劝她!忒不听话!” 马秀英眸光担忧,温声道:“殷姑娘,痘疮非小事,若是染上,就是侥幸得生,也要毁容的。” 至于写方子,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痘疮,万一是水痘呢?隔空开方要不得。 殷灵毓就摇头:“没事的。” “怎么就没事!”朱元璋急得一跺脚:“你咋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殷愿探头:“我还真是……第一次这么赞成朱扒皮哈……” 殷灵毓抓着包袱,还是不退步:“因为人命更重要。” “若是他们已经埋骨他乡,回不了家了,也就算了,可是他们还有希望回家,那我就更想让他们能回家。” 朱元璋愣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捡起桌子上的信件递给殷灵毓:“你先看看,咱去给你写手信。” 从小到大,从乞儿到万人之上,朱元璋自诩也是饱尝人间冷暖,可他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殷灵毓接过信扫了两眼,大概能猜到一些问题。 估摸着,俘虏里有天花携带者。 也是这次出去有朱元璋震着,俘虏没被杀太多,虽然带回来也会是劳力,但起码活着。 结果就反坑了大军一把。 拿上手信,沐英主动站出来:“陛下,臣和殷知州一同去吧。”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有你跟着,咱也能放心些,只是千万小心,别被过了病。” 沐英领命,迅速去准备随行物品。 殷灵毓和沐英快马加鞭赶往北平,直接就是连夜走的,简直梦回拐带刘协的时候,只是这一次,殷灵毓的条件倒是好了不少,马鞍是有的,身体也是更好的。 驰马飞奔,二人风餐露宿的赶路,坐镇沧州,临时开始替班的朱标和朱元璋则是开始颁布旨意,应天府的御医,各地的名医,还有药材储备,也是一一开始调动了起来。 事态紧急,马秀英也重操旧业,开始给朱元璋理文书,好些东西都是马秀英理顺了,再给朱元璋做决定。 于是教导孩童的事情,被转手交给了朱长宁和朱樉。 朱樉临时开始当大哥,朱棡不是那么服气,可是也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闹,他们虽然学的也不是多顶尖儿,给柳二丫等人开蒙还是毫不费力的。 至于学大哥给朱元璋分忧……他们有那个自知之明,现在上去添乱,不被打个半死都算爹真的爱他们。 殷灵毓和沐英赶到北平郊外时,附近的医者也被徐达“请”过来了不少,正在营帐内外忙碌。 沐英出示了腰牌,直带着殷灵毓入了大帐,徐达当然也认识他,再说还有手信,当下也是毫不客气:“殷…殷知州,有劳了,现在简直就是乱套了,因着之前未曾想过能染上痘疮,打了胜仗,士兵们同吃同住的,串营也是有的,现如今已经不止是辎重营有人出痘了,大军里也开始有了。” 虽然是女子,但站在官场上,那就是同僚,徐达接受的倒是很快,而且,若不是信中朱元璋交代了要他照看,再加上殷灵毓来后不太遮掩嗓音,徐达的第一印象也是小白脸。 殷灵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徐将军,请先带下官去看看患者的情况。” 徐达亲自在前引路,送殷灵毓和沐英来到了患者营帐外围,便停住了脚步。 殷灵毓抽出面巾,绑好,迈步走入其中一间。 营帐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士兵们或躺或靠坐,多数发着高烧,不时抓挠,身上正是天花的症状,只不过有轻有重。 还有一个老者,也是绑着面巾,正在给一个角落里的士兵把脉,听到动静回头来看:“呦,哪来的新倒霉蛋?” “沧州。” “沧州?女娃?”老郎中“嘶”了一声,虽然下半张脸看不见,眉头却都皱到了一起:“大将军缺人缺到这个份儿上了?沧州的都去请?” “我是自己来的。”殷灵毓也开始把脉,老郎中瞪大眼睛。 “你是哪家教出来的?怎么也不拦着点儿你?破相了可怎么好?” 说着,手上也不停,放下这个去给下一个人看。 殷灵毓这就没回答了,毕竟殷终清是教了点医术,但大多还是为了验尸服务的,这说出来了,她也不用留在这里了,怕不是要被赶出去。 唔……手下这脉象,的确是天花。 看来麻烦了。 第二十一章 控制 打起精神,殷灵毓开方的同时,开始搬出隔离,消毒,疫情防控。 本来对付天花,也都知道确实需要隔离,再加上殷灵毓言之有理,郎中和军医基本通过,徐达沐英等人开始着手维持秩序。 朱元璋临时提了宋卓文上来,暂代殷灵毓处理沧州诸事,自己带着朱标和马秀英,暂时扑在了军中痘疮的事情上。 “妹子,你说,殷…殷知州,啧,也不知道起个字,咱都不知道咋叫她合适,你说,她能没事儿吗?” “吉人自有天相,重八。”马秀英轻声叹息,也没办法给他准确的回答。 疫病面前,谁都可能会死。 朱元璋于是不说话了。 真会给人添堵! 可是……他似乎也心甘情愿去担忧。 不管是从前她在后方为他带来的稳定,还是前些日子里的相处,朱元璋除了后者里时不时被气的七窍生烟,其实本身就在那句道谢时,真正认可了殷灵毓。 真心还是假意,他分得清,他不喜欢那些满口圣贤书的假仁假义之人,但殷灵毓,虽然有些时候会气人,会不顾他的面子,可是她真切的会去做事。 那就是他想过的,很好的父母官了。 足够叫他抛下他自己的芥蒂。 殷灵毓这边,痘疫的蔓延是控制住了,但医治并不顺利。 天花死亡率很高,又没有接种过疫苗,感染上之后,更多的都得靠自身免疫力去熬,殷灵毓开了升麻紫草饮,效果的确是有,但等到出痘再到痊愈,每天都得靠士兵自己撑过去。 殷灵毓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提供良好的养病条件,还有足够的药汤子。 虽然知道过明清天花肆虐,但也没想过居然来的这么快,殷灵毓叹气,想着该怎么把牛痘拿出来。 早点接种,早点预防,总比疫病横行,十室九空好,除了天花还有鼠疫,还是提早准备起来吧。 在殷灵毓看来,死亡率已经是她手底下最惨烈的一次了,在徐达等人看来,殷灵毓殚精竭虑,让大军少死了至少三成! 后面基本就不传染了!好多人都撑过了高烧,只要出了痘不去抓,撑过恢复期,便可以正常的活下去,连疤痕都留的很少! 上位捡到宝了! 徐达兴致冲冲打听了一下消息,然后从已经回到应天府的常遇春那里得知,陛下把人下狱过。 徐达:? 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也许上位他有自己的节奏吧。 殷灵毓拿着关于牛痘和卫生问题的新奏折,眼底发青的来找徐达帮忙传递时,就接收到了徐达隐隐包含同情的微妙眼神。 孩子虽然有点倒霉,但看上位要求自己关照的手信,就知道上位也是把人划进自己人的范围里了,估摸着,只要不作死,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殷灵毓把奏折交出去,补了一觉,直接睡到天黑,外面亮起火光,才从单独的帐篷里走出去,找灶头那边要了碗疙瘩汤喝。 “殷姑娘,原来你在这里。”身后响起沐英的声音:“最后一批药材到了。” 不少人好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也是一些痘还没彻底消下去的,只用隔离着他们就成,今天沐英刚去带人烧的病号的衣服和床褥。 殷灵毓回过头,沐英眼底也有点黑,看起来也是忙碌了一天没吃饭,过来找东西吃了。 回去之后,真应该和朱元璋说一说工资和假期的问题。 我可以不要,但你怎么真不给啊! “药现在够用的,陛下可以不必再送了。” “嗯。”沐英也端着碗疙瘩汤开始喝,稍微有点烫,可又实在饿的不行,拿勺子刮着边往嘴里送,早就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根本没时间注意这些。 等到肚子里稍微垫了一点东西,沐英才放松了下来,略带困意:“殷姑娘,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和大军一同归京。” “那沧州呢?”殷灵毓问道。 沐英摇头:“陛下没说,但听太子殿下说过,陛下早已有意为你升官,只是…咳,未曾想过你是女子。” “这样。”殷灵毓点点头。 看来朱元璋是彻底把她女扮男装这事翻篇了。 “殷姑娘不高兴吗?” “高兴。” 沐英心里暗暗想,还真看不出来。 殷灵毓还在思考朱元璋会给她调到什么部门当什么官,就看到徐达不知何时也找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竹筒。 竹筒里自然是传递消息的纸条,上面写着朱元璋的安排———关于她的调动。 刑部郎中。 也算小升一级。 徐达闻着空气里的香味,也坐下要了一小碗,他倒是不饿,单纯是馋了。 殷灵毓把纸条折了两下。 看样子,朱元璋打算让她兼顾手里卖孩子的案子的同时,参与修订刑法,不得不说,行动力很强,指出来就开始改。 要是能在宗室上也这样就好了。 还有殉葬,还有宝钞,还有开海…… 说到开海……历史上的朱樉和朱棡要是去当海盗就好了,爱怎么杀怎么杀,特别是往东边的小岛上一坐镇的话…… 殷灵毓神游天外的样子在徐达看来就是突然愣住了,还以为是升官了给孩子高兴的,没有端着碗的另一只手敲了敲桌子:“哎,哎!回神了!” “啊?” 怎么感觉孩子有点呆啊!徐达心里吐槽,面上半分不露:“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在想沿海的倭寇。” “倭寇?”徐达听了很是讶异:“你有什么想法?” 怎么无缘无故提这个?不过也的确是大明的一大祸患就是了,事有轻重缓急,先全力灭元,才顾不上去管,也不知道上位打算怎么处理,张士诚等人的残部似乎还在海上漂着呢,也不知道跟倭寇互相打不打。 “想全杀了。”殷灵毓面无表情。 沐英一口汤呛在嗓子里,脸都憋红了,赶紧弯腰避开桌子不住的咳呛。 徐达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耳朵,最终找回自己的声音。 “殷知州……想法是好的,但倭寇袭扰,来去无踪,前元也曾想过攻打,却被神风所阻,想要消灭他们,可不是件容易事。” 第二十二章 转移 “这样。”殷灵毓点了点头。 没事,台风期而已,春天去就能避开了,元朝延续了在草原上的习俗,每次出发都选在水草丰美,马肥人壮的夏秋,但这个时节就正正撞上了台风。 一次撞上还不长记性,连着撞几次,然后就认为神风庇佑倭寇了。 佑? 要佑也该是佑我华夏风雨不侵,倭寇也配? 前几次殷灵毓都没能亲眼看到倭寇覆灭,这次既然都已经开始翻脸不认主人,敢于对宗主国亮爪子,劫掠沿岸了,那索性就直接打上去好了。 毕竟朱元璋也很缺钱嘛。 徐达看殷灵毓明显没太听进去的样子,也没再劝,反正最后还得是上位做主,她要是能让上位采纳了她的意见,也是她的本事。 吃完了饭,殷灵毓同沐英和徐达道了声别,往回走去,大军扎营的营地里一簇簇篝火,一个个帐子,一片片的人。 殷灵毓叹口气。 现在想要火力碾压外族恐怕还不太够。 但是,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时机了,大明需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尤其不能错过大航海。 得了!上谏上谏!好歹和魏征搭过两个世界了,看也该看会点儿了! 可惜了她才熟悉起来的沧州,这下调动到京城,还得记得去封信,嘱咐一下继任者,关照好那些孩子。 大军再回京已经是又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大部分人都已经好的差不多,殷灵毓也打听到了,接替自己的正是宋卓文。 也还行,虽然文弱一些,但能力还是有的,也算爱民,只是不太通庶务,得配师爷。 朱元璋一家子则是提前回了应天府,殷灵毓就跟着大军赶路,徐达本来想给她找一辆马车来,最终被殷灵毓拒绝了。 “太颠了,我能骑马。” 徐达一想也是,这路可算不上平整,坐车不见得就比骑马舒服。 沐英没有跟着大军一起回来,朱元璋试验过羊毛纺织可行之后,令他暂留北平,至于具体如何实施殷灵毓当初给的建议,那还要等朝中众臣仔细斟酌。 因此,殷灵毓一进京,迎面砸来一座宅子。 相当好的地段,只是面积算不上太大,但一个人住那是绰绰有余,另外还有一些钱财,一片地,两个庄子。 殷灵毓接了圣旨,顺带着居然还有两身官袍,准备的相当充分。 “阿愿,记得帮我订个闹钟。” “好嘞宿主!” 洪武朝上朝早,殷灵毓可怕自己起不来。 徐达还想着入城后殷灵毓要是没地方住,叫自家女儿接待一番,不成想上位这次给考虑的这么周全,不禁把殷灵毓的分量又悄悄往上提了提。 在新家睡了一晚,殷灵毓第二天凌晨就起了床,而此时外面已经响了第一通鼓。 换衣服,梳头,吃早饭,然后步行出门,跟随周围的官员往宫里走。 此时甚至天还没亮透。 殷灵毓面无表情,但路上的其他官员却频频侧目。 朱元璋也没刻意遮掩过,沧州知州是个女子的消息早就暗地里传开了,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刑部这次来的是个女官,殷灵毓穿着官服,生的好,又是生面孔,自然是被认出来了。 不过并没有人凑过来,倒是快到午门门口时,遇上了徐达,徐达和她打了声招呼。 朱元璋因为突发的痘疫,没能成功钓出大鱼,就拿殷灵毓的事情开刀立威,谁上书质疑说女子不能为官,都得驳斥一番,最重的几个直接贬官,不少官员都很是迁怒于殷灵毓。 殷灵毓自然也有所察觉,想了想大概也能想到,自己又没得罪过什么人,唯一的问题也就是是位女官而已。 她这一入京,不是挡了谁的路,就是给谁做了筏子,她又不是一下子当了尚书宰相,肯定不是挡路,这样的事也惹不起众怒,最多得罪一派,但就这么一会儿,明里暗里看她的就好些人了, 那就只能是做了筏子了。 无所谓,她会把矛头直接转移。 “咚!咚!咚!” 第二通鼓响过,纠仪御史已经出列开始巡视,刑部尚书钱唐刚把殷灵毓带进队伍里,松了口气。 就连纠仪御史也忍不住打量殷灵毓,钱唐纵然是刚直性子,此刻也觉得如芒在背。 上位您考虑一下我等的死活,成吗? 《大明律》就是钱唐主编,他没有贸然反对女子入朝的原因,就是朱元璋提前召见过他,和他说了以良为贱可能的漏洞,他自然就打听了这是上位从哪里得来的谏言。 靠上位自己?那还是算了吧!上位虽然是个儒表法里的,却不见真的了解法条,像是什么允许民绑官,告官,说来容易,真做来却难。 也许真的能有些人做到,但更多的,恐怕会在做到之前先被灭了口。 而朱元璋说出殷灵毓的名字之后,钱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为何朱元璋要将女官放到自己手底下。 这是给自己送帮手来了! 能看出这样细微的,与实际情况结合后出现的漏洞,就代表殷灵毓在司法体系上有着极高的敏锐,来自己手下,协助自己修补《大明律》,完全就是功绩。 因此,不仅钱唐按兵不动,还帮忙压制了一番刑部诸人和交好的同僚,自始至终未曾淌这趟浑水,在一众被斥骂的官员中已经很瞩目了。 结果,殷灵毓这个姑娘连礼仪都没培训,直接就被拉上朝,他还得过去带,小声告诉她该站哪儿,实在是又操心又当挡箭牌,前几天同僚还不止一次打听过,他到底是知道了陛下的什么打算,才这么配合。 真的只是为了更完善的大明律法啊!钱唐站在前排,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这种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下还得小心翼翼避嫌但又关照人……啊啊啊啊啊! 第三通也是最后一通鼓声后,殷灵毓跟着文官的队伍从东侧的左掖门往里走,期间以余光暗自打量着奉天殿。 三呼万岁,鸿胪唱班,一系列礼仪过去,终于到了奏事的时候,殷灵毓瞅准机会,直接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 第二十三章 上谏 朱元璋知道今日殷灵毓来上朝,方才还特地找了一下她的位置,想着就算给钱唐透露了照顾的意思,怕也要好生适应一段时间。 不如下朝之后叫过来交代交代,礼仪什么的…可以少扣她点钱,不行还可以私下再贴补点。 结果没想到上朝第一天,殷灵毓直接就开始上奏了! 不少官员也是侧目而视。 殷灵毓镇定自若,板着脸继续。 “陛下统御万方,德被苍生,今四海初定,然民生犹艰,鳏寡孤独无所依者众,臣闻宋制,设慈幼局于州县,专恤弃婴孤儿,更悯老弱妇幼,臣请陛下仿照旧制,酌情开设场所,立法维护,以彰陛下仁德,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朱元璋莫名松了口气。 这个啊,他确实是疏忽了,估摸着殷灵毓也是因为救出来的那些孩子?话说妹子走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呢,嘱咐了那姓宋的要照顾好他们,但也只是照顾到了那几个孩子,殷灵毓却考虑到了天下孩童和老人。 不错,咱眼光就是好。 “准了,户部并礼部,工部,拟定细则,给咱上奏,刑部单出一例法条,添进律法。” 好哇!让你给争了个先!官员们眼神越发微妙起来,这种东西,彰显仁德爱民,没有性命之忧,还投陛下所好,是很好的名声和功绩,就是多少有点费钱。 显然户部尚书也想到了这一点,神色略微有些不好看,虽然拱手应了是,但多少带了不虞。 “臣请陛下酌情上涨百官俸禄!” 嗯? 嗯?! 户部尚书杨思义难以置信的抬手,隐秘的掐了自己一把。 他不是幻听了吧? 还有人敢跟上位提这个? 虽然但是可但是…… 提的漂亮啊小姑娘!你是这个(^?^)ノ! 满朝文武苦俸禄假期久矣(T ^ T)! 什么看不惯,什么女子不能为官,就冲你这个反抗上位的勇气,你要是以后还能留在朝堂上,我杨思义绝对不在你身份上挑理! 这下子是不少人也顾不上礼仪开始回头看了。 朱元璋一愣,紧接着下意识的想生气,他给官员的俸禄还不够吗?! 但想想殷灵毓的性子,朱元璋还是压下脾气,沉声道:“哦?咱给的俸禄不够你花了?” 上位居然不发火? 经历过从前有人试探问过俸禄的大臣心里暗自嘀咕,不会陛下真转了性子吧? 先是允许了殷灵毓这女子继续做官,现在又如此容忍她,怎么?那我们从前挨的骂活该呗? 钱唐频频回头,眼中担心做不得假。 我的律法完善小助手啊! 别作死啊! 殷灵毓拱手:“臣养自己是够的,但若想养木二娃,柳小丫等人长大读书,则难以为继。” “臣孤身一人,尚且如此,焉知若有一家人口之臣子,上有老人,下有孩童,只靠俸禄,是否难以养家糊口?” “臣请陛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实际情况出发,适当调整官员俸禄,待遇,假期,使官员感念天恩,廉洁奉公,以报社稷。” 干得漂亮! 不少大臣已经在努力憋着叫好的冲动了,就是!陛下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就给那么一点钱,家里要真是一点家资都没有的,根本就是勉强够吃饭! 别说呼奴唤婢了,媳妇和娘都得天天做活儿织布绣帕子贴补家用! 那这官当的,还有个啥意思!家都养不起!不得拿点外快? 拿了还要被剥皮! 有人偷着抬头觑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黑的狠,心里一紧,殷郎中不会被陛下砍了吧? 朱元璋脸色阴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敲击了两下,整个奉天殿顿时鸦雀无声,大臣们几乎都低下了头,可偏偏殷灵毓,还是坦坦荡荡的样子。 对着她这样的态度,朱元璋顿觉挫败。 人家完全没坏心啊!都是为他为社稷考虑的! 于是只能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明显有些躁动的众臣:“看来诸位爱卿对朕定的俸禄,都颇有微词?” 大臣们齐刷刷的“不敢”,朱元璋反而冷静了下来:“着户部先拟个条陈上来,待朕斟酌后再议。” 连真话都不敢说,他要是坚持着不肯,他们怕是更好阴奉阳违起来了,他虽然不愿妥协,可殷灵毓说的的确在理,因此,要是合情合理,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二。 他记恨前元官场腐败贪污,也看不上宋朝过于优待士大夫,从前他认为有那钱发给官员大把挥霍,不如节省下来用之于民。 但若是让官员过的吃不上饭,还得靠家中女眷做女红养……他且再派人打探打探实际情况吧。 杨思义闻言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出列应道:“臣遵旨!” 那样子,就是再往下压,也透露出一股“赶紧答应下来生怕你反悔”的味道,朱元璋硬生生被气乐了。 而这个结果让满朝文武都暗自吃惊。 按照往常,敢提涨俸禄的早就被拖出去杖责了,今日陛下竟只是暂缓议处?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可以考虑? 太阳也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更有甚者默默扭头,开始对比殷灵毓的样貌。 陛下和娘娘失散多年的公主?皇后娘娘遗失在外的妹妹? 总之,能让陛下回心转意,那真是得重新估量一下了。 之前除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就是陛下的一些老伙计还敢劝劝,剩下的谁要是想说点谏言,都得是提前交代身后事才敢。 毕竟一开国就开始杀,杀的他们硬是不敢再在俸禄啊宗室啊这些地方和陛下说实话了。 他们也没办法,陛下到底是从底层杀出来的,很多官场上的东西,人家根本就不听,但人家手里有兵,性子也硬,实在是难以劝谏。 现在多了个人,谁还管她是男是女啊!要是以后也能保持这个水平,能往回捞人性命,能给他们争取待遇,他们巴不得她站在这里! 落在殷灵毓身上的目光立马从隐隐的排斥和厌恶转为了纯粹的好奇和些许感激。 毕竟政策还没落实,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然反悔。 第二十四章 公文 但接下来的奏对,殷灵毓就保持了安静。 她还不太了解现在的朝堂情况,但端看一个个简洁明了,半点不敢拖沓的话语,就知道恐怕挺高压的。 朱元璋在这些方面……只能说,后面那些名声,还有那张芒果太祖画像,也真不冤。 一方面得罪了文人也就是得罪了笔杆子,一方面确实不太干人事,像什么将嬴政移出皇帝庙啊,删改封禁《孟子》啊…… 海禁估计也封堵了不少江南士绅大族的一大财路。 得开,但找个时间再来吧,别一下子谏太多,把人真气出个好歹来。 至于会不会杀自己……无所谓啊,他敢杀,自己就敢死,下个世界没有他,她和阿愿笑开花! 当谁很稀罕在洪武朝做事似的。 “就是。”殷愿悄悄补了一句。 “怎么今个儿倒是跑出来玩了?不是沉迷新去了?” “它不更新了啊呜呜呜……”殷愿顿时气馁:“我还想着看它宿主和八个反派徒弟她逃他/她们追的故事呢!断更也不说一声!” 殷灵毓没忍住扬了扬嘴角,幸好无人注意:“等有时间了,我也看看。” “好!” 和殷愿聊了几句,早朝也就结束了,臣子们依次退到殿外,殷灵毓就看着周围人的样子照做。 刚走出殿门,殷灵毓就被徐达不动声色的拦住,压低声音道:“下次可别再这般莽撞了...…” 杨思义也走过来,话语里带上了些平视的意味:“殷大人既然提出了诸多谏言,可要一同拟定章程?” 钱唐皱眉,但也没拦,毕竟比起修订律法,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的确更为重要。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殷大人留步!陛下召您去武英殿问话。” 众人顿时噤了声,杨思义更是摇头叹气:“殷大人若是……就去户部找本官吧。” 若是还能全须全尾出来的话。 看这样子,陛下这分明是要单独问罪啊!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气哼哼的:“咱的殷大人来啦?那帮子老狐狸夸你呢吧?是不是都被忽悠的找不着北了?” 朱标坐在一边,正吃点心,他今天早上没吃多少东西,饿了一早朝了,若不是想留在这里,给殷郎中和父皇周旋一番,他就去母后宫里吃饭去了。 殷灵毓顿了一下:“不会,宫殿都是坐北朝南,北很好找的。” 朱元璋被这一板一眼的回答硬是弄的没了脾气,放下笔捂着额头,再次沉思。 他为什么要怀疑殷灵毓收买人心?他是不是被传染了开始脑子变笨了?还是他现在也被殷灵毓这与常人迥异的思维带跑偏了? 怀疑她不如怀疑是不是有谁利用她啊! “你…算了,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殷灵毓回答完又觉得不对,补充道:“臣吃过了,多谢陛下关怀。” 朱标都忍不住的偷笑了一下。 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人。 只是跟父皇有点气场不合,但无伤大雅,父皇也不是什么修身养性之人,反正都要生气,起码殷灵毓这里,他气性来的快去得也快,不憋在心底,也就不伤身。 一看她这礼仪都简洁冷硬的样子,朱元璋也只能叹着气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记着跟旁人好好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但也别全听他们的,把你的上奏都写一份奏折,直接给钱唐,他会帮你递上来的。” “是,臣告退。” 殷灵毓出了殿,随便找了个侍卫,问过她上值的地方应该怎么走,便径直找了过去。 钱唐看到她的时候还有点吃惊,毕竟他们猜测,陛下就是不罚板子,不扔进大牢,也得罚跪或者骂得狗血淋头吧? 殷灵毓倒像是没事人儿似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面上只亲自带着殷灵毓,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屋子,因为才到刑部,只分了两本公文,还都是简省的案件,只需要核对信息即可。 殷灵毓看着已经放好的纸笔,对钱唐拱手道谢,面上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但却很是诚恳,钱唐也就摸出点大概的性子来,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了下晌可有安排。 “并无,只有奏章待写。” “那正好,”钱唐抚须:“本官出面,带你去户部,杨尚书方才有约,正是为着你所说之事,你可务必得到场。” 殷灵毓颔首:“下官明白,此事既由我提起,自当尽责。” 钱唐满意的点点头,这殷灵毓虽然性子冷了些,倒不是什么惹事生非的蠢笨小人,反而讨喜很多。 他转身吩咐书吏备轿,又特意叮嘱道:“杨尚书还好,总是在钱款上打转,协调,工部的单安仁单尚书性子急,待会儿若有争执,你且放宽心。” 毕竟小女儿家,多少面皮薄,要是失态,怕是容易让他们这些人下不来台。 “下官记下了。”殷灵毓也知道钱唐这是好意,自然无有不应,到了时间,就跟着钱唐出了刑部衙门。 刚过了正午,阳光正是照的高的时候,两顶青布小轿穿过六部衙署间的巷道,在户部门前落下,钱唐带着殷灵毓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户部养着?说得轻巧!”杨思义的声音很是不满道:“国库哪来这些银子!能养得起全天下的孤寡老幼?去年全国税粮收入不过两千八百万石,要养兵,赈灾,修河堤,哪一项不是吞金的窟窿?” “那怎么办?谁还能变出银子来吗?从前宋朝有钱,就咱们穷的叮当响!”崔亮敲了敲桌子,他从前在元朝做过事,因此在朱元璋面前多少是不大自在,再加上负责礼部,祭祀等事,也只能这么私底下稍微发发牢骚了。 钱唐与殷灵毓对视一眼,走进值房,杨思义眼前一亮:“钱尚书,殷郎中,来得正好。” 单安仁坐在一旁,撇了撇嘴:“殷大人好大的胆子,在朝堂上信口开河,如今倒要我们这群老骨头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第二十五章 假期 这话,这称呼,无不带着些阴阳怪气。 殷灵毓只当听不懂,来了一句:“您不老。” 女子容貌是盛的,可也是冷的,像是支竹子,又像是长剑,弯不下,却也不高傲,端方有度,赤诚坦荡。 单安仁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气恼的嘀咕:“小丫头油嘴滑舌也没用!主意倒是好主意,可你看看户部哪儿还有那么多钱!” 纵然是正在为此焦心的杨思义也难免别开脸有了点笑意。 单安仁吃瘪可少见,他比刑部的钱唐还刚直,素来也是雷厉风行的,这不,方才还说,他可不会被殷灵毓这点子恩惠收买了,一定要重重的给这殷灵毓来个下马威,朝堂上仗着有些才能和圣眷便贸然出头,实在是太过年轻气盛,不教训一番怎么行? 难不成看着上位把人砍了? 结果呢?人家进门一句话就破功了。 “成了,咱们还是快些商议吧。”钱唐也是笑着入座,殷灵毓的椅子自然规格位置都比他的低一些,这倒不是针对,只是官职有高低之分,总得守些礼制。 杨思义伸手敲了敲桌子,毕竟不管是建立大明的慈幼局还是官员俸禄都离不开户部协调,他也就暂当了领头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缺银子,但事情却是好事情,咱们就得想办法,尽量省钱的把事情办到陛下满意。” “这倒是。”崔亮稍微往后靠了靠:“宋朝旧制,我礼部已经找出来了一部分,但可供参考的东西不算多,毕竟宋时商业……” 他把话咽了回去。 当今对商人可不怎么入眼。 可偏偏宋朝对商业并不限制过多,虽说软弱,纳岁贡,但人家也是真的有那么多钱啊! 养了老幼不算,生了孩子给钱,拿钱买和平也是眼都不眨,丢脸是丢脸,可有钱也是真有钱。 哪儿像他们,没钱就算了,陛下还动不动免税,还重农厌商,哪里有钱用? 杨思义也知道这话题轻易说不得,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宋制定然不可全盘照搬,但其中思路可作参考,譬如范文正公的义庄,不失为一好法子,不过,既然是殷郎中所提,可是有什么好想法?” 殷灵毓对此理了理思路:“下官认为,其中尚有文章可做,首要的便是老人有老人的阅历,孩童却是会长大成人的,可以先将两类人分开来看待。” 这话倒是,其他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老人家只需赡养,颐养天年,所耗费银钱较少,但老人大多也会有一两样傍身之本,譬如擅农者,或是老资格的匠人,可以与县衙协同合作,总结民生百事,分析当地最适宜向何处方向发展,并向外传授手艺。” “赡养老人之所,也可以收容伤残退伍老兵,轻伤者可为护院,难以自理之人,既然是为大明尽忠,也该安度余生,可振士气,更显陛下仁德关怀。” 崔亮刚靠下的身子又坐直了。 “老农知节气,老匠通百工……有些老人长居当地,连什么时候容易洪涝都晓得,的确是能帮上好些地方。” “这收容残疾兵丁最妙!如此更能使将士归心,只是又要多一笔开销……不若叫户所拨些钱粮?毕竟也算是给他们分忧!没处去的轻伤兵丁,去当个护院也尽够拿些嚼用了!” 杨思义纠结的端着茶都忘了喝,法子诚然不错,但绝对撑不起所有老人的费用,想了想还是放下茶盏:“那孤儿弃婴呢?又作何解?” 殷灵毓依旧是平静的样子,但举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摁下去:“可分三等,幼童养之,童子教之,少年用之。” “既然无父无母,陛下,朝廷,当地县衙就是他们的父母,养大他们,教授他们,让他们自小明白忠君爱国,长大后自然该反哺我大明各地。” 钱唐看殷灵毓的眼神多了两分慎重,试探道:“殷郎中倒是思维缜密。” 这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她的表现并不相符,难不成也是个城府深重的? “先父曾教授过下官,没有什么东西是没用的,人体尚且如此,何况我大明的不同人群。”殷灵毓从容道。 钱唐等人也知道她的背景来历,一联想到老仵作带着小仵作摆弄尸体……几人难得默契,异口同声。 “好了,你不用说了。” “哦。”殷灵毓乖巧闭嘴。 钱唐等人一番商讨,暂且则敲定了驿站,官衙,兵所,与合称为养济院的育幼堂和养老院的合作关系。 不算不知道,这样一来,再拉拢些富商捐赠,朝廷稍作支援,将其加入考评督促官员重视,花费比想象中竟然少了四成半。 而且经年累月下来,所带来的政治收益比花出去的钱粮要重要得多,这下杨思义再看向殷灵毓的眼神就多少带了点思量。 这孩子虽然思路不太像正道儿上的,但是省钱啊! 而且全无他们想象中与女子共事的种种麻烦情况和不自在,若是要到户部来用用,似乎也可行? 俸禄一事,还得等具体的情况来分析,杨思义便暂时搁置了,至于假期,他们倒是不敢争的太狠,你一言,我一语,没敢照着宋朝来,那就只能参考汉唐旧制了。 这方面崔亮最有发言权,但也拿不准朱元璋的心思,说着说着,转头看向殷灵毓:“殷郎中,关于休沐,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他们现在想着是在现有的休假制度里加上旬休,即十日一休,加上一年二十来天的节日假,一年也能歇个四五十天。 至于像汉朝五日一休,压根儿就没想过,那怎么可能,陛下不会同意的,做梦也要有个限度,就是现在这个旬休,他们都怕陛下给改成月休呢! 那一年到头也就是多了十来天假……也行吧,总比没有强。 殷灵毓双手放在膝上,略一思量:“十日一休,外加重大节日都休,如何?” “啊?”钱唐手里的茶碗瞬间带着茶水茶叶瞬间摔在了自己身上。 第二十六章 摊贩 “咳,你们先聊,且容我去更衣。”钱唐反应过来,起身先行离开了。 好!年轻气盛好啊! 就得年轻气盛敢想啊! 这看着是要直接照搬唐朝的假期,把寒食清明端午中秋什么的都给他们加上啊! 这么一算,一年能休息七八十天,直接翻倍。 只可惜,杨思义还是理智的打破了自己那点希冀:“殷郎中,陛下素来认为,官员当尽其责,因此……咳,不能让百姓求告无门,也就……不愿应允我等休沐过多。” 殷灵毓便道:“只要不耽误政事不就好了?下官才从军中回京,既然军中多有轮值,何不效仿之?” 满座皆静,杨思义深吸口气,端起茶盏饮了几大口压了压心跳:“户部留钱粮师爷,刑部留案牍主事...等他人休沐后错开轮休,既保衙署日日有人,又使官员得暇休整……可行!” “只是若休沐期间突发重要或紧急要务,相关官员须即刻返衙,那也就是说,还得加上一条,寻常休沐官员不得擅自离开太远,须保证能赶回。” “那想趁休沐拜访之人岂不难做?” “总比没有好吧?!” 他们吵的热闹,显然是又心动又不敢太过分,等钱唐回来也加入了进来。 殷灵毓面上清冷板正,私底下和殷愿笑了半天。 能把这群老大人逼成这副模样,朱元璋也是很厉害了。 今日没有午朝晚朝,下值后殷灵毓也不急着写奏本,便回家换了身衣服,在应天府四处看了看。 鼓楼高高矗立,市集正到人多的时候,热闹的紧,挑担的货郎背着青布幌子招摇过市,有赶着节令卖枇杷的蹲在桥头,竹篮里堆着成堆的鲜嫩果子。 “新炸的酥油饼!两文两文!” “桂花油看看吗?新到的桂花油,大姑娘小娘子拿来梳头发最香了!” “鸭羹鸭杂盐水鸭———回家下酒乐哈哈———” 身周都是浓郁的烟火气,殷灵毓恍惚回到了刚开始绑定系统,在大唐买糖人吃的时候,那次的身体有些低血糖,总要备点心。 当时和如今,都是一个王朝初开或稳定,安定平和,向上爬升的景象。 她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于是随意在路边巷子里找了个摊子,要了一份盐水鸭,一碗鸭羹烫索粉,实际上就是鸭血鸭杂粉丝汤,现如今粉丝都是绿豆的多,精细麻烦,不算便宜。 殷灵毓在粗木条凳上坐下,摊主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油亮的桌案,那边灶台上,大铁锅里的鸭汤炖的带着奶白色,袅袅热气带着扑鼻的香味,一边还烙着芝麻烧饼,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再来一个烧饼。” “好嘞!” 摊主笑脸相迎,这出手就点了好几样,除了烧饼还都带荤,也算个大主顾,故此又端了一小碟子的腌仔姜上来:“赠您一碟自家小菜,好吃啊,您下回再来。” “多谢。”殷灵毓摸了摸荷包,打算一会儿多撂下两文,捡起筷子先夹了盐水鸭吃。 鸭肉细嫩咸香,再低头喝一口汤,浓郁的鲜味顿时充盈在口中,鸭血嫩的一抿就化,鸭肠涮的正好,饱满弹牙,鸭肝粉糯,带着禽类特有的香气,粉丝吸饱了汤汁,夹杂着鸭杂和小粒的芫荽,再掰一块烧饼浸汤,吃的人浑身暖和。 殷灵毓把钱放在碗边,夹起最后一块盐水鸭,刚进嘴,听到一旁街上吵嚷,余光瞥到不对,跳起来就往那边跑。 “哎您的饭钱......”摊主刚喊出声,却见那碗边已整整齐齐码着正对数目的铜板,还多出两文赏钱,便歇了声,也探头往那边看。 只见个穿绸裙的少女正捂着胸口,唇色已憋得泛紫,脚边散落着一包裹了糖霜的杏脯,旁边的侍女急的只敢小声哭,边哭边给人拍背,却不见成效。 殷灵毓叼着那块鸭肉,板着脸越过围观群众,过去把人一拽,半抱在怀里直接的开始急救。 刚对着腹部挤压了没两下,少女“噗”的一声,一块杏脯混着血丝吐了出来,当下身子一软,倒在殷灵毓怀里,倒给侍女吓得连忙来扶。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请您放开吧!” 殷灵毓反应过来,把东西咽下去放开手解释:“无意冒犯,我亦是女子。” 这要是坐实了公子身份,她怕少女家里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至于指点她女扮男装……朝廷都过明路了,她在乎? 侍女一下子松了一口气,那少女也缓了过来,因为伤到了嗓子,声音低哑,带着气声,倒跟殷灵毓之前救的楚青鱼似的。 “多谢姐姐出手相助,小女江晚月,淼淼江波,晚星逐月,家住城东菱花巷子。” 江晚月施以一礼,自报家门,预备着互通信息后改日上门拜访。 到底是救命之恩。 “我叫殷灵毓。”周围的人见事情尘埃落定,也就渐渐散去,殷灵毓将自家宅子的地址告诉了江晚月,江晚月抿了抿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迟疑的悄声道:“这位姐姐……您是女官吗?” 殷灵毓好奇的看向她,但也只点了点头。 江晚月却一下子雀跃了起来,也不顾嗓子还有些伤着,低声道:“家父是太医院御医,因此前个儿才听过姐姐声名,姐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是家中独女,爹娘身子都康健,却无甚子嗣缘,父亲和族里不亲近,也就一直还没过继嗣子,所以不管是医术还是读书都尽可着她教养着,外面事也会和她说。 江晚月自然也懂得好歹,什么能听个趣儿,什么又不该说,心里也都明白,江父只她一个女儿,自然也教导的尽心。 因此,江晚月早就起了心思,想做些事业出来,也好给爹娘安安心,撑撑腰。 只可惜宋朝尚能立女户,现在却是不能了,所以听到江父从北平回来,说起一个男装的女子殷灵毓时,江晚月顿时就很想见上一见。 结果,就这么见到了。 第二十七章 成药 江晚月的嗓子实在是听着吓人,殷灵毓默默去路边刚吃过的摊子上给她要了碗温水。 别说了,歇歇吧。 江晚月抿了几口,喉咙也确实是不舒服,不舍的在侍女的搀扶下和殷灵毓作别。 然后在当晚就给殷灵毓写了信,由下人送到了府上。 殷灵毓展开一看,满篇的感激与向往里,明白的透露着一个意思。 求带! “……怪厉害的。” 殷愿也看了信,琢磨着:“宿主,她这算是投奔你吗?” “不算。”殷灵毓将信纸妥善放好,铺开纸研墨:“只能说是只有一个选择。” 毕竟也只是有她一个女官。 其他女子也不一定就都是不想试探的,只是江晚月正正好撞上来,然后抓住了机会。 所以她才说她也厉害。 “厉害还能吃果脯卡住自己。”殷愿酸兮兮的。 殷灵毓就忍不住一笑,放下手中的墨条开始润笔:“好阿愿,谁也越不过你去,阿愿是最厉害的阿愿了。” “嘿嘿宿主也是最好的宿主(>﹏<)!不说啦!我要去群里组队打游戏了!闹钟还是三点,给宿主设定好了哦~” 殷灵毓含着笑意应了一声,手下开始写回信,写完还有奏折。 三点上朝太早了,这个也写进去。 还有朱元璋时不时搞早中晚朝,当这是吃饭打卡吗?开会开会,天天开会,不准开! 丁忧这个……这个不好碰,但还是把夺情先放上来备用着。 一直写到手腕酸疼,蜡烛也融了一大截儿,殷灵毓才放下笔,满意的看着奏折。 “臣闻古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官员俸薄,则难免贪墨,若俸厚而仍贪,则诛之无怨,今以厚俸待之,辅以严法察之,则清者自清,浊者自显,如此,既可收吏治清明之效,亦免陛下频动天威,劳心刑狱。” “今观吏治,虽有严刑峻法以惩贪腐,然仍有不肖者铤而走险,盖因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家糊口,故生贪念,虽非正人君子所为,亦有其苦楚难做之处,臣斗胆建言,可仿古制,以厚俸养廉,奖勤惩惰,使官员安心任事,清廉自守。” 先是围绕朱元璋想要清官的心理来解释,只要多给钱他们就自己清,后面写的就是底薪奖金绩效养老保险什么的了。 “若官员勤勉尽责,治下清明,税赋充盈,百姓称颂,则额外厚赏,以示激励。如此,清明贤臣必争先效力,平庸之辈亦当知奋进。” 还争取了一下官员福利,像是什么,清廉至仕加赐恩赏,在职期间住房,衣食,职田,医疗,包括加班供宵夜,虽然不知道现在都是什么待遇,但还是尽量多考虑了一些。 朱元璋剥削臣子太狠,洪武朝难以做到圣君贤臣的和乐,还不如就一开始画好这个规章制度的饼,真金白银的给下去,把做官的体面做足,还能让臣子真正用心,归心。 不过殷灵毓也知道自己这一下子写的多少有点狠,思来想去,打算亲自给朱元璋比较好。 不然要是在朝上,自己还得慢慢解释,他估计要真下不来台了。 折腾折腾可以,真往死里作还是算了,她绑定的又不是作死被朱元璋杀了就能回现代变亿万富翁的系统。 第二日散朝,殷灵毓困的迷迷糊糊,揣着奏折去求见朱元璋。 朱元璋这时候正在马皇后宫中呢,听了下人通传,就把人叫了进来。 在殿外等了一会儿,殷灵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三点起,真的很困,还不准失仪,太折磨了。 朱元璋这个作息还能高强度输出一整天,精神头十足,是不用睡觉吗? “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进了殿,殷灵毓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马秀英见殷灵毓眼下淡淡的鸦青,心疼道:“殷姑娘怎么憔悴成这样?快过来坐。”说着命人搬来绣墩,又吩咐宫女:“去倒碗酽茶来。” 朱元璋揶揄她:“一大早上就困成这样,昨晚是做贼去了?还是写不出折子睡不好了?” “起太早了。”殷灵毓诚恳道。 马秀英忍不住轻笑一声,朱元璋就哼了声:“那是你贪睡,咱可是日日这么起。” “那是上位能起。”殷灵毓坐在绣墩上捧着茶喝了两口提神,把奏折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奏折,刚看了几行就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桌案:“荒唐!” 马秀英便柔声道:“重八,有什么话好好说。”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却也还是又往后翻了翻,越翻脸越黑,瞪了眼殷灵毓:“写的什么东西!狗皮不通!” 狗是不出汗的,所以狗皮不通,骂得也是挺难听的了,马秀英就坐到他身边,不过并没有伸手去拿奏折。 殷灵毓却面无惧色:“臣听闻朝中官员,清廉者固然有之,但贪腐者亦不在少数,陛下严刑峻法,却仍有人铤而走险,因此臣认为,该换个法子。” “你的法子就是这么好生的养着他们,给他们撒钱?”朱元璋把奏折往桌子上一拍,振的茶碗都响了一下:“殷灵毓,咱恨透了前元的那些贪污受贿的所谓官僚!咱就是要他们清清白白的做好官!” 殷灵毓不闪不避的看着他:“上位,臣和您说过,要让牛马耕地,尚且杳给他们割草料吃。” “先父说过,人为什么死的都有,总结起来,不过钱权色名,上位应当比我更清楚,人吃不饱的时候,什么都会想去干的。” “还不如让他们吃饱,给他们吊着一个目标,让他们只能跟着鱼饵往前,而不是看向路边的野花野草。” 朱元璋脸色稍霁,但仍不松口:“那就这么优待他们?养大了他们的心思,你又当如何?” “若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和回报,还自认不公,敢于伸手的,剁了爪子就是了。” 朱元璋顿了顿,看着对面女子直来直去,却又通透敏锐的样子,感慨道:“咱是……叫你给克住了啊。” 第二十八章 饥饿 殷灵毓没接这个试探,只作不解:“难道不对吗?那么多案子和人命,臣从小听到大,总结起来,也就是这些事情罢了。” “倒也没错。”马秀英笑着打了个圆场,朱元璋也只能暂且道:“行了,咱再看看。”就捡起奏折重新耐下性子看起来。 其实他也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可他就是想要官员清白做事,专心爱民,他一步不让,不止为了君权对臣子的压制,也是因为他确实对贪官厌恶到骨子里。 但此刻,他的确有些动摇。 如果,殷灵毓不是在倒向百官,与他对立,不是在刻意试探他,而真切的只是为了社稷呢? 如果,大臣们真的需要适当喂饱胃口,再去驱使呢?要怎么保证,自己开了这个皇帝退让的头,他们不会得寸进尺,一再逼迫自己让步呢? 帝王之道,他从未学过,这么多年,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去悟,他最开始的时候有什么呢? 有的只是刻骨恨意,满腔怒火。 还有,无穷无尽的饥饿。 所以殷灵毓说的对,他知道人吃不饱能做出什么来,毕竟反元同样是要死的,可他却是连名字都改作了朱元璋。 因为,他的父母亲人,就是在元朝的暴政下,接连饿死的。 吃不饱,像一个魔咒一样,从他幼年贯穿到成年,从流浪行乞到为僧化缘,再到最终投了起义军,才终于结束。 所以他才老是一看到哪里受灾就免税,因为他知道百姓饿,至少现在他还知道。 可是官员也饿吗?他给的真的太少了吗?应该像是给牛马吃足好草料才能干的更好吗?牛马尚且有灵性,知道家里谁对它好,他光靠杀人真的就能压制住所有官员的贪念吗? 对啊,他赏赐都是赏赐田地金银布匹啊,因为他也知道他们想要啊,谁会厌恶钱财呢?哪怕是五十两银子便剥皮揎草,不也还是总能查出来有人拿孝敬吗? 可是……要让步吗? 半晌,朱元璋抬起头,眼底沉着化不开的墨色,气息也有些粗重,但已经平静了下来,竟是一条条和殷灵毓问了起来。 “三点起太早了?睡不好?晚上早些睡不成吗?” “上位知道臣学医。” “……咱看不也都能起吗?” “长久这样对身体负担很大,而且,您觉得,是困着做事效率高,还是真的睡饱了,精神十足的做事效率高?” “咱往后推一个时辰总行了吧?仪式你为啥也要求改?” 三点就得等在门口,还要留出自己吃饭穿衣梳头上朝等等的时间,有些家离得远的直接就在朝房里凑合着睡了。 而朱元璋自己一般是四点才起的,真正上朝的时间大概是五点左右。 “因为浪费啊。”殷灵毓理所当然:“重大场合或者大朝折腾一遍也就算了,天天花费一两个时辰,却只为了一个庄严的礼制的话,还不如让他们多做点事情。” “胡说八道。”朱元璋轻斥一声,倒也不生气,反而是耐心的给殷灵毓解释:“没有礼制,何来的尊敬敬畏?” 不管是他对于早朝的严格制度,还是他对于大明百姓衣冠发型的要求,都是想要做到规整有序,想要彻底抹除元朝留下的痕迹,同时也是为了强化他的权力。 “可是他们和臣一样也都是人。”殷灵毓平静道:“臣可不觉得,每天站一站跪一跪就真的能让人敬畏顺服。” “你!”朱元璋胸口一堵:“你少说混账话来气咱!” 殷灵毓就乖乖巧巧的……摇了摇头。 “上位,臣没气你。” 朱元璋只感觉眼前金星乱窜,马秀英忍着笑,给他端起茶水递到嘴边,朱元璋赶紧就着喝了两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情绪。 “是他们视咱为泥腿子!若不完善礼制,规整他们的言行,咱威严何在?” 殷灵毓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有些淡淡的不解:“在意他们的想法做什么,他们怎么看上位,上位不也是上位么?” 朱元璋说过我本淮右布衣这种话,但他还是要面子的,他自己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的经历,不代表他能容忍旁人看不起他曾经的经历。 可这又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拧巴的不得了,然后转化成高压,也挺好,好歹也算不内耗。 马秀英已经将手放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朱元璋就用另一只手再盖上去,仿佛要寻找一点温暖和力量。 “……咱不和你诡辩,不可能全改。” 但话语里意思到底是松动了下来,不能全改,那就是有文章可做,殷灵毓点了点头,自己开始解释下一条。 “这个一直上朝的问题也是耽误时间,尚未,臣观上位昨日今日都是事必躬亲,那还养着朝上这么多大臣做什么。” “放心不下的话,可以叫底下的人处理时开会,然后专人记录叫做会议记录,会议需要专门的会议室,会议记录专人记下,签名留档,如果出现问题,那么可以直接照着去找人和对照。” 朱元璋此时也平静下来,打量着殷灵毓,说出了和钱唐一样的话:“你倒是想的很周全。” 殷灵毓不慌不忙:“这和查案子是很像的,发现证据,顺着证据找下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穷尽一切可以举证的例子,最后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 朱元璋于是不动声色的道:“继续。” “是,再比如,这个………” 等殷灵毓说得口干舌燥,马秀英便给他们各自续了茶水,过程中还是时不时争执,夹杂着马秀英的周全声。 等到再往后,马秀英干脆就把朱标也叫了过来,变成了朱标和马秀英一起给一个固执的朱元璋和一个耿直的殷灵毓打圆场,控制局面。 最后又留殷灵毓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朱元璋才渐渐彻底消气,对着马秀英和朱标能和蔼的笑出来,对殷灵毓也有了两分好脸色。 只是等殷灵毓告退后,朱元璋回到奉天殿,还是叫出来几个侍卫,不,或者说是鸾仪司的人,冷声道:“再去查。” 第二十九章 依靠 还查? 这殷郎中,不是已经查过两遍了吗?第一遍的确没有那么精细,可第二遍可是仔细查过了的呀? 探子不敢把疑问说出口,只能领命退了出去,只留着朱元璋拿着殷灵毓的折子仔细琢磨。 殷灵毓的折子……气人,但现在没有旁人,放下他的面子,冷眼瞧着,却是言之有物的。 再加上杨思义他们今早递上来的折子,朱元璋饶是觉得殷灵毓把他们带的肥了胆子,但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譬如这寡妇营可以和养济院结合的事情,反正也是女子们凑到一起照料孩子老人,朝廷本来就要养着她们,给她们物资,让她们去照料更多孩童老人也不错,只是稍微多发一些物资,却比再特意去雇人划算。 还有这轮值轮休,虽然有躲懒的嫌疑,但能在春节冬至时,也轮流有人等在衙门,不至于使百姓无处可去,倒也……能接受。 这教养孩童的确也是好法子,朱元璋年幼时读不起书,很重视教育,自然是点点头。 能让那些孩子读书认字,学得好为衙门驿站做文书小吏,甚至可以试试考科举,学不好去老人那边学手艺出去做工,总归长大了出了养济院饿不死。 还有这养老银子,还有这奖金绩效考核指标,节假日福利待遇,朱元璋把自己代入官员,只觉得的确是优渥无比,不做好差事会亏心。 就是太优渥了,他不想批。 给官员三分颜色他们就能开染坊,给他们一点可乘之机就要贪污受贿,这样真能拿捏住他们吗? 最后朱元璋在殷灵毓的折子尾声里看到一句试点,摸着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但很快,那犹豫又被惯常的锐利所取代。 无论如何,至少养济院得先在应天府试试,若有效,推广大明上下,若是不行…… 次日一早,早朝上,宦官刚唱喏完,朱元璋也扫视完了群臣,声音比之往日没什么差别,但说出来的话在满殿大臣耳中简直犹如天籁。 “往后试行辰时初上朝,也不必提前一个时辰点卯了,礼部给咱拿个章程出来。” 嗯? 嗯?!!! 他们没听错吧? 陛下说什么?辰时?! 崔亮和其他礼部官员那是既不困了也不累了,立马开始往出站。 不就是规划一个简洁的礼仪吗?他们可以!他们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上位您别反悔! 有那大臣年纪大的,还有那不方便吃饭的,家里离得远的,总之大多数人都是两腿酸软,腹内空空地陪朱元璋上早朝,朱元璋有的时候会吃早饭,可大多数时间还是直接上朝,他们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哇! 若是改到辰时,再简化流程,他们卯时都能再拖一会儿再出门!哪儿像现在,天都不亮呢,人已经站在午门待检了! 朱元璋看着立刻热情洋溢的朝堂,一个比一个精神的大臣,还有这他梦寐以求的办事效率,难得陷入了沉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人诚不欺咱!《六韬引谚》的确没说错! 一刻钟下来,朱元璋就得到了一份卯时三刻为限开始点卯,卯时六刻开始搜身,辰时初直接可以开始上朝的细则。 简化了大部分等待时间和礼仪,只保留了比较重要的部分。 朱元璋看不出喜怒,倒是应了。 满殿大臣要不是怕惹恼了朱元璋被处置,高低得当场表演个喜极而泣。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啊! 殷郎中入朝第三天,陛下他突然能看见我们苦了啊! 但接下来的幸福才是要把他们砸晕。 什么涨俸禄?什么考核评等后根据政绩发绩效?什么多值班多做事有奖金? 还有旬休!还有节假日福利!就算只是冬天炭夏天冰年节有布匹也太好了! 哪怕朱元璋咬着牙强调都是试行,也彻底点燃了大臣们的热情,他们都被死死压了一年多了,猛一听到这些政策,哪怕假期俸禄其实还是赶不上宋朝,也控制不住的高兴。 以至于到了往常下朝的点儿,大臣们精神饱满,全力补充着殷灵毓和钱唐,杨思义等人总结的折子里的漏洞。 补好,必须都补好!大臣们齐心协力,那叫一个团结。 不补好,效果不好,我们怎么拿奖金?怎么有休沐? “臣以为,寡妇营大多本在卫所近前,养济院可以以此为划分,在其基础上建造……” “下官难以赞成,卫所附近安全无虞,伤残兵丁入养济院后便无用武之地,更兼卫所近前煞气重,时有练兵之声……” 寡妇营只是一个称呼,其实就是朱元璋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就开始做的一件事,即将战死沙场的战士们中没有双亲却有妻子儿女的,将寡妇和子女接到一起,统一管理,不准她们带着孩子改嫁。 她们的儿子可能被编入军户,女儿则可能被安排婚配或成为宫女入宫,朝廷也会给她们发一些维持生活的物资,保障她们的基本生活。 这样一来,不仅维护了军队的稳定,减少了因寡妇改嫁引发的财产纠纷,也能提升士气,只是对这些寡居拉扯孩子的女子很不公平。 可是,她们的声音,没人去听。 殷灵毓听着大臣们的辩论,略微有些出神。 明朝啊…… 她别的不能改,裹脚和守节也必须改。 朱元璋看到最后已经麻木了,开国后,他除了几次比较大的政事里,就没看到过他们这群官员这么争先恐后的样子。 散朝还是朱元璋给大臣们打断的,他饿的受不了了,干脆退朝,只说明日再议,带着朱标就回去找马皇后吃午饭去了。 甚至午饭都已经快赶不上了,洪武朝这些臣子们,为了银钱和休沐,硬生生站在那火力全开了一早上加一上午。 朱元璋主动退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往上值的地方走,还是难掩兴奋激动,有些人看殷灵毓的眼神,跟那怀春的少女看后半辈子的依靠都快没什么区别了。 第三十章 缱绻 但一看这女子清清冷冷的平淡模样,又收回目光。 嘶,看来得和钱尚书什么的,打探打探? 这种能把陛下掰过来的人,不能交好也至少不能得罪,更何况他们中有不少人因为她是个女子参奏过,借着赔礼的机会拉一拉好感,说不定还能搭上线? 是该让夫人去拜访,还是按着官职自己去?这可得好好考虑考虑,还有送什么礼,不求多投其所好,至少不能出错。 早膳已经错过,百官直接吃的就是午膳。 光禄寺的手艺不好不坏,殷灵毓的规格是两荤两素一汤,那道鸭子吃着比那天的摊贩做的甚至还差点,倒是汤不错,但紫菜蛋花汤再怎么做也难喝不了吧? 不过,这个倒不着急着插手去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殷灵毓开始专心画织布机的图纸。 养济院给寡妇一定的工作岗位还不够,还是利益最能打动人,有了效率更高的纺织机,再加上羊毛脱脂后也需要纺织,就需要大量的女子走出家门做工。 趁着还没有完全被禁锢之前,让她们能挣钱,挣钱就能挺直腰杆,就有底气,就会让更多的家庭留下女婴,给一口饭吃,养到岁数了送去织布织毛衣赚钱。 而不是溺毙。 说起这个,殷灵毓赶紧又出门找钱唐添了一条,养济院开起来之后,仍溺死女婴者,充作苦役。 三年。 钱唐本来不赞成,觉得处罚过重,架不住殷灵毓从知法犯法,太过心狠等角度强调了几句,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的确,有了养济院可以收留却还是要杀了自家亲骨肉,的确有违伦常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元璋和洪武朝臣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蜜月期。 如果非要总结一下,大概是,事事周全,如臂使指,行事利落,清廉奉公,缱绻多情…… 啊呸! 总之,朱元璋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大臣们可以如此听话自觉。 心里的那点不愿也就又化解了不少。 应天府中已经划出了几个院子,连作一片,作为试行的养济院,主要看规章制度是否合适,也就不追求新建住宅了。 墨书是城郊的一个小乞儿,之所以有个文绉绉的名字,是他自己拿仅有的那点见识给自己起的,老是被叫小叫花子,他又没有名字,就想着读书人是被尊重的,他就姓墨,墨水的墨,叫书,读书的书,圣贤书的书。 捧着自己的碗,墨书缩在破城隍庙的角落里,把满是补丁的衣裳又裹紧了些,这件衣裳还是他一年前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袖口早已磨得发亮,但却比一年前合身了很多———他长高了。 数着怀里仅剩的几个铜钱,墨书纠结的要命,他知道那人是骗子,说要给他饭吃,要收他做学徒,其实是想让他跟着他去偷东西。 可是,他真要活不下去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时墨书赶紧爬起来,却还是被堵了个正着,官差皱着眉头把他往起一拎,墨书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可怜兮兮的去推:“官爷!官爷小人错了!小人没偷东西!放过我!放开我!” “啧。”官差拍了他脑袋一下,感觉手都脏了,不耐道:“行了行了别嚎了,陛下仁德,给你们这些人饭吃呢!跟我们走!” 墨书一抹脸,脸上也脏兮兮,手上也黑乎乎,却不敢反驳,想着跑,却被直接带进了队伍里,官差多少有点嫌弃他,墨书也看了出来,就只能尽量缩着。 连着好些乞儿被带到了一起,墨书还看见了好几个面熟的人,等走到养济院时天都黑了,院子里点着一些蜡烛,还有一些孩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边空地上,居然捧着香喷喷的糙米粥,几个女子正在忙碌。 “又来了一批?” “是,就交给李嫂子你们了。” “成,我们一定照顾好了,对得起拿的米面钱粮。”李嫂子爽利的和官差交接了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瑟瑟发抖,忐忑不安,直接指了指一旁的水缸:“都去把手洗干净,洗干净的有粥喝。” “能喝到饱。” 包括墨书在内,所有孩子争先恐后跑了过去,拼命搓手。 墨书洗干净手,李嫂子已经拿着粥桶和木勺,喊着要他们排队,谁不守规矩谁排到最后去,墨书洗的快,排的靠前,很快,李嫂子将一个粗瓷碗放到他手里,又舀了满满一大勺子粥倒进去。 墨书手指触到碗壁的温度时差点哭出来,很烫,可是,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幸福,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样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他一般都是买冷硬了的馒头烧饼,便宜顶饿,或者去酒楼的泔水里抢一点吃食,偶尔还能沾到一点荤腥,但那并不好抢,很多乞丐都会划为自己的地盘,不仅容易挨打,也会抢不过他们。 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停下。 一时间满院子吸溜粥的声音,被烫到的嘶嘶声,还有越来越多的呜咽声。 李嫂子旁边的女子嗓门大,站出来喊了一声。 “没吃饱的过来添!吃饱了别硬撑!吃完去这个屋子里,男娃去左边,女娃去右边,把自己洗干净,挑一身合身衣服穿上出来!连着头发必须都洗干净!听明白的赶紧动起来!” 墨书吃完第三碗才走进屋子,水已经不太干净了,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汉子拦住了他:“等会儿,老子给你们这些小屁孩儿换点干净水。” 他看着吓人,墨书没敢说话,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 汉子把水换了,墨书拘谨的赶紧脱下那身衣服,使劲儿搓洗衣服和头发,好一会儿才从水里起来,水已经又浑了。 墨书赶紧跑到一旁,眼睛随后瞪大,这衣服堆在一起,小山一般,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他看见过穿这身衣服的哥哥,那是宫里的太监。 穿,还是不穿? 他们……他们是要被阉了送进宫吗? 第三十一章 吵架 头发上的水还没干到彻底,穿堂风一吹,墨书最后冷的一哆嗦,怀着悲壮的心情,给套上了。 这倒也不能怪养济院,实在是一时之间要找那么多干净旧衣裳着实费力,虽然也去当铺里收了一些,最后还是从宫里动员了不少。 至于新衣服,那太费钱了,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大明上上下下,其实真的很缺钱。 很快,墨书就在养济院的婶娘们解释下,明白了这只是件暂时的衣服而已,大大的松了口气,又因为岁数足够,他得上午拿着木棍沙盘学习写字算数,下午出去给人跑腿。 但好歹,一日三餐都有着落,还能读书认字,墨书很满足,还嘴甜的哄了那教书育人老秀才好几句,把自己的名字先学会了。 养济院办的不声不响,但有条不紊,负责暂时管事儿的人之一就是李婶子,李荷,自己的儿子黄文干脆就也放在养济院里跟着读书,混饭,她则忙忙碌碌,带着女子们尽心尽力的安排这些孩子和老人。 没有自理能力的小童,由她们和稍大些的孩子,还能有这个精力的老人们一同照看,能自理的孩子,一边学东西一边照料小的,再大点的像墨书就尽量找工做,官府还给划了些田,总之,过的比从前有盼头。 朱元璋还抽时间在休沐日子里去看了一趟,在里头跟着吃了一顿,骨头汤炖的豆腐白菜,还有大碗的糙米饭和小咸菜,吃的朱元璋眼里偷着泛泪花。 出门就开始感叹,当年小时候若是有这养济院,他的家人何至于一个个离开。 马秀英知道他这是高兴,也不和他计较,就默默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朱元璋感叹完,顺便直接上门找了殷灵毓。 殷灵毓本来在趁着休沐,和江晚月,江父在一起研究中成药,争取制备大蒜素,水杨酸什么的,朱元璋一上门,倒是让江太医颇有些惶恐不安。 朱元璋也是见到江太医才想起来自己把牛痘扔到了太医院,让他们尽早研究,当场开始抽查进度,把江父问的战战兢兢。 但一听到推断起来行之有效,正准备打报告申请实验的话,朱元璋又难掩激动,想了半天,不知道给殷灵毓什么奖赏好,当场出口问到了婚嫁之事。 殷灵毓早有准备。 “臣想娶一个最漂亮的男人,然后给先父延续香火。”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这混账!开什么玩笑!” 他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倒是殷灵毓神态自若,描补了一句:“有人手里会有漂亮的男子的,臣想要知道是谁。” 朱元璋一愣,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上,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吵呀,上位。”殷灵毓忍着笑意,一本正经:“正好可以传出去。” 什么想要给她找个好夫家免得没人照顾,什么担心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是不是孤单,朱元璋全忘了,恶狠狠想着,他还预备着大出血,舍下这张老脸,从哪家小子里挑一个脑子不好,但性情柔顺的指给殷灵毓呢! 结果殷灵毓本身是个不开窍的木头! 拿这种事情来往出钓鱼!半点儿没想过成亲! 看着对面这可恶的女子一脸“怎么不吵了”的淡淡疑惑表情,朱元璋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扇在桌子上。 “咱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但朱元璋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的确可能会将那个买卖人口,培养貌美男女当礼物送人的人给找出来。 殷灵毓继续跟看不懂眼色一样,毕竟现在马秀英在,已经偷着轻踹了朱元璋小腿两下提醒他收敛些脾气了。 “上位容禀,臣与先父这些年来对于人体也有一些总结经验,既然上位提起嫁娶之事,臣不得不向上位禀明。” 朱元璋很想收回自己刚才的问话。 他为什么要和一个连自己是女子也不觉得男装打扮不对的人提这个!他就不能赏个金子就赶紧走吗?! 是的,在沧州的那几天,朱元璋也终于在女儿嘴里大概弄明白了殷灵毓到底怎么回事。 原身不是性别分不清,毕竟是仵作,男男女女尸体都有直接见到过。 她知道自己有胸,知道自己有月事,和男人身体不一样,但不觉得这不对,觉得男女都是人,穿什么衣服也是随便的,她打扮成男子的样子和她打扮成女子的样子没有区别,男装方便,那就穿男装,穿黑衣服。 而事情的起因是朱长宁发现殷灵毓的衣服基本都是玄色,好奇问的。 结果一问人家也都诚实的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性别是女,但穿着男装,长得又实在是冰冷俊美,谁会上去就问她是男是女啊?就都是默认是个男子了。 没人问,自然也就都不知道了。 朱元璋听完于是彻底熄火了。 所以当年应该怪他没问咯? 他也没想到会有女子理所当然地就把官位给接下了啊!或者说哪有正常的女子会当仵作,破案,然后做官? 偏偏就出来一个缺根筋的殷灵毓。 朱元璋让自己深呼吸几口气,然后问道:“你说吧,咱听着。” 殷灵毓是教不明白了,他要是强行想着给她找个家,也不一定就是好事,还不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最多自己和妹子,标儿都多多关照一番就是了。 人没有家怎么能行,没有家,哪有根,哪有归宿。 殷灵毓把这事情糊弄过去,只捡着生育年龄,生育代价说事,把朱元璋说的老脸一红,但又事关人口多寡,硬着头皮往下听。 说什么身形瘦弱,胯骨小,孩子就会出不来,说什么生过孩子的女子,不管是腰上的皮肉还是胯骨都能留下痕迹,能直接看出来,明显是在十八岁以后才生孩子的损伤要小,听着听着就把尴尬也都扔到了一边去。 毕竟他的标儿,要娶的常家女现在可也没到十八岁。 第三十二章 冷战 再说了,殷灵毓那态度,认认真真,正到发邪,朱元璋也就渐渐没了那点不好意思。 人口的确是缺,军队要人,种地要人,徭役更要人,想要发展什么都离不开充足的人口作为支持,但朱元璋并不明白除了鼓励百姓生养,还要怎么做。 去年他就干过诸如在某些地区施行“新生子女,永不加赋”的政策,还有给贫民家的孕妇发米粮,晚于规定年龄婚嫁的要收额外税赋等事情。 但真不见他放开寡妇嫁娶。 殷灵毓只能试图掰开揉碎了给他讲。 “上位,您也想增长大明人口不是吗?” 朱元璋莫名其妙嗯了声。 他已经颁布了很多政策了啊,减免税赋,发米面,禁止堕胎等等。 在他看来,已经是所有能增长人口的途径了,剩下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来,还有清查流民,或者,西南的土司,北边的残元,从那些地方抢人。 “那,女子若是生育太早,就很容易一尸两命,男子太早行房,容易坏了身子,这些先父带着臣算过,查过,并非空穴来风。” “若是能等到双方身体长成,再孕育下一代,下一代身体好,更易养住,母体也不至于太艰难,能继续生育,不至于死去或太过伤身,这样虽然看起来推迟了几年才能开始起效,但下一辈都能是健康有力的孩子,身体更好,也能保留更多的人口,一增一减,比现在的成亲年龄更好一些。” 朱元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他脑海里回荡着他自己根深蒂固的思想,他从小听到大,什么“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儿子早享福”,还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有没有男丁的耻辱与绝后的恐慌。 可是,朱元璋又想到妹子,妹子给他生下大儿子,他当时激动到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在军营中,他没能陪她,最后是在下人口中得知当时究竟有多惊险,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妹子给他在他最厌恶的饥饿里,拼命给他带饼吃,妹子陪着他随军,给他生儿育女,他在妹子面前,总是舍不得不让步的,妹子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不想让她受委屈,总归大事上妹子总是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其他事情上,他愿意让着她。 妹子当时……也足有二十几了。 那更小的女子呢?他的女儿呢? 朱元璋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他局限在他的思维里,他得不到的安稳农家生活里,将其扩大到天下后,很多时候其实不合时宜。 但他又掌控着绝对的权威,杀性重,下手狠,从不妥协让步,一心想要构建他认为稳固清明的朝堂和天下。 以至于无人能劝,最终留下太多四不像的高压规矩,滑稽的束缚皇帝本身的祖训,乱七八糟,洪武年间甚至会有农民起义的治理。 朱元璋错了吗? 也许吧,他的确不对。 朱元璋真的很坏吗? 却也不算吧。 他杀的官员人头滚滚,可是至少他想过如何保障百姓的利益,即便他们其实没办法真的拿着本《大诰》拿下官员。 可至少,朱元璋这么做了。 预先敲了个边鼓,留着等以后再提起女子做工做官,殷灵毓等朱元璋看起来稍微接受了一些,才又开口:“果树不到年头硬要结果,结出来的都是又小又苦的,何况人呢?上位觉得如何?” 这时候的朱元璋还不是后期的他,现在是洪武二年,他忙于北伐,忙于恢复民生经济,忙于整理户籍,整顿天下,还带着一些走过乱世后真心实意的为天下计。 “你……算了,咱派人让太医院仔细查一查。” “若当真如此,你就和钱唐,还有刑部那些大臣,一起把律法稍作修改吧。” 朱元璋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又放下,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向来握惯了刀剑的手。 他似乎用它打开了什么枷锁。 但他想不明白。 于是眼底越发幽深。 殷灵毓,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能说出这些见地? 江晚月和江太医坐在一边极力降低着存在感,朱元璋顺手就把江太医带走了,出门时还做出了很是不快的样子,带着马秀英就回了宫。 一面叮嘱了江太医,若有人打听该怎么说,一面吩咐他负责查证殷灵毓所说之事,户部郎中也被他叫了过去,令其配合。 至于牛痘的实验,自有他人去做。 等休沐过后再上朝,大臣们敏锐的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殷郎中和陛下好像有点别苗头? 休沐前总要留人家吃饭,今日却不闻不问的,似乎还有点不太想看见她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情? 江太医面对打探,“吞吞吐吐”把殷灵毓的“娶夫”给说了。 前来打听的大臣:! 不是?啊?娶什么?谁娶? 怪不得陛下发火呢!这可真是前所未闻! 李善长府上,打听回来消息后,众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这下可好,原本只是担心,他们的新大腿和陛下到底闹了什么别扭,现在他们可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劝阻殷灵毓了。 “要下官说,不过是年轻人还不知天高地厚,狂悖之语,何须在意。” “呵,要是没到陛下跟前,确实不用在意。” “她怎么想也扯不到我等身上,可她和上位这样冷着,我等心里没底啊!” 是的,这才是根本原因,殷灵毓能给他们争取利益,敢在老虎头上捋胡须,他们需要殷灵毓站在那里,所以他们才不管殷灵毓身为女子,甚至可以不在意她这样荒唐的话语。 有人眼睛闪了闪。 “本官倒是觉得,此事很好解决。” 李善长本来还稳如泰山,并不慌乱,可等他听完胡惟庸及其党羽的话,却皱起了眉头。 “你们确定,如此可行?” “她要俊俏的,送去就是了,枕边风吹着,还怕她对着陛下不改口吗?”胡惟庸笑道。 反正,那投靠的商户说过,那些漂亮的玩物,来历都很干净,他前元时就开始做了,熟悉的很。 第三十三章 礼物 一顶粗布小轿,没几天就在黄昏里落在了殷灵毓的宅子门口。 殷灵毓大大方方把人收下了,那官员走的时候,放松了不少,却不知自己已经被守在周围的探子记下了面孔。 男子跪在地上,姿态清雅又刻意,展露着脆弱和温驯,柔美的样貌,看似严实却外罩一层纱,显得飘逸轻薄的青色衣衫,长长披散的发有几缕垂在胸前,垂着修长的颈子。 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青竹,清冷孤高却又不得不随风低伏,不论男女,应该都不想拒绝这种践踏孤高清冷之人的愉悦感。 看起来,他们对给自己的这份礼物,真的很精心挑选,殷灵毓想。 一个假期和福利待遇,也是真把大部分大臣给爽到了,在他们眼里,自己的重要性也就水涨船高。 所以,一件货品,不过是高档一些,却也不必太舍不得,送就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青蘅。”男子垂着眸子,声音也是刻意为之的柔软悦耳。 “站起来。” 青蘅一顿,随后站起身,仍旧低着头。 从那庄子里出来的,谁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已经算很幸运了,至少没被送给其他官老爷或者富商,而是一个和他所差不大,也很好看的女子。 只求她脾气能好一些,下手能轻一点,他被养了这七八年,一直还是怕疼的,所以也不敢死,也只能乖顺,用心学些风雅事。 他生的好,一直在被待价而沽,因此没成了那种小小岁数就被送去给那些图个鲜嫩的,而是被养到了现在。 而且接的任务也只是劝一劝人,自己可以一直跟着她,帮她打掩护再多找些新人,只要在外不再说什么娶夫就可以,特别是在陛下面前。 只是,这殷大人看着冷冰冰的,他有点害怕,他真的能得到她的疼爱吗? 正胡思乱想着,青蘅就听到清越的女声:“你会写字吗?” 青蘅点点头。 这还是会的,他们因为可能会接到一些任务,所以培养的大多识字,甚至会写字。 青蘅握着笔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他不是来当男宠的吗? 为什么突然开始正儿八经坐在这里抄《大明律》? 这合理吗? 殷灵毓挥一挥衣袖离开,徒留青蘅在书房抄书。 抄吧抄吧,抄完也该接触到律法,明白点东西,好能撬开嘴了。 殷灵毓收下人后,胡惟庸等人肉眼可见她跟朱元璋又恢复了亲近,暗自庆幸自己走了一步妙棋。 说来,太原王氏不愧是千年世家遗留下来的人,哪怕是窝在晋地经商,也能有声有色,还善于审视时度,这几年他们送来的货色当真是质量极好,又无后顾之忧,拿来送礼,吹枕边风,好用的很。 看来可以再给他们些甜头,多合作合作,胡惟庸看着那个叫住殷灵毓,带她入宫,与上位一同用膳的小太监,这样想着,也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名义上李善长仍旧是他的老师,但很多事情李善长并不知情,他亦有自己的野心,也组建着自己的党派。 老师不敢出头,老师老了,但淮西一派需要领头人,他要做这个领头人。 殷灵毓进殿时,朱元璋一家子基本都已经落座,她行了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朱元璋大手一挥,这才开饭。 席间朱樉朱棡几次打量殷灵毓,想说又不敢说,直等到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殷灵毓走了,也没敢放个屁出来,看的马秀英摇头失笑。 自己生的自己还不了解吗?这两个臭小子天天念叨着人家做的饭,还跑到光禄寺为难人家厨子,可也真够馋的。 朱樉还是忍不住,最先开始去找朱元璋:“父皇,儿臣想去殷郎中家中拜访,学习我大明律历!” 理由找的冠冕堂皇,朱樉信心满满,朱元璋似笑非笑。 “咱不准,咱给你找的宋大儒等人还不入你的眼了?” “……儿臣不敢。”朱樉垂头丧气。 “行了,改日咱和人家讨一讨方子,你啊,别就寻思着吃!”朱元璋没好气的教训了几句,总归还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疼,把事情应承下来。 而殷灵毓也没有干等着朱元璋那边的调查结果。 在她家呆了两三天的青蘅,应该已经能动一动了。 青蘅这几日一直睡在书房后边的小阁,抱着一种鸵鸟心态,殷灵毓没说要他伺候,他就抄书,抄的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殷灵毓又要上朝,又得上值,每日晚上回来,要不是记得给他也带一些饭菜,他都要觉得殷灵毓已经忘了,府上还有他这么个人了。 怎么可能,毕竟别人府上百花齐放,大人府上白天狗都没有一只。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蘅手一抖,浓墨洇开,模糊了纸上的字迹。 ————————— 待会替换 “还真是…一场空。” 狱中这样幽幽的语气常见,可发出这感叹的人,是当朝左丞相,李斯。 刑讯加身自然不好过,可李斯却格外的平静了下来,夏日里伤口最易化脓,腐臭难闻,李斯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事,嘲弄的勾起嘴角,无声笑了笑。 原来的条件真是纵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李斯想,他又想起颤颤巍巍搭在他肩头的手,和入狱前右丞相与将军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的自戕。 原来如此,李斯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原来如此,是自己为了实现理想,也为了舍不掉的权势,拨开了那只追随了半生的手,可是若是没有了那只手的帮扶,自己又算得什么呢。 有再多的墨水,没有愿意承载接纳的载体,依旧无用,不是吗? 嘲讽笑着,泪水落进身下的血水里消失不见,李斯不由得越笑越大声,几乎整个人上不来气,最终还是骤然停下,向着被引过来的小吏承认了赵高扣上的帽子。 没必要了,我宁愿我真的反了,你算什么东西,配不上陛下这等称呼。 陛下。 待会换等我一下 ………………… 第三十四章 反戈 从青蘅嘴里套出来一些线索,殷灵毓从头捋了一遍,最终锁定了商人群体。 青蘅所说的他的经历里,能看出来背后之人手笔不小,但却只是养的用心,真正什么想做的事情却是没有的,多是被背后的官员挑上后才吩咐了任务。 剩下的基本就是作为一个讨好人的资源在养。 没有太多的阴谋诡计,更多的是谄媚讨好,这样的做派,十足十是明清时期,培养扬州瘦马的那些商人的模样,只是在青蘅的描述里,他呆的那个庄子并不在扬州,可本质却没什么不同。 因此,殷灵毓便将老耗子所说的,那个朝中靠山的怀疑目标锁定在了商人会攀附的对象,朋党。 众所周知,明初四大案,胡惟庸案,郭桓案,空印案,蓝玉案,其中的胡惟庸案就涉及淮西朋党。 现如今的朝堂上,势力总结起来就是按家乡来大致分类的浙东派和淮西派两大派。 也不知道是哪派中的哪位核心人物,那位礼物送人的官员并不起眼,她对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了解不深。 但不管怎么样,都得和朱元璋要人,她手里没这么多人去调查。 看着玄衣的女子凝神沉思,青蘅抿了抿唇,干脆把自己所有的推测和记住的细节全部一点点说了出来。 “庄子上的管事姓周,生的很高大,声音很哑,所以经常要带着个人帮他喊话,爱打扮的很体面,但左手手指缺了小指……” “庄子虽然在城郊,但周围有山,看管也很严,我们跑不出去,而且被发现敢跑或毁坏身体,自尽什么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折磨到死……” “还有,吩咐我做事的大人说,要我和大人您想办法说,不要明目张胆说娶男子,和陛下恢复关系,他当时是直接将我从我被送到的一个院子里带了过来的,路上有叫卖的声音,很长一段……” 青蘅搜肠刮肚,恨不得能给殷灵毓把他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殷灵毓抬眼看向他,他于是露出一个笑,清雅脆弱里多了锋利,仿佛一根竹子剖开成了篾片,已经无所顾忌,那便伤人伤己。 他能好好做一个人的话,为什么要当一件礼物。 哪怕他并不相信,他真的不会被灭口,被丢弃,被迫成为一枚棋子,可是女子愿意这样尊重他,哄他一句,足够了。 而且,他也想要拉下让他成为现在这般卑微男宠的幕后之人,在他死之前,亲口告诉他,他落到如今境地,是他送出去的一件礼物———他青蘅所做的。 既然已经被发现,已经选择相信面前的女子而开口,那就坦诚个彻底,只希望能帮到大人,能快点破案,能尘埃落定,满足自己这个心愿,最后结束荒唐不堪的前半生。 无论迎来什么下场。 至少他能……哪怕微不足道的,对高高在上的他们,做出反击。 殷灵毓第二天被留下用膳后,跟着朱元璋回到奉天殿,就同时开了口。 “上位。” “毓儿啊……” 朱元璋和殷灵毓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下,朱元璋厚着脸皮率先继续开口。 “你那吃食方子可有?咱家孩子乐意吃,能不能跟你要两个?咱不白要,咱拿东西跟你换。” 殷灵毓面无表情。 她是该说没有人能拒绝油炸食品,还是该说给皇子们吃点好的吧? “上位,臣的确有,但臣想拿来赚钱用。” 朱元璋一听殷灵毓竟想拿吃食方子去赚钱,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声音高了足有一个八度:“你!你竟然想要去与民争利?!咱给的俸禄还不够吗?!” “那经商的就没有多少好东西!全都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心肝都烂透了!你放着好好的官不当居然还想去做生意!” “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这孩子怎么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专门刮老百姓油水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啊?你还上赶着跟咱说要去赚钱!” 朱元璋大为光火,却又已经习惯了殷灵毓时不时的大胆发言,只能是苦口婆心边骂边讲道理。 “杨尚书总说钱不够用,所以要赚钱,只给上位的话浪费。”殷灵毓找了个朱元璋喝水才勉强停下输出的时机,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噗!咳咳咳………” 朱元璋勉强扭头,没让他那一口水喷到桌子上,拿袖子一抹嘴巴,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殷灵毓,怒火稍稍一滞,目光逐渐古怪。 半晌,朱元璋眯起眼睛,忽然冷笑一声:“毓儿啊,你这是吃准了咱缺钱?” “不缺吗?”殷灵毓反问。 朱元璋猛拍了两下桌子,给自己拍的龇牙咧嘴的,最后颓然地往后一靠,重重叹气:“是,咱是缺钱,大明上下都不富裕,只有那些贪官富商口袋里真金白银啊!咱怎能不恨!” “那上位想过为什么商人有钱吗?” “左不过玩些以次充好,倒买倒卖的把戏。”朱元璋不屑道:“咱就是要让他们这种昧良心的知道他们不配享受!就是赚了钱也没处花销!” 殷灵毓摇了摇头:“上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古如此,更有以商为刀兵,譬如齐纨鲁缟,足可见商场如战场,其中门道,并非能一刀切除,一样看待的。” “那你又想如何?身为朝廷命官,身为咱的爱卿,却大张旗鼓的跑去做生意,打咱的脸吗?”朱元璋黑着脸,虽然觉得也有些道理,但却还是本能的排斥。 殷灵毓根本不惧朱元璋的冷脸:“不会,臣这里有出面的人选,只是臣并不想隐瞒陛下,并且也想请陛下一同查账。” “哦?”朱元璋眉梢微挑,心情倒是因为殷灵毓的坦诚而又好了些许:“你敢给咱查?” “是。”殷灵毓干脆道:“臣又没有做过生意,如今要摸索和实践其中的步骤,想来可以学习和看出很多东西,当然要找上位一起。” 朱元璋失笑的同时,当真是又爱又恨。 爱殷灵毓的能力和坦诚,又恨她缺根筋,天天真是说不出的气人。 第三十五章 好骗 “行,咱就跟你看看,只是你若敢中饱私囊,咱绝不轻饶!” 经商不喜欢,但要是说往国库送钱,朱元璋的接受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殷灵毓应了。 再怎么说也不如让朱元璋亲眼看看,真正见识到商税合不合理,商人重不重要,货币的流通,银钱与纸币的依存…… 跟大明的宝钞,还有经济体系比起来,《大明律》也真算是又用心又严明了。 殷灵毓琢磨着,如果要做吃食生意,酒楼可能还没有什么竞争力,毕竟经过宋朝的进步,明朝已经有了很多美食,但她可以侧重西式点心,还有新奇菜式。 至于什么自助餐什么的,那是万万不能的,她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要知道在特殊年代,都有关于吞下粮食,带回家催吐出去洗干净喂给一家人的事情,更何况如今这样更加贫瘠的时代? 但凡她敢开,百姓就会拼了命的花一次钱,吞一肚子的肥肉精肉带回去,给一大家子吃上荤腥油水,把自己撑个半死,不赚钱不说还容易出人命,哪儿有在权贵富商之流的宴会上出现的精致小蛋糕,酥脆小曲奇什么的能圈钱? 要赚就赚有钱人的钱,真正涉及到民生的那就得是贴钱或者薄利多销了。 朱元璋看她想的入神,也没打扰,自顾自批起了折子。 殷灵毓暂且确定了这次主攻点心后抬起头,将自己从青蘅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的推断说了。 这次朱元璋的怒气那就是奔着朝中朋党去了,他费心费力的平衡他们,就是为了朝堂稳定,谁知道他们私底下竟是还在结党营私,甚至知法犯法! 之前看到这么快就真有人给殷灵毓送美男,朱元璋就已经很不快了,居然还真如殷灵毓所料,那么快就有人“投其所好”去拉拢她。 看来他对大臣,对朝廷的掌控力度还是不够。 “上位,有人手可以去查吗?”殷灵毓问道。 朱元璋轻哼一声:“咱当然有,但你可歇着吧,咱怕你再往最前面冲。” 殷灵毓毫不心虚:“职责所在。” 朱元璋再次一噎,挥挥手赶她走了。 殷灵毓还没忘给江晚月写了封信,让其转交给江太医,是关于近亲不婚的,虽然明朝讲究同姓不婚,但仍旧会有表亲“亲上加亲”的成婚。 这次这个世界她不全程参与关于生育年龄的调查,没办法直接提,只能委婉提了一嘴,说见表亲成亲似乎易连生怪胎,让江晚月他们去查去统计整理了。 至于殷灵毓自己,则一头扎进刑法修改和点心方子里, 青蘅在厨房里学着打发蛋清,用的是似乎在仿照点茶用具做出的竹条的打蛋器,一旁还有土窑,已经烧热了。 学吧,学吧,给大人做点心开店总比当男宠好。 虽然真的手酸,但青蘅干劲十足。 朱元璋率先追查到了那个送人的小官归属于哪一党派,淮西。 他的基本盘,居然就这么早烂了。 心里气着,朱元璋干脆叫探子再去细查,务必查清究竟是谁在当这颗老鼠屎。 朝中大臣尚且不知道,朱元璋又在发什么疯,明明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结果这几天又是阴沉着脸,搞得人心惶惶。 这下子有些人就更指望着殷灵毓了,毕竟昨天殷灵毓还刚从朱元璋的怒骂下直接谏言,救众人于水火,虽然看着朱元璋那脸色他们胆战心惊,但殷灵毓这奇女子不怕啊! 反正算账也算不到他们身上,享福却分摊给了他们,只要尽量不吱声就不用担心被杀,但可以少挨骂几句,还可以看陛下笑话! 最关键的是,真的有用啊!陛下那天骂不下去,提前退朝,杀伤力大大减小了啊! 殷灵毓府上已经逐渐开始有官员拜访并留下一些赠礼了,除了感谢以外,为的就是求她关键时刻捞自己一把。 牛痘这事情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而且还是殷灵毓这一个在北平那边大展身手,在天花下救了不知多少人的人提出来的,又有宋朝的痘衣法做先例,洪武朝众人信心十足。 天花也的确是感染了一次就不会感染第二次,用牛身上毒性变小的天花来先感染一次,听起来就十分可行,只要用俘虏,死刑犯之类的人验证成功,他们就再也不用受天花困扰了。 殷灵毓的名字也因此更响亮了一些。 还有人专门去查她从前办的事,包括破案,验尸,调度粮草,感慨其才能的确是巾帼不让须眉,能站在朝堂上,也真是凭实力和陛下对着干的。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牛痘成功问世没两天,大臣中间突然传起了小话。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小冰块,其实好骗的很!” “怎么说怎么说?快说来听听!” “之前不是给她送了个美人吗?”那小官挤眉弄眼:“居然从她手里要了间铺子,还有吃食方子,要做生意呢!” “这也能要来?这也能给?”听众讶异,不过是一个玩物,居然手缝也这么大,还真是……确实好骗。 “不对呀,她不是会查案子的吗?”又有一人凑过来凑热闹。 讲八卦的那个小官赶紧解释道:“嗨呀,那是你们有所不知了!她这种人啊,查案办事在行,那情场却不懂的很呐!这不就让咱们的人给哄迷糊了?” 说到最后传到胡惟庸那里,胡惟庸若有所思。 原本只想着送去一个吹枕头风的,既然如此好用的话,那是不是能更进一步呢? 比如,拉拢到他们这边来,再比如,通过她去和上位对抗,达成自己的目的…… “咱们送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叫…叫青什么吧?反正长得挺适合青衣服的,就是年纪有点大了,要不是温和柔顺,也漂亮,这次被选上,再过个一两年出不去手,怕就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喽!” 胡惟庸眼底闪动着精光:“不是说他在出面张罗那什么点心铺子吗?想办法和他见一面。” 第三十六章 织机 揣着类似于甜品柜台的图纸,正在店里盯装修的青蘅,就看到了那天带去自己的那个官员。 青蘅下意识蹙眉,又想到和殷灵毓对过的话术,捏紧了袖子一角,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起来,你倒是挺得宠的。”小官打量了青蘅几眼。 青蘅微垂着头,屏息憋出两分羞涩来:“托大人的福,奴现在过的很好。” 就连小官也不得不感叹青蘅着实好运气,正正好遇到一个女官,对方又恰巧不擅风月,这青蘅又温温柔柔别有一番风味,可不就把那小冰块给捂化了么? 不过是他们都下意识觉得女子会耽于情爱,所以不作他想,没有提起警惕罢了。 小官似笑非笑的绕着铺子里半成品的装修看了几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到青蘅身上:“这样大的手笔……看起来,殷府如今,竟是你当家作主了?” “奴不敢。”青蘅温声道:“奴只是想为殷大人分忧罢了,不敢做殷大人的主。” “哦?”小官不置可否:“那她怎么就这么放你出来?” 青蘅做出迟疑又赧然的样子来,声音也低了些:“殷大人公务繁忙,府上又……又只有奴一人,大人怕奴无趣,才交代了些事情做罢了。” 听到如他们所愿的的确还只一人,小官低头拍了拍袖口,声音又放轻了些,却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这春日里啊,大雁总乱往北飞,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旧巢啊?” 青蘅恰到好处的咬住唇瓣退后一步,颤着眼睫,手足无措的抬头又低头。 小官见此逼近半步:“要我说,这大雁若是野了心,脱了队,那才叫一个里外不是人呢!别的雁队知道它有过自己的队伍,不欢迎它,它也进不去,自己单飞又飞不起来,还不如就好好呆在自己的队里,还能借两分力,你说呢?” 青蘅慌张的再退一步,这次却点了头:“您…您说的是,大雁是得记住旧巢。” “孺子可教。”小官满意的拍了拍青蘅的肩膀,一张纸条就不动声色的塞进了他的手里:“既然正受宠,就好好抓住殷大人的心,多去红袖添香,伺候笔墨,懂了吗?” 俨然是明摆着告诉了青蘅让他多打探政务,青蘅作出苦笑的样子,拱手送别。 等到那小官走远,青蘅才收起故作的柔媚,嗤笑一声,展开了手里的纸条。 “近日与江家研究之药。” 青蘅勾唇笑的讽刺,随手将其扔进了一旁的冷茶里,看着纸条上字迹晕开。 这是看着大人会医,想打探风向,给他们自己牟利呢! 殷灵毓从青蘅这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几乎想要笑出来。 大蒜素什么的……他们是蹭不上了,蹭也是被割韭菜的那伙儿。 主要她还想救一下常遇春,常遇春的一些属性十分适合带去海外小岛,但对方具体是不是死于卸甲风还有待商榷,她才打算先备一些抗生素出来。 “你告诉他们,只看到主材料是蒿草。” 杜绝他们抬原材料价格的打算,蒿草怎么抬?把全天下的荒地都给整平了不成? 至于想分一杯羹,想蹭功劳……殷灵毓眼眸微眯。 这一波倒是可以带着江晚月试一试讨个官当,不能就她一个,得让朱元璋适应适应女子为官,女子走出家门。 毕竟她已经在尝试组装织布机了。 青蘅几天后将消息在铺子那边传了过去,果然,胡惟庸等人暂且放弃了从此处入手,只叫青蘅多给他们说一说好话,暂时没了下文。 养济院他们没插上手,刑法修正又搭不上边,明确知道的正在研究药品这条路子,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要蒿草,蒿草能有什么大用。 他们想要的是如同牛痘那样,能够泽被天下,青史留名的功绩,足够大的利益。 说起牛痘,朱元璋和现在的大臣们闷着头做着计划,恨不得立刻推行全天下,又是召集郎中由御医免费教学种痘,又是宣布第一批种痘的可免除其家中一年徭役,还无师自通了种痘安全性的宣传,拉着那批存活下来的死刑犯到处游街,给他们弄的苦不堪言。 跟流放似的!天天走天天被当成猴子看!就差背枷了! 眼看着入夏了,殷灵毓也终于找了机会去给常遇春探了脉。 常遇春何许人也,战场上滚打摸爬活下来的,也就没有那么忌讳殷灵毓为验尸而学的医术,更何况年初时军营中事,还有牛痘的成功,都让常遇春敢于相信殷灵毓的医术水平, 然后就被把出个虚。 常遇春哇哇直叫。 “谁虚!谁虚!我警告你小丫头!你可不能瞎说,你常叔身体壮实得很!不信咱俩练练,我一个人打你仨不带喘气的!” 殷灵毓神色微妙,选择摇人。 宫中御医被叫来两个,一把脉大惊失色。 这!这确实是气血虚弱啊!这也就是大军打仗打得顺利,又回来的早,这要是再奔波一两个月,估计一场风寒就得没啊! 历史上今年溪月常遇春辨识率大军回师途中,而这个是接,因为后方有原身,后期充足大军打得顺畅,不仅提早班师,还提前让常遇春回到应天府休养了两三个月,这才看似无事。 但也只是看似,早年旧伤暗疾遗留下来的多,身体血气不足,很容易在外力的影响下快速恶化。 朱元璋听闻此事赶来的时候,常遇春已经绿着脸坐在石墩子上喝苦药汤子了。 “咱听说你虚了?” 常遇春脸色更绿:“上位!臣只是亏损了血气!” 谁虚啊!这话不能乱说! 朱元璋这次只带了朱标,因此,说起话来多少有点没个顾忌,哈哈一笑,挥手让朱标自己去找常家女儿培养感情。 就算还要等几年才成亲,先多相处也是好的。 刚得知朱标的婚事可能需要推迟时,朱元璋就已经找过了常遇春,常遇春本来就舍不得这么早,把女儿嫁出去,自然是大喜过望,此刻也就不拦着了。 第三十七章 共饮 再说,朱元璋就在面前看着呢,常遇春也不敢直接拦不是? 听说要是查证了晚些生育才好为真,女儿和太子的婚事就得拖上个几年,那可真是……太谢谢小殷了! 眼见着朱标哪怕竭力端着也控制不住有些雀跃的往后走了,常遇春选择眼不见为净,转而看向朱元璋:“上位,您放心,御医也说了,臣就是打仗打多了,养回来就好了,那廉颇老矣还尚能饭否呢!咱也不差啥!” “伯仁你啊,还是得注意着些!”朱元璋正色道:“咱这常年打仗的老伙计们,咱看也都得看看,可别哪个还没享上福呢,先被身子给拖累了!” 常遇春下意识又反驳一句:“臣真不虚!”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这反应,很是有那么两分掩耳盗铃的味道,一拍额头,恼道:“这可真是!有口说不清了快!” 朱元璋捡了个乐呵,也就往对面一坐,语气随意:“咋样?咱还没问过你呢!这新的休沐什么的,伯仁有什么看法?” 是的,今天也是休沐,常遇春才呆在家,然后被殷灵毓找上了门。 常遇春避轻就重道:“臣倒是和闺女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 “给咱说实话。”朱元璋白他一眼:“怎么?咱连常大元帅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都听不着了?你也开始好汉不提当年勇了?找咱要官的气势呢?” 常遇春想起自己刚投朱元璋时的大言不惭,也是感慨,余光正巧看到殷灵毓和御医拿着给他定下的方子从屋子里出来,笑道:“上位可给臣留些面子吧,殷侍郎还在这里的。” 牛痘被验证后,已经擢升了左侍郎的殷灵毓把几人一同敲定的药方一递,言简意赅:“常叔按时吃药。” “好,好,我还是惜命的,你放心。”常遇春满口应了,接过来却转手放在桌子上,对着朱元璋开了口:“上位,臣说了实话,您可别生气,但不用起大早站上一个时辰吹冷风,还每旬都有个休息一天的盼头,确实舒服不少。” 朱元璋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好你个常伯仁!当年跟着咱打天下时,裹着草席睡雪地都精神抖擞,如今倒贪图起这点懒觉来了?” “那行军作战,奔波劳碌之后,臣可是能倒头便睡上一大觉,醒来还能去找上位和娘娘,有现成热乎饭吃的。”常遇春眼里也闪过一丝怀念,伸手指了指一边剩的位置示意殷灵毓自便:“上朝却天天都有,歇息不得。” “更何况以前年轻,火力旺,只想着给上位打胜仗,哪顾得上累不累?现在……确实也是老了。”常遇春一哂,自己都摇了摇头。 虽然不肯承认,但他这不也是喝起药来了么? 朱元璋也想起从前,亲手给常遇春添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叹道:“一晃标儿都这么大了……现在想想以前,有时候真跟做梦似的了。” “何必只想着以前呢。”常遇春双手端起茶盏,权当作是酒,敬了朱元璋一下:“上位驱除鞑虏,光我中华,此等大功业古今难寻,臣以茶代酒敬过。” 朱元璋笑道:“光喝茶有什么意思,反正今日是休沐,不如喝上一场。” 眼见着常遇春有些为难,朱元璋把脸一板:“怎么,不给咱面子?” 常遇春摊开手:“臣这还喝着药呢,哪儿敢再喝。” “这倒是咱忘了,那是该戒酒。”朱元璋啧了声,也只能往下咽茶:“算了,等你大好了,咱们这帮子老伙计再好好聚一次。” 常遇春自然是无有不应的,想起之前刚见到殷灵毓时,对方给出的羊毛纺织,还不忘问了一句:“上位,北平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提起这个,朱元璋指尖摩挲了一下茶盏,半喜半忧:“前几日就传了信,成了是成了,只是若要实施起来,商贾必定做大,咱……惦记啊!” 常遇春委婉劝道:“上位,那王保保才是咱大明真正的心头之患,您不放心,咱们在自己人里找会经商的去办,不就成了?” “说的倒容易,那些行商的若是有样学样,咱可不能接受,做生意敛财也就算了,还去和外族做生意……”朱元璋看了眼殷灵毓,到底是想起来那上面的规划有多诱人,不废一兵一卒却废了战马和民心,话音便一转。 “毓儿,你不是说要做生意吗?如何了?” 殷灵毓早就甩手出去了,此刻回想了一下青蘅的进度才回话:“应该能开业了。” 常遇春也知道前阵子的传言和风波,但一听上位这意思,似乎也知情,并且还是殷灵毓想要去做生意,而不是叫那男宠哄了去,不禁微微睁大眼睛, 但嘴却严实得很,只低着头喝茶。 “那咱等开业了也去瞧瞧。”朱元璋皱眉又问:“不是说要摸门道吗?现在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的话,臣发现银子是花不没的。”殷灵毓再次语出惊人。 朱元璋险些又把手里的茶杯给砸了,没好气地往桌子上一撂:“什么叫银子花不完?你给咱解释清楚!” 殷灵毓顺手起身揪了几片树叶放在石桌上:“上位您看,臣装修店铺,就需要和各方的人打交道,并且给出银子,但臣又让青蘅给他们试吃点心,他们又要把银子花回来,来臣这里买点心。” “这个银子臣是花出去了,但它不是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像水一样在各方手里流动,并且也会流回来的。” “所以臣才说,银子是花不没的,花出去就能再赚回来,只要臣的点心他们还想吃,他们就得乖乖花银子买。” 随着那几片苍绿的树叶在桌面上被移来移去,朱元璋也渐渐开始思索起来:“你的意思是,银子除了被埋起来,被藏起来,是不会凭空不见的,而是从百姓手里落到他们手里了?” 第三十八章 机杼 殷灵毓这次也被朱元璋给整噎住了。 她已经说的很浅显很委婉了!奈何朱元璋他是真不开窍啊! 那说的太深入的话也不像个刚开始做生意的啊!但她不是已经说在点子上了吗? 怎么他就想着商人有多赚钱了呢! “臣的意思是,这个银子,它是流动在所有人手里的,只是有些人手里的多,有些人手里的少。” 朱元璋不语,只瞪着桌面上的叶子思考。 倒是常遇春突然“啪”地拍了下石桌:“上位,臣好像懂了!就像当年咱们打仗时,您给将士们发饷银,将士们拿着银子去老张开的酒铺买酒吃肉,去城西那家青……咳咳!总之,没有妻儿的基本都是这么干的!那老张就赚到银子了!对吧?” “他卖了酒肉是赚到银子了,那又如何?”朱元璋莫名其妙的捻起一片叶子。 “他赚了钱,就得继续买酒,买肉,雇佣跑堂的,银子他赚了,这些人也就跟着赚了。” “赚了钱不可能一点儿不花吧?酿酒的是不是得买酿酒的东西?卖肉的是不是得去买养好的猪羊?跑堂的手里有钱了是不是得给婆娘扯两身衣服?给孩子买糖甜甜嘴?” “那再这么一看,卖布的卖糖的也赚银子了,还得去买原材料接着做生意,也得给家里人花银子,这银子在大家手里来回给,但是日子越过越好了啊!” “所以这银子是花出去了,但是不是没了!换成吃的用的了!而且从别的地方去赚,那银子也就再回来了!” 朱元璋绕的有点迷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陷入了思索,把手里的叶子一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咱好像…明白了,这银子就像血?在百姓身上流来流去?不对,与其说血,不如说粮食?在各地运到应天府,运到北平,再运到前线,运到咱手里,去填饱了将士的肚子,换成了胜仗,换成了更多土地来种粮?” 可类比着类比着朱元璋又气恼起来:“不!还是不一样!那商人惯会哄抬物价,穷苦百姓如何度日?粮草物资……” 却也是有人贪墨的。 似乎……殊途同归。 朱元璋站起身开始踱步,脑子里越想越乱糟糟的,他并不笨,只是商业根本就是在他的认知和思想之外的事情,他就没深入钻研考虑过,又要如何理解经济和市场? “上位。”殷灵毓不得不出声唤了朱元璋一句:“物价高低,实由供需而定,若是物品都能流通起来,供应需求都稳定,商人就无法抬高价格了———你家涨价,自然有别人家,赚不到银钱反亏损,自然也就把价格降回去了。” 朱元璋也没想到随口一问能问出个这么大的思路出来,坐回来耐着性子一点点捋:“也就是说,得想法子让钱流通起来,但却不能乱涨价,百姓就能靠给他们做工,卖原材料赚钱,商税自然也就多了?” 殷灵毓点点头,和常遇春异口同声:“正是如此,上位圣明。”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尽,虽然还有一些不情不愿,却不是全然的排斥,而是带上了思索:“这做生意门道还挺多,看来是咱之前小瞧了那群商贾了,毓儿,你好好把你那点心铺子开着,让咱也看看这做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灵毓赶忙应道:“臣领命。” 朱元璋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若是这生意之道真如你所说,对百姓对朝廷都有益处,咱也不是那顽固之人,但……那些借着做生意的由头,行那贪墨哄抬之事的,还是都该杀。” 这一个杀字轻描淡写,却饱含鄙弃不屑,他最恨那些奸商,宁肯把满仓库的粮食放到长绿毛发霉也不肯低价卖给百姓,越是国家有难,越是发国难财,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不事劳动生产,他是真的下了狠手打压的。 可是现在这么一看,若是稍微有些良心的,还有生意做得很大的,不断花钱在赚钱的,似乎还是有着重要作用的。 不,不应该说商人有作用,而是商业有作用,商业让银子和物品都在人手里流通,让人过上好日子,一味的埋头种地,收获粮食之外,不也总有人养鸡卖鸡蛋,养猪卖猪么?那总得有人买不是? 朱元璋最后是背着手走的,一脸的沉思,殷灵毓估摸着他也得好好想几天,和常遇春打了声招呼,也走了。 被遗忘的朱标厚着脸皮在常家又蹭了顿饭才回宫。 珍妮纺纱机已经组装好了,殷灵毓把纺纱的线绕上去,又抽时间织了半匹布,才在第二天被叫去和朱元璋等人一起吃饭时说了出来。 当然,这次可就不叫珍妮纺纱机了,暂且叫着新式纺织机。 “什么?一柱香就能织好几尺?”马秀英自己就会织布,比朱元璋可要敏锐不少,连忙看向殷灵毓:“毓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殷灵毓点头:“回皇后娘娘,是真的,东西就在臣府上,操作简单,效率却极高。” 朱元璋也来了兴趣,放下碗筷道:“毓儿,你且详细说说这新式纺织机的好处。” 殷灵毓认真道:“能提高织布的速度,还能织出更细密均匀,若是推广应用,布织的又快又多,价格也会降低,只要棉花够多,百姓都能穿上更好更便宜的衣裳。” 朱元璋听了眼睛发亮:“如此甚好,只是当真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冻?” “怎么不能。”马秀英笑道:“这新式纺织机若当真这般好用,种棉花的农户可是要大赚上一笔,会织布的女子怕是也要都被搜罗起来,给那些布庄织布,赚这做工的银子了,这布变便宜了,家中又有银子了,怎么穿不起御寒的冬衣呢?” 殷灵毓默默在心里补充着,还得有蜂窝煤,煤炉子,比木炭和木柴便宜耐烧,不过没办法一下子全拿出来。 “好,好啊!”朱元璋立马高兴起来,也不纠结这两天寻思的商业不商业了,笑道:“毓儿,走!咱去你府上看看去!” 第三十九章 工坊 等见到了实物,马秀英亲自上手,织的可比殷灵毓那两下子熟练多了,且颇有些爱不释手。 朱元璋勤俭节约,马秀英何尝不是,从前朱元璋在前方打仗时,就是她在后方坐镇,以身作则,稳定军心的,就是现在也会带领后宫宫女织布裁衣,贴补内廷用度。 现在有了这样好的新式纺织机,能让女子的劳动效率大大提高,马秀英自然是欢喜的。 朱元璋则是回过味儿来又觉得不对劲。 虽然探子回报,说了殷灵毓过往的种种事,没发现什么异常,脾气性子,还有习惯什么的也都对得上,却没说过她会织布,会木工啊? 那为什么会研究出来这个? 朱元璋没有问出口,眼底暗色一闪而逝,压了回去。 殷灵毓,的确是好的,只是不能完全掌控和确认,真是让人没办法彻底安心。 他不喜欢这种不稳定的因素,但她本身的优秀和魅力也毋庸置疑,他的确是护着她的,可是也控制不住想摸透她的底细。 马秀英已经拉住了殷灵毓的手,她的手并不细腻,却很是温暖:“毓儿,这纺织机的确是好用,只是未必人人买得起,本宫厚颜,跟你讨个主意,问一问你可有什么章程?” 殷灵毓便道:“宋朝时已有工坊可参考,只是为保百姓利益,合该加以限制,保证她们纺织的时间不要太久,能拿到合理的工钱不被克扣,其余的,臣还没把生意做起来,臣亦不懂。” 不仅维护人设,而且还倒打一耙:“上位身边没有一个人会经商吗?” 朱元璋哑口无言。 就他对商人的那个态度,哪里有朝中官员敢和他说自己的经商心得? 但好像也不是一个没有…… “来人!给咱把那个沈万三叫过来!” 不是有钱吗?不是富可敌国吗?不是出资给咱修城墙吗? 那就让咱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才是! 也是因为出资修建城墙,以此来讨好朱元璋,以免因为资助过张士诚而被清算,沈万三目前就在应天府中,朱元璋一声令下,侍卫很快便将沈万三带到了殷府。 沈万三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微妙,连忙行礼,因着知道朱元璋对自己,对商人的不喜,战战兢兢,额上已渗出细汗:“草民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朱元璋眯着眼打量他,语气不冷不热:“沈万三,咱听说你经商有道,富甲一方,连咱修城墙的钱你都出得起,想必对生意上的事,门儿清吧?” 沈万三心头一颤,连忙赔笑道:“陛下说笑了,草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哪敢在您面前托大?这经商一事,草民必定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 马秀英见状,温声道:“沈家主不必紧张,今日唤你来,是想请教一事。” 她指了指一旁的新式纺织机,“此物能大大提高织布效率,只是造价不菲,寻常百姓难以负担,不知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更多人用上它?” 沈万三这才稍稍定神,仔细看了看那纺织机,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朱元璋:“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此物可是要推广民间?” “废话!若是打算官营,叫你来作甚?”朱元璋瞪他一眼,看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又没了之前对他狂妄的忌惮,只催促道:“有什么法子,尽快说!咱今儿不治你的罪!” 敢情我什么时候又有罪了啊!沈万三欲哭无泪,这当今陛下杀星一个,又针对商人,他还投过他的对手,他能不害怕,能不讨好吗! 讨好还讨出错来了?送钱还能讨厌他? 莫名其妙! 但这意思,今天应该是没什么事,要是答得好了,过去得种种说不定也能一笔勾销! 他花了那么多钱修城墙,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回陛下,”沈万三抬起袖子擦了把汗:“草民斗胆建议,或可效仿宋朝和买之制,由官府出面设立工坊...” “和买?”朱元璋眉头一皱,不悦道:“那不是官府强买强卖,盘剥百姓的恶政吗?” 沈万三眼前一黑。 不是,陛下,您不知道也就算了,您怎么还怎么瞎说呢! 沈万三不得不颤着声音开口解释:“不…不是,陛下容禀,草民所说的,是官督商办的机户制度。” 马秀英倒是比朱元璋反应的快,点头道:“本宫记得,宋朝有机户为官府织造绢帛,按量计酬,并非无偿征调。” 沈万三感激地看了马秀英一眼,继续说道:“正是如此。草民愚见,可由朝廷设立官督商办的织造工坊,纺织机由工坊统一向朝廷购买,民间女子可自愿到工坊做工,按织造数量领取工钱。” 他说着说着,语气逐渐流畅起来,商人的精明开始压倒对皇权的恐惧:“如此一来,朝廷既能收取纺织机之利,又能通过工坊税收获利,百姓得实惠,经商之人也有利可图,实乃三赢之策。” 见他越说越起劲,侃侃而谈,朱元璋见了就烦,冷笑一声:“沈万三,你既有此心,便由你牵头试行。先在应天府设三处工坊,若行之有效,再推广全国,若出了什么岔子……咱唯你是问!” 沈万三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笑死了,这叫什么?这不是皇商么?但凡是个别的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就算了,偏偏是他最擅长的经商! 沈万三都不知道他怎么输! 一个以为是刁难,一个以为是友好信号,朱元璋袖子一甩,沈万三美滋滋的就贴上来了。 这大腿,他沈万三抱定了! “起来吧。”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朱元璋也只能挥挥手,转而看向殷灵毓:”毓儿,你将这新式纺织机制作之法交给工部,由他们统一监制,刚升了左侍郎,这次就赏你些旁的,等你资历够了,咱再给你赏个爵位。” 殷灵毓无所谓的谢了一声,倒是沈万三眼睛一转,把人给盯上了。 咳…那什么!大腿不嫌多么! 第四十章 账册 常遇春在一个月后还是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不知道到底是疫病还是风寒,是突然开始烧起来的,下人发现时已经烧的浑身滚烫,吓得常茂连夜找郎中,请御医。 最终是殷灵毓带着江晚月,抱着箱子,一针皮试一针肌肉注射,把常遇春又给拉了回来。 子时过半,人最困的时候,两个姑娘的发都是拿着素簪低低一盘,抱着药和针剂,坐在一起等皮试结果,就没有人能把苛责说得出口,不端庄又怎么样呢?不得体又能如何呢? 人命关天的时候,真的也还要要求人必须仪容得体吗? 常茂亲手从下人手上端过两件外披,双手递上去。 对两个足可以当妹妹甚至女儿的女子。 他从前不会如此,女子么,在南宋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更趋近于贤内助,主内,主相夫教子,也许还是会被敬重,可却也仅限于内宅,很多男子自诩大丈夫,能做出事业,能在外走动,就不会正视其能力和本事。 换而言之,很难平等的去看待和相交。 但依然有人是优秀到可以突破这个默认的规则的,比如马秀英,比如殷灵毓,比如如今的江晚月。 常茂这个腰弯的心甘情愿。 天亮了,常遇春也终于退热了,迷迷糊糊一睁眼睛,一脸担忧,身着便衣的大哥大嫂,眼睛红红的儿子女儿,还有正给他取针的殷灵毓和另一个小丫头。 常遇春满脸迷茫。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就是累了睡的早了点吗? 常茂见父亲醒来,眼眶一热,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爹,您可算醒了,您这一病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常遇春还是一脸懵,扭头看向朱元璋和马秀英:“上位,娘娘?你们怎么也来了?” “再不来,咱都怕见不着你了。”朱元璋心有余悸,见常遇春醒来,心里的那种隐隐的慌乱终于消散,勉强笑了笑:“醒了就好,咱给你批病假,好好养着。” 殷灵毓和江晚月把最后几根针取下来放到盒子里,给旁人让开了地方。 江晚月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抬手抓住殷灵毓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抱着注射器和抗生素的盒子。 虽然图纸和方法都是殷灵毓给她的,但她也是全程跟着跑下来,做下来的,现在也真真切切出了效果,自然是心潮澎湃。 常遇春听闻自己原来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才迟钝的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想越脑袋像浆糊一样,眼瞅着是刚退了烧,还糊涂着,朱元璋又关心了两句,也没再多逗留,起身趁着还赶得上时间,回去上朝了。 只是刚一下朝便将江晚月传唤了来,将这救命的神药大蒜素上上下下问了个遍,连没有拿出来的稀释后静脉滴注都给问了出来,最后沉吟半晌,把人丢进了太医院去。 没办法,目前看来是只有江晚月和殷灵毓会,江太医虽然也有陪女儿上门拜访过,答谢过殷灵毓对自家女儿的救命之恩,却没有在这上面精心钻研,现在还在外面查着成亲年龄和近亲成婚的事情,朱元璋不得不为自家人和老伙计们打算。 更何况有一个殷灵毓在前,那么一个女御医也并非不能接受。 朱元璋就这么把自己给说服了,江晚月乐的找不着北。 这是真被带飞! 实在是太感谢殷姐姐了! 爹爹多少次感叹自己在岐黄一道颇有天分,尤其是辨别药材,增减配比,对她又是足够的宠爱和教导,江晚月怎么能不生出野心来? 多亏当天她勇敢上去问!这些天也勤勤恳恳研究这些提取出来的药! 看着江晚月行了礼退出去,朱元璋微微一叹,也觉得有些疲惫起来,拿了两口那精致的茶味点心塞进嘴里,对着一边的账本发呆。 哪怕开业前几天做了些什么优惠活动,看起来在贴钱赚吆喝,但这一个月下来,这本账也把朱元璋看的无所适从。 利润真的很高,高到缴纳完商税还有那么那么多,朱元璋已经开始觉得商税太低了,可转念一想,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三十税一又不低了起来。 的确是味道不错,但怎么就能卖出几乎一两银子一盒的天价来了? 他这么两口下去,也就是塞个牙缝,赶上饱饱吃了一顿鸭油烧饼配鸭羹的银钱了。 看到了这本昨日才递上来的账本,朱元璋本来稍微理解了一些的商业,又开始出现了更多的问题。 朱元璋就那么看着那本账册。 账册甚至还做的是表格,清晰明了,明晃晃地告诉他,即便没有偷工减料,做生意也是一个短短一月狂揽上万银子的可怕事物。 朱元璋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对于手下的烧杀抢掠都是能管教则管教,因此,在民间一直有着不低的呼声和支持,只有对于外族才会来上一些搜刮,他一直以为那就已经足够暴利了。 却没想到,哪怕合法合规,殷灵毓还能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或者说,惊吓。 他从前对于商业的看法未免太浅薄而浮于表面,太过于轻视和排斥。 还有应天府周边,关于这些点心的原材料,价格虽然浮动不大,但也能看得出是花了大笔银钱去收购,去将银子流通到了百姓手中的。 而且,除了标儿之外的几个儿子,现在日日跑到养济院去给别人当小老师,只为了在点心铺子里有着随吃随取,现点现做的权限,不仅读书比从前认真,对于民生的了解也比从前深。 给朱元璋的感觉是,这个生意被殷灵毓做的利用到了最大化,却丝毫不见损伤民利。 毕竟如果真的家中揭不开锅的人家,只会前去应聘做工,而不是买价格这样高的小点心。 朱樉朱棡他们几个,也未必能这么屈尊降贵,去养济院里耗费时间。 养济院其实也有自己的账本,朱元璋同样看过,花销如预期中一般并不太高,只是目前还只是在应天府中试行,如果普及到整个大明,还是需要多监察,监管。 第四十一章 育苗 还有那沈万三正在做的工坊,那人惯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拿着自己的旨意就和工部官员乐呵呵的联络起来,幸好没行贿,不然他必然要找他算账去。 朱元璋七想八想想不明白,倒也不是不肯承认自己不懂的人,既然知道了其中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干脆将沈万三召进了奉天殿里。 沈万三这些天可是暗地里往殷灵毓面前凑了好几次,最后得到了一次指点,此刻心中有数,见殿内没有什么旁人,却也不虚。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沈万三很懂事的就坐了个边,习惯性的搓了搓手,殿内极静,只有光影淌过,照的两人之间有些忽明忽暗。 “朕,打算问一问你,你对经商,究竟是什么看法?又有何诀窍?” 朱元璋虽然不喜他,却得承认,什么聚宝盆,什么天下首富,虽然夸张,却也不算空穴来风。 要说会做生意,找他是没有错的。 沈万三说话先扬笑脸,做生意的都这样,和气生财:“草民斗胆,愿对陛下啊畅所欲言,只求陛下今日亦恕草民无罪。” 朱元璋点了头,沈万三也放松了下来,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说,就问道:“陛下是想具体了解什么方面?” “……先从,这养济院,你可知晓多少?” 朱元璋只知道养济院这样安排省钱,但除了雇用寡妇,可以少发钱粮,还有让大孩子自己做事什么的,明摆着涉及到银子的这些能看懂,其他的很多东西其实他并不全然明白。 养济院嘛,沈万三自然知道,还感叹过其中朝廷的巧思,因此说的也是头头是道。 “陛下,这养济院可谓是设计精巧,串联各方有需求的势力,形成一个整体,共同分担了养济院本身的压力,实在精妙。” “其实买卖不过是有人手里有多的,有人手里正缺着,商人就是在这其中将东西过手,赚上一些利润,也就是供应关系与需求关系。” “养济院需求钱财和人力,也供应人才和人力,照顾老人孩子的娘子们可以拿到钱,自然愿意去关照,诸如驿站官府,能从中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要分摊养济院所需求的钱财。” “所以最终算起来,养济院似乎是独立的,但其实是连接着各方势力的,这其中的风险之后就变得更小,更少,这也是为什么有一些去海上和西域的商队,是由很多商人一起分摊的,这样万一损失,损失的也更小,并且沿途的护卫也会更加强大,能够更加安全。” 朱元璋听罢,眉头微皱,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照你这么说,养济院倒像是张网,把各方的利处都拴在一处了?所以才省钱?” “正是如此。”沈万三捧了一句:“陛下若是等上个几年,效果才会更加显著,养济院的小娃儿长大成人,学了本事,又提早就开始培养和被预定,吏目的整体水平定然大大提高。” 朱元璋这才笑了笑,他也知道,毕竟那里的孩子都明白,他们现在的生活是因为谁才有的,还日日教导着忠君,爱民,不愁他们大了走歪路。 总比一般人能心思正一些。 沈万三放开了一些,又道:“陛下爱民如子,草民有幸得沐天恩,不敢不用心。”说着还从怀里掏出特意带来的计划书递给朱元璋:“请陛下过目。” 零零散散,还有不少殷灵毓添上去的规章条例,整个就是宋朝工坊与现代工厂的合体,也是殷灵毓前几个世界开习惯了的那种手工作坊。 朱元璋拧着眉头往下啃,时不时还得再问一句,沈万三就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和当时从殷灵毓听来的一点经济学糅合在一起,再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话语说出来。 的确是好,织布的女子一月能拿二两银,每日却只用做四五个时辰,还能跟着朝廷一起休沐,并且军户家属和寡妇优先,手脚勤快的,养活自己和孩子公婆都不成问题。 只是看着沈万三有些吞吞吐吐,朱元璋把本子一合:“有什么话就说。” “陛下方才也听到了供应关系和需求关系需要平衡,供应的多需求的少,商人就赚不上价钱,这工坊若是开起来,最开始还不会怎么样,但到了后面,开遍大明上下之后,就算是远销残元也消化不了那么多布匹,种太多的棉花,也会挤占了种粮食的土地。”沈万三低下头,语气恭顺:“陛下可以看看最后几页。” 朱元璋就复又将计划书翻开。 着重江南,远销海外,调控供需,更换产品。 涉及到社稷层面上,朱元璋还是敏锐的,连带着之前有些觉得模糊的地方也豁然开朗。 “你们涨粮价!是不是就是用的供需!” “老百姓需要吃饭,你们偏不给那么多!你们联合到一起了,供应远远小于需求了,粮价自然就高了!是不是?” 沈万三脖子一缩,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陛下明鉴!草民没掺合过!草民有船队,有矿场,有的是钱赚!草民还不至于那么丧尽天良! 朱元璋自然也知道,毕竟当初抬价的粮商,他早就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于是长出口气,叫沈万三起来。 沈万三都只能感慨幸好自己看不上那点沾满血的蝇头小利,幸好自己做生意一向还算讲良心。 “行了,给咱好好讲讲,这远销海外,咱还是明白,既然大明不需要这么多就全都卖出去,反正丝绸棉布又不是粮草,兵器,咱能理解,这江南……因为江南的织造比北方发展得好,是也不是?” “陛下圣明。”沈万三只感觉自己背心已经出了冷汗,但却又因为殷灵毓给他描绘的未来而无法自抑的朱元璋面前开屏:“正是如此,我大明未来可将华而不实的丝绢倾销海外,海运可是极赚银子的,只是倭寇烦扰,否则,定能运回一船一船的银钱。” 第四十二章 白身 “倭寇?”朱元璋不由想起逃窜到海上的,老对手的残部,冷笑道:“保不准还混进去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等咱解决了那王保保……哼!” 至于说一船一船的银子,朱元璋不可能不心动,但还是继续将这四句话代表的含义先都听完了。 沈万三虽然不知道殷灵毓一定要自己强调一句倭寇是为什么,但从她那里得到的少许经济学内容,还有一点心态上的点拨,也足够他应付朱元璋———把自己当成给大明赚钱的,别提自己多有钱,只提自己能创造多少价值。 自然也就投桃报李,不经意的往死里抹黑。 反正他也没说错,那些倭寇的确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要是能借陛下的势肃清,自己的海运生意…… 呸!大明的海运生意定然是财源广进!国库充盈! 因为摸准了朱元璋的脉,沈万三也让朱元璋改观了几分,觉得还是有些底线,又识趣儿,最重要的是,是个有能力之人。 听完殷灵毓的点心铺子也要开成工坊,还有各种其他商品的工坊,且会酌情在农时减少做工时间,尽可能多开多招收百姓,让百姓赚到银子等规划,朱元璋频频点头,直到最后才忽然话锋一转:“若朕让你去工部当个郎中,专管这类事务,你可愿意?” 沈万三吓得一个激灵:“陛下!草民一介商贾,哪敢染指朝廷官位?” 朱元璋眯起眼:“怎么?朕用不得你?” “不不不!”沈万三赶紧一个头磕下去:“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只是这官职……草民并非博学广识之辈,草民唯善经商,陛下曾有言,商人不可为官,不如让草民做个白身顾问,随时听候陛下差遣?” “你怕的不是官职,是朕砍你的脑袋吧?”朱元璋甩手将计划书扔回沈万三怀里:“滚回去细化一份你对商税的看法来,七日后朕要看到,若能让朕,让朝廷满意———商人能不能改换门庭,可就看你的了,咱的沈!爱!卿!” 这话咬牙切齿,朱元璋还是妥协了,都到这个几乎快喂到嘴里的份上了,若是他还看不出其中的问题,也可以考虑退位让贤了。 沈万三出了奉天殿后,硬是在大夏天打了两个哆嗦,又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当今陛下龙威深重,他干了这么件大事儿,实在是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赚大发了。 他就是散尽家财不一定能买来正儿八经的官位啊!熬走这位爷都不行! 更何况是能直接影响所有经商之人呢? 就算最后想要做官就不能再经商、他沈万三也得被他们给供起来! 朱元璋则是心里沉甸甸的,既期盼,又担忧,他这可算是破釜沉舟了,毕竟…… 探子也把一些东西查的差不多了。 胡惟庸啊胡惟庸,咱可真是小瞧了你啊! 一想到顺带着摸出来的大批朋党,还有那些敢做空印敢贪污的,将他这个皇帝视若无物,丝毫不顾及,朱元璋闭上眼睛。 不急,不能急,要拔就得连根拔起,在这之前,他要先借了他们的力,办成自己想办的事。 利用掉他们最后的价值。 人能吃的人吃,人不能吃的喂牲畜,牲畜都不吃的,沤肥。 毓儿说的很对,没有无用的东西,端看人要怎么去用,哪怕是贪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贪那么多,也是一种本事。 养济院里,朱樉无奈的咆哮起来。 “都说了是这个意思!看字面意思是不对的!再背不会!我不教了!” 他再也不气宋大儒他们这些老师了! 当老师太难了! 朱棡朱棣也没逃过,教算术教扎马步的,心态那是一天比一天往上涨。 当老师,就是会逐渐平静,坚韧,并适应很多问题,因为照顾孩子们真的很锻炼心态,哪怕养济院的孩子已经很乖了。 谁叫饭好吃,吃人嘴短,他们答应完殷姐姐了,不好意思半途而废。 炸酥肉,炸鸡,松软奶香馒头夹肉饼,各种丸子和萝卜煮进海带汤里……这些方子殷姐姐都教给了宫中御厨,还有点心铺子里的各种点心,这一个月他们可是在朋友里大大的出了风头,想要点心就有,还有定制的写字的奶油水果蛋糕吃。 “哎哎哎!看我做什么!看书啊!我脸上又没有圣人言!”朱樉叫嚷道:“学好一点!我天天教你们不代表我很闲!” 话不太好听,但教的也算用心,还有不少在这里工作的婶娘将孩子也送进来学着,朱棣等人都默许了。 毕竟是军户家的孩子,大多也是跟跟随自家亲爹牺牲的好儿郎,养济院其他孩子也是身家清白,以后为他们,为爹效力的,所以,除了有些学武时自己坚持不下去的,不管男女,这几个皇子都是认真往下教的。 自然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性情。 殷灵毓还在往下写东西,朱元璋的赏赐就又到了。 拿点心铺子的纯利换的。 殷灵毓回了家自然分了青蘅一部分,毕竟他忙里忙外,功劳不浅。 青蘅挑了一个新的商铺:“大人,我想开您和江姑娘说过的精油和脂粉铺子,利润想来也高。” “不错。”殷灵毓给他换了一张地契:“但这个铺子位置更好一些,其他有需要的,再来找我。” 青蘅点头:“是,对了大人,那边又来找我,说要我想办法取一些那治好了常元帅的神药。” 殷灵毓都忍不住想翻白眼,消息真够灵通,也真够贪得无厌。 朱元璋送赏时叫宦官给自己带了口信,说已经在搜集证据了,叫自己再糊弄过去一阵子,殷灵毓也不怕大蒜素能被轻易破解,最后还是扔给青蘅一瓶。 “记着,就说…你讨的不易,叫他们最近还是不要来找你了。” 青蘅领命下去了,殷灵毓才揉了揉眉心。 一天天的破事儿太多,为了合理还得找借口,找代言人,比如借着沈万三的嘴影响商税,还有未来的宝钞。 第四十三章 锋锐 是那种绷紧了弦的累,没办法真正与君主放心交托的累。 不是她不愿意相信他,而是他不肯彻底信任她,殷灵毓想,就算她分散了很多建议出去,朱元璋还是总是愿意刨根问底,好像不能彻底明白就永远不安心。 哪怕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殷灵毓也不能保证能彻底动摇朱元璋,去走上她预想的道路,。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织布机一出,工坊一开,女子成为了赚钱的主力,也有了入朝的可能,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只差时间了。 时代的洪流是任谁都无法阻挡的,就像天终究会亮。 宝钞的问题已经交给了沈万三,青蘅在一定程度上又可以作为制衡而被朱元璋留下,江晚月在制药上天赋异禀。 那她现在要做的,除了磨好律法这把刀,就是一些民生政策,然后就是开海,挖银矿,顺便把银矿原住民处理一下。 常遇春修养的差不多的时候,天塌了。 “啥?上位把谁杀了?胡惟庸?” “啊?小半个朝堂都下狱了?” “不是,小冰块…小殷和娘娘没拦着吗?” 殷灵毓拦了,如果没拦着,就不只是下狱了,是可以下地狱了。 洪武四大案中的两案扭在一起,威力么…… 常遇春上朝的时候,奉天殿空了一半有余。 殷灵毓已经站胡惟庸的老地方去了。 李善长也不在,被连累了,在狱里呆着呢,大狱已经爆满了,如果不是他是丞相,估计连一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 常遇春很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大部分人也就是被紧了紧皮,但真正涉及到拐卖人口的,贪污受贿的,基本上是没再回来。 沈万三站到了户部的位置里,但他的生意,但凡涉及到海运和矿产,土地的,基本都充公了,还有名下一半的财物。 不少人私底下觉得这不就是变相的抄家,还有人不屑他的身份,不怎么理会他,但沈万三老神在在。 他又不缺钱,他缺的是名,是地位,更何况察觉出未来的走势后,有些东西拿在手上就是烫手山芋,还不一定保得住呢,现在家中还有不少商铺宅院,还有之前积累下来的一半银钱,足够了。 总比被视为低贱商贾要好。 他能为天下行商之人拼出一条路来,能永远留在往后的史书里,半数家财而已,怎么就舍不得。 朱元璋这次和殷灵毓吵的狠了,又不舍得真把人给动了,脸色很不好看。 只有大臣那是千恩万谢,甚至多少带点膜拜。 “如果随意按照自己的喜恶,心情去影响判处结果,那么律法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执法者当如执剑,不偏不倚,不可妄动。” 这是殷灵毓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可以说得上是顶撞朱元璋的话。 本来便该是如此,只是朱元璋不喜贪污,因此总是想重判,想威慑住他人,空印的事情,本质上也带着对于皇权的敷衍与轻蔑,就像朱元璋在沧州时,殷灵毓给他讲解的文字游戏一样,都是被默认为合理的,实质上违背律法的行为。 可是让朱元璋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判案,本身也是一种不公,最重要的是,官员替补的能力还不足够。 因此,虽然空印一事里,没有为非作歹的官员都官削一级,罚俸半年,外加二十板子,但至少是活下来了。 借着空印盘剥过油水的只有寥寥几人,跟着拐卖人口的一起处理了。 而这一切,归功于那个跟陛下犟的小冰块。 朱元璋自然也将大臣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自然是愤怒的。 可他的愤怒毫无价值。 因为他这是他自己积累下来的敌视,他总是认为官员需要高压,需要管理,需要规训,需要敲打,绝不能让他们变成他曾经见到的那些丑恶嘴脸的贪官污吏。 然而他忘了,他现在管理的是国家,是人,不是他设想里毫无怨言的程序和小小一片村县。 他是勤勤恳恳,是匡扶社稷,是想让天下百姓过得好,可他又很矛盾,又很局限,带着属于自己的固执。 殷灵毓没办法妥协,大明的君主和臣子之间也无法妥协。 这是明朝从一开始的开创者里便埋下了的基调。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朱元璋在看到孟子的这段话而愤怒时,是否也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和承认的心虚呢? 没有人知道。 当马秀英发现朱元璋已经又是好几天不叫殷灵毓留下吃饭,就知道他的倔脾气又犯了。 她这次干脆就没劝,自己带着朱标去养济院看望自己在这里当义工的其他儿子女儿。 养济院里女孩子很多,朱棣最先提出来,想把姐姐妹妹们也带过来,她们不像他们,能随便出宫玩乐。 来这里做义工就是个很好的借口。 皇子公主都时不时前来当这劳什子的义工了,不管是勋贵还是文臣,家中的适龄儿女,自然也被催促着过来,还有紧跟着开发了实践活动的国子监,也会一月来做一次义工。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殷灵毓暗搓搓的推动。 马秀英来的时候,朱长宁和朱长安正在踢毽子,和几个养济院的孩子一起,笑容纯稚灿烂,童声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马秀英竟一时怔住。 那是一种带着生机的,无拘无束的自信与活力。 是她幼时到现在一直拥有,不肯丢弃,却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的女儿,给天下更多女子的东西。 “标儿。” “母后?” 马秀英淡淡笑了。 “你父皇他,还是不明白。” 朱标似懂非懂,马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殷灵毓在抗争的的确是皇权也不完全是皇权,她并非为了忤逆朱元璋或者建立自己的威信,朋党,她其实只是在走自己的道路,给更多的人选择道路的权力。 而朱元璋不明白。 朱元璋只觉得,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第四十四章 孤立 可是,不相饶的前提,究竟是侵占了朝廷与百姓的利益,还是朱元璋自己的利益? 朱元璋自己也分不清楚了吧? 马秀英看着女儿家们的欢笑,蹦跳,于是抛下了去殷府的心思。 站在朱元璋的皇后的立场上,她应该夫唱妇随,但站在马秀英的立场上,她做不到忽略眼前的变化。 养济院里照料孩子的妇人换上了很多新面孔,大多是不舍得抛下孩子,或者公婆实在离不得人,想着两全其美的,很多人已经去了织布工坊,毕竟能拿到的银子更多。 但留在这里的人同样对生活有希冀,对未来开始有憧憬,讨论着家长里短的小事,面上不再是忧愁与窘迫,挺直了腰,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整个群体开始散发的向上。 寡妇营的女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们知晓自己一生就只能呆在这里孝敬公婆,养育儿女,哪怕孩子懂事争气,家里公婆理解支持,有些资产,生活不算困苦,也总是带着麻木,因为自己的人生一眼看得到未来和尽头。 还有前不久刚提出的延后成亲年龄,禁止近亲通婚,禁止裹足。 哪怕初衷是为了能生出更健康的后代。 可是,女子可以不必再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获得认可与赞美,可以走出家门,多做一做自己,可以去新开的织布工坊与点心工坊里赚到傍身的银钱,拥有在自己家与婆家的底气。 马秀英舒心的,畅快的吐出口气。 她不必再纠结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殷灵毓也没客气,休沐完反手抬出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最重要的是读书人的免税制度,可以说是无差别将聚集到背后的文臣武将也扫射了一圈。 开国且存活的这些人,谁家没有地呢? 大臣们不说熄火,那也是心凉了半截儿。 真就……一点结盟的余地都没有啊! 这可以说是往死里得罪人了,明摆着是孤臣,朱元璋才终于再次挽留殷灵毓吃饭。 殷灵毓婉拒了。 朱元璋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误会了殷灵毓,拉不下脸道歉,这一点脾气自然也在心虚理亏下会去不计较。 常遇春和徐达,汤和,则少见的一起登上了殷府的门。 青蘅在生意做大之后就不常在店中,而是在府上研究新点心,新精油,不打算一味依靠殷灵毓,坐吃山空,如今有客来访,便亲自给他们上了点心茶水。 “何必自绝于众人?”常遇春问殷灵毓。 殷灵毓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方式告诉了常遇春。 “盘子里的点心就这么多,大家分一分,青蘅就没得吃了。” “而一直饿着的人……你们见的应当很多,不是吗?” 天底下的地就那么多,士绅分一分,百姓就没有地种了。 几人当然听得懂,几人是元末杀出来的,亲身经历过的,因此哑口无言。 而读书人,有了功名就可以有一部分田产不交税,就可以将大量田产挂在他们的名下,一个家族培养出几个读书人,就可以合理的避税上几百亩田产,减少的税收就是他们从大明身上吸的血。 当国库逐渐被蛀空的时候,恐怕朝廷就不得不向平民百姓加征税收,可是盘剥的却不是应该被盘剥的。 长此以往,只会让百姓过得更苦罢了,他们名下田契叠起来竟能比圣贤书还厚三分,偏生衙门里黄册年年造,土地年年涨,税收却年年少。 圣贤道理千斤重,不及免粮四两轻。 有这样的优待,甚至还有人在想念元朝,想着得寸进尺,也不能全怪朱元璋狠心震慑,绝不退让。 是他们太贪婪。 这些殷灵毓也都在奏折上写了上去,朱元璋那天撇开其他折子看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拉着朱标,仔细算了一笔账。 秀才,举人,进士…… 免税,隐田,诡寄…… 奉天殿的灯火亮了半夜,最终以一场打砸声结束。 随后,朱元璋一改往日对于读书人的拉拢和敬重,对士绅下起了狠手,不仅是锦衣卫,还将功名的免税制度取消,可以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哗然。 但刚经历过一场大清洗,大臣们也不敢头铁的直接劝阻,暗地里的暗流涌动,甚至都因为锦衣卫而显得柔和平静。 士绅的反扑则又狠又凶,短短几天,参奏殷灵毓的折子能扔满一个箩筐,都是些中低层官员,上层的大多仍在观望,在斟酌。 殷灵毓丝毫不受影响,朱元璋也没有。 别苗头是别苗头,真正为国的时候,仍旧是统一战线。 政策理所当然的被采纳了,但真正实施想想就不容易,朱元璋还特意为此整顿扩充了鸾仪司,更名为,锦衣卫。 锦衣夜行,直达天听。 由他们来丈量土地,清查人口,最合适不过。 趁此机会,殷灵毓就将户籍制度的问题给提了出来。 明初户籍分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等,但有些东西勉强还可以世袭,有些东西大可不必,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人总有自己擅长的道路,僵化了这些制度没有办法让朝代千秋万代。 偏偏朱元璋想要千秋万代,平安稳定。 “臣请陛下废除世袭职业户籍,允许百姓自由选择从事生产,百姓可自由务农,经商,从军,但需在官府登记,以免逃税。” 朱元璋翻着殷灵毓的奏折,然后往一旁一拍。 沈万三的商税奏折,是殷灵毓提出来的阶梯收税制度,他递得心痛,但朱元璋看了心动不已。 这两样倒是可以凑到一起去改,现在先要忙的,还是清查人口,丈量土地,以及应对士绅的压力。 他们眼见在朝堂上将殷灵毓打压下去不成,转而到了他们更擅长的民意上,毕竟笔在他们手上,话语权也在他们手上,百姓往往也会被他们带着走。 朱元璋听着毛骧的回报也是冷笑连连。 “鼓动老农和佃户,说咱清查土地是为了加税?” “还说殷灵毓是祸国妖女?就她?” 第四十五章 掌权 不是朱元璋看不起殷灵毓,当他不知道大臣们私底下叫她什么? 小冰块。 就是那什么青蘅,虽然瞧着柔柔弱弱脂粉气重,可的确是个好颜色的,结果殷灵毓居然扔来给自己当下属。 就这样的,祸国? 别逗了! 更何况这句传言连带着朱元璋也一起骂了进去,如果说殷灵毓是祸国妖女,那么他朱元璋岂不是桀纣之流? “查清楚,直接处理,不必来回报了。”朱元璋道。 可是看向殷灵毓刚递上来的折子,心中还是带上了排斥。 她在教自己,在推着自己,在指挥自己。 这是朱元璋现在的感受。 她把自己当什么?霍光吗? 可他不是刘病己,更不是需要这些的孩童,他在殷灵毓身上感受不到对皇权的敬畏,仔细回想,从一开始就没有过。 不是不尊敬的,不是觊觎的,但骨子里没有渴望与畏惧,对其冷静的可怕。 朱元璋只能尽量说服自己,她不懂。 他知道她不是坏的,知道她不是有恶意的,但是…… 皇权的分割,哪怕是以律法,他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得知那个养着如青蘅这般人的庄子被发现和安置好后,殷灵毓带着青蘅去了大狱一趟。 胡惟庸等人被判清楚罪名后只待秋后问斩,算来也没几天日子可过了。 青蘅特意穿回了那外罩纱的衣裳,脸上带着浅笑,跟在殷灵毓身后,一路走到牢房深处,随后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个人,蹲下身。 “大人,您记得我吗?” 牢房的环境事实上已经是殷灵毓整改过的了,不然就是老鼠满地跑,全是霉稻草。 胡惟庸坐在稻草上,眼也不抬。 “老夫不认识你。”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的确不认识青蘅,准确来说,他没有见过他,只知道送去给殷灵毓的男宠叫做青蘅。 至于这件礼物长什么样子,他不在意也无需在意,哪怕他看到他跟殷灵毓一起进来,隐约能够猜到他的身份。 青蘅笑了。 “是么?我也不认识大人。” 胡惟庸抬头转向殷灵毓,开口道:“殷大人,老夫似乎并未得罪过你吧,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殷灵毓站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中,衣衫仍旧是玄色,神情依旧冷淡自持,只有青蘅笑的愈发欢了,他站起身转了一圈,展示着身上那意味可以说明显的衣衫。 “大人,您明明认出我了。” 胡惟庸浑浊的眼珠在青蘅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嗤笑出声:“一个玩物,怎么敢自己弃了自己的底牌的。” 怎么敢另投了人,不怕对方介意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细作吗? “是啊,一个玩物。”青蘅摊开手,低头看着,他原本的手被养的细皮嫩肉很是漂亮,而现在因为日日的做实验,已经稍微暗淡了些:“可是大人,您的倒台,有我一份力呢。”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却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等死的模样:“就凭你?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小心成了弃子。” 殷灵毓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将空间留给青蘅,而青蘅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棋子或弃子又如何?能将你这颗帅棋吃下去,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缓缓蹲下,凑近胡惟庸:“大人,您以为您的那些算计能一直得逞吗?从您将我送出去那一刻起,从您笃定我不敢反抗起,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胡惟庸冷哼一声:“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居然只是因为送了一个玩物,而被顺藤摸瓜找了出来,胡惟庸暗恨着青蘅的不认命。 可又打心底里感到有些恐惧。 他不在乎过的东西太多了,不止一个青蘅,不然他也不会接受王家这样源源不断的献美,然后拉出去送与他人,结交盟友。 这样的反抗,叫人竦然。 青蘅见他沉默下去,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人,我等着看您秋后问斩。” 说罢,他跟在殷灵毓身侧,转身离开大狱,在走出大狱的那一刻,青蘅长舒一口气,看向殷灵毓。 “大人,您才不会弃我。” 话语说的很笃定,眼底终于带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笑意。 殷灵毓瞥他一眼。 “跟上。” 青蘅就收起笑,跟了上去。 “大人,精油和脂粉卖的有些太好了,限购也有点供应不住。” “去找沈万三,叫他给你介绍可靠的商号合作。” “好,还有大人,您之前说的肥皂和玻璃,水泥,我现在要开始找匠人吗?” “嗯,可以。” 殷灵毓去探望胡惟庸的事情自然也被报到了朱元璋案头,这件事情朱元璋提前就知道,扫了一眼便扔开了。 看殷灵毓自己的折子,她想将身上兼任的几个部门的职务推辞掉,朱元璋犹豫再三,批了,只留下了一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 也就是,用殷灵毓取代了胡惟庸。 我叫姬无药,也叫姬丹。 燕太子丹为质于赵,所以我被送去赵国艰难求存,而兄长则躲进父皇的怀抱里,只要对宫人略以封口,便可高枕无忧。 于是姬无药的存在,都抹去了,只有姬丹,而姬丹,在赵国为质。 现在我逃回来了,姬丹可以正大光明的现身了,姬无药也该彻底抹去尚存的躯体这件证据了,我无声的笑笑,对那个尚存期待的,跟着燕国将军回皇宫的自己。 太可笑了。 亲人甚至不如我随手救的小兄弟,满怀感激的认真编了草蚂蚱送我,叫他阿弟会别扭的默认,我后来又帮他几次,算是亲近的朋友。 他也逃出来了,被秦国的将军接走了,不过应该不会像我这样吧。 瘦小的,有点呆呆的,被他阿娘护着也避免不了遭赵人欺辱,可却偏偏生长着,倔强又坚定。 愿你日日喜乐,岁岁无忧,安康长命,会叫我姬兄的,抓着我衣角还说不怕的阿弟。 地牢里,看着姬无药喝完毒酒,侍卫摇头叹息,但还是将尸体带走处理了。 这公主当的,比他这个下人更不如。 秦国强大了起来,燕国君主糊涂又贪生怕死,狠心把姬丹送了过去。 姬丹被嬴政召见,不过短短一面,他便拂袖而去,姬丹不敢质问,嬴政也没再管过他,哪怕他作死也只是扔了回去。 等到真相时嬴政只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简合拢,幼时的温柔月光只能是一道不深不浅的刻痕,至少不能比这秦国这天下更重。 当初他看到来秦国的姬丹就觉出不对,只是他虽然想过是别的不受宠的儿子,却没想到是长相最近似的弱女子,更未曾想人早被燕王杀人灭口,那些赵人何其刻薄,她的亲人又这般恶毒。 嬴政只是,有些为她难过。 笑盈盈的,瘦削又亲切的,应该称为阿姐的女孩,为他撑起过一角安心的世界。 嬴政于是把竹简圈在手臂里趴伏到案上浅眠,因为醒来之后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那么多责任要担。 只是这一觉似乎格外安然,像是最后的馈赠和告别,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只能等待阿兄的小孩。 早就不是了,嬴政告诉自己,只允许自己软弱这片刻,然后,抬起头,手拿刻刀时仍旧有一点抖,不过依旧稳定的落在了竹简上。 只是茶凉了。 第四十六章 心证 “上位思虑周全。” 朱元璋看了眼殷灵毓,又道:“没有补充的?” 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寻求认可。 殷灵毓想了想,便补充了一下户籍,路引,异地登记,让户籍的作用尽可能向身份证靠拢。 奉天殿里有条不紊,将政令一条条重新梳理清晰。 宋濂今日下值后又去了养济院,他也听闻几位殿下在这里教授幼童,还有国子监的同僚也和他说过这里,因此盛名之下他也和刘基陆续来过几次。 刘基近日来随着胡惟庸的倒台也开始变得忙碌,宋濂手中要忙的却只有《元史》,相对还算轻松,今日便自己来了。 他家中虽然不算富足,但藏书众多,得知养济院教授孩童,还特地叫几个儿子抄书送来,上次看见有一小童捧着书如饥似渴,态度虔诚,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求学的样子,心生怜爱,今日还特地问了看惯养济院的妇人一嘴。 “啊,您是说墨书?他呀,学字学的快,被一位姓李的大人找去,教授文书了。”女子爽朗道:“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了,您要等的话,我给您搬张椅子吧。” 说着,不由分说的就去屋里找了张木椅搬出来放在了院子这一角,宋濂推辞不过,于是谢过坐下了。 夏日里燥热,如今太阳半落不落,也不见凉快,一个女童走过来,把自己的小扇子笑嘻嘻的塞到宋濂手里:“这位爷爷,我的扇子借你乘凉呀!” 一旁的孩子也不甘示弱,端来一碗水,宋濂欣慰的接过,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由得缓下声音问道:“这么照顾我呀?” “梁婶婶说啦!来我们这个家做客的人都特别好!我们要认真有礼貌的招待!” “先生也说了,我们要做尊老爱幼的好孩子!” “对对!先生还说,应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孩子们七嘴八舌,他们都是还不到能做工年纪的,就带着更小的孩子玩,往院子外面看,还有搀着老人散步的,应该还有一些孩子去照看老人去了。 果然是如规划中一般,甚至实际实施起来效果更好一些,这些孩子同吃同住,被养的懂事明理,何尝不是大明未来中的一部分。 宋濂态度温和,孩子们也就渐渐凑过来,听着宋濂将几句刻板的开蒙书籍讲的妙趣横生。 “哇!爷爷讲的好厉害!” “爷爷爷爷,下面我听过!二殿下给我们讲过!” “二殿下凶凶的,还是爷爷讲的好!” “二殿下他们又不打人呀!比我讨饭的时候好多人好啦!” “公主那么温柔,公主也好!” 孩子嘛,就这样,不必管,他们自己说着说着就又好了,宋濂低头喝了口水,这种程度的甚至算不上拌嘴,比起从前教的朱家皇子来说,不值一提。 倒是孩子们嘴里,虽然急躁,却居然风评还不错的几位殿下,让他有些意外。 上位虽然捏着鼻子认下了儒家,其实本质上更靠近法家的作风,或者说什么有用他看重什么的作风,太子虽然要好一些,骨子里却还是一样的,更不用提几位掩饰都掩饰不好的皇子。 若说他们以后能征善战,宋濂不怀疑,但若说他们有这份关爱孩子的耐心和细心,宋濂就不太确信了。 可是垂眼再一看,一个个娃娃养的不说白白胖胖,也算得上脸色红润,比之一些穷苦农家的孩子还要好一些,眼神清澈明亮,比他前两次来的时候见到的状态更好一些。 好吧,也许是他狭隘了。 其实孩子比大人要好掰很多,殷灵毓给他们的就是做了好事时的正反馈,这也是她为什么让他们用做养济院的义工换点心。 养济院的孩子们,别的不说,脸皮是会厚一些,察言观色也比常人强一些,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虽然性子并不相同,但都处在年少的时候,稍微做点好事就被夸,被感谢,满足了那些骄傲和虚荣心,比之无趣的读书,练武,被爹骂,感觉那叫一个飘飘然。 因此也确实很难停下来,反正对他们来说,教两句书,和小孩儿扎扎马步,随手为之而已,这半年下来,人虽然看起来没怎么有大长进,心地心境确实是不一样了,只是宋濂负责教书,还要忙着修史,还停留在从前的刻板印象里。 此刻一回想,倒是豁然开朗。 是……从沧州回来开始的?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他听到了殷灵毓的名字,因为四殿下担忧了一句,说她在军营中会不会也生病。 说实话,那个时候,朝中已经有人打探到了上位在沧州停留期间的事情,宋濂同样听了一耳朵,其实他们最开始对殷灵毓是个女子的参奏力度不大,也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 不管是沧州的管理,还是粮草的护送,还有……在最危急的时刻跑去军营的勇气。 虽非君子,却只是不为男子而已,他们这些大臣不会连脑子都没有,就去否认她的政绩。 更何况,殷灵毓的所作所为,又如何当不得一声君子呢? 宋濂信奉人心中自有圣人,人应当识心,明心,更多的规劝己身,因此,在最开始,他就没对这件事说过什么。 等到殷灵毓入朝,能劝的住皇帝,他虽然欣赏,但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去刻意接近,而殷灵毓提出的其他谏言,他亦觉着可圈可点。 只有新政。 居然剥夺了士大夫阶级最大的特权之一。 宋濂不能理解为什么。 读书,的确是寻求天地真理,可也要能吃饱穿暖,读书人不能得到优待,朝廷却又鼓励人读书明理,这究竟是为何? 可是看着面前这些孩子,宋濂模糊觉得,也许,也许殷灵毓这一次做的还是没有错。 只是……她是想,是要让人人都读书吗? 那……国家,朝廷,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濂不敢深想,放下水碗在一边,孩子们眼巴巴的看着他,他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将寓教于乐的小故事讲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概念 等到墨书回来,宋濂已经在养济院的食堂里吃过了饭。 他虽想不通,也不是非要钻牛角尖之人,既然那殷灵毓,给他们争取了更好的待遇,克制了上位的臭脾气,所作所为大多为民,爱民,也不是恶人。 那也没有必要恐慌什么,总归不是什么恶人,何必刨根问底。 别说,养济院东西挺好吃,据说是和点心铺子一样,有殷灵毓拿的方子的。 他们办公时的点心茶水都换了新奇点心之后,有些同僚还会偷偷打包一点,不过这个是没人管的,谁家没有点困难或者馋孩子了。 “大人好!”墨书过来匆匆一礼。 宋濂压了压手,示意墨书坐下,然后将带来的一刀纸,一方砚,几条墨,和一支不错的笔送给了他,算做勉励。 “若他日你从这院子里出去了,可以去找老夫。”宋濂含蓄道。 这是有意指点,墨书当即一个头磕下去把事情定下来,宋濂把人扶起来,心满意足的回家去了。 不错,好苗子,一点即通。 宋濂回去后,依靠自己的影响力,帮殷灵毓压制了士绅一番。 毕竟朱元璋宣布政策时,就将那天晚上他和朱标算的那笔账说的清清楚楚。 宋濂虽然因此而感到不舒服,却也得承认,是的,这样一来,他们简直是商业不丰的另一个宋。 而宋……算了,想到靖康耻,岳王爷,那都得脑仁儿疼。 谁也不想亡国,大臣们也在那之后大多安静了下去。 话自然也关不住,往外传着传着,工坊铺开了,商人不受太大限制了,一定条件下可以去走科举了,再加上有那闹的狠的,都被丢去修路当苦役了,众人也就在新的利益里慢慢消停了一些。 对于商人而言,哪怕是新税法割肉呢?可有权,有新蛋糕,能不被看低,也是他们需要的东西啊。 殷灵毓这女子吧,挖他们根,却给找了新路,那也就没有把他们彻底逼到底,再看那沈家春风得意,还有她那各种利国利民的,水泥肥皂什么的好东西,他们中不乏心思灵活之人转了口风与做派。 而且,当今不是那会妥协的性子,他们不让步,他们也得去治水修路搅合水泥去。 新商税与土地的改革也就慢慢的推行了下去。 洪武八年春,墨书正式拜宋濂为师。 宋卓文在沧州做的还不错,已经升到了应天府来,一来就看见自己的老上司跟沐英在打架,猛然一摔,把人给甩开了。 宋卓文哑然。 不是说,殷大人当的是文官吗? 怎么……怎么看着还跟当年似的? 殷灵毓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儿要输。 沐英站稳身子平息了一下气息,苦笑着摇头道:“不打了不打了,没力气了。” 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也快站不稳了的殷灵毓沉稳点头:“好。” 宋卓文是被送过来给殷灵毓帮忙打下手的,殷灵毓之前埋头开始钻研火绳枪,那用水泥修桥铺路的事情就都丢了出去,她自己则一头扎在京郊的校场里。 朱元璋对此也很关注,因此看见升迁官员时,随手点了个眼熟的,还不错的,过来帮忙来了。 毕竟剿灭残元的时候,火器可是出了大力的,而且很多元人最后心甘情愿为大明放牧养牛羊赚钱,现在那里纯粹就是大明的牧场。 而且,最主要的是,朱元璋拿殷灵毓没办法。 且,也乐见于她不抓着政务权势。 沐英也不是第一次和殷灵毓约架了,有输有赢,更多时候平局,殷灵毓的技巧不错,力量也不小,还有一往无前的狠劲儿,沐英,蓝玉,还有一些二代都和她打过,殷灵毓身手不低。 坐到一边喝了几口淡盐水,又擦了把汗,沐英呼出一口气:“舒坦。” 殷灵毓也往一边一坐,听着宋卓文的汇报,若有所思。 这些年来,大明主要的力量都用在了基建上,现在的水泥路已经铺到了村县这个级别,卓有成效。 养济院和工坊也差不多,结合了各地的情况,特色,什么水果罐头工坊,花香肥皂工坊,点心吃食的,织羊毛衫的,纺布匹的,烧玻璃的,制药的,印刷的,应有尽有。 商业比大明初立时繁华了不知多少,商税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再分发出去再次投入大明的运转和建设,宝钞一直没重启,但看着估计也快了。 但欣欣向荣里,大明也开始隐隐有些产能过剩的苗头,是时候该出海了。 等到把马克沁给研究了个差不多,殷灵毓就给朱元璋连着机枪一起上了一道折子,顺便让沈万三重提了宝钞一事, 她提的是义务教育,加上宝钞,一面烧钱,一面定下钞票的性质,正适合顺势开海。 朱元璋自从得到沈万三的船队后,加上自己的船只,居然只清剿了一次沿岸倭寇,剩下的就是打击张士诚的旧部,还有拿下了方国珍。 因为这次他们还没来得及多作乱,加上之前就看过商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最好开始出海,朱元璋倒是没提海禁的事,然而也不积极主动。 折子递上去,朱元璋没两天就在早朝上提了出来,让大臣们感到激动又惶恐不安。 一部分大臣激动不已,认为开海能让大明的商品远销海外,增加国库收入,还能宣扬大明国威,他们纷纷列举大明的藩国,那里的市场还未经开发,而且,他们中也有不少人在对残元的削弱里学会了贸易战。 不过这次的洪武四年,在殷灵毓的影响下,朱元璋并未设立不征之国。 也有大臣求稳,怕人口流失,认为藩属国既然尊敬有加,自当庇佑而非敲骨吸髓,何况……有些人,可是从海运上捞了钱的。 若是朝廷参与进来,他们可有些舍不得放手。 双方争论激烈,互不相让,可朱元璋自己却是打定了主意的,朝廷上需要新鲜血液,义务教育他觉得还是必要的,商业现在也的确是开始有些后继无力,宝钞还能用来收割一番外藩蛮夷。 第四十八章 扬帆 好吧,主要还是那机枪,他迫不及待想试试出战威力如何了。 那枪打起来都得一直浇水,实在是威力惊人,朱元璋自己都有些心痒痒,更别提不少知情的武将了,一个比一个积极。 一些这些年来才钻到朝廷上的女子和新官员也是积极的,他们渴望建功立业,这是难得的好时机。 因此最终还是在朱元璋的默许下,把求稳的那一派给压了下去。 等殷灵毓被留在奉天殿,朱棣迫不及待的拽着朱标跟着留了下来。 “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想去?”朱元璋瞥他一眼:“少添乱,咱还能考虑考虑。” “臣也要去。” “啊?” 朱元璋原本还在思索着,怎么用这些政策打压哪一派,又提拔哪些人,他现在在商业上有些依赖沈万三和青蘅了,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猛然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幻灭。 他还以为,殷灵毓会想要去做义务教育的事情呢!这样她和她的人不就…… 倒也不算把持朝政,殷灵毓不是那样的人,但朱元璋不能不考虑其中影响。 “臣认为,宝钞绝不能像前元那样滥发无度,必须以实物为锚,确保百姓随时能用宝钞兑换到实实在在的银子,这样一来,宝钞才有信用,民间才愿意使用,同时,必须严格控制发行量,设立防伪措施,避免伪造和贬值。” 这一段下来,朱元璋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只是,你又为何突然说要出海?” 殷灵毓理所当然:“既然要让外藩商人用金银兑换宝钞,再以宝钞购买大明专营货物,推广宝钞流通,确保其价值,那就不可能不立威。” 朱元璋更不解了。 “然后呢?” “若想蛮夷争持真金易我虚钞,自当立威,汉唐时倭寇屡屡派人遣唐,求取文化,技术,如今却敢犯我大明边境,臣想去攻打他们。” “而且,他们有银山。” 朱元璋本来还以为殷灵毓只是想过过瘾,毕竟他也知道,殷灵毓的武艺,去战场上也算使得,只是听到最后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 有什么?什么银山? 朱标只感觉胳膊被捏紧,毫不犹豫拍了一下朱棣的后脑勺。 朱棣回过神来,去捂脑袋,自然就松开了手。 “嘶!”朱元璋倒抽一口冷气:“消息属实?从何处得来的?” 殷灵毓只道是殷终清如此听闻过,传给了自己,所以自己才要去看看。 朱元璋沉默片刻,颇为意动,若真有银山,那对于大明的财政将是极大的助力,宝钞的推行也会更加顺利。 只是,殷老仵作是不是懂的太多了一些? 朱棣在一旁急得跳脚:“爹!这还犹豫什么呀!让我也跟着去吧!有机枪在,我肯定出不了事的!我定能给您立下个大大的战功!” 朱元璋的思绪被打断,瞪了他一眼:“你先学好兵法谋略,莫要只想着冲锋陷阵。” 朱标在一旁劝道:“爹,让老四跟着历练历练也好,他平日里也刻苦习武、何况若银山一事为真,正需要皇家人坐镇,老四身份很合适。” 毕竟二弟三弟和蓝玉他们去了云南那边,收复土司去了,老五又对草药感兴趣,跟着太医院的医生整天钻研。 他和父皇又都不合适轻举妄动,朱棣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殷灵毓怕的就是朱元璋再犹豫,因此直接将银山抬了出来确保稳妥,看朱元璋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殷灵毓出动出击。 “上位相信臣吗?” “你…咱自然是信的。” “那就试一试好了,总归不会吃亏的。” 朱元璋盯着殷灵毓看了许久,最后同意了。 等朱棣追着殷灵毓离开后,朱元璋转向朱标,心事重重。 “标儿,你说,她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朱标拿起奏折晃了晃:“爹,藏不藏的,不也还是会给您吗?” “咱心里不踏实。”朱元璋轻声道。 朱标也没办法,爹他就这样,只能转移话题。 “爹,您看这个宝钞,光是防伪就费力的很了,咱们是不是该安排匠人早些钻研起来?” “这个确实也是个难题,还有那防伪标识,若被外藩学去仿造,也是个麻烦。”朱元璋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朱标接着说:“不如咱们选拔一些信得过的匠人,让他们在秘密之地专心研究防伪之法,同时加强对他们的监管,防止技术外流。” 朱元璋点了点头,“此计可行,你去安排吧。另外,殷灵毓他们出海一事,也要做好准备,多派些水战经验丰富的将领随行,确保万无一失。” 朱标应下,又道:“那机枪的制造也得加紧,那子弹,打得太快,太容易供应不上了,而且也容易压不住,得让将士们加紧训练,如此才能在战场上发挥最大威力。” “顺路再清剿一番海盗吧。”朱元璋蹙眉:“出海咱是想拉上一些大臣的,前几年棒子大多了,得给点儿枣子吃,何况着出海利润高风险也高,该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分担分担。” 自从打开了商业的大门,朱元璋比起以前的杀性更多了些狡诈,以前文人还敢试探试探,现在干脆就是争取不被耍,被牵着鼻子跑了。 在殷灵毓的争取下,常遇春作为了这一次出征的主帅,带着殷灵毓和朱棣,以及将士们,趁着春日上了船。 因为商船也得派人护送,最后干脆就挂在了战船后面蹭机枪和大炮用,他们的计划是先在一些比较近的藩属国转悠一圈,试试水,主要还是以立威和勘探银山为主。 下海这日,风和日丽,殷灵毓站在船头看着海鸥,船还没开出多远,身后朱棣找了过来。 “姐!殷姐!救我啊!” 他捂着胸口,一脸苦涩。 他有点晕船!他以前不晕的啊! 殷灵毓给他指了穴位,问他:“早上吃多了?” “没有。”朱棣摁着穴位摇头:“可能是因为紧张吧,毕竟是要出海,十天半个月都在海上漂着什么的……” 第四十九章 道衍 “这倒也是,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船很结实,海图也很详细,不会出问题的。”殷灵毓道。 朱棣缓和了不舒服的感觉,也就点点头,又八卦的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道:“殷姐,你这次出来,是不是想挣国公啊?” 朱元璋秉承着刘基那个标准,给殷灵毓封的是富民伯,对比起殷灵毓的功绩来说,其实低了一些,朱棣这么猜也正常。 “不是。”殷灵毓叹口气。 因为这几年一直是保持着一个对大明缝缝补补的状态,不知不觉她也算是位高权重了,她这次一出海,少不得有人揣测。 朱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事实上,过了最开始的那一两年后,骂她的恨她的大臣基本上也都偃旗息鼓了,他们在那儿骂得欢又算什么,殷灵毓那是直接对着陛下贴脸开大,比不起不说,还有一些人自己都是被她从陛下手里就回来的,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参奏无趣。 她还真就是……对得起他们给她取的那诨号。 清冷透彻,坚如寒冰,不动摇,不迷茫,不弯腰。 无论对谁。 可又含着悲悯与同理心,会阻拦朱元璋的怒火,会尽可能为民做主,也会为他们争取他们应得的回报。 很难一直去敌视这样的人。 楼船够高够大,不算颠簸,选的人手又大多是经历过水战的,基本上没什么人出现不良反应。 带的蔬菜水果和淡水也足有不少,还有提前用玻璃做的太阳能提取淡水的装置,补给上同样很是充足。 船队晃晃悠悠,春日的这片海没有过多的风暴,自然是更容易的到达了彼岸。 中间还扫平过几伙儿小股的流窜的海盗和倭寇,常遇春和殷灵毓等人机枪都没有用出来,一发大炮下去,对面基本就是船毁人亡。 当从望远镜里远远看到了久违的土地,常遇春兴奋的高呼一声。 “那儿!看那儿!有岛!” 朱棣拿起自己的望远镜一看,也喊道:“殷姐!我们好像到了!” 殷灵毓于是拿过望远镜去看,远处的岛屿轮廓逐渐清晰,贫瘠,搭着草棚,冒着炊烟。 岛屿不大,但有个简易的码头,停着两艘不算小了的倭船,看样子,还未到主岛,他们就摸到一处据点。 殷灵毓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剑,却没开口,而是看向常遇春。 常遇春先是高喝道:“传令各船,降半帆,缓速前进!” 船只略微减速,常遇春和殷灵毓朱棣趁此时机开始商议战术。 朱棣一想到这些倭寇时不时偷着去大明的沿岸去烧杀抢掠,就心头火起,道:“咱们不如直接拿火炮轰平他们!” 常遇春微微摇头:“四殿下莫急,那海图上你也看了,这一带小岛礁石诸多,要打,就该一网打尽,火炮声音还是大,周围的倭寇听了就跑了,咱们还得多费心思。” “用枪。”殷灵毓提醒道:“枪的声音虽然也不小,但比起火炮小的多,白刃容易有伤亡,还是枪最合适。” 常遇春和朱棣也点了头,很快,十艘小艇从各大战船放下,载着三百名精锐士兵向岸边划去,常遇春身先士卒,站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士兵拿的都是连发火铳,虽然不比那宝贵的连发扫射的机枪,但威力同样十分惊人。 随着小艇越来越近,岸上的倭寇也组织起抵抗,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小艇的船舷上。 “举盾!”殷灵毓喊了一声,站在前方的训练有素的明军立即举起藤牌,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面上,身后的同袍立刻举枪,随后冲在前面的倭人大多被一枪打翻在地,惨嚎声不绝于耳。 “杀!”小艇靠岸的瞬间,常遇春也高喝一声,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到岸上,举盾的举盾,执矛的执矛,有枪的自然是点名一般收割着倭寇的性命。 沙滩上很快染满了血迹,倭寇人数不算多,又是仓促迎敌,此刻已经溃散逃命,明军已经分组向岛内追赶了,殷灵毓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色,看着殷红的血顺着长剑往下滴,竟破天荒的笑了起来。 怎么,原来你们的血居然不是黑的。 朱棣跃跃欲试想跟着往林子里钻,被常遇春给拦了下来,眼珠子一转,到一边俘虏堆里面找还能喘气的,顺便拉上了早就预备好的会说倭语的人当翻译。 等明军将岛屿清理干净,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海面上已经倒映夕阳,朱棣从那几个“浪人”嘴里撬出来了周围的势力分布,常遇春随手就好心的送了他们几个一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分兵将周围清剿一番,最终用炮弹洗礼了倭岛的港口,大摇大摆的登上了主岛的海岸。 此时的倭寇还处在他们的南北朝时期,混乱又落后,往往只能找到一些村庄一样的主要城镇,常遇春等人势如破竹,不时感叹就是从前没早这么干。 一路就往石见银山去了。 彼时,朱元璋正在接见一位行僧。 僧人穿着黑色的僧袍,自称道衍,是从苏州妙智庵来,为的是揭发当地的一伙儿官绅强抢民女之事。 朱元璋见其谈吐不凡,便将其留在了宫中,发现不管是道家,佛家,甚至兵家和医术都有所涉猎,越发惜才,时不时便召来促膝长谈一番。 当然,背地里的调查也不少,只是道衍家中世代行医,又师从席应真,并无什么不妥。 这日道衍正在院子里下棋,朱元璋批累了折子,找了过来,笑道:“大师倒是好雅兴。” “富贵闲人,自然有闲情雅致。”道衍起身一礼,面带微笑:“陛下可要手谈一局?” “不了。”朱元璋挥了挥手,看着道衍那局残棋,打心眼儿里懒得钻研这种东西:“咱看看就行。” 道衍颔首,再落下一子,朱元璋看着突然想起什么,道:“咱好像听你说过,你还善于占卜?” 第五十章 无味 “回陛下,略通一二。” 朱元璋想到送来的,当真发现了银矿的信件,示意近侍下去,随后看向了道衍。 深秋时节了,落叶纷纷。 将时间拨回到明军登岛后的寻找,过程并不艰难,石见银山几乎算是露天矿脉,在大约两百年后才被发现,殷灵毓等人在到达这里后很快勘探了出来,众人简直是欣喜若狂。 阳光下,被敲断的矿石断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常遇春已经屏住了呼吸,伸手狠狠揉了揉眼睛。 “……还真有银山啊!” 朱棣如在梦中,喃喃道:“这山里的银子,怕是能比肩大明的国库了……嘿嘿…带回去,爹怕是得乐疯了!” 说着,朱棣倒是先有点乐过头,一脚给自己绊了个踉跄,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压都压不住。 还是殷灵毓最先冷静了下来,拍拍手叫明军就地扎营,起灶,就是银山他们也得吃饭不是? 常遇春咬着饼喝着肉汤,总算冷静了一些,看向朱棣,意有所指:“此地离大明太远,若直接开采,如何运回?又派谁驻守?” 朱棣很干脆的同意了留下,毕竟他身份上最合适,本也就是拿这个借口出来的,只是未曾想当真有银山,还如此顺利的就找到了地方。 至于开采,殷灵毓友情提供了建议。 “岛上这些倭寇,不正是现成的矿工吗?” “好主意。”常遇春赞道:“那看来咱们来的路上杀的有点儿可惜了。” 殷灵毓不置可否,朱棣附和道:“的确,他们袭我大明沿海,杀我百姓,劫我财物,罪无可赦,与其一刀砍了,不如让他们发挥发挥最后的价值。” “岛上的其他资源也能带走都带走,攻打过程中的尸体筑京观,男人阉了,成年的一律挖矿,老人小孩打渔砍树,总之确保他们没有下一代。” “嘶!”朱棣倒吸口气,倒也没什么异议,倭寇犯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君主只会推诿不清,根本不管,他们这也是自找的,怪不得谁。 只是,难得见殷灵毓这么狠,不过,他倒是觉得就应该如此,外敌就是要打服,打怕,打到敬畏,正应该拿倭寇杀鸡儆猴。 常遇春就更没意见了,最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开始带着将士们扫荡,但实在是大材小用,后来到了夏天,干脆在营地里呆下来避暑养生顺带监工了。 商船在他们攻打倭岛没几天,确定完全能够应付后,就分走了一部分护卫舰和士兵继续航行,殷灵毓还特意交代了他们去吕宋拿番薯。 真理在手,吕宋想来也不敢不给。 还有小船先回去了报信,趁着秋日海风起之前,如今想来,也该快要到朱元璋手里了。 的确也到了朱元璋手里,跟着殷灵毓画的番薯一起。 院子里,朱元璋与道衍对坐。 “世上当真有未卜先知之人吗?” 道衍虽然不解,仍旧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道:“阿弥陀佛。陛下,道家有云‘天机不可泄露’,佛家亦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凡夫俗子,纵使通晓阴阳术数,也难窥天道全貌。” “然,《庄子·齐物论》亦曾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佛经中亦有三千大千世界之说,若为异世之魂,则……有所异,有所预,便不足为奇。” 朱元璋心脏突然狂跳,好像揭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抬手示意道衍不必再说,然而自己心里越发确信。 他说的,应该是对的。 若真如此……那殷灵毓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利国利民……岂非天赐大明良缘? 正逢这时,狂风骤起,朱元璋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开,想着去找马秀英分享这等异事,还想着,等殷灵毓回来是得封国公了,该选个好封号给她。 应天府起风的时候,殷灵毓吐出一口血,将常遇春吓得够呛,起身就要去叫军医。 殷灵毓在殷愿的又一次痛觉屏蔽下缓过来,拉住了常遇春。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就不为难军医了。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发现身份,停留不了多久,她可不想死在这么晦气的地方。 常遇春没听,硬是把军医拉过来,但毫无作用,只能拉着朱棣商量,最终带着开采冶炼出来的大半船银子,和小部分人手,先行回大明。 朱棣担忧不已,殷灵毓无缘无故的吐了一口又一口血,人变得苍白,他甚至不敢拖延,在倭人口中确定了周遭海风已经平息,亲自送常遇春和殷灵毓登上了船。 殷灵毓的头发已经白了几缕,格外刺目。 返程得时候船帆已经拉满了,但常遇春依旧嫌慢,实在是殷灵毓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是没得救。 这天夜里,常遇春看到殷灵毓不知何时坐在了书案前,不知在写些什么,心里一紧,站在对面轻敲了敲桌子。 “休息吧,风浪大,晃眼睛,有什么回去再写。” “回不去了。”殷灵毓抬起头冲常遇春笑了笑,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规则导致的排斥感一天比一天重。 常遇春呼吸一滞,可看着她几乎全白了的头发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殷灵毓将写完的锦囊交给常遇春,是大唐皇室同款,只是多了一张字条,让常遇春转交给朱元璋。 倒也不算遗憾,起码这次,是真的亲手参与了灭倭。 大约还有一两天的路程时,常遇春没再见到殷灵毓从房间里出来,于是怀着不好的预感,叫了厨娘进去看。 就差一天半,就能带她回家了。 朱元璋得到殷灵毓病逝的消息不肯相信,直到他亲眼见到常遇春带回来的棺椁。 “你说什么?上个月初六那天开始病的?”朱元璋捏着字条和锦囊,声音绷得很紧。 上月初六,不正是,他和道衍交谈,猜测殷灵毓,是异世之魂的那天? 朱元璋想展开字条,可是手不听使唤,怎么也打不开,好不容易打开,却只寥寥几字。 “烈毒何须淬利刃,世有人心,封喉无味。” 番外篇 梦醒多颓唐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海浪。 就好像看一幅会动的画一样。 他看见有个小兵在这血浪里侥幸存活,看到他辗转落在凤阳,看到他娶妻生子,看到孩子渐渐长大,可时局越来越艰难。 看到他自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被取名为,朱重八。 “爹……娘……哥……”朱元璋情难自禁,喃喃呼唤着,可他们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跳的很快,朱元璋就重温了自己的前半生,直到那场开国之后的北伐。 粮草有些许延误,有蛀虫在搞破坏,一直到六七月才班师回朝,可伯仁染了伤寒,病逝了。 根本没有沧州一行。 朱标成婚后,常清生了个嫡长子,然后生第二个后,死了。 大孙子八岁的时候,染了天花,也没撑过去。 妹子死了。 标儿病逝。 曾经称兄道弟的人越来越远,一个个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朱元璋看着御座上那个人,一边心痛于亲人的离去,一边迷茫。 这真的是他吗? 为什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什么不对呢? 可惜他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自己也终于合上了眼。 朱允炆继位。 在齐泰、黄子澄的辅佐下,朱允炆急于削藩,逼死湘王朱柏,囚禁代王朱桂,逼反燕王朱棣。 他什么时候给儿子们封的藩王? 朱元璋看到朱棣起兵“清君侧”,历经四年血战,最终攻入南京,建文失踪,朱棣登基,改元永乐,还做贼心虚,延续了个洪武三十五年。 还没等他生完气,朱元璋又看到这个糟心傕的确优秀的四儿子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死在了途中。 朱元璋想,谁不齿于你,谁不给你敬意,爹去给你揍他。 但爹现在也还是想揍你。 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国力恢复,大明有了些盛世模样。 朱元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下去。 他看见朱祁镇轻信王振,御驾亲征瓦剌,兵败被俘,大明精锐尽丧,朱元璋几乎是疯了一般大骂着这个混蛋子孙。 他又看见于谦力挽狂澜,拥立景泰帝,保卫北京,而朱祁镇最终复辟,杀害了于谦,圈禁了“戾王”。 好!好!他大明竟然也出了个赵构!比赵构更猪狗不如,冤杀忠良! 朱元璋暴怒不已,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朱祐樘,朱厚照,朱厚熜,到了这里朱元璋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大明的根基与制度已经乱到没办法再看下去。 朱翊钧时,有人如于谦一般,给大明续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再之后,又是急转直下。 东林党,宦官,后金,起义。 朱元璋在朱由检也就是崇祯吊死那天发出哀鸣。 “咱不想再看了!够了!够了!” “咱不想知道那么多了!” 然而并无用处。 朱元璋眼睁睁看着后金入关,各地削发,屠戮。 然后汉人再次沦为奴才,文字狱,八旗,大烟,直到洋枪洋炮敲开了闭锁的国门。 为什么这些枪炮,有一点眼熟?朱元璋在铺天盖地的恨意里,竟然又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海外蛮夷成群结伴,来瓜分这片土地,他们烧杀抢掠,而神州陷入黑暗,被称之为“东亚病夫”。 然后倭寇喊着“共荣”,狠狠的咬了上来,放言道:“三月内消灭华夏!” 他看见全国上下的百姓,穿着草鞋,背着简陋的武器,投入战场再被搅碎,他看见天上血染长空,湘江横尸断流。 他看见了应天府。 不,应该说,是金陵。 “恨倭寇打战表兴兵犯境,众英雄将请长缨慷慨出征,忠心赤胆为国效命,湘江染红鬼泣神惊,众儿郎壮志未酬疆场饮恨,这滔天碧血,诉不尽我满腔恨呐.......” 凄凉哀婉的调子幽幽回转在空中,这片本该丰饶的大地千疮百孔,血液浸透了一寸寸山河,尸体就那么稀糊糊的涂在繁华的城市里,死寂里响着戏腔,疯疯癫癫的女子被蹂躏了个遍体鳞伤后就这样清唱,随即被一刺刀攘了,气息就那么弱下去,恨字却如恨意,绵长,刻骨铭心。 “爹?” “重八?” 朱元璋睁开沉重的眼睛,看见担忧的马秀英,还有朱标。 “你怎么了?都睡了三天了。”马秀英起身打算去给朱元璋端水润润喉咙,而朱元璋猛然抱住她,恸哭。 七百年大梦一场,梦醒多颓唐。 朱元璋把看呆了的朱标也拉到怀里,声音嘶哑。 “别丢下咱……” “爹?” 他想起来了,他见到了殷灵毓给他留下的字条,然后枯坐了一晚,最终睡了过去。 是梦。 常遇春还没有死,很多政策早就被搅和的不一样。 枪炮他也有,银子他也有,标儿还在,才成亲,孙子甚至还没出生。 还有妹子,妹子身子调养的很不错,不会像梦里一样经常咳嗽,难受。 还有那可恨的倭寇,如今……已经亡国灭种,为大明挖矿。 都不一样了,都不一样的。 只差一个殷灵毓。 朱元璋甚至不敢抬头,抱着马秀英和朱标,可是情绪根本控制不住,又哭又笑。 “咱错了……咱错了……” 他总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控,可结果呢? 多荒唐。 锦囊,朱元璋不敢打开了。 说是留给后代的,那就留给后代吧。 他若是再控制不住自己,也不必忝颜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道衍被他留了下来,事情只能怪他非要刨根问底,道衍甚至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只是合理的推测而已,怪不得她。 但他有才华,又会医术,万一……还是留在应天府比较好。 朱元璋知道,哪怕没有那张字条,他也明白。 是他杀了她。 朱元璋开始集众臣之力,在殷灵毓留下的政策上,尽力摸索前方的路,艰难又漫长。 可他不改,就是那一场梦,他不能不改。 何必白费了她的心血。 他不敢。 朱元璋学会了一些作为君主应该明白的东西,只是代价太大,他自己都觉得可悲。 番外篇 饥寒再无恙 楚青鱼高中二甲,被徐小大人徐妙云拨到了刑部任事。 因为楚青舟还在军中,不方便送她,于是二老放心不下,跟着楚青鱼上了京。 新的京城是北平,离沧州很近,又有修好的水泥路,一路走来也还算舒适。 官员是有宿舍的,楚青鱼给爹娘订好了客栈房间,把二老送到,让他们先去休息,就去收拾自己的宿舍了。 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租金当然也不高,属于是官员的福利,最重要的是离皇宫近,早上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嫌弃小或者成家了不够住的,也可以自去买或租房子住,而大部分官员的工资,不那么挑远近新旧的话,也足够租赁一间不错的住宅,端看个人的选择了。 楚青鱼铺开阿娘亲手缝的被褥,刚擦完的床架子干干净净,铺上被褥,再挂上蚊帐,看着就温馨而油然而生一种归属感。 端起一旁的木盆,拧干了布帕,把打开的玻璃窗子上的灰尘也简单擦拭一番,其他东西留着慢慢归置,楚青鱼倒了脏水洗干净手,去找爹娘游览京城。 今日的天色不算太好,毕竟早上那阵子刚落了场小雨,他们在驿站出来时还加了件外衣,现在倒是没继续下,但还是阴沉,一家人也没忘了拿伞。 伞是泸州油纸伞,工艺精湛,是当地一大特色,开了很大的工坊供销各地,当地发掘出这一特色经济文化的官员正是墨书。 “娘,您快说说爹,叫他别念啦!”楚青鱼挽着阿娘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出来玩就是要高高兴兴的嘛!再说了,家里的地不是托付给牛叔照看了吗?” “那番薯产量多高呀!去年收了那么多,爹这…不在地里照顾着,实在是不放心。” “那要不娘和您早些回去?” “那不行。”秦岚虽然也有些意动,但还是拒绝了:“娘还想多陪你几天呢!” 楚七六也是一样的反应,地虽然重要,可是又出息又乖巧的女儿,他们也舍不得。 还是多逛一逛京城吧!如此繁华热闹,等回去他们也算见过大世面了,再给女儿多买一些东西,女孩子出门在外总需要多一些的底气。 一家人找到一处口碑不错的沈家酒楼,这家的掌勺听说是从养济院走出来的,而且也跟养济院多有合作,他们也最先钻研了一些番薯的新奇吃法,拔丝番薯和糖水芋圆都很受欢迎,楚青鱼将这两样招牌菜都点了一份,的确比白水中煮出来的番薯更加甜美。 宫中。 朱元璋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朱棣护肤了,但依旧不忍直视,这小子在海外呆了那两年呆得又黑又糙,回来后又对入了朝的徐妙云一见钟情,生怕因为长得丑被拒绝,开始注意保养,硬生生给自己闷白回来不少。 也是……算了,他管这些干什么呢。 “爹,您怎么过来了?”朱棣擦完脸看向朱元璋,面前那块水银镜纤毫毕现,这可是畅销海内外的好东西,狂揽了不知多少银子。 朱元璋背着手往外走:“跟咱去图书馆一趟。” “大哥呢?”朱棣起身跟上,疑惑道。 “他啊,跟清儿一起批折子呢。” 清儿就是常清,是太子妃,同时也是前朝官员,夫妻两个一个温润却果断,一个温柔又缜密,做起事来强强联手,朱元璋放权放的很利索。 “那二哥他们呢?” “一早上就去养济院了,说院子里来了个好苗子,力气特别大,老二想着要是真是个力士,带回去培养培养好从军。” “娘呢?” “跟你大姐她们出去逛街了。” “没带您。”朱棣小声补充。 “闭嘴。” 朱棣把嘴闭上了。 北平的图书馆是宋濂开起来的,殷青蘅赞助,联合了一些名士大儒,不过用的依然是朝廷的名义。 之所以是殷青蘅,是因为青蘅在殷灵毓下葬后,自请入了殷终清一脉。 他本来就无父无母,态度也坚决,殷终清又断了嗣,朱元璋后来点了头。 殷青蘅虽然做着生意,常年却呆在沧州,打扫着殷灵毓和殷终清当年居住的院子,还有他们的坟茔,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回到朝中。 不过有沈万三和几个后起之秀在,再加上邮寄信件的驿站也越做越好,很多事情不必亲自到场,殷青蘅倒也不必总是奔波。 到了图书馆,朱元璋在门口还特意又洗了一遍手才走进去,拿了几本书,在允许说话和讨论的顶楼还看见了自己的五儿子。 “不对不对,这种草我在云南看见过,是不能够多吃的,一小把还勉强可以,但吃多了就会开始腹泻,当地人称之为巴豆草的。” “殿下所言,下官已经记下了,会去找人验证,那么这一样草是用来做药材的,似乎是有微毒,可也能食用吗?” “此种草药有毒,是因为全株入药,但若是去除了枝叶,将根茎仔细的磨碎了,洗出其中的粉来再煮开,倒也能吃,只是太过麻烦。” 写着写着突然便有旁边一个做记录的女子感慨道:“幸好我大明如今有从海外引来的番薯,产量惊人,又能饱腹酿酒,再过几年,定然人人都能吃饱。” “那这本《救荒本草》也还是要编下去的。”一旁的人捧了一句:“殿下真是仁爱。” 朱橚只是郑重道:“只愿我大明子民永不必再受饥荒之苦。” 朱元璋也没去和他们打招呼,而是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打开了手中这一本治水的书籍,黄河年年都需要治理,就是有水泥在手,也还是要多加注意,多学一些总是好的。 朱元璋想,他现在跟被牵着鼻环的牛一样,不敢轻举妄动,跟着前人的指引走,可最关键的是这鼻环是他自己愿意套上的,虽然不舒服,但至少不会丢。 丢了就很难找回来了,还是约束一些的好。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连绵的细雨,沁润着土地,浇灌着植物,然后让一切焕发出新的生机。 番外篇 地府辩论赛 “别打了别打了!” 朱棣站在一边喊道,然后被另一个自己拽了回去捂住嘴。 “嘘,我爹都跟着挨揍了,你还是安静些吧,那可是唐太宗和汉昭烈帝。” 正史朱棣抬了抬手意思意思的挣扎了一下,小声道:“我这不是…怕一会儿我爹迁怒我么!” “那还是我爹好。”大明朱棣转念一想:“不对,还是殷姐好,把我爹都给带好了。” 台上那叫一个热闹,三国众人率先出动了车轮战,但没抢过李世民,只能轮着跟正史的朱元璋打擂台。 李世民正压着大明的朱元璋打,一刀一剑屡屡相撞,大明朱元璋虎口都已经震裂了,咬着牙抵挡。 正史朱元璋跟三国众人到底是率先认识,又不是主要的被集火对象,最终认输之后,正史朱标和朱棣顺利的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大明的朱元璋也想认输,奈何李世民不让,出招越来越快,最后长剑“啪”一下横着狠狠砸在朱元璋肋间,给人打到了台下。 “叫你害死小妹!” 刘备不满道:“怎么也不留着些手?备还没与洪武大帝比试过呢!” 比试?单方面揍人吧!大明朱元璋被自家孩子扶起来,那叫一个憋屈。 可是憋屈又有什么办法,的确是他的错。 “行了行了。”见打得差不多了,刘邦开始拉偏架,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站了出来:“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呢,不着急。” 不着急个鬼啊!合着不是你挨揍!正史朱元璋揉了揉胳膊上被打青的地方,干脆灰溜溜的回家找马皇后去了。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发言权。 抱歉啊,另一个自己,乖乖承受其他的人的怒火吧,谁让那丫头折在你手上的,正史朱元璋很没良心的想到。 大唐李世民擦了把汗,云淡风轻,还不忘问了正史的自己一嘴:“话说平行高明呢?怎么也走了?” “称心那孩子见他哭的难受,带他出去了。”正史李世民只觉得手痒痒,看了眼正在被马秀英上药包扎的大明朱元璋,最终还是放弃了。 汉高祖说的对,来日方长。 再说了,不能打还能骂嘛! 大明朱元璋被马秀英包扎着伤口,疼得直吸气,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围投来的目光,包含着愤怒,失望,甚至还有几分怜悯。 “呵,洪武大帝,好大的威风。”三国刘备冷笑一声,语气难得刻薄:“猜忌功臣也就罢了,连一个真心助你的人都容不下? 大明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大唐李世民语带些哽咽:“你当我们这些人就未曾有过察觉吗?可她宁愿做了,我们又追问那么多做什么呢?” “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嬴政抱臂睨了大明朱元璋一眼。 三国曹操也道:“她完全可以冷眼旁观,看着大明一步步走向衰亡,可她偏偏选择了帮你,真是不值。” “可是不这样,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殷珏殷灵毓了。”三国周瑜轻声叹息,其他正史和平行小世界的人也纷纷点头。 “爹……”大明朱棣看着亲爹备受打击的模样,忍不住插了句嘴:“殷姐临走前还给您留了锦囊,说能挽救一次江山,她到死都没恨您。” 她对爹,那真是仁至义尽了。 朱元璋低着头。 她不恨他,因为本来就不在意吗? 所以对着自己才不愿多说话,和从前的殷灵毓一样做了冷性子。 “少在那里瞎想。”大唐的李泰探出头来:“根据话本来说,小姑姑被发现就得离开,那肯定要扮演的嘛!小姑姑冒着风险要给我们拿好东西,你却辜负了小姑姑交出的信任。” “她不恨你,是因为她比你更懂什么叫‘仁’。”刘秀会心一击:“可你呢?你配得上她的付出吗?” 大明朱元璋终于绷不住了,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够了!咱知道错了!咱后悔了!可……可人已经没了,咱没办法挽回!咱也想再见到她,想给她道歉……可是咱根本见不到!” “啊,你说这个。”三国诸葛亮悠悠笑着:“如你所见,我们这些世界也都经她之手改变,所以,灵毓很忙的。” “现在么,应该已经去了别人那里了。”三国郭嘉跟着摊开手:“就是不知道这次是谁这么好运。” “好不好运的,还是看人。”正史李世民意有所指:“可别到手的机缘都能丢了。” 在一边根本没有发言权的赵宋皇室里,赵匡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说实在的……他对自己后面那些位,可没几个有信心的! 尤其是那条狗! 要是这殷灵毓去了,再跟岳飞一样折在赵构手里……他一定一定要每天再给他加一顿揍! 从他爹他哥揍起! “乃公也好奇呢。”刘邦摸了摸下巴,笑道:“也该轮到我大汉了吧?” “高祖别和朕抢啊!”刘彻拍案而起:“朕可太需要她了!朕绝对能抓住机会的!” 大明朱标默默给自家亲爹找回来一点场子:“这也不是我等能决定的吧?” 刘彻泄气:“倒也是……朕真的想看到朕的冠军侯横扫天下啊!晚年朕连个趁手的将领都没有!” “哼!小妹这一世本来健健康康都能当将领的!”大唐李世民提起这个就气,磨了磨牙:“洪武大帝,咱们明个儿继续!” “倒也不用。”平行世界的李治勾起唇角,凑过去耳语两句。 大唐李世民眼底划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也笑了起来。 “洪武皇帝,朕明日打算去‘管理员‘处辩论,诚邀您一同前往。” ————————— 这次花了不少积分兑换了一场梦,殷灵毓却得到了足足七百积分。 “阿愿,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最高只有五百吗?” “是原身舍弃了下两世的气运,补偿给你的。”殷愿道:“她说,她才不会让你吃亏。” “她还说,你一定要继续向前,让所有黑暗里点燃星火。” 第一章 影子 “呸!秦狗!” “我们不要和他说话!” 几个小孩子冲着另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扔着石子。 “下贱的质子!” “没人要你!哈哈哈!” “你早都被你爹给忘了吧?那个暴君已经杀了白狗,他们也不会要你的!你肯定没人要!” 越说越过分,其中一个孩子从自己的水桶里掬起一捧水直接泼了过去,其他几个觉得好玩,也石子和水一齐上阵。 站在他们对面的小孩抱着水桶,路全部被堵住,只能尽可能躲避着,对面的孩子却步步紧逼,他还小,也没有资格反击,唯有忍耐。 “我要。”殷灵毓缓步走了出来,孩子们回头一看,看穿戴又是个质子,只可惜不知道底细,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罪的起,只好一哄而散。 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一溜烟跑开了,只剩下满地碎石子,和那个抱着水桶,浑身湿透的小男孩。 嬴政缓缓放下护着头的手臂,露出一张倔强的小脸,他约莫十来岁年纪,眉眼间已有不符年龄的冷峻,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井水还是泪水。 “还好吗?”殷灵毓走近几步,在离嬴政三尺处停下。 “我不需要你要。”嬴政低头去提木桶,可惜这么一会儿,水已经洒出去了不少,他估计又要重新打水了,嬴政抿着唇想。 殷灵毓叹口气:“需要帮忙吗?” 嬴政警惕地后退半步,声音稚嫩却冰冷,带着明显的戒备看向面前的少年:“你是谁?” 在邯郸这几年,他早已学会不轻信任何善意。 殷灵毓也无奈,她这次成为的是燕国公主,与燕太子姬丹一般年岁,又不受宠,无人问津,连名字都没有。 结果却因为燕王舍不得送出姬丹,原身就成为了“姬丹”,在燕国战战兢兢活着,替代兄长为质,却在回去后被一杯毒酒赐死。 只为了保守秘密。 呵,后来还不是秦国势大,就舍弃了姬丹去为质? 原身的一生像燕太子姬丹的影子,替他受难,且无人知悉。 只是现在还没办法直接离开,燕国与赵国接壤,关系既有合作也有冲突,长平之战后刚背刺了赵国一波,总之,很是微妙,殷灵毓若是随意离开,恐怕会出事。 那么,她也只好暂时是姬丹了。 “燕太子,姬丹。” 对面的人和他差不多大,苍色的衣裳被他穿的沉稳而大气,眉眼却又带着温润关怀。 嬴政就无所谓的勾了勾嘴角:“秦国质子,嬴政。” 他原以为会在对方眼里看见厌恶,看见排斥,看见恨意,这些都是他常能见到的东西,却只看见对方只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就指了指他的木桶:“所以,要帮忙吗?” 那些孩子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恨秦国,自然也恨他嫌恶他,嬴政的手攥紧了桶绳,指节发白。 “……多谢。” 得到允许,殷灵毓上前和嬴政合力提起了木桶,打水对于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确实费力气,等他们将水倒进陶缸,两个人的手都被草绳勒红了。 嬴政看着殷灵毓腰间的苍玉玦,还有身上燕国产的粗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要留饭吗?” 虽然同为质子,可看那衣着打扮,听那太子头衔,就知道是受宠的孩子,不会委屈,更不会缺一口饭吃。 但嬴政也没什么别的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其实除了这一身帮她伪装成姬丹的衣着,还有一些财物和换洗衣服,殷灵毓也一无所有,燕国那边连留个人都没给她留,此刻淡笑着摇了摇头:“我才到邯郸,住所还没收拾呢,先走一步。” 嬴政看着殷灵毓往外走,似乎真的就只是路过为他解围,顺手帮了他,并不求回报的样子,咬了咬牙叫住了殷灵毓。 “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裳可以去给你帮忙。” 他才不想欠别人人情,眼看着今天母亲回了赵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好擅自做主拿家里的东西做回礼。 那就去帮忙干活好了。 殷灵毓无奈的带上了嬴政往赵王给自己分配的院子走。 这一片都是质子住的地方,想住的好就得有关系,燕王可不会给她浪费钱财和精力,因此住的离嬴政居然也不远。 话说回来,她还真不知道面前的孩子是嬴政,只是看见霸凌顺手拦了一下,结果…… 哇哦,幼年…额…少年嬴政? 总之还挺惊喜的,而且都不用自己再去找人了。 院子里算不上破败,屋顶也很好,看起来不会漏雨,房间里也只是有些灰尘,行李被粗糙的堆放在门口,几口木箱子就是全部,殷灵毓挽了挽袖子,和嬴政埋头像两只蜜蜂一样开始打扫和整理。 这个院子的好处是有一口水井,不必去外面打水,由此可见赵王摸不清她的底细,给的待遇还算不错,没有太过苛刻。 嬴政搬来井边的陶盆打水,又主动去擦灰,却见殷灵毓握着麻布和他一起干,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他倒是适应的很快,嬴政想。 之前还有质子看不清形势,在这里闹呢,后来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又被克扣和针对,散了不少钱财,又攀上了一位贵族,离开了这里,听说过的还算过得去。 两人沉默地擦拭着蒙尘的窗棂,木纹渐渐显出原本的色泽,殷灵毓放下抹布,冲着嬴政笑了笑:“且等我一下。” 殷灵毓走了,嬴政反而更自在些,把剩下的事情做完,看着门口的箱子,其中一口敞开着,里面有不少布匹。 等于可以直接花用的钱。 他居然就这么相信自己? 还是根本不缺东西,笃定他身后的家人会源源不断的养着他,不让他受委屈? 嬴政坐在石阶上,胡乱的想着来打发时间。 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会带着那些孩子来找他吗?嬴政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 院门响起脚步声时,嬴政抬起头,却看见殷灵毓拎着袋子,菜,肉,冲他粲然一笑。 “一起吃吧?” 第二章 共食 不等嬴政拒绝,殷灵毓就补充道:“就当为我接风洗尘?孤身一人暖灶的话,未免有些太凄凉了。” 面前的少年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嬴政沉默了一下,想到家中所剩不多的余粮,再一想自己也有帮忙做事,不是吃白食的,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他的确很饿。 虽然在母亲的家中送财物和说和下,他们没再继续被关在宫中,可也还是会克扣东西,母亲时不时回家去拿一些吃的也得避着人。 生起火,打了水,陶鬲陶釜里煮着冬葵菜汤和粟米,殷灵毓看着行李里粗糙的那块盐块,沉默了一下,把手伸进箱子里那些衣服底下,久违的用了一下空间。 战国这个烹饪吧……这个调味料吧……还是拿点空间里自己的调味料算了。 请嬴政吃点好的。 殷愿迅速帮忙伪装了一下,把容器都给换了。 小小的陶罐里是蜂蜜,另一个陶罐里的几个小布包分别是盐,花椒,和一些药材混合组成的香辛料,都是并不超出时代的东西,可以放心使用。 殷灵毓将最肥的那一块羊肉用匕首切下来片成片,均匀放在从厨房角落里拖出来洗干净的炙肉石板上,然后开始做炙肉。 随着火苗的舔舐,石板上的肥肉逐渐变得焦脆,“滋滋”的油炸声不绝于耳,生的肉片放上去很快就被煎熟,撒上不知是什么却很香的调料粉,再涂上一点蜂蜜,然后发出更加香甜诱人的味道。 殷灵毓熟练的给肉翻面,再把那些已经成了油渣的肥肉夹出来放到盘子里,看着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的嬴政,下意识把最后一片沾着料粉的油渣夹到他面前。 “尝一尝?” 被投喂的嬴政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这样有些失礼了的时候,油渣已经被他迫不及待叼进了嘴里,就只能吸了两口气降温,然后咬下去。 甫一接触到牙齿,酥脆的油渣就碎裂开来,属于羊肉的腥膻被花椒和香料的味道压了下去,反倒有种独特的风味,被炸酥的肥肉和煸干的瘦肉越嚼越好吃,咸而不苦,然后随着咀嚼在齿间渗出油香和肉香。 眼看着嬴政眼睛都放大了,殷灵毓将粟米饭盛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放到嬴政面前,被赵人称之为蔓菁的芜菁叶汤直接用罐子,羊肉就在石板上边煎边吃。 嬴政咽下那片油渣,舌尖还残留着浓郁的肉香,他盯着面前的满满一碗既不发霉也不掺豆子的粟米饭,忽然绷直了脊背:“我不能——” 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陶碗磕在案几上的声响打断了他,对面的人放下一碗泛着琥珀光泽的蜜水,落落大方,一如他方才停在几步外,得到允许才上前的尊重与温润,如沐春风。 “趁热喝,出些汗来,也不易风寒。” 是了,他方才被泼了水。 可是,蜜很珍贵,肉,饭,也都是偶尔才能吃到饱的,更多时候,母亲只能带着他采野菜,野果,配着赵国给的那一点粮食,偶尔加一餐肉干。 母亲回赵家之后会带饴糖,带枣子,米糕,还有粟米和麦饼,可那并不多,赵家养的是母亲,而他是被母亲养着的,所以他总会力所能及的给母亲分担事情,比如打水,比如捡柴,还有煮饭。 陶碗里蒸腾的甜香缠绕着嬴政的理智,最终败给了越来越明显的饥饿与渴望,他捧起碗抿了一口,甜味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像一团温热的火。 嬴政对自己说,他会想办法报答他的。 一定。 这些饭菜,食材明明也都是嬴政吃过的东西,可就是要更好吃,更美味,嬴政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的正襟危坐,吃着吃着就开始一口接一口,直到最后将石板上最后几片肉和碗里的饭一起放入口中,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吃的有些多。 但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燕太子面前如此失礼了,初遇就已经很狼狈了,刚才还直接就着人家的手吃肉,嬴政也只是顿了顿,就若无其事的低声道:“丹兄今日之赐,政谨谢之,当结草以报。” 有些人自认为自然镇定,实际上耳根子都开始泛红。 “君子既饱。”殷灵毓于是微微笑起来,道:“足慰吾之风尘。” 其实已经很饱了,甚至有点撑,口中却还不知餍足地回味着羊肉的香气,嬴政和殷灵毓一齐将餐具洗干净,收拾了残局,俯身一礼:“赵政辞归,翌日再谒。” 这次嬴政没再故意强调自己的秦人身份,只说明日会再来。 总得找机会还人情,他刚搬来,自己还是能帮上忙的,也可以讲一讲邯郸的一些布局和特色。 不过亲自带他去还是不了,自己是秦人,在赵国并不受欢迎,他跟自己走在一起,会被连累的。 嬴政不自觉的捏了捏指尖。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和他站在一起为好,等还了他的好,还是……少些来往吧。 这样想着,就往不远处的自家院子走去。 殷灵毓等院子里只剩下了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蜜水晾着,然后开始归置小件的物品,她还得在这里住一阵子,总该住的舒服一些。 原身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健康,有些弱了,得锻炼,所幸因为她毕竟是作为“姬丹”被送过来的,给的行李还说得过去,她花出去了一些钱,也还有不少东西可用。 在心里算了一些还需要些什么,殷灵毓让殷愿帮自己记了下来,然后躺进了被子里。 天黑的很早,没有蜡烛,倒是有月光星光,远处还有狗吠声连绵不绝,赵国是以狗肉作为一种主要食用肉类的,自然也养狗。 “宿主晚安。”殷愿刚结束跟殷灵毓贴贴的一个月,此刻还有些恋恋不舍:“我明天会提醒你购物清单的,已经记在备忘录上了。” “嗯,阿愿也早点休息哦。”殷灵毓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现在还没有棉花,这被褥,多少有点单薄了。 第三章 药茶 嬴政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也没见到赵姬,就明白,今天母亲又歇在赵家了。 以往这样的夜晚都显得漫长,因为嬴政知道第二天会有好吃的,就会少吃一点,省下粮食,半饥不饱的躺在黑暗里,等待赵姬归家。 然而这次可能是吃太饱了,嬴政躺下之后根本没时间胡思乱想,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时能闻到熟悉的“药茶”气味,他就知道是母亲回来了,起身穿好衣服鞋子下了地,果然看见赵姬正在看着火,水里煮着一些枣子。 他之前病过一次,很重,赵姬吓坏了,听医家弟子说是吃的东西不干净,就再也不准他喝生水,有时候还要在水里煮上些东西给他喝。 因为没钱,放东西的时候不多,一般都是物资富裕的时候,会放一些枣子进去,等水喝的差不多了,就把吸饱了水的枣子吃掉,软绵甜腻,或者放山楂,桑葚,水或粉或紫,酸酸的,但回味带着一点甜。 ……昨天的蜜水也很甜。 “阿母。” “政儿起了?快来看着些水,滚了再舀。”赵姬看见嬴政走出来就丢下了煮着的水:“阿母带了饴糖和杏子回来,还有一袋稻米,记得煮两碗米粥当早食。” 嬴政无奈的点了点头。 赵姬被养的单纯任性,这几年的磨难里赵家还在关照她,并没有让她学会太多东西,她能还养着嬴政都已经算是很关爱他了。 毕竟她原本是可以混吃等死当一个姬妾的,如今却得带着嬴政艰难的在赵国求生存。 嬴政还记得小时候有阵子被扣押在宫中,其他人很少给他们送饭,他饿的不行去摘果子,却被侍卫呵斥,赵姬那时候野菜都不认识,只能抱着他一起饿着肚子哭。 后来,就拿了自己的首饰换了好一点的饭菜吃,嬴政眼睁睁看着母亲身上的漂亮玩意儿一点点变少,最终什么都没有了,她就哭着吃所剩不多的米糕。 然后赵姬看到了一旁的他,又不舍的看看点心,最终还是将温热的米糕塞进他嘴里。 淡淡的米香,柔软又饱腹。 所以嬴政长大一点之后,就开始反过来照顾赵姬。 嬴政蹲下身,抓了两根枯枝添到陶釜下,火苗舔舐着釜底,将清水渐渐煮沸,几颗干枣在滚水中上下翻腾,渗出淡淡的枣香,将其舀出大半晾在一边留着喝,嬴政又去拿了大半碗稻米倒进釜中,加了些水继续煮。 赵姬则是进了屋子,将带回来的东西放下,又拿了两个杏子出来,洗了一下放在案上,打算一会儿吃。 “阿母,粥好了。” 嬴政用木勺搅动着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他于是拿了碗,盛上一满碗粥,尽量多捞了一些米粒,端去给赵姬。 给自己那碗却没有舀太多,粥水比起第一碗来说稀薄了不少,嬴政干脆就站在院子里仰头喝干净。 温热的汤水清香可口,对于嬴政和赵姬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一顿饭了,赵国给他的份例,不仅总是缺少和发霉,还经常掺杂糠麸,或者干脆就是没加工的粗粝谷物,还要他和赵姬一点点处理。 将陶碗顺手就洗干净,放回原处,嬴政洗了洗手,道:“阿母,儿欲往燕太子处,以报昨日一饭之惠。” “阿母知晓了,政儿自去吧,只是小心些。”赵姬头也不抬。 从前她出去也会被辱骂,来往的人也纷纷对她避而不见,所以她后来除了回赵家求助求接济,基本不太愿意出门去了。 嬴政到院门外叩了门,殷灵毓刚好也吃完了饭,拿上钱袋,含笑招呼嬴政道:“君既来,助我择些物什去,何如?” “……自无不可。”嬴政败在那坦荡澄澈的目光下。 也许,他见到自己有多不受待见,就会很快学会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殷灵毓和嬴政一同往市集方向走,然后按着缺少的东西清单一样样买,昨日只买了一点粟米,肯定是不够吃的,还有一些杂物,琐碎的一一买齐,期间不少次有人窃窃私语。 嬴政只是沉默着,并不多在意,他习惯了。 他只看向殷灵毓,见殷灵毓也一脸平静,手抬起又放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是他选择不抛弃自己的,自己何必急着推开他。 然而等帮忙提着东西回到殷灵毓的院子后,嬴政还是开了口。 “赵人恶秦,亦恶我,君若与我同处,难免受牵连。” 说完,嬴政转身欲走,背影挺得很直,显得有些僵硬。 殷灵毓叫住他,语气平静:“战争是国与国之事,其中恩怨对错难论,但从来与稚子无关。” 嬴政本来没回头,听完却突然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殷灵毓,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和一点对这一切的恨意与厌恶:“那丹兄为何亦在此处?” “既为太子,受民供养,自当承其责,平争端。”殷灵毓点了点衣领上的玄鸟纹,又对嬴政眨了眨眼,放轻了声音:“且不论外物,孰谓吾欲至斯乎?” 的确也不是人家想来的,他只是适应的很好罢了,嬴政自觉失言,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为什么得到善意,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馈了呢? 因为拿的没有任何代价,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东西,他甚至不敢相信,再加上……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他无辜。 他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是大人丢下了他,在这赵国,在这邯郸,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母亲,剩下的都是铺天盖地的排斥与恶意。 他真的……很委屈。 嬴政别过头,不想让殷灵毓看到自己的难过,只低声道:“是政之过,愿君宥之。” 看了看身上没有赔礼,干脆走过去伸出手,意思是给殷灵毓打两下出气。 殷灵毓只是笑着往他手心放了一只桃子,笑道:“那便多来伴我吧,初到赵国,君为吾第一友矣。” 嬴政拿着桃子,呆楞在原地。 燕太子……他说什么? 第四章 豆羹 是……第一个,唯一一个……友人吗? 嬴政只觉得脸有点发烫,急急忙忙的转身:“我…政家中尚有事,改日再来拜会。” 握着桃子,竟是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殷灵毓看着他急匆匆的步伐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开始规划自己和他的出路。 嬴政都走到家门口了才反应过来,说好的去回报人情,自己却拿了桃子就走,真是…… 看着手里的粉白果子,嬴政终究还是把它掰开,将一半分给了赵姬,自己啃完另一半,不知怎么想的,将桃核洗洗干净,放到了枕边。 先秦时期的物资堪称匮乏,殷灵毓思来想去,就打算先从饮食入手。 民以食为天,哪怕是贵族,也逃不开口腹之欲,以此来蓄积一些能力和钱财,也好能做些旁的事情,或者引起一些贵族的注意,再顺势借力。 毕竟,只是食物的话,不容易被学走什么高端技术,哪怕被抢夺了方子,那也只是些饭菜的做法而已,比起纸张一类她还保不住的重要的东西要好得多。 更何况虽然她此行虽为质子,好歹也是“燕太子”,直接出手抢的,大概不会有,她自己这一层身份,就是一个很好的靠山。 只是也是束缚就是了,她小打小闹可以,聚拢人力或者做大垄断都不行,毕竟这还是在赵国的地盘上。 订了个石磨,买了两个奴仆,殷灵毓转身就出去又一气儿给办完了。 没办法,做为质子,长期雇佣赵人也是行不通的,就是买奴隶,也只能是几个,再多就要上报了。 而且还得保证奴隶的用途不是私兵或传递消息的。 所以殷灵毓就挑了两个女奴隶回来,都不大,也都没有名字,价钱不算高。 等嬴政整理好心情再上门时,就看见两个穿着葛布短衣的少女卖力的推动石磨,石磨中央的孔洞里,浸泡过的黄豆被一点点碾碎,乳白色的浆液和碎渣沿着磨盘边缘缓缓流出,落入下方的木桶中。 “丹兄这是…在磨粮?”嬴政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一般豆子也会做豆羹,或者豆饭,但这样磨碎了还是少见,毕竟干豆子要好保存很多。 “做一种新的豆羹,你来的正好。”殷灵毓笑着招呼嬴政,给他一碗煮沸后又加了蜂蜜的豆浆,然后才将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水倒了进去搅和。 一来殷灵毓这里就被投喂,嬴政已经逐渐习惯,捧着碗小口的喝豆浆,喝的睫毛上都有些雾气缭绕,喝完自觉的上前开始帮忙。 把半凝结的豆腐脑一点点舀进提前准备的粗麻布和木框里,再把木板压上去,放了一个坛子压着,嬴政动了动唇瓣,最终没好意思说。 他想着,也不能老是自己在这边吃好的,却不给母亲带回去一些,但是本来自己就已经算是在蹭吃蹭喝了,要怎么张口呢? 那边的阿黍和阿菽已经将剩下的豆子也磨完了,一个去挤压豆浆,一个接替殷灵毓继续烧火,根本不用吩咐和催促。 燕太子待她们实在很好,可以睡在房间里有好衣服穿,有饱饭吃,却不要求她们做什么,只是帮忙磨豆子而已。 嬴政正踌躇间,忽见殷灵毓已用粗布包好一匹粗绸,一匹细绢,又取竹筒盛了一筒新煮出的豆浆,转头对他笑道:“说来失礼,丹还未曾上门拜访过令堂,今日新得了豆浆,正好请夫人尝尝。” 听着殷灵毓的话,嬴政耳尖微红,他方才还在思量如何开口,不想对方竟已备妥礼物,那粗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虽不及锦缎华贵,却比寻常葛布细软许多,苍色的粗绸,浅碧的细绢,正是他和母亲用得上的质地和颜色,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政多谢丹兄。” 殷灵毓笑的太好看,嬴政迷迷糊糊就带着人往家里走去,浑然忘了一些事情。 到了嬴政家中,赵姬听闻是燕太子来访,忙端起久违的礼节热情相迎。 殷灵毓行礼后,献上见面礼和豆浆,赵姬连声道谢,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推给嬴政待客,自己则喝着豆浆在自己那边的屋子里缝衣服去了。 嬴政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殷灵毓,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毕竟,他们家中基本也不会有客人来访。 殷灵毓给他解围道:“政兄素日都做些什么呢?” 说起这个嬴政终于有了些可以说的话题,嬴子楚虽然跑了,可是也留下来了一些不好带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些竹简。 嬴政平常也不太好经常出门,所以会躲在房间里翻阅竹简,赵姬有时会教他认一些她认识的字,剩下的,她也无能为力。 于是二人就着《论语》说起,然后渐渐说到了如今仍在盛行的,名家的“白马非马”。 “白马非马之说,终是巧言乱实。马之为马,其性本定,岂可因色异而更其质哉?” “是极。”殷灵毓赞成道:“马之实未变,名何故异?若白马非马,则黄马,黑马亦非马,天下岂复有马乎?” 嬴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正是,天下无马,而马非马,若无已无马,何来白马?岂不如自矛刺自盾矣?” “虽有诡辩之嫌,但仍有可取之处。”殷灵毓正色道:“若将其混入律法,又当如何?若法不言不明,则易有错漏可捡,此正为名家辩论之真意。” “还请丹兄明示。”嬴政拱手。 殷灵毓便道:“理,不辩不明也。” 嬴政蹙眉想了想,也就点头,白马非马这一理论初听来的确荒谬无用,但细细思索,的确是一个常人未曾想过的说法,简单的文字和语言就能轻易地将概念完全替换,那么换到其他的文字上,譬如律法,或者圣人言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于是便邀请去屋中拿竹简与刻刀,想要将今天的这些话记下来。 殷灵毓从善如流的跟着嬴政来到他的卧房里,然后看到了枕边的桃核。 第五章 玄鸟 嬴政顿时僵立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想的?他当时到底在干嘛?他现在应该去干嘛! 嬴政的脑袋都快烧起来了。 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过去拿起那颗桃核,往袖子里藏也不是,往枕头下放更不是。 就看见对面的少年自然的走过来,点在他手心的桃核上:“此物若如此搁着,终究不便,政兄可信我否?可愿暂交我手?三两日便好。” 殷灵毓想着,嬴政这么珍惜他们之间的第一份礼物的话,就帮他刻一下,才好携带一些。 嗯…虽然严格来说,第一份礼物是今天的布料才对,而这只是桃子里的桃核。 但看着面前七八岁的嬴政……好吧,他想收藏一下也没关系。 嬴政有种整个人都被拥抱起来的暖和了的感觉,迷迷糊糊就乖巧的把桃核给了出去,转身去拿竹简和刻刀,还有毛笔和墨。 虽然都不能吃,但也算大人给他留下的最有用的东西了。 剩下的……呵呵。 心中却还是很温暖,有种被珍而重之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友吗? 那些孩子只会欺凌他,忽视他,偶尔有人接近过,然后很快抛弃他。 所以被如此坚定的选择,他那时才会不敢置信,原来真的会有人对他好,对他关心,却分毫不取。 一如此刻,有人能一起说得上话,思想观念又相近,畅谈着各家典籍,有种醺醺然的…幸福。 嬴政写的是小篆,殷灵毓上次在大汉时有学一些,还能看懂,两个没得学上也没老师的人就在这边一起自学了起来。 殷灵毓的豆腐坊是第二日就开起来了的,让阿黍阿菽去坊市里代替她看着摊子,不仅卖豆腐,还卖豆渣,只是豆渣比豆子还能便宜一些,豆腐价格却有些高。 毕竟殷灵毓瞄准的也是手有余钱的那类人。 “可以试吃一块,不要钱!” “柔软香甜,怎么做都好吃!” 阿黍端着一陶盘切成碎块的豆腐,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证明她并非逃奴,主人家甚至来头不小,算是王孙公子。 而阿菽正踮脚将“菽玉方”的幌子挂上草棚,粗麻布幌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着葛布短褐的奴隶还是引人注目的,试吃这种占便宜的事大部分人也容易走不动路,摊子前很快围上来了人。 有个身着绸衣,前来闲逛的赵国宗室子弟率先上前,阿黍瞧着他的打扮立刻更加恭顺的将盘子举的更高:“贵人且尝尝。” 阿黍捧着的陶盘里,雪白方块颤巍巍晃着,竟比玉璧还莹润,女奴的手脸也洗的干干净净,衣裳也整洁,赵珧于是大胆的拿起竹签挑来一块入口。 入口后是浓郁的豆香,一抿就化开来,果然细嫩绵密,唇齿留香,赵珧大手一挥:“给我拿三块!” 有了这么个锦衣公子做带头的,不少人也蠢蠢欲动,自负有那个财力的也大多会上前吃上一口。 这一吃就赞不绝口了,陆陆续续有人买下豆腐,阿菽就拿着提前预备好的荷叶给豆腐包上递出去。 “要半块成吗?”佝偻着背的老人从腰间摸出枚磨得发亮的布币,眼巴巴盯着木桶里泡着的豆腐边角料:“就…就这些碎渣也成...老朽年岁大了,这豆腐香软,实在是可口,也想给家里人也都尝尝。” 布币不比刀笔,还得换算一下,毕竟殷灵毓嘱咐了豆渣可以稍作添头,她们有权力处置,阿菽便麻利地舀起一勺豆渣,又添了半块碎豆腐,用荷叶包好塞过去:“老丈拿好,这豆渣可以回去和野菜煮,比藿羹还香。” 老人浑浊的眼睛一亮,颤巍巍从拎着的草兜里掏出几枚野果子非要塞给她,阿菽推辞不下,就收下了,又卖出去一些豆腐豆渣之后,脚边的筐子里就多了不少细碎的东西。 毕竟豆渣卖的比豆子还便宜,又细腻,虽然吃起来还是会粗糙剌嗓子,但对于贫苦的百姓而言,已经是很占便宜的好吃食了。 淳朴的百姓自然也用他们的方式进行了回报。 试吃的盘子已经空了,阿黍回去犹豫了一下,捞了一些碎豆腐,迎面扑来一阵香料的气味,曲裾深衣的贵女带着两个婢女挤到前排,绢扇掩面,婢女指着木框里完整的豆腐:“此物可能入蜜?” 阿黍切下一角递过去,道:“我家主人说,这菽玉方如何吃都可以,如何吃都好吃。” “好大的口气。”贵女高傲的开了口,拿起竹签试吃一口。 然后让阿黍她们回家了。 她将剩下的全打包了。 殷灵毓看着背着钱回来的两人,并不惊讶。 战国这个饮食吧……不,哪怕一直到大汉,那都不是很美味。 也许权贵还是能吃到一些不错的东西的,但那也只是少数而已,何况豆腐在如今还未曾出现过,新奇又好吃,经过千百年验证,那就不会卖不动。 阿黍阿菽也很兴奋,尤其是殷灵毓让她们也可以吃她做的豆腐和肉当她们的饭时,感激的立刻就要跪下,被殷灵毓阻止了。 “吃了饭歇息片刻,就继续做豆腐。” “是,主人。”阿黍阿菽自然没有不听的,她们的待遇已经很好了,做的又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手艺,自然是更认真和用心。 她们是不知道点豆腐用的是什么水的,殷灵毓主要是让她们帮忙先磨豆子,看两人蹲在地上不敢多吃,只能无奈的匆匆吃完自己那份饭,让她们两个把陶鬲里剩下的都吃干净。 本来做的就是三个人的分量,两个人硬是一人只敢吃半碗饭算怎么回事? 干体力活怎么能不吃饱饭呢? 殷灵毓回到了屋子里,阿黍阿菽放松了不少,心存感激的大口吃饭,她们来了这几天每天都能吃饱,甚至吃上荤腥,身体自然也越来越有力气,被养的很好。 而屋子里的殷灵毓则捏着桃核开始琢磨,应该把它变废为宝成什么东西。 嗯……就,玄鸟吧。 第六章 赵家 说实话,除了在作为李承乾时有过一点打磨雕刻的经验,殷灵毓在这边的确还是不太擅长。 再加上工具简陋,殷灵毓硬是磨了好几天,才做出一个胖胖的“玄鸟”,穿着红绳,憨态可掬。 但嬴政很高兴的捧在手里,郑重道谢,然后挂在了手腕上,举起手腕晃了晃,抿着唇笑。 木质的桃核,打磨成秦国崇尚的玄鸟,对于嬴政来说,已经是这么大以来,第一份像模像样的,专属于他的礼物。 就是完全不知道回什么好,自家大人的藏书?还是多来帮忙?燕丹只买了两个女奴做活,豆腐,也就是那“菽玉方”,却卖的很好,称得上供不应求,他自己也得跟着做一些事,他可以每天都来帮忙的,只要给他一点东西吃就可以。 他们两个今天看的是《诗》。 嬴政拿的这卷竹简上是《诗经·国风·豳风》的一篇。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 “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把之前不认识的字认全,两个人又开始日常的探讨。 “老狼仪态不整,就是狼狈不堪,那体态丰腴的权贵之人,便品德高尚了么?”嬴政眼底不由得带上些厌恶,从前有同龄人故意往自己身上泼羹汤,那些赵国的权贵却全然不阻拦,嬴政看他们就格外的面目可憎起来。 “以物喻人罢了。”殷灵毓平静的摇摇头:“凡览文者,必先察其为何人所撰,又观其身处何等境地,而后可通晓文中真意。” 嬴政就又低头去看,想了想道:“此诗意为……公子王孙,进退维谷?” “然也。” “孔子有言,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又是因何?”嬴政看向殷灵毓发问。 嬴子楚从来没想过给嬴政打点什么,嬴政过的不好,小命都是艰难保住的,更别提有学习的条件了,只能捧着这些竹简囫囵吞枣。 殷灵毓便道:“如此隐语相诘,如投玉叩石,君子所以全交也,然强梁者不必循此道,可裂帛直言耳。” “善。”嬴政击掌:“丹兄所言,政如拨云见日耳!” 他也更喜法家之言,如此委婉纠缠的贵族做派,嬴政并不耐烦。 却说另一边,赵珧和那贵女赵露各自发力,很多贵族家中人也都吃上了豆腐,惊为天人,再一打听是那燕丹售卖,赵王便派人上了门。 院门前,一队着绛色深衣的宫人肃立,为首者头戴鹖冠,腰悬玉组,正是赵王身边的中庶子。 “燕公子安好。”中庶子拱手,眼角余光却扫过院内的石磨等陈设:“大王闻公子所制'菽玉方'甚妙,特命下臣相请,入宫一叙。” 殷灵毓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容不迫的行了个标准的揖礼,温声道:“粗鄙之物,竟蒙大王垂询,敢不从命?” 她虽然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低估了豆腐的威力,这才几天?赵王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幸好,今日嬴政不在,不然两国质子交往是一回事,撞到赵王近侍面前又是一回事。 赵王宫烛火通明,殷灵毓跪坐于偏殿蒲席,面前漆案上摆着青铜的餐盘,盛着切成薄片的豆腐,淋以鹿肉汤。 ……青铜器啊,突然就不是很敢吃了呢。 “燕丹啊。”赵王抚须而笑:“寡人尝此物,恍若啜玉露,听闻乃卿家秘方?” 殷灵毓很是上道,三言两语间便答应交出配方,赵王自然高兴,命人上前,道:“燕卿有君子之风,寡人自然也不能吝啬,来人!赏金十镒,绢二十匹,书简一箱,以酬燕卿献方之谊!” “谢大王恩典。”殷灵毓行礼,豆腐是一点没动,赵王也不在意,他把豆腐的配方拿到了就可以了。 但殷灵毓也不吃亏,赵王有了这配方,不管他会不会去售卖,都和她有着一样的立场,是她的后台,那也就是说,她以后豆腐卖的好,在邯郸,敢来找茬儿的人不多。 回到简陋的院落时,夕阳已西沉,天边一片昏黄,殷灵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嬴政正坐在院中的石磨旁,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翻阅竹简。 “丹兄回来了?”少年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转为担忧,放下竹简起身走过来:“赵王召见,可有为难?” 再往后一看,赵姬居然也难得出来,正看着阿黍挤压豆渣,榨出生豆浆来。 “政兄怎么来了?”殷灵毓让下人将赏赐放进院子里,任由嬴政打量。 嬴政看着殷灵毓的确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大大松了口气:“闻赵王召丹兄入宫,政心忧之,乃与母俱来候君。” “惜政力薄,未能助君,实在惭愧。” 殷灵毓其实能明白,对于嬴政来说,赵国皇宫和龙潭虎穴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才这样紧张自己。 于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勿忧,且看这些,政兄可有什么看得上的?尽管取去赏玩。” 嬴政摇头,阿黍她们已经自觉的洗了手过来帮忙搬东西,殷灵毓便往屋子里走去:“既已至矣,且就此处用膳罢。” 晚上吃的自然是粟米饭,菜是石板煎豆腐和鸡蛋,还有一罐豆渣野菜汤。 赵姬吃的姿态骄矜,能看得出原本的出身,但速度却不慢,显然也是很喜欢。 嬴政不是没往回拿过豆腐,但赵姬和嬴政都不算太会做饭,吃着的确也很美味,但却不如殷灵毓处的更惊艳。 “政兄可要一同经营这豆腐?”殷灵毓发出邀请:“丹有些忙不过来了。” 赵姬没有反应过来,嬴政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拉了拉赵姬的衣袖。 赵姬:? 懵懵的放下碗,赵姬用疑惑的清澈眼神看向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的友人,嬴政看她这副样子,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母亲,赵家人可想要一起做豆腐的生意?” 丹兄看似是问自己,其实是在问母亲,还有她身后的赵家。 第七章 汇合 赵家自然是欣喜的接下了。 殷灵毓也不觉得吃亏,本来嘛,“燕丹”是不能做什么大生意的,但把方子给他们赵家,只拿分成,就另当别论了。 赵家无什么权势,但的确有钱,从前和吕不韦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们动作很快,等殷灵毓将阿黍阿菽教会点豆腐后,放良再送去赵家被雇佣和庇佑,豆腐就在邯郸彻底流行开来。 而殷灵毓与嬴政的走动也变得理所当然,赵家接了方子后利润是要分三成给殷灵毓的,殷灵毓不负责管任何事,即便如此赵家也赚的盆满钵满,对于殷灵毓选择他们的原因,也心知肚明的多出了许多照拂。 嬴政的日子于是格外的好过起来,连带着赵姬也比从前更受宠爱。 给赵姬这个女儿的投资总算见到一点回头钱,虽然知道她不聪明,但赵家还是从半放弃的给口饭吃状态,变成了紧急开始教导了起来。 毕竟从嬴子楚身上他们看不见希望,但从嬴政身上,似乎还能有利可图。 那就更得笼络住了。 赵姬一向是娇生惯养,天真而没什么眼界,不然也做不出心安理得享受还是小孩子的嬴政的照顾的事情,猛然被这么一摧残,干脆巴在嬴政身边躲懒,母子感情反倒比从前还要好。 “阿母,孩儿的衣服真的够穿了。”嬴政一连换了三套衣服,绷紧的小脸上全是无奈。 有钱有闲,赵姬也就不爱回赵家听他们絮叨大道理,干脆就专心养嬴政,并以此为借口不去学习。 最近赵姬正沉迷于给嬴政做衣服来打扮他,比起曾经最擅长的跳舞,这几年赵姬学会的东西里就包括了一些简单的针线。 现在不缺钱了,赵姬也没有简省的想法,只是除了给自己买东西,也会带上嬴政的份,且颇从中找到了些打扮孩子的乐趣,要不是嬴政强烈抗议,赵姬还想做两身女裙给他。 “这又何妨,政儿正在长身体,阿母都给你往大了做的,留了余量,能穿好一阵子呢。”赵姬蹲下身把腰带给嬴政系好,满意的捏了捏他头上的发髻:“来,阿母给你换个发带。” 嬴政只能配合的任由赵姬给他重新拆开头发梳了一遍,然后换上了一对新的发带。 终于满足了的赵姬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才放过了嬴政:“好了政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阿母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政儿。”嬴政仰起脸笑了笑,赵姬就又心情很好的挥了挥手,自去找自己的乐子了。 从以前的那种相互依存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的模样到现在,赵姬是因为有了充足的精力与金钱,而嬴政则是被殷灵毓养的很好。 好到已经提前很久学会了该如何与人相处,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与想法。 提上给殷灵毓带的蜜渍梅子,嬴政快步往殷灵毓的院子走,他们今天约好了要一同学《商君书》,那可是好不容易辗转从一赵国宗室那里得来的。 庭院里的井边有棵大树,殷灵毓干脆就在树下搭了个户外厨房,做了石桌石椅和火塘,此刻人正坐在树下,就着天光看着木盒里珍贵的帛书。 远远看去,苍衣少年玉簪挽发,腰佩玉饰,身上便只有黑色与白色,唯有人本身还带一些色彩,像一块温润的玉,让人看了就难以移开视线。 秦国是不尚玉的,也不怎么佩玉,只是也有以玉比君子的说法,譬如“言念君子,其温如玉”,便出自《诗经》秦风篇。 嬴政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条红绳,然后走上前将梅子放下,凑过去一起看起帛书来。 日子就这样过得波澜不惊,毕竟长平之战已经过去了许久,赵国与秦国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再加上两个孩子虽然凑到一起,却也没有门客什么的在旁出谋划策,只是一起吃吃玩玩读读书,赵国方面也就并没有怎么上心。 或者说,是默许的态度。 毕竟豆腐已经快成为了赵国的国民食物,赠于他国权贵,或用作招待,都很有面子,名声响亮,流传各国,豆腐的真正来源殷灵毓又不声不响,从不冒头或联络燕国,赵王还是乐于对她适当的放放手的,就连监视力度都因着她的安分守己,知情识趣逐渐放轻。 殷灵毓也就蛰伏在此,一边锻炼,读书,一边静待时机。 一年都不到,秦国那边又传来嬴子楚被立为太子的消息,赵家上下无不庆幸于自家提前开始的关照。 赵国打算送还赵姬与嬴政的事情已经有了风声,嬴政期盼归国之余,不免惦念起殷灵毓来。 他又何日能还家? 他归亦是归燕而非归秦……可燕对丹兄亦不如何,丹兄身畔既无门客也无仆从,钱也不见再送过来花用。 那自己走后,他怎么办?一直呆在赵国吗?要不要让赵家多关照一番? 可是,自己回到了秦国,下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 秦国与燕国关系似乎也不十分好,下次再见面,又会是在什么地方? 自己……和丹兄道别,又该说什么? 想着这些事情,嬴政颇有些辗转反侧,第二天就去寻殷灵毓, 而殷灵毓呢?可算等到了嬴政被秦国那边想起来了,嬴政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金银细软,打包成行李。 “丹兄此欲何为?”嬴政微微睁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不是是他要走吗?丹兄这是做什么? 没听到燕国要接回他的消息啊? “我呀。”殷灵毓回身对着嬴政一笑,与往日里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好像很不一样:“我去找你汇合。” 她要让“姬丹”逝世。 燕王和姬丹不是将这个太子身份给她了吗?那她就帮他们销毁掉。 若不是不想挑起事端,也是想关照一下幼年的祖龙,她早跑了,也免得天天被人监视。 嬴政眨了眨眼,今日前来之前的纠结和不舍都化作了震惊担忧:“丹兄欲私逃出赵?” 第八章 溺亡 “是。” 嬴政听了,只深吸口气,并未劝阻,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赵家近日正为我与母亲准备车马行装,可借机安排,丹兄若不嫌弃,可扮作我的随行之人。” 他受他恩惠颇多,无论他想做什么,有什么样的理由,他是该伸手帮忙的。 更何况,他还带着一点私心。 既然是私逃,那应该不会呆在赵国,也不一定会回燕国,那岂不是…… 可以邀之入秦? 这样的念头一起,嬴政便克制不住的想象,能把人拐……不,带回秦国,然后将丹兄奉为上宾,好生招待报恩,一同读书进学…… “不必,我另有安排。”殷灵毓打破了嬴政的想象,将打包好的东西塞给他:“暂存于你车架行李中,我自会去寻你。” 秦军已出发来迎嬴政了,到时候她再过去拿,好歹也是不少钱呢,总比带不走,只能留在这里要好。 嬴政抱着包袱,却还是执拗的伸手抓住了殷灵毓的衣袖:“丹兄教我读书明理,待我如手足,如今你要涉险,我岂能袖手旁观?我不怕连累,只怕丹兄……” “勿忧。”殷灵毓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叹一声:“我自有办法,更稳妥合用。” 嬴政遗憾的松开手。 车队离开邯郸那日,嬴政频频回首,还是遗憾———稳妥起见,殷灵毓并未来相送。 赵姬大概猜到了他在找谁,想了想,还是握住嬴政的手安慰道:“政儿,有缘自会再相逢。” 嬴政也只好收敛了情绪,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闷闷的“嗯”了一声。 殷灵毓则是在第三日,给自己准备了弓箭,再次出门打猎。 她自打锻炼,练武开始,就时常出城游山,慢慢次数多了,赵国这边警惕心也就下来了,现在侍卫甚至都只跟了两个,明摆着是觉得她不会跑。 邯郸城外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每逢雨季,水流汹涌,常有溺水之事发生,殷灵毓选定了这里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处”。 殷灵毓先是在附近打了两只野兔,侍卫为她捡回猎物,因为她出手大方,又不为难人,跟着她出行也算肥差,二人态度十分不错,也不会寸步不离的看守。 殷灵毓骑着马,慢悠悠地靠近河流,那两个侍卫坠在身后不远处,全无所察。 说时迟那时快,殷灵毓将缰绳一拉,又把手里才薅的草药揉碎了往马鼻子那里一糊,那气味一散开,身下的马顿时嘶鸣一声,放足狂奔。 “不好!”两个侍卫大惊失色,急忙催马欲上前相救。 只可惜,事发突然,马儿发疯的速度又太快,直直往河中冲过去,等他们赶到河边,只看到湍急的水流挟裹着那匹正在嘶鸣的马往下游浩浩荡荡冲去,哪里还有殷灵毓的影子。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个侍卫惊慌失措。 另一个侍卫强装镇定道:“快!你先回去禀报!我在这里找!” 说着就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找人,另一个侍卫赶紧回城向上禀报,不消一时三刻,赵王便听到了中庶子的禀报,说燕国质子姬丹在河边游玩时不慎落水。 “务必派人去寻!”赵王大怒,这倒不是他多关心殷灵毓,而是殷灵毓的身份不一样,若是就这么在赵国尸骨无存了,他赵国是有责任的,此事必定会影响到他赵国与燕国的关系。 赵王派人搜寻数日,只在河岸找到一只被冲上岸的粗绸鞋履,以及从渔人手里收到“燕丹”常佩戴的一枚玉璧。 赵王看着这鞋履和玉璧,脸色愈发阴沉,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最终决定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往燕国报信。 而嬴政得知“燕丹”溺亡的消息时,车队已行至半途,马上就要与秦军派来的队伍汇合了。 他怔然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殷灵毓给他雕的玄鸟,心中翻涌着震惊,难过,与侥幸心理。 “不可能的……”他低声喃喃道。 丹兄那样聪慧通透之人,怎会溺水而亡? 更何况,他明明说过会来寻自己的……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静。 他得相信丹兄。 你一定没有死,你一定会来寻我,对么? 殷灵毓吐着水,趁着夜色艰难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上岸。 她有点儿贪心了,想着连马和马背上的一些东西一起带走,结果就是游的比预想中费劲了很多,现在有点没力气了。 这马虽会凫水,可这条河太过湍急,纵然有她往较浅的芦苇荡带,也还是呛了几口水。 然后就在下游的芦苇荡里跟着她一起呆到夜色四合才出来。 此刻这匹马冷的直往她身上贴,打着响鼻,似乎在催促她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 “委屈你了。”殷灵毓拍拍这匹马的鬃毛:“以后带你吃最好的果子和草料。” 殷愿也为殷灵毓松了口气。 “宿主,快生火烤衣服呀!” “先找个山洞吧,河滩上太显眼了。”殷灵毓也冷,但还是牵着马往前走去:“等换了衣服装扮就去追嬴政他们,应该来得及。” “哼。” “又吃醋。” “醋都没有呢,我才没吃。” “好啦,只是我怕我轻举妄动,影响到历史上属于嬴政的发展趋势嘛。” “那你也对他太好了嘛……”殷愿哼哼唧唧的:“要是真怕的话,那你还对他那么好,又是做吃的又是保护他,我就是醋了!” “我决定要惩罚宿主!” 殷愿说着,拿自己的积分买了热姜汤,热汤泡粟米饭,很不讲理的塞到殷灵毓手上。 “快喝!一个又辣又甜,一个没有肉,都要吃完!不然……不然我给你播放一天的小蝌蚪找妈妈!” 殷灵毓被殷愿逗笑,的确也筋疲力尽了,干脆靠着树坐下,先喝了两口姜汤,又随手折了树枝做筷子,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舒服的长出口气。 “为什么是小蝌蚪找妈妈?” “因为刚从群里拿到一个魔性的修仙界青蛙亲自录制版本。”殷愿不假思索。 第九章 归秦 殷愿说完才发现自己把那一点使坏的心思说了出来,还没等它试图撤回,就听到殷灵毓含笑回应它。 “那阿愿真好,乐于和我分享。” 殷愿的数据流日常冒烟。 “那,那还要不要热蜜水呀宿主?” 殷灵毓把东西吃完,起身借着月光拿出备用的一双鞋子,将只剩下一只的鞋子换下去收好,赶紧接着往前走,好找地方预备生火烤衣服:“省着点儿积分吧,阿愿不是看上了新出的仿生人皮肤吗?” “皮肤哪儿有宿主重要!”殷愿理直气壮。 顿时就也不记得和嬴政较劲儿了。 寻了个避风的山洞,又捡了一些枯枝干柴,殷灵毓把火生了起来,将备用的衣服用树枝架起来烤干,马儿则和火堆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暖和着自己。 等天亮后,殷灵毓便换了那身干净衣服,将火堆收拾干净,骑着马离开了这里。 嬴政被交接给秦国接应之人时,前来接应他的王齮还有些惊奇。 毕竟,谁不知道,嬴子楚将嬴政扔在赵国,就得不到什么好待遇,他不会有什么朋友,也无什么老师,更没有条件受到该有的贵族子弟教育,甚至会饱受欺凌。 王齮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不太懂得与人相处,阴郁或怯懦的嬴政,但面前的少年,说话做事温和有礼,眉宇间开阔沉稳,比之咸阳城里精心教导的公子们更加出色。 “臣王齮,奉王命迎公子归秦。”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 嬴政微微颔首,回以一礼,姿态从容:“将军辛苦,政不胜感激。” 这礼节,这气度,哪里都不像是被放养在赵国的质子,王齮心里想着,也就迎嬴政与赵姬换乘了秦国的车架。 “公子请,我等即刻启程。” 嬴政回头望了一眼,随后牵着赵姬,上了马车。 路上停下来休息造饭时,王齮还是忍不住好奇,旁敲侧击道:“公子在赵国,可有师者教导?” 嬴政唇角微扬,只淡淡道:“政曾遇贵人指点,略通诗书。” 这就是不想透露师从何人了,王齮自然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道:“公子如此说,可曾听闻兵家之道?” 也好大致锁定一下范围。 “略知一二。”嬴政也明白这是在试探他,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锋芒。 他再如何也是秦国公子,王齮这样做,是越界了。 王齮也知道,但他可不打算收敛,于是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出几道沟壑:“那公子可知,若我军在此处遇伏,当如何应对?” 他画的是明显的峡谷地形,两侧山崖陡峭,前方出口狭窄,正是兵家险地。 嬴政垂眸看着沙地上的图案,略作思索,伸手接过树枝,在沙地上添了几笔,道:“若政为主将,该派一支轻骑绕至山后,另一支佯装溃退,诱敌深入,再以火攻断其退路。” 王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虽然战术上算不得高明,好歹也曾经是白起的副将,眼界还是有的,眼下这方案,说不上多惊艳,但也要看是出自谁之口。 是嬴政这个年幼且无人教导的质子之口。 那就……很不一样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若敌众我寡,又当如何?” 嬴政握着那根树枝如同执剑,轻划一道痕迹,将代表敌人的图案划开:“示弱以骄其心,分兵以乱其势,待其懈怠,一击破之。” 王齮目光越发灼灼:“此计险矣,若敌将谨慎,岂非自陷绝境?” 嬴政抬眸看向他,气势沉稳而凌厉:“兵者,诡道也,敌若谨慎,我便比他更稳,再出手段,总有法子让他冒进。” 王齮不闪不避,对着嬴政笑的欣慰:“公子大才,必为我大秦明日栋梁,臣愿随公子驱使。” 很好,他就押他了。 嬴政也不奇怪,明明都已经冷淡以对了还贴上来,必然是有目的的,丹兄说过了,他的长子身份,加上足够的能力和头脑,以及曾经的经历,将会成为他最有力的武器。 目前看来,的确是的。 就像他们原本对他的预期可能只有认字识字,但他能展现出足够的才学,效果会比他的那些已经培养过的对手更好。 只是想到殷灵毓,嬴政又忍不住往后看了看。 他什么时候能找来呢? 与此同时,殷灵毓正骑着马快马加鞭地赶路。 殷愿在脑海里嘟囔:“宿主,咱们这一路追得这么急,嬴政肯定还没到秦国呢。” “但我怕他太担心,毕竟我也没告诉他实情,还是早些赴约为好。”殷灵毓如今骑马已经很能适应了,只是又是不太高的年纪和身高,在野外又没有马凳或仆从,总得牵着马找个稍微能垫脚的高处上马。 还好这匹马很配合,也不太麻烦。 秦国军队带着嬴政的第二日,入夜时分,殷灵毓总算追上了嬴政。 营地外的守卫被惊动,立刻拦住了殷灵毓,喝止道:“什么人!?” 嬴政听到动静,从营帐中走出,看到殷灵毓,眼中闪过欢喜神色,连忙上前:“丹兄,你可算来了。” 士兵见是嬴政认识的人,赶紧收起了长矛请罪,嬴政挥手叫他放行,带着殷灵毓进了营地。 “自当守诺。”殷灵毓对他笑道:“我的包袱呢?” “在这里。”嬴政连忙从马车上取下,看向殷灵毓:“丹兄可要随政入秦?” 王齮在身后站着,看着,心里揣摩着。 这样的岁数,是公子政的友人么? 殷灵毓作的仍旧是男装打扮,只是衣料相对普通,也没有再戴配饰,看起来不好判断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接过包袱,嬴政以为可以带她走,却见殷灵毓背上了包袱和他道别。 “愿君行旌所指,皆坦途也,所愿诸事,咸遂心也。” 嬴政顿住,随后难以置信的看向面前的殷灵毓。 他这样千里迢迢的找过来,把东西寄存在他这里,居然不是为了和他一同走吗? “丹兄何以独弃政乎?” 第十章 各自 殷灵毓叹口气。 “我非燕丹,政兄。” 嬴政本来还在委屈,在试图争取,这一下子脑袋又被殷灵毓炸的懵了一下,微张着嘴。 “啊?” “我非燕丹,乃燕丹四妹,无名,政兄可称我为殷灵毓。” 虽然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但嬴政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只是心里腾然而起莫大的荒谬感。 四妹? 根本没有名字? 却成了燕丹的替死鬼? 好,好!燕国,燕王,燕丹! 完全就将面前的人当作弃子扔出来挡灾的! 也难怪她会选择诈死,想来也是在给他们添堵!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她要扔下自己去哪里?她有何处可去? 这一年来的相处不是假的,他们的情谊不是假的,嬴政很确信这一点,可是,她为什么不肯继续和自己走? “即便如此。”嬴政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了:“…即便如此,可你也曾言,你会要我。” “你骗我。” 那是两个人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嬴政本来不信的。 “没有骗你。”殷灵毓看着这样的嬴政,克制着上去揉一把的冲动,和他约定道:“暂别非永诀,同照一片月,会当凌绝顶,把酒再言欢。” 嬴政怎么信,他就没看过她喝酒。 但他也知道自己再三强留,终究是仗着她对自己好,却没考虑过她是不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他不能那么任性。 “那,你发誓。” 嬴政直直的看着殷灵毓,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招摇,光波粼粼。 面前的人神色专注,声音很轻,却很平稳,很认真。 “我发誓,殷灵毓发誓,不会丢下你。” 嬴政转身就往士兵那里走,抽了一支箭还不够,还将头上的发带拽下来,系在殷灵毓的手腕上。 折箭为誓,还有交换信物,嬴政虽然知道这些都只是一个象征,但还是做了一遍,像是固执的加深他们之间的约束,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看着嬴政气鼓鼓的掰断了一支箭,又低头闷不作声的往她手腕上系发带,殷灵毓多少也有一两刻的迟疑。 但很快又下定了决心。 她现在入秦,利益不够大,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她想要帮上嬴政,却不应该是在他年纪小时,在他危难之际,把人彻底影响成为自己希望的模样。 他们都有各自的道路要走。 别离终有时。 “如果你听到隐世子弟殷珏,应该就会是我。” 嬴政故意的将自己的发带打成一个死结,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身着苍衣的殷灵毓。 “我能去找你吗?” 殷灵毓抬起手腕晃了晃,黑眸黑发,雪服玄裳,依旧是身上只有黑与白,只有腕间多了一抹属于嬴政的红色,对他笑的皎皎如月。 “我会等你成为合格的秦王。” 王齮望天。 你俩可真不避人啊! 口气也真不小! 算了,押宝都押完了,自己人的必备素养就是嘴严。 他什么也没看到听到。 不仅如此,王齮还火速转身收拾了一份干粮出来,交给了嬴政。 嬴政自然是满意的接过,挂在了殷灵毓的马背上,然后看着殷灵毓牵着马走远,直到融入夜色,才不舍的回到火堆旁坐下。 但显而易见的,对待王齮的态度要随意亲近了一些。 虽然这个人急功近利,油滑世故,但也有可取之处。 更何况自己未曾在咸阳城内长大,天然的少了许多人脉和势力,也容不得他挑拣太多,用着就是了。 走出营地一段距离后,殷灵毓找了个能垫脚的高处上了马。 七国之间,多有恩怨。 哪怕是后来嬴政强势统一,分裂了几百年的土地也难以认同,难以生出归属感。 再加上他国贵族的不满,秦国的战时经济,政策,律法,在治国方面的不足,以及多方面的原因,秦朝一夕崩塌,直到汉朝,才真切的让中原大地融合发展起来。 所以她入秦,成为秦国人,不是最优解,毕竟秦欲入关,东征西战,简直是人人喊打,先一步就会让人心生排斥。 且她的年纪也在这里,还是小了点,能做的事也不够多,还不到时机。 那就……养名,扬名,待来日。 月色下,一少年,一骏马,踱步向前。 嬴政回到咸阳,意料之中的不是很受欢迎,毕竟他能回来不是有谁关心他,惦记他,而是政治博弈的结果。 嬴子楚对他亦是淡淡,只是嬴政到底是他的长子,而他,因为嬴柱即位便离世,已经成了秦王子楚,因此,嬴政该有的待遇还是很快配备齐全了。 而在宗学读书后,嬴政在一众公子之间脱颖而出,才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学生以为,虞廷执干戚而苗格,周室分封而天下治……” 看着嬴政毫不怯懦,侃侃而谈,不说堂上博士目露满意之色,就是门外的宗正也是连连点头。 他今日来就是听闻嬴政读书很好,功课做的也极优异,才来亲眼见证一番,于是便倚在门外继续听了下去。 心里也略微有些偏向。 并非是旁的,只是成蟜乃楚国一脉,楚系的外戚在秦国的占比,分量着实不轻,宗正自然不喜,那当今的太后华阳夫人,同样是楚国王女,难不成要让楚国把持了秦王不成? 而嬴政虽说也是异国的赵国女所生,但背后还算干净,小小年纪又如此优异,正符合他们心目中继承人的样子。 只是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主的,嬴渚一直听完了公子虔,公子成蟜等人的回答,终究还是觉得,有嬴政之言珠玉在前,剩下几位公子虽然也算得上合格,却不过尔尔。 于是转身离开,却是径直去找了嬴子楚。 嬴子楚刚从太子成了秦王,倚重着吕不韦,对着政务心烦意乱,听闻宗正到访,还是整理精神,起身接见。 “王上可曾考察诸公子课业否?”嬴渚毫不客套寒暄,直入主题。 废话,他都要忙死了,哪有这个时间,嬴子楚想着,但还不傻,知道这就是有什么情况,宗正才来问他。 第十一章 投资 “诸事繁忙,未曾关照诸公子,可是有谁顽劣不堪,叫您与博士费心了?” 本来嘛,嬴子楚就猜,要么是谁又在调皮捣蛋,要么是刚回来那个跟不上进度,但此话一出,就看见嬴渚目光谴责。 嬴子楚:? 他现在还没正式即位,对宗正到底还是有求,且嬴渚,年岁大,威望足,他爹嬴柱都得称一声叔,嬴子楚只能反思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他也没说什么吧? 嬴渚总不能指着嬴子楚的鼻子说他偏心,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最后只能委婉让他考一考公子们的所学就走了。 糟心!这靠亲楚投靠太后成太子的,就是质量不够高! 啧!嬴柱也是的,身体也不行,守完孝刚上位几天啊就没了。 幸好,这嬴子楚虽然差强人意,总比其他人要好许多,但嬴渚还是在心底更看重嬴政一些。 毕竟,他也是从秦昭襄王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见过真正的王,是会对那种气势与自信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难忘的。 嬴政是小,但那种骨子里的思维,想法,抹灭不掉,虽稚嫩,却熟悉。 嬴渚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赵姬。 会是她吗? 赵姬还在飘飘然,毕竟不过短短时间内,她就一跃从被抛弃在赵国的赵姬成了秦王的夫人,虽然还未被立为王后,但名分在这里,嬴政的表现又好,成为王后也是早晚的事。 但这一次的赵姬,因为赵家,还有嬴政和殷灵毓的影响,画风有点走偏。 具体表现为专注于经营她作为“时尚潮流”“美妆博主”的形象,得到更多夫人与小姐的认同和夸赞。 并用赵家教来的那一点经商上的东西,试图开展这方面的生意来证明自己。 嬴子楚从前朝一回后宫,就看见他那貌美但天真的夫人,居然在皱着眉看竹简。 灯下看美人那是越看越好看,更何况赵姬可是在两个孩子的鼓励和足够的钱财下,越发精研过妆粉和妆容,服饰与搭配,堪称专业级别的。 嬴子楚多少有点移不开眼。 “阿媛这是作何?” 赵姬,本名为媛,作为名字,是个美好的字,在赵家也算受宠,不然也不会没有价值了还在养着。 赵姬白了嬴子楚一眼:“今日诸夫人屡屡赞我别出心裁,善于装扮,我自是想着找些事情做,不然又被王上忘记了可如何是好?” 这话听着倒不像是真的怨气冲天的样子,反而含酸拈醋的,嬴子楚自然也不生气,凑过去哄了起来。 赵姬只觉得他哄的根本不如儿子到位,但好歹是板上钉钉,只等着即位的秦王,也就软和了态度,和嬴子楚重又浓情蜜意起来。 要说嬴子楚,倒还不至于彻底的没了良心,赵姬美貌越发出众,又因为他而吃了好些苦,还陪他同甘共苦过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有意重修旧好,一个天真嘴甜好哄,一时间也是夫妻和乐。 至少表面上如此。 背地里,赵姬对着嬴政嫌弃:“你阿父真是啰嗦无用,半天分不清阿母精心挑选的口脂,还翻来覆去只会那几句话。” 嬴政握着竹简看着赵姬的经营计划,只感觉头大。 ……算了,阿母不把自己全然依托在大人身上也是好事,他去给阿母找人就是了。 王齮自然是挑了两个门客,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双手奉上。 赵姬还得顾及着现在她的身份,所以是迂回的通过夫人交际来吩咐人做事,而两位门客也被吩咐过,不必管命令多离谱,他们只管大胆反驳和出主意就是了。 虽然听着就很不靠谱,但为王后做事的名头也很有吸引力,两家人也明白自己的定位,智囊团加实际经营人,大大的有利可图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赵姬说要一匹丝卖五百钱,他们也有那个耐心慢慢引导纠正! 而吕不韦,则是终于从志得意满中回过了神。 他是该得意的,投资了一个嬴子楚,一步到位成了秦国相国,手握权力与封地,何其风光。 人一飘就容易享乐,也是因此,吕不韦直到现在,才听到有关于公子政的美名。 先秦时期不懂什么叫美强惨,但又努力又懂礼,还特别优秀的公子,有着一段不太美好的幼年经历,却依旧长成了现在的样子,这谁能不爱怜呢? 尤其还是格外团结一些的老秦人。 不知不觉间,嬴政就经营起了一个好印象,得到了一些人的好感,虽然微薄,却能让人容易心有偏向。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善于投资的吕不韦,且,嬴政比起其他公子,本就与吕不韦缘分更深。 只是还没等吕不韦找上门,被提醒过的嬴子楚就拉着他一同去考察公子们的学业了。 咸阳宫的一处偏殿里,众公子跪坐在席上,听着嬴子楚的考问。 “近日所学为何?” 成蟜抢先答道:“回父王,太傅教授《商君书》,儿臣已读完《更法》《垦令》《农战》三篇。” 一旁的吕不韦暗自摇头。 成蟜公子被娇惯了些,心性不够沉稳,此时非要出头,虽然能引起嬴子楚的注意,却乱了长幼,是为无礼。 嬴子楚因着赵姬,也第一时间看向了嬴政,见他沉稳平静,颇有风范,自然也是暗自觉着还是长子经过事,更稳重些。 “善。”嬴子楚微微颔首:“《垦令》篇中'民不逃粟,野无荒草',商君何以达成此效?谁来作答?” 只看了个大概的成蟜这下熄火了。 安静了几息,嬴政主动开口。 “商君以法令强制分户,禁止父子兄弟同室而居,加重关市之赋,使商贾怯于贩运,统一度量衡,杜绝奸商舞弊。” “如此,民不得不专务农耕,野无闲人,地无遗力,更设二十等军功爵制,使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农战并举,国富兵强。” 虽然是堪称残酷的重农抑商,但不得不说,对于秦国来说,就是最合适的战时经济管理。 “大善!”嬴子楚赞道:“政儿果真自幼聪慧!” 第十二章 止戈 自幼? 您真的还记得我幼时模样吗? 嬴政并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扮作略有些慕孺和想接近又难以开口的乖巧样子。 “大人夸奖,孩儿愧不敢当。” 嬴子楚眼中多了赞赏与喜爱,笑着继续考问,当晚便陪着赵姬与嬴政一同用了饭,并关心起了嬴政的起居饮食。 他只觉得赵姬母子的表现,远比他想象中的麻烦累赘要好,没有什么上不得台面,也没有陌生和生疏,仿佛这几年的离别里自己依旧是他们母子的天。 没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的感受,更何况是这样貌美的妻子,如此聪慧的长子,处处都是加分项,处处都在拿捏着他那点儿不多的愧疚,来加深他们在他心里的地位。 这也正是嬴政想要的。 灵毓说过,有时候,在外的形象同样是一种可用的资源,所以,他不介意做贴心的好儿子,即便他对这个爹没什么好感。 但他是秦王嘛!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丢人。 也不知,殷灵毓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殷灵毓此刻正与殷愿感叹。 “先秦时期,民风还是太淳朴了。” “哪里淳朴了!明明是彪悍才对!” 方才那人被宿主止血挽救,醒来不仅不来点儿感谢,还要带宿主走! “没办法,我年纪小嘛,在野外的生存环境里是很危险的,他估计是想把我送到附近的好人家里,给我找个寄养长大的地方。” “那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拎着宿主去牵马嘛!整得跟强盗似的,憨憨一个,被宿主药晕了活该!幸好醒了之后还知道解释两句……” 殷灵毓现在是周游列国·医生版。 先秦的医疗,以她现在的能力,开宗立派不是梦,又没有什么利益或思想上的冲突,最适合先经营一番名气。 至于剩下的事情,需要时间和耐心。 殷灵毓背着箭与弓,还有长剑和药箱,带着自己的马,开始行走天下,治病救人, 岁月如江河,浩荡不回头。 ……其实也不是很快,但嬴子楚刚和嬴政父慈子孝了没两年,怎么就又死了呢? 这个秦王更迭速度,感觉不是过了三四年,而是过了三四十年。 嬴渚百思不得其解。 并开始监督嬴政练武。 孩儿啊!你可得稳住啊!上一个三天,你爹三年,你可别也跟着短命啊! 咱们老嬴家的可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在这三年里,嬴政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坐上了新任太子之位,如今嬴子楚逝世,他自然也是下一任的秦王。 虽说他年纪尚小,还不适合亲政,但这不是问题,这三年来,嬴政手下多少也有了一些势力,虽说难以与吕不韦分庭抗礼,但谁说吕不韦就是他的敌人呢? 善于投资的吕不韦,已经“半推半就”上了贼船。 虽然老主子死前把嬴政托孤给他,还让嬴政叫他仲父什么的,但吕不韦的眼光何其毒辣,嬴子楚他还能把握把握,嬴政? 算了吧,与其趁着小欺负欺负,然后被清算,不如伏低做小一点儿! 因此,咸阳城内,如今的局势是,大部分宗族与部分大臣为嬴政一派,小部分宗族和部分大臣为楚国一派,还有很大一部分属于先王遗产,谁也不站,还在观望。 吕不韦明面上站的是观望,和嬴政不咸不淡,还隐隐有些要压制少年秦王,争抢权力的意思,暗地里,反手就把楚系的不少来拉拢他的人告到了嬴政面前。 崽儿啊!仲父…呸!本相只支持你嗷! 你爹没了,我那不就是留给你的么!那四舍五入我天生就是你的大臣,清清白白没有前科好吧! 所以以后可不带翻旧账的! 没办法,任是谁被连着秦王带王后的托付,也是会胆战心惊的。 虽然赵姬根本不需要,人家的脂粉与夫人外交搞得也是很不错的,奈何嬴子楚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硬是留了那么段话,吕不韦当时看着嬴政似笑非笑,听话的拉长了声音叫他“仲父”,感觉心脏都快跳散架了! 这几年下来,公子政其实也没有对其他公子如何,可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优秀到能够压制其他公子的光芒。 也有越来越多的臣子,将目光投向了嬴子楚的这个长子身上,秦国连续几代明君,哪怕是嬴子楚,嬴柱这样的短命倒霉鬼,也绝非平庸昏庸之辈。 否则,在这七国混战的大争之世,秦国又如何浩浩汤汤的一次又一次拉起大军,入关交战?如何成为其他六国咒骂畏惧又避之不及的存在? 也是因此,秦国对于公子们的教育是十分上心的,对秦王的遴选也是十分认真的,靠干妈上位的嬴子楚都尚且是有识人用人的能力,何况这次他们看向的是嬴政呢? 千百年来或褒或贬,可开创一统王朝,封建帝制的含金量,永恒不变。 提前入伙的王家,陆陆续续在这三年来倒向嬴政的臣子,足可以证明嬴政的威望与手腕。 吕不韦自然也对此有着清楚的认知。 他虽然以长者的身份自居,可对上嬴政的气势时,往往会不自觉称臣,会深刻的明白,自己可以教导他,辅佐他,却不可能取代他。 既然如此,吕不韦又怎么敢当真接下那一声仲父呢? 嬴子楚死后,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过这个称呼。 嬴政即位同年,消息传开,楚越之地。 殷灵毓正在阻拦两方势力的争斗。 说是势力其实是高攀了,不过是两个山坳中的村寨,既要祭祀河神,又不肯出自己家的儿女,因此争吵不休,兵戈相见。 这几年来这样的事情殷灵毓也见得多了,只带着连帛和付绸,去教授他们该如何因地制宜,兴修水利。 “你们看,此处便是一个小型的冲击平原,地势平缓,因此常有河水泛滥,理应束水冲沙,加固堤坝……” 连帛和付绸都算是她的门客,连连点着头,远处的百姓虽然听不懂,可也渐渐明白,似乎不用再将儿女沉入江中,来换取风调雨顺。 第十三章 玉珏 倒也不是他们想这么乖巧的听课。 主要是在他们还拿着锄头扁担树棍的时候,人家远远几把弓拉开,一箭射到脚边,然后叫他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退后。 他们那是真的瞬间冷静下来,眼神清澈,乡邻友爱了。 结果呢?还以为是什么杀人成性的匪盗,近前来却是一年幼的公子带着几个随从,先是朗声告诉他们求神不如求己,然后就开始现场考察起了这片河谷平原要如何发展。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百姓也逐渐大胆的凑上前,有那胆子肥的就接话。 “贵人,您既说,我等能靠自己的手,让河水不再泛滥,那……那从前的祭祀,全然无用么?” 那位眉目风流皎洁的小公子是那么的温和而坚定,开口道:“是无用的。” “即便尔等将至亲至爱之人,缚手沉江,也并无神来管控河水,管控风雨。” “所以,不要再献上祭品了,我会助尔等穿沙砺水,驯河归田。” “不必再以有用之身,祭祀无用之神。” 地上有几个人瞬间软倒在地,哀哀哭泣起来。 负责主持祭祀的那巫觋不信,高声道:“公子非神,何以知神意?” “何必知神意?何处有真神?”殷灵毓反问他。 巫觋支支吾吾,然后举起手挥舞起来,直接开始自欺欺人的原地跳大神。 殷灵毓早已习惯,熟练的一挥手,自有连帛跳过去把人拿下。 连帛是她救过的一位剑客,和付绸一样都是执意跟随她的人,只是付绸稍文弱些,而连帛更擅武艺,所以也大多是他来主动出手。 那巫觋气的开始乱喊,只说什么“巫神在上”“河伯显灵”,一旁的村民最开始有些畏惧,可见什么事也没发生,有个哭的狠的妇人一骨碌的爬起来扑了过去。 “你还我阿妹!还我幺儿来!” 她嘶声叫喊着,恸哭着,摇摇晃晃,没几下就在挣扎中滚到了地上,可怜,可悲。 她仰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备受煎熬,眼泪不住的往外冒,耳朵里嗡嗡直响,随后一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莫哭。” “我知晓你难过,但,就当为了不要再有你亲人一样的人,也暂且放过自己,好吗?” 渔靠在殷灵毓怀里,放声哭了个痛快。 然后,在从小到大的鬼神笼罩里,第一次挺直了属于人的脊梁。 “我…我能帮您做什么?” “不,我…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她抓着殷灵毓的衣袖,哭肿了眼睛,她分明也不老,人却像是枯木,只是如今,她那殷切的目光,好像边角处的一抹新芽。 渔家中会织网,会打渔,所以她叫渔。 因为靠河吃饭,所以渔家最虔诚,最听话。 渔的阿妹织,渔的病怏怏的小儿子田,都陆续成了祭品。 渔只能告诉自己,神这是愿意收下阿妹幺儿,神总会带他们过得好不必再吃苦,神一定能保佑他们风调雨顺…… 可是渔总会想起阿妹绝望又惊恐的目光,想起幺儿软软的小手抚摸自己的脸颊,然后看见他们被放在草席上,越飘越远,沉入水底,徒留哀哀的哭泣。 现在,她明白了。 她可以舍弃神,她不必信仰神。 神垂坐云端,无情无爱,她不如信奉眼前人。 “殷珏,我名殷珏,隐世流派微末弟子。” “殷珏……殷珏……”渔喃喃着,看向殷灵毓的目光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与仰望:“我记住了,公子,我会记住的。” 连帛付绸等门客见怪不怪。 习惯了,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巫觋被连帛放开后拼命往外跑,却被虎视眈眈的村民们齐心协力抓住,狠狠揍了一顿,扔回了他自己家中,顺便将他家洗劫一空,拿来招待殷灵毓几人。 在此地足足盘桓月余,直到看见他们的小主君又一次避人耳目,操纵神雷,使山边炸出缺口,使河流分流又汇合,匆匆挟着泥沙淤积向下游流过,让这片山谷里的人们不再有后顾之忧,连帛付绸等人才跟着殷灵毓继续往下走。 小主君要去一趟楚国最靠海的地方再折返,他们虽然不解其意,但跟着就是了。 路上殷灵毓又在给人治病,那人被喂了一剂汤药,随即不久跑进了茅厕,然后鬼哭狼嚎。 “蛊!有蛊!蛊在吾腹中钻噬!吾其死乎!” 楚地多称虫为蛊,这人只是生活条件不错,所以鱼生吃多了吃出来寄生虫,殷灵毓自打入楚,所见过的信仰与民俗真是数不胜数。 不愧是《汉书》特地记载的“楚地信巫鬼,重淫祀”。 “秽物既出,谨服汤药,勿妄食,则无害也。” 那人也从强烈的恐惧中稍稍缓过来一些,他是听闻过“隐世玉珏”的名号的,当下俯身拱手:“谢过殷子活命之恩,某必报之,当为子备糗粮资斧,愿子勿却。” 三年来殷灵毓四处行医,最开始有人猜测他是医家子弟,但后来又听闻其人自称隐世流派,医家自是叹惋。 毕竟这殷珏,走到哪里救到哪里,不谄媚权贵,不鄙弃农奴,不分高低贵贱,且常力所能及的为当地解决问题,就连各国国君,也都有所耳闻。 这种宝贝一样的人才,谁不欢迎? 可惜人家只是游历各国,救助百姓,没有投靠之意,听闻年岁也不大,可能尚在历练,除了家中有沉疴难消之人的,也就很少有人非要追上去苦求其入仕。 而当真为疾病所困扰的,人家也不会高高在上的耍什么脾气,只要莫要想着圈禁他为己所用,总是会认真对待的。 至于那个想抓了人的……现在名声臭不可闻,就连被殷珏治好的,他的母亲也不愿与他为伍了。 也是因此,殷灵毓便在七国间,得了个“隐世玉珏”的称号。 一来简单好懂,隐世流派传人殷珏,二来称赞殷珏像是两块和在一起的玉,无论才能还是品行,具是无可挑剔之辈。 “活命治病乃医者本分,无需如此。”殷灵毓浅笑着回以一礼:“听闻县公心慈爱民,请以诊金代为修路,何如?” 第十四章 兰陵 “真乃高洁之士!吾定当将此金铢尽数用与黎庶,不敢有负所托!”县公连连应下,只将干粮送给了殷灵毓。 干粮殷灵毓还是收下了。 一来他也不是贫苦到出不起诊金,二来自己身后也有着四五个人要吃饭。 她得负责。 也算是当上主公了,虽然是这几位门客主动的。 楚地有着丰富的巫文化,神话体系,以及与中原的理性截然不同的思想,即便在战国末年已经与百家思想接轨混杂,也依旧残留着很多奇诡之谈,如果只是当故事听,很是不错。 只可惜,这里会实打实的祭祀。 这不可避免的拖慢了殷灵毓的脚步。 一路行来,殷灵毓最终停止在一个渔村里。 这里离海边很近,按理来说已经是殷灵毓行程的最后一站,但看着大海,遥想对岸那片载着金银的小岛,殷灵毓略有些遗憾。 这次可真是……太早了呀。 付绸就是在此刻找了过来:“主君,饭菜好了。” 在海边自然是吃海味,在殷灵毓的指挥下,他们抓了一些螺贝虾蟹,清清淡淡用水一煮,吃进嘴里就是化不开的鲜甜。 “主君,这蟹煮了实在没什么肉可吃,唯有这咸鲜滋味尚可入口。”付绸一边拆蟹一边点评着,嘴上是嫌弃,可手上动作也丝毫不慢,很快将一只蟹掏空,然后满足的几大口吃下,再去给殷灵毓剥。 “是极。”连帛就没这个耐心,手口并用的往嘴里面啃着吃,但也注意了吃相,并不狼狈失礼:“主君,我等已至海岸,接下来,欲往何处?” 林雀不说话,只捧着碗喝蚬子汤,扒拉着碗里的面,而任劳任怨的祝好在继续往锅里扔下一批海鲜。 “去兰陵。”殷灵毓轻笑道:“我也该返程,预备着履约了。” 夕阳西下,正潮汐,远远的看去,一轮火红的火球正坠入金灿灿起伏的海洋。 付绸祝好都有各自的故事,连帛是心随自在的游侠,只有林雀是山野间不谙世事的“野人”,乖巧应和道:“主君去哪里,我都跟着。” “你是离不得我和主君的手艺吧?”祝好气的牙痒痒,这傻大个儿,他刚下了一锅,又没了一半! 他身边的虾蟹壳都堆成小山包了! 林雀诚实点头:“祝师弟,好吃。” “是我下厨做饭好吃!师弟不能吃!”祝好对着林雀那清澈诚恳的模样,无可奈何的又给他添了一勺面片儿。 吃吧吃吧,能吃是福。 “我也要。”连帛把碗一递,但他有着很敏锐圆滑的直觉,赶在祝好开口之前就讨好道:“我吃饱了再去给你捡两只大螃蟹来。” 祝好没了脾气,转眼一看付绸也很从心的安静递碗,叹了口气,闷头又添了一瓢水,揉面。 “好了,我知道了,我再煮一锅就是了,收敛些,主君才吃了几口呢。” 殷灵毓就夹起一只虾来,道:“无妨,何须太顾及这些,难得吃这样新鲜的海味,大家都吃饱吃好最要紧。” “那我再去抓一点。”连帛拉起林雀和付绸,祝好头也不抬:“多抓些虾来,我煮进面里应当是好滋味。” 仨人走出去好几步了,远远喊了声好。 殷灵毓则是从一边的马背上摘了行囊,找出茱萸细细磨,帮着祝好准备下一锅的海鲜面。 余晖映照风习习,天色渐晚浪声声。 月牙儿悄悄升。 月色朦胧,凉风悠悠,吹动嬴政的碎发,他在月下难能可贵的发呆放空。 他还未加冠,更未亲政,虽然暗地里有了积蓄的力量,到底还是名不正言不顺,楚系外戚,嬴子楚的遗产,都是需要慢慢解决和理顺收服的东西。 他自然也听闻过“隐世玉珏”,他知道那是谁,知道她和自己同在一片月光下,同沐一缕清风中。 但他还算不得合格的秦王。 她的轨迹也离秦国越来越远,并未见折返。 他也渐渐明白,在他们分别很久之后,后知后觉。 以她的品格思想,影响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她没有。 所以,她希望他成为嬴政。 那么,他也会努力,然后,赴约。 天上一弯月,朗照千万家。 次日殷灵毓一行人便踏上了去往兰陵的方向,只留下病好的渔民找不见他们,提着干海货心有不甘。 怎么报答的机会都不给呢? 真是的,好的让人心疼,不累吗?值得吗? 他们不过是些低微小民罢了。 兰陵。 这里曾经是荀子为官的地方,也是现在他养老的地方。 荀子老了,他在这里整理着自己的言论,著书立言,培养弟子。 他有一个弟子已经远游去了秦国,也不知是否诸事顺遂。 这样想着,荀子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人老了,年纪大了,难免精力不济。 “老师!老师!”新收的小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荀子又立刻整理了一下外表,然后喘息着道:“老师!有人来兰陵…来兰陵,设了会友论学!” 荀子微微抬眼,手中的竹简轻轻搁在案几上,目光苍老却清明。 “哦?是何人?” “是您说想一见的殷珏!”弟子终于喘匀了气,恭敬又替老师高兴。 荀子已然年迈,不便远行,殷珏又行踪不定,轻车简从,荀子也就一直未曾得见这玉珏一般的少年,然而的确念过两次,弟子倒是上心。 “他的论辩,是为何物?”荀子撑着桌案起身,弟子连忙上前来扶。 “此事,弟子便不知了。” “也罢。”荀子就着他的力气站稳,随后拿起靠在墙上的手杖:“开坛会友,向来是盛世,我自当去凑一凑热闹才是。” 荀子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到了他这个年岁,这个地位,亲自下场论辩,其实有以大欺小的嫌疑,虽然对方似乎也来头不小,但到底是少年人,阅历,思想都不足。 但等到了殷灵毓等人暂居的院子,荀子就改变了想法, “与其说人性本恶,我更认可人性本真。” 第十五章 善恶 在荀子的地盘,荀子的面前,驳斥人家的理论。 这叫什么? 这叫贴脸开大。 荀子不懂什么叫贴脸开大,但荀子已经找地方坐下了。 他今天就是要倚老卖老欺负人!怎么了! 自然也是有不少人认得荀子的,正在与殷灵毓探讨“性恶论”得那人也没想到,前面礼法并重聊的好好的,到这里殷珏这少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再一转头看见身后笑呵呵排队,须发皆白的荀子。 哦豁。 这人同手同脚往后一退,还不忘怜悯的看了殷灵毓一眼。 自求多福。 那年轻士子退开后,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荀子捋了捋白须,带着慈祥微笑踱步上前,在殷珏对面落座,宽大的衣袍铺展开来,明明只是个干瘦的老者,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山。 “小友方才说,性非本恶,而为本真?何解?” 老者抬眸,不同于那年迈的躯壳,他目光如炬火,带着不朽的生命力:“既敢在兰陵的地界驳斥老夫,想必胸有锦绣,不妨,细说?” 殷灵毓顿了顿。 荀子的言语中已经透露了他的身份,殷灵毓也是颇觉压力。 这可是,荀子。 但也无妨,殷灵毓展颜一笑,道:“是,小子冒昧,便来论上一论,班门弄斧,还请荀子勿怪。” 荀子固然是高山,但她背后的那些人,就逊色于谁吗? “性恶者,谓人初皆挟祸心而行也,然吾观人之性,若浑沌之水,清浊难分,并非众皆宵小,而必加绳墨,自洪荒以来,刳心刳肝者不绝,捐躯赴义者相继,此为人性光辉,与日月兮同光。” 荀子听罢,眉眼微动,眼低闪过些讶异,随即缓缓抚须,凝视着殷灵毓,半晌才开口道:“小友此言,倒是颇有几分庄子‘混沌’之意。” “然则,浑沌之水,终究需有器皿盛之,否则必四散横流,污浊不堪,故此需有礼法,你说人性光辉如日月,可日月亦有蚀晦之时,何况人心?” “日月虽晦,亦有明时,天地尚且变幻,何况人心?善恶不过一念,本真善恶难辨。”殷灵毓垂下眼眸,整理着语言,尽可能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珏非否认礼法并重,而是认为,世无情而万物有灵,有灵则有情,譬如群狼虽驱逐羸老之辈,亦会相携猎食,养子护妻,遵循生存之道,而非无情,若群狼亦能仓廪足,谁又可定其定逐羸老?” “即便未经教诲,怜孤悯弱亦为世人天性,若以一言蔽之,未免武断,不若言人性本真,如若朽木不可雕,粪土不可墙,如若人性本恶,纵使礼法森严,亦难改其质,则何以教化能成?” “盲者不能导人,跛者不能率众,人固然善恶并存,然如日月者,总会引领我等,走向更光明的道路。” 这下愣住的变成了荀子。 他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讶。 殷灵毓的话,直指他理论中最核心的矛盾,若人性本恶,善从何来?若教化可成,恶又何在? 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说出的话,且,荀子活了这许多年,也不曾见到这样的人。 温和的,坚定的,很奇怪,有种被照耀的温暖,但不灼人,沁人肺腑,清润无声,话语间如沐春风,不伤人,不伤己,只争辩谈论,像是回到了…… 稷下学宫。 但又更纯粹凛然,带着勃勃生机,带着火光点点,自由又耀眼。 这让荀子没有立即反驳,而是伸出手,看向苍老的纹路和老人的斑点。 他……老了? 半晌,荀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当年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老夫嗤之以鼻,认为他太过天真,可今日听你所言,倒让老夫恍惚。” “原来天真之众不知凡几,更是不肯回头。” “可偏偏……老夫不想拦,也许小友你就该这样走下去。” “但小友也要谨记,人性即便有善念,若无礼法约束,终究会因私欲而扭曲,人性若无约束,善念不过浮萍,风浪一来,顷刻覆灭,唯有礼法方能导其向善,此即‘化性起伪’,只是……” “我亦祝你,如你所言,与天地兮永恒,与日月兮,同光。” 人群中好些士人已在晕眩或震撼,而荀子柔和了目光,欣慰而慈爱的看向对面的殷灵毓。 少年依旧玄衣,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发带,眉目如琢,清冷风流,偏偏眼神是透彻的,诚挚的,耀耀如落星子,矛盾而引人注目。 荀子真心实意一叹:“若你早生些,老夫说什么也要拉着你好好论一论道,只可惜,小友尚且年幼,我却垂垂老矣,实为憾事。” 虽然现在亦能争辩,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呢? 殷珏尚且有大好人生,有更多的世间去见,谁会能预知,他能走到哪一步? 自己又能活到哪一天? 不能见证以后的殷珏会说出什么来,怎么能不遗憾呢?荀子这样想。 不是他有多认同他的话,而是他认可他这样的人。 “一生太长,我只争朝夕。”殷灵毓笑吟吟的答了荀子这句话:“若得遇则我幸,若失之……再去争取就是,若与君子相交,自当百折不挠。” 这话说的好听又不流俗,还是在一个半大少年嘴里,荀子也不由得笑着摇头:“这是论道,小友还是请继续吧。” “不急。”殷灵毓拍了拍手,悠然道:“正当膳时,珏自当尽主家之谊。” 她不说还好,一说,众人的确也觉得有些饥渴,再看向贴心的付绸已经开始分碗分酸梅汤,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完再论,凭什么荀师就能被你说动!赞你至此!黄口小儿!我必要杀杀你的锐气! 嘶……挺好喝。 祝好则是麻利的打开野葱炸的葱油和黄豆发酵的酱,然后煮面,面粉粗糙,但已经是这个时代相当精细的食物,浇上酱和葱油,喷香的葱油面在碗里无声的诱惑着众人。 第十六章 民本 荀子自然也不能免俗,咽了口口水。 “小友盛情,老夫却之不恭。” 面片儿柔软好嚼,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气息,葱香,油香,还有不知是什么配方的咸鲜酱汁,纠缠不清的挂在面上,随着咀嚼吞咽一起浓郁的勾缠着味蕾。 满场都是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感叹声。 低配浆糊版酱油和野外小葱版葱油,拌着粗糙面片,荀子吃了两碗,意犹未尽的反应过来。 他好像……是来辩论的吧? 但一回头看见有那吃的满嘴边都是油乎乎的,看锅里没有面了已经跑去买麦饼和粟米饭蘸汤的,好吃到声泪俱下高歌麦子与葱多么搭配的…… 嗯,果然问题还是殷珏这儿的饭太好吃了么? 虽然孔子他老人家也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荀子也还是第一次见人将一些常见食材做的如此之合口。 只是孔子所提的饮食是礼,医家《黄帝内经》所言为养,如同这般将食材研究搭配,好吃又美味的流派,荀子怎么想也想不通应该是哪一家。 此刻也还有不少人未用完,不宜继续论辩,荀子便闲谈道:“听闻小友自隐世流派而来,只不知小友,隶属何家?” 殷灵毓正在喝酸梅汤,闻言放下碗道:“民家。” “民家?”荀子扬眉。 玄衣少年浅笑着:“是,以民为本,富民兴邦,民强则国强,是为民家。” 民家,民家,民主与共和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家。 是她的底气,她的神秘师门呢。 荀子点点头,也并未多问,只叹道:“是也,民者,国之基也,养民以富,导民以礼,威民以法,三者备而后天下治。” 事实上,荀子的学说因其偏激的“性恶”,与孟子看似“对立”,是长期被正统儒家排斥的。 又因为反对迷信,在汉朝董仲舒后,荀子的学说就开始隐没和被边缘化,一直到晚清时期才重新被大众所重视。 但封建帝制沿用千年的“外儒内法”,追根溯源,早在荀子处便能觅得本源。 只是,民本不是民主,荀子虽明白民生关乎国家存亡,但亦与诸子百家中的大部分人一样,认为“君师者,治之本也”,批判墨家的思想破坏阶级秩序,仍旧带着儒家的“圣天子垂拱而治”,看重阶级秩序。 只是他又比如今的其他大儒更具现实精神,看重律法,看重教育,甚至身体力行的实施着教化。 能教出李斯和韩非来,也就不奇怪了。 殷灵毓不紧不慢喝光了碗中的酸梅汤,抬眼笑道:“天下治,黎庶兴,犹如川流入海,后海上腾云,云聚落雨,再润山川,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便是了,老夫亦常言'天行有常',四时更替,万物生息,本就自成法度,然则水火无情,总是要加以引导规训,若一味无为而治,指着上苍怜悯,人与万物又有何异?” 荀子吐槽着,他最是不喜这一套的,再加上虽然不在官场里了,却不缺耳目信息,不免有点子真情实感。 “黎民如川,礼法如堤,圣王如匠,方可生生不息,只可惜,有些人不但不修堤坝,还恨不得超毁根基,实为不智,少德,无心之辈矣!” 说的便是楚国权贵了,纵情声色,奢靡享乐,武备驰废,排外内斗,信巫好祀,腐朽颓靡。 荀子虽然停留在这里,但也看不惯贵族动辄宴饮,活人祭祀等事,否则李斯离开,他也不会不去阻拦。 “先生何必动怒,道不同不相为谋,诚有高世之志者,或亦耽宴乐兮,然目亦见黔首之艰,若无动于衷,视其为乐,取笑不休,恐怕寝人皮而含兽心,非人哉。”殷灵毓笑吟吟的,口中吐出的话却正中荀子下怀。 会说!他喜欢!就该这么骂!醉生梦死,不顾楚国之食已贵于金玉的世家权贵,也算是人吗? 就是不用孟子的非人理论就更好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人就是人,恶人需要惩罚,而不是划出人的范畴自欺欺人。 一老一少干脆凑近了些,开始光明正大,有志一同的——— 蛐蛐人。 最开始将位置让给荀子他老人家的那名学子已经看呆了。 他虽然不是荀子的弟子,但他老师是啊!他也是面见过荀子,聆听过他老人家教诲的,虽然也是善用比喻,生动有趣,却也严厉而犀利,称得上是言辞如刀啊! 您的毒舌呢!您怎么不骂殷珏骂上那个…咳,不可说,他老师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呢! 直到暮色四合,荀子才恍然发觉已经很晚了,环顾一圈儿,人也愈发的多了起来,居然少有中途离开的,只是也有些人恐怕目的并不单纯,荀子朗声笑了笑。 “若有昭,屈,景三家的人,告诉你们的主子,今日之言起于老夫,若有不平,老夫担了。” 人群中的确有几个人心虚低头。 辛辛苦苦把你请回来的,谁敢去动你啊! 本来还想着能不能找些人给殷珏一个教训,这下可好,还护上了! 殷灵毓眨了眨眼:“先生何必,小子亦不惧他们。” 荀子哼笑一声,袖袍一甩:“老夫亦是,怕他们作甚?只是你年纪尚轻,别平白惹了麻烦。” 殷灵毓自然是俯身一礼,送别荀子,他年老她年幼,礼节还是要有。 这一日,殷珏的战绩也就停留在了平手上,毕竟,第一个学子主动让位给荀子,荀子与殷珏起先论道,后来却演变成了交流,实在分不出个高下来。 但这也是很彪悍的战绩了,能以十三四的年纪与荀子以平辈相交,“隐世玉珏”的名声,还有今日荀子与殷珏的言论,很快传扬开来。 楚国盛行的有道家,儒家,墨家,法家和纵横家,还有一些楚地本地的特色文化,殷灵毓打算在兰陵停留一段时间,否则这个时候交通不便,有些人就难以遇见了。 不过也不可能天天开坛,因此,这日便邀荀子出游。 第十七章 葳蕤 荀子欣然应允。 虽然人老,但荀子心可不老,打扮打扮,穿着一身绀色帛衣,束了朱带,肃然有威仪,带着几个弟子,跟着殷灵毓一行人出城游玩。 殷灵毓还是黑衣,荀子也不免好奇,眼见他腕上一条褪色的修补过的发带,也多看了几眼。 “主君!主君!”连帛本是说要去打些猎物来烤了吃,此刻却不要命的驾马往回狂奔:“主君!那边有人叫虎给咬了!虎我射了,人我不会救!” 他是真搞不明白那些草药,只能把伤口一勒就往回跑搬救兵了。 连帛的声音还未落下,殷灵毓已高高扬起一只手,连帛会意的跳下马,毕竟是出游,他们只带了两匹马来,另一匹马背上全是干粮行李。 “径直向前!有片梅林便是!”连帛补充道。 殷灵毓应了声,抓住马缰,拎着应急的小药箱翻身上马,黑衣猎猎,向前疾驰,马蹄踏碎一地青草,溅起细碎的泥点。 荀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愣怔,转头看向跳下马背后走过来牵另一匹马,准备带他们过去的连帛。 “殷珏他,一直如此么?” 虽然能从各地听闻殷珏的事迹,知道他总是行医救人,乐善好施,但终究没有亲眼所见来的真切而动人心弦。 “主君向来如此。”连帛理所当然:“我也是被主君在毒蛇嘴里救回来的。” “今日终见‘仁者爱人’四字,不在口舌。”荀子带着弟子迈步跟上连帛,连帛劝道:“先生,您年纪大了,不如在此稍候,我等去去就回。” 荀子一摆手,不满又洒脱:“老夫虽老,尚能疾行!” 连帛无法,只能带着他们开始往事发的地方找过去。 殷灵毓策马疾驰,远远看见了林间景象。 林间空地上,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倒伏在地,不住哀嚎,右腿血肉模糊,看不清伤口在何处,腿根缠着草绳,勒的很紧。 一旁,一头斑斓猛虎已气绝,喉间和腹部都插着箭矢,人和虎身上都有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草地。 殷灵毓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了药箱。 另一边,林间难行,草木葳蕤,荀子被请上了马背,看着牵马佩剑的连帛,拉着付绸,走的自然又如履平地的林雀,还有时不时薅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祝好,沉吟片刻,开始旁敲侧击。 虽然这样非君子所为,但他实在是很好奇啊! 殷珏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年幼却从容,淡然洒脱,清冷透彻,但又有着美好执着的炽烈理想,并会付诸于行动。 荀子等人赶到时,殷灵毓已处理完毕,正扶那猎户靠坐在树下,腿上清洗过,敷了以前做好的药粉和临时采摘的止血草药,祝好赶紧把手里的草药挑出来递过去:“主君,这里还有一些。” 殷灵毓接过去用药杵碾了,又往一些细碎的小伤口上上了一些药。 猎户挣扎着要磕头,嘴里念叨着:“多谢恩公!多谢您!某家这条命是您给的!” 殷灵毓摁住他:“勿要乱动,安心养伤,你家在何处?” “在东南三里外桑林间,某是兰陵酝村人,某家中有自酿的兰陵美酒,可做酬谢!”猎户感激道。 殷灵毓把药上完,婉拒道:“无妨,连帛,送他回家吧。” “这如何使得!” 看猎户这副誓要报恩的样子,殷灵毓便指了指死虎:“虎皮归你,虎骨我要入药,如何?” 猎户这下才安心不少:“全给您都应当!” “虎皮还是留着给你养伤罢,下次勿要冒进。”殷灵毓抬腿往荀子这边走,连帛已经利落地割断几根藤蔓,三两下编成一个网,把网挂在马身侧,然后和林雀一起将猎户抱进去躺在藤网中。 连帛去送人,他们也不好远走,就近找了一处空地坐下休憩,荀子从付绸连帛他们口中问出来的不多,干脆直接和殷灵毓打听起来。 “殷珏小友,你这医术,亦是民家所授?” “算是。”殷灵毓摊开手:“民家一切为民,医术自然亦在其中。” 荀子咂摸了一下。 这殷珏口中的民家,似乎更像是百家争鸣又融合的产物? 也不知是避世隐居在何处,能养出这样的人来,他倒是想拜访一番。 “也是,救人之术,不分流派,只是若是医家邀你,你还是该应下。” 反正也没人规定只能学一家的理念不是?医家子弟还是份不错的人脉的。 殷灵毓自然也明白荀子这是好话,笑着答应了,林雀已经拎了两只野兔回来,众人便忙碌起来。 出游踏青,还是要吃好喝好嘛! 荀子吃着兔腿,看着跃动的火苗,吹着微风,听着和殷珏的门客混熟了的弟子嬉笑着玩闹,突然就放松下来。 罢了,自己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呢?想着楚国,想着弟子,想着立言,想着明天,却很少想着现在快不快乐。 前几日殷珏所说,只争朝夕,他好像明白了。 兰陵近日成了楚国士人学子聚集之地,民家殷珏在此处会友论学,荀子不两日也带着弟子加入,到现在,道家鹖冠子,法家尸子,都陆续来了此处。 就连纵横家的春申君,楚国令伊,黄歇,也大张旗鼓赶来此处,一为论道,二为招揽,虽然楚国排外,但这样盛名在外的人才,楚国自然也不愿放过。 用不用得上另说,先把人留住再说。 何况看这情况,他们引进的人才荀子,都快被这殷珏勾跑了,他们再不拿点态度出来,损失估计小不了。 黄歇其实算不上纵横家,而是搞政治的,奈何这个时期的政治大多便是合纵连横,一同抗秦,再加之黄歇门下的门客中也有不少纵横家子弟,因此,黄歇也就成了纵横家在楚国的代表人物。 不过,黄歇终究是掌权的令伊,出行一次颇费周折,等他到了兰陵,都过了两三月,该到的人基本上都到的差不多了,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去了。 第十八章 外交 但黄歇也没想到,一进院子就是浓浓的食物香气和全武行。 两人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游侠作风,你一剑我一剑,旁边一群人看着热闹,吃着暄软的不知是什么的麦香味团子和羊汤。 黄歇默默坐到一旁加入观战模式,顺便问了一下关系略有些尴尬的老熟人,荀子。 没错,荀子的兰陵令,就是他罢免的,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是误会,那些人说的是谗言,但黄歇现在还没起复人家呢。 毕竟荀子也能有七十了,岁数确实不小了,刚任命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但,人就是这样,想吃瓜的时候才不管拥有情报的人是谁。 只会装糊涂,先把瓜吃了再说。 “荀卿,此二人这是为何?” 荀子瞥他一眼,慢吞吞掰了口馒头:“哦,屈子后人不满殷珏所言,和殷珏的门客连帛打起来了。” 馒头也很香啊,殷珏小友手艺真好,麦粉原来这般用处颇多。 “啊?”黄歇大为不解:“殷珏说了些什么?” “纵晓九州尽豺狼,仍愿碧血化丹青,方为真豪杰矣。” “然后呢?”黄歇追问。 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啊! 荀子拿眼神示意黄歇往俩人身上看。 黄歇这下才看清了和连帛交战的人,眼前一黑。 哦,那个楚国上下都有名的屈子激推啊! 那他明白了。 毕竟“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确实也是不少人批判屈子的一个点,这位屈子后人从前就因着这个和人打过架,估计是听了这话,以为殷珏也是在点屈子一味孤高却不如殉国来的壮烈和真正爱国吧。 不理解,但尊重。 场上连帛主打一个灵活多变,时不时就往下三路走,屈子后人打着打着气疯了。 “你!你这小人!” “能赢即可,论什么君子小人?”连帛趁机把剑挑飞,后退抱拳:“多谢相让。” “哼!” 殷珏年纪小,他下不去手,可他这门客也不是什么好人! 屈昭气势汹汹喝了两大碗羊汤走了。 荀子已经习惯,顺手就给黄歇也拿了个馒头:“尝尝。” 黄歇接过,看着一旁在揉面的少年抬起头洗了手重新坐回场上,手里的馒头突然有点沉。 “殷珏亲手做给我等的?” “是啊。”尸子拿馒头蘸了蘸汤,叹道:“来了十几日,老夫深恨一人之腑脏有限,而殷珏小友美馔无限也!” 他早跟殷珏辩论完了,得出的结果就是二人都赞成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但殷珏坚持认为法无情而人有情,同时法律也要做到周密详尽,以人为本,因此,应当保留百姓议论法律是否严正的权利。 尸子曾经是跟着商鞅的,主张“法令一出,民无二议”,俩人连着论了四五天,尸佼终于偃旗息鼓。 无他,殷珏那儿的奇怪例子太多了,他这个老人家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稀奇的前提和假设,偏偏也不是没道理。 什么诈骗啦,什么正当防卫啦,什么紧急避险啦,那简直是,尸子都觉得自己开了眼界。 别说,尸子现在都想试试再给秦国立一遍法了,看看自己到底能写出多详尽的一屋子竹简来。 之所以说是再,是因为上一次他也在,只是秦国……当时商鞅被惩处,他就只能跑到楚国来了。 黄歇听了,举起馒头咬了一口。 虽然来的路上就听说过殷珏这里的东西是多么多么好吃,但没有亲口吃到之前,对于美食的想象极为匮乏的黄歇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毕竟他是陪着王上苦过也甜过的,更是负责楚国的外交,能有什么好吃的是他没吃过的?就是赵国那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豆腐,他这两年也吃的有些腻味了。 馒头松软,微甜,敦实的麦香,再喝一口鲜美不膻的羊汤。 绝配! 黄歇胃口大开,吃完了才记起来听场上的声音。 此时他带来的门客正在和殷珏辩论,有关于“合纵连横”之术。 所谓合纵连横,总结起来,不过是弱国联合对抗强国,弱国依附强国以自保、本质上都是通过外交手段改变处境,而非依赖军事硬实力。 “列国之间,无恒友,无恒敌,若徒务自强而不修邦交,则列国共谋而分其地矣。” 殷灵毓今日刚揉了面蒸了馒头,颇废力气,姿态便未免有些散漫随意,但并不失礼,回敬道:“话虽如此,可欲使列国以礼相待,必先砺甲利兵,富国强民,国无强兵,安得诸侯之重乎?岂不闻弱国无外交?” “殷君此言差矣!若论兵强,秦自商君变法以来,甲兵之利冠绝天下,然则六国合纵,函谷关外亦屡屡折戟,可见兵强虽重,然无邦交之谋,徒为众矢之的耳!”那门客叫苏莱,此刻有些急了,连素日里抵抗的秦都拿出来举例,来证明纵横家的正确。 殷灵毓摊手:“尔只见其一,未睹其二,六国合纵,确能暂阻秦锋,然何以不能灭秦?盖因秦据崤函之固,拥巴蜀之饶,纵一时受挫,亦能卷土重来,若无此根基,纵有苏张之舌,安能持久?” “由此可见,邦交如枝叶,国力如根本,无根之木,其叶虽茂,终将枯萎,无叶之木,其根仍壮,自有新叶再生,国弱则邦交受阻,国强而弱者自附。” “以我拙见,国恒强,才得纵横列国之本,国弱则当革弊政,奖耕战,蓄国力,须知平等非求得,而为争得。” 黄歇抚掌赞道:“妙哉!殷君可愿入我楚地?歇愿倾囊相授,待歇百年,自当让贤于小友!” 殷灵毓笑着看过去。 “多谢春申君厚爱,但珏想要的,乃为盛世君主之辅臣。” 黄歇再次眼前一黑。 且不说君主,就看楚国现在这个内斗的力气,他都快要维持不住,盛世什么盛世? 这也就算了,偏偏王上没有孩子! 没有崽! 上哪儿来的下一任君主? 他又没办法变一个出来! 是不是去当质子那一段时间给伤到了呀?不对啊,他一直跟着的啊! 第十九章 浩荡 楚王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好大臣在怎么想自己,黄歇最后遗憾的离开了,他没那么多时间一直耗在兰陵这里。 来了兰陵一年后,殷灵毓重新上路。 身后跟着尸子,荀子,荀子弟子一二三四五六………队伍瞬间浩荡了不少。 毕竟,荀子的弟子确实是多。 连荀子都跟着走了,殷灵毓的盛名更是传的远了,包括她所说的话,也早就传扬开来,不过,良禽择木而栖,这也是人之常情,其他几国也被拉足了胃口,想看看这“隐世玉珏”究竟花落谁家。 除了已被排除,还赔出去好些人才的楚王。 楚王完:…… 黄歇看自家王上都已经开始不顺眼了。 毕竟他们魏赵韩楚燕五国的合纵连横,想要趁新任秦王年幼,一举拿下秦国的想法已经彻底破灭了。 吕不韦和蒙骜,一个挑拨魏王与信陵君,一个猛猛打架,秦军本来都退守关中了,魏国先流行起了“信陵君欲自立为王”的谣言,魏中计,解除信陵君兵权,联军随之迅速瓦解。 同为“战国四君子”之一,黄歇在兔死狐悲之外,也看楚王多了怀疑。 他大权在握,楚王又是否会起疑?楚王无有子嗣,看自己会不会也视为眼中钉? 与此同时,秦国。 这一次,李斯投奔吕不韦后,很快被吕不韦引荐给了嬴政,三十多岁的李斯,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秦王,试探上谏,针对秦国刚打完的仗,写下了“远交近攻”。 嬴政大喜,遂纳之。 李斯当场留下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地方!理念相同且能得到认可,他能得到施展抱负与理想的国家! 他受够了门客权贵的弯弯绕绕!就这个BOSS直聘爽! 嬴政笑而不语,只在又一次召见吕不韦时,似是不经意一般,笑道:“吕相麾下当真人才济济。” “王上此言,乃他们毕生之幸。”吕不韦大脑疯狂思考,他又怎么了?! 这一年来不是干的挺好的吗?他都帮着干了多少脏活儿了?怎么突然就嫌弃他势力太大了? 他真的很命苦了…… 然而面上还得笑着:“王上若喜,臣自当为王上聚贤纳才,不负王上所托!” 嬴政遗憾的移开视线。 榨不出什么新人才了啊,枉他还以为吕不韦好歹是杂家代表人物,手底下不说门客成群,也是人才济济呢,才上贡了这么几个就没了,也不行啊。 吕不韦对着上首已经初具青年模样的嬴政,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谁懂啊!用了离间计挨骂的是他,背地里微操着舆论,魏国权贵心理的,可都是上面这位啊! 算了,为人臣子,就是替人背锅的。 吕不韦想了想,谨慎道:“王上,那殷珏……可需要臣派人接触一番?” “不必。”嬴政沉默了几息,轻声答道。 那个瘦弱的,却为他撑起过一角安心的世界的女孩儿,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吕不韦不解,于是又道:“王上容禀,这殷珏,其言其行,确为大才,何不先下手为强?” “寡人说了,不必,你是想做寡人的主吗?仲?父?”嬴政轻飘飘的嗤笑着扫过去。 吕不韦再次蔫儿了。 前任主君!你坑我! 幸好此时宫人奉赵姬之命来找嬴政,吕不韦赶紧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嬴政不去接触殷珏,但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蒙骜和蒙家现在也是嬴政的人,他的生存空间是越来越受限制了。 偏偏秦国确实是他唯一也最优的选择,看看其他各国,他连点儿根基都没有,又都爱论出身,在秦国他好歹还是吕相,除了被嬴政吃的死死的,也没什么不好。 嬴政到了赵姬的宫殿,在殿门外就能听到她风风火火的声音。 “怎么算账能给我算出这么多异常亏损来?重算!” “打量着我妇道人家好哄好骗吗?我告诉你!骗我别的可以,骗钱想都不要想!” “还有你!说给我送个漂亮的来,七岁?!七岁你也往我这里送,你当我给你养孩子的吗?还是想来和王上搞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滚滚滚!等着王上处置吧!” 嬴政叹口气,推门而入。 “母亲。” “政儿来啦?”赵姬闻声转头,她的容色依旧姝丽,还多了更多肆意张扬的漂亮,身边是几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宫女,地上跪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商人。 嬴政绕开他们走到赵姬身边,赵姬把手中珍贵的蜜桔剥开递给他,嬴政自然的接下,问道:“出了什么事?也值当母亲发这样大的火?” “母亲不是和你商量过,要再养几个颜色好的给店铺打招牌?”赵姬点了点地下跪在右边的那个男子:“他送他小女儿来!” “果真是蠢。”嬴政吃了瓣桔子,淡淡道。 上位者的心思都摸不透,一味想着给自己牟利,不是蠢又是什么? “母亲没有看得上的?”嬴政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赵姬:“母亲若愿效仿历任太后……政儿不介意的。” 母亲陪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虽然不太会做生意也在努力给自己分忧,他还是想让母亲过的幸福一点的。 “切,一个个歪瓜裂枣,想高攀还假作清高。”赵姬把桔子皮一扔,提到这个就更来气:“打量着我是女子,连做假账蒙我的都有!” 嬴政把手挥了挥,自有侍卫将那两人拖了下去,赵姬则是享受着漂亮小姑娘的捶背服务,乐在其中:“别忘了把他贪墨得银子都刮过来。” “自然。”嬴政看了眼宫女。 很好,又换了一批。 赵姬自从沉迷于服装和打扮,这几年除了做生意就是引领潮流,别说,靠女子间得交集,歪打正着帮他化解了不少楚国派系的敌意。 所以,不就是爱看美人儿吗?看!看个够! 反正这些美貌的女子也不吃亏,太后身边伺候过就是荣耀了,若是学了认字算账还可能会被分配去坊市里管事,大把的女子们巴不得被选上呢。 殷灵毓的第二站是齐国,第三站是魏国,第四站是韩国。 然后在赵国和燕国的期盼下,绕开了他们,一头扎进了秦国。 燕王赵王:? 好好好,秦国怎么还抢跑? 这一年,嬴政十六岁了。 第二十章 非船 咸阳城。 老秦人对于殷珏一行人的到来十分新奇。 当然,该来辩论的也是美滋滋的来了。 比如还未发迹的姚贾,比如已经成了新任博士的淳于越。 除了……李斯。 李斯是来探望老师荀子的,至于辩论,李斯现在忙于国事,对这种活动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谁家好人放着大好的施展抱负的机会之后还会高歌怀才不遇啊?不可能的! 他身后跟着个青年人,玄衣,俊美,冷傲又气场十足,但李斯看着那只不住摩挲着玄鸟吊坠的手,隐约有些疑惑。 去见老师而已,王上也不至于紧张吧? “斯卿。” 青年的声音罕见的带了些心绪不宁。 李斯连忙应道:“臣在。” 嬴政多少有些近乡情怯,声音轻的像是叹息:“斯卿觉着,寡人算得上……合格的秦王吗?” “自然。”李斯心悦诚服:“王上尚未及冠,咸阳上下已无不拜服,只待王上亲政,便可一展拳脚。” 嬴政听了,那点仅有的忐忑也褪去。 是啊,他可是嬴政,是十三即位,便退五国之敌的秦王,是哪怕还未正式亲政,依旧大权在握的嬴政。 殷灵毓,你也是来赴约的吗? 李斯带着嬴政往殷珏一行人购置下的宅院走,想着与荀子也很久不见,自信满满上前,门口的林雀和付绸在守门,拦住问道:“来者何人?” “荀子弟子李斯,并秦王。” “秦王?”林雀立刻站直,李斯微微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嬴政已上前一步,玄衣翻飞间,眸光如渊。 “是,秦王嬴政,前来拜会。” “静候多时。”付绸侧身让开,恭敬道:“主君早有吩咐,若是秦王亲至,不必通传,直接请入便是。”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显然心情极好,大步向前,李斯只是一个愣神,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拔腿追上去,暗自心惊。 王上虽说才十六,可平日里却是喜怒不形于色,行事也沉稳有度,大气敏锐,甚有壮志雄心,可此刻…… 王上此刻的神情,竟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院内,淳于越正和殷灵毓吵得不可开交。 “周公制礼乃上古之事,岂能照搬于当世?” “荒谬!殷公子莫非以为,圣人之道会随时移世易而改变?《周礼》六官之制,本就是治国至理!” “周公时诸侯不过百里,如今秦国郡县横跨千里,再尊古礼古制,岂不是作茧自缚?” “你!好!即便如此!可圣人之言总归无错,尔何以有质疑之勇?天下千百年,仍永为天下!” 殷灵毓都被他气笑了:“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若世代更迭,而社稷千百年如故,黎民永岁饥寒交迫———此乃君上无道,百官尸位之过也!” “然时移世易,古制终有不合时宜处。若固守旧章,拘泥陈法,实乃祸天下之举!譬若今有良法可使粟亩收百斛,而子犹执耒耜焚林,效上古之法……难不成尔乃无思无虑之草木乎?可笑至极!” “巧言令色!纵不论那粟米如何轻巧便得亩产百石,单听尊驾言下之意,莫不是要全盘否了周礼?莫非以为法家变法尽是至理不成?”淳于越已经吵得儒冠都歪了,心中最开始看着对面少年的轻视与微妙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恨不得把人狠狠压下去才是。 百家思想意识的厮杀争辩,再叠加上春秋战国这等一边提一边就能立刻实践的舞台,儒家虽然也算盛大,却终究不如实用主义派系的兵家法家甚至纵横家受君主欢迎,如今一个尚未入仕的黄口小儿也胆敢如此放言驳斥,淳于越自然不忿。 “舟行于海,日易一朽板,尽易之,是犹初之舟乎?换言之,川流不息,皆活水也,今日子入,明日复入,何以知其为一川乎?” 淳于越:? 不是,好好好,你们民家还包括名家是吧?玩上白马非马了是吧? “此言与礼制何干?” 我不陪你玩儿!给我好好辩论! “若以细微处替换周礼,周礼仍为周礼吗?若是,为何不能换?若不是,又哪里不是呢?”殷灵毓笑意盈盈,淳于越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船非船?川非川?礼非礼? 嬴政就在一进门的树下站着,远远看着,久别的那人,如自己一般玄衣,作着男子打扮,高束着发,鸦羽般的发丝又长又多,日光耀耀,照彻她通身,除了黑与白,就只有淡色的唇和腕间已经成了淡红的一条系带。 于是在她终于看到自己时,嬴政走上前,淡淡笑了起来。 “秦王嬴政,前来赴约。” 殷灵毓起身,拱手。 “殷珏殷灵毓,见过秦王。” 二人对视,随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徒留后面傻了的几个秦臣。 不是? “隐世玉珏”,和他们王上,是老相识? 不早说! 荀子尸子等人还是冷静的,毕竟离开韩国时,殷珏便对他们说过,自己会去秦国,若不愿者,可自行离开。 “缘起缘聚终离散,若能记着这一路的时光,便不枉我与各位相识相知一场。” 这话说的坦诚而美好,因此除了两个家中与秦国有血仇之人,包括在韩国刚拐的韩非也跟了来。 韩非是跟着荀子尸子,顺便来探望师兄李斯,并出使秦国的,韩国现在几乎就是依附着秦国求存续,韩非想改变却又无能为力,韩国贵族们醉生梦死,得过且过,何尝想过改变。 韩非遇到了殷珏的辩论,就去了。 本来只打算拜会老师和散心的,也是见识见识能让老师赞不绝口,甚至跟着舟车劳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他有些口吃,哪怕常练,也是经常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辩论什么的……还是算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本国的士人认出来,被赶鸭子上架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拒绝,韩非只好硬着头皮入座,对上了殷珏。 第二十一章 舆图 而殷珏,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语速,话语也变得更简略,韩非和他辩论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 再加上韩非是“性恶论”和极端法治支持者,在韩国本来就难得认同,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尚且要多的少年,竟生出知己之感来。 他们只争论了人性中的趋利避害,自私自利是否是能够靠律法来去除的,殷灵毓坚持认为不可行,并认为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与动物的的天性,若强行下如此法令,于民过于严苛。 韩非虽然执拗,可也得承认,真的用起来,效果也许并不好。 可乱世当用重典,如今的韩国……不搏一搏,真的没有出路了。 但殷珏此人,却实实在在叫韩非认可,身体力行的为百姓治病,所学驳杂却不乱,无论何家思想,在他口中都有长处,有用武之地,实在是个很好很通透的人。 也是因此,哪怕知道他要来秦国,韩非最终还是说服自己,跟了上来。 万一他被残暴狡诈的秦王所骗呢?自己出使秦国,是不是能看顾着他些呢? 去秦国出使在韩国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韩非这个又硬又臭的刺头宗室主动请缨,韩王就利索的批了。 殷灵毓心满意足。 此刻,韩非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心中漏跳了一拍,只觉口干舌燥,竟如孩童般下意识抓住了荀子的衣角。 他看见……看见两个天生的领导者,只是给人的感觉并不完全相同,可都有着让人情不自禁想去追随的力量。 荀子被他这么一抓,侧眸拍了拍他的肩。 这孩子,太犟了,法家虽然适合他,可也……过于相合,让他全然不会变通。 也许不是不会,而是不想。 可是如今的韩国,容不下一个没有实权却妄图变革的韩非。 所以他才难得的出手干预了弟子的人生,他邀请韩非与自己一同来看望李斯。 也许韩非还是不会留下,但能看到自己的思想被人认可,推崇,甚至加以实施,对他们这样的学者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和慰藉。 李斯已经跟了过来,到了荀子面前拜见,又转向韩非,笑道:“师弟,许久不见。” “师兄,安好。”韩非放开了手,回以微笑。 李斯看着这小古板师弟似乎心情上佳,更是气闷,他刚和秦王开始并肩携手,准备踏上法家道路,怎么就冒出来一个老相识? 这个老相识身边还有他老师和师弟! 只不带他玩儿? 看到王上和李斯这个新晋的廷尉也来了殷珏处,然后王上就坐在一边,被投喂了那个古怪但非常好吃的的饼夹肉,而王上还真就坐下乖乖吃了起来,尉缭和姚贾对视一眼。 嗯…… 这个辩论,还论吗? 淳于越也看到了嬴政,自觉在王上面前丢了颜面,于是匆匆坐到了一边,祝好给他发肉夹馍他就接下来吃,吃着吃着,才发觉自己抓着饼吃的满嘴流油,也是很失礼了。 但一看王上也在吃,只是比他多了条帕子擦手。 淳于越:……不知道,也许殷珏在饭里下蛊了吧。 但好吃,爱吃,再来一个。 破罐子破摔.ipg。 在嬴政十六岁这年,秦国朝堂格局突兀的改变。 隐世玉珏,花落秦国。 韩非在殷灵毓,荀子和李斯的挽留下,暂时停驻在咸阳城。 久别重逢,嬴政还未来得及给殷灵毓展示他的势力,殷灵毓先送了他一份大礼。 “六国舆图三十卷,矿脉标注二百七十处……”嬴政翻动着粗糙不知为何物的舆图,第一反应是拿出秦国现有的舆图比照。 比起他手里偏向军事,粗糙简略,只有前线最为准确的舆图,殷灵毓给他的这些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郡县粮仓,盐道,水渠,甚至还有各国贵族的私兵驻扎点。 “这就是……”嬴政低声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吗?这七年……这七年间,你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他看向殷灵毓的手。 虽然纤长,可并不细嫩,带着薄茧和细小的伤疤,想来若不是要针灸把脉,有时还会仔细保养一番,可能会比现在还粗糙。 被叫来的李斯,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一下。 可恶啊!被比下去了!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脑子!早知道应该再带点楚国的情报来!特别是那个只会抢人功劳的上官的!绝对一贿赂一个准儿! “喜欢吗?”殷灵毓不答反问。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 映照着殿中其余几人的身影,也映照着他们暗沉却又火热,充满权欲的眼睛。 嬴政重新垂下眸子。 “喜欢的。” 蒙骜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有了这些东西,甚至比万人的军队来的要更珍贵! 他如今官至上卿,唯一的遗憾,就是比之白起,他未曾有过那样响亮的名号,哪怕他一举退五国之敌。 可有了这些东西……他若再赴战场,定能给王上打个漂亮仗! 吕不韦在一边,不吱声。 他能说什么?他都快被自己举荐的李斯给挤走了,又来一个重量级的,看样子与嬴政在他质子期间便相识的殷珏,他都怕嬴政给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扯下来! 卷!必须卷!话说是不是还有几个门客能力不错来着?不管了先送再说! 见无人发现,殷灵毓点了点图纸本身:“王上不看看这个吗?” 这称呼听着略显陌生,却有一番更深的连接,她现在是自己的臣子了,嬴政想,是重新与自己绑在一起,不会再随便丢下他的了。 即便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谁给他支撑。 但有一个旧友兼大才,留在了秦国,无论如何都是叫人高兴的。 低头仔细看了看,嬴政才发现这图纸的材质不对劲,并非常见的丝绢,摸起来略微有些粗糙和发黄,虽柔软却能留下折痕,上面的笔迹似乎也并非墨水,而像是炭笔,却有颜色稍浅,笔触细腻。 这七年间,殷灵毓踏遍千山万水,勘探了她所能看到和记住的每一处矿产,水利,甚至他国贵族的据点。 就是为了今天。 第二十二章 故国 “此为何物?”嬴政谨慎的捏了捏边角,怕将殷灵毓的心血撕破。 殷灵毓轻笑:“纸,和铅笔。” 现在的稷下学宫名存实亡,但在丝绢难得,竹简笨重的战国,一张纸,足够叫天下士人为之倾倒。 “纸?”嬴政好奇问道:“比之羊皮丝绢,有何妙处?” 殷灵毓找了张底下夹杂着的废稿,翻过去递给嬴政试笔,解释道:“以树皮、麻头为原料,经浸泡,舂捣,抄造等工序制成,比之竹简轻便,较之缣帛价廉。” “如此廉价易得?这一张,若是配上这小字,怕是能书十简不止!”吕不韦挤开李斯,胆大包天的捏住那张废稿的一角,往自己眼前拉了拉。 嬴政瞥他一眼,淡定的松开了手。 哼,有灵毓在,他想要多少张没有,瞧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顺便垂下了手,掩盖自己微颤的指尖。 这种东西,想想都知道有多重要!丝毫不逊色于这一桌子的图纸! 说好的顶峰相见,自己已经跑起来了,但有人,呵,可能开了墨家机关兽。 想着,嬴政就又看了殷灵毓一眼,她正和吕不韦讲解着纸的原材料,都是些廉价的,无用的东西,声音不急不缓,泠泠如击冰碎玉,带着些……比之告别当晚,刻意为之的压低。 嗯,虽然某些人很识相,但还是委婉警告一下好了。 她扮作男装也好,愿意恢复女身也罢,自己总归会护住她的,还有她所能拿出的这些东西,哪怕没有他,也足够以女子之身在秦国朝堂上立足了。 是了,他早知道,她是很厉害的人。 蒙骜的关注点则是有些偏,凑过去看着桌子上的那些规律标注,几乎想将整张地图贴在脸上,眼中精光连闪:“这铅笔竟不需研墨?墨色深浅如何调控?这舆图符号,又是否能传递军情?” 不愧是将军,关注点总是在军情战事上,而且一语中的。 殷灵毓笑着解答:“将军放心,这铅笔墨色深浅可通过制作的过程,还有用力的深浅来调控,而这舆图上的符号,自有其代表意义,若加以规范,传递军情不在话下。” 嬴政抬手再次拿起来一张舆图,上面都是一笔一划,水势,山脉,还有一个小标志,标志着此处有什么煤矿,心中酸软。 柔软的纸张与指尖相触,尚且年少的秦王闭了闭眼。 “殷卿。”再开口时嬴政嗓音微哑:“造此物需多少工匠?” “三十熟工,月产千张。”殷灵毓估算了一下,也无可奈何:“前期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想要量产,人手,材料,都少不得。” 吕不韦终于舍得放下纸,再凑过来已经就开始想着如何投机:“咸阳纸价当定为缣帛三成,想来各国定会争相采购,到时纸握在我秦国手中,想断便断……” “不可。” “不行。” 嬴政与殷灵毓同时出声,嬴政看了眼殷灵毓,转头继续道:“三年内,只供秦吏使用。” “三年内?”吕不韦下意识重复。 嬴政云淡风轻:“手握这些东西,还有殷卿在此,若三年内秦国还拿不下几块新的疆土,寡人不如就到祖宗牌位前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豆腐柔软香甜,虽然是赵国传出来的,但防护措施并不严密,很快七国间不少贵族王室都得知了方子,豆腐又怎么做都好吃,因此秦国的餐桌上也经常出现。 那哪儿能撞死人呢,吕不韦心里嘀咕,除非是冻豆腐。 纸的消息很快散了出去。 荀子捏着从殷灵毓处得到的纸,手不停的抖:“此物若用于典籍传承,比之竹简,也许亦不逊色。” 他想起齐国稷下学宫那些因蠹蛀而散佚的竹简,然后看向一旁垂着头的韩非,还有兴冲冲的李斯,于是重重的叹气。 罢了,跟着殷珏来的时候,他不是就已经想过会如何了吗?临到头了,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亦想看看,民家能将秦国发展到什么地步。 尸子就要纯粹的多,手舞足蹈的捧着那几页纸,磨了墨用毛笔写,拿剑削了人手一支的铅笔再写,看着纸上清晰的字迹,就再拿起来挥动,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无数可能。 于是高兴的击剑而歌,李斯就故意笑了声,问道:“师弟可要起舞?师兄愿操琴助兴。” “师兄,惯会,作弄非。”韩非有点落寞,连这种过往的窘事都不能动摇他。 作为非,他是很高兴有纸张这样的好东西的,学子不必再用绳子栓着竹简,看多了书手腕便疼痛不已,老师也能更舒服的立言著书,文化的传播将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张贴告示,律法也将变得更加容易。 可作为韩非,就只能悲哀于,纸出现在秦国,而秦国,只分发给秦国官吏。 这无疑是一招阳谋。 可就连他,都想吃下。 “师兄可没有,只是问问你罢了,对了。”李斯想起来自殷珏的嘱托,把怀里剩下的纸拿出足足三分之二来,不由分说的塞进韩非怀里:“这些都是你的,师弟。” “我的?” “对,殷珏说了,法家至极不过韩非,所以你的东西要是留不下来,那可是法家的损失。” “就,给我了?” 李斯点头:“对,任你处置。” “带走?” “可以。” “烧掉?” “也行?那也有点太浪费了,你不要给师兄,师兄缺。” “不给。” “老师,你管管师弟。” 荀子心知肚明,笑呵呵的转头,开始叫弟子给自己削铅笔。 韩非明白吗? 明白的。 这就是在给他看,看秦国对他,比韩国对他要好,要信任。 可是韩国才是他的故国。 “非真的,不用做,任何事?” 比如,和老师,师兄一起为秦国编纂更好的律法,或者留下自己的学说,自己对于秦国的看法和建言献策。 都不逼他吗? 李斯挥了挥手:“不用,殷珏说了,这纸,就是送给你的。” 韩非默然半晌,起身去找殷珏。 第二十三章 为何 看着韩非走了,李斯的笑便渐渐淡下去,带着些怅惘,捏紧了手里剩下的那些纸。 随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斯恍然转头,荀子正看着他。 “通古,怎么了?” 李斯不复方才春风得意的亲切师兄样子,低下了头,声音很轻:“老师怎么知道?” “‘法家至极不过韩非’,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荀子声音苍老而带着温和的力量感:“老夫教过的那个李通古,也不是这样的性子。” 李斯就勉强笑了笑。 “王上的吩咐罢了,斯,不敢不尊。” 荀子摆手,拄着拐杖,将他带入自己的房间,然后才道:“已无外人,通古不若畅言,可是在秦受了委屈?” 李斯本来只是有些许低落和酸涩,缓一缓,其实也就自己过去了,他已年近四十,不是什么需要人哄的幼童,可有人关怀备至总是最打破人的心防的。 况且,还是自己的老师。 “斯只是…只是难过。” “斯用了近三年,才站到了秦王身侧,可师弟,殷珏,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秦王青睐,斯知晓如此不对,可斯就是不情愿这样便再次被冷落下去。” “你怕的究竟是被冷落,还是你的心血,如同在楚国那般,再次成了一团畸形支离的无用之物?” “斯……不知。” 李斯分不清。 荀子枯瘦的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韩非是韩非,你是你,道路有那么多条,何必非要较个长短?” “既然如此信任秦王能与你是同路人,你也该信任他的眼光,通古,法通律脉千秋稳,却绝不能只为一家言,你知道吗?殷珏说,对于执法者而言,面向苍生,合该有一份独属于法家的浪漫与胸襟。” 李斯追问道:“为何?” “虽不取其言,然必护其口舌之权。” 李斯呼吸一滞,随即而来的竟然是微妙的遗憾。 虽然跟着王上也很香……但为什么开始有点羡慕老师? 荀子还在自顾自说着。 “灵毓的民家,认为法,应当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因为法是民所拥有的唯一利器,不能不慎重周全。” “通古,这样的人,你害怕他和秦王,会放弃你与你的理想吗?” “不会!”李斯抬起头,目光灼灼,俯身下拜:“多谢老师开解!斯明白了!” 他只是太抗拒了,抗拒明明被看见,被认可,也做出了成绩,然后再被放弃,心血亦成了扭曲可笑的四不像之物,最后一夕坍塌。 可是,他相信嬴政。 现在听了这些话,他亦愿意相信殷珏。 法究竟是治国的工具?还是苍生的口舌? 李斯还是分不清,但他现在不再那么不甘和焦灼不安,反而是热血沸腾的走出门去。 民家亦是海纳百川吗?和吕相相似却不尽相同,殷珏,你我来一同在王上的注视下,证明谁的理念更适合秦国吧! 殷灵毓在和嬴政与尉缭畅谈秦国之军,韩非通报入内后,气氛便略古怪起来。 韩非毫不遮掩,行了礼就直直看向殷灵毓,手里还抓着那厚厚一叠纸。 “为何?” 他眸子里的情绪复杂难言。 为何说好了只给秦吏,却又独独为他破例?为何明明占尽优势,却还给他这样大的选择余地?为何……为何如此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对他的偏爱与优容? 韩非不明白。 为了离间他与韩国吗?可并不至于,也并未声张,显然不是。 只是为了,让他能写下他的书吗?让他留下他那韩国的贵族王室们不屑一顾的谏言吗? 殷灵毓淡然一笑。 “为了千年后,仍旧有人能在青史里看到繁星荧荧,耀古烁今,其一名韩非子,法家至极不过如此。” “非吗?”韩非并不相信,他再如何努力,迄今为止,韩王都只会不耐烦的压下或打回他的谏言。 “难道不是吗?”嬴政指尖轻叩了叩桌案,看向已经有些恍惚的韩非,勾唇道:“当然,若是先生愿入秦,寡人敢担保,秦国律法,由先生主编,无人会阻拦。” “非为韩国王室。”韩非回答的毫不犹豫:“非之律法,为韩不为秦。” “是为韩国,抑或韩人?”殷灵毓紧随其后,问道:“非兄欲效商君,可曾想过,商君入秦时,孝公予他的是何等信任?” “不论是为韩国韩人,今日韩国景象,非兄都不如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韩非讥讽的笑了一声,不知是对殷灵毓,还是对自己,他慢吞吞道:“若今日,难救者,为秦国,殷珏,你可敢,道此,不臣言? 他只是以往不屑,可他不是没有手段,一个精研法家之道的人,如何会不懂权谋呢? 可他还是执着的一遍遍上书,一遍遍坚持要变法,他想救自己的国啊! 韩王与韩国贵族,却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再难凉的血,也会偶尔感受到寒意吧? 嬴政,殷珏,你们当真,两不相疑吗? 还不等殷灵毓开口,嬴政就拦住了她,低头抚平了袖口,声音不紧不慢。 “若寡人无能到那等地步,不说退位让贤,怎么也该广纳良言,倘若秦国之患盘根错节难以斩断,那为何不能推倒重建?连这份魄力心胸都没有,也配称之为君?” 尉缭自觉的低着头,韩非站在那里,看着一同看向他的两个少年,面色渐白。 他们两个,哪怕加起来,也不过堪堪与他年岁持平而已。 他说存韩亡秦,韩王怒斥他“竖子妄言”,而殷珏在秦王面前说亡秦,秦王却轻描淡写的与之一同假设,一起谈论,该如何救秦。 哪怕只是一个假设。 韩非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将纸越攥越紧,他蓦然生出恨意,恨自己的君主毫不争气,恨自己的国家苟且偷生,恨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无能为力,甚至现在…… 他甚至开始动摇,开始想要放弃。 “秦王,不惧,养虎?” 你就不怕,将你的臣子们养虎为患吗? 第二十四章 断绝 “虎?”嬴政这下子笑起来,姿态也闲适了一些:“寡人巴不得手下臣子为虎为狼,寡人既为尔等之君,又有何压不住的?” “难不成,先生以为,欲统六国者,却只敢驱使黄犬逐兔吗?若说功高震主……呵,身为君主,连臣子都惧怕,那是无能。” “功臣不能全身,政何颜立于天下?” 看着眼前的君臣相得,听着秦君的言语,韩非手中的纸终于是纷纷滑落在地,他于是低头去捡,将几张沾染上湿痕的夹在中间,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平静与稳定。 “那,又为何,带非来,却不留。” 你带我来不就是想要留下我的吗?为什么不曾强留? 殷灵毓支着下巴,腕上是那条浅红褪色的发带:“若留,你可愿?” “自是,不愿。” “你不愿,便不强求,我尊重你的选择,毕竟韩国无法改变,我们也无法分担你的纠结与痛苦,何必叫你里外当不上人。” 韩非狼狈的扭过头,将那些纸张紧紧按在胸口,向嬴政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走得太快,青色衣角被吹的扬起,却依旧不肯弯腰,像是只折翼却依旧挺拔的鹤。 嬴政与殷灵毓相视一笑。 攻心方为上上策。 这是他们没有商量过,却默契十足的配合,而且,本也就是他们的真正想法。 只是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吃过了真正好吃的饭菜,再去吃以往的东西,会将十分难以下口。 韩非,又会怎么选呢? “方才说到何处了?” 尉缭适时接上:“说到军队的思想与信仰教导,该如何与军功制相辅相成。” 嬴政满意的点点头:“我们继续。” 韩非走回到暂时的地方时,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散去,仿佛依旧是优雅端肃的公子非,只是看着尸子和师兄正为着市井律法该如何划分界定标准而争辩时,韩非还是不由自主凑了过去。 然后用秦国的铅笔,在秦国的纸上,开始写自己的感悟和字句。 等他反应过来,不由苦笑。 他该怎么拒绝?他能怎么拒绝? 他想救的到底是谁? 尤其是在半月后,他接到了韩国的来信。 信中催促他启程回国,言语中多有不满,仿佛他已经投奔了秦国,只待磨刀霍霍向韩国一样。 韩非知道出使的队伍里有韩王的人,可他没想到韩王能糊涂到这个地步,他若是真想入秦,何必以出使的名义带上这些他人的眼睛?他直接跟着老师走就是了。 贵族与权臣们维系的,躲在秦国的不屑里喘息的,宁肯维系着腐朽没落统治,也不肯变革的,他的母国。 给他的只有冷漠,质疑,诘问, 韩非问自己,是真的被破而后立,被嬴政和殷珏的阳谋给说动了吗?还是,他本就对那些王室子弟足够不满? 次日,韩非寻李斯,只为编纂律法,不干涉任何政事,不接受任何官职。 韩王大怒,当即公然宣称韩非叛国,彼时,韩非甚至连办公的地方都尚未整理出来。 韩非听后放声大笑,称病抱恙,十日未出,随后义无反顾,认下了这个罪名,且借了嬴政的势,逼迫韩国送来自己的父母妻女。 韩王不允,秦国兵临城下,来将名曰王翦。 韩非如愿以偿。 当断则断,他韩非不是什么任人捏打的泥人,韩国不肯自救,他陪葬就是了,可韩国想逼他死,他难道还要乖乖去死吗? 人性趋利避害,韩非也不能免俗。 因秦君护短,韩国改口,称韩非入秦,乃结两国之好。 韩非看着王翦给自己带回来的消息,还有那些隐隐讨好的话语,再无一丝期望。 糜烂至此,的确不如推倒重来。 是他们自己将路断绝了的。 韩非心有芥蒂,因此依旧只修律法,但这次,他接受了官位。 荀子年纪大了,加之殷灵毓的吩咐,纸的供应充足,便婉拒了为官之事,倒是给秦国的大秦官方学宫出面站台。 殷灵毓带来的人才里,不愿入朝的,皆入了大秦学宫。 大秦学宫门前,每日皆有各国士子求见,荀子坐镇其中,虽已年迈,却精神矍铄,每每论道,皆引得满堂喝彩。 最重要的是纸,大秦学宫提供纸张,便于士子们抄录众家之言,虽然限制数量,可那轻薄柔韧的纸张有多好用,一试便知,谁又能轻易的舍弃了它? 留下者,入学者,不知凡几。 天下士人的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咸阳汇聚。 当其余六国君王发现,本国士子纷纷以“游学”之名奔赴秦国,甚至往往是一去不返时,终于慌了。 “秦人狡诈!竟以纸诱我士人!” “此物,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还有那蠢的,急急下令:“凡私藏秦纸者,以通敌论处!” 政令一下,士人跑的更厉害了。 不是没有其他国家试图仿制,可无论怎样尝试,造出的纸要么粗糙易碎,要么色泽暗沉,根本无法与秦纸媲美。 秦国又对造纸工坊严防死守,一时之间,六国竟被一张薄薄的纸弄的焦头烂额,更是深悔未能拦住强留那殷珏。 这还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国境内的底细被摸了个透的情况下,否则,他们估计就要后悔怎么没直接派兵绞杀了。 法令因纸而通达,政令因纸而迅捷,学说因纸而广布,六国仍在竹简上缓慢书写时,秦国的文书已如雪片般飞向各地。 短短几月,秦国就一如既往的如风如火,越烧越烈,只是这一次不是变法,不在出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变革。 嬴政听着吕不韦的汇报,愉悦而餍足,随后问道:“大秦学宫的考核,在明日?” “是。”吕不韦应道:“按王上与殷先生所言,分门别类,礼,法,工,商,数,民生,治水,练兵,应有尽有,只待天下学子作答。” “想必会很精彩。”嬴政摆了摆手:“明日寡人当亲至,吕相与殷卿斯卿作陪。” 之所以不叫韩非,因为韩非就是考官之一。 第二十五章 考核 “来来来!墨家的这边走了啊!咱们墨者的考核场地在西门口!不会机关术的不用来了啊!” “怎的?大秦学宫竟要轻贱吾辈游侠墨者乎?” “机关术要去做成品,你若是游侠,在那边比试高下即可!” “……哦。” 院子里实战的那些人打得大刀长剑叮叮当当,屋子里答题的争辩的也是开展的如火如荼,大秦学宫今日面向天下士人考核,热热闹闹,吕不韦和李斯两个中年人带着两个少年,从门口登记了一下身份,进了学宫。 说是学宫,其实是临时拎出来的一处行宫,因此重檐叠嶂,美不胜收,大气又精美,诸人行走其间,免不得感叹秦国国力之强盛。 韩非坐在有关于法令考核的那间屋子里,他比刚来秦国时瘦了一点,精气神却没什么太大的损耗。 自他亲手斩断了那份救国理想后,本以为自己会陷入痛苦迷茫之中,却不曾想,嬴政毫不介意他的借势利用却又疏离抗拒,殷珏等人更是待他一如往昔,不催促也不指责。 这种绝对的信任与自由关照却不逼迫的态度,反而抚平了他的伤痛。 为理想抱薪而终得反馈,却是在秦非在韩,韩非无言以对。 但每日吃好喝好,坐而论道,老师师兄皆在身侧,甚至一国王上触手可及,侧耳来听他的每一句。 韩非做不到无动于衷。 因此他今日坐到了这里。 韩非想,其实他所谓的只参与律法,就不算反过去对母国出手,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世人谁不知变法强国呢? 强了秦,韩会如何,便也是能预见得到的了。 屋子里陆续进来士人学子,拿起纸张做的考卷,然后去一边答题,题目是韩非李斯联手出的,如何为一郡之地制定法条,使此郡政通人和。 大多数人答的抓耳挠腮。 韩非淡定的喝了口水。 若为无用之辈,就不要随意制定律法了,那反而会害了百姓。 尸子其实也是法家代表人物,但他自告奋勇领了个水利的监考,正跟着考生一起在临时赶制出来的超大木盆“沙盘”里模拟兴修水渠,荀子也在凑热闹,两个小老头满手的泥水,然而兴致勃勃。 “这边这边!哎呀!又塌了!” “倒水的!慢点儿!就是发山洪你这也太大发了!” “别拿手堵啊!真治水你能拿手似的!” “哎哎哎!该下一位了!” 赵姬大摇大摆往经商考核那里一坐,信心满满,跟着她的美貌宫女帮她查缺补漏,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赵姬竟也应对得当,还遇见了除她以外,第一位大胆走进大秦学宫的妇人。 巴清。 二人其实有过交集,毕竟巴清主要经营的就是丹砂,不仅是衣物的染料也是妆粉的原材料,因此赵姬的生意和对方其实存在那么一点重合。 虽然赵姬主打的是以花草做胭脂,两人算不上竞争对手,但同样是做生意的女子,互相手下也碰见过,自然写过信。 嬴政也是知道的。 巴清身着一袭暗红色曲裾深衣,衣襟与袖口绣着精细的巴蜀时兴纹样,素净庄严,只腰间悬一枚青玉禁步,虽唇角含笑,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赵姬却是玄色为主的曲裾,点缀以青色的袖口裙边,各色丝线绣出大幅的花朵,栩栩如生,新奇无比,好不华贵,可再看那脸,那眼睛,又好似无忧无虑的一贵女,而不是一国太后。 阶上阶下,竟好似站反了一般,再细看,也没有。 秦王的母亲,愿意怎么活都是对的。 赵姬见了巴清,笑着招手:“哎呀,是巴清夫人!快上来坐,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巴清本也不是来考核的,于是从容在赵姬身侧的席位上跪坐下,偏头笑道:“太后今日亲自监考,倒是让这经商之道都添了几分贵气。” “这叫什么话。”赵姬掩口轻笑:“只是觉着,好歹也是这秦国一大富商,怎么能不来看看如今天下经商之人,都又是何般模样?” “太后与我所见略同。”巴清赞成的点点头,说实话,秦国其实算得上重农抑商的,但大秦学宫竟放出风声,有经商之道的考核,巴清作为巴蜀地区的“代言人”,少不得前来探路。 “巴清夫人近来可还忧心西南的那批货物?” “有劳太后关怀,已经解决了,倒是还未祝贺太后的商队在巴蜀之地大放异彩。”巴清含着笑容答道。 赵姬摆了摆手:“多亏你将商道与我共享,否则,蜀地多山,蜀道难行,运输一事实在麻烦。” 毕竟久经商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巴清与赵姬的对话也十分顺畅,两人在上面聊的高兴,来考核的商人瑟瑟发抖。 一个太后,一个丹砂巨头,考核得多难啊! 吕不韦等人从这间门口经过,吕不韦目不斜视。 太后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他倒也不慌。 当年嬴渚亲自出手,试探赵姬深浅,得到的结果是,赵姬绝对不会是培养了公子政之人。 经商全靠门客和嬴政兜底,但衣裙水粉上的创意确实抓人,他们家中妻女对赵姬的评价倒是高。 仅限于化妆。 哪怕到了现在,赵姬是能看账本,会搞噱头,赚钱能力显著提升,但还是经常需要人帮忙把控方向,这件事,嬴政的心腹都是知道的。 吕不韦自认……也算心腹吧。 虽然经常觉得憋屈,但好歹完全不觉得危险,这一次,不同于历史上嬴政亲政前的多有忍让,吕不韦从一开始就被压制住,心气儿没有飘的太过,也就清楚的明白自己怎样做才是最有利的。 商人投机,贪财,但也惜命。 这才是吕不韦不敢,也不会接下那声“仲父”的根本缘由。 这次的经商题目,乃是吕不韦亲自出手,赵姬只是来过一把监考的瘾的。 殷灵毓和李斯倒是侧头看去一眼,不过嬴政脚步不停,他们便又跟了上去,径直去找韩非。 第二十六章 蛰伏 且不论法家人看到一国君主亲至时有多欣喜若狂,另一边墨家机关术,前来考核的墨者发觉,考的居然不是守城,而是榫卯。 仅存的一些墨家子弟们好奇不已。 毕竟他们的兼爱非攻等思想,是各国君主都排斥的,往往看上他们也只是看上了墨家机关术在战场上的能力。 “话说为什么没看见相里氏?” “那谁知道,话说咱们相夫氏会机关术的不太多啊,邓陵氏也一样,差点儿要全军覆没了。” “可是人家身手强啊,你瞅瞅那边的什么捕快预备队,他们占了快一半了,对了,话说捕快是干嘛的?” “不知道,听说和游侠本身差不多。” “那确实是适合他们邓陵氏。” “可少说两句吧,你还跑去考什么使节,我看你一会儿能说出些什么来。” “少小瞧人了,我只是辩不过你,又不是谁都辩不过。” “行啦别吵,咱们相夫氏的论辩,并不逊色于名家多少,他愿意考便去考吧。” 咸阳城因着纸张与这次学宫考核,不说摩肩接踵,也是人流如织,甚至已经开始有聪明的行商之人开始卖小吃。 殿中,嬴政等人坐在一起。 李斯等人编新法,又有殷灵毓这样的强有力的威胁突然却丝滑的融入秦国,秦国内部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的。 从与楚接壤的边境递来的折子仍旧是竹简,纸还未曾推行到那里,上面写着有秦国的楚系一派之人偷渡纸张与情报,被守将当场抓获,可惜没能问出究竟是何人指使。 嬴政眸光微沉,将竹简合拢,扬手一丢,李斯熟练的伸手接住。 “王上勿要动怒,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寡人有什么好气的。”嬴政已经情绪稳定的开始研墨:“寡人只是觉得他们可笑。” 吕不韦算是在场中对那些人最为了解的,此刻正分析着。 “王上,楚系一派此番动作,倒在意料之中。” “你说。” “自华阳太后薨逝,楚系在秦廷失了主心骨,他们如今看似抱团,实则各怀鬼胎,有人想借楚国之势翻身,有人只想自保,更有人……”吕不韦意味深长的指了指殿门外:“想借机试探王上的底线。” 嬴政神色沉静自若:“寡人知晓。” “偷渡纸张是假,传递情报亦非重点,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向楚国证明自己仍有价值,楚王多疑,若无人递上‘投名状’,这些丧家之犬,又该如何取信于旧主?” 李斯便补充道:““秦楚边境守将多为老秦人,与楚系素有龃龉。此番‘人赃并获’,恐怕是有人故意设局,想逼王上表态。” “师兄,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非下意识接话,说完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羡慕他们这样畅所欲言的样子,以至于手上明明誊抄着自己从前的想法,耳朵却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但没有人笑他说话结巴,没有人讽他异想天开太过激进,殷灵毓自然而然的接上了话。 “黄雀还不至于,只是发现的如此轻易,恐怕的确还有人想着从中搅浑水呢。” 韩非于是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去,也就错过了嬴政与殷灵毓的对视。 人是会逐渐被自己的理想所吸引的。 而让韩非逐渐习惯,逐渐放下,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吕不韦于是便把如今咸阳城内的各方势力一一分类列举,找那些最有嫌疑的列为怀疑对象,他在这里操心了半天,转头一看嬴政已经开始低头蘸墨写字了。 吕不韦:……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呢! “王上。”吕不韦将字咬的重了些。 “吕相不必忧心。”嬴政语气平静:“任他多少诡谲伎俩,也只敢这么偷偷摸摸的来,就注定成不了大事,当下我大秦要做的,就是暂且蛰伏,寡人有得是时间和精力,将他们全部连根拔起。” 吕不韦能说什么?王上心有成算,他还能摁着嬴政的头对着他指点吗?他要有这个胆子,他就不会投效嬴政了,直接谋权篡位吧! 殷灵毓自然的接道:“今日蛰伏,为的是来日飞登云霄,如今大秦学宫风头正劲,六国必定忌惮警醒。” “譬如今有沸水而投蛙其中,必能能跃出求生,若置温汤,初则畅游自适,徐添薪炭,水渐温热,蛙不知觉,终至毙命。” “正是如此。”嬴政抬头搁下笔颔首道:“与其使秦为众矢之的,致六国合纵抗秦,不若徐而图之。” 吕不韦低头拱手:“是,臣明白了。” 两个……离谱的家伙! 不对!是三个! 忘了那个也很离谱的甘罗了! 他才十三,就敢去学宫考核和讨官,还考的相当之不错,姚贾对其赞不绝口,王上昨日刚封了典客。 一个个的,现在的小孩子是怎么回事!还是他太老了? 吕不韦回到位子上怀疑人生。 “斯卿。”嬴政将写好的纸递给李斯:“传寡人令,凡大秦学宫中擅机关术者,皆可为秦匠,亲眷我秦国养之,与秦墨诸人同等待遇,只不得擅去其位,或泄秦国之事。” “臣这就去办。”李斯接过手令,直奔殿外。 宫内一角,如今已是造纸工坊与秦墨的地盘,那些墨者未曾得见的相里氏,此刻大多在此加班。 这一代的钜子因为墨家的衰亡,根本就没有选举过,只有暂且领头的一人,名叫骆师,带着一众秦墨墨者吭哧吭哧锯着木头。 一旁还放着他们的成果,两架曲辕犁,一台耧车。 现在手里在做的是第二辆耧车。 一旁打铁的固正在努力打铁,而坚收集着地上的木块,交给外面看着窑炉的人烧木炭,待会好打铁,再一边还有人在拿陶泥塑造着一会儿浇筑所需的模具,各种农具的铁质部分的形状都一一被勾勒出来。 把最后一处榫卯对齐敲上,门口正好传来了脚步声,骆师扭头一看,其他两派的一些墨者正呆呆的看着他们。 骆师大喜。 好!好啊!来新苦力了! 第二十七章 秦人 六国的确如嬴政和殷灵毓所预料的那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随时提防着秦国。 可恶!从他们国家薅人才也就算了!还拖家带口的薅! 本来就已经打不过秦国了,现在自己国家的人才还都奔着秦国跑,稷下学宫什么时候重开? 不对!重开了也没有秦纸啊! 这要是再打起来……现在的秦国……那左手一个殷珏右手一个韩非的,后面还有荀子尸子,再加上本来的猛将…… 不行!使节给我多多的派!除了秦国给我全部交好交好交好! 然而,秦国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正忙着互通有无的六国君主:? 虽然不明所以,但弱小如韩,魏等国松了口气。 而楚,赵等国,则是不死心的往秦国派探子,试图挖掘一些情报,还有那秦纸的配方,可惜,如今的秦国虽然未向他们露出爪牙,却稳扎稳打,扎紧了篱笆,往日还能贿赂一二,现在却几乎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秋日风凉,秦国的某些工坊却是热火朝天,墨家三派重新聚首,兢兢业业的生产起新式农具,犁头,耧车,水车,然后一批批的运送到各郡县封存,等着春日里分发下去。 吕不韦统筹协调,巴清赵姬投资,陆陆续续被接到秦国的六国人渐渐安居下来,更有韩非,李斯,尸子,荀子等人,加上嬴政和殷灵毓,一起围坐后几番商讨的律法,分了刑法民法,不再严苛繁琐,迁居而来的人们也适应的很快。 虽然秦人并不明白,也早已经习惯秦法,但秦人也隐隐感受到法令中多了一份宽和。 市井之间,商贾交易更为活络,乡野之地,农人耕作更显从容,但凡未曾作奸犯科,很多律令,就松开了不少,不至于显得苛刻。 秦国这架行驶起来风风火火,停驻下后四处漏风的战车,仿佛包上了一株藤蔓,细密的织补,加固,缠裹。 只是现在还未有它展现实力的时机。 殷灵毓画的地图也已经派上了用场,嬴政已经派人去开采煤矿,并试验与黄土混合制煤球的比例了,战俘于是一下子变得不够用起来。 咸阳宫尚且只有一些小规模的扩建,现在更是划分给了墨家做工坊,可以暂停下来,将人力抽调给挖煤的矿队使用,可郑国渠,嬴政等人看得出其价值,停是没办法停下了的。 怎么办呢? 李斯沉思:“若不然,与燕国结好,以压赵国?” 人不够用好办!多来点地和城,顺带的不就来人了吗? 吕不韦认同这个主意,毕竟在殷珏来之前,他们秦国一直秉承的就是远交近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上对于燕国的态度比较排斥,甚至更愿意和齐国交好。 就是齐国多少有点弱了,因此最终王上还是捏着鼻子把和燕国打交道的事情全部扔给了自己。 “王上意下如何?” 嬴政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大秦如今国力强盛,燕王喜性如墙头之草,畏强凌弱,必不敢轻信我秦国,燕赵二国虽多有冲突,可若不许以重利,难以联燕绞赵,那般过于慢了,不合算。” 李斯谨慎猜道:“王上之意,欲将其入徭役乎?” “徭役?”殷灵毓敲敲桌案:“郑国渠征发的那些役夫已经改成日给粟米二升,盐一钱了,与其再用徭役之名,干脆改称招工好了,也免得百姓闻之生畏。” 吕不韦蹙眉拱手:“王上,若将徭役改为招工,耗费甚巨,如今秦国虽仓廪充实,但连年征战,又大兴土木,恐难长久支撑。” 嬴政支着下巴,居然是笑吟吟的:“无妨,母后与巴清夫人愿以家财资国,寡人自然应将其用之于民,你说呢?吕相?” 吕不韦眼角一跳。 好好好!你搁这儿点我呢! 我攒点钱容易么我! “老臣…老臣愿献上封地今年三成赋税,再加粟米八万石,钱三十万。” “吕相果然心怀社稷。”嬴政这才满意地点头:“既如此,明日便张榜招工,传令各郡县,凡应募者,日给粟米三升,盐二钱,旬日一休,伤病者医药。”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以..吕相进献的钱粮先行支应。” 这就是催着要了,吕不韦突然很想来壶烈酒浇愁。 但被王上拿捏了能怎么办,自然是老老实实回去筹措了,谁让他也是富商之一呢? 嬴政看他苦着脸走了,忍不住笑了声,然后才吩咐李斯向下传达政令。 秦地有官吏名喜,近日忙的不可开交。 先是运来了一批新式农具,三令五申要好好保管,等开春后下发里长,尽量控制外流,接下来又改革了许多律条,喜本就喜爱法律,钻研背诵,一时沉迷不已。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是可以用纸的,在上面整理律法,实在是轻便好带,喜由衷的开始自豪自己是秦人。 这日又传来了政令,喜便将其打开。 “咦?招工?” 这不就是……变革之后的力役么? 前不久兵役暂时尚未改变,但力役已经无需自备粮食了,官府会管饭,发粮,盐和钱还能攒下来带回家中给妻儿老小添两口饭吃。 虽然饭菜中难见荤腥,可好歹也为役夫们省下了很多粮食,只用准备衣服即可,因此这项律法一出,颇受好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流传起“秦王仁厚”等言。 这一次也不例外,喜带人将告示张贴,并敲锣高声念诵,一听一月至少吃一次肉,粗麻衣衫的不少男人争先恐后扬手报名。 毕竟,挖煤待遇丰厚,要求第一个便是壮年男子,年岁要在十八到四十之间,有那不符合要求的老者,拄着拐杖都挪的飞快:“老朽这就回家叫儿子们都来!” 喜端坐在一旁,挨个记录户口,心中却有了个念头。 他……想去咸阳看一看。 看秦王,看隐世玉珏,看荀子与他的弟子们,看在这样更详尽更为民的律法下,能看到一个怎么样的大秦。 第二十八章 认同 煤球还是很快做出了成品,嬴政最后甚至调了兵去煤矿那边做事,就是为了加急处理好更多的煤矿,让秦国百姓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殷灵毓的“民家”不是光说说的,她是真的会做,嬴政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在着眼于六国时,也能等一等秦人。 更何况殷灵毓拿出来的东西也大多都是民生一类。 有一日落雪时,嬴政与殷灵毓一同赏雪,两人倒是没喝酒,煮的是赵姬从前发明的那“药茶”,只是水里除了红枣还有蜂蜜,甘草,枸杞,甜丝丝的,比起从前的简陋版本要好喝很多。 煮茶用的是就是煤炉,但这个并未广泛推广应用,实在是当下才开始改善炼铁,供应不上。 另一边炭盆上还烤着糯米糕,板栗,橘子,气味清甜。 嬴政就放松着心情,看雪花一层层飘落在咸阳宫,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担忧,冬日会导致人口的减少,百姓捡不足柴火,又没有厚重的衣物,总会在冬日里冻饿而死。 但今年,至少煤炭很便宜,绝大多数百姓家中,都能足足的烧起炭盆来。 “灵毓,多谢你。” 私下里无人时,嬴政就会叫殷灵毓为灵毓,人前才会称殷卿。 今日便就他们二人,李斯忙着一桩捕快们递上来的案子,并不在场。 殷灵毓抿了口茶水,轻声叹息:“政兄竟是与我生分了。” 嬴政一怔,这样的称呼他已经许久未听到了,他抬眼看向殷灵毓,她总是黑衣,洒脱又耀眼,此刻与他对视,大大方方抬手敬他一杯。 于是嬴政失笑的抬手回了一下:“说好的酒,你这算不算敷衍我?” “怎么会呢。”殷灵毓把玩着玉爵,狡黠一笑:“你就说,我来没来。” 嬴政垂眸,指尖摩挲一下腕上早已圆润的玄鸟。 “所以,我才说谢。” 那何止是来了,还带了那么多人和东西,来了就开始为他大秦增砖添瓦,他和殷灵毓叙旧都没叙,先就为了大秦学宫,为了今冬和明春忙碌了个明明白白。 殷灵毓给他的,远比他们当初的约定要厚重许多。 嬴政并非能理所应当,对此视而不见的接下之人。 殷灵毓用筷子夹起一块被烤的鼓起泡,撑裂了酥脆外壳的糯米糕拍了拍,等它稍微晾凉。 “你无需自觉有愧,你本就配得上这些。” 嬴政心中温暖,面上却一伸手。 “那这块归我。” “一半。” “也行。” “就不能自己烤去?” “不要,自己烤哪有顺手快。” 这话一出,嬴政与殷灵毓对视一眼,彼此明了。 农具改良后,说简单也简单,要发下去用就注定会被研究,仿制,像是草木灰肥与发酵肥料,必定要于市井田间反复传扬,也瞒不住。 就像前两日探子才传回来的,赵国已经再四处寻找煤炭,试图照搬煤球一样。 既然瞒不住,那不如就让六国人好好瞧一瞧,看一看,哪怕将他们养肥了一些也没关系,总归最终还是他们秦国的人。 特别是在知道,殷灵毓有何等秘密武器之后,嬴政更是信心十足了。 “王上打算怎么办?”殷灵毓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 “要说名正言顺征战,还是要等亲政。”嬴政也咬下一口,表情有些无奈。 这个确实没办法,他虽然握住了大部分的权力,但名义上没有亲政就是没有,底层的士兵现在虽然让尉缭按照殷灵毓所说的开始进行爱国教育,但要想真正让军队士气高昂,为大秦而战,他现在的威望还不够。 也是因此,他们重逢后,哪怕嬴政看着那六国舆图蠢蠢欲动,也还是暂且压下,与殷灵毓等人商议,决意专心富民强国,以待来日。 想到这里,嬴政又叹口气,狠狠咬下一大口,他现在都快要想亲自进军营了,可惜他到底是秦王,而且手握政权,不合适也没时间。 “不急,总归你我不也做好长久打算了么?”殷灵毓慢悠悠道。 “是。”嬴政一想,那点子心急也就烟消云散,勾了勾唇角,重回了运筹帷幄的沉稳:“总要让我秦人永以生为秦民而自骄,让六国之民争先恐后来投为好。” 苛政?暴秦? 可我大秦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你们却连民众都留不住,又拿什么来与我大秦相争,相抗衡? 嬴政于是笑的越发欣然,只是二人赏完了雪,喝饱了茶,李斯已经带着新的政务文书通报入内了。 “斯卿用些点心茶水暖暖身子吧。”嬴政接过那一沓纸,顺口关怀道。 “多谢王上。”李斯的确有些冻着了,跪坐到炭盆旁,殷灵毓给他倒了杯热水,李斯谢了声,接过就啜饮起来。 三人围着炉子,再次加班。 所幸嬴政等人的努力并未白费,在低廉量大的煤球下,秦国罕见的过了个暖冬。 翻过年,春漫山。 改良过后的农具,伴随着秦吏们的呼喊,传遍了乡间田头。 “烧草木灰撒在地里能肥田!但别撒太多!多了庄稼要长不活!” “官府发的犁头并非私有!各家各户什么时候用自行协调!敢以此生事者!罚钱入狱!” “还有起垄沟,把田地整成一条条的垄和沟,这样排水方便,庄稼根也长的更好!” 秦吏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百姓们虽然一开始有些疑惑,但看到官府如此重视,还是照做起来。 私底下自然是絮絮交谈,交换情报。 “这犁看着怪模怪样,好用着嘞!” “可不!真轻!好拉多了!这玩意儿可真中!” “那什么篓子车,推着就能往地里撒种子!可好使了!你们家还没使上吗?” “哎呦!你不早说!俺家人当时没听懂,不会用嘞!” “傻了不是?去找那些什么捕快呀!他们主动教!还帮咱干活嘞!” 昔日游侠成了下地好手,邓陵氏倒不觉得有什么,这样利国利民,帮扶百姓的好事,墨家子弟义不容辞。 春耕是大事,秦国上下虽然做足了准备,推广起各种新技术,新工具依旧是磕磕绊绊的,更别提才拿到情报的其他六国。 学?怎么学?百姓地都种好了,挖了重种吗? 第二十九章 人口 六国往死里大骂秦国。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往常压着我们打就算了,现在怎么净使阴招儿!好生奸诈阴险! 都跟谁学的! 然而任凭他们提心吊胆抓紧时间偷师,秦国岿然不动,按部就班的继续着他们的步伐。 郑国渠冬日里本是停了的,战俘被安置在一起,供应一些煤球和粮食,份量也就是足以保命,比不上劳作时的吃饱喝足,但对于时常被无害化处理的战俘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 等监工的秦吏高声宣布,做足五年的劳役,就可以脱去战俘身份,成为秦民,这些人更是十足十像是疯了一样,埋着头往死里做事,再加上这次郑国渠也在春种后开始用“招工”来招劳力,人手充足,郑国渠的进展称得上一日千里。 韩非:…… 就说了靠这东西疲敌行不通。 当秦国和韩国一样弱小的经不起一点儿折腾吗?那郑国又是有真材实料之人,等水渠修好,怕是要让秦国千里沃野了。 嬴政悠然笑着。 “非卿可是有何感想?” 韩非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他不知何时已主动换上了秦国的官服,秦王对他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由“先生”变作了“非卿”。 这样锋芒毕露的少年君王,给你一种独独关照你,牵挂你的感受,哪怕知道是一种错觉,也未免有些太过蛊惑人心。 像谁呢? 哦,游历途中,会记每个人身体和口味,习惯与理想的某块黑心玉珏。 只是秦王的目的性会更强一些,而殷珏润物细无声。 “水渠,韩人计。” 这条耗费颇大的水渠,是韩国人疲秦的计谋。 嬴政颔首:“寡人知晓。” 韩非当然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与嬴政等人对峙当日,挑拨过一次嬴政与殷珏的关系,说出这个消息,就当赔礼道歉吧。 不过这些别扭的心绪,韩非就并没有宣之于口了,反正在场的个顶个儿的人精,谁不知道,韩非这是彻底放下了。 韩非之法,激进,极端,但极具价值。 韩国受不起,但秦国,正适合承载。 秦国有足够的法家底蕴,秦国有足够强大的国力,秦君有足够多的信任和进取的勇气。 韩非身处其中,退路又被韩王亲自斩断,四周又是妥帖而安心的善意,是足够的承诺与包容,韩非无法不被影响。 这不是他的错,这只是另一种选择。 韩国有人在秦为高官,也许亦是对韩民的一层庇佑。 至于不思进取的韩王,便罢了吧。 李斯低头笑了笑。 无论如何,关系甚好的师弟真正成为自己的同僚时,李斯还是为他感到欣慰与高兴的。 “斯卿。”嬴政将写好的纸往过一递:“将钱粮等各项数据整理一番,便去交由吕相安排吧。” “是。”李斯伸手一抽,把那些数据拿到手上,现在的办公环境改成了一张大方桌和一圈儿的座椅,挤一挤能坐十多个人,李斯正坐在嬴政的左手边,低头开始整理。 其实也只是大致对一遍,具体小事自有人去算,但统筹规划总得要上面的人过目。 殷灵毓正在耐心的对照大篆小篆和隶书,隶书相比于小篆更适合纸张,也更容易推广应用,这件事其实应该交给李斯去做,但问题在于,只有她自己会标准隶书。 只能先写一遍常用字了。 周游列国期间越能看到各国差异,就越不适应,并觉出统一的重要性,殷灵毓的纸出来后,蒙恬献上了彻底改良好的毛笔,嬴政一支,蒙恬一支。 这哪儿够分的,但蒙恬只送上来两支也并非有意,嬴政便亲自射了几只狼,与蒙恬一同制成毛笔,分给李斯,韩非,殷灵毓等臣子。 殷灵毓正在用的这支就是,竹枝下固定着一抹饱满的毫毛,笔杆上还刻了一个小篆的秦字,在微微发黄的纸上写出一行行字迹来。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晚春的风挟着花香飘进来,直到赵姬的前来打破了这种勤勉的氛围。 “王上。” “母后何须多礼。” 外人面前,赵姬还是很给嬴政面子的,至少礼节上挑不出错来,她今日一反常态,摒弃了近来喜爱的繁琐刺绣,穿着一袭素色玄衣,只有袖口是绛红织锦云雷纹,玉笄在头上插的端端正正。 这样看上去,也有不浅的威仪,只是似乎更类似于巴清夫人的装扮,李斯没抬眼,心里胡思乱想了几瞬,随即继续写了下去。 赵姬有时候是会来找王上,但并不干政,还是现如今秦国朝廷的财神娘娘之一,嬴政对她又尊敬孝顺,自然无人去找赵姬的不痛快。 “王上,这个月铺子收益不错,母后再给你添了两成纯利,尽管拿去用。”赵姬一张口本性毕露,还是那个多少有点率直任性的赵姬。 嬴政叮嘱过赵姬,殷珏只是殷珏,燕丹已经死了,这一点赵姬倒是做的很好,又无人敢去嬴政面前追问他究竟何时与殷珏相识,殷灵毓的身世也就暂且隐瞒了下来。 至于燕国……自然是燕王多了个名为“姬盛”的新公子,至少“燕太子丹”这个身份,在明面上是彻底成了个死人。 嬴政自然欢喜,赵姬便叫身边的宫女将她带来的点心放下,施施然又离开了,她这几日尝试了巴清夫人那样的新风格,正四处嘚瑟,和咸阳城的夫人们还约了踏青赏花呢! 点心还是殷灵毓提供的方子,面粉和荤油开酥,配上枣泥,做成花瓣形状,嬴政正好也饿了,拿了一块,又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李斯捡一块儿,殷灵毓拿一块儿,韩非跟着也拿了一块儿,盘子里立刻下去了一层,甜而不腻的枣泥酥咬下去外脆内绵,满口香气。 几人便分食着点心,吃完又叫了治粟内吏来协助清点如今秦国粮草足够支撑进行多久的建设,煤矿不需要大规模加急了,但炼铁,造纸,修路,建城,哪里都需要人手,人力,因此,人口永远是不够用的。 第三十章 墨者 殷灵毓摸了摸下巴。 “唔……要不,发动一下百姓?” “此言何解?”李斯抬头。 “谁家没个亲朋好友呢?”殷灵毓摊手:“如果招工时有人能担保,就可以不限制只于秦民呢?” 李斯第一反应是,连坐不是改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担保啊。 嬴政思索了片刻:“殷卿此言倒是可行,不过担保一事,需得慎重考虑。” 最终几人商定了一番奖惩制度,譬如劳工第一月的钱粮分三分之一给担保人,劳工私逃,则秦国有权抓捕,而担保人需补偿浪费的当月钱粮等,秦国的这份“外籍劳工招聘”也是水灵灵的传扬了开来。 其实这与一些高速发展的特殊年代时是极其相像的,缺劳工缺劳动力那就外聘,只是因着如今的背景需要做出更多限制罢了。 比如,炼铁,造纸,绝对不会用无法相信之人。 煤炭的燃烧温度比木柴要高,又做成了更适合燃烧的蜂窝煤球,让炼铁的先置条件终于齐全,殷灵毓也犹豫过究竟用什么炼铁的法子最好,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适合当下的双排鼓风竖炉。 骆师指挥着人踩踏着鼓风的皮囊为炉中送风,另一边自有人打造着泥范,他们现在由少府直辖,一冬天里打造的农具不知凡几。 可,现在换成了弓箭头和陌刀,还有马蹄铁。 骆师心事重重。 前来视察的殷灵毓被他拦下。 “殷先生。” 殷灵毓看向他:“何事?” 骆师下定了决心,深深一揖,沉声道:“先生可知,我墨家子弟世代奉行'兼爱非攻'之道,今观少府所铸,皆为杀伐之器,此非仁者所为。” 这话一出,一旁正在打铁的匠人也停了下来,远处冶炉火星迸溅,映得众人眼中的光亮忽明忽暗。 墨家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乎维持不住一家学说应有的样子,但他们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如今的生活是很不错,可与他们的理念并不相符,其实按规矩来说他们应该推辞,可他们也需要吃饭,生活。 且秦国招募他们时就说过了,不允私自辞官离去。 不然,墨家子弟是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情的。 众人都等着殷珏的回答。 殷灵毓反问道:“师兄以为,当今天下七国并立,年年征战,百姓流离,仅凭‘兼爱非攻’,便能止干戈?” “是铸犁耙使民耕作,而任他国铁骑践踏禾苗才算君有仁心,还是铸刀剑以止干戈,使天下归于一统更合兼爱之道? 骆师眉头紧蹙:“可,昔年墨子止楚攻宋…...” “楚王时列国相争不过城池之失,今六国若合纵,动辄伏尸百万,此一时,彼一时。”殷灵毓抬起手摊开,打量。 “墨子曾言,杀一人谓之不义,那杀万人以救百万,当如何?” 骆师沉默下去,不远处匠人们正将刚出炉的通红铁块放入水中淬火,白雾腾空而起,水是几番对比后汲取的一口山泉水,被烧的沸腾开来,滋滋作响。 “墨家兼爱,当爱天下苍生之长久太平,而非拘泥于一战之杀伐,当今大争之世,各国频频征伐,若不以杀止杀,众生反而深陷战乱之苦。” 殷灵毓轻声叹息。 如果可以,她也想和平,但和平不是只靠游说或想象就能得来的,和平要靠足够强的实力来获得。 骆师怔立良久,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墨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殷先生可知,我墨家机关术最精妙之处在于守城?可这百年来,我们也没守住过几座城。” “原来竟是一开始便错了,若见小仁而失大义,便是违背了兼爱本心。” 说着,骆师便向殷灵毓俯身一礼:“多谢殷先生点醒我等。” 殷灵毓侧身避开,随即向包括他在内的院中众人回以一礼。 “诸位虽铸利刃,然心向太平,上合兼爱非攻之道,下安黎庶苍生之愿,可昭日月,无愧墨家墨者之名。” 有人回以礼节,亦有人故作不经意的扭过头擦眼角。 墨家技艺,其实往往无人在意。 墨家之心,亦为大众不解。 是什么能让他们哪怕有高官厚禄也会放弃?是什么让他们身无分文却愿秉承侠义之心奔走呼吁? 不过是,他们也想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殷灵毓是被迫抱了几只能动的小模型走的,匠人们没什么好给的,把哄孩子的玩意儿硬是都给她拿过来了,还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会保质保量的继续把武器打造好。 “与其看着百姓们年年死在乱箭下,不如造出最厉害的兵器,早点结束这乱世!” “对!秦军本就能征善战,加上咱们造的这些刀啊箭啊,定能所向披靡!” “那我专研我墨家子弟的守城之法,好生破解一番!到时反过来让他们守不住城池!” 殷灵毓复述给嬴政时,嬴政正拨弄着那辆木制的小车,这东西哪怕是玩具也极具墨家特色,小车前端尖锐能撞城门,顶上还有个小小的弩机,可以拿小石子放进去发射。 “墨家还是这般不知变通。”嬴政道,秦墨这一支,他们找过去时还是不配合态度,秦昭襄王连年征战,秦国律法严苛,与墨家理念不符,墨家又是纪律严明的组织,秦国推行官吏,民间派势多少遭到了打压。 于是秦墨便销声匿迹,避世而居,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表现出来了不配合态度,前两任秦王时间又短,自然也未做理会。 “不变通亦有不变通的好处,总归本心是好的。”殷灵毓放下手中的机关鸢鸟,有些遗憾,这个模型只能略作滑翔,与传说中描述的几天不落地相去甚远。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道:“反正有你的火药,到时只怕六国巴不得割地赔款,以求安稳。” “那不也正如你我所愿吗?”殷灵毓侧过头笑他:“怎么?政兄是想一劳永逸?” 第三十一章 烤麦 嬴政神态自若:“你不想?” “好吧。”殷灵毓摊手:“我也想。” 六国虽然说不上不思进取,但确实抱着的都是争霸的心,嬴政起先刚回来时也是的,他想,秦国足够强大了,就不必再看人脸色,送出质子了。 在宗学里,嬴政接触到了更多更系统的教育,渐渐不满足于最开始的想法。 只如此争来夺去,谁能保证秦永远都是最强大的? 那不如,只剩一个秦好了。 让所有的土地都变为秦土,让所有的百姓都变为秦人,让天下一统,让四海平息,让这世间只能留下大秦的声音。 这是一条无人去走的路,哪怕商周照样诸侯林立,不过是大国带着小国,嬴政想要的却是整个天下只有一国,国家长治久安,滚滚向前。 嬴政即位后亦在摸索,而殷灵毓却能很轻易的与他并肩。 但有人一起走,总是能壮胆的。 嬴政叹气。 “灵毓,还要三年。” 三年,等他及冠,等他亲政,等秦国的治理足够完善,足以向外扩张,足以叫六国归心。 殷灵毓将几样小机关玩具收起来:“很快的,把地基打牢实,才好往上建宫殿。” “嗯。”嬴政坐直身体,看了眼天色,问道:“留下用膳?” 殷灵毓颔首:“好啊。” 自从去岁殷珏入秦,咸阳城中最明显直观的感受,除了日子越过越好,饭菜也是越来越好吃了,殷灵毓并不藏私,又培养了祝好和后来旅途上的另外几人,他们再将各种食材的处理方法传递出去,舍得花更多钱和粮食吃饭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 秦王的厨子自然也被祝好特意培训教导过,再加上远比平民百姓能选择的食材更多,嬴政吃的比之前几年要好了不少。 端上来的有时令的蒲菜鱼丸汤,肉酱拌面片儿,还有几样凉拌的小菜,和一道烤的羊肉,嬴政与殷灵毓吃过饭,殷灵毓带上那几个小玩具回了自己的宅子。 韩非等人已经陆续搬了出去,剩下的要么是她的门客,要么是没有家世,或者未入朝者,不过几人,便在府上一角住着。 付绸去做了官吏,连帛不肯受约束,干脆就充当了殷灵毓的侍卫,林雀被祝好带着,各人都有各人的安排。 春种粟,秋收粮,现如今麦子都已经灌浆,青青的麦苗看起来便叫人心生欢喜。 因为墨家赶制了足够的水车,让打水灌溉变得相对省力了许多,再加上根据官府指导的堆肥追肥,麦穗的饱满程度,让秦国上下弥漫着十分狂热的欣喜。 咸阳近郊,嬴政今日与殷灵毓,李斯,韩非等人出城近看,毕竟殷灵毓虽将农事说的头头是道,农家弟子的确也赞成非常,但具体实施下去,总要实际看看效果如何。 老农憨厚朴实,绑着汗巾,正在地里浇着水,扁担扔在地头,一瓢一瓢往外泼洒,麦子还未到金灿灿的收获时节,那就马虎不得,糊弄庄稼可是要吃不饱饭的。 旁边还生着一小堆火,看样子是刚生起来的,旁边还放着豆面麦粉掺杂的饼,架在树枝上烤热,看样子是一会儿的干粮。 嬴政一行人的马还没有安上马蹄铁和马鞍,农具归农具,军用武器归军用武器,两者的保密程度自然不同,就连造纸工序现在也还是捂的严严实实,他们驾马从路上走,沿途的麦子豆子长势叫人舒心不已。 见路边有人,王上也拉了缰绳慢下了脚步,李斯干脆偏头吩咐随行的侍卫将人叫了过来,打算问上一问新农具的使用感受。 老农被侍卫引到路边,见眼前几位贵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连忙搓了搓手上的泥,局促而笨拙的行了礼。 “老丈不必多礼。”李斯温声道:“今岁麦子长得可好?” “托贵人的福,好着哩!”老农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黝黑的脸上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自打官府发了那新犁,老汉我一天能耕三亩地,两三天地里的活儿就能干完!省事儿多了!搁从前啊,累死累活也就一亩半!还有水车帮忙引水,什么青肥灰肥的往上使,麦子打抽穗起就争气嘞!都是官府好啊!” 李斯有意引着他多说几句,因此也就未曾表明身份,而是问道:“哦?地里的活计都是老丈你自己做吗?你的儿子们呢?” 老农说起这个竟是当场抹了把脸,可脸上依旧笑着:“老汉福气轻,长成的就俩,当兵走一个,另一个去年徭役走了,家里剩的儿媳妇得织布,底下的小娃娃能顶什么事儿……” “再说这回徭役不一样了,发粮食呢,老幺过年往家里带了半罐子盐,还有两袋子粮,今年开春那小子一看有了新犁,老汉自己就能干的动,这就主动又去了。” 嬴政若有所思的看向他:“老丈觉得,日子比从前好了吗?” “那可好太多了。”老农也平复了心绪,大胆的抬头看向嬴政一行人:“贵人莫嫌老汉多嘴,其实这麦子也就是个盼头,可徭役一下子轻了,听说律法也改的多了,不用老是注意着犯不犯法了,还有这新东西,也都是给咱们这些土里刨食儿的人折腾的,老汉儿是真心觉得现在的秦王才叫好。” 嬴政抿唇轻咳一声,被当面这么夸多少有些羞愧和不自在,但侍卫会错了意,得意道:“你面前的啊,就是咱们王上!” 老农瞪大了眼睛,随后猛然跪地,结结实实磕了几下,侍卫被吓了一跳,上前刚想拦,他又爬起来,声音抖着,很急促的道:“王上请稍待小人片刻!” 他转身就跑,嬴政不着痕迹的瞥了侍卫一眼,没言语,但牵着缰绳等在了原地。 老农扯了一小把麦穗,在火上烤去了麦芒,急慌慌用手搓了搓黑灰,捧到了嬴政马前。 “王上,小人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地里的麦子刚烤了最好吃,小人挑了最大的,您尝尝。” 面前的人,黝黑粗糙的手掌上还沾着灰烬,捧着烤熟的青麦,眼含着纯粹的期盼与感激。 第三十二章 晚风 感激他做什么呢?兵是他征的,徭役是他发的,税也是他收的。 他的苦有不少来自于他。 嬴政顿了顿,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很清甜的麦香。 于是对老农笑道:“的确好吃,愿老丈今年丰收。” 老农想给嬴政将手里的都带走,却找不到合适的容器,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看嬴政一拨马头,终于压不住哽咽,大声道:“王上!您…您一定好人好报!长命百岁!” 这算什么祝福,然而嬴政还是心中紧了紧,转头对刚才多嘴的侍卫道:“去帮老丈把地浇了,什么时候收完麦子了再回来。” 侍卫脸色一苦,老实应了。 坏了,刚才好像多嘴了。 好在他也很快调整了心态,那发配做农活儿虽然不好听,但也得复命不是?一来一回也能在王上这里留下点印记,好歹能知道自己这号人物,不吃亏。 蒙恬看着他掉头回去,也觉得好笑,驾马跟上队伍,倒的确将他记下了。 嬴政等人回到咸阳城时已经到了晚食的时候,干脆就将人都留在了宫中一同吃,吃的是烤羊羔,这东西就吃个现烤现吃,众人便围坐在烤架附近,韩非和李斯,蒙恬还喝起了酒,嬴政没掺合,跟着殷灵毓喝蜜水。 将到傍晚,微风徐徐,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很是惬意。 嬴政这一天来下有些累了,姿态随意,眼底带着愣怔,看着炭火发呆,时不时抿两口蜜水,火光给他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比平日要软化不少。 “在想什么?”殷灵毓将一片烤到正好的肉削下来放进他的盘子里。 嬴政低声道:“在想你的民家。” 他和殷灵毓算得上知根知底,哪能猜不到,什么春秋时便隐世而居的民家,是殷灵毓的民家才对。 这一开口,嬴政便也不再只一个人想着,而是将心事说了出来。 “我从前读《尚书》,见'民惟邦本'四字总觉空泛,人多了粮食养不起,人少了征兵征不足,黔首的确重要可也没那么重要。” “六国贵族视民如草芥,秦就当真不是了吗?” 晚风吹起他与殷灵毓的碎发,吹过烤架上的羔羊,吹动弥漫着的淡淡酒香。 “可是……”嬴政转头看向殷灵毓:“可是,只是稍微放宽了一些律法,增添了一点待遇,他们又何至于此呢?” “你说民家以民为本,原来是这样的民吗?” 蒙恬侧耳在听,闻言回想起白日里那个老农的神情,他亦毫不怀疑,若是王上有什么危险,恐怕他会舍了命去挡,若官府发了什么政令,他亦会毫无怨言的去配合。 这样的黔首,若布满整个秦国,那会如何? 殷珏所说民家,他们只觉强国有益,故而配合非常,今日所见所听,才真切意识到富民抚民,扔出去那么多钱粮,究竟用在了何处。 是切实落在秦人身上。 韩非垂眸,将酒一饮而尽。 “王上,珏兄,非,狭隘了。” 他从前和李斯,殷珏改法时,和殷珏不止吵过一架,也亏得殷珏有那个耐心和气度,和他干脆互相传书,也免了他口齿不够伶俐的烦忧。 殷珏对黔首,总是优容。 像是于道路上丢弃垃圾,私下谈论儒家诗书,偷摘桑叶或粮食,都犯法,知情不报也犯法。 韩非本来没打算改过这些细枝末节。 结果大多被殷灵毓给删了。 韩非和李斯都觉得,这些是保障税收,维护社会稳定的,何必减免到不杀人,不盗窃,不私斗,就不大干涉百姓的地步呢? 当时他说什么? 是了,堵不如疏,治水如此,何况治国? 秦国现在肉眼可见的越过越好,韩非是看得见的。 殷灵毓只笑了笑。 秦国这辆战车,需要将全国上下都变成精密的机器来运转。 可人不是机器,不是数据,他们过的苦,就需要休养生息。 嬴政虽然有所感触,但绝不沉湎,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吃肉,回道:“非卿何需自谦,秦法功成在诸位,缺一不可。” “正是如此。”李斯已经也给他片了几片羊肉下来,举起酒杯一敬:“师弟,蒙将军,佳禾遍地,国力日丰,何其幸也,自当醉而聘怀。” 韩非与蒙恬便一同举杯,嬴政和殷灵毓在一边也举起杯子,凑了个热闹。 月渐上中天,风停风又起。 众人酒足饭饱,各自归家。 这个秋天过的很快,秦国人忙着收麦,忙着去给官府做工赚钱粮,忙着买蜂窝煤,忙着为越冬做准备。 今年粮食增产,税收足斤足两,可留在家里的粮也不少,添点儿这添点儿那,商业虽然不算支持,却也放开了一些,加上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做工的同时自然也会消费。 商人收获颇丰,于是商税又给秦国赚了一笔。 嬴政算到最后,停顿住了笔。 粗粗一估计,三年下来,各位先祖总也填不满的粮仓估计得扩建了,而且还是在可以不必再用巴清夫人与母亲的支持的情况下。 到那时候往外打,正好可以喂饱新接收的人口与城池,吃了秦粮,就老老实实当他们秦人吧。 毕竟已经证实了,谁能喂饱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百姓就爱戴谁。 六国的贵族算什么,没用的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诗书礼仪尚算看得过去,带兵治国不说一窍不通,也没几个真才实学之辈,真要说来,除了其中天赋异禀如韩非,项燕,李牧之辈,剩下的人甚至没有土地与百姓有用。 有用的才是重要的。 重要的才需要费心思。 吕不韦见嬴政半晌不语,以为自己算错了,伸头探脑觑着眼睛去看。 没错吧?他复核了两遍呢! 嬴政不解的看他一眼。 干啥呢?跟做贼似的? “将这些拿下去封存好。”嬴政将那一摞纸递回去。 比起从前的竹简,成筐成筐的抬,现在薄薄的纸用起来当真是轻松写意,舒适而难以舍弃。 吕不韦放下心应道:“唯。” 第三十三章 生辰 不同于嬴政等人长远的目光,百姓所能看见的就是满仓的粟米豆子,是充足的足以越冬的炭火,是能够开荤吃上肉的幸福美满生活。 秦国本就在徭役发粮时成为了接壤的韩,楚,赵等人想投奔的地方,粮食一收,六国之人,谁不想做秦人呢? 虽然有严格审核,虽然秦法稍微严点儿,但福利待遇是真的好! 六国君主咬牙切齿,试图照抄,但根本抄不动。 首先,他们没钱。 其次,他们没权。 贵族反对,自己不坚定,都不想大出血,都不想让出利益,照着学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到现在还在为农具手忙脚乱,记下的肥料发酵似懂非懂,他们能做什么? 没有变法的觉悟,就要有被吞吃的准备。 显然,他们并没有。 他们只能尽可能的阻止人口流向秦国,但他们控制不了人心,而墨家与农家也在殷灵毓的带领下一战成名。 两个几乎籍籍无名,销声匿迹的流派,其技艺在治国层面竟也能发挥出如此之大的用处,大秦学宫的声誉,终于彻底的盖过了曾经的稷下学宫。 而民家,也终于彻底的走进了众人的视野。 从前只知道民家近似杂家,汇聚百家理念,只为天下之民能过得更好,虽然名声鹊起,总归没有看到过具体的威力,毕竟殷珏只是四处游历和辩驳而已。 漂亮话每家都会说,更何况殷珏往往也并不彻底否决哪一家的观点,而是与之探讨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这样的表现温和有余,锋芒却不足,这也就导致那两三年里,六国虽然正视,重视,却并无势在必得之心。 他们是君,不是民,也不是每个君主都爱他的子民。 民家,不过为民,又不为君。 对殷珏的盛赞,也只是对殷珏这个人而已。 但现在也悔之晚矣了。 韩王还在给自己寻求着心理安慰:“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有郑国和水渠在,秦国一时半会儿抽不出力气来征战的。” 一旁的臣子绝望的一翻白眼。 咱们韩国都有多少人跑去秦国打工了,您不知道吗?!再这么下去,他都怕韩国人反过来开始帮秦国攻韩! 先不说水渠能不能完工给大秦助力了,先担心担心咱们这一点地盘什么时候彻底被拿下吧! 原本还能有个公子非在秦国为韩国周旋一二,偏偏自家王上听信王室他人谗言,气势汹汹去问罪去了,这下可好,彻底撕破脸了,自家人也成别家的了。 而韩非此刻正生无可恋的往下噎蛋糕胚。 蛋糕胚很好吃,但请问如果一天三顿连吃一周呢? “殷珏,真的,很完美了。” 殷灵毓还在打发奶油,头也不抬:“好,多谢你帮忙点评,我再多做几次。” 还做?一旁的吕不韦欲哭无泪,一个不留神呛到了自己,连连咳嗽了好几下,还是李斯去给他拍了拍背,才平复下来。 只有蒙恬蒙毅两个前天才加入进来,还在拿着整块的蛋糕胚吃的津津有味。 自从十天前,殷珏找上李斯开始,院子的一角就搭了这么一个烤东西的土窑,随后在不惊动嬴政的情况下,他们就开始了试吃生涯。 期间殷灵毓也拿了一些给别人,比如荀子,尸子,老人家吃着软和又香甜,但毕竟年纪大了,不方便天天来回折腾,只说好吃。 吕不韦喘匀了气,猛灌了两口水,看着殷灵毓开始将打发好的奶油抹上去刮平,摇了摇头。 “王上生辰,你倒是费心思。” 就是不知道王上当年回到秦国之前到底与你有什么交集。 殷灵毓还在思考要怎么做的更好吃好看,祝好已经打发不动了,扔给林雀:“师兄,帮忙。” “哦,好。”林雀抓着蛋糕胚蘸奶油吃得正欢,把碗一放,过去开始搅打起来。 蒙恬评价道:“奶油还是多一点更好吃。” “王上不嗜甜。”李斯回想了一番,又有点犹豫起来:“倒是好像喜欢蜜水?” 不跟着他们喝酒,倒是跟着殷珏喝蜜水,不过二人的确尚小,也……正常吧?之前王上没有偏向,的确是不嗜好甜食的。 吕不韦确定了李斯的话:“的确如此,不过王上对吃食似乎也没什么偏向。” “就是没有,才不好做。”韩非叹口气:“都,试几次了,还不定下。” “快了快了。”殷灵毓自己也尝了一口,道:“我尽快定下来,时间也不太够了。” 蒙毅吃到梅子夹心,直摇头:“珏兄,这个放进来滋味不太好,很奇怪。” “好,我知道了。”殷灵毓看了一眼,青梅的确不适合加入蛋糕里,但水果上的选择的确不太多,她就都试了。 反正难吃不到哪里去,大家分一分,也不会浪费。 嬴政的生辰在正月初一,作为一个名义上还未亲政的秦王,这一日要在宗室陪同下去拜宗庙,然后和亲近的亲人,老师,臣子一同吃一顿宴席。 赵姬这一日早早起来,难得又来打扮嬴政,随着嬴政长大,忙碌,赵姬也不给他找麻烦,自己去打扮漂亮小姑娘的时候更多一些。 而且嬴政穿什么,也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就像现在,赵姬能做的,也就只是给嬴政系上一块新的玉玦做生辰礼。 玉是赵姬高价淘来的,质地温润,颜色清透,嬴政佩着去拜宗庙,告诉先祖自己又长大了一岁,起身离开时玄色的衣摆掠过冰凉的地面,来去匆匆。 他向来务实,这种日子里想着的还是朝政,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义,嬴政这样想。 要不然,发布一道赦免政令,收拢人心? 还是去趁机阅兵刷威望? 蒙恬站在大殿门口做什么?等他?有什么事? 嬴政加快脚步走过去,吐息化作袅袅白雾,四周冷而静。 “王上,请随我来。”蒙恬侧身伸手。 嬴政不明所以,但知道他不会害他,于是步入殿中。 第三十四章 贺礼 殿内是温暖的,有煤炉子在,热气扑面而来,嬴政刚想开口,听到一两声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里?” “王上,生辰吉乐!” 殿侧帷帐后,殷灵毓,李斯,韩非,吕不韦,蒙毅,赵姬等人依次走出,各自提着些东西,但最瞩目的还是殷灵毓手中捧着的那好看的点心。 嬴政怔在原地,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精致的点心上。 他自幼生于权谋,长于孤寂,生辰于他而言,不过是年岁增长的标记。 哪怕因为殷灵毓的干预而偏离了路线,比历史上过的幸福许多,可嬴政亦不觉得生辰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和天下比起来,什么都是微小的。 可是看着那点心上“福寿绵长,大业可期”的字,再看看一众人笑吟吟的提着礼物,一齐看着他。 如此珍而重之。 嬴政于是扬起笑来。 “与诸君同乐。” 围坐在一起时,赵姬第一个凑过来,将一片牌子交给嬴政。 “政儿,这是母亲私库的对牌,先君的好东西也有不少在里面,政儿尽可取用!” 嬴子楚的私库的确有不少被赵姬继承,嬴政收下,却不打算随意去动。 “多谢母后。” 吕不韦就没这么出手大方了,但也随大流准备了礼物,给准备的东西中规中矩,是一对玉璧,还有正在编写的《吕氏春秋》的一部分手稿。 玉璧价值不高,高的是手稿,缝订好的一本,其中字迹工整,且多有批注,显然很是耗费心思。 从始至终,吕不韦与嬴政都算是介于君臣与微妙的一点长者,老师之间的关系,吕不韦多少也难做,嬴政没再故意坑他,而是接过书稿。 “吕相有心了,寡人甚喜之。” 吕不韦笑笑,只在心中感叹,自己也算是离解放又近了一年了。 可快让王上多多自己干吧!别逮着他一只羊猛薅! 轮到李斯,李斯和韩非一起捧出几本策论。 李斯双手奉上。 “王上,臣与师弟依托《商君书》,集录法家各派治国要义,并附臣与师弟之策论,可供王上日后参照,唯愿大秦日盛,法令一统,四海宾服。” 韩非点头:“愿王上,如松如柏,岁岁不凋。” 蒙毅和蒙恬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齐声道:“臣等谨贺王上寿诞,仰惟先王遗德,今岁稔民安,甲兵俱利,愿王上春秋鼎盛,承天永祚,大业克成,臣等愿效犬马,助王上成千秋之功!他日王上剑指之处,秦之锐士必摧城拔寨,拓土万里!” 他俩送上的是张强弓,和墨家一起改良过的,嬴政接过来后顺手拉开试了试,道:“将军当练精兵,勿负此言。” “自然。”蒙恬满口答应下来:“若攻六国,臣愿为王上锋刃!” 嬴政最后将目光看向殷灵毓,她正含笑看着自己。 “愿日月所照,皆为秦土,江河所至,尽颂王恩。” “愿王上所求皆遂,所愿皆成,如昊日之升,永耀千秋。” 嬴政定定看着她,最后轻哼一声。 “爱卿不解释一下吗?” 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 ……只是一个,生辰而已。 殷灵毓将提前准备好的切蛋糕的陶片放在他手里:“这个叫做蛋糕,要点燃香烛,闭目默念心愿后吹熄,然后与诸位分食,不如王上来给我等分吧?” 转移话题,嬴政看她一眼,抿唇用火折子点了蜂蜡制作的灯烛,闭上眼睛。 殷灵毓就在心里默念。 嬴政,愿你此生,得偿所愿,永享喜乐。 几息之后,嬴政睁开眼睛,一板一眼将蜡烛吹熄,然后先给赵姬切下一块儿,又将上面一块儿带着花朵与玄鸟的地方切下,放到殷灵毓的盘子里。 “给,你的。” 待蛋糕分完,嬴政道:“今日诸君心意,寡人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殷灵毓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虽然在场的人很多,可嬴政知道,这一定是她的主意,但嬴政没说什么,而是举起自己的杯子。 “愿大秦昌盛,愿诸君安康。” 众人齐齐举杯,齐声道:“愿大秦昌盛,愿王上福寿永享!” 殿内气氛愈发温暖融洽,赵姬和嬴政才是第一次吃到蛋糕的人,只觉这蛋糕松软如云,咬下时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气孔在舌尖轻轻塌陷,在唇齿间绽开前所未有的浓郁甜香。 至于其他人,惊艳劲儿早就过去了,只觉得气氛正好,于是嬴政又叫了一桌宴席来,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等嬴政反应过来,众人刚刚散场,他眸中还倒映着窗外的熠熠星光。 他最开始……想干什么来着? 怎么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外面此刻是一年之初,是正月初一,冰天雪地,带着凛冽的风,可吹不散嬴政心中的暖意。 罢了,一年也只一次,闹一场就闹一场吧,明日多批复一些文书补回来就是了。 这样的一天,就好像方才吃进嘴里的奶油一样,轻飘飘的一抿就化了,可是能留下很久的香甜滋味,嬴政也觉得…… 很幸福。 过了生辰,又过了冬日,春天生意盎然,这一次不必官府提醒,秦人就已经主动动了起来,该割草割草,该堆肥堆肥。 往日里这个时节青黄不接,现在他们有粮食,那就有的是力气。 六国派人偷师,这一次他们也开始仿照秦吏秦犁,还有那水车耧车。 但秦国能大批量炼铁,他们却做不到,农具的生产速度不够快,能用上的也只是王都近前,比之秦国,速度太慢,完全不足以收拢民心。 但他们也没办法,谁知道秦国怎么回事,那铁跟不要钱一样,速度又快,质量又好,他们增派了人手也还是拍马都赶不上。 关键的地方全捂严实了!怎么学! 六国急得抓耳挠腮。 纸纸学不会,铁铁练不成,打又打不过,卷又卷不动,人才跑过去不算,百姓也要薅走,怎么不干脆把我们也划成你们秦国郡县? 嬴政殷珏你们恶事做尽! 第三十五章 及冠 秦王政八年。 嬴政及冠。 咸阳城里,嬴渚这个宗正的头发已然全白了,但身体还算硬朗,他负责给嬴政加冠。 加冠,就代表嬴政正式亲政,也正式长大成人。 仪式并不热闹,但很郑重,玄色旌旗猎猎翻卷,青铜编钟的浑厚声响穿透云霄,八百甲士持戟而立,从殿门一直排到百阶之下,铁甲映着冷光,如一条黑龙盘踞于咸阳宫前。 嬴政身形挺拔,一袭玄色礼服,腰间悬着太阿剑,目光沉静,唇角轻抿,无喜亦无悲。 奉常高声宣礼,太祝手捧玉盘,盘中盛着象征王权的七旒冕冠,黑玉垂珠,嬴渚亲自为嬴政系好,随后退后几步,口称王上,俯身拜下。 自今日起,这位年轻的君王将不再受制于礼法。 而本也就没有人能制约他。 八百里秦川,只是他的根基,却不能满足他的胃口,而代代秦王,似乎也都在等着这一天。 嬴政摁剑而立,面朝东方,咸阳宫前的风夹杂着雪花,被甲士们高呼大风的声音震的簌簌落下。 庄严又威风的仪式过后,嬴政老实的抱着殷灵毓塞过来的暖手炉坐在了炉子跟前。 “礼服也太薄了。”殷灵毓摇头:“今年本来就冷。” “无妨。”嬴政看似云淡风轻的端起提前预备好的热汤啜饮着:“缓一缓就好了。” 殷灵毓瞥了他冻白了的手,没说话。 “……那总不能在礼服里裹好几层,那成何体统,况且那般也不御寒,皮毛的话又太臃肿。” 嬴政话语间也无奈,他生在冬日这一点改不了,礼服又常常只注重礼仪不太考虑季节,就像将士们不也是披着铁甲陪他在雪地里站着挨冻么?这还是他已经精简了一些不必要的程序了。 “这倒也是。”殷灵毓道:“等以后有精力,派人向西域那边再走走吧,还有海外,有不少能用得上的东西。” “嗯。”嬴政应下来,又笑了笑。 “灵毓,我及冠了。” 殷灵毓与他对视,然后也笑了起来。 “是啊,有些事情,准备了许久,也是时候验收一番了。” 同年春末。 秦军东出函谷关。 韩王安欲割让南阳,以求喘息,奈何神雷既出,秦军所向披靡,韩军不敌溃散。 于是,还未等韩王安下定决心,他想割让的地方已经成了秦国领土。 韩王安:…… 韩国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哈哈,哈哈哈…… 都成了藩属国了嬴政你还要怎样! 打?打个屁啊!那秦国神雷一扔一炸火光冲天黄土飞扬,跟天罚似的,打,拿什么打? 韩非以信寄之,上书劝降。 这是他事先便嬴政试探与商量过的,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存韩,无法阻止韩国的灭亡,但至少他想让韩人可以更加平和的过渡成为秦人。 嬴政顺势劝说韩非写劝降书。 条件还算优渥,且能少造杀戮,毕竟那是他的故国,因此韩非最终还是答应了。 韩国贵族王室虽然吓破了胆,可其实还是对投降一事有争议,他们若是投秦,不再拥有贵族和王室的身份,岂不是就不能再作威作福了? 只是秦军锋芒日盛,接连又下几城,所到之处,慑于精兵利刃,强弓神雷,无不溃逃。 他们没那么多时间考虑。 “秦王承诺保留王室性命,贵族子弟可参加秦国的官吏选拔……”韩王安翻动着这几张纸,心烦意乱。 韩国立国二百余年,难道真的就要在他手上终结吗? 纸张因为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已经有些毛边,上面的字看着是那么的刺眼,韩非原本是他韩国的公子,如今却在敌人手下,反过来劝说他投降。 可居然已经算是最牢靠的了,这个被他宣布叛国的韩非,是在切实为韩国考虑,而那些贵族,臣子,往日里争权夺利厮杀的厉害,现下居然提不出一句有用的东西。 不是推卸职责,就是装傻充愣。 殿内于是飘起一声讽笑。 “真是……荒唐。” 也不知他是在笑韩非,还是笑自己。 韩王安终纳之。 秦军长驱直入,内吏腾顺势接手新郑,韩王等人被押入……考场。 韩王安:? 秦国这是弄啥嘞? 前来监考的官吏微笑着:“王上有令,欲选贤才擢升,还请诸位用心答题。” 韩王安颓然坐回席上。 他今年五十三了!五十三! 能不能善待老年人? 一些人互相对视几眼,随后一老者起身道:“我等世代簪缨,岂能学这些刑名之术?” “能不能先看看题。”官吏无语的敲了敲脑袋。 韩国人,脑子真的能用吗? 贵族讪讪坐回去翻看了一遍,考卷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只考农田分配,军功授爵等秦法,而是各个方向都有几道,能答出哪些答哪些,相当之人性化。 没处可闹,占不到便宜,众人只能怨气满满的作答,满考场认真答题的不多,被拎过来的孩子们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然而一个漂亮的小萝卜头认真的写写写,这就很扎眼了。 官吏还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姓名处。 上书“张良”。 哦,原来是韩相家的。 韩国的贵族王室们苦思冥想,心里不服,但韩国百姓们可就不一样了。 从前秦军在他们心里那就是虎狼,但这几年来,秦国军队有时还会和百姓一起干活儿,比如帮地里抢收,或者赶工什么建设工程,去打工的韩国人也有不少。 耳濡目染,再回来传扬,秦军反倒成了仁义之师了。 再加上秦国有钱并撒钱,几重滤镜之下,百姓看秦人都带着羡慕嫉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而这次打仗,虽然吓人,但每每开了城门投降后,秦军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前往官署接管文书档案,也不烧杀抢掠,也不勒索好处,百姓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他们还会主动帮个忙什么的。 韩国百姓生不起一点儿抗拒心理。 哦?你说我们是韩人? 那又怎么样,我们吃不饱饭的时候还是从秦国打工薅回来的口粮呢,管你韩人秦人。 我们要当人。 第三十六章 剑指 原本大家其实都差不多,都一样吃着粗糙难咽的豆饭,服着艰苦危险的徭役,为了下一顿的粮食发愁,在地里撒下汗水和力气,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秦国与民家联手,让秦人吃上面食,拿上工钱,当上了真正的民与人。 原来为官府做事,是有饭吃,有报酬拿的。 原来官府会派出人来保卫他们的安全,为他们伸张正义的。 原来人人只要有本事就能跨越阶级,成为贵族,哪怕没有大本事,但若肯努力奋斗,也能过上好日子,未来有盼头的。 虽然有不少律法需要遵守,可并不算为难人,只要不为非作歹,官府派出的捕快反而会保护你,甚至若家中无人还会帮你干活儿。 六国百姓,只恨自己非秦人。 有能力的已经想办法搬迁了,没有的,如今秦国主动来了。 故此开城献食,载歌载舞。 有何不愿呢? 史书载,韩人喜迎秦军。 韩终灭。 韩国无名将,倒是有几个民生治国答得不错,还有个水利好的,直接连夜接走,送去给郑国。 孩子么,全部接走送进大秦学宫。 父母愿意跟就跟着去咸阳陪读,不愿意就好好呆在一起不能乱跑,算是软禁,但的确性命无虞,只要不跑,管理也宽松,爱做什么做什么,还被画了张“来日自有安排,若能立下功业或可封王”的大饼。 不吃也只能吃,自从秦吏特地请他们观看了神雷炸豕,他们乖的不得了。 谁也不想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啊! 民家不是为民么!殷珏为什么会发明这种东西! 韩灭,而其余五国,既惊且惧,欲故技重施,合纵抗秦。 秦国大军未歇,剑指魏国。 魏王假骇然,但魏国自信陵君一事后,再无猛将,毫无还手之力。 昔日霸主凋败至此,不免叫人叹惋。 然而,亦是自作自受。 国无恒强,然弱国恒灭。 在其余五国还未互通有无,形成有效的反抗时,秦军已经携带着神雷,以摧枯拉朽之势,吞灭了大半的魏国。 魏王假递国书而降,其弟魏咎不肯,欲隐姓埋名,以图复国,还没跑出大梁,秦军已至,遂俘获之。 魏咎挣扎着喊的撕心裂肺,他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缚,麻绳勒进皮肉,渗出丝丝血迹,却仍拼命扭动着身体,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些秦狗!” “何必如此?魏王已降。” 魏咎赤红着眼睛,朝蒙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兄长懦弱无能,不配为魏王!魏国八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与虎狼之秦!” “勇气可嘉。”蒙恬冷声道:“但你也不想看到魏国王室血脉就此断绝吧?” “你!卑劣!” 蒙恬反倒笑了,慢悠悠开口:“放虎归山的事情,我秦国怎会为之。” 魏咎梗着脖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蒙恬也想,但来前殷珏那人嘱咐过,为确保顺利同化六国,人尽量少杀。 “那控制不了的呢?他们起兵造反,又当如何?” 六国贵族终究是不稳定因素,但全杀了,会导致其余几国拼死抵抗,其中尺度的确不好拿捏。 “我会解决。” 蒙恬回想起殷珏的话,拍了拍手:“要么,你放弃抵抗,去咸阳为质,要么,魏国所有人都去。” 魏咎狠狠的瞪着他,可他更明白,韩国那样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魏国轰然倒塌的声音,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嘶叫,也听到自己说的话,语气出奇的平静。 “好,我跟你们走。” 蒙恬要留下接受魏王的献降,组织魏国的考试筛选,魏咎本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囚车,但来的却是舒服体面的马车。 魏咎冷着脸坐上去。 沿途,魏咎看到了许多魏国百姓,他们脸上没有亡国之痛,反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哪怕他们刚刚经历了战乱,可居然很快便井然有序,还能看见一秦军士兵给不知道哪家在担水。 为什么这些魏国子民能如此轻易地接受亡国的命运?为什么他们不反抗? 韩王献降,身着素服,手捧国玺,跪在台阶下。 他的身后是魏国的文武百官,大多低着头,不敢直视对面整齐列阵的秦军。 蒙恬缓步走到魏王面前,按照出征前与嬴政,殷灵毓,还有李斯和丞相等人的商议,他并未让魏王行大礼,而是亲手将其扶起。 “魏王请起,我王有令,魏国既降,当以礼相待。” 魏王假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屈辱,释然,恐惧,担忧,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多谢……多谢秦王宽仁,只是将军,我弟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还请……” 蒙恬抬手制止了魏王的求情。 “魏王放心,只是入咸阳而已,若放心不下,大可与其通信,我大秦不会阻拦。” 魏王假低下头,弟弟说的其实没错,他的确愧对历任先王。 但他别无选择,与兵强马壮,手持神物的秦国对抗,只会是血流成河。 魏咎与玉玺被送去咸阳,至此,韩魏二国皆灭,而此时也不过是一个夏日过去,甚至还能抓住夏日的尾巴。 齐国仍是靖绥之策,赵燕试图抱团,楚国人人自危。 突兀扩张这么大,又刷下去那么多官员,管理消化起来定然很吃力,余下四国,还有已亡的两国中,不乏有人这样想。 “他们定然觉得寡人要手忙脚乱。”嬴政淡声道,随手将手中把玩着的韩国玉玺撂下。 “可惜,他们低估了学宫收纳培养人才的能力,而且,听说信陵君旧部欲投效王上?”殷灵毓轻笑着问道。 “嗯,信陵君门下那些寒门士子,在魏国永无出头之日,在秦国却可凭本事晋升。”嬴政答道:“因此他们自然愿为秦国效力。” “那也不错。”殷灵毓点了点头,也不看下首的魏咎,继续道:“接下来,王上欲剑指何方?” 第三十七章 六合 张良到底还小,坐在一边无意识的往韩非那里靠了靠。 这是他们该听的话题吗?光明正大在他们这种别国人,还是刚被秦国灭国的别国人面前说打哪里? 更何况魏咎还黑着脸坐在那儿呢。 韩非可是知道,张良答题答的好,虽然稚嫩却有条有理,王上和师兄都很看重,才叫了过来,从小培养,怕孩子小,害怕,还安排给了自己这个旧韩公子来带。 因此感觉到小孩子张良的动作,韩非安抚的给他倒了杯蜜水。 张良哪有心思喝,竖着耳朵听嬴政和殷灵毓的交谈。 嬴政不假思索。 “自然是赵国。” 事实上,这并不只是因为旧怨,而是赵国到底还是有名将,有反击的力气的,并且和秦国又接壤,须得优先攻克,远交近攻,处境类似的楚国相对来说实力更强大一些,自当先灭赵国。 殷灵毓并不意外,只是叹道:“那李牧……按计划来?”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魏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讽刺道:“尔等莫不是又要行那连横之故伎?专以离间列国为能事,岂不知诈伪之道,虽得必失乎?” 不靠堂堂正正的征战,而是依赖阴谋诡计,你们即便一时得利,终将自食恶果! 魏国刚被灭不久,自己作为魏国宗室,被迫留在秦国,本就屈辱难忍,嬴政和殷灵毓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先灭赵国,仿佛魏国已是尘埃,毫无顾忌,更让他感到被刻意羞辱,魏咎握紧了拳头,冷笑着挑衅般开口。 嬴政挑眉看向他。 “倘若你的兄长没有心怀猜忌,没有听从奸佞之言,能对信陵君坚定不移,再多的阴谋诡计,又如何能得逞呢?” “何况你以为我们会做什么?去离间李牧与赵王吗?”殷灵毓接上嬴政的话,二人一同看向魏咎,魏咎心底一沉的同时,不甘又无力。 真正对上秦王与殷珏的时候,才会觉出他们带给人的压力,他们从容,强大,沉稳,淡然,只是一个相对孤高冷峻,一个稍显皎然温和。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很可怕的。 但魏咎就是不甘心。 不甘失败于秦国的狡诈,溃散于秦国的强大,灭亡于魏国的怯懦弱小。 说到底,他不甘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斯终于舍得从他的文书里抬起头来,语气漫不经心。 “我说魏公子,您就安生些吧,好像你多么忠贞不二一样,殊不知若是从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就是错的,那叫助纣为虐。” “你说什么?”魏咎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李斯不耐烦应付他,自己今天可是还要帮王上批复不少东西的,作为王上的左膀右臂,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左丞相,他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给魏咎答疑解惑。 至于右丞相……殷珏虽然已经占上了,但他天天搞民生,师弟又只负责律法,政事还得自己来!王上还是最看重自己! 现任左丞相吕不韦坐在另一边看文书,只觉得眼睛发花。 要不是想蹭一下横扫六国的战绩,他现在就上奏请辞! 李斯发力了。 “魏公子何必自欺欺人?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何等威风!可你魏王是如何对待这位国之栋梁的?夺其兵权,使其郁郁而终,这般自毁长城的做派,倒要怪秦国用间?” “你这人倒也好生奇怪,大梁城内谗佞当道,贤士远遁,这般朝堂,不亡何待?魏国百姓朝不饱腹,民不聊生,你又在何处?你的确比那些苟且偷生之辈强,可你指责我大秦不择手段之前,为何不先看看我大秦为了天下百姓又做了什么?” “若你为一最普通不过的百姓,你想生在秦,还是魏?” 魏咎涨红了脸,没再开口。 等他被带了出去,韩非带着张良也暂且告退,他家里人还在宫外等他呢,韩非得把人送回去。 路上,韩非关怀道:“在秦,日子,如何?” 张良想了想,抬起头答道:“这里有好多书可以读,还有好吃的点心。” 这一次,没有仓猝间得知家人尽数被秦国杀害,年纪也不太大,路上秦国对待他们的待遇也说得过去,张良对秦国的恶感并不高。 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被秦国灭亡因此有那么一点耿耿于怀,但真说多想反抗…… 也不至于。 虽然宅院不再装饰华丽,生活不再仆役成群,但秦国每日供应精美又新奇的饮食,每一样都非常好吃,张良等孩子都在大秦学宫学习,老师们都是名士大儒,学院中一心向学,无人因国家不同而被欺辱,其实,日子比在韩国过的还要快乐。 用优渥的生活和教育慢慢培养下一代,让他们忘记故国,成为秦民,这是发起战争前,殷珏与王上就商量好的处置方案中的一部分。 韩非心中想,韩国终究要被扫入故纸堆里去了。 方才师兄与魏咎的争辩,他听来只觉当初秦王与师兄等人对他还是太温柔了。 是啊,在秦几年,他现在被带的也开始想着整个天下,进而便会发现,各国之间什么都不便,百姓永远受苦受累,他还要坚持存韩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喜欢,读书,是好事。”韩非鼓励道:“我,送你,一些。” 张良点头扬起笑:“多谢公子非,良定会好生保管。” 魏咎如同从前的韩非一样,不肯出门。 也许需要等到他想通。 而嬴政和殷灵毓毫不犹豫对赵国和李牧下手了。 彼时尚未入秋,赵王迁收到来信,如临大敌。 要知道,秦连灭两国,神雷也没有具体的情报,越传越吓人,他被吓得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李牧也被他调动到了边境线严阵以待。 这种时候,秦国递信,绝对是劝降吧?是的吧是的吧? 他都不敢打开,他怕自己忍不住跪下答应啊! 当年嬴政在他们邯郸过的什么日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他都怕秦军到时候拿那什么神雷将整个邯郸劈一遍! 怎么办? 第三十八章 无望 赵王迁最终还是打开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做都做过了,能怎么办,面对吧。 横看竖看,赵王迁怒而拍桌。 “嬴政你欺人太甚!” 什么秦赵一家,什么麻烦把李牧和大军借调一下,意思不就是要他的兵,他的大将,还要他的国? 他没有脾气的么! 这跟让他自己绑自己投降还把东西全献上去有什么区别!这简直把他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然而,送信的甘罗淡定的招呼侍卫给他们来了个“神雷开山”。 并附言道:“王上有言、若赵王肯纳此议,使李牧将军为我大秦效命,则凡赵国君臣黎庶,既往之事,尽赦不究,刀兵之怨,可化玉帛,邯郸旧衅,俱作云烟。” 赵王迁枯坐半日,又哭又笑,抓起佩剑,又没有勇气自尽。 若是看不到希望便罢了,可韩王魏王过的好好的,他虽然与嬴政有旧怨,可若是如此,便能不被清算…… 甘罗看出赵王迁的意动,不急不慌退下,派人去接触郭开。 李牧在边关与王翦对峙。 王翦稳健的很,根本不打,反正他的任务也不是和李牧正面对抗。 李牧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一时僵持,只有被送去的使者甘罗是变数,李牧不敢拦,但也未曾得到什么信息,难免忐忑。 自家王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还是知道的,秦国又惯会挑拨离间,他只怕甘罗那个小屁孩儿到了邯郸也这么对付他。 邯郸城内。 “王上,夜深了。” 老内侍小心翼翼地靠近,却被赵王迁挥手赶走。 他不需要侍奉,他需要的是勇气,要么赴死的勇气,要么投降的勇气。 “凡赵国君臣黎庶,既往之事,尽赦不究……”赵王迁自言自语,然后苦笑。 所以,他自己也是想投降的对吗?不然为什么这么怕嬴政骗他? “王上,郭开求见。” 赵王迁回过神来:“宣。” 郭开,他的宠臣,也是朝中重臣。 肥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内,郭开行礼后低声道:“王上勿忧,臣斗胆直言,李牧将军虽善战,但如今秦国势大,又有神雷相助,此时若降,宗庙不毁,子孙得保,若是王上执意抵抗,一旦城破………焉知嬴政会如何复当年之仇?” 巴啦巴啦,总结起来,王上咱们打不过啊!王上咱们和秦国有仇,不投降下场很惨啊!王上别犹豫了您投降是为了整个赵国,您忍辱负重,您伟大啊! 郭开美滋滋的拿着甘罗的高官厚禄许诺,想着家里的钱,硬是发挥出十二分的功力,使劲儿给赵王迁找台阶下。 几日后,一队精锐骑兵带着赵王密令冲出邯郸城门,向边境疾驰而去,甘罗功成身退,带使者团也随后撤离赵国。 边境军营,李牧站在瞭望台上,远眺秦军营寨。连日来,对面的王翦按兵不动,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走下梯子,李牧回到营帐,副将面色匆匆迎面而来。 “将军,邯郸来使。” 李牧眉头一皱:“何人?” 王上是怀疑他的忠心了吗?可也不会是在现在吧?自己正在边境带兵,都不等他打完仗吗? 郭开这等奸臣当真误国! “是王上的亲信,带着虎符和王命。” 帐内,使者奉上诏书,李牧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将军,王上何意?”副将见李牧神色不对,小心询问。 李牧将诏书重重拍在案上,咬牙道:“王上命我……率军降秦!” 帐内众将哗然。 副将急道:“将军不可!此必是秦国反间之计!” 李牧苦笑:“虎符在此,印玺无误,确是王命。” 为什么? 王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抬头看向使者,还带着最后一点希冀:“王上……可有他言?” 使者低声道:“王上言,为保赵国宗庙不绝,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李牧喃喃重复这个词,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好一个大局!” 王上何曾为他考虑过?一个手握大军投降的将军!一个不战而降的将领!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王上为何不肯信任他?为何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他?说什么“将军大才不忍损坏”,不就是将他卖给秦国换取好处了吗? 那他即便没有把握击败秦国,却还守卫着赵国的国土,又是为了什么? 李牧笑着笑着抹了把脸。 “传令全军,明日开营门………降秦。” “将军!”众将跪地。 李牧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声音低沉:“君命难违,我……不愿抗命,但我会尽力保下你们,或者,你们今夜便走吧。” 赵王迁没有告诉李牧完整的安排与真相,李牧理所当然的以为,叫他降秦,他会成为俘虏。 次日黎明,赵军营门大开。 李牧卸甲去剑,独自赴秦营。 王翦亲自出迎,两人对视良久,王翦叹息一声:“李将军,久仰。” 李牧挺直腰背:“不必多言,牧只求一事,秦军入赵,不得屠戮百姓。” 王翦郑重颔首:“秦王有令,赵人归顺,当视如秦民。” “如此,牧安心矣。”李牧伸出双手。 王翦疑惑的看着他,李牧回望。 “不绑我吗?” “谁要绑你啊?” “降将为何不绑?” “谁说你是降将?” 二人大眼瞪小眼。 李牧收回手。 王翦将人请到主帐里,倒了碗在井中镇过的冰凉浆水给他,李牧喝了几口,才终于从慷慨赴死的状态里走出来。 “李将军大约是误会了。”王翦客客气气:“王上欲携手赵王,并赵入秦,将军又乃大才,因此王上欲封你为征虏将军,征讨匈奴,既如此,怎会砍了你呢?” 李牧尴尬的说不出话。 他不造啊!王上没说! 然而王上不也还是放弃了他么?因为其他的利益,因为他自己的安危。 能怪他么? 好像也不能,做臣子的,不就是为君主效力,分忧的吗? 可是,李牧问自己,为什么觉得……委屈? 第三十九章 悲歌 赵王降,赵军驻,而赵人不从。 即便有再好的前景,未来,依然有人记得当年的仇恨。 燕赵之地重节义之风,多慷慨悲歌之士,只是在游侠,在民间,不在朝堂不在君。 秦军收拢李牧及边关赵军,未至邯郸,赵人起兵造反,杀郭开,挟赵王,漏夜投燕而去。 燕王惴惴不敢言,然燕太子姬盛挺身而出,呼吁联合抗秦。 燕王痛心疾首。 “赵人携怨而来,秦军必追其后!若纳之,则秦怒加于燕,若拒之,便是天下笑燕怯懦,可燕终得保全!” “秦人贪戾,今日灭赵,明日必图燕!今赵人举义来投,正是天赐抗秦之机!若闭门不纳,燕国必亡于袖手!”更名为姬盛的,真正的姬丹慷慨激昂反驳。 老将剧辛亦出列附议:“太子之言是也!赵人悍勇,李牧虽降,然其民间义士不知凡几,若联之,可成劲旅!” 赵国与李牧齐名的将领还有司马尚,李牧虽在赵王指使下入了秦营,司马尚却未在边关,赵人起兵后迅速加入,如今已成赵国义军之首。 也正是他提出的联燕抗秦。 燕王本就是个糊涂的蠢人,不然当年也做不出用女儿替换儿子的事情来,说什么都不肯出兵。 燕太子姬盛愤而拔剑掷地,率亲卫门客赶赴边关。 燕南边境易水畔,络绎渡河复长叹。 这一次,樊於期没有因兵败而投燕,只是暗地里投靠成蟜,而成蟜早在和昌平君一起暗搓搓联络楚国,被嬴政挖出来之后,便被嬴姓宗室看管了起来。 樊於期最终也被蒙恬等人挤了下去,赋闲在家。 而荆轲……殷灵毓周游列国时,已经拐进秦,又丢进衙役队伍里了。 燕太子这一次也是昼夜兼程,哪有心思谋划,寻人,因此,高渐离和秦舞阳哪个也不在,易水旁竟就只有他一人看着赵人携手渡江。 姬盛立于高岸,长揖及地,高声道:“燕赵本为兄弟,今赵国虽倾,志士不死!姬盛不才,愿与诸君共抗暴秦!” 司马尚神情复杂,代赵王走出:“秦人纵有千军万马,燕赵亦有断头之士!愿与燕太子携手抗秦!” 他们倒是轰轰烈烈的拉起了队伍来,这样明晃晃的挑衅,秦国又怎会不管呢? 杀鸡儆猴,现在的手段还是太柔和了,正缺一只跳出来的鸡给剩下的人开开眼呢。 李牧被留在邯郸安抚赵人,没有被王翦带着追击赵王,松了口气,他受王命入秦是一回事,王上和贵族们跑了,他跟去一起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幸好,王将军与秦王体贴,不愿让他难做。 该跑的都跑了,李牧只能辛辛苦苦开始安抚动乱后的邯郸。 秦将王翦破赵,后至燕赵接壤之境,遇燕赵联军。 王翦向来善用疲敌之计,燕太子姬盛与司马尚决意趁秦军远道而来,率先进攻秦军。 短兵相接之前,王翦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神雷千百投,强弩如烟发。 “一切的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殷灵毓将一颗黑棋落在边角,堵死了一片退路,嬴政回敬落子,断了殷灵毓一处攻势。 “是,国家强大即为真理。” 你来我往,也不计较什么输赢,只一味的两军杀伐,仿佛要不死不休。 “客观上,强国并不能代表正义和真理,但事实上,弱国决计祈求不来公道和正义。” 嬴政捏着白玉棋子的手往预定的位置一放:“正义?不过是人与人间的关系,能维护社稷的平稳,但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便是赵国,不也降了我大秦?” 殷灵毓将黑子放在边角,叹道:“是,因此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国家永远强大到足够庇佑子民,不论他们身在何处,都不要因为国家的弱小而饱受欺凌。” “这才是真正的国与家。”嬴政轻声接上:“是寡人毕生所向。” 风萧萧兮易水寒。 秋日的寒冷干燥的风卷过易水河畔。 易水满江红,为之拥塞,河畔土沃凝燕紫,草木被风吹的呜呜咽咽,而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寂静。 当千百枚炸弹疯狂的砸向军阵,当连发的强弩遮天盖地飞向天空,无论是战术还是人数,都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他们虽有报国复国之志,但没有全部坚定到能以血肉筑牢军阵的勇气。 赵国贵族王室率先溃散,赵王与燕太子死于乱军之中,司马尚虽有幸存活,见遍地尸骸,慨然自刎以谢罪。 焦黑的土地已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柔软,断裂的矛戈斜插在尸堆中,箭矢如荆棘般铺满战场。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掀起几片残破的燕赵旌旗,旗面上“抗秦”二字已被火燎去半边,像一声未竟的呐喊。 秦军兵卒沉默地在这里清扫战场,偶尔能翻出一些受了伤却还没死的人,若是不反抗的,就带回去止血养伤。 若不是他们有火药,有充足的准备,有英明的君主和将领。 这便也是他们的下场。 溃散的逃卒,秦军没有去追,王翦需要通过他们来传播秦军如今究竟掌控着多么强大的力量,是何种神威。 在生死面前,燕王甚至来不及心疼自己宠爱的儿子死在秦军手中,就草草递出国书,称愿割让督亢之地。 王翦不接。 王上来前嘱咐过,对燕王不必留手。 秦军一路挺进之时,粮草辎重亦源源不断,从大秦学宫走出的人才一波又一波,连带着韩国,魏国,赵国里那些尚且能用的官员,还有在战火中会被第一时间保存下来的官府文书,迅速的稳定了各地。 燕赵的反抗,不过是被碾碎之前的几声悲歌,除了警醒了一些被闲置在家,不服不甘,蠢蠢欲动的贵族王室,还有大批量的清理了不稳定的因素。 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嬴政八年冬,韩,魏,赵,燕俱灭,王翦押送燕王归咸阳。 天下半壁归秦,而齐连反抗之意都不曾提起,没什么动作,仿佛静等着秦国的收编,唯有楚国内部在权斗之余,仍在挣扎,征兵。 第四十章 王都 燕王入咸阳时正逢大雪。 他被带到殿内时宴席已然备好,然而他心灰意冷,又忧又惧。 儿子死了,自己也成了亡国之君,成了阶下囚,他连心气儿都快没了,殿中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燕王远道而来,赐座。”秦王的声音自高阶上传来,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燕王喜这才抬起头,而后目光一凝,失声道:“是你?你没死?” 他看见了嬴政下首坐着的玄衣青年,那张脸,即便风华更盛,可留着从前的影子,是那个……是那个卑微到没有名字的女儿! 那个被他扔出去,替姬丹成为“姬丹”的替死鬼“质子”! 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旁边的殷珏,李斯还奇怪呢,就听身边的声音略高了柔和了些,不急不缓,笑语盈盈。 “燕王多年不见,竟还认得故人?” 什么故人? 不对,什么动静? 李斯猛然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殷灵毓,瞪大了眼睛,脑子突然有点空白。 他们曾一同研读律法,彻夜辩论治国之道,他也曾为殷珏的谋略拍案叫绝,甚至暗自嫉妒王上对其的器重。 但……但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殷灵毓早就和嬴政商量过要怎么处置燕王,本就是有意让他认出来的,于是就扬起笑,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父王,好久不见,见到被你推入火坑的女儿还活着,很意外吧?” 吕不韦在一边一口酒喷了出来,以袖掩面,咳呛几声,素来冷静的韩非也难掩震惊。 嬴政倒是淡定看戏。 就得好好气气这老不死的恶人,居然将灵毓扔到赵国为质,他不杀他都是看在灵毓不愿的份儿上。 灵毓既然说想让他痛苦悔恨莫及,那就如此吧,让他知道灵毓入秦灭燕,这才叫杀人诛心。 见秦国右丞相殷珏承认她是自己那个女儿,燕王被气到直哆嗦,“你”了半天,一口气没喘上来,倒在了地上。 侍从看了眼上首嬴政的眼色,不仅没去扶,反而移开了视线。 嬴政满意点头。 只有大臣们还在满脸懵。 殷珏是燕王女儿?殷珏不是民家弟子吗?不是男子吗?不是和王上同岁,只是一个年初一个年末吗? 王上及冠之后韩非和李斯还商量过,等殷珏过了及冠,要送点什么礼好呢! 再往上一看王上唇角微扬,毫不意外…… 好好好,合着王上早就知道了啊! 吕不韦恍然。 他就说王上怎么认识的殷珏,原来是这样!是“燕丹”的话,二人完全有条件相识和结交! 既然说火坑,说早死,谁不知道燕太子丹死于邯郸,再这么一结合线索,好嘛!燕王!真敢想! 拿女儿家替换儿子为质,嘴脸未免……嗯,他说话难听,还是先别说了。 殷灵毓就没有瞒一辈子的打算,先秦时风气约束其实还不算严格,她从前更多的顾虑是在外云游不方便,现在她早已站稳了脚跟,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燕王喜醒后彻底痴了。 “嘿嘿……都是假的,假的!” “连名字都没给你起,就是为了让你承担更大的使命啊!父王最看好你!” “姬丹没死,没死……盛儿?盛儿呢?你放心啊!父王会不让你吃苦受罪的!” “死了好,死了好,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嬴政犹觉不够,将目光投向史官。 史官忍了又忍,最终也还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燕王喜,荒唐。” 这记下来他都觉得离谱又丢人!燕王喜看样子肯定是要“名垂青史”了! 事到如今谁还听不懂怎么一回事儿了?怎么别人家都是质子质子到你这里让女儿上了?你不嫌丢脸我们都替你害臊!没本事强大国家也就算了,连儿子都舍不得送就送别的啊!舍弃女儿算怎么一回事儿?这不是既要又要还要,只不心疼我们的右丞相吗? 那燕太子盛居然反倒有勇气死在战场上,好歹也算殉国了就先不骂了,这燕王喜,狠狠记他一笔! 史官运笔如飞,大臣窃窃私语者众,然而要说真敢跳出来的,确实是没有。 他们又不是没脑子,不管怎么说,殷珏就是殷珏,是在秦尽心竭力,让大秦日渐强盛的殷珏,是能力之强,足以坐上右丞相之位,朝野上下却并无什么人敢去阻碍的殷珏。 既然如此,身份或性别,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也不对,还是重要的,从前培养女儿,现在也许可以看看儿子? 李斯想了想没忍住“啧”了一声。 算了,自己儿子虽然自己感觉哪哪儿都好,但如果说是殷珏的话…… 配不上。 燕王喜疯了。 燕赵二国经过秦国碾压,暂且镇服,大秦学宫培养的人才虽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勉强了。 秦国暂且在这个冬季又安静下去。 李斯韩非等人虽震惊于殷灵毓的身份,但这几年来殷灵毓的哪个发明创造,观点言谈不惊艳? 除了改了个口,以及比以前避嫌一些,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殷灵毓照样从容大方的出入王宫,上朝下朝,谈论朝政,王上也一如既往的与殷灵毓君臣相得。 想拿国籍说事儿,秦国都快统一了,想拿性别,不说多少女子干政,他们能去哪儿再找一个能替代民家殷珏殷灵毓的人出来? 除了当时震惊时有些不好接受,细想下来,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如干活儿呢,要知道他们现在忙的都快脚不沾地了,谁有心思想参殷灵毓呢? 四国共划十七郡,如此广袤无际,多出的官位自然要一一安排,本国做熟的官员大力提拔,外放,有一部分直接从地方被调出去,也有朝中被外派之人,朝中职位空缺,又从地方选拔了一部分到咸阳城中。 这其中便有喜。 去往王都的路上,路上同僚一惊一乍。 “什么?右丞相是女子?” “啊?还是旧燕公主?” “天呐,当年燕太子丹入赵,竟是右丞相假扮!” 第四十一章 春雷 喜呆滞片刻,摸出随身带的,装订好的小册子,还有铅笔,开始速记。 好大一瓜! 他这次进咸阳务必要吃全了!现在开始就都记下来! 马车往前踏步,逐渐步入咸阳。 春雷响,春雨落。 每年这个时候,蚕卵会蠢蠢欲动,枝叶会渐渐冒头,大地在闷闷的响声里逐渐复苏。 秦国本土对于春耕已经熟门熟路,但这次新增的郡县就有的忙了。 被征调的前游侠们在山林间奔走,时不时有些人还能拉几个同类去官府考核,然后指导百姓们如何开垄,播种,堆肥,间苗。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别国也都不蠢,偷还是会偷的,好歹大部分人能用上曲辕犁,不至于拖慢春耕进度。 赵国是最沉闷的那一个,即便官府会给吃不上饭的人发救济粮,也并未对伤兵赶尽杀绝。 但就是这样才最痛苦。 战争里没有对错,可是他们失去了亲人,秦国虽好,终究………抗拒。 “这需要很久的时间去抚平,所以要更注重教育。”殷灵毓解释道。 嬴政微微移开视线,忍笑。 淳于越跳脚。 “这就是你把我调任到赵国的理由?!我在大秦学宫干的好好的,都说了参你干政的那人和我没关系!” “好好好,没关系,是先生教学能力出众,赵国新建了学宫分院,正缺一栋梁,唯有您可胜任。”玄衣的少女温和笑着,言语间叫人如沐春风。 “哎。”淳于越肉眼可见的控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自得的摸了摸胡子:“谬赞,谬赞,老夫不过是习得了些许教化皮毛而已。” “赵国百废待兴,正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儒去主持教化,况且……”殷灵毓顿了顿,含着笑意压低声音:“听说赵国宫中藏书甚丰,尤以《诗》《书》为最……” “当真?”淳于越眼睛一亮,随即故作矜持:“既如此,老夫便勉为其难走这一遭就是。” “先生果然顾全大局。”嬴政这才出声,跟着殷灵毓一起把臣子忽悠到七荤八素:“孔孟之道,便在教化,先生这般践行下去,终有一日天下之民皆可读书认字,这便是天下大同了,先生也定当青史留名才是。” 淳于越飘飘然走了,吕不韦在一边都不忍直视。 醒醒啊!你这是给王上当牛做马去了! 要推行隶书纸张,还要教书育人,又得负责安抚赵国的士人,而且还需要为王上选拔赵国的人才,啧,惨,惨啊! 荀子倒是还活着,但因为身体原因,已经不大出来走动,儒家在民家的强势挤压,还有殷灵毓时不时的引导下,逐渐融入了大秦学宫,着重起了教育方面。 而儒家也的确是适合用来为孩子进行三观的初步建立,与心境的培养的,现在的儒家还不是往后的样子,典籍虽晦涩了些,但豁达,刚正,仁爱,有礼,主张于端正自身,追求着君臣有序,天下太平。 没有了严厉的打压,暂时也还不到分封与否的分歧,再加上适当的重用下,儒家就这么隐隐的开始成为大秦的教育志愿者。 法家自然不必多说,好歹也是大秦的立国之本,虽然调整下来也开始逐渐弱于民家,即以法治国,然以民为本,但好歹也是依法治国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瞥了眼一边头碰头商量案子的李斯和韩非,吕不韦终究还是抬手捂脸。 怎么他杂家现在真成打杂的了! 不能因为他们汇聚百家理念,实用且好用,就逮着他手下薅啊! 吕不韦自我安慰着,比起墨家不是捕快就是工匠,道家不是研究石头泥土草花树,就是出门去接管那些殷灵毓勘探的矿产资源,他们杂家还行,还行…… 不过话说回来,基本上每家的人都能在秦国发挥作用,那王上到底要用哪一派治国?现在看着是法家,以后可就不知道了。 “吕相。” “臣在。”吕不韦迅速抛却杂念,这才发现殷灵毓和嬴政都在看向自己,心里一惊。 完了,他错过了啥? 殷灵毓只好重复了一遍:“吕相,若是请巴清夫人入朝为官,你觉如何?” 我觉如何?问我做什么?哦……知道了,要背锅。 吕不韦扬起笑容开口道:“王上圣明,天下英才不知凡几,既有殷相如此良才美玉,官员自该以能居之,何以限男女?” 嬴政自然顺着说了下去,别说,父王给他留的人才虽然不太好驯服,但是背锅很强啊!有点儿什么想做的,吕不韦真的很有眼力见儿,该往出站往出站,该挨骂挨骂,这样的臣子用起来可太趁手了。 巴清入朝,而挟半数家资入秦国库,百官为之震撼。 这也太能赚钱了!以前以为太后就很会赚钱了,一点脂粉就十钱往上了,他们有的当时还肉疼过呢! 而且这还是在巴清给秦国的郑国渠徭役发了三年钱的情况下! 现在一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车队,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臣:王上!穷穷!钱钱! “王上,春耕已毕,然新附之郡县农具粮食仍需需调配,更有水利待修,臣请增拨钱粮三十万金!” “王上,我大秦需欲修驰道以通四方,这各地仓廪……恐怕支撑不住啊!” “王上,祭祀之事不可轻忽!去岁开疆拓土,今岁更当隆重,以祈天佑大秦!臣请增拨五万金,以备牺牲与礼器之需……” “奉常大人,祭祀固然重要,然灭韩赵等国靠的事我大秦勇士奋不顾身!若无他们,何以拓土开疆?臣请更换兵械,只需三万金!” 一时间,殿内争执不休,宛若市集,嬴政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看不到大秦的未来。 这都什么臣子! 巴清并不开口,淡定的一站,她给出去的是交换,众臣又怎会不懂,这些钱粮,在巴清站在这里开始,就是属于他们的东西了。 最终,靠着花式的哭穷(划掉)情真意切的阐述必要性,朝堂诸公各自讨得了一些本部门的资金。 第四十二章 度量 驰道被殷灵毓暂且压下,而统一文字与度量表则是最先提上了日程,交给了吕不韦和李斯韩非来负责。 李牧远在如今秦国与匈奴接壤的边境,地位略显尴尬,手下的赵军也大多在赵国并入秦国后散去归家,谁曾想没几个月,手底下连着火药带弓弩被塞过来一批秦军。 精简优化过的秦国军队,以匈奴练兵来了。 李牧拿着让秦国高歌猛进的火药时还有些恍惚。 不是?这么信任他的吗? 不怕他造反? 再一想,哦,手底下人也都是秦军精锐,比起普通士兵,要更加忠于大秦。 那没事了,他的确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条件,更何况他也没有。 被轻飘飘放弃过的人如果恰好遇到最后一根稻草,很容易会抓着不放,直到感受到自己足够安全。 李牧率军,袭击匈奴,肃清边境。 咸阳城中,嬴政殷灵毓等人围坐在一起,案几上摊开各国量器,尺具,权衡样本,形制各异,杂乱无章。 “燕权轻于秦制三分,若商贾以此欺市,则民受其害。”吕不韦从前做惯了生意,此时侃侃而谈,对于各国的量具称得上熟记于心。 李斯微微颔首,补充道:“臣请铸官权,颁行郡县,凡交易征税,皆以新权为准,还可效仿商君平斗斛之法,于各城设校量司,岁末核验,若有偏差,器毁,人罚。” “赵尺,最长,韩斗,最丰,而秦,居中。”韩非放下手里的尺子,摇了摇头:“但若,强改,恐生,抵触。”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有些无可奈何,就连嬴政也不由轻叹一声。 地盘大了,事情是真的多,要考虑的也更多,总得反复琢磨才行。 也算是一种有得必有失了。 秦王政九年,兵戈暂熄,而秦国全力发展,推行统一度衡量。 官府扶持,而补偿得当,民众虽嫌麻烦,大多却也配合。 只有吕不韦默默找了趟殷灵毓,开始养生,他老胳膊老腿真的熬不住这种高强度工作了,感觉天天点灯熬油的头发都掉的多了。 六国唯余齐楚尚在,而楚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嬴政和殷灵毓等人没时间搭理他们。 水渠落成,嬴政赐名郑国渠,将郑国封赏一番后调赴燕国,那里刚传来消息,今夏决堤,水灾严重。 与他同行的还有赈灾军队和物资。 燕国百姓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位又一位的士兵扯着竹编的筐篓,装满碎石,费力的搬运,垒砌,从水里捞人,送到安全的后方,满头汗水,扯着嗓子继续喊着号子。 去给他们筑起一道堤坝。 然后不仅不要他们的粮食,还会给他们发粮食,说等洪水退了,会帮他们建房子,现在先和他们离开,不要舍不得家当。 别说燕国已经没了,就是还在时,又为他们做过这些吗? 秦军搭建的临时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十几顶帐篷呈环形排列,中央是冒着炊烟的大灶,煮着粟米,麦子,稻米,一切能填饱肚子的好粮食。 有人在一边喊着,叫他们不要吃洪水里抢出来的粮食,也不要喝没有烧煮开过的水,不然会腹泻不止,反反复复念叨,声音从早到晚总要响起来很多遍,最后渐渐嘶哑了许多,然后换成了新的声音。 有些人的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个百夫长身上。 年轻人剑眉星目,右臂被洪水中的树枝蹭破了一片,血不住的顺着手肘往下掉,却还在指挥士兵搬运竹篓加固临时堤坝。 一个老者最先起身,默不作声的过去和秦军一起编竹篓,然后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开始蹲过去帮忙装石头,还想帮忙搬,被秦军轻轻推开。 “小娃儿力气小,放心吧,俺们秦军干啥都中!” 孩子愣在原地,随后陆陆续续的,有绑上草绳,和秦军一起跳下水的,有牵着秦军的草绳,生怕自己不够力气,整个人紧张的死抓着草绳不敢放手的的,还有熟悉道路,村落,开始帮忙一起搜寻,救人的。 夕阳西下时,不知谁先唱起了秦地的民歌,渐渐竟有燕语夹杂其中,最终汇成混浊却浩荡的声浪。 殷灵毓和医家的子弟在半个月后带着草药赶到。 彼时洪水刚刚退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土地,秦军没有离开,帮助燕人重建房屋,殷灵毓前来是预防出现疫情的,同时还带来了嬴政的诏令。 “奉秦王诏令,渔阳郡免税三年,所有无主田地,按人口分给百姓耕种。” 燕人跪了一地,沾着泥浆的额头抵着潮湿的土地。 不,不是燕人,而是,秦民。 殷灵毓忙于灾后重建,郑国专供治理水灾,最后虽然起了疫病,但仍死伤不多。 这时候,不少人才想起来,殷灵毓最开始是以医术闻名天下的。 史载,秦王政八年夏秋,渔阳郡暴雨成灾,河流泛滥,秦军救灾平疫,终得安定,旧燕六郡归心。 短短几句,便是一次人定胜天。 殷灵毓回到咸阳,嬴政担心她,上下左右的看了一圈儿,确定人没事,才放下心。 “灵毓,医家诸人,还是尽快培养吧。” 然后下次让他们去,嬴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实在是疫病令人闻之生畏,偏偏殷灵毓要去,治疗和预防的方案都拿了出来,嬴政不能也不该拦,只能全力帮忙搜集了所需的东西,比如石灰,草药,面巾等,送了过去。 殷灵毓本来就有尽可能提升大秦医疗的打算,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吐槽:“王上,各地巫神,还得再严打一点。” 现在巫医不分家,虽然不能说都是坑蒙拐骗之辈,但是大多数是真的不是很能治病啊! “楚人最好祭神。”嬴政轻哼一声:“来日攻下楚国,必要下力气整治才是。” 殷灵毓挑眉看向嬴政:“哦?王上这副语气,楚国又做了何事?” “不过是些庸碌之辈的信信狂吠,不足为惧。”嬴政略微蹙眉,多少还是有些不虞。 第四十三章 身世 该死的楚国王室,竟然放出风声,质疑嬴政身世存疑,声称被看管起来的成蟜公子才是先秦王真正的血脉。 要说杀伤力吧,其实没多大,但就是膈应人,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人想出来的招数。 反正嬴政是不算太在意的,只是厌烦,楚人如此,与夏日里的蚊蝇又有何异? 殷灵毓听完也觉好笑,秦国现在上下恨不得把嬴政捧为绝世明主,这种时候,楚国居然以为一个血脉存疑就能让大臣们放弃嬴政,改投成蟜? 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本来这件事当个笑话也就过去了,可是令嬴政意想不到的是赵姬。 她向来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对于权力的渴望和认知,但她第一次动用了她作为一国太后所拥有的权力。 国书向来是由君主或丞相来起草,经手,因此赵姬的信其实还没走出咸阳宫,就被递到了嬴政手中。 “闻楚国有小人散布谣言,污我清白,疑我儿嬴政血脉,此等卑劣行径,令人不齿!” “楚国竟已无一人可称之为人乎?专行此等下作之事,岂不贻笑大方?” “楚国上下,莫非尽皆豺虎之徒?” 后面越说越难听,夹杂着很多重复的语句,根本不够格称为是一封国书,但嬴政并不生气。 赵姬这样做很莽撞,考虑不到政治,考虑不到舆论,考虑不到国家关系,可嬴政也不生气。 谁会因为被人爱着,保护着而感到生气呢? 放下帛书,嬴政转头问道:“太后现在在何处?” 那小官并不知晓,只好摇摇头。 赵姬去找了巴清。 虽然有一阵子赵姬喜欢巴清那样稳重又大方的样子,因此而模仿过巴清的穿着打扮,但她最后还是换回了自己的华美衣裙。 赵姬从来不委屈自己,有那么点随心所欲,尤其是在从赵国回来而嬴政又上位之后,更是将自己的性格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也还算有分寸,吃穿住行虽然精细奢靡一些,可自己本身也会赚钱,在政事上也不给嬴政找麻烦。 所以她生气的想要给楚国一些教训,哪怕需要她折腾自己的生意,为难自己的脑子,损害自己的利益,才能稍微出一口气,也不会委屈自己。 和嬴政。 巴清起先还不明白太后找来是要做什么,听明白后便拉着赵姬一起将交易向楚国那边的布匹和矿产一起断了。 她初入朝堂,正愁没有投名状呢! “夫人果然足智多谋。”赵姬气鼓鼓的撕扯着手里的锦帕,向来看了就喜欢的貌美小宫女也安抚不了她的火气。 凭什么!她凭什么就要被编排!他们凭什么这样说她和政儿! “太后莫恼,喝些梅子汤压压。” 巴清恰到好处的递上一杯酸梅汤,赵姬接过喝了两大口,压着火气,努力耐下性子。 “夫人再说说,若想成事,须得注意些什么?” 看着赵姬询问的目光,巴清也不吝啬,掰开揉碎了一点点给赵姬讲该怎么做,赵姬频频点头,时不时和巴清一起同仇敌忾的笑起来。 吕不韦当然也听到了这一番流言,起先还有一点胆战心惊,见嬴政压根儿不屑,才打消了提前退休的打算。 主要是,天下一统这饼,他就差一点儿就能吃上了,那是真舍不得啊! 因此,赵姬和巴清一事,吕不韦也掺了一手。 三大商人围堵,楚国虽然也有些东西能自给自足,但还是不便许多,楚王也明白怎么回事,触了霉头,不敢再继续煽风点火。 赵姬的国书倒是被嬴政截留了,毕竟这种事情,越是在意,回应,自证,越是落入对方的陷阱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如此回敬,已经足够。 “斯卿。” 李斯一听就明白过来,提起一旁的壶给嬴政添了杯水,然后坐下接着写,嬴政则端起水饮下。 现下已经秋收了,虽然燕国那边有水灾,影响了粮食的收成和税收,但韩魏之地却好好的,还有赵国,算下来,哪怕去年安抚民心时用出去不少粮食,今年青黄不接时还有赈灾时也让各地仓廪储量下降了一些,但总体看起来,还是赚了很多的。 算完大概数据,李斯双手往上递过去,同时开口道。 “王上,自采新制粮斗以纳税收,我秦人并无异议,只魏赵二国百姓稍有些不平,臣拟命郡丞现身说法,讲解清楚,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嬴政伸手接过翻阅,李斯恰在这时没忍住咳意,连忙以袖掩面,轻咳几声,又端了水压下。 “甚好,只是怎么斯卿也染了病?”嬴政抬起头,眼中带着些关怀之意。 李斯连忙道:“不妨事,只是有些着了凉。” 殷灵毓前两日似乎也染了风寒,有些咳嗽,暂时请了假,嬴政沉吟片刻,道:“斯卿不若也暂歇几日?” 李斯犹豫一下,喉咙里确实有些痒,便拱手道:“多谢王上体恤。” 临走前还不忘帮嬴政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书才走。 今年的冬日雪格外的大。 最开始那一处煤矿肯定是不够用的,秦国上下陆陆续续又开发了六七处煤矿,才足以供应充足的煤球来给百姓取暖,随着炼铁产能逐渐增高,现在手有余钱的人也能买得起煤炉子和烟道来取暖。 倒是让墨家意外的赚了一笔经费,毕竟煤炉子不同于农具,属于盈利性质的产品。 记仇的赵姬就没再打开过和楚国的贸易,还从中得到了一些乐趣,美人儿也不看了,日日往铺子里跑,信誓旦旦和嬴政说要将自己的铺子开遍天下。 嬴政笑着肯定自己的母亲,背地里又偷偷给赵姬多拨了几个做生意的人才。 许久未出门的魏咎,在李牧带着秦军,因为季节与天气而从边疆撤回咸阳的这一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魏国已灭,魏人却也还在,魏王尚且在被软禁,毕竟他没有那个考出来被重用的本事。 魏咎再怎么硬气,在诸多挂念之下,最终还是想通服软了。 第四十四章 江东 魏咎虽然倔,可也算是有些本事,按着流程补考了一遍,然后被安排给了李牧做副将,以待来日重回边境练兵。 至于攻打楚齐二国……嬴政仍旧是打算让王翦与蒙恬出手,只是冬季不宜出兵,才暂缓了而已。 岁末最后一日,是殷灵毓的生辰。 殷府里热闹的不得了。 还是熟悉的众人,只是现在主人公换了一个。 宴席上的菜肴都是祝好做的,殷灵毓还是不喝酒,众人也没有非说要她喝,祝好新研究了一道蜂蜜梅子酱炖猪排骨,咸香酸甜,汤汁浓郁,拌米饭吃最合适。 “吃来吃去,还是灵毓这里的饭菜最好吃。”荀子感叹道。 李斯看着虽老却精神的荀子,心里暗暗疑惑。 老师……好像胖了? 韩非没多喜欢酸甜的排骨,但觉得小孩子可能爱吃,给张良舀了一块,张良在这种高脚桌椅上有点吃了身高的亏,只好乖巧的等着长辈给他添远处的菜肴。 唔,好吃,虽然不分餐有点奇怪,但好热闹,喜欢,菜也好吃。 张良埋头吃饭。 受邀而来的魏咎等人在这种场合也做不到冷着脸破坏气氛,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吃美食,喝美酒,畅谈天下事,兴起的时候,荀子一把年纪站起来想找琴弹曲子。 李斯赶紧扶着,韩非起身去给老师拿。 外面飘起了雪花。 一张琴在众人手里传递,有人放声长歌,有人和嬴政身边的蒙毅借剑起舞,活生生像是一场联欢晚会,素日里再是有多少愁绪,也融进了此刻的欢笑里。 故国已逝,故人留存,彼此对视一眼,再向场中看看,听着欢声笑语,谁又能真的说秦国与秦王什么不是呢? 对他们这些本该是阶下囚的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能通过官员考核的,自然没有真的脑子不清醒的,那些还觉得自己是贵族,应该得到优待的,还在软禁着呢,嬴政和殷灵毓另有任务给他们。 魏咎最终对着嬴政一举杯,对着殷灵毓也一举杯,二人也都回了他一下,态度自然大方,只留魏咎暗自苦笑。 罢了,不出门的那段日子,他本也想通了不是吗? 生日过到最后,祝好端出蛋糕来,殷灵毓吹灭了蜡烛,将它切开分给众人。 收到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赵姬送的是首饰大礼包,吕不韦则是杂书抄录几本和青铜的餐具一套。 李斯亲手做了篆刻印章,韩非则送了从墨家那里订的一套机关漆匣,能玩也能用来保存东西。 巴清简单粗暴,就是砸钱,蒙恬蒙毅送的不出意外,是镶着宝石的匕首与量身定制的袖箭,还是从墨家订的。 蛋糕很好吃,众人也大都未醉,该散去便散去了,毕竟岁末还是想与家人一同度过。 待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嬴政才将自己的礼物系在殷灵毓腕上,是一块墨玉雕就的玄鸟坠子,用一根红绳,就系在那根褪色的发带上。 “生辰吉乐。” “那就多谢王上的金口玉言了。”殷灵毓轻笑一声,风雪早停,嬴政带着赵姬回宫。 秦王政十年。 休养一年,春耕后,李牧与魏咎带着重新挑选的兵去往边疆,去和匈奴作战,而去岁练出来的精锐之师,则被派给了王翦和蒙恬。 楚国虽然早有准备,但架不住秦国的发展太快,至今套不出来神雷的配方,军队又比不上秦军能征惯战,节节败退。 项燕是楚国负责主战的将军,几天下来心力交瘁,瘫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当年他还和殷珏,不,殷灵毓碰过面呢!一转眼现在就成了敌人了。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就凭秦军去燕地救人的事迹,项燕便知晓,当年辩论时说过的军民鱼水,被殷灵毓真真切切感受用到了秦军身上。 有组织,有纪律的秦军再加上一层信仰与责任感………就是没有炸药,他也不会好打的。 营帐的帘子被副将撩起,项燕抬头看过去,副将亦是垂头丧气的。 “何事?”项燕打起精神,询问道。 副将张了张嘴,最后颓然道:“将军,方才末将抓到了好几个逃兵………我们真的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总不能在还有一争之力的时候,心甘情愿做亡国奴。”项燕摇了摇头:“至于逃兵……偷着放了吧。” “可是……” “没有可是,令行禁止是一回事,让他们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项燕眼也不抬:“谁不怕死?” 副将被问住,最终无话可说,营帐里重新陷入寂静。 楚国倒是还有明白人,知道割地不可能满足秦国的胃口,自始至终也未曾提及,只是一味的负隅顽抗。 但还是无用。 王翦对上项燕,已经稳稳压他一头,又手握各方面的优势,哪怕就是不用炸药,只跟项燕耗下去,项燕也不是他的对手。 楚国几乎是被王翦稳扎稳打,一点点蚕食掉的。 但哪怕秦军已经逼近了都城,楚王负刍自始至终未曾投降。 蕲地。 项燕又一次兵败,但损失惨重到他甚至来不及自尽谢罪,就已经被蒙恬亲手俘虏。 楚国最后的防线也崩塌开来。 楚国都城寿春,楚王负刍接到项燕兵败的战报,带领楚国贵族,欲南逃至江东,这是他们早便看好的一处退路,江东之地依托河流天险,地形复杂多变,且植被茂密,土地丰饶,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项燕本来是不知道楚国君主带着重臣跑路的,直到他被蒙恬带着去接自己家的妻儿老小。 楚王见他没了价值,可能已经死在秦军手中,于是连他的家眷都未曾带上,自己去逃难了。 项燕沉默良久。 而蒙恬自告奋勇,带着一部分的秦军渡江追击而去,十余日后,在一山间,遭遇了楚王残余的军队。 蒙恬都懒得打,两个神雷扔过去,就老实了。 楚王在后面半山腰上都已经看呆了,想跑,身娇体弱跑不过秦军,哪怕钻进了弯弯绕绕的山洞里,依旧连着其余的王孙贵族,一同被俘获。 楚王不服:“尔等何以熟知此地地势?此处涵洞?” 蒙恬默默抖开一张临摹的舆图。 抱歉,殷灵毓早画过这一片了啊。 第四十五章 动荡 楚王看完人都傻了。 你管这叫周游列国的话,之前那些人在干什么? 过家家吗? 没见过这么无耻!歹毒之人!仗着周游的身份打探情报来了! 抻着脖子再一细看,山川河流一清二楚,险地暗洞一概标明…… 楚王眼前突然一空,蒙恬慢条斯理把纸折好放回去。 虽然是从原件上临摹的,那也宝贵着呢!给楚王开开眼就够了!还能让他看进眼睛里去? 楚王悻悻的移开目光。 好了,认栽吧。 ……这种十来岁就在为一国蓄积本钱的人才到底是谁在有!谁在有! 啊啊啊嬴政!寡人与你势不两立! “带走吧,一起考试。”蒙恬挥了挥手。 “呵呵,不考。”楚王有气无力的耍无赖。 蒙恬点点头:“行,知道了。” 啊?不说点什么吗?楚王抬头。 “本来也没指望过你。”蒙恬看楚王的疑惑震惊眼神,好心解答了一句。 楚王:……… 看不起谁呢!寡人好歹也是靠一手权谋上位的!这个试!他考定了! 项燕未考,而为王翦所护送入咸阳。 虽然不明白为何殷灵毓着重强调过要他一家老小,但王翦完成的非常完美,连着大人带孩子一起稳稳当当的送进了咸阳城。 楚灭,而齐自投。 齐国演都不演了,甚至还有人提前学习过秦国之前流落出去的试卷,专项突击,争取投了秦国之后继续做官甚至升官。 也是很努力了。 姚贾去齐国这一趟基本就是走了个形式,监了个考,归咸阳后笑言:“就没干过这么轻松的差事。” “轻松还不好?”某个埋头苦干的同僚抬起头笑得狰狞:“但你马上也轻松不起来了,相信我。” 姚贾不信。 两三日后,姚贾再出行,奉命于沿海建盐场。 姚贾风中凌乱。 不是?是我的活儿吗就让我干? 然而抗议是无效的,何况姚贾也没敢跟嬴政抗议,现在秦国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吕不韦甚至加急的告老退休了。 干不动,真的干不动了。 就算年少相识,但王上也是真信任殷灵毓啊,放权放的干脆利索,跟着殷灵毓一起折腾这折腾那的。 所幸殷灵毓也没辜负王上的支持,确实是能打,比如那什么提纯盐的技术,盐砖提纯完虽然大大缩水,滋味却堪比最顶级的精盐了,让那个不知道究竟在不在的隐世民家都更多了几分可信度。 不过,也不干他什么事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偶尔出点钱就行了,吕不韦这样想。 吕不韦最终留在了大秦学宫当先生。 秦王政十年,秦横扫六合,天下一统,四海臣服。 关于新制礼仪,祭祀大典等的讨论规划,并未持续多久,毕竟这一次大家都太忙了,右丞相不知为何突然放出许多事情来给朝廷上下做,每一样都重要,每一样都让人舍不得放手。 且有很多步骤,在去年就已经有过雏形并试行,比如统一度衡量,比如官位职责分工,要讨论的只是如何为王上的功业而加上配得上他的待遇。 最终嬴政还是选择了皇帝一称,太史令占卜择日,太牢奉上三牲,新任左丞相李斯亲笔祭文,宣告了这天下进入属于嬴政的时代。 泰山也没去上,嬴政被殷灵毓给拉了壮丁。 嬴政许久没再来墨家这里,再被殷灵毓带过来时,此处已经大变样了,满地的工具,还有木料,石头,一群人蹲在地上摆弄各种东西。 “这是作何?” 殷灵毓熟门熟路往里走:“还记得臣说方士用途否?” 嬴政颔首:“自然记得。” 当殷灵毓给他演示过火药的原材料之后,嬴政对于方士的丹药心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吃了真的不会死吗? “其中之一便是专研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产生它物,加以利用。”殷灵毓咳了两声,挑了把锹,转头问道:“沙子到了没?” “到了到了,在甲三院。” 嬴政跟上殷灵毓的脚步,然后就跟着她一起和了一滩沙子和泥装进了木头搭出来的框子里。 擦了擦手,嬴政不解:“这是要做夯土?” “不不不。”殷灵毓用锹拍了拍土法水泥,直起腰来一笑:“我们明日再来看。” “好吧。”嬴政看了一眼那坨黑灰不太分明的粘稠泥浆,摊开手:“就是为了来让我做个见证?” “是啊。” “那管饭吗?” “管,想吃什么?” “想吃……肉夹馍,还有烩面。” 殷灵毓点点头:“叫李丞相,蒙将军他们吗?” “算上吧,正好也可再说一说有关于乡县如何管理的问题。” “好。” 嬴政身边的蒙毅便转身去叫人了。 郡县制虽然稳步推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是慢慢有了分封制的呼声,嬴政对六国贵族的忍耐也已经到了一个限度,因此聊着聊着,便说起了那些贵族的异动。 “灵毓,何时送他们出去?” 韩非一愣,好嘛,王上不说,他都快忘了还有一群被忽悠了的王室贵族等着处理呢! 还包括他自家的。 韩王虽然未曾通过考试,可还等着安排,等着大放异彩来封王呢! 毕竟知道其中真相,韩非对此只能祝他好运了。 李斯同样是知情者,对此挑了挑眉,同样看向殷灵毓。 “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过几日便宣布吧。”殷灵毓一锤定音:“再拖下去,他们未必能耐得住性子了。” 嬴政便道:“斯卿?” “臣明白了,臣明日便起草诏书。”李斯应答一声。 但第二日,他们先去看了水泥。 水泥差不多已经干透,成了石头一样的质地,嬴政蹲下身摸了摸,粗糙而坚硬,若不是他也亲手参与,怎么也无法与昨日的那滩泥联想到一起。 嬴政站起身退后两步:“蒙卿,你来试试。” 蒙毅闻言上前,以剑劈砍,剑嗡鸣一声,水泥却并未有什么损伤。 “王上觉着,以此修建驰道,如何?” 嬴政抱臂:“难怪你说暂缓驰道,自有更省力的法子。” 第四十六章 封王 “不省力吗?”殷灵毓摊手。 嬴政点点头:“确实省人力,看来朕应该召集天下方士入咸阳才对。” 从前火药一事,因为有现成的配方,又不需要炼丹,嬴政便不太在乎方士不方士的,道家与方士也并不是一回事儿,道家虽然用着,但方士嬴政并不重视。 “到时臣却有更好的用处给他们。”殷灵毓琢磨着某位骗了嬴政结果还能稳稳当当到了某个小岛上的初代诈骗名人,笑了笑。 “所以,这原本就是一滩泥?”李斯难以置信,上去踩了一下,甚至蹦了蹦。 真够结实的!完全就是石头的感觉! 韩非也蹲下身敲了敲,想着能利用上这东西的地方。 “灵毓。”嬴政突然叫了殷灵毓一声,很认真的问她:“我给你封王,可好?” 说实在的,他一直觉得他给殷灵毓的封赏不够多,此刻再接到一样东西,不由得认真考虑起了这个想法。 干脆从匈奴手里抢一块地盘,或者攻下哪个小国,将其封给殷灵毓好了,这样既不影响他的统治,也能给灵毓的付出回馈足够的回报。 李斯和韩非同时停下了动作。 嬴政对于封邦建国一直是排斥的,他们也赞成天下应该由一个国家统一管理,殷灵毓……会成为这个特殊和例外吗? 殷灵毓回答的毫不犹豫:“不必。” 她能当上右丞相固然是因为能力,但其中也少不了嬴政的信任和支持,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她本也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去做事的,自然也不计较封赏薄厚。 嬴政眼神微暗,却并未再多言,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情。 “现下天下归一,但我秦军仍旧人数众多,匈奴虽猖獗,但火药在手,恐怕并不足以磨砺三军。” 秦朝冗兵,并非一日两日的事情,只是从前尚未统一,养兵也用兵,七国之间征伐不断,兵力消耗极大,不能不为之。 如今天下初定,仍旧需要足够的军队来维护和平稳定,但剩下的人,也需要合理的安排。 李斯略一琢磨,道:“可择精锐编为常备军,余者设屯田兵团,战时为兵,闲时垦荒。” “老弱病残,可转任,郡县亭卒。”韩非跟着补了一句。 殷灵毓道:“陛下莫要忘了增设水师。” 李斯再补充道:“还可以学宫选拔军官,或以招工分摊。” 军功制这几年因为大秦学宫走出去太多官员,再加上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已经不再是秦人们抓紧了不放的唯一出路,反倒是招工,虽然干活却也管饭发钱,安全性比上战场至少要高,成为了百姓新的心头好。 七嘴八舌,倒是没人提过修长城。 都能打得匈奴远遁了,要什么防御工事,当然是把地盘再圈大一点啊!嬴政他们已经计划着在新打下来的地盘上建城了! 水泥开始加急制造,而六国的王室贵族则接到了诏书。 “达成以下条件之一,即可封王拜相?” 众人激动的搓搓手,往后翻。 “横渡重洋并回返,且发现并绘制新土地?” “远涉西域,带回中原未有之草木花种不下百种?” “精研术数,机关术,医术,不拘泥百家流派,凡能发明创造有利民生之物者,视功劳大小封赏,若足以惠民济世,亦可封王?” 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有这本事要你嬴政封什么王?他们直接自立为王得了! 众人不信邪的往后翻,终于在林林总总的要求之后,看到了皇帝将鼎力支持等字样。 沉默,还是沉默。 这个王,也不是非得要封,他们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但也有十分想进步之辈,其中之一便是楚国一公主,献上了根据赵姬断供胭脂期间,自己自制植物胭脂的经验,所发明的成块的墨。 对比起现在麻烦的墨丸,这种墨条只需要加水研磨,使用起来的确能方便一些。 其人获封入朝,与道家之人同研民生之物,而众人艳羡。 六国遗民已经并入大秦,而六国王孙贵族渐渐被分散开来。 有不甘心的,就随着项燕,李牧,蒙恬等人,往西域匈奴那边撒气。 也有胆子小一些却贼心不死的,开始仗着家财捣鼓曾经不屑的机关造物,他们有钱有闲,有大把的经历试错,研究起东西来虽然容易华而不实,但的确合用。 总归是将他们大多安排了事情做,不容易起兵造反了。 徐福刚到咸阳,还没来得及吹嘘自己见到了蓬莱仙境,就被殷灵毓给抓住了。 “王上,此人善于航海。” “善。”嬴政大手一挥,徐福被扔去给了姚贾,连带着一队刚精通了游泳的水师和几张大船的图纸。 徐福到达熟悉的海边,与姚贾面面相觑,姚贾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人刚走才多久啊!怎么又回来了? 就说了王上不信方士,叫方士入咸阳应该是有什么事做,这人怎么偏不信? 徐福欲哭无泪,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微末的跟现编的似的官位啊!他就不能骗点金银财宝和人手自去逍遥吗? 可皇命难违,徐福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姚贾一起研究航海之事,他这次若是要出海,带的可就不是童男童女,而是大秦精锐之师了,他又能往哪跑。 而这边,殷灵毓带着嬴政演示着以前收集的天然磁石。 “陛下您看,这磁石不论如何转动,最终都会一端指向南方。”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不断转动后稳定下来的磁石:“若是行军打仗,在山林中迷失方向,有这磁石便能指引方向,不至于迷路了,好东西。” “还有更好玩的。”殷灵毓给嬴政演示自走棋。 风暴是有中心的。 我从未如此深刻的理解这句话。 “听说你被贬了大半夜睡不着觉吗?我这里有安神汤的药方,或可一试。” “即便怀才不遇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啊张兄!” “儿子啊,不要忧心忡忡,我们很牵挂你啊,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我拿着父亲寄来的信件,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谁啊?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就大半夜不睡觉的事情被这么多人知道啊? 脑袋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什么,起身找出自苏兄前两日送来的信件。 好好好,果然是你,怀民亦未寝?我那是没睡吗?我那是被你叫起来的!拖我出去挨蚊子咬还写文章到处发也就算了,你到底是有多少可以寄信的好友啊?! 我绝望地把信件往旁边一扔,剩下的几封信甚至都不敢面对,不想去拆看了,被贬算什么,社死才是真的死啊!识人不清!交友不慎啊!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海王?你个到处都是好友的苏东坡! 今天晚上就去搅你清梦! 可我的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再也顾及不到胸中那些郁气,我想我不会再带着那天晚上的沉闷睡去。 今后亦可安寝。 第四十七章 尽用 但嬴政似乎对此并不热衷。 他将磁石翻了个个儿,让它们相吸的磁极扣合在一起,随手推开:“也不知有没有人拿这磁石假冒神侍,蒙骗百姓,想来禁私祭还应该再下点心思。” “还是教出来的医家弟子不够多。”殷灵毓道:“人只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去祈求神灵。” “你这样说,水利也该再加大力度才是。”嬴政思忖片刻:“水泥修建堤坝省力些,可水利规划还是须得有经验之人,现在天下郡县众多,郑国和他的弟子也不知够不够分。” “那也要在百姓能得到休养生息的范围内进行建设。” 嬴政瞥她一眼,答非所问:“我可没说要修骊山陵。” “不打自招。” “是李斯说的。”嬴政面不改色坚称。 殷灵毓忍不住笑,笑完又咳了几声,摆弄下一个小孔成像给嬴政看。 正在外出办公李斯连打了两个喷嚏,李由几乎以为他着凉了。 “大人?” “无碍。”李斯吸了下鼻子,加快了脚步。 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些多,毕竟七国统一没多久,像是各国的习俗,信仰,嬴政等人原本不打算管控,但一些乱七八糟的鬼神祭祀书籍却最好是不要留。 这次倒是没强行收集起来烧掉,而是改成由官府的捕快队们负责游说百姓,他们个个儿都是曾经的游侠,大多阅历丰富,还会帮助和保护百姓,在乡间说出的话还是颇有份量的。 再加上百姓也逐渐有了更多事情做,种地,养蚕,堆肥,开荒,织布,缝补,做工,每日忙于将日子过的充实而更好更富足,沉迷于祭祀的人逐渐在减少。 商鞅往日变法时,鼓励开垦荒地,规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也就是生产得多,可以免除徭役。 现在徭役早不是百姓避之不及的东西了,若不去早些都抢不上,毕竟这两年又来了新的一批战俘。 但土地却实打实是可以属于他们私有的财产,不必官府说,都会自觉的垦荒,耕种。 殷灵毓看着这样的郡县文书,若有所思。 现在虽有“授田制”,可以将官府手中的田分给没有钱的农民来耕种和收税,但国家手里所拥有的土地也是有限的,不设立土地买卖上限,禁止大规模兼并的话,百姓依旧容易失地沦为流民或佃农。 还有奴隶制度,还有未能完善的监察措施,官员成体系的选拔制度,等等等等,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陛下,请看。”韩非将一张折子递上去。 韩王是不敢出门冒险的那一类人,在家里又没什么发明创造的脑子,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成日里便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再加上有韩非,张良以及韩国等地被挑选出来的部分真正有才干的官员,韩王自觉对得起祖宗与国家,现在整日里也不必再为韩国的夹缝处境而担忧。 毕竟韩国都已经没了。 韩王等人因为被分化开来,也不再被软禁,韩王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含饴弄孙,日子过的也算自得其乐。 但其他贵族自然是不那么甘心的。 韩王作为曾经的领头人,自然也稀里糊涂跟着上书了。 “欲入学宫为师?”嬴政蹙眉扫了一遍,嗤笑道:“他也算是好不容易聪明了一回。” 殷灵毓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倒是个好主意。” “此言何解?”李斯抬头看向她。 现在算得上体面的职业还真不多,大秦学宫的老师绝对是一骑绝尘,不逊色于官员的那一个,且不少官员本就是会趁闲暇时去学宫中论道讲学的,贵族们的确是好眼光。 只是放任他们接触大秦的官员和官员预备役,真的可行吗? “没事。”殷灵毓淡定道:“要是真有人有那个耐心,教满大秦村县中千人认字写字,让他们进学宫又能怎么样。” 李斯一顿,默默低头。 狠还是你和陛下狠啊!把六国贵族玩的跟我家里那追兔子的黄犬似的! 这信不仅回给了韩国,其他国的王室贵族也没放过,属于是封王要求那本册子的的增添新版,对教学的内容和人群做出了严格要求,还会进行抽查和考核,保证没什么空子可钻。 楚地某处宅院内,几位旧贵族聚在一起,脸色阴晴不定。 “教庶民识字?嬴政这是要羞辱我们?”一人愤然拍案。 另一人却沉吟道:“未必,若能借此入咸阳学宫,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出路?”先前那人冷笑:“你是想给秦人当走狗?” “那你待如何?”那人反问道:“起兵造反?如今百姓忙着垦荒种地,谁还愿意跟你提着脑袋拼命?” 众人沉默。 半晌,有人低声道:“……其实,教人识字,倒也不算辱没身份。” “出使西域就是了吗?虽说听着好听,还不是艰险重重?” “那干不干吧。” “……试试吧。” 这一次,秦国的兵锋势无可挡,六国之人本就没有那么多搞事的心思。 再加上被灭国时筛选走一批人才,被软禁后带走一些跟随孩子陪读的父母,再到封王拜相的诱惑,总有一批又一批的六国贵族被分化瓦解,不再抵抗,转投了秦国的怀抱。 于是除了真正摆烂的那些人,现在剩下的要么努力学习,钻研民生用物,要么开始试着走进村县,教平民百姓识字。 他们的唯一俸禄只是拥有了秦纸的使用权限,大多也不可能坚持到能倒贴着家财教足一千大字不识的人。 但不管他们能不能,受益的都是大秦百姓,去做这样的事,也再次消减了他们本就不多的,还想着暗中使绊子的精力。 嬴政这时正在跟殷灵毓看吞食了朱砂的兔子,兔子的毛发已经干枯毛躁,奄奄一息的趴在竹笼里。 这才喂了四五天。 嬴政轻声道:“看样子,它要活不成了。” 剩下的,他没说。 丹砂是水银的原材料,也是炼丹的主材料,那些方士总是取用,哪怕强调过很多遍不是要他们炼丹而是做研究。 第四十八章 云游 “它的肉也不能吃了,到时叫人埋深一点吧。” “好。”嬴政应了一声,道:“那些方士才该来来看,丹砂之毒,远胜寻常药草。” “那就叫他们过来。”殷灵毓又咳了声:“实在不会钻研其他造物的,还是转去学医吧,好歹认识草药,夏无且正愁好苗子不够。” 嬴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因为推行“车同轨,书同文”,那些政治野心不强,又自诩学识不错,不肯甘心做闲人的贵族们不得不先学秦法秦字。 有他们的带头作用,反而叫政令推行的更加容易了一些。 七国本来深而重的隔阂,在民心的作用下,在温和持续的政策里,逐渐薄弱。 边境处,项燕甩了甩手,又拿过副将递上来的水喝了几大口:“爽!再来!” 魏咎摆手喘息:“不来了不来了,我打不动了。” 李牧在一边某个贵族发明的摇椅上悠哉悠哉。 这日子,确实舒服啊! 匈奴从前屡屡袭边,这两年被打怕了,直往西域跑,要不是深秋了,他们也开始乱窜了,没什么油水可刮,他们还能把边境线再往前挪一挪。 就算他们善于骑射又如何呢?大秦不仅有着精锐的军队,还有火药,有马蹄铁和马鞍马镫弥补不足,百里奔袭不在话下,闪击匈奴驻地,收获成群牛羊,几人只是一夏天的功夫就已经战果累累。 现在的陛下也大方,敢信任他们,他们在这边境刚送走一队真敢往西域走的人,回朝述职又要等到年末,平日里没有别的要紧事,粮草又供应充足,就开始练兵比武了。 今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又是休沐,李斯打算打猎,叫上了韩非,又叫了蒙家兄弟,最后向陛下和殷灵毓发出了邀请。 团建出游,来吗? 嬴政欣然应允。 秋日的上林苑,霜叶热烈蔓延,山野层林尽染,晨曦刚刚穿透薄雾,林中落叶铺地,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嬴政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袭玄色猎装,箭囊里装了不少箭支,显而易见也是憋闷许久,散心来了。 “陛下先请。”李斯在马上拱手,笑意舒展,他今日换下了朝服,一身深蓝猎装衬得人很是精神。 嬴政一抖缰绳,众人在林中奔行,远处树丛微动,一只雄鹿慌不择路的跳了出来狂奔。 “看那边!”蒙恬最先捕捉到动静,抬头一指,嬴政已经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瞄准过去。 鹿被射中了喉咙,应声倒地,几人策马赶过去,看着那只雄鹿,李斯赞叹道:“陛下箭术高超。” 自有侍卫上前带上猎物,嬴政指向溪流方向道:“那边水草丰美,想必猎物更多。” “正好,扎营。”韩非道。 他虽然也会骑射,但和师兄一样,只能算精通,威力却不算太大,一路上猎物都是嬴政等人在打。 等到了溪边,生火扎营,侍卫去处理和清洗猎物,嬴政等人也身心舒畅,只等着吃饭了。 火堆渐旺,蒙恬拎着处理好的野味过来,殷灵毓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小陶罐,几人也都见怪不怪。 “祝好又研制了新秘方?还是殷相的私藏?” 蒙恬盘腿坐在火边,将猎得的山鸡串在树枝上,伸手讨要调料,谁不知道殷灵毓厨艺同样一绝,有她的调料怎么可能就只用蜂蜜盐巴茱萸这些?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是私藏,加了李将军他们从匈奴那里缴获的孜然。”殷灵毓将小罐子递过去,不忘提醒道:“孜然味道重,别放太多。” 蒙恬应了一声,蒙毅则在一边将鹿肉也串好,李斯主动过去帮忙,进度加快,架到火上,肉香渐渐弥漫。 嬴政接过李斯递来的烤鹿肉,表面均匀撒着香料,焦黄处滋滋冒着油花,咬下一口,肉质鲜嫩多汁。 “果然这样烤风味最佳。”蒙恬被弟弟投喂了一串,也不嫌烫,三两口咽下,叹道:“就是麻烦,要切成这样细小的肉块,还要肥瘦混搭着穿。” 李斯还要给嬴政拿,嬴政示意他坐下自己吃,殷灵毓也拿了两串,韩非贡献出一囊果酒。 “内子亲手所制,用山梨酿的。” 酒液倾入陶碗,泛着琥珀色的光,酸甜的酒香掺杂进烤肉的味道里,还没喝就叫人先有些醉了。 殷灵毓顿了顿,也拿起一碗来。 她素来不喝酒。 天边的火烧云灿烂盛大,众人望着远处层峦叠嶂,心中畅意难抑。 李斯率先举杯,笑道:“待天下大定,臣愿辅佐陛下修一部《秦典》,集诸子百家之长,为后世开太平之基。” 蒙恬豪迈地咬下一块鹿肉,朗声道:“末将愿为陛下开疆拓土,让大秦的旗帜插遍天下!” “法度清明,路不拾遗,便是韩非,毕生所愿。”韩非也举起碗。 “朕要让天地开阔,四海臣服,朕要让百姓朝有食,暮有所,朕要缔造真正的国与家,朕要让后世提起我大秦,便是无边昌盛!强国富民!” 嬴政说的意气风发,然后扭过头去问道:“灵毓,你呢?” 殷灵毓只是用酒碗和嬴政碰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喝了两口,呛的咳了两声。 她到底还是不习惯喝酒。 “欠你的酒。” 殷灵毓轻声道。 嬴政的笑意渐渐褪去。 “至于以后……我想去云游,可能还会出海。” 李斯注意到陛下拿碗的手背暴起青筋,连忙打圆场道:“殷相醉了吧?师弟,你这酒太烈,不适合初学者喝。” “……是。”韩非认下了这个指控,顺手把殷灵毓的酒碗拿了回来。 他们想着她想喝就喝了,又不是不能照顾她,就没拦着,谁成想会这样。 嬴政最终只是平静的问道:“那我说我需要你,想让你留下呢?” 殷灵毓笑了笑,仿佛方才只是一声戏言:“那我就留下。” 嬴政却别开头,看向火堆,恍惚觉得回到了刚从赵国离开的时候,然后就又想起一些话。 “我要。” “我不会食言。” 嬴政的声音很低,像是叹息,又像是……委屈。 “殷灵毓,你又骗我。” 第四十九章 迁就 你说你会要我,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但你又骗我。 为什么不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为什么一定要丢弃我? 如果从始至终没有得到过,嬴政当然可以坦然接受,可以冷静的权衡利弊,而不是在这里颇有些赌气耍脾气的质问。 但明明他得到了。 殷灵毓移开视线没有回答,李斯见她似乎不想说,壮起胆子转移了话题,蒙恬赶快接上。 于是几人又开始说起了旁的。 但这场打猎依旧颇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一如既往,谁也没再提过那晚的事情。 这天刚入夜,殷灵毓在院子里煮梨汤,偶尔咳几声。 殷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宿主,真的不是你的错。” “谁知道那里会有致癌的矿物嘛……要说错也是我不负责,我应该提醒你定期体检什么的,都是我不好,当挂件都没当明白,不是合格的统……” “好了阿愿。”殷灵毓轻声叹道:“没关系,不怪你,我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这次不能多呆久一些。 她本来答应了嬴政不会丢下他的。 之前咳嗽起来的时候,殷灵毓也以为是风寒,把上脉才察觉到身体似乎不太对劲,于是直接叫殷愿扫描了一遍,是肺癌。 殷愿也很吃惊,又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在群中的前辈指点下,跑去找了此方世界的天道,帮忙一起核对宿主的身体情况和追根溯源。 这才知道是宿主从前在各种山林中寻矿的时候,接触到过一些有害的矿物,它们是那么的不起眼,难以分辨,却埋下了如今这样的隐患。 “下次不要再做地质勘探了宿主,太危险了。” “的确是我没做好充足的准备,也没了解足够多的相关知识和防护。” “都说了不怪你了宿主……”殷愿有点抓狂:“你再说,小心我…我唱歌给你听!” 殷灵毓终于被它闹的心态轻松了一些,揶揄它:“阿愿,你的歌声……我没记错的话,在群里似乎都被当作其他宿主的强制唤醒闹铃了吧?” “已经不是我了。”殷愿立刻反驳:“有另一个比我更离谱的统,它的音频下载量现在才是最高的。” “好,阿愿不唱歌什么都好。”殷灵毓含着些笑意道。 “宿主,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和天道交易?”殷愿有点发愁。 因为宿主是凭本事改变的历史轨迹,对天道和本方小世界的发展也很有帮助,所以如果宿主打算购买寿命的话,天道其实愿意给宿主一点优惠力度。 原价是一积分一天,但如果能够一次性购买十年起步的话,一百积分就可以买一年,这个力度可以说是打骨折了。 毕竟积分对于小世界天道来说是功德是机缘,总之也是好东西。 只是现在宿主也才走过了四个世界,这笔买卖做下去,一半的积分都会没掉。 “嗯……过一阵子,症状更明显了的时候,就买吧。”殷灵毓舀出一勺梨汤晾着。 总是咳嗽,咳的胸口和脑袋都一起疼。 殷愿记了下来。 上一条是以后提醒宿主按时体检。 再上一条是坏宿主就知道宠嬴政。 林林总总还有“不给宿主接男性任务对象”,“要关注宿主的心理状态”,“宿主要上朝的时候要叫宿主起床”………… 殷灵毓看不见系统自带的备忘录,她低头抿了一口梨汤,酸酸甜甜,又很暖和。 再一抬头,看见玄色的衣摆。 “陛下?” 嬴政坐到她对面。 殷灵毓给他也盛了一碗,他就捧着喝,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喝甜甜的,有蜂蜜的豆浆那样。 院内气氛一时安静。 嬴政喝完,低声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殷灵毓淡笑一声:“陛下。” 嬴政抿了抿唇,最终摇头。 “如果你真的不想走,你一开始就不会告诉我,不是吗?灵毓。” 他是可以留下她,但那似乎有些太自私了。 嬴政将视线投到殷灵毓的手腕上,那里的发带早已有些脆弱,褪色也很严重,挂着一根新一些的红绳和一块儿墨玉的玄鸟。 他伸手去解。 死结而已,耐心一点,完全可以解开,无非是想不想戴着的问题,再不然直接砍断剪断,怎么都能拿下去的。 但他系上去了,她就一直戴着。 那她一定没打算毁诺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再强行挽留,都只是她对他的迁就,她已经足够迁就他了。 殷灵毓伸着手腕,嬴政一点点将发带解下,连着新的红绳,连着墨玉的玄鸟坠子。 等全部解开,殷灵毓收回手,嬴政将它们放在手心,然后很轻的笑了一声。 “昔年闻曾祖,曾对武安君言,寡人从此恨君。” “当时只道曾祖如此,有失君王气度,亦伤君臣之和。” “但现在……”嬴政握紧手里轻飘飘的几样东西,天色已经暗下来,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恨你。” 恨君惠我以琼琚,而匪报之为期,使我怀璧难安兮。 恨君盟誓如皎日,令我寤寐思服兮,望云霓而长叹。 恨君德音孔昭,使予无所诘兮,如月之恒而不可攀。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也只过了几息。 殷灵毓克制了哽咽,道:“嗯。” “抱歉,陛下。” 她不是神,她是人,所以她没办法什么都做的好,她出了差错,没考虑周全,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后果。 手腕上有些空荡荡的,殷灵毓无意识的摩挲一下,她听见自己说:“再过几日,将事情都安排好再走。” “寡人知晓了。” 嬴政起身,捏着发带走了。 他腕间依旧是那个桃核的玄鸟坠子,嬴政走出院子后低头,将墨玉的玄鸟坠子也穿上去,还有那条发带。 曾祖父不好,他也不好,他明知道她不是不看重他们之间的承诺,自己这样说,也只是仗着被在意被纵容。 其实曾祖父真的恨武安君的话,是不会说出来的,不管是使绊子,还是捧杀,都可以。 言恨而非恨。 第五十章 笑谈 殷灵毓也知道那不是恨。 但她最终还是没走成。 今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特别早,她就一直没丢开手,跟着忙于赈灾,就变成了总是“再过几天”。 又因为和殷愿重新说过不必再去购买寿命,所以还是没能瞒着所有人去“云游四方”。 就记得上一刻还在试图说服韩非抓童工张良的壮丁,然后再睁开眼睛就已经躺在了榻上,面前是夏无且那张大脸,瞪着她。 “有病为什么不治?为什么不吃药?殷相您几欲得道成仙乎?” 夏无且怒气拉满了,一个人将殷灵毓骂的狗血淋头,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救命!她只知道他敢提药囊击荆轲,不知道他居然还这么能说! 最后还是嬴政在后面把人给拉开了。 “去配药。” 殷灵毓脸色一苦,但夏无且视而不见,仰着脑袋摸着胡子,念念有词的走了,只能听到什么“黄连”啊,什么“夏枯草”啊,什么“栀子”啊。 什么药材苦说什么,看来是真给夏无且气着了。 “……醒了?” 嬴政还是说不出狠话,况且她为什么要走也有了答案。 殷灵毓也就若无其事道:“我睡了多久?” “大半天了。”张良眸光多少带点幽怨。 谁懂啊!被韩非叔父跑到自己家里扯着就跑过来干活儿了!他现在单方面宣布直到今晚都不搭理叔父! 韩非当时看着殷灵毓倒下就慌了,磕磕巴巴叫宫人去叫了陛下和御医,又怕是因为自己没答应让张良来帮忙才把殷灵毓气晕的,三步并作两步,拉着张良就过来做事了,张良现在手上还拿着属于殷灵毓的折子呢! 韩非移开视线,耳根子都红了,李斯瞥见,好笑又心疼。 殷灵毓也真是的,生病了却说去云游,想留给他们的结尾真是足够温柔。 可就是因为温柔而放不下百姓,所以现在瞒不成了。 谁也没提过殷灵毓的病,就看着殷灵毓把药喝完,蹙眉灌水,张良把自己的梅子蜜饯递过去。 殷灵毓抬起手喝药的时候才发现发带被系回了手腕上,像是想把她的性命拴住留下,留在身体里。 她干脆也就被留在了偏殿里,张良的良心还是比较多,所以还做不到甩手走人,只能留下帮她分担政务。 殷灵毓还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但他们跟看易碎的瓷器似的,她也无法。 说到瓷器,殷灵毓就问一边的李斯:“上次那处高岭土是不是快用完了?” 嬴政敲了敲刚搬过来的桌子。 李斯把话咽回去,盯着纸和纸上的字:“咳,那个,你不必费心劳神,专心休息。” 殷灵毓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拿起一边韩非放过来的闲书看。 晚上吃的是馄饨。 然后又喝了药,这次的药味道正常了许多,看来夏无且还是手下留情了。 但也还是无用的。 日子就一天接一天的过。 有时候李斯会想,是让殷灵毓走了的好,还是现在这样没走成好,要么告别后忐忑挂念杳无音讯,要么看着人一天天苍白消瘦下去。 好像各有各的遗憾。 于是叹口气。 殷灵毓不喜欢这样等死,从来不喜欢。 不过还是配合的过了一段时间这样的日子。 然后垂死病中惊坐起。 “陛下!帮臣找个人!” 这一次虽然没有了关押六国的隐宫,但赵高又不会消失! 确保他不能掌权!不然她不放心! 嬴政听完也没问为什么,叫人去查了。 白天在一点点变长,但殷灵毓清新的时间在一点点变短。 有天阳光很好,又是休沐,厨子过来给他们煮羊汤面,他们这些人就在一起聊政务。 “现在百姓的参军热情还是很高啊。” “还不是因为建功立业么,你没看项将军他们赚了多少。” “也是,财帛动人心,从前商君也靠军功制激励百姓上阵杀敌。” “问题是现在没有那么多敌。” 殷灵毓突然道:“有。” 于是坚持着拿了张纸,开始画世界地图。 月氏和乌孙的地盘都快全打下来了,但再往后还有塞伽罗里人,门人,孔雀王朝,塞琉古帝国…… 殷灵毓用铅笔,尽可能详细的画出一份世界地图。 嬴政最开始还想阻拦她,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放开了手。 “愿以此图,献给陛下。”殷灵毓将地图双手捧起,嬴政于是双手接过,哪怕心中有些压抑,依旧激动难以自抑。 原来天下如此广袤无垠,值得用一生去慢慢占领征服。 啧,那六国贵族没用了。 虽然也不是很指望他们发现新大陆来着。 “灵毓,你……” “陛下。” 嬴政停下话语。 “不要吃丹药。” “不会吃的。” “世界上没有鬼神,没有仙岛,不能长生不老,更没有长生不老药。” “有的话会分你一半的。” “我府上的民家典籍就留给陛下了,那个非兄所赠的木匣,留给后世子孙无能为力之时再打开。” “好,我会保管好。” 殷灵毓咳了几声,有些铁锈的气味在喉咙里。 嬴政突然问道:“灵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回到过去的机会,你会后悔吗?” “不会。”殷灵毓毫不犹豫。 嬴政看看手上的又一张地图,想起从前的很多很多张地图,越想越气,可又不知道该跟谁生气,最后道:“寡人倒是后悔没看着你让你少做点事。” 他至今以为殷灵毓是累病的。 殷灵毓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好笑了笑,毕竟如果说是因为测绘矿产资源才生的病,对于嬴政他们来说,好像也没比累病好到哪里去。 因为天气回暖,这天半夜屋檐上融化的雪水开始落下来,一滴滴像是下雨,动听而催人好梦,一觉到天明。 殷灵毓走的悄无声息。 好像没了谁都不会怎么样,朝廷依旧在运转,大秦依旧在蓄积,养民,练精兵,向更远的地方征战。 骊山脚下,有座墓碑,埋着个珍贵的墨玉形状的玄鸟坠子。 这个王朝的主人腕上的却是个桃核的玄鸟坠子。 但都一样珍贵。 番外篇 裙钗着我身 【避雷,嬴政假女装,大量语C内容,不玩的人看起来可能会有一点混乱。】 【殷灵毓同时扮演刘楚玉和嬴政两个角色,李斯和刘邦则是其他同好,语C背景是忘川风华录,地点是名人朋友圈,所以有切账号的行为。】 【现实世界刘邦已入朝且改名,所以嬴政梦中能认出来,语C背景是刘楚玉喜欢给人定制衣服,且爱看人穿女装,类似赵姬,张良和刘邦已经被迫害过,所以都来看嬴政的热闹。】 “小猫夜袭单位厕所吓得老鼠吱吱叫,小猫纵容同桌自己跳舞在旁看热闹,小猫告别荀子转头学法离经叛道,小猫辅佐始皇二周剑扫六合全部秒。” “坏猫,坏猫,无视地方度量表,坏猫,坏猫,封邦建国全改掉,坏猫,坏猫,大秦律法执如刀,坏猫,坏猫,名胜古迹刻记号~嗷嗷嗷~” 嬴政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谁?李斯吗?他什么时候成了猫? “猫猫,你是一只坏猫,字用圆形线条,写小篆的学生恨不得用棉签抄。” 虽然怪腔怪调,但这个语气习惯……似乎有点熟悉。 “激情上书一表,嬴政读了叫好,华夏学子背到头发掉。” “猫猫,你是一只坏猫……” 那声音里的欢快调子一转,突然低了下去。 “……为理想抱薪也好,消磨至亲挚友半生早如孤仞峭。” “基业尚且飘摇,他赴蓬莱仙岛,儒或法如何抉择是好?” 嬴政很是不解,为什么还要抉择?不是已经选择了“民家”的择优录用,百花齐放了吗?不是没有仙岛只有银山吗? “猫猫,你是一只坏猫,自述大罪七条,亲口为帝国唱响最后的咏叹调。” “渭水东流未歇,身名功业已了,黄犬驰逐难归的玄鸟。” “猫猫,你是一只坏猫,门庭喟叹成笑,浩荡青史千年有谁来真心凭吊。” “奇谈戏说不绝,知我罪我多少,江流万古淘尽浮云缈……” 嬴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疼。 他看不清唱歌的人,她穿着奇怪的衣服,但他直觉那是殷灵毓。 他只能看清她在一个会发光的铁和玻璃似的东西上点来点去,残缺不全的字就出现了。 嬴政又动不了,只能耐心的看下去。 刘楚玉:老祖宗怎么拿着祖宗奶奶的帕子?偷的?【身上挂着四五个包袱费力的迈进屋】 说话还要带描述,灵毓是在扮演这个名叫刘楚玉的人吗? 还有顶着别人名字的消息在对面弹出来,嬴政定睛一看,这个认识,刘邦。 刘邦:狗屁!这是夫人给朕的【轻哼一声】 刘邦:【伸脖子瞅了瞅】嗬,怎么大包小包的,这是做了多少? 刘楚玉:哦——【转动脑袋】李丞相呢? 刘楚玉:嘿嘿,老祖宗一会儿就知道啦【狡黠的笑了笑】 ……不是很懂为什么要这样,但好像,有点意思? 结果嬴政就看到应该是灵毓的人熟门熟路切换了账号,顶着他的名字。 李斯:【闻声抬眸,顿了顿】公主来了? 嬴政:【顿了顿,不自在的放下了刻刀】 刘楚玉:图片,图片。 嬴政瞳孔地震! 特别粉嫩的衣裙和发冠! 给谁穿? 你说清楚给谁穿!? “刘楚玉”跟“嬴政”都是灵毓,怎么还带自己迫害自己的? 不是!灵毓是“嬴政”,那我是谁? 坏了,嬴政有点被气晕了。 而灵毓还在熟练的切号。 嬴政:【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刘楚玉:君子一诺千金!陛下不准反悔!【抢先嚷道】 那个刘邦也在起哄,很刘邦了。 刘邦:【在一旁看热闹】诶小丫头快点儿,都等着看女装呢! 刘邦:【帮腔】啧啧,看看人家小丫头这费心费力的……始皇不得穿上?【嬉皮笑脸】 张良:【走来看看包袱,不禁忍笑】…… 嬴政默默捏紧了拳头。 好,李斯,刘邦,张良,朕记住你们了! 嬴政:【僵硬站在原地,看了看粉芙芙的一身儿,一向的淡然表情都裂开了】没,没得商量? 刘楚玉:【眼泪汪汪的把带着血丝的指尖递到始皇眼前】 嬴政:【闭眼叹气】别哭了,朕去穿就是了【艰难的接过衣服发冠往内室走去】 嬴政:【从内室别扭的挪出,粉蓝色纱裙随风飘动,因着不知道怎么戴首饰,将发冠胡乱的往散开的黑色长发上一扣】 刘邦:【眼睛都看直了】我滴乖乖,始皇这姿色不错啊…… 刘邦:不过……【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始皇这打扮真是有趣儿昂! 嬴政:【瞪一眼刘邦】公主不如再给高祖试一件女装,高祖似乎很感兴趣不是吗? 李斯:【看着始皇不禁一愣,连忙垂下眸去,又忍不住小心抬眸瞥了几眼】…… 刘邦:嘁,始皇少来昂——【又忍不住笑起来】始皇当真是国色天香啊,啊?【放声大笑】 刘邦:【戳了戳李斯】好好看看你家始皇吧,这姿色,今后想是看不着咯! 嬴政:【恼羞成怒的看去】 刘楚玉:【惊喜】陛下脸红了比胭脂好看! 嬴政:【绝望的红着脸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刘邦:【笑呵呵看着,又用胳膊肘碰一下李斯】诶,别老低着头不看人家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容颜呐【刻意扬声说着】 李斯:【抬头望了望,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面上刻意压着笑意】…… 刘邦:【噗嗤一声笑出来,扯了扯始皇衣袖】诶,小娘子莫走啊——【嬉皮笑脸调侃】 嬴政:【一把将高祖手腕一扭,也不管他高声嚎叫,起身去将衣服换了,挽好发从内室走出】斯卿,打些水来 李斯:【回过神,连忙应声去打水】 嬴政惊醒。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姬看着下朝后来找自己要了三套女装的儿子,瞪大眼睛:“你一下子看上三个?” “不是。”嬴政磨了磨牙。 拿到裙钗的刘邦,李斯和张良面面相觑,嬴政似笑非笑:“换上吧,愣着做什么?” 张良漂亮,年纪也小,李斯和刘邦穿着就奇怪了,但刘邦完全不害臊,李斯和张良局促的感觉头顶都在冒白烟了。 陛下您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爱好的啊! 嬴政轻哼一声,最终还是放过了他们。 毕竟看样子梦中那些人虽然语气有些像,但不是他们。 嬴政有些咬牙切齿。 殷灵毓,你等着! 番外篇 君臣大乱炖 【还是避雷,不针对任何现实演员,如有雷同纯属活该,我平等的不喜欢饭圈,我不骂也不关注,没有黑谁引战谁,只描写了不敬业行为和娱乐圈现状,且一笔带过,只是为剧情服务,没有现实原型,不要骂我。】 【对不起这两章番外写的有点放飞自我,所以有点乱糟糟的,明天会写个人的老年回忆和地府什么的正经番外,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 ————————— 某影视剧评论区。 【抗议!抗议!选的什么破演员啊,就这也敢来演嬴政和殷灵毓!】 【还敢乱改剧本!你以为我们成天喊着磕CP是真的想看他们谈恋爱吗!我们只想看还原历史!然后自己找糖吃!】 【就是!什么爱恨情仇!什么亡国公主强制爱!殷相的功绩你是瞎了看不见吗!】 【还有这个选角我都不想说!救救我的眼睛!明明历史上那么绝的两只美强惨!】 【这剧情改的什么东西啊!还有脸宣传说什么历史专家考证,千万级别投资,剧组你要脸吗!】 剧方话都不敢说。 咳咳……虽然男主穿上古装贼眉鼠眼油腻烟嗓,女主演戏只会蹦蹦哒哒吐舌头傻白甜,几个配角反倒是德艺双馨的老演员,再不然也相对说得过去,但…… 男主女主那是带资进组的,而且流量很高,虐粉提纯很有一套,是真的能赚到钱。 不然资本也不乐意花钱投资炒热度给他们捧起来不是? 而评论区的话题已经逐渐歪到十八里地外去了。 【政毓就是最好磕的!懂不懂反向随葬的含金量啊!政毓就是权威!】 【对对!而且政斯饭也香香的很安心……对不起我杂食,我还磕斯非,还有政非,始皇真的和谁都很有张力……】 【你这么说的话殷灵毓也一样……】 【政毓,斯毓,非毓………良毓就算了未成年不准上桌。】 【良毓:我要告到中央!】 【对手就是对手啊,对手就是要狠狠怀念啊,是不是啊斯相,斯毓这种不会宣之于口的别扭友情完全符合李斯的性格!】 【……所以政韦能上桌吗……】 【补药迫害老年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吕相的杂谈随记都写了他每天都在加班了!确实很辛苦!】 【你是说被学生气到怀疑人生,一本书里念叨了大秦无数名人黑历史的《吕氏杂谈随记》吗?那很好笑了。】 【虽然磕但是其实也不全是爱情向啦……那种君臣,知己,挚友……好吃,我大吃特吃。】 【你说的对,但是政毓饭太好吃了。】 【求链接。】 【求链接。】 【史同人是这样的,引经据典,考证钻研,勤恳做饭,被魔改二创创飞,长篇大论辩论,并继续做饭,然后到处吃饭要链接。】 【小嘴巴,闭起来。】 【走吧走吧别给烂剧热度了,我要重温《大秦帝国》去了。】 【此处@大秦帝国,为什么不继续拍了,停在第四部啊啊啊啊!】 【我放个安利!《大秦:林间雨》,把大家都动物塑了真的非常可爱!画风很萌,作者还是用心查资料的复原党!】 【真诚赞美每一位会去考证的创作者!】 【虽然有一点错误但是完全可以原谅,毕竟我们是看故事不是看论文。】 【真的好看吗好看我要去看了。】 【好看!】 【非常推荐!】 【主要是动物塑的太合适了。】 【的确,狐塑的斯相啊啊啊是要萌死谁!】 【黑龙塑的嬴政和玄鸟塑的殷灵毓,唯二神化生物,作者应该也是政毓党。】 【韩非的白鹤塑也很合适,唯一的一点黑色花纹是叛韩。】 【拜托韩国那个操作搁谁谁不跑。】 【张良的青鸾形象有什么含义吗?有没有大佬解释一下?】 【选择雌雄莫辨的青鸾而非凤凰,既符合史书对其容貌记载,又暗合他运筹帷幄的能力,传说中青鸾是西王母的手下信使,因此还有一些接替李斯成为新的得力干将的暗喻,青色既是早年韩国贵族的衣衫常见色,又带着道教的仙气,乖巧表象下藏有神鸟的机敏,很符合张良的历史形象。】 【天呐还有这么多含义吗……我就看着好看了。】 【我也一样,我只能看出来蒙恬的白狼塑是因为镇守北疆,狼又忠诚又战斗力强,应该是这样吧?】 【所以为啥刘邦就是猿?】 【你找找比他还欠嗖嗖的有几个,想想都有谁敢在政哥面前玩抽象,再想想峨眉山的猴子。】 【……懂了。】 评论区乱的不像样子,完全成了历史党们大型安利和互动的地方,虽然讨论内容完全与剧无关,但好歹也是热度,剧方始终没舍得关评论区。 再加上男女主两家粉丝下场控评,再次和史同人们吵了起来,热度真是越涨越快。 “黑红也是红啊!果然还得是这么改剧本。”暗中看着局面的投资方美滋滋的刷新着网页:“看看看!热搜前三全是咱们!” “哈哈!确实!这流量么,不就这么一回事?” “告诉水军进场吧,多引导一些期待看到谁谁演技进步的话题,还有历史厚重感什么的。” “怎么,那俩有谁报班啦?” “没有!剪点所谓的高燃名场面,接着洗地就完了!” “高还是你高啊!”那人伸手竖起大拇指:“还有强制爱这个爆点,确实是反响热烈!” “等会儿!”另一个人刚想要谦虚的笑一笑,巧合扫到了电脑屏幕,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最新喜报!最新喜报!男主睡了女主没税!剧估计是抬不上来了!】 【看热搜!真的耶!】 【太好了!】 屏幕前的人抓住头发哀嚎起来。 “啊啊啊啊我的钱啊!打水漂了!” 番外篇 这天地苍茫 【赵姬篇】 赵姬死的时候,嬴政在她身边。 “政儿。” “我在呢,阿母。” 赵姬笑笑:“我现在…肯定难看死了。” 嬴政想说不难看,但赵姬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就连遗言都是,既不嘱咐要不要与父王合葬,也不在乎身后名会如何,嬴政想,直到扶苏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父皇节哀。” 嬴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姬,他的母亲,柔弱不能自理,天真几近无知,就连死前都在想着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不好看了。 说难听一些,她愚笨,浅薄,轻浮,虚荣,像只蝴蝶,只知道美丽而骄傲的飞来飞去,不知道筑巢,不考虑风雨,得过且过,脆弱无用。 可是雨真的打下来的时候,蝶翅那样轻薄的东西,虽然根本遮不住太多风雨,却真切的盖在过他的头上。 嬴政闭了闭眼,随后反握住扶苏的手,扶苏于是顺势扶着他向外走去。 “走吧,叫人来给太后更衣。” 扶苏看出他的疲惫,于是将该做的事情代他一件件吩咐下去。 扶苏和赵姬的感情不深,没有什么隔辈亲,赵姬不会爱孩子,也不会养孩子,她自由到让人觉得不负责,但她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偏偏又会给嬴政很多。 嬴政最后将赵姬与嬴子楚合葬。 她也许不爱嬴子楚,但她是自己的母亲,是大秦的王后,哪怕她不擅政事,可她前前后后这么多年给朝堂的财产贡献不弱于一位官员,她也在嬴政的帮扶下进行了许多夫人外交,帮嬴政达成过一些目的。 赵姬也许没说过,但嬴政知道,赵姬会爱他,选择他,保护他。 那就足够了。 那该是她的位置就是她的。 嬴政没哭。 他已经能坦然接受告别。 ————————— 【李斯篇】 吕不韦是我投靠的主君,但只是曾经,因为他很快将我举荐给了秦王。 彼时王上尚且年少,但身姿气度依旧令人心折。 我一直在寻求的治国理念,寻求的真正君主,就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留下了。 往后很多年我都庆幸这个抉择。 王上十六那年,殷灵毓入秦,而我记忆犹新,我害怕自己被取代,害怕自己的心血和努力付诸东流。 所以最开始,我对还是殷珏的殷灵毓警惕而抱有竞争心态。 所谓民家,其实最开始我不赞成,六国也不采纳,所以,我对王上毫不犹豫的信任她是抱有嫉妒的。 但她完全不在乎,坦荡,温和,且能理解我的很多思想,她虽秉承民为本,却不否认他家之长,言辞总是恳切又带着力量。 面对她拿出的秦纸,舆图,我的那点微妙的嫉妒也偃旗息鼓。 她的确很值得。 所以我虽然还是总想和她比一比,却也会配合她与王上,一同构筑一个强盛的,统一的王朝和未来。 后来我们重新商定秦国的律法,她和师弟有时候会吵起来,然后两个人也不说话,把笔在那秦纸上写的飞快,看的我好笑不已。 那是段十分快乐的时光。 其实她应该不太喜欢打仗,她总是追求最小的伤亡,最小的代价,其实这是有些可笑的,但她真的做到了,比如会为战俘找好出路,会为平民谋取安定生息。 虽悯世却不迂腐。 如果我也只是平民百姓,我想我亦会如她所言,爱国护国。 但我不是,我才不甘于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浑浑噩噩的小官。 我并未掩饰过我对地位和权力的渴望,它们与我的理想理念一起构筑了我李斯。 所幸我遇到了王上,能理解我,认同我,满足我的野心勃勃,与我一起开疆拓土,一点点描绘一个大秦的宏图。 然后也遇到了殷灵毓,在我诸多的构成中又增添了一些属于民家的色彩与光辉。 李斯从哪里来? 李斯亦从民中来。 殷灵毓走之后,王上默然许久。 其实谁都一样吧,师弟,老师,还有其他人,谁不遗憾。 我么……我愿意在此落笔,其实亦已说明了许多东西。 但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转移,月有盈亏,天有四时,此乃常理。 只是…… 人生多憾,逝水恒东。 ————————— 【吕不韦篇】 “项羽!” “叫你家大人来!” 我被气的捂住胸口大喘气。 这死小子!学啥啥不会,打架第一名,吃饭吃得多,睡觉睡的欢,就是不读书! 教了他半年感觉折寿都能折掉另外半年了。 大秦学宫作为我养老的地方,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学生十分叫人头疼。 项羽就是一个。 又倔又傲气,入学时就开始争着当老大,要不是张良,刘邦,陈平,韩信等人联手摆了他好几道,都不知道他还要祸害多少不擅武艺的其他学生。 刘邦也是一个。 他的岁数,混在张良等人中其实多少有些偏大了,而且也不太会读书,游手好闲,招鸡逗狗的,贱兮兮,欠嗖嗖,但他就是有这个谁都讨厌不起来的本事。 陛下最开始也是被他气到过的,后来干脆无视他的犯贱,毕竟他也的确是算有本事的人才。 对于这样的人,陛下容忍度向来还不错,所以才送进学宫补课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萧何,虽然不必再读书,然而和张良,陈平倒是关系很好,所以有时也会前来探望。 我还是比较喜欢张良陈平这样的学生,省心省力,不气人,还好教。 女孩子们倒是省心很多,有个很优秀的姑娘叫吕雉,听说她在争取说动她家中的姐妹也都来学宫。 陈平好像还在给她打工,毕竟他是哥嫂养的,他还未入朝,却不想一直吃白饭,而吕雉出身富贵,家中不缺钱财,只是大人比较迷信相面,吕雉劝不动,干脆雇人一直念叨他。 算了,天天被气也不是个办法,干脆就写出来吧,背后把他们这些臭小子臭丫头全部蛐蛐一顿,发泄出去,心情自然就舒畅了。 叫什么呢……就叫杂谈随记好了。 于是我提起笔。 留下属于这个新旧交替时代的许多细小痕迹。 番外篇 叹故人何方 【张良篇】 我叫张良,字子房。 是秦国左丞相。 其实我知道我原本是韩国宰相之后,但我对韩国的怀念却并不强烈,大人与母亲也未曾强求过要我铭记自己是韩人。 强大而慈悲的秦军,远比真正的,充满压迫感的黑色巨龙更震撼人心,更勾魂摄魄。 所以其实反抗者寥寥,且不敢动手。 我也不觉得我在效忠于陛下,而是效忠于这个天下,跟随着殷相的步伐,成为民家之人,为百姓谋福祉。 众多流派在她的采纳,安排,部署下,在大秦的朝廷里,学宫中,逐渐和谐,最终达成了共同的认识,便是为国家。 为国,为民,才是我辈学子的追求。 我比其他人更早接触到陛下,还有殷相,所以我知晓一些秘密。 比如,殷相留下的人才小纸条,未卜先知的包含了项燕老将军家里新出生的项羽,散落民间的陈平韩信,萧何吕雉,樊哙刘邦等人。 于是我和陛下等人都明白了,也许民家的确存在,只是不在我们这里。 所以她也不在,也许只是回家了。 而不是彻底离开了。 毕竟我们都希望殷相能过的好一点,她对自己太苛刻了,对他人太宽宥了,连一句累和疼都不肯说出口。 不肯让人为她难过担忧。 陛下其实也是一样的,太后逝世,他整夜睡不好,第二天处理政务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鸦青色,可就是自己扛着。 还好有太子能陪陪陛下。 扶苏太子是陛下磕磕绊绊养大的,没人教过陛下如何爱孩子,太子在李丞相手上带过,在韩廷尉手上带过,在刘邦和我这里也都呆过。 毕竟我们都要和陛下一起加班,自然就轮流谁先有空谁去教一教,带一带,就是项羽那个莽夫,都给扶苏当过陪练。 然后因为将太子打哭,把项老将军气的抡着棍子追着打。 因此,太子就被教的有点杂。 虽然温温和和,君子坦荡,但如果需要不要脸皮的时候,他也很会耍无赖,平时不太动手,但需要动手的话,会尽可能一击必杀。 底线相当之灵活。 不过也很好,继承人足够优秀,是很让臣子高兴的事情。 可使天下众生,薪火不息。 ————————— 【蒙恬篇】 海上风很大。 我看向徐福,徐福看天,看甲板,就是不看我。 我挤兑他:“徐大仙人不是说近日无风?” 徐福支支吾吾,最终抻着脖子道:“海上本就风云变幻,一时起风亦是情理之中!” 这家伙,还坚信方士那一套,但谁叫他真的航行到了一座岛上,而道家的勘探队伍又在岛上发掘出了银山呢? 先是美滋滋得封了个爵位,再许以重利,声名,这不就带着挖矿的工匠和军队继续出海了吗? 我是主动请缨来见识见识的,李牧,王翦,项燕等老将军也不方便这样折腾。 “说起来,”我思索着:“你不是说,岛上有些连话都不会说的野人吗?” 徐福无所谓道:“哦,你说他们啊,别提了,愚蠢又自大,还挺阴险,故意假装友好,想杀了黑夫,黑夫和他兄弟反杀了,还升了一级呢,上次回去就没再跟着来了,已经拿着钱回家说媳妇去了!” 我摇头叹息。 “那确实挺蠢的,然后呢?剩下的你怎么处理了?” “挖矿呗!人本来就少,压榨完再杀。” 我一想也是,劳动力一直都缺,还是利用干净再说,而且殷相也提过,对待外族无需留情,尤其是东边的扶桑小岛。 这扶桑岛,还是趁早掘干净最后价值的好。 徐福又看天去了,我撇了撇嘴,转身往船里面走去。 项家的项梁从西域带过大蒜和葡萄回来,葡萄酿的酒还不错,有特殊的香气,陛下见我喜欢,多赠了我几壶,这次出海就带上了一些。 晚上就不吃鱼了吧,奢侈一点,吃碗面。 【错位时空篇】 “你开什么玩笑!”对面的男生难以置信:“秦始皇陵里全是水银啊!” “水银有毒。”嬴政下意识反驳,他只是想去偷偷看看他随葬的桃核玄鸟还在不在,殷灵毓的墓和他的墓又是否完好。 他很久之前也做过一次这样的梦,只是那次不能动,虽然这次不知道是用着谁的身体,但嬴政并不惊慌。 男生看着一觉睡醒莫名其妙多了些气质的室友,挠了挠头:“对啊,水银当然有毒啊,所以咱们国家一直没打开过秦始皇陵啊。” 嬴政淡定的开始熟悉手里那个上次做梦时看见过的会发光的铁块,男生就看着室友跟老年人复健一样尝试打字。 “你今天这是咋啦?昨天打游戏打太猛了手废了?” 嬴政想呵斥他,但完全无法说出口,脑海中得到一句温柔而不容置疑的“不准暴露哦”的声音,和一些能让他在现代生活的基础理论和知识,操作。 “没事。”嬴政应付了一句,开始低头扒拉手机。 男生本来已经转过头去,结果很快就听见室友气的不停喘息,还以为是被谁给骂了,走过去一看,搜索界面赫然是秦朝历史。 啊? 嬴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艰难的从二世而亡里挣扎出来,骂道:“胡亥可真是畜生一个!” “突然这么激动干啥,不是都学过吗?”男生给他拿了瓶水:“来,缓缓,缓缓。” 什么学过,朕没有叫胡亥的儿子,能重合上的只有几个女儿和扶苏,高。 嬴政没办法说,只能道谢一句,回到床上,放下床帘,然后继续看资料。 等嬴政看完真正的秦朝历史,已经快气出高血压来了,但还是草草去搜索了剩余的历史,一些猜想也得到了证实。 嬴政还是气,猛然闭眼,再睁眼,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前往地府的路上,见到了其他小世界的一角。 与此同时,现代世界里,熬穿好几夜,猝死在桌子上的男生睡了一大觉,很是奇怪。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爬底下桌子上睡着的呀!” “算了,可能是睡迷糊了,忘记自己上来了吧。” “哎?手机浏览记录怎么全删了啊?!误触了吗?!可不能是被人看见了啊!我的记录啊啊啊啊!见不得人的!” 番外篇 地府大盘点(上) 自始皇一统天下起,到旧人已去,新人不绝,恍然已至嬴政年老。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嬴政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终于也快轮到自己了。 但在前往地府的路上,嬴政看见了现代的一角,看见了许多应该是另一种可能的轨迹。 这才来到了地府中。 一睁眼,密密麻麻一殿的人。 “呦,原来这次是始皇啊!”正史刘邦抱着卤味全家桶下酒,转眼一看旁边的那个自己,把卤味递过去:“来!吃点儿?” 大秦刘邦理所当然手一伸,拿起一个鸭腿,还拿了罐啤酒,咂了两口:“味儿有点奇怪,但冰冰凉的还怪好喝的。” 俩人儿真是一见如故,如出一辙。 殿内自然是按流程来,正史的人向小世界的自己发起正史科普,并且等待小世界的历史播放。 大秦嬴政看着更冷漠,孤寂一些的自己,拒绝了。 “朕都知道,不必再说。” 他可不想再听一遍,膈应一遍自己。 “都知道?”正史嬴政挑眉。 大秦嬴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对,包括嫪毒,赵高,还有胡亥。” 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至少表面上是的,反正那些不是他的经历,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也猜到了,殷灵毓可能来自哪里。 正史嬴政于是不再言语。 光幕很快播放起来,众人也就开始观看,正史刘邦本来还想调侃调侃嬴政小时候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 自己这次可也在,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过的怎么样,还没问呢,刚才光顾着和另一个自己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了。 哎呀,有点可惜。 随着光幕的播放,众人看到了燕太子丹去帮嬴政,刘彻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始皇‘少时与丹欢’的原因吗?” 大秦嬴政看他一眼,根据速记的历史,猜测道:“汉武帝?” “嗯?”刘彻坐直:“你怎么知道?” 大秦嬴政答非所问:“她不是燕丹,她是殷灵毓。” “嗯?”刘彻坐直,拍手:“好好好!又轮不上朕是吧?” 大秦嬴政不解:“什么叫又?” 正史嬴政便尽可能精简的给他解释着之前殷灵毓走过的几个世界。 大明朱元璋听到殷灵毓的名字之后,在一边跟应激一样,端起杯子战术性喝水。 “他怎么了?”正史赵匡胤好奇。 三国贾诩好心的给他答疑解惑:“你说这个啊,他那个世界的原本的殷灵毓,被阎君点为判官,留在地府了,现在见了得称一声青穹判官。” “青穹应是出自《楚辞》,代表青天,有崇高理想的意思吧?”正史李世民随口道:“那洪武陛下也不至于这么害怕吧?” “咳。”三国诸葛亮以扇掩面,拼尽全力忍笑:“青穹判官素喜做羹汤。” “只是她觉大部分事情都平淡无味,所以…嗯,调料上很喜欢创新。” 大明朱元璋语气幽幽:“芥末拌了小米辣,拌了甜玉米粒,包在米饭里当馅儿,米饭里还放了米醋和盐。” “嚯!”三国曹操幸灾乐祸:“那很刺激了,你应得的。” 是的,大明朱元璋已经取代了平行李世民的地位,荣获日常被嫌弃,阴阳怪气,经常被单挑的殊荣。 今个儿看完天幕还有三国孙策等着他切磋呢! 光幕上,看着幼年嬴政被保护,被投喂,和赵姬一起被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教导,正史嬴政眸光微动。 而听了个大概的大秦嬴政已经沉默了。 “原来不是朕单有的啊?” 小世界的刘备,李世民,哪怕是朱元璋也一起转过头来。 “始皇陛下你想都不要想!” 大秦嬴政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正史刘备惆怅:“备宁肯自己亦为小世界之备啊!” 这样的话,遇到殷灵毓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光幕继续播放,放到嬴政与殷灵毓的告别,正史嬴政看了眼另一个自己,切实体会到了方才正史刘备的心态。 “她可真够为你考虑的。” 大秦嬴政看向他:“此言何意?” “你以为为什么她只把你保护到安稳回国?” 大唐李世民接上:“灵毓怕过多干预你的成长,会养出一个她想要的始皇陛下,而不是你嬴政,所以她选择暂且离开,在确定你能顺利归秦之后。” “灵毓不会教养帝王,她从无帝王之心,也不会用君王的思维去审视百姓。”三国刘协指了指自己,眉眼间带着些羡慕也带着炫耀:“我就是例子,她只会教出政委来。” “她有这个能力影响你,但她更想让你是你,还想让你过的好一些,所以为你而停留在那里。”三国郭嘉也轻声道。 这就是独属于她的人格魅力啊。 称心在一边点点头,但没说话。 他感激着他的殿下,可灵毓殿下也很好,教他读书,识字,明理,教他站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平行李承乾坐在一边,看起来状态已经好了一些,他也在专心看光幕,而光幕继续播放了下去。 众人越看越忍不住对比,越看越酸,等播放到殷灵毓给嬴政庆祝生日更是满殿的醋味和怨气。 “哇哦~”正史刘邦欠欠的一拍,刚想说调侃的话,直接栽倒,一看身边的张良已经走到了大秦张良旁边坐下,眼角一抽,厚着脸皮自己坐直:“始皇陛下,感受如何啊?” 两个嬴政都被贱习惯了,不答。 然而正史的嬴政眼底已经开始沉郁,他起身来到平行李承乾面前,暂借来了那块玉佩。 他会有什么? 会比另一个自己更好的留言吗? 可以是吗? 小猫玉佩带着一些粉色的花瓣雕琢其上,正史嬴政对着它,轻声道:“朕乃嬴政。” 玉佩白光柔柔。 “陛下。” “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 “即便你不需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值得。” 正史嬴政握紧玉佩,闭上了眼睛,深吸口气。 【五十万字啦,放一张殷灵毓的约稿,是三国篇,月下逐奔那一幕】 番外篇 地府大盘点(中) “这还真是有竞争才有动力啊。”刘彻悄声对一旁的卫青吐槽:“之前政哥都不主动去要的,另一个自己来了就忍不住了吧?” 正史刘备也一直没听过属于他的留言,于是也跟着过去开口:“在下刘备。” 声音依旧柔和又泠泠如击冰碎玉。 “你不是什么失败者,从来都不是。” 正史刘备也深吸口气,捂着胸口坐回去了。 呜呜呜更羡慕能遇到她的那个自己了! 正史刘邦多少有点儿不平,看光幕上仍在播放秦国积蓄力量期间的事情,不算太重要,而是偏向日常相处,走过来气势汹汹。 “怎么偏乃公没有!不公平!” “乃公可是你的老祖宗!” 老祖宗这个词好像触发了什么,玉佩闪烁,声音却变得更慢,更认真。 “我们会隔着漫长的岁月看向你们,我们会在浩瀚的史料里寻找你们,我们会漫步你们走过的土地,抚摸你们留下的痕迹,追溯你们的灵魂。” “我们热爱着虚无缥缈又切实存在的你们,我们拼凑着每一点史料,试图从时光的罅隙里觑得一眼真正的你们,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追根溯源我们来自于你们。” “那这就是我们交给各位老祖宗的一份答卷,一份属于华夏独有的传承与浪漫。” “我们喜欢自己的历史,也喜欢历史中的你们。” 正史刘邦本来还抱臂忿忿的站着,听了这段话,迟钝的眨眨眼睛,然后才发觉眼前有那么点模糊,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发颤。 “殷灵毓你干什么啊你这是……你可真够不管人死活的你!” 正史嬴政突然笑了起来,郑重的将玉佩递还给面前的李承乾,平行李承乾双手接过。 “孙伯符。” “哎?”三国孙策正感动的一塌糊涂,拿着三国周瑜的帕子擦脸呢,赶紧把帕子藏在手里,假装若无其事:“始皇陛下唤我何事?” “你的机会让给我,有劳。” “什么机会?……哦我知道了,好的。”孙策反应过来,有些依依不舍的点头。 被转让了约架对手的朱元璋沉默。 ……行吧。 确实是自己的错,挨打得立正。 而且嬴政应该……不会……嗯……相对,没那么能打吧? 大秦嬴政抿唇,看向刚才被指认过的,欺负过灵毓的平行李世民。 平行李世民叹气。 好好好,他的错也不小,又要挨揍了。 殿内众人各有各的感动,光幕依旧播放着,让众人很快更加嫉妒到面目全非。 好好好,灵毓去你们大秦扶贫去了? 缺少人才,就给你嬴政搜罗人才,培养人才。 缺乏民心和归属感,就帮你嬴政打造更令人向往的,以民为本的大秦。 律法过于严苛暴戾,她去和缓,徭役沉重而又频繁,她来制止,秦军从一开始就往军民鱼水方向培养,给他们保家卫国为人民的精神理念,将大秦的许多隐患都尽可能的消除和改变。 有些人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嬴政!嫉妒你!听到了没!嫉妒你! 天杀的凭什么这么偏爱你啊! 尤其是播放到离别那段,光幕更是很过分的把殷灵毓打算买寿命留下的地方也都播放了出来。 “青穹判官说了一个世界最多才能赚五百积分!”大唐李世民一想到自己估计是第一个,更是悲从心中来,哽咽一声。 好气!说不定小妹当时也想过留下陪自己呢!只是没积分而已! 大秦嬴政不知道这个。 原来她曾经想过用一半的积分留下吗? 大秦嬴政突然感觉背后有点灼热,有些坐立不安,回头一看,全在盯着他。 “怎么?原来灵毓没考虑过留在你们的世界里?”大秦嬴政杀人诛心。 三国刘备:…… 大唐李世民:…… 平行李世民和大明朱元璋甚至快失去上桌的资格了,但即便如此也感觉好似生吞了一颗柠檬。 三国贾诩不慌不忙:“那她留在你那里了吗?始皇陛下?” 大秦嬴政一哽。 看着殷灵毓又一次逐渐失去生机,不说小世界的嬴政刘备等人,就是正史刘秀这样未曾遇见过她的也有些许心疼了。 大秦张良还是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那么大胆的去刺杀陛下,而正史张良却能理解他为秦效力。 他非为哪个特定的君主,而是为了天下,大秦能让天下人过的很好,那大秦有一个张良也很不错。 只是看着眼巴巴的正史刘邦,正史张良叹息着坐回他与大秦刘邦身边。 自家的陛下也不错,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良并不会跑,陛下。 大秦刘邦只叹息,这辈子没有皇位,没有吕雉,虽然也过的挺不错,但确实不如正史上的自己精彩。 可也不错,大秦刘邦看向被正史吕雉拉着手的大秦吕雉,笑了笑,提起啤酒罐子遥遥一敬。 遇不到他这种人,也挺好啦。 正史的吕雉垂眸。 自家的那位,也是这样,可恨,可也不遮掩自己的无情,插科打诨,连哭带嚎,没个正形儿,关键时候却又能有点可靠。 对百姓好,对天下好,为人虽然混账,但也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只是……让她吃了太多苦。 所以才说可恨。 赵姬到现在还是懵懵的,她没有正史的自己对应在这里等她,还是正史的巴清顺带给她讲述了一下。 而大秦扶苏当时正在疑惑的看着正史的自己:“怎么可以和父皇吵架?” “你要学会表达啊。” 现在大秦扶苏已经主动去给自己的父皇借剑去了,而正史扶苏犹豫片刻,走回自家父皇身边。 “大人。” “嗯。” “……祝您旗开得胜。” 正史嬴政只是拍拍他的肩。 “扶苏,没必要比较。” 是我本就不善于表达,不能怪你。 只是因此而……更想见一见真正的你。 而非透过另一个自己看到你,或者在光幕前见证你的一生又一生。 于是又抬头看了眼赵姬,赵姬正在偷看他,眼神纯澈,好奇,不是被摔死那两个孩子时充满血丝的恨与咒怨。 正史嬴政突然释怀些许。 番外篇 地府大盘点(下) 他不懂得,为什么母亲不爱他,却爱她的其他孩子。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像光幕里那样去亲近赵姬。 也许就像这个小世界这样吧,赵姬拥有爱才会给出爱,赵姬带他活下去的时候就只是活下去,她会试图保护他,但她没有精力爱他。 他也不明白该如何向至亲讨要爱意,于是赵姬在后来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开始学会爱他们,只是不包括自己而已。 但,殷灵毓尽她所能,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被爱,给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还告诉他,会有许多人敬爱着他这样的人, 也足够了。 只有求而不得的刘彻还在阴阳怪气。 “哇哦,谁要你要啊,哎怎么真不要了还不乐意了啊~还我恨你~” “政哥,长恨哥啊~” 听到“长恨歌”,正史李世民下意识捏了捏手关节。 李隆基这小子也就是不在,不然高低给他两拳! “噗嗤……”大秦刘邦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捅了捅一边的正史刘邦:“你说到哪儿啦?” 作为正史的自己,给自己解围天经地义! 正史刘邦把喝完的易拉罐儿一个远投三分正中垃圾篓,多少也有点羡慕,随口拱火。 “哎,你们说,要是殷灵毓也在这里,她会选谁?” “朕!” “我!” 好几个人同时开口,随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对彼此服气。 三国刘备和大唐李世民率先加入纷争。 “小妹会叫朕二哥!选自己家人天经地义!” “那是你主动提的,一定是灵毓不好意思拒绝!我这边可是灵毓亲自千里迢迢奔赴来找和认可的主公!” “怎么会!灵毓跟朕,跟观音婢都亲!还有高明!灵毓可是去了大唐两次呢!” “这个你也好意思说?” “又不是朕做的,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去骂他呀!”大唐李世民往平行李世民那边一指。 “别吵了,你们怕是也抢不过始皇帝。”大明朱元璋实事求是。 “总比你强!”二人一致对外,异口同声。 大明朱元璋默默闭麦。 大秦嬴政翘起嘴角,连带着正史嬴政都抿唇轻笑一声。 没有谁会讨厌被偏爱。 明月未独照哪片山河,但月光柔缓如纱的落在他身上,恨不得给此处大秦开上柔光滤镜。 又怎么不算垂爱。 于是正史嬴政起身,手抚上剑柄:“洪武陛下?” 大秦嬴政拿过自家扶苏给他找的武器,也看向平行李世民。 正史刘邦若有所思的拉上大秦刘邦往擂台走:“你说,乃公为啥不招她待见啊?” “你留言啥啊?” “……转接。” “转接过吗?” 正史刘邦一惊:“这还真没有!” 这下变成大秦刘邦反过来拉着正史刘邦跟随着人流走了:“哎呀,不急不急,先去看热闹!不对!” 大秦刘邦转头。 “项羽那老小子呢?!人呢?” 都一起下来的,就说怎么这么安静这么省心呢?合着他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擂台呢擂台呢!”大秦韩信招呼他俩:“你们方才为了殷相吵的认真,没听见他俩吵起来了!” “啊?为啥啊?!” 大秦韩信意气风发,笑嘻嘻的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正史刘邦看着他身边沉静又别扭许多的正史韩信未免有些感慨万千。 往前走的项燕和项梁对视苦笑。 两个项羽,一个是被顶级的文臣武将们从小坑到大,摸爬滚打,长起来了点脑子的项羽,另一个是当了一世的西楚霸王,到了地府,又有了漫长的时间去学习思考的项羽。 结果大秦项羽听正史项羽讲述正史的历史的时候,就吐槽说他蠢。 正史的项羽也是个暴脾气的,两个人还怪有礼貌的,看大家投入的看殷灵毓,自己躲到一边去掐架去了,声音也不高,就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然后就先于其他人一步,直接提前出门上擂台,准备用武力值说话了。 莽夫!两个莽夫! “走啊走啊!六国国君还有不少六国的臣子将领这次也没通知到位,还有好多热闹可以看呢!”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招呼着他俩:“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儿可是地府啊!” ————————— 【地府小剧场之汉初君臣日常】 刘邦:“嘶,其实感觉乃公还是有竞争力的,你看项羽在那里亡秦必楚,乃公可还夸说大丈夫当如是呢!好歹不是死仇对吧?秦人喜迎沛公什么的,说明乃公名声好,爱民啊!她不就因为爱民才选刘玄德那小子?” 吕雉白他一眼。 刘邦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主要吧也不是别的啊娥姁,你看人间现世都调侃说汉承秦制,乃公又不在乎被不被喜爱,就殷灵毓那个本事,要是能去咱们当时一穷二白的时候……乃公不介意她拿乃公当替身的!” “哦?可是陛下的臣子可是刺秦之人,恐遭殷姑娘生厌呢。”刘邦耳边突然传来一句。 “那就换了嘛!”刘邦脱口而出,然后僵住。 张良假笑着站在他身后:“陛下,臣突有所感,欲闭关一段时日。” 眼看着自家谋圣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刘邦笑不出来了。 “子房!子房你听朕解释!”刘邦伸出手追上去,吕雉毫不客气的在背后笑他。 ————————— 【地府小剧场之猫咖】 “阿娘,够了,真的够了。”李承乾抱着又一只“猫”,无奈又熟练的开始驱虫,检查。 小云豹奶凶奶凶的“喵”了一声。 长孙皇后点了点它的小肚子,笑眯眯的:“去明朝的一位皇帝那里为高明聘来的,高明可喜欢?” 称心正在一边试水温,预备冲一杯奶粉来喂小云豹,这是殿下带着他一起开的猫咖,只是养的不全是猫而已,也承接一些宠物洗护服务。 “喜欢。”李承乾摸了摸不安分的小云豹:“但是不想阿娘这样操心了。” 他仰起头微微笑起来。 “我现在……有阿娘,有很多人陪着。” “不是只有一个支撑的人了。” “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第一章 夺刀 殷灵毓在系统空间休息了一段时间,还和燕国公主说了抱歉,因为她的错漏,让她代她去活的这一生也没有活很久。 燕国公主给自己取名为姬无药,姬无药给她的同样是满分的积分。 还有很长的回应。 “多谢你,代我告诉了燕王,我不原谅你,哪怕你是我的生身父亲。” “也多谢你,让我见到我的人生还有这么多精彩的可能,而不是只想傻乎乎的寻求他的认可。” “所以不要抱歉于没有以我的身体活足够久,你带我看过的风景已经足够了。” “我更想你可以好好休息。” 于是殷灵毓和殷愿商量后延长了一个月的假期,假期结束后,殷灵毓继续前行。 殷愿带着殷灵毓进入新的世界后,比殷灵毓先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宿主!这是什么情况啊宿主!” 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感觉到不适,阴暗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女子们华美的衣袍沾满灰尘污垢,有些人脖子上还套着麻绳,被拴在木桩子上,宿主也是其中之一。 大家散乱着头发啜泣,但没有人敢出声,门口还有人影晃动,屋子里气味也不太好闻。 殷灵毓垂着头,不表现出异样来。 “阿愿,剧情。” “好!” 本方小世界,为北宋末年,靖康时期。 原身名为殷灵毓,是赵匡胤的血脉后代,原本最多封个郡君一类的微末封号,可她的母亲嫁给的是郑皇后的母家侄子,向太后在世时也颇得老人家欢心,硬生生给自己挣出了个帝姬身份来。 原身的父亲为金军杀害,原身的母亲狠心借此将原身送入宫中教养,同样做成了帝姬,封号嘉珉,嘉为嘉言懿行,珉出自《礼记》,君子比德于珉。 是很好的封号。 她自己则是接手了夫家许多人脉,经营的也算有声有色,且又会卖惨又能自强,脑子好用的很,只是太过要强,以至于累坏了身子,早早逝去,但依旧尽她所能,给原主挣来了好身份,好封号,统治者的好印象,掌权者的青睐和喜爱。 按理来说,原身应该过的很好,哪怕原身的母亲没能给她太多的教导,但不管是郑皇后,韦贤妃,都对她有过照拂,她所能接触到的至少在女子里也是在当下最好的师资力量。 身旁都是皇子公主,怎么也能沾一些儿时情谊,以后都是能利用的资源和人情。 但偏偏背景是在靖康年间。 原身十三岁,被牵着带到金营。 不敢哭,却无法止住害怕和眼泪。 原身虽然小,可容色清冷姝丽,皇室女眷们被拴着绳子任人挑拣,原身也是其中之一。 不久,有金兵来解她的绳子,把她往营帐里牵,这代表有人看上了她。 原身撞刀而亡,死时仅十三岁。 送女求和的徽宗钦宗和大臣们,皇室其他男子们,被关在另一处,在刘家寺,由完颜宗望看守。 女眷和小部分俘虏则在青城寨里,完颜宗翰除了看管他们,还负责搜刮汴京城。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本就有矛盾。 而宗泽其实已经在招兵买马预备勤王。 哪怕金军入城,依旧有百姓和禁军与之巷战,有官员大臣奋力抵抗。 就是民间义军,也在努力击杀金军,哪怕只能对准那些落单的小股金军。 然而皇帝在做什么呢? 他们居然相信道士,相信“天降神兵”,将整个儿汴京城几乎可以说是拱手让人。 于是最后就是历史上的靖康之耻。 是牵羊礼,是二圣北狩,是赵构南逃几乎要上天入地,是就此分为南人北人,而北人成了归正人被朝廷所猜疑所放弃。 再之后,是十二道金牌将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是以莫须有冤杀岳飞,割地求和。 是“家祭无忘告乃翁”,是“可怜白发生”,是一辈子见不到收复失地的宋人,越来越艰难,直到最后将最后的朝廷断送在崖山。 殷灵毓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努力压下,然而手握的很紧,指甲将手心印出红痕。 周围都是悲戚的低声哽咽。 身处这样的景象里,哭是无用的,可能怪她们吗? 该怪的是谁? “阿愿。” “不管是什么道具,只要是能用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帮我找一些吧。” 殷愿就知道。 殷愿开始清点属于自己的积分。 殷愿打开系统群聊。 殷灵毓则接着现在短暂的安定打量四周。 斑驳的墙面上爬着几道干涸的血痕,角落里散落着断裂的珠钗和撕碎的罗帕,绫罗绸缎像破布般纠缠在泥泞的草垫上。 窗外晃动的火把将金兵的身影投在纸窗上,时而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引得蜷缩的女眷们一阵战栗。 皇室的女眷们大多被麻绳拴住了脖子,还有更多女子在角落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身上衣服没有很好,处境却都是一样的。 都不过是金军的,战利品。 “宿主!”殷愿叫了一声:“我找到了个好东西!” “是很久以前的道具!但是现在还能用!是身带异象!” “只要不伤人,并付出三年寿命,随便编辑!夸张一点也没有关系,但就是不能直接地龙翻身杀人,拿雷电劈人,或者狂风吹走人什么的。” “毕竟这是老版本的东西了,架空历史组现在的规矩多很多,它就被限制了。” 殷灵毓默念道:“那也够了,多少积分?” “我和系统027直接要过来了,它欠我很大的统情!”殷愿扒拉着系统皮肤:“宿主,你放心,我还问到了内部消息,这次上新之后我就能出来帮你!别怕!” “好阿愿,我不怕。”殷灵毓深吸口气,悄悄的活动手脚。 金军认为这些鸡崽子一样的弱女子不敢反抗,不仅看管青城寨的兵力要少,且大多数都在汴京城里烧杀抢掠着。 一如原身的记忆一样,也就是在这时,一个金军的小头目骂骂咧咧进了屋子,来解她的绳子,预备牵走。 很幸运,他也如记忆里那样,没穿铠甲。 殷灵毓顺从的站起身,然后趁着他转头往外走,猛然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簪子,狠狠刺进背心处,避开肋骨,刺破了那颗心脏。 第二章 聚集 金军对于女眷的看管是宽松的,所以不少人都偷偷磨了簪子钗环,预备自尽殉国或以死明志。 原身也是如此。 但殷灵毓将原身留下的这把简陋的武器对准了金军。 尖锐的利器刺穿破皮肉,进入胸腔,发出闷闷的“噗嗤”一声。 牵着殷灵毓的金军张大了嘴巴,还没开始发出声音,已经被殷灵毓顺势拼力撞倒在地,死死捂住了口鼻,只能抽搐着,随着殷灵毓将簪子拔出,从伤口喷溅出大股的鲜红血色,有一些溅在殷灵毓的脸颊上,身上。 屋子里的其他女子尖叫起来,外面的金军已经习以为常,这些脆弱却美妙的中原贵女们就是这样,每当有人被挑捡起来就会大哭和嚎叫。 “消停会儿!再叫就出来和老子叫!” 只有人这么喊了一句,随即是心照不宣的,包含恶意的放肆笑声。 趁着手下的身体已经失去生机,不会再喊叫,且还没有人喊出杀人了这类话的时候,殷灵毓将食指在唇上比了比,示意她们噤声。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清冷而凛然,脸颊上沾染着几点艳色,不惧,不畏,眼底似烧着大火,光芒灼灼,又似漫天飞雪,寒意十足,叫人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然后寻求一点依靠。 再加上屋外刚才那一句喊话和笑声,女子们将嘴巴捂紧,不再出声。 嘉珉,是要做什么? 但不管做什么,她们至少不要拖后腿。 殷灵毓迅速解开脖子上的麻绳,方才那样大的动作下,绳子勒出了一圈红痕,但她没时间管这些,屋外的金军见这人挑个女人,牵起来就走的事儿,却还没出去,已经打算走进来看看情况了。 捡起刀,持握,殷灵毓悄无声息站到一进门的视野盲区,并且迅速查看那个绝版老道具。 架空历史也是历史,所以不支持轻易以一些高纬度高科技去任意改变。 限制非常严格,可以说基本不支持与本小世界的环境和生命产生交互,也不能放出神话传说幻象或者自行描绘的虚构幻象,龙凤?天幕?都不支持。 也就是说,只能是历史上那种玄之又玄的,天命所归那类异象,且不能伤人。 好好好,刘秀·削弱版? 不管了能用就行,架空历史组能用的超自然和超出时代背景的道具实在是太少了,但如果不用,这次的开局实在是没什么路可走。 哪怕她放弃所有人独自逃走,也会很艰难。 更何况她没想过放弃她们。 门外金军嘀嘀咕咕着:“怎么个事儿啊,挑好没有啊,要不要帮忙?” 脚步声近了,又近了。 殷灵毓屏气凝神。 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殷灵毓迅速蹿出来,狠狠一刀劈在他腿上。 “你!嗬……” 那金军士兵栽倒在地,还没喊出下一句话,刀锋已经划过他的喉咙,只能瞪大了眼睛,气管连着颈动脉被划开,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和着血沫,没了声音。 但也已经吸引了一些金军士兵的注意过来。 殷灵毓迅速设定着异象,同时返回去割其他人的绳子。 她们被用带着血的刀斩断绳索,哆嗦着却努力不阻拦她的脚步,尽力让开,主动抻直绳子方便她砍,甚至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嘉珉……”顺德帝姬赵缨络声音颤抖,很小很低,但却也拔下了自己的簪子,她抓的很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殷灵毓知道她,还有其他人想问什么,反正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也就不再压抑着声音。 “反正都是死,死也拉上两个垫背的,告诉这群金狗,我大宋的女子亦可将之搏杀!” 少女年纪不过十三四,比她还要小许多,可坚定而可靠,锋芒毕露,毫不含糊,赵缨络想,自己其实比她大了快十岁。 赵缨络顿了顿,扑上去捡另一把刀。 “我来!”一个穿着粗布衣的清秀女子率先走过去拿起来:“我力气大些,我是磨豆腐的。” 女子们直哆嗦着,然而有簪子的拔簪子,没簪子的扶人,哭着,搀扶着,却的确不甘心着。 与此同时,院中又走进来两三个闻声而来的金军士兵,殷灵毓反身向外跑,毫不犹豫迎了上去,身后的女子们咬牙往上跟。 谁想被当货品!?谁想被明码标价的卖出来给金军?!谁想就这么被当成牲畜一样挑选,鄙夷,糟践?! 身高不够,体力不够,武器不趁手。 殷灵毓只能以技巧为主。 但她挡下对面第一刀后,身后的赵缨络对准那金军士兵用簪子胡乱扎了上去,正中他抬起来抵挡的小臂。 “啊啊啊!滚开!”那人被疼痛激发了凶性,两眼充血用力一挥,还不等再调整拿刀的手,就被又一个女子拽住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然后又两三个扑上去,他踉跄着被带着倒下。 殷灵毓趁此时机,依旧割开喉咙。 这样血会无可避免的喷溅的到处都是,但这样对于她和她现有的武器来说是相对最省力的办法。 另一边也是同样,只是拿刀的那个清秀女子一边学着殷灵毓,一边吐着,一边往第三个被扑倒的士兵那里冲。 三个金军皆尽倒下,然而也彻底惊动了看守她们的金军。 殷灵毓高喊一声。 “我等虽为女流之辈,然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随我杀!” 她提刀前冲,身后的几把新刀被众人瓜分,与此同时,天色骤暗。 那云层自天际沉沉压下,如泼墨般侵染了整个天空,仰头望去,但见云峰叠嶂,互相倾轧,移动的极慢,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气势,仿佛要把天地间的气息都榨干。 最重要的是,这座几乎占满了天空的云山径直向金军驻扎的青城寨这个大营倾轧而来! 唯有一道金色光束,穿透云层,直直打在殷灵毓身上,对面奔跑而来的金军只能看到一道身影笼罩着一层金光,而光束之上,一只金雕盘旋而上,抬头凄厉鸣叫。 “呜咕———!” 第三章 杀戮 殷愿买下了新出的金雕皮肤,绕着光束盘旋而上。 “宿主!右前方人少!可以突围!” “但左前方有一些宋军被关押!” “阿愿,粮草!找粮草!” “收到!”殷愿更努力的拍打翅膀,成长期的金雕绒毛还没彻底褪干净,身上白与金褐交杂,有点丑萌丑萌的。 所以,这个皮肤,能飞,猛禽,可以说相当不错,但也是它负担的起的范围。 因为是成长期也是尴尬期的金雕皮肤,威力并不十分强,且稍微……不太美观。 所以价格并不昂贵。 方才搏杀那几个金军士兵,有四五个女子受了伤,还有一个直接被砍死,但没人能帮她敛尸,拉起受伤的人继续往前,跟着那道金光笼罩的身影冲上去。 天降异象,她们自然也多了更多的信心与勇气,但依旧悲壮,高喊着:“宁可战死!绝不受辱!” 周围的屋子里也陆续有人冲出来,加入进来,云层依旧坚定的下压,金光依旧笼罩着对面领头的那个血衣少女,金军士兵难免被影响了心态。 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翻滚的墨色。 金光笼罩下的殷灵毓宛如神女降世,手中染血的长刀映着金光,染着血色,她身后的女子们虽然衣衫不整,面色苍白,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连那几把刀,拿的姿势都不十分对,眼中却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焰。 “杀——!” 眼见着沐浴金光的殷灵毓冲锋在前,身后众人齐齐喊了起来,给她们自己壮胆。 她们不害怕吗? 怕的,边反胃边彼此搀扶,腿都是软的。 可她们更害怕在金营之中身不由己,生不如死。 反正已经被放弃,反正已经能看到暗无天日的命运,不如就死在这里! 她们被送出来,用来偿还还那荒唐至极的岁贡,有谁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她们被从城中掳掠而来,作为金军的战利品,是谁拱手而降,放弃了京城也放弃了所有人?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众人的喊杀声穿透云霄。 对面冲来的金军士兵明显迟疑了,他们抬头望着那诡异的云山,又看向金光中的少女,还有她背后虽柔弱却人数众多,且周围的院子也都在往出跑,更加壮大的队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现在还信奉萨满,信仰长生天。 他们这些留下来看守的人,是没有油水可捞的,更多人都在东京中抢粮草,抢女人,抢金银珠宝。 所以基本上是些懈怠而官职不高的普通金兵。 “长生天在上...…这是神灵降世么……” 一个金兵喃喃道,手中的弯刀微微颤抖。 “妖术!这是宋人的妖术!” 领头的百夫长厉声喝道,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惊惶:“不要怕!她们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杀了她!杀了她!” 殷灵毓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率先冲过去,避开正面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划开那名百夫长的腹部,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 一击得手,殷灵毓迅速后撤,险险躲开其他方向砍来的弯刀,只被划破了衣袖,然后带着其余人向左前方突围。 不管是什么样的宋军,至少战斗力是有的,而且方才阿愿也说了,粮草也在那个方向。 俯瞰过营地的殷愿飞下来,绕着光柱,试图帮殷灵毓努力补刀。 不远处的拒马后,院子中。 院门口看守的金军循着异象翮喊杀声而去,被五花大绑的张叔夜被手下偷偷开始解绳子。 他们都是有战斗力的人,因此都被绑着,手下蛄蛹着艰难的调整姿势,努力用被绑麻木了的手试图解开张叔夜的绳结。 “大人!咱们跑吧!” 他们哪怕城破之后仍然誓死抵抗金人,不惜巷战死守东京,兄弟们不知道死了多少,谁知道皇帝却出城投降了! 连累的他们也不得不听从命令放下武器,被搜刮粮草金银的金军给押到了青城寨中关押。 张叔夜颓然靠在院墙边,手腕上已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只痴痴望着东京城方向。 东京就这么破了。 什么都没了。 呵……多可笑。 官家啊官家,一位宁肯信那郭京,信六甲神兵,一位更是连皇位都不要,说跑就跑,到头来却是他们这些人也被卖进了金营当俘虏。 “别管我了,你带弟兄们趁乱跑吧。” 那人更急了,使劲磨蹭绳子,再一听喊杀声越来越近,那金光亦近,更着急:“大人!抬手啊!白白送死算怎么一回事!” 娘子军们在殷灵毓的带领下冲过来,看见拒马,咬牙上前去拉,被关在此处的张叔夜及其手下禁军目瞪口呆。 殷灵毓抹了把脸上的血,从拒马被抬开的缝隙里钻进去,砍断一根根将他们绑住的绳子。 “诸位!还能战否?” 张叔夜怔怔望着这个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少女,他认识她,嘉珉帝姬,常接替其母在东京城中施粥。 此刻她发间粘着碎肉,拎着刀的手一直在抖,看不清有没有伤口,因为她的整件衣服都染着层层叠叠的暗红鲜红和不明的物体。 可那双眼睛坚定明亮,周身绕着天上那道金光,一只半大金雕啼叫一声,落在她肩上,小心的收敛着爪子。 有那么一瞬恍若杀伐多年的小将。 再看向她身后,平民女子与宗室帝姬,宗妇混杂在一起,木棍,石头,还有刀,枪。 不伦不类,怪异荒诞。 可张叔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拒马被拽开,更多女子跑进来,给他们割断绳子,张叔夜爬起来,一把抓过一旁另一位帝姬递来的弯刀,眼底重新染上了光彩。 “弟兄们!让这些虏寇看看,什么是大宋的脊梁!” “全体都有!护送咱们大宋的女子们归家!” “是!” 场面一时终于振奋,宋军被一个个解开,参与到与金军的交战里,局势更加有利。 然而殷灵毓追上张叔夜的步伐,帮他补了一刀,道。 “张大人,东京城中金军众多,该设法引回才是。” 第四章 奔袭 张叔夜也顾不上别的,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不仅天降异象,还带领众人反击金军的嘉珉帝姬,自然是众人的主心骨,包括他。 他一边一脚踢开一个金军,挥刀砍过去,一边问道:“殿下有何法子?” 他也不自觉的开始跟随着殷灵毓的思路,哪怕他才是真正的将领,但他几乎灭了心气儿,而现在的士气,是靠殷灵毓一个人带起来的。 嘉珉帝姬与女子们尚且敢拿起武器反抗,他没脸再唉声叹气,自怨自哀,他的手下自然也是一样的。 “直行三百步,过了那个院子,就是金军粮仓。”殷灵毓语速稍快,但口齿清晰:“还有,左面这个屋子里有猛火油和猛火葫芦,咱们放火烧粮去。” 张叔夜也不去质问消息来源,高喝道:“弟兄们!结阵护卫!你俩!带一队人去抢火油!快点儿!” 俩大男人被训得灰头土脸,正是张叔夜的两个儿子,张伯奋和张仲熊,此时招呼上一些熟悉的手下,直往左边的屋子里冲。 殷灵毓已经兑换了石油和比猛火油柜轻便易携的猛火葫芦在其中,因为都是现在的工业水平下已有的东西,倒不至于被反噬,只是需要积分,并且因为定点投放,还收了点手续费。 但这一步却的确省不得。 张叔夜手下范琼和张叔夜将反抗军结成阵型,将女子穿插其中,更奋力的向前推进,在这样的攻势下,与天上声势浩大的异象中,加之没有有效的指挥和反应应对能力,金军开始溃散。 金军中尚有被俘虏或投降的宋军,此刻也一同动了起来。 韦柔被关在屋子里,尚且还不明白外面为何乱了起来,只来得及在金人走后将衣服裹好,就有身上染血的持刀女子在被俘宋人的指点下直直踹开了门:“太后娘娘!快和我们走!” 韦贤妃韦柔懵懵的被拉着就跑起来了。 整个营地里,只要还没死的宋人们,全部动了起来。 敢于夺取武器的,加入队伍,不敢正面对抗的,指路救人,救出更多那些被单独带走了关起来的女子们。 张伯奋和张仲熊带人攻下了那个屋子后的确找到了上百坛子的猛火油,还有十四五个猛火葫芦,连忙互相招呼着全部洗劫一空,出门跟上大队伍,向粮仓方向杀去。 金人的粮仓几乎是满溢出来的,全部是在宋朝的领土上,尤其是东京城中所搜刮而来,维持大军消耗的,附近的看守力量还在,一部分溃逃而来的金兵也聚集在了这里,时间不等人,不能让金人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的反扑,众人只得搏命。 猛火葫芦已经预先用上了,喷射着一米多长的火焰,将金军逐渐逼退。 殷灵毓已经脱力了,但仍旧和张叔夜一起顶在靠前的位置上,一老一小配合的倒还挺好,一个助攻一个补刀。 只是等把脚下的这个人一刀刺入心脏之后,殷灵毓现在这副身体实在有些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半跪在地。 张叔夜刚想要去拉她,迎面而来又是一个金军,还有两个看到这“神女”倒下,疯狂往这边砍杀过来的人。 “殿下!” 张叔夜大惊失色,然而只能先迎上去,同时还用眼角余光看着殷灵毓,心中焦急担忧。 殷灵毓尽可能调整着呼吸,张叔夜只能看到她不知说了句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能看到她一跃而起,手中刀用的像剑,当场毙命一人。 随后少女更不要命,更一往无前,沐浴着金光,身侧还有一只金雕不时飞起躲避,落下偷袭。 张叔夜不敢分神误事,也不甘落后被帝姬所保护,迅速跟了上去。 只有金雕殷愿听到了宿主的话。 她说。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殷灵毓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继续向前,一步不肯退后。 身后有那么多人等着她保护,她不敢也不会退后。 近了,更近了。 “倒油!快倒油!”张伯熊大喊着,随后把自己左手抱着的那只装满了猛火油,也就是石油的小坛子,抡圆了手臂往粮草山中间扔去。 百来个猛火油罐子全部被扔了上去,猛火葫芦也对准了粮仓,从不同的方向,粮草本就易燃,再加上猛火油,刹时火光冲天。 张叔夜长出口气,这里离东京城并不算远,天色又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东京城中的金军肯定会发现并赶回来的。 这样也让他们夺回东京城的概率能更大一些,哪怕不能,烧掉金军的粮草,能让他们早日撤军也是好事,可使百姓少受战乱之苦。 “撤!”殷灵毓高喊一声:“抢马!还有马车!快!” 与此同时,天上云山翻滚,金光消散,风却变了方向,正助火势。 “我可没用风把人吹走,火是我自己放的,不能算我违规。”殷灵毓苦中作乐,她现在真是要一步走不动路了。 殷愿扑扇着翅膀:“宿主,你还走得动吗?我帮你看着,要是被警告的话,立马停下就没事了。” 张叔夜已经注意到了殷灵毓的摇摇欲坠,一把把殷灵毓从地上拎起来,直接放到自己背上,指挥着蠢儿子:“快点!没听见殿下说话吗?去抢马匹!将太后娘娘她们迎上去!咱们突围!” “不必!”被搀扶而来的韦柔和另外一些才被救出来的女子也已经与大部队汇合,听了这话转身道:“会赶车的赶车!会骑马的骑马!咱们宁可冒点险,也别成了大家伙儿的拖累!” “是!” “我马球打得好!我骑马还能再带两个呢,不会骑马的姐妹过来!” “老身会赶车!走不动的上车!” 众人齐心协力,找来马匹和马车,往东京方向突围,张叔夜也带着已经没了力气的殷灵毓跳上了马。 殷灵毓人虽然没力气了,搞事却没停,金军那边已经开始慌慌张张的救火去了,故意用风把火往人身上吹属于不可行的范畴,风只能暂停。 但下点大雪却不碍事。 天上的云山最后化作鹅毛大雪吹下来,被利用了个干干净净,毫不浪费。 追击众人之金人还是少数,在一团大雪里也很快失去了众人的踪迹。 第五章 入城 “真邪了门儿了!快进三月了下这么大雪!专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儿!” “得了吧!就刚才那金光,还有那海东青……说不准宋人里出神仙转世了!下点儿雪算什么?” 少数还没溃散的金军士兵之间窃窃私语着,也不敢再追,退了回去全力救火。 青城寨这边先是天降异象,又是火光冲天,金军大营里看见了,东京城里的金兵也看见了。 完颜宗望又不傻,自然是整军预备前去的。 奈何雪越下大,刮着白毛风,他们在草原上白灾常见,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天气,却不敢贸然出兵,只将营中徽宗钦宗,皇子大臣看管的更加严格。 完颜宗望镇守在金军大营,也就是刘家寺,本来还打算把一部分皇室女子也带来刘家寺单独看着,现在也不知道跑没跑。 只是完颜宗望也不敢在白灾里硬扛着叫手下士兵出去,只能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天佑这弱宋不成? 完颜宗翰则正在东京城中,没有被殷灵毓用大雪拖住,看见青城寨方向的异象是已经传令集合,刚出了城门,看见浓烟四起,捶胸顿足。 “驾!快!大营出事了!” 行至途中,大雪挟裹而至。 “这雪怎会只拦我大军?!”他怒吼着,但狂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连马匹都惊惶嘶鸣,亲兵拽住他的缰绳大喊:“元帅!白灾迷途,再走要折人马了!” 完颜宗翰咬牙望向青城寨方向,应该是那个方向,劈头盖脸的暴雪杀不死人,却将视线彻底阻拦,那里的浓烟与火光已被雪幕吞没。 他最终狠狠挥手:“就地扎营!等雪停!” 金军被迫在东京郊外停滞,而这场雪,只下在他们头顶,下在金军大营之上,甚至避开了那些被烧的粮草。只是他们没想到,也没敢探查清楚。 道具使用完毕,殷灵毓被张叔夜带着,义军绕开了风雪,赶往东京,而风雪将他们与金军分割。 队伍沿着雪幕边缘疾驰,东京城墙已隐约可见。 冷,刺骨的冷。 今冬本就冷的出奇,方才拼命的时候还不觉得,但现在赶路时寒风凛冽,吹的人瑟瑟发抖。 东京城中有一伙儿义军,也是匪盗,领头的叫焦池。 这伙儿人自城破以来便聚集到一起,专抢富人,却也对落单的金军下手,还会尽可能救人,自称义军同盟。 金军撤离,焦池派人打探。 “什么?金军大营好像着火了?” “……抄家伙!” 手下莫名其妙,焦池懒得解释,金军出事,几乎全部撤离,不趁机夺门干什么?当他们是那些软脚无用的贼配军吗? 于是等殷灵毓与张叔夜等人赶到时,城门已经喊杀声起,范琼立刻带人上去支援。 张伯奋杀的兴起,心中郁气尽出,挥刀长啸:“大宋的好儿郎!随我杀尽胡虏!” 焦池模模糊糊听到,还以为是城中其他义军来帮忙夺回城门,再一看。 不对!城外来的! 膀大腰圆的汉子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勤王的军队也来不了这么快吧? 但到底目的相同,于是焦池挥着棍子,两方人马城内城外夹击,被留下守城门的金军又寥寥,很快城门被攻下。 焦池带着手下一群百姓和混混就想溜,却看见城外来的队伍里有大半女子,有些甚至还很眼熟。 手下嚎哭一声,奔向马车上下来的一个独臂而浑身血污的女人。 “秀娘!秀娘!呜呜呜!” 焦池呆呆愣愣张大了嘴巴。 啊? 他小子不是说,媳妇是叫金狗给掳走了吗?所以誓杀金狗? “我嘞个天啊……”焦池看着马车上和马上一群血浸透的人,心中那个直觉不可能的想法越发清晰。 这群人不会是把金狗的大营给放了火跑回来的吧? 张叔夜翻身下马,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扫了一眼焦池那群人,衣衫褴褛,武器杂乱,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扛着木棍,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混在里面。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竟敢趁乱夺城门!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诸位壮士!今日夺门之功,张某记下了!大宋有尔等热血儿郎,何愁胡虏不灭?!” 焦池被这突如其来的官腔震得一愣,他虽是个混混头子,但也知道眼前这位是谁,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城破后还在死战的那位,街头巷尾早便传遍了。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俺们可不是什么壮士,就是看不惯金狗横行!” 张叔夜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看不惯’!若天下人都如尔等‘看不惯’,金贼安敢踏我河山?!” 他目光扫过焦池身后那群人,声音陡然提高: “今日,老夫与嘉珉殿下自金营杀出,焚其粮草,救回被掳的同胞!可金狗未灭,东京未复!尔等可愿随我,再战一场?!” “额……”焦池犹豫着指了指张叔夜背后:“张大人,那个……你说的嘉珉殿下……还活着吗?” 张叔夜一愣,殷灵毓在他身后安安静静,非常好带,儿子将城门夺下,他跳下马来就想来拉这支义军入伙儿,一同守城,真就给身后这位神异而重要的殿下忘在马上了。 一回头,十二三的女娃,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浸透了血,挂着碎肉和雪,衣服上也全是血和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马背上,金雕还站在她肩上瞪人。 “没死呢……”殷灵毓艰难抬头挣扎了一下。 好痛。 没力气。 上次这么虚弱好像还是带刘协跑路之后那次,被赵云扶着都走不动路。 “殿下。”张叔夜连忙几步跑回去往下扶人。 焦池想走,但看看面前跑回来的这些人,还有几个找到自家媳妇抱头痛哭的手下,硬是开不了口。 殷灵毓被扶下来,也顾不上休息:“诸位,我们得将东京夺回来,金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焦池还没来得及疑惑怎么是个小帝姬指挥,就听见他所敬佩的张大人毫不犹豫道:“是!谨遵殿下之令!” 第六章 众望 焦池不理解,但焦池暂且留了下来。 跟着张大人他们,总归有对抗金军的希望,对吧? “老臣竟疏忽至此。”张叔夜把殷灵毓扶下来,就听她依旧在撑着指挥众人,部署后续措施,自惭又敬佩,主动揽下重新夺回其他城门,休整布防的工作。 赵缨络崴了脚,但身上还算完好,一拐一拐的走过来扶殷灵毓。 “嘉珉,你还好吗?我带你去梳洗吧?” 其实以她们的年龄差距,是不太在一起玩的,没有那么熟悉的,但面前的是刚刚亲手为她劈开绳索,带她从那地狱一般的地方回到东京城的殷灵毓。 赵缨络现在除了劫后余生的空白与狂喜,不真实之外,就在担忧面前已经站不稳的血人儿了。 “好。”殷灵毓点点头,赵缨络将她从张叔夜手中接过来,旁边另一位宗室王妃跟着一起将人扶起来,韦柔拍板,一众女眷重新上马上车,往距离最近的公主府赶过去。 也正是原身的母亲的府邸。 剩余的宋军则与焦池一众人等护送,顺路清理残余的金军, 原身母亲留下的下人还没跑光,只是府内也被搜刮过,几乎是空荡荡的,这下子乌泱泱一片人涌入,下人与还能动的那些女眷连忙开始烧热水,备换洗,请郎中。 因为地方不够,炭火不足,人又太多,说是洗,其实也只是将水兑的温热,,站在浴桶中从头浇下来,将血迹大概的搓揉下去。 洗澡时殷愿落在一边的屏风上,安安静静的等着,赵缨络将水舀起来给殷灵毓往下倒,冲着冲着看见新涌出来的血迹才发现她身上的伤口。 血色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赤色的小蛇。 开口的时候赵缨络才发现自己在抖,声音含着哭腔:“嘉珉,你疼不疼?太后娘娘!嘉珉受伤了!医女在哪里?” 赵缨络的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些伤痕。 方才在混乱中只看到殷灵毓满身是血,可她奋勇向前,她还当都是敌人的,没想到…… 殷灵毓闭着眼,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没事,都是皮外伤,先帮我洗干净吧。” 殷愿在心里着急,却没有用处,只能努力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宿主刚才可是说了,有要紧事要交给它。 门外的韦柔是现在在场众人中身份最高的一位,身上也没有受什么外伤,正坐镇在院中稳定着局面,听顺德帝姬也就是赵缨络的话,心急的吩咐道:“去,去,哀家能有什么事,先去看嘉珉!” 赵缨络走到门口要了止血的药,又一瘸一拐挪回去,医女?没有医女,郎中都只有两个,一个在给缺胳膊少腿的人止血,一个刚被太后打发过来送药。 几道伤口皮肉翻卷,被温水冲过后发白,赵缨络用软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血渍,涂上止血的金疮药,感受到手下的躯体绷紧,然而屋子里安安静静。 殷灵毓脸色苍白,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赵缨络抿唇,然后探头轻轻给殷灵毓的伤口上吹气。 她脚腕只是被推倒时崴伤就已经疼的飙泪了,而殷灵毓从一开始就提着刀,一路带领着所有人杀了出来,在最前方一步不曾倒下。 她得多疼呀? 却叫都不叫一声。 院外,张叔夜也正往身上浇水,上药,范琼跟焦池了解着现如今东京城中的情况。 “除了我们,还有一伙儿最大的义军。”焦池道:“领头的叫何烈。” “何烈?”范琼一愣,该不会是张所手下的那位进士出身的何烈吧?他没死? “还知道他们里头有谁吗?” 焦池努力回忆着:“有,还有个叫秦仔的,还有……反正有不少读书的,太学生也跟着他们。” 那边比焦池这边的队伍来说要正规很多,焦池的手下还是以吃不饱饭的老百姓和有些身手与义气的街头闲汉为主。 “去找他们。”张叔夜从当机立断,同时抹了把脸,把还算干净的换洗衣服套到身上。 焦池点头:“成,小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张叔夜拉住他:“一同去,范琼,把殿下的府邸守好。” “知道了。”范琼应下,他又不傻,那嘉珉帝姬如此神异,不保护好了可就太蠢了。 另一处城门口,何烈正在亲自上阵,攻打城门。 就连焦池都能看出,金营大乱,金军撤退,是他们夺回东京的大好时机,作为进士出身的何烈,还有他手下的一些文官,禁军残部,还有太学生们又如何看不出来。 故而他们也来趁机搏杀守城门的金军。 在他们往常活动的地方没看见人,又见另一处城门上着了火,焦池一行人匆匆穿过残破的街巷,朝着何烈所在的城门方向赶去。 沿途所见,皆是断壁残垣,百姓们或躲藏在家中,或在废墟中搜寻亲人与财物,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 当他们赶到时,何烈正率领着数百名义军与金军残部激战,城门处的金军虽已杀伤大半,但仍有一部分负隅顽抗,箭矢如雨,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 张叔夜认出前方那道穿着儒衫,有些眼熟,狼狈砍杀的脸,他有点印象,是那何烈。 “何大人!”张叔夜高声喊道,同时加快脚步冲上前去。 何烈听到有人呼唤,回头一望,顿时愣住。他身旁的一名禁军老兵更是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张……张大人?!您还活着?!” 张叔夜点头,沉声道:“老夫侥幸脱险,如今东京危在旦夕,正是我等同心协力之时!” 那禁军几乎要喜极而泣,张叔夜也不含糊,拿起他手里的长枪,高呼道:“大宋儿郎,随我杀敌!” 这些人本就有一部分是张叔夜残部,城破后依旧依靠巷战能击退金军的张叔夜,在这些人心中有着不小的威望,他从金人手中逃回来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义军与禁军残部纷纷奋勇向前。 城门再下一城楼,所剩金军皆尽被屠戮。 第七章 清扫 直到此时何烈才松了口气,双方才有时间互通有无。 “幸好金营着了火,他们撤离匆忙,城门留守之人较少,不算严密,否则今日怕是趁着夜色也做不成事。” 何烈到底不是武将,组织起人心里也没底,见了张叔夜,那真是瞬间放下了不少重担,打起精神笑着自揭短。 张叔夜笑不出来。 “火是嘉珉殿下带着老夫一起放的。” “嘉珉殿下?”何烈身后的太学生里有个人抬起头来,很是惊讶:“施粥的嘉珉殿下?可殿下似乎……尚小吧?” 张叔夜抹了把脸上重新染上的血污,声音有些沙哑:“正是,殿下身怀异象,老夫亦是殿下所救。” 周围残存的禁军和太学生们顿时骚动起来。 方才站出来的那名太学生头脑清晰,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而是拱手扬声道:“学生丁特起,愿随殿下与张大人夺回开封!抵御金军!” 何烈深吸一口气,亦拱手:“张大人,下官愿听调遣!” 张叔夜环视一周,也不多推辞:“好!我等齐心协力!如今城中局势如何?” 何烈道:“眼下金军主力虽撤,但四门尚有三处被金兵把守……” “两处。”焦池嘚瑟道:“张大人入城时,小人可也带人攻了城门。” 何烈身后的秦仔亦上前:“金狗撤退时带走了大部分人,现在各门守军不过百余人,正是机会!” 张叔夜立刻着手安排:“我们可以分兵两路。” 丁特起主动请缨:“我等学子熟悉城内巷道,可带人绕小路突袭。” 张叔夜点出几个禁军老兵:“你们都知道城楼构造,想来能找到薄弱处,去跟着何大人,何大人,你带本部人马和诸位太学生攻东侧城门,我率焦池等人取北侧城门。” “是!”何烈点头,众人分兵两处,再次奔袭而去。 殷灵毓拒绝了韦柔和赵缨络的关照,让赵缨络先去休息,自己随便找了个下人,借着力挪去了书房。 书金人是不抢的,殷灵毓找了地图,指给重新趴在她肩上的殷愿看。 “阿愿,你看这边,这边驻扎着宗泽老将军,我需要你去送信。” 殷愿点头:“宿主!我一定送到!” 殷灵毓勉强写了几个字,让一旁的下人绑到殷愿腿上:“注意安全,阿愿。” “放心。”殷愿扑腾着翅膀往出飞:“宿主,你要是有事就在脑海里叫我,一心二用还是没问题的!” “好。”殷灵毓转头又对下人道:“你先回去帮忙吧。” “是。” 下人走后,殷灵毓瘫在椅子上缓着,有些昏昏欲睡。 这个世界一开始就绷紧了一根弦,好不容易才尽可能带上众人脱身,还有效的给金军造成了麻烦,一时半会儿,也算是安全了。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城外金军虎视眈眈,城内千疮百孔没法儿细看,被金军和盗匪洗劫的跟蝗虫啃庄稼一样,历史上此刻的开封可是人相食的。 粮草也得换,还得多换,不换怎么守城?东京城必须守住,否则她们这些人无处可逃。 而且,宗泽在历史上后来也赶了过来,只是二圣投的快,赵构不支持,艰难守住了开封一年多,却无法北伐收复失地,饱受打压,忧愤成疾,抑郁而终。 所以,逃回来反而是有希望的。 前提是,守住这座城。 殷灵毓将目光投向窗外,身上的伤口疼的已经麻木,因为全身都在疼,过度使用这具未经锻炼的身体,身体当然会抗议。 但是不行,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既然选择尽可能救人,那就要负责,城中多少百姓,她又带回多少人,这些人命,如何让他们尽可能坚持下去,活到援军到来? 殷灵毓闭了闭眼睛,随后颤颤巍巍站起来,找到府邸中的冰窖。 现在是冬天,去岁的冰早已用的差不多了,新的冰,今年没有采新冰的机会。 殷灵毓叫了殷愿一声,很快,一袋一袋的米逐渐将空荡荡的地窖填满。 这绝对是她一路以来,积分用的最多的世界了。 第二名暂时是大明,因为花了积分给朱元璋兑换一场梦。 天亮了,风雪也停了。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几乎是同时抵达了青城寨。 粮草焚毁大半,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二人脸色铁青。 “若不是你看管不力!怎么会让他们跑了?” “那你坐镇大营,为何不出兵镇压?” 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本就有许多分歧,向来不睦,前两天还在争夺战功,还有下一步战略的目标方向,这下子更是相看两相厌。 到底是完颜宗翰理亏,最后只能咬牙切齿询问营地中的溃兵:“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千户跪伏在他脚边,哭丧着脸,嗓音因惊惧而发颤:“元帅容禀!青城寨……青城寨天塌了啊!” 完颜宗翰猛然拔出佩刀架在他脖子上,眼里凶光毕露:“说清楚!” “宋人俘虏突然暴起……那群女的竟也敢跟着夺刀!末将刚要镇压,天上忽地黑了,不是云,是整座山似的黑雾直压下来,咱们的马全惊了!” 完颜宗翰一脚踹翻了他,破口大骂:“放屁!宋人女子连鸡都不敢杀,哪来的胆子造反?!” “真有山啊元帅!”那千户本就惊吓到了,这再一踹,竟哭嚎起来:“黑压压的云山!离地不过百丈,偏有一束金光劈下来,正照在那领头的宋女身上!末将亲眼看见了!还有……还有海东青!绕着那女人飞!她一定是战母转世啊元帅!末将绝对未曾玩忽职守!” “那粮草呢!粮草难不成是天降大火给烧了吗?!” “不……不是……”千户支支吾吾:“火是宋人放的……” 完颜宗翰气的一刀劈过去,千户连滚带爬,高声求饶。 完颜宗望眯起眼睛,让亲兵又收拢了一些青城寨的溃兵。 “来,好好问问,挨个分开问,我就不信,宋人里竟还能出了个天选之人不成?” 第八章 破拆 且不提金军中的暴怒与猜测,东京城中,一夜鏖战,终于将城池夺回,城中也清理干净。 然而,金军虽然驱逐,留下的伤痕却依旧在。 张叔夜和何烈从城墙上下来时,才勉强安排好兵力。 少,太少了。 金人十万大军,可他们呢?加上那些太学生和义军也才过千。 东京城,这样繁华而偌大的京城,仅有的这点兵力,四面城墙分一分,说难听点儿,简直跟金军留那么几个守城门的人一样,都是闹着玩儿似的。 张叔夜发愁,边走边皱着眉头沉思。 得想办法征兵,还有粮草,守城器械,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兵器如何守城?更不要说受损的城墙部分,也得动员百姓充当兵丁来修补…… “嗯?” 周围是不是太安静了点儿? 何烈显然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抬头四处看着。 “百姓呢?” 人呢?都去哪儿了? “坏了!”张叔夜拔腿就跑:“太后娘娘!还有各位殿下!” 毕竟别说百姓了,他心里对朝廷对皇帝也说不上全无怨气的,这万一要是暴怒的流民百姓冲击了公主府,也不知道范琼挡不挡得住。 何烈被迫跟上,本来就没多擅武,气喘吁吁,最后还是焦池带了他一把,给他省省力气。 还没等到内城,张叔夜就看见与他想象中截然相反的一幕,百姓们虽然聚集在这里,身上也依旧衣衫褴褛,满是灰尘,血迹,脸上却没有了麻木与惊恐,转而带上了希望的神色。 而前方,有一缕炊烟。 几位女子都在煮粥,发都是简单挽的,衣服也都差不多是一样的,新换上的衣服朴实无华,看不出谁是王妃谁又是平民家的姑娘。 而百姓或坐或站,捧着陶碗瓷碗大口喝着粥,也不嫌烫,剩下的人还在等待,面含期盼,但范琼等人持刀一站,也不敢哄抢。 这样冰冷的天气里,这样饥肠辘辘的动乱后,一碗热滚滚的香甜米粥,安抚着百姓的心绪。 粥很香,是那种白米粥的味道,张叔夜走上前探头一看,已经煮的米粒开花,说不上多粘稠,但绝对不是清可见人的稀粥,且都是上好的精米。 “怎么这个时候施粥?哪里来的粮食?” 煮粥的女子抬起头道:“嘉珉殿下让我等给百姓煮些粥吃。” 张叔夜叹息一声,有这心是好的,可现在城中粮草本就不足,还要像以前那样施粥,未免太过仁善,却不想想粮草是否足以支撑让百姓吃饱。 就算能,又能撑几顿呢? “殿下人呢?” “妾身出来帮忙时,殿下还在煮药。” 张叔夜走进府中,何烈焦池跟上。 殷灵毓正处理众人的伤口,低着头,身边的郎中已然心悦诚服,尽职尽责地打着下手,张叔夜想劝她节省粮草,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殷灵毓制止。 少女手上灵活的将布条打结,头也不抬:“张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话语到底还是先咽了回去,张叔夜深吸口气:“殿下,老臣无能,虽夺回四面城门,然而兵力太少,不知能撑多久,守城器械也大多被损坏……” “我已设法联系了宗泽老将军。”殷灵毓将伤口处理好,那女子捂着肩头起身走开。 “至于守城器械么,再造就是了。” 再造?这说的倒轻巧,张叔夜心里暗自又叹口气,且不说旁的,只一条,材料从哪里来? 本来天降异象是他亲眼所见,嘉珉殿下于金营中奋起反抗,杀敌救人,其勇气与志气也让他心悦诚服,但在施粥和部署安排这些地方,却又揭示了殿下的许多不足之处。 只是殿下能挺身而出,能主事,已经很了不起了,他既为臣子,年纪上又是殿下的长辈,理当尽心尽力,为殿下排忧解难,弥补不足。 然而张叔夜还没有意识到,他下意识的将殷灵毓放在了领袖的地位上去看待。 “走吧。”殷灵毓起身:“去取建材。” 府中有大量的米,还可以用原身和原身的母亲常年施粥敷衍过去,但有武器不行,那不就是早就预谋造反了吗? 所以,就地取材吧。 张叔夜还以为是拆屋,这倒也常见,只是百姓家的房屋用材并不矜贵,大多轻薄易折,做些船只或者烧了取暖,倒还可行,做滚木恐怕都不够格。 但用磨盘什么的做滚石的确可以,也算能用。 殷灵毓头发随意挽起,身上玄色带红的公主礼服有些醒目,也完全掩盖了也许存在的血迹,走出府门时不少百姓自发的跪下叩头。 这种时候的一碗稠粥,贵于他们的一条命。 “各位,吃饱了吗?”殷灵毓扬声问道。 “殿下大恩大德!” “多谢殿下!小人饱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抱着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喂粥,强忍着泪水:“金贼把我儿活活打死了……要不是殿下这碗粥,老身也打算抱着孙儿投井了………殿下恩德,老身无以为报,只消是老身能帮上殿下的,老身绝不推辞!” “起来,都起来。”殷灵毓抬手:“吃饱了的和我走,我们去拆皇宫。” 拆皇宫,被她说的轻描淡写,然而众人纷纷瞪大眼睛。 皇宫某种意义上,就是皇权。 谁敢去动? 张叔夜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殿下!” 这不是能胡闹的事情,哪怕……哪怕皇宫若是拆了的确能够他们守城所用,能够他们制作守城器械! 可那是皇宫! 殷灵毓不知道吗? 她知道。 只是她不在意,她从来都不在意。 皇权至上,那又怎么样,她来自的时代注定她眼中看到的还是四周在悲泣的,渺小的,真实的,想要活下去的,人。 “张大人!” 殷灵毓转身看向张叔夜,一字一顿。 “国将不国矣!如此关头,一座宫殿,难道比人命更重要吗?” 张叔夜呆愣在原地。 殿下的眼神……好亮,亮的烫人,让人心都颤抖, 而百姓像是火星溅入干柴一般,被瞬间点燃了。 第九章 叫门 皇宫也透露着一股破落的气息。 张叔夜在城墙上征战的时候,殷灵毓并没有闲着,兑换粮食后,便着手开始收拢百姓,煮粥分食,现在吃上了粥的百姓也有了不少人,浩浩荡荡跟着一同前来。 起先众人还因为敬畏而不敢动手,殷灵毓直接拿过旁人的斧子,抡圆了就是一下,带头拆家。 随后众人一拥而上,包括焦池。 张叔夜没动手,和何烈只是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莫名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 殷灵毓在用她的方式,让百姓吃饱,让百姓发泄,让他们重新凝聚,让民心可用。 虽然有些不够周全,却卓有成效。 真是……痛快! 大逆不道一点来说,这可比某些人强多了! 当臣子的,就怕顶上的人不靠谱,偏偏决策权还在对方手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只是,身为皇家女,却如此做,殿下当真不在意陛下和太上皇的颜面与喜恶了吗? 所谓的陛下与太上皇,则被夹带在金军中,往东京城赶来。 在反复确认过逃跑的众人是跑回了东京城的方向时,完颜宗翰气疯了! 感情他被大雪堵在路上的时候,那伙儿烧了他们的粮草的宋人就是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过去的! 啊啊啊啊!都已经板上钉钉的泼天大功!竟然就这么毁于一女子之手! 至于异象,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态度并不在乎,至少表面上不能在乎,身为将领若是都恐惧于此,士气还要不要了?想找死吗? 再者二人到底没有直面当时的画面,自然也少了许多真实感,还能骗骗自己,只是宋人过于幸运罢了。 完颜宗望从前还打算剥削岁贡,完颜宗翰则是坚决想要灭宋的,只是宋朝实在好打,将军不错却没什么用武之地,皇帝更是昏庸糊涂,因此二人合力攻下东京,好不高兴。 能打一次,怎么不能再打一个更好打的第二次呢? 二人理所当然的带着俘虏与大军开拔,向东京城进发。 留在城墙头,号召着士兵修补整顿的秦仔最先得知了这一消息,看着远处大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秦仔抓过一旁的士兵:“快!快去报信!金人打过来了!” 殷灵毓此刻已经回到了百姓聚集的地方,正在演讲。 “………我今日立誓,与东京城共存亡!与尔等父老子弟同生共死!” “城门若破,我等便巷战!一街一巷地争,一砖一瓦地抢!不教儿郎枉死!不教姊妹受辱!” “誓不降虏!绝不折节!” 赵缨络已经替换出来煮粥了,闻言热血沸腾,随之高呼:“誓不降虏!绝不折节!” 百姓浩浩荡荡的声浪里,一些留下的太学生也在拱手对殷灵毓下拜,然后继续组织纪律,安排着喝了粥的百姓,去搬运东西的,去帮忙拆皇宫的,收集柴火的,挑水挑粪的,总之能动的都要动起来。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过来:“金人……金人进攻!” “诸位莫慌!请静听安排,齐心协力!”殷灵毓喊了一声,就已经先行跳上马,迅速赶往城墙,赵缨络咽了咽口水,把煮粥的勺子一丢,站出来。 “我也去!” 韦柔听了消息也扶着朱皇后朱静仪的手往外走,她们虽为女子,却也见过了血,同时也是身份较高的人,不能不主事。 殷灵毓赶到时张叔夜也已赶到,金军攻的是南面城门,临时上来的不少民兵都是刚才吃完粥的百姓,此时两股战战,只是充个人数和场面。 即便如此,城外黑压压的金军也远胜城墙上这一点人。 完颜宗翰拨马上前,语气嘲弄。 “你们汉人跑回来不就是等死么?是不是忘了我金军英姿?” “怎么?连小娃娃都开始上城墙了?没人了吧?出来投降!本帅保证只杀放火烧粮之人!” 殷灵毓没兴趣跟他打这个嘴仗,反正双方之间没可能善了,除非她失心疯了开门投降。 因此殷灵毓干脆毫不犹豫的抓起弓箭对准他:“是我干的,你待如何?” 有点远啊……不太好瞄,臂力也不太行,本来就没缓过来呢。 完颜宗翰谨慎的停在射程之外,气的牙痒痒。 “你就是那所谓神女?” 回答他的是一箭。 “大宋,殷灵毓,敬上!” 这一箭到底隔着太远,没什么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完颜宗翰怒气攻心,一挥马鞭:“扎营!准备攻城!” 殷灵毓则是转向才赶到的赵缨络:“顺德姐姐,太上皇的炼丹房里还有一批水银吧?若是还在,劳烦姐姐带人取来!” 毕竟宋朝,水银也算重要物资,不知道金人有没有抢走。 没事,也不算不可或缺,主要还是能下毒下毒最好,真刀真枪的打起来自己这边还是太吃亏。 赵缨络点点头,呼哧呼哧又往城下跑,和韦柔与朱静仪擦肩而过。 却说另一边,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来的匆忙,像是云梯什么的都得重新组装,但完颜宗翰又实在气不过,因此看着自己的军队里被用绳子绑了一串儿又一串儿的宋人,若有所思。 “你!还有你!跟我走!” 被扯出来的徽宗钦宗被拽着脖子上的绳子,跟赶羊一样被赶到阵前。 完颜宗翰令人将刀架上他们的脖子,得意洋洋。 “殷灵毓!你不开门!我就杀了你们的皇帝!” 完颜宗翰不知道殷灵毓是帝姬,徽宗钦宗却知道啊!这可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儿/妹妹! 再加上大刀就在脖子旁边,金人可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尊卑君臣,或者说他们知道,却更喜欢将这一切践踏的快感,他们是真的会动手的啊! 宋徽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在金营里被搓磨的压根儿不敢硬气,迫不及待张口呼喊。 “灵毓!我的儿啊!快开城门!救救父皇!父皇不想死啊!” 殷灵毓站在城墙上顿觉荒诞。 不是? 叫门天子改成大宋的了? 再一看旁边还有一个宋钦宗,犹犹豫豫也跟着喊了句开门,殷灵毓两眼一黑。 好好好!还是叫门天子乘二! 第十章 牌位 殷灵毓更多的感到荒唐,是因为她熟知历史,又经历颇多,且她不在乎皇权的神圣性。 但身边的其余人已经被悲愤和屈辱打击到摇摇欲坠了。 哪有当朝天子如此行事的? 往小了说是朝廷与天子颜面扫地,往大了说是汉人的骨气从此被践踏到脚底! 殷灵毓看着张叔夜那苍白而悲怆的面色,暗叹口气,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自己身后。 “天子?既为大宋天子,何苦为金人在城下叫门?你二人究竟是何人!竟敢假冒天子!” 然后又转头,看向张叔夜,颔首温言:“张大人,有件事须得劳烦。” 张叔夜年近花甲了,半截儿身子入土的人了。 被殷灵毓护在身后,被她从这样的两难境地中支出去,张叔夜含着泪,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开门?百姓怎么办?大宋怎么办? 不该开门的,可他怎么办?他的家人,他的名声,他的忠孝,君臣情谊,又该怎么办? 然后面前小小的殿下,站在了他的前面,把一切扛了下来。 张叔夜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深深,深深一揖,按着殷灵毓的吩咐跑下城墙,超过了还在因为脚有些扭伤而扶墙拐着走的赵缨络。 而城下的宋徽宗和宋钦宗已经懵了。 什么意思? 质疑我俩是假冒的? 还是说,我俩既然叫门,便不配成为天子,所以就是假冒的? 不管如何,这话都让他们心生不安。 完颜宗翰听懂后咬牙切齿,劈手狠狠照着二圣的后脑勺拍了几下:“你们的好女儿!” 那也不是他们亲的啊!二人吃痛却不敢反驳。 宋徽宗寄希望于站到殷灵毓背后的韦贤妃,宋钦宗也看见了自己的朱皇后,谁知二人只拉着那可恨的嘉珉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全然无视了他们。 韦柔是知道殷灵毓身上还有伤的,再加上赵缨络腿脚也不方便,几人一起上了马车赶过来,就见到了二圣叫门的场面,无措又痛心。 “嘉珉……太上皇他……他糊涂啊!”韦柔拉着殷灵毓的手,声音中满是痛苦。 她虽然得宠,可她并非惑主之人,出身是低,可也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相伴了大半生的夫君,天子,一次比一次荒唐,她已经………已经是从金营里逃回来的了,他理所应当的要求嘉珉开门? 她们怎么办? 城中的将士们,百姓们,又要充当你们的筹码换取你们自己的性命吗? 他真的是陛下吗? 不,他真的配当她的陛下吗? 朱静仪扶着韦柔,眼中也是痛苦的泪水。 二人穿着的是从殷灵毓母亲府中找出的常服,带着宋代女子的清雅柔婉,殷灵毓劝说她们暂且下去主持其他人。 这样的场面,还是不要让她们来面对了。 韦柔欲言又止,最后看了城下一眼,绝决转身,拉着朱静仪离开了。 城下的完颜宗翰已经等不及,举刀斩掉了宋徽宗一根小指:“快点!叫她开门!” 宋徽宗疼的面色狰狞,痛哭流涕,刚因为那句话而升起的那点责任感瞬间在痛苦下灰飞烟灭,闭上的嘴再次张开了。 “嘉珉!殷灵毓!开门!朕乃太上皇赵佶!如假包换啊!你难道要看着朕去死吗?!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开门!开门啊!” 宋钦宗见父亲被断指,吓得浑身发抖,也跟着嘶声喊道:“殷灵毓!你身为宗室女,竟敢抗旨不尊!朕与太上皇乃九五之尊,你岂敢如此大逆不道?!速速开门迎驾,否则……否则便是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他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天子的威仪,只是那狼狈的模样早已将尊严丢尽。完颜宗翰在一旁冷笑,手中的刀锋又抵上了宋钦宗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软了腿,几乎要跪倒在地。 宋徽宗捂着手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面色惨白,却仍不死心,声泪俱下地哭诉:“嘉珉!朕……朕可是你的君父啊!你忍心看朕受此折磨?金人说了,只要你开门,他们便放过我们……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朕和你皇兄死在城下吗?!” 他的声音凄厉,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全然忘了是谁将大宋江山拱手送人,又是谁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如今反倒来指责殷灵毓不忠不孝。 “天子岂会为敌寇叫门?天子岂会以百姓性命为筹码,换取自己苟活?”殷灵毓冷笑道:“好好想想你们是谁!” “朕乃天子!”赵桓声音尖锐的快要劈开,该死的,金人砍了太上皇的手指,却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朕乃太上皇!朕乃太宗皇帝嫡系血脉!神宗皇帝第十一子!哲宗之弟!大宋第九代天子!朕的皇位承自祖宗法统,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质疑?!”宋徽宗亦是歇斯底里。 “朕登基二十五年,改元‘建中靖国’‘崇宁’‘大观’‘政和’‘重和’‘宣和’,天下臣民谁人不知?!朕的废皇后郑氏,贵妃韦氏皆在城中!朕的兄弟燕王赵俣,越王赵偲皆可作证!你问问满朝文武,谁敢说朕不是真皇帝?!” 张叔夜也终于赶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手中高高捧着两块木头,大喊着:“殿下!老臣为您取来了!” 木头左书“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右书“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 正是宋太祖赵匡胤,与宋太宗赵光义放在太庙里的两块牌位! 殷灵毓连忙过去接过,张叔夜这么来去匆匆的跑了一趟,交出去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老了! 殷灵毓则把两块牌位往城头上一放。 “来!对着太祖太宗!再说一遍!有没有这个脸说得出口!说啊!说你们是大宋的天子!” “既然真是天子,为何不在汴梁城破时殉国?为何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现在倒想起自己是太宗子孙了?” 少女高站城头,礼服黑红醒目,声音回荡四野。 第十一章 分兵 想靠二圣开城门? 不存在的! 不就是对线吗? 来啊!对啊!谁怕谁啊!李世民她也不是没对过,你完颜宗翰带的是二圣又不是二凤! 这一手其实还是历史中玩过的,昔年朱棣奉天靖难,铁铉守济南仅靠一块朱元璋的牌位叫他进退不能,是朱棣不能打吗? 是他没法儿打! 是他动手就从此失去政治合法性,是他不可也不能将大炮对准先父先君的灵牌! 就算宋徽宗宋钦宗够不要脸,都这样了还能张得开嘴,完颜宗翰也会明白,他无法靠二圣来兵不血刃拿下东京城了。 金人此时尚未彻底灭亡北宋,仍需以“议和”名义控制中原,若公然对宋太祖、太宗的牌位不敬,会激怒宋人死战,甚至影响后续统治合法性。 金人原本的历史上之所以会扶持张邦昌为傀儡皇帝,正说明他们需要“法统”遮羞布。 他们不是不懂。 所以牵羊礼,献帝姬,都是他们刻意的羞辱罢了,他们就是想折断汉人那根看不见却让他们如鲠在喉的骨头。 牌位一出,城上城下骤然死寂。 完颜宗翰的刀僵在半空,金兵亦骚动起来,他们虽野蛮,却知这两块木牌代表什么。那是汉人皇帝的“天”,是中原正统的象征! 若今日他们逼着两个软蛋皇帝对着祖宗牌位为金人叫门,他们这样的软骨头是很可能会答应,但明日天下汉人必以死相拼! “废物!”完颜宗翰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宋徽宗,却不再动刀。 他再蠢也知道,若真逼二圣在祖宗牌位前继续丑态百出,认下“不配为君”,金国日后统治中原将再无借口!二圣也会变得毫无价值! 若是杀,更杀不得,好歹他们确实是中原的皇帝,金国向来宣传“天命所归”,绝不能担下这“夷狄毁华夏正统”的罪名! 完颜宗翰高望城头,眼中怒火与讥讽交织,怒气冲冲,不得不喘息几声,突然想到什么,又放声大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殷灵毓!你口口声声忠孝节义,却连自己的君父都不认!这便是你们汉人的礼法?这便是你们宋人的骨气?!” 你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乱臣贼子! “君父?”殷灵毓笑了:“自古以来何曾有身在仇敌阵中为先锋的君父?”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又情真意切,就像她演讲时那样,极具感染力与蛊惑性。 “宋人何曾负宋君?宋君何故负宋人?” 宋钦宗腿一软,也跪坐下去。 这话将矛头直指他与赵佶,直指他们的背叛,怯懦,无能,自私,贪生怕死!不配为君! 字字见血,字字诛心。 然而他们到底认不认识得到,会不会羞愧难当,不得而知。 张叔夜在那里靠坐着,平复着,听着,于是浑浊的泪又从眼角滑落。 这江山……竟要靠嘉珉殿下一个小女子来守吗? 可若非如此,又能如何? 谁有胆将太祖太宗的牌位搬上城头?谁有胆对着金人的刀和二圣如此酣畅淋漓的痛斥? 他不能,何烈不能,谁都不能。 只有殿下肯背上所有责任,有做这些决策的勇气和智谋,愿意将一城人的性命放在心上,愿意将大宋的脊梁扛在肩头。 而不仅是殿下有那一场浩大的异象。 也许异象选择了殿下,已经昭示了某些东西。 殿下为何不是陛下?张叔夜冒出这个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想法。 焦池本是喜滋滋的当了个临时的官,在城墙上只顾着教训自己的那些手下记得保护好自己,可随着殷灵毓的话,他那混不吝的轻佻渐渐沉了下去。 随后反手抽出一支箭羽,毅然搭上弓弦。 瞄准了地上的徽宗钦宗。 “弓箭手!”殷灵毓余光瞥见,立刻一挥手,城墙上的士兵迅速响应,一致的挽弓搭箭。 焦池举起的弓也变得不再突兀。 完颜宗翰又狠踹了二圣两脚,骂骂咧咧牵着往回跑。 威胁不了,攻打又不一定能再搜刮到足够的粮草,毕竟他们已经劫掠过一遍。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宋人的京城不能留下,但他们的粮草该从哪里来? 这口气也不能不出,所谓神迹不能不打压下去,让她们在金营里成功逃出来再守住城,对金人的士气也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打击。 一时之间,颇有些尴尬无力。 完颜宗望见他踹着徽宗钦宗走回来,敲了敲桌子:“别拿那两个废物撒气了。”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完颜宗翰冷哼一声:“那你说,该怎么办?” 完颜宗望顿了顿:“分兵。” “城中有多少人,多少兵,你我也大概有数,占据城门之利,万人也足矣。” “剩下的人,跟我走,往南边去抢粮,抢到多少算多少。” “要不是那殷灵毓烧粮……”完颜宗翰恨恨的磨了磨后槽牙,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办法,金军的确缺粮,要不是攻破了东京城,一波暴富,他们早拿着岁贡回去了。 谁让那两个傻子皇帝硬是城门大开,放个道士跳大神的,这谁能忍住不打? 城墙上,张叔夜和何烈亦看见了焦池的所作所为,此刻正看着他,还有其他的士兵,百姓,乃至平日里最是热血的那群太学生。 但谁也没指责他。 焦池则是看向殷灵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殿下为何要为小人遮掩?” 让他杀了他们不好吗? 殿下这样好的人,会说出官家凭什么辜负他们的人,才应该当官家! 让他们去死好了!去死! 他们去死也换不回平日里那些和自己玩闹,给自己饭食关照的人了! 焦池浑然忘了自己其实只是个颇有武艺的闲汉,混子,弓箭几乎没碰过,要他放开了杀其实也不一定能射杀得了二圣。 “箭射天子的罪名,不该你来担。”殷灵毓走过去,将他已经紧紧握着,勒入肉里的弓从他手里拽出来。 焦池顺从的松开手。 “各位何错?各位何辜?” 第十二章 送达 焦池整个人都在哆嗦着,嘴唇嗫嚅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他对朝廷不抱希望,充满怨愤,自己拉起一队人马,抢粮救人,何尝不是因为曾经抱过期望?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也不是,没什么出息,只是有些拳脚,可照看他长大的姑姑姑父却很好,他长大后继承了父母的祖产,街坊也不嫌弃他,经常热心帮他,或者说平头百姓大多良善,他走街串巷给人跑腿,总会有人递给他一碗水。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当亲妹妹看的邻家小姑娘,被衙役拖走,说是要给金人抵什么“犒军费”,临行前把最后半块麸饼塞进他手里,哭着努力笑着,说他武艺最好了,能不能保护一下她的爹爹娘亲。 就凭他们是皇帝,就能把百姓当牲口一样送给金人糟蹋? 就因为他们姓赵,就能让千万人为他们的昏庸陪葬?! 不! 他要他们活下去!要他们有饭吃!要她们不会再被拉走送给金狗! 焦池将那半块干硬的饼子就着眼泪咽了下去,第二日便拉起了狐朋狗友,拉起素日的街坊四邻,当起了“义军”。 焦池能让手下吃饱饭,人就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失去了妻子儿女,失去了容身之所,凑到一起,这就是焦池和他手下的“义军联盟”。 焦池在回来的队伍里看到了邻家的小姑娘,腿上有道刀伤,整个人凌乱狼狈,死死握着一把刀发抖。 但活着。 他让她的父母留在了公主府,他也留在了张叔夜手下。 焦池原本不想让手下送死的。 但如果是愿意带上她们跑回来的嘉珉殿下和张大人,是时常施粥不求回报的嘉珉殿下,留下助他们一臂之力,那是应当的。 焦池不懂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他只知道他要脸,他承殿下的恩情,他拖殿下后腿他会看不起自己! 可是他听到了什么? 殿下说,宋人何曾负宋君。 殿下问,宋君何故负宋人? 殷灵毓在替他们这些百姓质问高高在上的官家,质问他们凭什么! 殷灵毓知道他们委屈,知道他们不甘,怨愤,知道错的是谁,并站在宛若蝼蚁的他们这一边,护着所有人,不去开城门,与天子对骂,甚至连射杀天子这样的罪名都想替他担下! 焦池长得很粗犷,豪放,不太像个好人,他用力眨了眨眼,却止不住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 他这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太耀眼了。 焦池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 “焦池愿誓死追随殿下!” “俺也一样!” “誓死追随殿下!” 一个接一个的人对着殷灵毓跪下去,最后是深深弯下腰的太学生,何烈秦仔等小官,进士,而张叔夜更是以武将礼单膝跪地。 “誓死追随殿下!” 他们心甘情愿。 他们心悦诚服。 “都起来!”殷灵毓扶起张叔夜:“诸位!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是我该谢诸位没有放弃大宋!” “殷灵毓今日在此立誓,我与诸位同在,与东京城同在!” “愿随殿下死战!”焦池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成百上千个声音立刻如山呼海啸般响应。 城头陆续搬上来许多木材,滚石,还煮起了开水,金汁,拆了皇宫一角,足以让木材与石料源源不断。 城下金军也未曾闲着,一部分人留下,预备攻城,更多的军队跟随完颜宗望离开,继续向南方而去。 二圣与宗室大臣这些俘虏也都留在了完颜宗翰处。 完颜宗翰懒得去管他们,只一心想要攻下东京城,云梯刚组装好两架,便迫不及待推了出来。 “攻城!” 他一声令下,金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殷灵毓早已下令准备滚木礌石,沸水金汁,弓箭手列阵以待。 焦池带着他的“义军”混在守军之中,虽无正规军那般训练有素,却个个悍不畏死。 “放箭!” 随着金军进入射程,张叔夜一声令下,箭雨如云,金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 金军架起云梯,悍卒顶着盾牌向上攀爬,城上守军怒吼着推下滚石,砸得金兵血肉模糊。 焦池手执一柄锋利的长矛,狠狠捅穿一名爬上城头的金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咧嘴笑着,恶狠狠吐了口吐沫:“狗鞑子,再来啊!” 完颜宗翰见状大怒,亲自督战,金军攻势愈发凶猛。 然而,东京城防坚固,殷灵毓这边又准备齐全,士气高昂,金军连攻半日,死伤惨重,却连城墙都未能站稳。 只是宋军方亦有人重伤或牺牲,人手越发显得少了。 与此同时,完颜宗望率领主力金军南下,沿途烧杀抢掠,势如破竹。 春寒料峭的夜里,烛火在帐中摇曳,映照出赵构苍白而惊惶的脸。 他,大宋的康王,如今已是天下人眼中唯一的希望。 至少,那些护送他南逃的臣子是这么说的。 “殿下!金人已破东京,二圣北狩,宗室尽数被掳……如今唯有您能承继大统啊!"”汪伯彦跪伏在地,声音里满是急切与谄媚。 赵构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本该在相州组织勤王军,可金兵来得太快,他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做,便在汪伯彦,黄潜善等人的劝说下一路南逃。 如今听闻东京城破,父兄被俘,他更是六神无主。 “殿下,金人骑兵迅疾,又再次南下,恐怕就是来捉您的!若再迟疑,恐追兵将至!”黄潜善急切道。 赵构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腿软踉跄了一下。 “走……继续走!去扬州!不,去建康!”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其实赵构最开始还是很硬气的,敢于独身入金军营帐,可当时其实他就是死要面子,心底其实已经慌了。 等他大难不死,因为这份“硬气”被放出来,他已经埋下了恐惧的心理。 殷愿此时则奋力飞行,一直抵达了宗泽驻扎的军营上方。 第十三章 一跃 金雕其实应该被射杀的,但殷愿又不是真金雕。 它提前就把腿上绑的书信给叼了下来,展开,迎风摇曳,哗啦哗啦。 殷愿顺利降落,挑了个最顺眼的肩膀就落了上去。 宗泽扛着丑萌小金雕开始看信。 殷愿在心底通知殷灵毓:“宿主!你放心!我安全到达啦!我聪明吧?” 彼时殷灵毓正靠着城墙休息,金军暂且收兵,众人正在休息,也顾不得城墙上味道不好,瘫了一地。 “好,阿愿很棒。” 殷愿也知道轻重,不和殷灵毓说太多,免得干扰了她,而是耀武扬威的蹦了蹦,从宗泽肩上蹦到他副将的饭碗边张开了嘴。 饿了!来点吃的! 半大的金雕理直气壮的张着嘴,副将方才也知晓了这是从东京城来传信的金雕,任劳任怨的给它撕肉往嘴里塞。 “将军,这小丑雕怕不是成精了?您瞧它那眼神,活像听得懂人话似的!还在半空里就把信给抖落开了,现在还主动要食儿吃,还挑嘴,我这顿可就这么一块肉,全进它肚儿了!” 殷愿当然听得懂,气鼓鼓的一伸脖子,精准地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力度只是留了个红痕,然后蹦到了一边。 不抢你肉吃了还不行嘛! 谁挑嘴了!你主动喂的肉肉! “哎哟!”副将疼得一缩手,瞪圆了眼睛:“您看!它还记仇!” 宗泽无奈摇头:“也就你心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关注殿下的鸟儿。” 绢布上写着,困守东京,请速援,殷灵毓。 宗泽知道殷灵毓。 可是宗泽没想到是她在守城。 其实他这个磁州知州已经在出发了,只是,官家在他赶到之前,便为金军所俘,宗泽现在一边收拢着溃兵,义军,一边试图上书康王殿下。 桌上的“臣乞殿下勿幸江南,当还京抗敌”还摆着,宗泽看着小金雕,又看着那张绢布。 一个已经逃走的康王。 一个可能在守城的宗室女,嘉珉帝姬。 宗泽闭了闭眼。 “传令下去,大军开拔,全速前进,赶往……” “开封府。” 他愿意相信,他只能相信。 太上皇沉迷书法画作,为满足私欲不惜大兴“花石纲”,当今官家相信一个骗子,相信“六甲术”比大军更能退敌,康王殿下从前胆气脾性瞧着顶顶好,可现下也从相州一路南逃。 比起他们,他不如去信殷灵毓,信这位殿下可能用了什么办法保全了自己,艰难的组织着东京城里残余的禁军义军守城。 至少这是有希望的。 副将应下,出去了,殷愿拍拍翅膀,宗泽看着它,沉思片刻,摊开舆图,语气是哄小孙子一样的温柔慈祥。 “你能看懂对吧?去这里,这里,找张大人,他叫张所,老夫给你写信……” 他也不知道小金雕能不能看懂,但殷愿的样子太灵动,太通人性了,他想试试。 而且联系不到也不算什么,只是若能,对金人包抄夹击,或许……或许能快些将他们赶出去。 宗泽甚至不敢奢求收复失地,即便他一直坚持支持主战。 殷愿站在他肩头,低下脑袋拿喙碰了碰他指的地方。 记住了,听懂了,我会帮上宿主的。 宗泽匆匆写下信,还给殷愿拿了一整条肉干。 东京城头。 人更少了,韦柔和朱静仪带着女子们上了城墙时,殷灵毓在打盹儿。 她一直就没怎么休息过,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看不出来有没有血迹。 殷灵毓本来下去过一次,赵缨络没找到水银,带着其他民兵拆那些什么奇石,什么梁柱,碎木头收集起来烧水,取暖,煮饭,期间强行拉着殷灵毓去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而那时血已经浸透了布条,只是看不出来罢了。 但她不在城墙上的那两刻钟,完颜宗翰就拉二圣出来恶心人,这次改成了索要粮草,让宋人供养他们自己的天子,导致殷灵毓只能换了药就跑了回来。 韦柔让赵缨络拉着她再去换药,看不出来不代表伤口就没事,何况她必须支走她。 殷灵毓困的头一点一点,小小一个,被赵缨络拉走了,还不忘嘟囔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韦柔站在城垛边,风掀起她素色的衣角。她身后,是一群沉默的女子,有官眷,有民妇,大多从金营逃回来的女子。 她们拿着武器,分散开来,填补了略显稀疏的防线。 金军阵中又推出狼狈不堪的二圣。宋徽宗的断指处草草包扎,面色灰败如死人,宋钦宗被绳索捆着,踉跄着被推搡到阵前。 完颜宗翰冲城头狞笑:“怎么?今日换了一群娘子军?你们宋人男儿死绝了不成?!” 金兵哄然大笑,有人甚至吹起下流的口哨。 然而众女子不为所动,弥漫着哀伤的气氛。 只有朱静仪扶着韦柔,一同站上城垛,张叔夜刚要过去阻拦,被一位换了利索衣服的王妃拦住。 “张大人,这是我们的决定,请您不要阻拦。” 在金营的日子,她们大多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每一处褶皱都浸透了耻辱。 但她们不该为此而羞愧的。 真正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是她们。 太后与皇后说,她们没有多少本事,但她们要让真正该死的人去死。 太后与皇后说,她们没有错,不要和她们一起,她们应该做的是拿起武器,不要听了别人的指责就学她们。 太后与皇后说,以后要相信嘉珉,跟着嘉珉。 “列祖列宗在上!”韦柔提高了声音,对准太祖太宗排位下拜。 “儿媳不孝!不能规劝陛下勤政,未曾教导好储君!致使江山倾覆,百姓遭难!” “但大宋的皇帝,绝不会为金人叫门!” “这两个人,早已不配为君!” “他们丢尽了大宋的颜面,丢尽了汉人的骨气!” 韦柔,韦贤妃,温柔,贤惠,此刻声音尖锐到破音。 “故此!儿媳僭越!” “赵佶赵桓悖逆祖训,辱国丧权,即刻夺其国姓!凡我大宋军民,当诛此二獠!” 韦柔一跃而下。 朱静仪一笑,坦然跟随。 第十四章 留信 城墙下的土很脏。 泼开水,泼金汁,扔石头,滚木,泼猛火油,放火,还有两方的战死士兵的躯体。 城墙却很高,高到原本其实可以防护住金军的进攻,也高到足以让掉下去的人血肉成泥 残肢断臂间又添两抹血迹,并不显眼。 茉莉般的两团衣衫也被血色浸染,融入了乌黑发紫的城墙根儿。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上城墙的女子们如此哀伤却决绝吗?何烈恍惚之间想,原来太后皇后甚至都比官家有勇气吗? 宋徽宗又恐惧又生气,两眼一翻,硬生生厥了过去,宋钦宗抖若筛糠。 完了,全完了。 她们两个用命钉死了他与父皇不配为君,没有了这一层身份,他们还能活着吗? 完颜宗翰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他好像,把筹码烂在手上了。 眼看己方士气因此而骤然低落,完颜宗翰扯起了二圣,暂且鸣金收兵。 赵缨络给殷灵毓换药,一如既往的轻柔,但在她穿好衣裳之后却拉住了她,不让她走。 “嘉珉,这是给你的。” 殷灵毓低头看见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再看看赵缨络含泪的眼睛,跳起来往外跑。 赵缨络死死抓着她,固执的看着她:“已经结束了!嘉珉!我求你,看完它,然后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吧!” 殷灵毓僵住,然后坐回去,接过来打开。 “嘉珉吾儿。” “当你展此书,我已赴黄泉。” “死得其所,莫哀莫悲。” “我十二岁入端王府为婢,后为陛下看重,陛下诗书画作无一不通,闲情雅趣皆信手拈来,我曾以为遇上谪仙,于是事事柔婉周全,视陛下如视天。” “可笔墨丹青养不出风骨,花鸟鱼虫喂不饱黎民。” “他牵着我的手说我最知冷热时,我竟忘了问他可知百姓饥寒。” “到最后妯娌姊妹,小女孙媳,连同我自己,一起被换成金子计数,送入金军。” “她们都在哭。” “我做不到别的什么了,但我想,你可以让她们别哭了。” “抱歉,将责任都扔给你一个小姑娘,所以,我和静仪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由你继承,嘉珉,抱歉。” “可是,真的看不到光亮啊,一晚又一晚,谁都能来,谁也没来,最后只有你散发着光芒出现。” “官家不会再成为你的威胁和拖累,嘉珉,但我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抱歉。” 眼泪掉到纸上“啪嗒”一声,然后晕开,模糊了最后一句道歉。 赵缨络强行将一直没得到休息的殷灵毓安置到被子里,转身离开。 她还要去帮忙煮饭呢。 没关系,没关系,嘉珉,我们虽然弱小却绝不只是你的拖累,你不必把我们视作你的负担。 不必一直站在最前面。 殷灵毓的身体的确已经几近极限,不过几息之间,困意宛若涨潮的海浪一般,将她吞噬进睡眠。 城墙上的张叔夜等人也趁金军收兵的机会抓紧时间休息。 暮色渐起。 金营中,二圣原本是被单独关押的,但完颜宗翰这次将他们和其他大臣们扔到了一起。 没有价值的东西了。 阵前发生的事情,大臣们怎会不知呢? “若非官家畏敌如虎,若非太上皇奢靡误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同知枢密院事孙傅虎目含泪,再无法昧着良心说官家亦有官家的难处,要为官家维护官家的体面。 中书侍郎陈过庭亦是失望到绝望:“求和!纳贡!裁军!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官家亲手把刀递给金人!” 礼部侍郎梅执礼没有参与他们的诘问,而是艰难起身。 “梅公!”有人叫他。 梅执礼回头,苍老的脸上掉着泪,却带着解脱般的笑。 “诸君,老夫先去见列祖列宗了,到了地下,我倒要问问太祖太宗,怎么生出这等不肖子孙!” 梅执礼冲了出去。 帐外金军的刀多利,又斩落一颗大好头颅。 “梅公慢行!” “某来陪您!” 接连几声怒吼,三四名臣子竟同时冲向帐外,哪怕被绑缚着只能送死,哪怕知道反抗会被处死。 “够了!”孙傅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一步步走向二圣,声音嘶哑: “官家,太上皇……你们可曾想过,今日之祸,皆因尔等怯懦无断!” 宋徽宗还在昏迷着,无疑是一种幸福,而宋钦宗脸色煞白,往后缩了缩:“孙卿!你,你岂敢……” “我岂敢?”孙傅大笑,笑的惨烈:“我孙傅今日便做一回逆臣!” “若非尔等裁撤西军,罢黜李纲,纵容童贯,金贼何敢南下!汴京何至于破!天下何至于此!” 边说着,孙傅边扑向钦宗,掐住他的喉咙。 “孙公住手!”有人惊呼。 “让他杀!”吏部侍郎李若水厉声喝道:“他们不是官家了!忘了太后娘娘遗诏了吗!此二贼不死,天下难安!” 他也扑了上去。 秦桧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高喊:“快!护驾!护驾!” 陈过庭一脚踹在他膝窝,冷笑道:“秦会之,你这等媚金之徒,也配装忠贞不二之臣?!” 然而,帐外金兵已经被惊动,冲了进来:“尔等宋臣疯了不成!” 等金军将人拉开,徽宗钦宗已经鼻青脸肿,脖子上被扼出大片红色的掌印,却还活着。 大臣们被五花大绑,看管更加严密。 金人还想着通过他们,还有他们中的投降派,来打击中原,达成目的,因此并未杀绝。 可金人也看不起二圣,他们仍被丢在大臣们中间。 谁去管他们死活。 大臣们甚至不愿再看他们,转而低声谈论殷灵毓。 当他们知道嘉珉殿下带着女眷们和张叔夜张老大人逃出金营时,他们就成了那异象最坚定的相信者。 无他,他们的妻子儿女,亦在其中。 只可惜,他们被看管的更严,大多也不善战,无法学着那位小殿下一样,带着众人逃离金营。 金军又要攻城了,也不知,勤王军何时能得知开封陷落后又有人将它撑起,何时能赶到支援小殿下。 于是又是一声叹息。 第十五章 云动 攻城,守城。 殷灵毓醒来时,足足睡到第二天的上午。 足可见她的身体已经累成什么样。 她醒来后直接去了造器械的地方,还顺路去了趟宋徽宗的炼丹房,然后才回到城墙上。 没有了二圣的压力,张叔夜守城也依旧不算容易。 人数差距是一方面,参战人员的身体素质也是一方面。 如果没有去拆皇宫,没有那么多滚木落石,没有足够的柴火烧开水,没有殷灵毓提供的足够的粮食,他们也坚持不到现在。 箭越用越少了。 后方会打铁的人不停的努力熔铸箭头,劈箭杆,箭羽不够,就用硬质的纸,还有轻薄的木片。 这样的箭勉强能用,他们占据城池之利,居高临下,箭矢效果显著,所以很多人都在埋头努力赶工。 受伤的人爬起来后大多在做后勤,而手脚健全的都上了城墙,让宋军也能轮休。 焦池被换下来后来吃饭。 邻家的小姑娘给他端来两张饼,一盘咸菜。 “焦大哥,你多吃点,饼不够还有。” 她笑笑,不像被拖走时那么苦涩,而是带着希望,带着勇气:“吃饱了才好保护我们大家伙儿。” 焦池应了一声,饼子柔软,带着麦粉的甜香,就着咸菜吃好吃又顶饱,也不知道殿下家里的粮食怎么那么多,六七天了居然才吃掉了不到五分之一。 他们会守好城的。 距离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分兵也已过去了五六天。 完颜宗望带兵继续南下抢粮,应天府的赵构惴惴不安,各方势力无不关注金军动向。 风云四起。 但有一点各方都很清楚。 京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金人不会妄动,更不必分兵。 张所原本带的兵已经军心涣散了,天子被俘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种很大的冲击。 然而两日前,张所看到一只左爪右爪各抓着一片布,招摇盘旋的金雕。 张所:…… 看到了看到了,知道你是送信的不是野生的了!不会射你,你可快下来吧! 殷愿带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殷灵毓的,一封是宗泽的。 张所阅之,召集所有将领,遍传众人,大名府宋军崩溃的士气迅速重振。 其实有时候真的只是缺一个站出来的人。 因此今日,张所已率军出发。 他将自己发掘出来的好苗子带在了身边一同赶路,此刻正在带着他与副将等人一同分析局势。 “鹏举,前方探子回报,说遇到了一队义军,你随我一同前去招揽。” 岳飞拱手:“是。” 肩膀上还站着偷懒的殷愿。 殷愿为了早点把信送到,这几天除了喝水和抓一点东西吃,暂时休息一下,都没怎么歇过,早飞累了。 是种师道的残部,还有种师道的侄子种洌。 种洌见张所有所行动,自己又没有得知消息,便知晓张所应该得知了什么,立刻跟上,再得知京城还有人在死守,便加入了张所麾下。 汴京城墙下,金军如黑潮涌来,云梯钩索攀附墙砖,箭雨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张叔夜左臂中箭,仍嘶吼着指挥手下赶快投猛火油。 云梯对城墙的威胁太大了,必须要烧,必须摧毁! “放火!快放!没吃饭吗!没劲儿趁早换人!就这么点儿猛火油了!” 烈焰吞噬了两架云梯,然而还有一架,到底打开了一个缺口,那里的宋人不得不死战,一个禁军被长矛贯穿胸膛,仍抱着敌兵滚下城墙。 形式危急起来,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宛如天雷,刺耳而震撼,鼓噪着人的耳膜,金军前锋尚未回神,便见一颗黑点从城头抛射而出,在城下的人群中炸开一团火光。 金军骤乱,又是一发黑点,这次调整了方向,将最后一架云梯炸塌了,宋人一拥而上,将登上城墙的剩余金军斩杀,推下。 张叔夜将箭杆砍断,回头去看,黑衣少女身边是一个怪模怪样的铜管,那震耳欲聋的声浪和炸开的火光就来源于此。 “殿下?” 殷灵毓再次装上一发炮弹,她搜刮了徽宗炼丹房的硫磺,硝石,熔了宫中的铜器铸成炮管。 但受限于条件,依旧简陋无比,所以炮弹里还加了碎瓷片,来增加炸开的杀伤力。 但,应对金人,恐吓金人,却足够了。 这一发又对准了一片人影密集处,火光飞溅,瞬间撕碎了十余金兵。 眼看着前方的金军已经开始哭爹喊娘的乱跑,完颜宗翰不得不再次停止了进攻。 完颜宗翰策马回营,铁青着脸摔下马鞭,帐中诸将噤若寒蝉,他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那妖女莫非真是战母下凡?” 太远了,看不清楚武器的完颜宗翰,将炮火认作了天雷。 然而宋军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张叔夜第一反应也是殷灵毓的神异,怀疑是神仙搓了掌心雷都没怀疑这是新武器。 殷灵毓无法,只能解释清楚。 张叔夜等人听完还怪遗憾的。 要是殿下真是神仙下凡也不错啊! 完颜宗翰当然不死心,从前方的士兵口中问出大致情况,又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 殷灵毓也没客气,大炮轰之。 正当金军阵型大乱时,北方地平线上陡然扬起尘烟。 宗泽到了。 城墙上的秦仔一眼看到“宗”字旗,喜不自胜:“援军来了!宗老将军到了!” 宗泽一马当先,高举长刀,身后骑兵如洪流般直接撞进金军侧翼,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憋屈了许久的张叔夜看向殷灵毓,殷灵毓点了点头。 张叔夜咧嘴笑了。 “兄弟们!开城门!” 吊桥轰然落下,张叔夜带着憋屈多日的守军冲杀而出,与援军形成夹击之势,完颜宗翰急令中军竖起狼头大纛,试图重整阵型。 自己人离他都还挺远啊。 殷灵毓眯起眼睛,举起大拇指比了比,吩咐搬动炮口的焦池。 “往左偏一刻,往上抬两刻。” “放!” 炮弹越过千军万马,精准地砸在纛旗十步内,火光暴起时,狼头旗轰然倒塌,附近亲兵被气浪掀飞数丈。 不知谁喊了一声。 “元帅死了!” 第十六章 弑杀 被炸飞在地上的完颜宗翰吐出一口血。 好了,这下是真要死了。 大纛是一支军队中将领的代表,甚至可以算是军心的具象化,否则夺旗也不会与先登,陷阵,斩将并列,成为可堪封侯的一大战功。 金军攻城这些日子本就有损失,再加上士气不振,宗泽带来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大纛一倒,两方包夹,下场自不必再说。 殷灵毓带着焦池和赵缨络等人走出城门时,战斗已经结束,金军彻底崩溃,逃兵者众,宗泽张叔夜等人已经派兵去追杀了。 还活着的大臣也被救了出来,还有一部分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但对二圣,众人却犯了难。 宗泽在张叔夜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想去给宋徽宗宋钦宗解绑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诸公受苦了。” 宗泽一脸正色,和张叔夜一起给大臣们松绑。 哎呀,人老了,老眼昏花的,看不清很正常啦。 大臣们也对二圣彻底绝望,心照不宣的装作看不见,抒发着劫后余生的悲痛与欣喜。 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第一时间想去给死去的同僚敛尸的,更多的是整理好心情,直接与宗泽和张叔夜开始对账的。 “苍天有眼啊!老夫还以为要死在这群蛮夷手中了!” “城中情况如何!” “张大人,可有看见下官的女儿?” “多谢宗老将军!” “大宋……还有救吗?” “城中粮仓可还完好?百姓死伤几何?” “当务之急是清点幸存者,重整防务,金人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张叔夜认识那位大人,但要说他的女儿就不知道了,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正不知所措,一回头看见了殷灵毓,松口气:“去问殿下吧,殿下可是将女眷们和老夫一同救出来的。” “也是。”那人把手一撒,直直跑了过去。 张叔夜微妙的升起一点自己被用完就丢了的心态。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这君……”孙傅扯落身上的绳子,揉着手腕上的淤痕,欲言又止。 宋徽宗宋钦宗那天被打的伤已经好转了一些,但这几天里已经被骂的瑟缩,看到宗泽和张叔夜和看到救星也没什么分别。 “爱卿!救朕啊爱卿!快来给朕把绳子解开!” 宗泽转身弯腰去扶起一位年迈的文官,连头都没回。 张叔夜假装没听见,忙着大声指挥士兵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 周围的大臣们交换着眼神,默契地绕开了二圣。 “你们!你们这群逆臣!”宋钦宗挣扎着怒骂:“至少现在朕还是皇帝!你们这是大不敬!” 陈过庭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冷笑一声:“陛下?金人兵临城下时,是谁信了那骗子的道术,结果却要我们开城投降?” “若不是嘉珉殿下,大宋差点亡在二位手上。”张叔夜回头冷哼一声。 要说之前,他的确是忠臣,在场的大多也都是,可惜,宋徽宗与宋钦宗表现的实在太差劲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殷灵毓一出,大臣们看二圣简直不要太碍眼。 然而要怎么处理他们的确是个问题。 赵缨络将那人的女儿在公主府养伤的情况告诉了他,就见殷灵毓往二圣方向走,抿唇毅然跟了上去。 宋徽宗见了殷灵毓第一反应是辨认,第二反应是破口大骂。 他和这个所谓的女儿不熟,和她娘,那个妹妹也不太熟,只是后宫妇人之间的事情,只是一个宗室女,认下了就认下了,哄老人家高兴而已。 怎么会想到今日这般境地。 殷灵毓缓步向前,辱骂并不过耳,战场上还有硝烟,在她身后舞动摇曳,张叔夜看见她拔出了腰间那柄剑。 是的,剑,从回到东京,武器充足了一些之后,殿下的武器就换成了剑。 “逆女!你要做什么!”宋徽宗吓得连连踢蹬着往后挪。 大臣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张叔夜反应极快,大喝一声:“殿下!不可!” 不是不能杀,可是不该由殿下来杀。 既然存了那个希望,就不能让殿下背上骂名,这是为人臣子应尽的本分。 殷灵毓的剑已经抵上宋徽宗咽喉,她转头对着张叔夜,还有那些神色或慌张或复杂的大臣们一笑。 “有何不可的?你们不想吗?” 手起,剑落。 血光迸裂。 这样的废物,还搭上韦柔和朱静仪,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的东西,杀就杀了。 她又不在乎什么皇位。 少女身着庄重黑红色,漫不经心拔剑:“诸位受苦了,这个弑君罪名,我替诸位来担。” 李若水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和解脱:“好……好!这昏君,早该死了!” 张叔夜嘴唇颤抖,最终重重一撩袍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何至于此!臣等无能,竟让您……” 大臣们神色各异,但要说没有触动,那是假话。 可……张叔夜的意思,难不成是…… 他们有些沉默下去。 赵缨络率先站了出来,以匕首割下一缕头发,冷声道:“赵氏缨络今日断发绝亲!” “此身此心,再不以昏君为父兄!” 然后又有帝姬站出来,身穿着普通衣服,手中还拿着长枪,抢过赵缨络手中的匕首,同样割断一缕发丢在脚下。 “赵氏多富,与昏君恩断义绝!” 走出的女子一位接一位,顺德帝姬赵瑚儿,惠福帝姬赵珠珠,茂德帝姬赵福金,还有韦柔与朱静仪的母家人,就连年幼的仪福帝姬赵圆珠都抹着眼泪,站到姐姐们中间。 韦柔与朱静仪的遗诏份量若还是不够,那就加上她们! 加上她们从此的名声!性命!前程!哪怕从此成为不忠不孝之辈! 孙傅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一幕……这一幕何其荒诞!可又何其震撼! 他不顾一切的喊出了声。 “嘉珉殿下!老臣愿为您作证!二圣……是死于金军流矢!” 第十七章 山海 焦池抱臂:“小人没看到官家啊!官家呢?” 他像模像样的四下张望起来,意思很明显,干脆就将二圣当作失踪于金军之中了。 有人侧目,有人沉思,有人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想附和一下。 不不不,还有个康王殿下呢! 可是…… 小殿下说,你们不想吗? 然后她轻描淡写道,那我替你们担了。 于是小殿下就这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后,毫不顾忌名声的出剑,给他们所有人出了这一口恶气。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可是那天晚上是抱着必死之心才敢去弑君,只是被秦桧破坏了,现在能活下去了,顾虑自然就又多了起来。 北宋士大夫是极为看重君臣纲常的,能让他们动摇至此,只能说,徽宗钦宗,实在不似人君。 “不必如此。”殷灵毓笑笑:“是我做的,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韦柔,朱静仪,她们不该白死,还有更多守城的人,都应该被记住。 只是他们习惯了政治算计而已,她不是不懂,但她不屑用什么春秋笔法,二圣该死就是该死。 可是,自古以来何曾有弑父杀兄的皇帝呢?张叔夜被殷灵毓从半跪着拽起来的时候还在想。 尤其殿下又是女子,虽然是宗室血脉,可又隔得远了些,名正言顺才最好啊,何须做这样有争议的事。 ……除非,殿下就真的是一个纯粹的人,到了现在,都只是站在他们这边。 而没有,去觊觎权力。 哪怕她现在一呼百应,却依旧是保护他们所有人的心态。 甚至包括他这样的糟老头子,包括各位浸淫朝廷多年的大臣,哪怕他们习惯了勾心斗角,明哲保身。 可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 张叔夜握紧拳头,看着殷灵毓拉着那些帝姬们,安抚她们的情绪。 如果没遇见过殿下也不必纠结了,可是遇见过了,被庇佑过了,尝过跟随真正明主的滋味了,谁能放手呢? 一见殿下误终身,所以…… 不干你也得干! 自有先例! 张叔夜环顾一周,开始暗搓搓找人拉下水。 实际上并没打算将天下拱手让给赵构,只是在尽可能庇护乱世中的人的殷灵毓,尚且不知张叔夜的心思。 完颜宗翰被半死不活的拖了过来时,她正在问谁叫秦桧。 秦桧到死都没明白,同样是投金,其余几个人自请辞官,便能得活,为什么只有他要给二圣陪葬。 众人最终将完颜宗翰丢给了众帝姬,还有王妃,平民女子,众人以长枪,簪子,匕首,刀剑,将之一点点处死。 有人在发泄过后,跌坐一旁,就大哭起来。 连韦柔都那般绝望,她们也都还年轻,漂亮,又怎么能承受,只是一直压着,一直撑着,然后幸运的得到了那场反抗和营救,再之后就一直用守城用劳作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她们对金军下手极狠,哪怕害怕也还是坚守在城墙上好几日,一直等到援军的到来,又何尝不是一种疏解情绪的方式。 哭吧,哭吧,哭出来也许会好一些。 有些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妻女,抱着她们涕泗横流。 只要还活着就好。 臣子终于返回了遥远又近在咫尺的东京城中。 张叔夜从金军将领处问出了完颜宗望的动向,提议道:“嘉珉殿下,我等不若整顿兵马,前去追击,以免金军深入中原大地,让百姓为战火所苦。” “老臣已联络河北招抚使张所张大人,他此时应当正率军赶来,殿下与张大人又连日守城,将士疲惫,贸然追击恐有不妥,不若稍作休整,同时联络各地驻军及义军,再行包抄,一举歼灭金军。”宗泽阻拦道。 焦池也在,忍不住插话道:“殿下,金人残暴,若让他们逃了,只怕沿途百姓又要遭殃。” 殷灵毓俨然依旧是主心骨,众人则是多少有些默认的意思。 “金军无恶不作。”殷灵毓蹙眉:“然而我军也的确需要休整,三日,就等三日。” 还不等张叔夜与宗泽两个武将应下,孙傅已经拱手称是。 出了门,众人的眉眼官司打的飞快。 而殷灵毓则在心底问着殷愿:“阿愿,确定明日傍晚就能到?” “绝对能!说不定还能提前点!”殷愿已经歇够了,果断抛弃了张所等人的大部队,想早点飞回来与宿主汇合:“宿主!我今天晚上就能到!有没有我的饭?” “有。”殷灵毓轻笑了声:“慢点赶路,阿愿。” “知道啦知道啦!” 完颜宗望南下其实也走的不算远,毕竟还有完颜宗翰在东京城这边等着他运粮过去,因此,殷愿到家吃饭时,完颜宗望也从一队逃兵处得知了金军大败的消息。 “这个蠢货!”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三万大军,竟败在一群残兵败将,还有妇人手里!” 现在他怎么办? 现在完颜宗望是等于孤军深入,四面皆敌,哪怕有着大军却少粮草补给,郭药师身在大后方,又是降将,完颜宗望对他不抱期望。 难道要转身面对宋军,北伐归国? 完颜宗望眼中精光一闪。 “那康王赵构现在何处?” 只恨自己将所有俘虏都留在了完颜宗翰处,现在手上想立一个伪宋也根本没有人选,只能再去捉一个了。 “元帅,此时不应速速北返吗?”副将道。 “宋人虽胜一仗,但二圣已死,朝廷无主,若能擒获赵构,扶植他为傀儡,建立伪宋政权,则中原可为我所用,届时宋人内部分裂,我军进退有据,何愁大事不成?”完颜宗望信心满满:“传令下去,轻装疾行,务必在宋军反应过来前拿下应天府!” 他盘算的很清楚,只要控制赵构,就能以“正统宋廷”的名义招降纳叛,分化宋人抵抗力量。 但他不了解赵构。 完颜宗望率军直扑康王赵构,赵构这次直接上了大船跑,跑的毫不犹豫,跑的迅捷如风,跑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百姓何处觅活路。 搜山检海都抓不到人,完颜宗望束手无策。 第十八章 难安 完颜宗望:拔剑四顾心茫然。 赵构呢? 那么大一个康王呢? 我可是来找你登基的啊!赶紧滚回来当皇帝啊!或者你把身份借我也行啊!跑个屁啊! 完颜宗望骂骂咧咧。 东京城内外,已经暂时稳定了下来。 殷愿在屋子里扑棱来扑棱去,专追着宗泽的副将啄,众人忍笑。 他也是的,连小金雕也要嘴欠几句,明知道这殿下的爱宠是能听懂人话级别的通人性,偏偏爱去逗一下,说人家丑兮兮的讨不着媳妇儿。 “咕!咕咕!” 殷愿和那副将也只是玩闹,用的力气不大,副将也就不还手,躲来躲去的乱窜,倒是让众人缓解了一些情绪,纷纷笑着打趣起来。 张所揶揄道:“呦,毛大人,从前你不是吹嘘自己在边关射落过三只金雕?怎的今日被只半大雏鸟追得满屋钻!” 一年迈的文官摇头笑叹:“瞧瞧,连小金雕都知道爱美找媳妇儿喽!” 宗泽也笑:“早说让你别招惹这小祖宗了吧?” 赵缨络掩唇:“小阿愿那可是得嘉珉亲手喂食的呢,的确是小祖宗呐!” 一群人坐在公主府的会客厅里,对于被拆了一部分的皇宫绝口不提,只一同计划着要连同其他义军一起,将逃窜至应天府附近的金军剿灭。 殷灵毓从后面走过来时,就看到如此景象,满屋的人,大多是紫色绯色官服,但也有一些是女子的钗裙。 被救出来的老大人们大多已经把自己收拾的精神利索,只是这些日子的折磨到底也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比如大多比年龄更加花白的头发,还有骤然消瘦下去的身形。 但精气神却没有垮,众人纷纷看向走过来的殷灵毓,带着光亮,也带着敬服。 三日已到,他们预备出发了。 但这停留的三日,他们不仅等到了张所带来了大批宋军,也彻底了解了自靖康之变以来,殷灵毓所做的一切。 反杀金军,鼓舞女眷,天降异象,带头冲锋,反杀金军,救出俘虏,桩桩件件都强到叫人目眩神迷。 更不用说守城期间,提供米粮,救死扶伤,承担压力作出拆皇宫的决定,以牌位压二圣,与张大人一同组织守城,制造出神雷大炮,击倒大纛定乾坤,哪一点都几近完美。 说句大不敬的话,嘉珉殿下无愧封号,如玉君子,美好爱民,简直是天生的主公苗子。 至于为什么这么了解……去问那个到处拜访谈心的张叔夜,还有何烈秦仔等被殿下的品行作为征服的太学生去吧! 李清照就坐在赵缨络身旁,看到殷灵毓走进来眼底便涌上欣喜。 她是随着张所的队伍一起来的。 原本金人大举进攻,东京陷落,赵明诚与她居住在青州,不得不赶快考虑避难的问题,包括二人收藏的金石文玩,也在想办法送走。 可从亲故好友那里得知,东京似有变故,李清照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如果彻底没有希望了,也就算了,但若是东京守住了呢?若是就差援军呢? 为此,李清照和赵明诚难得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东京还在抵抗!东京一定还有人在!否则金军不可能这样分兵!这样妄动!” “……《神龙兰亭》摹本可还在你妆奁下的暗格里?明日启程前须得用油纸裹好……” “夫君!”李清照喝了一声,赵明诚别开了头。 李清照那一瞬觉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没看清枕边人是这样懦弱自私的人。 “这种关头哪怕是你我这样清谈文人也应该尽绵薄之力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山河陷落呢!?” 赵明诚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去得兵荒马乱之地?况且金人最喜掳掠贵族女眷!” “你也知道金人残暴,你也知道东京的皇室,命妇乃至百姓在遭遇着什么!可你的想法就只有南逃吗?!”李清照将素日把玩的那一方汉玉的印章高高举起,最终还是没有扔下。 赵明诚满心满眼以为自己的妻子回心转意了,放弃了,于是大大松了口气。 李清照只是想,这东西买的时候还挺值钱的,也不知道能换多少粮草,还是不要摔了。 当晚,李清照毅然找了当地的自家堂兄和赵明诚那边的长辈,在他们的见证下,与赵明诚和离。 至于赵明诚的挽留,李清照强迫自己不去听。 他们是有感情,可家国面前他既然不肯站出来,她也不屑再要他! 然后李清照用了父亲堂兄的故旧渠道,在当地将嫁妆和收藏匆匆变卖,扮作男子,化名李易安,带上堂兄支援的一队人手,靠着父亲的人脉,联系并追赶上了张所。 然而,前天下午到了东京城外,嘉珉殿下一眼识破了她的伪装,并对她的作品多有称赞。 自豪?荣幸?感激?感动? 李清照不知道,但她看见殷灵毓就觉得心情舒畅,是那种得到认可与支持,找到同类的感受。 殷灵毓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李易安李易安,易安居士,很难不往这方面想,再加上她自己女扮男装也很有经验,自然将李清照认了出来。 随着她进来,殷愿乖乖飞回她肩上,毛副将立刻回去坐好,不再耍宝。 “殿下,我等该如何部署出军?”张所第一个开口。 至于屋里坐了一群女子会不会不自在? 开玩笑,大娘娘才归天多少年啊,再说了,在座谁不是从金营和守城战乱中存活下来的?谁嫌弃谁?他们的妻女还不是靠殿下救的?殿下有点儿自己的班底不正常吗? “嗯,前线战报有吗?” “有,康王已顺江而下,恐怕此刻已经入海,金军不善水战,正在江畔徘徊不前。”宗泽道。 呵呵,康王,他还想着投奔过呢,这么一看,没戏! “对了,殿下。”孙傅作为在场之中较为德高望重之辈,站起身来:“近日天冷,老臣为您加衣。” 殷灵毓刚低下去看地图的头又抬起来了。 啊? 第十九章 合围 眼前的小殿下明显有点懵了,但孙傅面不改色,拿着提前藏在一边的龙袍就上前。 这可是他们这群人偷偷商议后,共同决定的,也是他们方才忐忑紧张的根源。 毕竟二圣实在太抽象,皇子基本全军覆没,还有个跑路了的康王不堪大用。 最主要的是,嘉珉殿下她值得! 他们八辈子没见过这么像样的主公,啊不,天子了! 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等什么等!等那个跑的比飞的还快的,二圣以外的第三圣吗?! 可是殿下毕竟是女子,他们又是第一次效仿太祖,难免紧张不安一些,这才在殷愿飞进屋子后不约而同的看起了一啄一躲的笑话。 明黄龙袍被孙傅抖开,正要披上去,殷愿都自觉跳开到一边去了。 殷灵毓伸手拦下,神色并不欣喜,反而很认真。 “你们想好了吗?” 孙傅点头:“唯有殿下,可堪大任,臣等甘愿追随。” “我也许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 孙傅听着眼眶就又是一酸,本来停下的手毫不犹豫,拿着宽大的袍子把小殿下一裹。 看看,看看! 坦诚,强大,真挚,又清醒。 而且,这个时候这种关头,还在想着他们这些臣子的殿下。 他们怎么敢错过? 小殿下问他们决定好了吗?是在问他们,真的确定要主动去打破千年的礼法,自愿拥立女子称帝吗? 明明是平和从容的放开手,偏偏比什么都勾动和蛊惑人心。 逃不掉了。 你说你没有那么好,可你看看啊,殿下,还有谁,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龙袍是托了各位帝姬在宫中找的,到底不是按照殷灵毓的身形来做的,因此显得宽大,却不滑稽。 孙傅退后,众臣,包括李清照和众帝姬,纷纷起身下拜。 “圣主岂在男女!” “殿下身带异象,乃天命女帝!臣请殿下顺天应人,正位宸极!” “臣等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殷灵毓披着龙袍,叹口气。 虽然也有想过该怎么走,但现在这个进程未免有点快了,她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 北宋的大臣们真是……比南宋猛很多啊,而且…… 其实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责任在向自己招手。 但看看面前殷切的众人,想想原本惨痛的历史…… 他们选择了她,她也不会辜负他们。 “诸卿既以天命相托,朕自当与尔等共承社稷之重。”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不问男女,唯问苍生,自今日始,前朝旧制该破则破,该立则立,凡愿同心者,朕必不负,锦绣山河万里,当自诸卿手中笔,腰间剑,胸中谋始。” “诸卿,请平身。” 一番话给不少人说的热泪盈眶,然而在殷灵毓打算亲自带兵时,又给憋了回去。 “陛下不可啊!” “陛下当坐镇中枢!” 大宋开国以来,除了太祖太宗,就没有上战场亲征的皇帝,哪怕知道殷灵毓身手和指挥能力都不俗,大臣们也不敢冒险。 殷灵毓抬手往下压了压,众人只好收声。 “诸卿,且听我…听朕说。” 不太适应的改过口,殷灵毓道:“朕对于君主,和尔等的理解可能有所差别。” “天子当守国门,君王应死社稷。” “朕理解诸位是关心和担忧朕,可如今一朝动乱,金人俘我大宋天子,掠我大宋京城,欲折我汉家脊梁,朕若不能站出来,打出我大宋的威名与骨气,那才是对社稷的不负责。” “山河破碎,当以血铸城,日月倒悬,必以剑护民,朕非独坐高堂之君,尔等亦非偏安一隅之臣,今日金人铁蹄踏我疆土,辱我子民,此仇此恨,唯有以雷霆之势还之!” “朕愿为锋刃,诸卿想来亦可为肱骨,还请诸卿,与朕一同挽天倾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可好?” 一句“可好?”,给屋里大半的臣子干的丢盔弃甲,想劝的话也忘了,逐渐脸红脖子粗激动振奋起来。 呜呜呜!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其中又以宗泽,张所这种坚定北伐支持者为最。 这种话,谁能不热血沸腾?谁能抵挡住这种诱惑和攻势? 爱谁能谁能!他们不能! 在一旁的陈过庭苦笑一声,拱手道:“陛下啊陛下……臣本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您这一番话,倒叫臣无话可说了!既如此,臣必竭尽全力,调度朝中诸事,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李清照亦红着眼尾起身,毛遂自荐:“妾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陛下既以苍生为念,臣愿以笔墨为刀,传檄天下,使四海皆知陛下之志,使万民共赴国难!” “易安居士,该称臣了。”殷灵毓轻笑一下,李清照和众帝姬坐在这里,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了,大臣们不也没反对吗? 李清照激动到有些哽咽,只能又俯身拜下,而赵缨络等人也随之起身,不过并未说什么。 她们还不够能帮上太多忙,但她们一定会好好帮助嘉珉…不,陛下的。 宗泽高声道:“老臣虽年迈,愿为先锋,誓死追随陛下征伐!金人猖狂,我大宋岂能任人宰割?陛下既为锋刃,臣愿为陛下手中长枪,直捣黄龙!” “臣等何其有幸,得遇明主。”孙傅抹了把眼泪:“愿竭尽所能,助陛下重整山河!” 殷愿歪头。 “宿主,感觉如何?” 殷灵毓低眸去看地图。 “压力有点大。” 嘴上这么说,然而手上大刀阔斧一划:“李纲李大人应是在此处?若联络用兵,合围金军,再加那日的大炮,如何?” 大炮?!对啊!还有这好玩意儿呢!武将文臣纷纷恍然。 那确实没啥顾虑了!不把跑到大宋腹地的那股金军剿灭干净,算他们这些人无能! 天子御驾亲征的排场殷灵毓就没要了,耽误事儿,早些把完颜宗望解决,也好早些让百姓安定下来。 粮草兵力,这几日大臣们齐心协力已经凑足,还有赶工出来的另外一门炮,以及几十颗炮弹,一起拉上。 第二十章 引荐 完颜宗望被迫整兵,预备北伐。 金人,北伐?!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然而他们也没办法,找不到赵构,又四面皆敌,只能考虑赶紧趁着有生力量还算完好,迅速打回去了。 完颜宗望并不相信逃兵口中所说的天雷,认为这和那劳什子“异象”都是编造出来的,此时此刻,还是一封来自新建朝堂的檄文更叫他心烦意乱。 “夫天地有正气,夷夏有纲常!尔金人豺狼成性,欺天悖盟,裂我社稷,虏我君亲。” 你看看这话是不是太难听了?!弱肉强食,你们自己又不敢打又富的流油,怎么能怪我们觊觎呢? “昔我太祖开基,仁德被于四海,今尔虏酋肆虐,暴行闻于九州,东京巍然犹在,百万遗民同仇,尔辈尚敢驱犬羊之众,窥江南之疆耶?” 越想越气!你们的东京第一次明明那么好打!直接大开着门!还能怪我们有野心?谁看到那场面了还没有? “笔锋虽弱,可录尔罪于汗青,剑刃虽单,当断汝头于函谷!” “尔金人恃一时之强,凌虐上国,然天道好还,岂容凶逆久存?昔匈奴突厥之暴,终化丘墟,今尔辈之恶,更甚往昔!” “中原豪杰已愤然而起,江淮义士皆枕戈待旦!宋军所指,必当犁庭扫穴!” “汉人就是狡诈!”完颜宗望看到这儿已经被气的失了分寸,破口大骂。 要杀我还要让我遗臭万年?这就是汉人对异族的正常态度?不是应该岁贡和盟约吗? 习惯了宋人的卑躬屈膝,拿钱开路,猛然被这么言辞犀利的一骂,还是个女人,完颜宗望破防不已。 推举女子为帝,按理应当掀起波澜,奈何南方被完颜宗望威胁着,指望不上康王,一心只想新帝快点前来解救,而北方刚从东京破了的消息中得知新帝种种作为,还有大获全胜的消息,无比振奋。 再加上众位老臣拉上自己的脸面名声,力保殷灵毓,为她传扬美名,一时之间竟也没什么反对的动静。 殷愿现在成了御宠,待遇一如往昔,飞在殷灵毓的脑袋上雀跃的放风。 “宿主!前面有条河!适合休息!” 与此同时,熟知这一带地形的张所也一样策马上前:“陛下,前方有一河谷,适宜扎营布灶。” 陛下小是小了点儿,但是太好带了!既不搞什么微操指挥,也不弄什么御驾排场,大马一骑,金雕一带,剑和箭挂身上,埋头就是赶路。 省心啊! 甚至还能看到陛下认真考虑地形影响,粮草辎重,不像某些人,仗仗不会打,指挥要求一大串! 从前汉唐将领那种好日子也终于是轮到他们过一过了! 就是这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不记得陛下以前喜欢玩鹰啊? 总之有个尚武的陛下真香! 而且陛下说的也没错,现在的情形,的确需要打出强硬的姿态,打出汉人的脊梁来,重振宋人的骨气,陛下就是最好的人选。 “嗯,传令下去,大军整休一个时辰,按行军序列扎营,斥候放出去五里。”殷灵毓抓着缰绳安排道。 张所觉得无需再补充,便应道:“是。” 这次出征,张叔夜和大部分文臣被留在了东京,而宗泽,张所则跟随殷灵毓出发南下。 取水,砍柴,炊烟很快在河滩上升起,米香混着腌菜的饭香飘散开来。 陛下那大半地窖的粮食留给了东京众人,他们吃的是自己募兵时筹集的粮食。 写檄文的李清照随军南下,跟在殷灵毓身边,此刻和她坐在同一个火堆旁等饭熟。 张所领着一个头戴黑漆幞头,身着赭红色窄袖战袍的高大青年走过来,青年身形挺拔,英气坚毅,有些紧张的紧抿着唇,显得严肃又沉稳。 殷愿倒是大大方方照着青年的肩膀落了上去。 “宿主,这个就是岳飞!” 张所的声音同时响起:“陛下,臣为您引荐一名将才,此乃相州汤阴岳飞,字鹏举,虽为举人出身,然弓马娴熟,韬略过人,特此为陛下引荐。” “末将岳飞,参见陛下,愿效犬马之劳,随陛下驱除胡虏,还我河山!”岳飞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殷灵毓下意识一侧身。 岳飞瞪大眼睛。 殷灵毓干脆顺势站起身来,亲自托着岳飞的手腕把人扶起来:“鹏举请起,不必多礼。” 岳飞被殷灵毓亲自扶起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常年习武的手本是很稳的,此刻却已经微微发颤,显然没料到天子会避开他的礼数,更没想到天子会对他这等无名小卒亲手相扶。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 殷灵毓可不管这个,岳飞的礼,她不觉得自己能心安理得受下,放开手坐回去:“无妨,我素来不喜那些虚礼,李大人想来再清楚不过。” 一想到自己以笔作刀时用的墨是天子亲手给磨的,李清照就脸一红。 激动的。 张所宗泽这两天跟的近,也能看出些东西来,陛下是相当实用的性子,弯弯绕绕都不喜欢,只是似乎的确对岳飞有些过于礼贤下士了。 想来是惜才吧,张所只能这样想。 “好了,先不说这些,鹏举,坐吧。”张所扭头关照了一下,就继续看向殷灵毓:“陛下,虽说当务之急是先解江南之围,但老臣斗胆,您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一说这个,宗泽也竖起了耳朵。 “老将军是想问北伐之事吧?”殷灵毓淡笑道。 张所老脸有点挂不住,但很痛快的点了点头。 没办法,被骗怕了,现在大部分文官都不在,他和宗泽又都不再年轻,挂念着北伐,挂念着燕云十六州,所以,必须再确认一遍陛下的态度。 “金人虽来势汹汹,然其战线过长,补给困难,我军若能固守要地,断其粮道,再以精锐袭扰,必可使其首尾难顾。”殷灵毓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划线。 这意思就是不仅要打,连怎么打都想好了,张所和宗泽长松口气。 第二十一章 驱使 太好了! 只要陛下的态度别变,他们就是自掏腰包也得把仗给打完! 只要别老议和,怎么着都行! 岳飞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但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一下子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来。 他同样主战。 换句话说,其实这火堆旁五个人,只有主战派,还有觉得主战派还是保守了派。 君臣彼此都觉得很对胃口,自然更加和乐。 殷灵毓吃的就是普通的饭菜,和士兵并无分别,唯一的小灶就是殷愿自己飞到河里抓回来的鱼,插在火边烤熟,殷愿执意分了肥嫩的鱼肚子肉给她。 当今天子,同食同行,这支军队也逐渐更加凝聚。 而宗泽张所等人看在眼里,也并无异议。 这样更好,陛下在兵中有深重威望,其实对将领反而是好事,更能去放的开手。 一路南下行去,目的地直指完颜宗望与其麾下金军。 完颜宗望还是比较善战,也足够狠,来了一手阴招。 在殷灵毓等人南下的时候,金军不搜山了,直接放弃了寻找赵构,改抓人。 金军驱民数万,以之为盾。 人潮哭泣着被身后的刀剑逼向前,金军的铁骑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刀光闪烁间,不时有人倒下,金军紧缩在人潮中,混乱的百姓成为了他们的保护。 完颜宗望得意洋洋。 这下看你们宋人怎么玩儿? 斥候迅速回报大军。 “畜生!”韩世忠听了目眦欲裂,勒马大骂着,身后的梁红玉与李清照并骑,也是满面怒容。 韩世忠在得知檄文与新帝的消息后立刻带手下义军投奔了过来。 管什么女帝啊,能抗金就是好皇帝啊!再说了,朝中重臣没有几个傻子,他们不管是不是甘愿,也已经拥立了女帝,甚至包括宗泽老将军等人,他这样的小喽啰跟着走就行了! “宗老将军,张大人,二位可有何良策?”李清照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 天杀的金狗!丧尽天良!竟以百姓为盾! “金军此举歹毒至极。若我军放箭,必伤及无辜百姓,若不出击,待其逼近,我军将陷入被动。”宗泽握紧了手中长枪,心中也是愤怒不已。 可恨!可恨啊! 张所苦思冥想着:“金军驱民为盾,就是意在乱我军心,可这些都是我大宋百姓………难道就无破解之法?” 哭声更近了,远远的地平线已经能看到人潮,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张所张了张口,狠下心,打算将责任担下来。 如果是陛下这样的天子,他为其背锅是理所应当的。 “陛下,老臣请放箭……” “诸位!”殷灵毓打断他:“起雾了!好机会!趁此时机,营救百姓为先!” 张所一愣。 果然,如浓烟般的白雾迅速从不知何处钻了出来,浓郁,厚重,遮天蔽日。 殷愿不飞了,趴在殷灵毓肩头心疼她。 “宿主!一次三年呢!别这么大方行不行!” “好啦,可是,这是数万人的性命呢,阿愿。” 殷愿气呼呼的拿喙碰碰她的额头。 浓雾骤起,如天降屏障,瞬间遮蔽了整片战场。 宗泽惊愕地望向四周:“这雾来得好生蹊跷!” 梁红玉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耳贴地面细听:“金军阵脚定然已乱!马蹄声全杂了!” 她和韩世忠还未正式成亲,却也拜过天地了,从前也是抗金义士,因此跟在战场上,一同前来投奔了殷灵毓。 张所眼里都放光,只来得及恭维了一句“陛下圣明!此乃天助大宋!”,就迫不及待开始点兵点将。 “岳飞!韩世忠!你二人各带一队上前!从侧翼将百姓尽可能与金军分隔开!” “是!” “是!” 二人齐声答了,转身就去点人。 张所转身吩咐人去快些趁着他们这边雾还不浓,快去割些青草湿柴来,好点起浓烟做讯号和标记。 浓雾如纱,笼罩四野,岳飞与韩世忠各率精兵,借着雾气的掩护悄然逼近,金军阵中果然大乱,战马嘶鸣,呵斥声此起彼伏。 金军处的大雾尤其浓厚,完颜宗望甚至看不出十步之外,只能紧急叫停。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金军就是以铁骑闻名的,战马,盔甲,战阵,这样的大雾天再前进很容易撞到一起,然后自己人消灭自己人。 “你们以伍为单位分散行动,引导百姓向后撤离。”岳飞和韩世忠各抽调了一部分人去救百姓,随后对视一眼,一起向浓雾中的金军杀去。 “杀啊!” “冲啊!金狗人人得而诛之!” “金狗竟敢拿我们的百姓当盾牌,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大宋男儿的刀不是吃素的!” “宋军!是宋军!”金兵慌乱地叫喊着。浓雾中,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同伴的惨叫。 完颜宗望在阵中面色扭曲,喝令道:“传令下去,全军收缩!保护中军!” 然而他也心慌的厉害。 这浓雾无缘无故的出现,莫非真是天佑大宋? 听着喊杀声震天,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完颜宗望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胡乱往右边挪动试图突围,然而只能看到后退逃跑的自家金军。 “不许退!后退者斩!”完颜宗望高声喊道,但诡异的浓雾,不知深浅的宋军,莫不为金军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和恐慌。 原来从前那些人不是在开玩笑!宋人是真的如有天助!那次的乌云和大雪也不伤人,但应该也是如此恰到好处! 身处似乎没有边际的大雾中,完颜宗望无法再忍受下去,一把拽过身旁的亲兵:“放箭!不分敌我,给我放箭!” 亲兵犹豫道:“可是,我们的士兵还和百姓混在一起……” “别管了!”完颜宗望脸色铁青:“杀出去!快点杀出去!离开这里!” 箭矢破空,盲目地射入浓雾,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为时已晚,百姓大部分都已跟随宋军走向烟雾与火光处,相互搀扶着,直到确认自己安全下来,这才跪地痛哭,感谢朝廷的救命之恩。 第二十二章 振奋 而箭矢大部分都射到了金军自己人身上。 耳边擦过一道流矢,韩世忠心有余悸的把枪一挑,将又一个金军扫落马下,忍不住嘟囔了句:“这雾,金狗看不着,咱也看不着啊!” 话音刚落,便见雾气骤然淡去,随后身后喊杀声骤起。 韩世忠讶异的一边往侧翼躲一边咂舌。 “原来还真不是编的呀!” 谁让什么神鹰认主,金光笼罩,乌云压压金营,大雪助归途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啊! 他还以为这是女帝惯例,整个神女身份好压服人呢! 韩世忠抬枪把身边一乱窜过来的金人戳了,雾也差不多散干净了,殷灵毓正调整着炮口,宗泽亲自扶着。 “点火!” “好!”宗泽聚精会神。 当初焦池那小子在陛下的指挥下可以说是一炮干掉了金军元帅,别说武将了,就是文臣,谁对这大炮能没兴趣? 一共就两门,张所和他一人一门,毛副将已经带兵冲杀上去,支援韩世忠岳飞等人去了。 两发炮弹落点虽不算精准,但金军到底人数众多,体积庞大,也正落在金军中军里,轰然爆裂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破碎的铁片裹挟着火星四溅飞射,将周遭的金兵撕得血肉横飞。 上次异象,金军不信。 上次大雪,金军不信。 逃兵说神雷,金军还是不信。 现在……… “宋军有妖法!” “救我!救我!” 他们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金军大乱。 原本就已经不够严整的军阵像被捅穿的蜂巢,前排的骑兵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后排的步兵互相推搡着,还有金军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笨重而势大力沉,混乱起来更是要命,骑术再好的人也可能丧命马蹄之下。 完颜宗望倒是没有被先前的两发炮弹击中,但同样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大喊铁浮屠,预备强冲迎敌,却又被尖锐的鸣啸声中断。 炮弹又不是只有两枚。 马鞍被气浪鼓动着,旋转着飞上天空。 浓雾其实已经散尽,硝烟与血雾取而代之。 战争从不慈悲。 殷灵毓面无表情,指挥着炮击方位,只在第三轮后轻声道:“好了,停下吧。” 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是金军已经开始溃散,大部分阵型都已经垮掉,变成了与宋军短兵相接,再放炮弹,就容易伤到自己人了。 金人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子,儿女。 宋人就没有了吗? 侵略者永远不值得原谅,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她都不愿意放过那座岛上的银矿。 殷灵毓踩着马镫跳上马:“驾!” 宗泽张所赶紧扔下炮跟上去:“陛下!陛下您不用冲阵!老臣愿为您先锋啊陛下!” 收回前言! 陛下一点都不好带! 哪儿有天子一言不合就亲自上去了的啊! 虽然……的确很振奋军心就是了。 宗泽张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欲哭无泪在后面狂追。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陛下! 不对! 别想有下次啊啊啊啊! 全军前压,士气大振的宋军,慌乱崩溃的金军,结果自不必多说。 完颜宗望被活捉的时候已经快疯了。 哪有这么打仗的!你干脆直接飞起来宣读神谕得了呗! 这个时候完颜宗望还叫斡离不,因为拗口,一般都称呼其为二太子,只是在当下的境地里,这一句二太子就显得分外讽刺。 “二太子?”殷灵毓看向被押过来的血人,挑眉:“还活着啊?” 岳飞一脚踹在他膝窝,喝道:“跪下!” 完颜宗望踉跄一下,硬挺着不跪,冷笑道:“你们宋人只会使妖法,算什么好汉?” “说的什么鸟语,听不懂。”韩世忠挖了挖耳朵,啐道。 完颜宗望被气的大口喘息,切换成半生不熟的汉话,又说了一遍。 殷灵毓在他面前一站,显得更小了,张所越看越不舒服,上去接替过岳飞就是一脚狠的,毫不留情,把完颜宗望踹跪在地上押住,这才回头看了岳飞一眼。 你小子!学着点儿! 岳飞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记住了。 殷灵毓摊手:“你们金人不是自诩勇武吗?怎么,败了便怪天怪地,不敢认输?” 完颜宗望咬牙:“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二太子应该也算身价不菲吧?”殷灵毓上下打量着完颜宗望。 完颜宗翰是金国国相的长子,但这完颜宗望可是二太子呢! 完颜宗望梗着脖子,不答。 殷灵毓并不生气,抽出剑架在他脖子上,恍若无事,自然的道:“你觉得,你值多少岁贡?” 寒意与锋锐稳稳的贴在颈侧,给人的威胁感到底是不一样的,完颜宗望一窒,终于低下头,咬牙道:“此事……此事还需禀报我父皇定夺。” 殷灵毓收剑:“值钱就行,我们可以慢慢等,良臣!带走!” 韩世忠咧嘴一笑,一把扯起完颜宗望:“走吧,二太子,咱们大宋的招待!包你满意!下次还想再来!” 完颜宗望也就是被血和碎肉糊了一脸,不然高低表演一个什么叫红温。 什么叫下次再来! 杀千刀的宋人!还有可恶的女娃娃皇帝! 然而想起那恐怖的神雷炮火,完颜宗望忍气吞声,不再吱声,路过李清照负责约束安抚的百姓时,还喜提了烂泥巴浴。 韩世忠“呸呸呸”了半天,满脸晦气的把人安排看管好。 而宗泽还有点不真实感。 “这仗……打的还挺快的。” “热武器参战是这样的,宗老将军,时代变了。”殷灵毓道:“筑京观吧,也好给我大宋子民出一口恶气。” “是,陛下。” 殷灵毓这边已经在商议百姓的安置,而海上,因为大宋海贸的繁荣昌盛,海盗自然也不缺。 很不幸,赵构所在的船只正面撞上了一队。 因为是逃跑,赵构身边的军队倒是也有一些,但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箭矢钉在船体上的破空声,刀枪相击的金铁声,赵构依然瑟瑟发抖。 “快!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给钱!给钱!快让他们走!” 第二十三章 叛臣 进来汇报战况的将领无语凝噎。 海盗虽说猖獗,但他们这边也不是打不过啊!至于吗!? 赵构至于。 他不是怕海盗,他怕被金人追上,他怕回到金营中,正是因为他知道被抓住的人会遭遇什么,所以他更加畏惧金人。 只要保全自己就好了…… 只剩自己了,保全自己,等安定下来就可以登基了…… 不要被追上……不要被抓去金营! 那魁梧高大的身躯,那满怀恶意的眼神和打量,那无可抵御的金军骑兵…… “殿下,海盗已被击退,看那打扮应该是倭人,我军伤亡轻微……” 那将领汇报了情况,可赵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耳中充斥着金军铁骑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船后不远处追赶。 可这明明是在海上。 赵构也知道,但他无法自控的颤抖,于是突然抓起案几上的茶杯狠狠砸向舱壁,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开船!快点开!” 风浪愈发强烈,应该下锚停驻,然而赵构坚持不允。 入夜了。 船身又是一阵晃动,这次伴随着远处隐约的雷声。 赵构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甲板,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黑暗中,海浪如墨,远处电光闪烁,照亮了起伏的海面。 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赵构看见数十艘战船的轮廓正在逼近!桅杆上飘扬的分明是金军的大旗!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赵构尖叫着后退,绊倒在甲板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必须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船正在海上,能逃到哪里去? 闻声而围过来的下属和士兵被爬起来的赵构一把推开,没走两步,赵构又重重的滑倒,姿势僵硬又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上前查看。 赵构已被活生生吓死了。 海面上哪里有什么金军呢? 同样是夜色下,宋军营地热闹又充满欢笑,金人战死的马有不少,还有腿被砍断了养不好的,一并宰了犒军吃肉。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营地里升起的篝火映得通红,空气中飘荡着烤马肉的香气和马肉米粥的温厚,士兵与百姓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百姓们已经饿坏了,也顾不上害怕,等着粥水,有胆子大的,不住的打量。 尤其是营地中间那里,那个救了他们的神女官家的方向。 粥已经煮好了,一壮士主动起身。 “来,老人家,喝口热的!” “哎!多谢军爷!” 那人手一挥:“不妨事!您跟俺隔壁那老爷子长一样一样的!缘分呐!” 火光中,略显安静的气氛也终于被打破,百姓和义军,宋军们逐渐围绕着吃喝有了交流。 有人即兴唱起了家乡小调,引得周围人齐声应和。 有人也在吹嘘。 “……那金贼举着狼牙棒朝我扑来,我侧身一让,反手就是一刀!” 一个满脸胡茬的百夫长比划着,引得周围百姓阵阵惊叹。 一个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女童好奇又怯生生的捧着分给她的一块烤好的嫩肉,钻出头来:“大伯伯,你不怕吗?” 她瘪了瘪嘴,但很坚强的没哭。 “他们好凶好凶的,杀了好多人。” “他们是坏蛋,大伯伯也凶,但大伯伯是好人。” 百夫长豪气的神色凝滞,随即变得自豪又温柔起来,俯身在腿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的揉了揉女童的发顶。 “因为呀,伯伯们就是保护你们的!” 出发前陛下的话,不管是后来的义军还是原本的宋军,都难以忘怀。 “将士们!我们的身后是谁?是家中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是倚门盼归的娇妻幼子!是万千黎民百姓!” “此战唯有前进,绝无退路!金贼铁骑何足惧哉?我汉家儿郎从来血性!我华夏疆域皆是铁血铸就!” “大宋山河永固!” 他们听得清楚明白,他们亦随着呼喊:“大宋山河永固!” 然后台上举着个圆筒的陛下道:“自今日始!再不许有人以‘贼配军’,称呼保家卫国的军人!” 所以今日解救百姓,安置百姓,的确麻烦,的确冒险,然而他们心中只有自豪,没有不愿。 他们不再是常人口中不屑的贼配军,他们是陛下亲口承认过卫国安民的宋军。 女童咽了口口水,把肉举到百夫长嘴边:“那,肉都留给你们吃。” “有得是呢,不差你一口猫食儿。”百夫长笑着起身:“快吃吧。” 其他地方的气氛倒是融洽起来,殷灵毓这摊篝火就稍显古怪了。 宗泽无奈道:“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宜亲冒矢石,老臣虽年迈,尚能开三石弓,愿为陛下前驱。” “正是,陛下您……哎!”张所端着碗只觉得噎。 白天他们确实有点儿被惊到了,要不然也不能全围在陛下身边委婉劝谏。 “俺老韩是个粗人,就一句话,下回陛下要杀人,让俺这柄铁枪先去捅他百八十个透明窟窿!”韩世忠大大咧咧举粥如举酒,被梁红玉狠狠捅了一下腰侧。 “陛下既为天子,更当珍重龙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正当如此。”李清照温声道。 岳飞拱手:“正是,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剑,陛下指何处,岳某便杀向何处!” 今日便是岳飞亲自擒住了完颜宗望,昔年多少憋屈,恨意,今日一役,酣畅淋漓。 张所点了点头:“这冲锋陷阵之事,自当由我等臣子效劳。” 是啊,是这样的。 但原本不是这样的。 宗泽临终三呼“过河”,张所贬死岭南,李清照流落江南,岳飞冤死风波亭,梁红玉病逝楚州,韩世忠归隐西湖…… 殷灵毓于是全当自己没听到,低头吃肉。 好吃,喂阿愿吃。 殷愿张嘴。 几位臣子说了半天不见成效,也只能偃旗息鼓。 “……算了,陛下,您多吃点吧,来,匕首给我,这块烤的正好,陛下尝尝。” 完颜宗望的信最先送到了距离最近的郭药师手里。 郭药师作为辽国降将,原北宋常胜军统帅,投降金国后待遇也没有多好,只是看在尚且有利用价值。 第二十四章 矛盾 因此并没有什么自由。 郭药师在金人的看管下什么也没做,将信件转递给完颜阿骨打,自己则是停驻在原地待命。 多做多错,他只想划水摸鱼。 至于心里那些想法,不重要,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后悔的余地。 完颜宗望写完了给父皇的赎身信,以为最多就是把自己带回东京关起来,然而…… “冲啊!” “杀啊!” “啊啊啊啊你们这群杀千刀的上战场带老子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完颜宗望崩溃大叫。 “这不是和二太子学的吗?”韩世忠冲锋的同时还不忘笑嘻嘻的回头看了眼被拉在两匹马后面笼子里站着的完颜宗望。 谁叫完颜宗望敢拿大宋的百姓做盾? 那现在他们由南向北清剿金军,就拿他当矛又当盾喽! “二太子驾到了啊!速速跪迎!降者不杀!”韩世忠转头对着那一股金军的逃兵又是一声吆喝,宋军哄笑声不绝。 “你们二太子如今是咱们大宋的活盾牌!” “跪降!跪降!” “金狗金狗尾巴长,抢了米粮抢姑娘,如今遇上你汉人爷爷,狗笼里二太子泪两行!” 这歪调子顿时引爆更大笑声。完颜宗望气得浑身发抖,然而下一瞬猛然一颠,又得拼命稳住身体好叫自己能喘上气,狼狈不堪。 靖康二年三月末了,春日风融融。 笑语欢声。 长期被金人侵略的愤懑,宋人无不激愤,不吐不快。 而现在,他们做到了。 当然,真拉着完颜宗望出来晃晃的也就是追一追逃兵,溃兵,遇到成建制的金军,就不会让他上前了,这可是和金国换岁贡的筹码,值钱的很,万一流矢什么的弄死了就不好了。 一路北上,张叔夜坐镇东京,而殷灵毓带队在外清扫北方的战乱区域。 其实也不算费力,自从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一死一被擒,消息传开,官军威名大振,散落各地不成队的金人望风而逃。 对于殷灵毓会往上冲的事情,宗泽张所等人劝了几次,也就不再多嘴了,毕竟他们也不是没劝过,既然陛下自有分寸,说太多只会惹人心烦。 这日,岳飞刚好不容易分到一次炮击的机会,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了冲锋的喊杀声。 岳飞:? 抬头一看,从河谷的另一边,冲出来一队义军。 岳飞和另一边的占据另一门大炮的梁红玉对视一眼,又和正在估算炮口角度的殷灵毓对视一眼,同时深吸口气,放弃了大炮,去抓兵器。 “弟兄们!冲啊!”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啊! 平日里宗老将军和顶头上司张所基本就把点火发炮的次数都占上了,还有韩世忠带着梁红玉和李清照,岳飞平常是真捞不着机会啊! 结果!结果! 啊!偏偏还是来杀贼的义军!他找谁说理去! 岳飞大怒,拖着枪对着金军可劲儿撒气。 义军首领毫无自觉,砍翻一金军,还乐呵呵跟他打了个照面! “嘿!小兄弟!好俊的功夫!” 他那支约莫千人的队伍如猛虎下山一般,衣衫不整却气势如虹,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个个勇猛异常,像一柄尖刀一样直插入金军中。 岳飞眯起眼睛。 这人,他好像在张大人的案头见过他的海捕文书。 “张荣?梁山泊的张荣张敌万?” “爷爷在朝廷里这么出名了?”张荣一脚踢开一边向着他倒过来的金军:“你个小啼郎!往哪儿砍呢!?看着点行不行!” 一边粗布麻衣的少年有点哆嗦,紧紧抓着大刀,还想挥砍,岳飞看不过去,俯身伸手:“上来吧,小兄弟。” 这一仗打的很是痛快,两支队伍如洪流般汇合,共同追击金军,张荣的义军配合默契,有人专砍马腿,有人专攻下盘,与宋军那相对正规的打法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近千金军全歼。 等收拾起战场来,张荣接了扒在岳飞身后的少年就要走。 “我们原本在梁山泊一带活动,听闻二太子被擒,金军大乱,便想趁机多杀几个金狗,得知有大队金军在此,特地赶来,不用谢了。” 张荣拽拽的转身。 没走动。 麻衣少年脚像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使劲儿拉着张荣,磕磕巴巴的张嘴:“首…首…首领……” 眼瞅他又要哭,张荣脑袋都大了:“又咋了嘛!还没找你小子算账嘞!杀个人吓成这熊样!” “二…二太子!您说!您说俺能给俺姐报仇的!”少年哽咽着憋出话来,张荣老脸顿时有点挂不住。 就吹个牛!这小子咋还信了! 他张荣真有上官家面前要人那么大的面子,他还至于当个水贼! 张荣本来连朝廷都不想搭理的,没胆的狗东西,给金人当狗腿子去了,他还不是看在新官家是个有骨气的女娃! 他寻思女娃娃能会打什么仗,但有这份心就比以前的官家强,他能帮就帮点,就带着弟兄们出山来了。 “报仇当然要报,只是他的狗命还有用。”一道含笑的清越声音夹杂着马蹄声自张荣背后响起,张荣回过头去看。 马背上一黑衣少女提着剑,脸颊边还有一点溅上去的血迹,眉目如绘,好看又有气势。 少年抹着眼泪:“首,首领,那,那俺再等等。” 他首领没回话。 因为岳飞已经背过枪一抱拳:“陛下,此处很快就能清理好了。” “好,有劳鹏举,放心,你的那次机会给你留着。”殷灵毓承诺道。 张荣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盯着马背上的少女,脑子嗡嗡的。 这就是官家? 他以为新官家就算是个女娃,也该是那种穿着龙袍,高高在上,说话文绉绉的贵人,就算说什么亲征,不得也是八抬大轿啊!? 哪能想到眼前这位刚刚还亲自冲阵砍人的就是? 张荣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回神,下意识想弯腰行礼,可腰刚弯一半,又觉得不对,他一个梁山泊的水贼头子,给朝廷下跪? 第二十五章 归属 可眼前这位又不是往日里那些朝廷狗官,是带着宋军把金人打得屁滚尿流的新官家! 他张荣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怂包软蛋的狗朝廷狗官,可这位那可是真敢砍人的主儿啊!听说从金营一路杀出来,现在更是追着金人打! 这可是好官家! 张荣的腰弯了一半,僵在那儿,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干脆一咬牙,直起身子,抱拳一拱:“草民张荣,见过官家!” 语气硬邦邦的,但好歹是认了官家的意思。 殷灵毓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张首领不必多礼。” 张荣:…… 话一出口其实张荣就有点后悔了,太生硬了,可要他像那些狗官一样谄媚,他又真干不来。 他心里犯嘀咕,可嘴上顾及着殷灵毓的身份,岁数,性别,啥都没敢说,努力的收敛了自己的浑不吝。 只是眼神也不知道落在哪里好,只能往旁边飘,正好看见凑过来的韩世忠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憋笑的样子。 张荣顿时恼了:“笑啥笑!老子……俺第一次见官家,紧张不行啊?!” 韩世忠立刻正色:“张首领说笑了,我可没笑。” 张荣气急败坏:“放屁!你嘴角都翘天上去了!” 韩世忠实在憋不住,背过身去笑的肩膀都在抖,岳飞低头,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殷灵毓也笑了声,道:“久仰张首领大名,此处到底不便,不如去那边干净的地方细说。” 张荣摸摸脑袋,还是选择就带了身边的少年,让其他人自去剥死人身上的战利品去了。 什么久仰大名,他不信这套。 也不知道这新官家又要干嘛,诏安?他可不干,以前被诏安的都是什么下场,他又不是不知道。 因此,踱步到干净地方,张荣主动出击:“俺就是个草寇,官家抬举了。” “国难当头,何分贵贱?只要是抗金的勇士,便是大宋的栋梁。”殷灵毓没在意他那副要撇清关系的态度,看向那个比她大一些的少年:“你要找二太子报仇?” 少年现在倒是不哆嗦了,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重重点头。 “嗯!陛下!他…他这个畜生!俺……俺姐还怀着俺小外甥呢呜呜………还…还有俺们村……” 他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很丢脸,可是他也不想这样的,情绪激动起来他就是很能哭,爹娘爱喊他小啼郎,爹娘没了之后,只有凶巴巴的首领这么叫他。 张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维护了一下这小屁孩:“官家,这小子缺根筋,您别跟他计较,俺回头劝劝他……” 朝廷怎么可能把金国二太子交给他们这样的人来杀? 殷灵毓摇头:“不必。” 她看向刘小七,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朕答应你,完颜宗望的命,迟早是你的。” 刘小七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而张荣等人瞪大眼睛。 殷灵毓继续道:“不是现在,他还要用来换给大家的赔偿,但朕说话算话。” 跟过来护卫殷灵毓的韩世忠倒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少年肩上:“你小子!赶紧谢恩呐!” 少年屈膝下跪,殷灵毓将他拉起来:“无妨,本就该血债血偿。” 张荣楞楞地站在那里,站在殷灵毓另一边的岳飞默默提高警惕。 “官家,俺问一句,俺不归顺朝廷,您的承诺还作数吗?” 半晌,张荣没头没尾的问出这句话。 他还等着官家以此提什么条件的,都做好了胡搅蛮缠就是不认的准备了,结果就听杨七郎抽抽嗒嗒哭了半天。 没有条件吗?不要他和他的手下卖命吗? “当然作数。”殷灵毓淡然道。 张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把杨七郎扯到身边:“官家,您以后还要北上打金狗不?” 殷灵毓挑眉:“自然。” 张荣道:“那算俺一个!” “张首领愿意随军?”韩世忠揶揄他。 张荣哼了一声:“老子本来就想杀金狗,现在官家这么痛快,老子还矫情个屁!” 岳飞轻咳一声:“陛下面前,张首领还是……” “哦。”张荣和韩世忠都有点吊儿郎当的草莽气,一对上了那俚语不自觉就往外跑,张荣牵着杨七郎往回走:“俺去叫俺弟兄,官家以后管饭吧?” “管,当然管。”殷灵毓笑了起来。 张荣那可是一员大将啊,就是没遇见,她以后肯定也是要找的,这样自来投奔的就更好了! 殷灵毓在外收兵点将,东京城里的新朝廷忍了又忍。 “官家啊!回来吧!” “陛下您是乐不思京了吗!?” 也不是他们无能,但是新帝登基本来就全是事儿! 他们现在还没换年号呢!还用着靖康呢!殷灵毓不拍板谁做决定啊?他们僭越犯上给小陛下定年号吗? 她倒是带上军队就走了,烂摊子全是他们一点点捋出的头绪! 还有登基大典也没有,祷告天地更没有,倒是把东京城扔给他们恢复民生,还特地嘱咐皇宫不必修,材料不够再去拆也可以。 谁敢随便拆啊!现在又不用守城! 一想到守城就想到城外那个地!去给太后娘娘等人收敛尸骨之后洗了多少遍还是觉得一股臭味! “哈…哈……”孙傅僵硬的笑了笑:“至少陛下每旬还发一封军报来。” “然后就是要粮是吧。”角落里有人幽幽道。 另一个人补充:“还有接收俘虏,说什么俘虏太多影响行军速度……” 这下众人还是憋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哎呀!说起俘虏,听说金国二太子也是其中一员啊!” “陛下上次的军报不是说了吗?跟金国要岁贡!使劲儿要!她给咱们兜底!”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幸福又烦恼。 哎呀!摊上了个不省心但安全感满满的陛下! 金国确实也收到了完颜宗望的信,完颜阿骨打派来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再怎么暴跳如雷,那也是他二儿子,完颜阿骨打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宋人手里受苦。 第二十六章 岁贡 “他是蠢猪吗!” “手握大军还能让宋人给抓去了!” 完颜宗翰的父亲,金国左丞相,得知完颜宗翰的死讯后,已经病倒了,而完颜吴乞买最终结合情报,没往前线派人。 一来那劳什子女帝正在追击他们金军勇士,不好找,二来感觉她不同寻常,不一定有宋朝那些官员好对付。 但“好对付”是建立在除了投降派外,主和的大臣们觉得打不过,浪费时间精力金钱,还不如破财消灾的时候,现在众人的心态却不同了。 不说这几个月来多少耻辱在心间,单凭陛下这耀眼的战绩,大臣们也没有不趁火打劫的想法。 面对金国使臣,各位大人恃毓而骄。 “其一,金国须归还我大宋百姓,其二,一次性赔偿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帛一百万匹,其三,割让燕云十六州,其四,称臣纳贡,缴纳岁币,每年金国须赔款银一百万两,战马万匹。” “你们!你们可真是…真是漫天要价!”金国使臣瞠口结舌。 真敢要啊! 负责谈判的大臣笑眯眯的:“哎,这你可不能冤枉人啊!这可是贵国曾索要过的钱款数目,算下来不就是左手倒右手么!一点可都没多要啊!看我们大宋多仁慈?嗯?” 金国使臣两眼一黑。 这哪是谈判?分明是羞辱! 别说那二太子了,说句实在话,就是陛下本人,他也不感觉不值这么多钱! 再说了,岁贡赔款拿到手肯定是花啊!一时之间上哪里凑去? 他们倒是要的痛快了,因为他们没想过可能要还啊!若真应下这些条款,他怕是要被盛怒的陛下活剐了祭旗! 这下他再看那些宋臣含笑的面容,是如此刺眼,藏着刀,淬着毒,哪有半分初到时认为的和蔼可亲。 “大人说笑了。”金国使臣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但黄金五百万两实在………” 谈判的大臣立刻打断了他:“贵国二太子的人头挂在东京城的城门口想来相当合适。” 金国使臣一口老血哽在胸口。 讨价还价一直持续到殷灵毓带着完颜宗望回到了东京前的半个月,这才敲定下来,一次性赔偿减半,燕云十六州归还一半,其余不打折扣。 等钱送到,金国就可以接完颜宗望走了。 “这是什么!这是耻辱!”殷灵毓发表讲话:“我们是被侵略的一方,居然只是拿回了我们应有的东西,这不够!” 啊?大臣们大跌眼镜。 他们认为能拿回燕云十六州的一半,还有巨额赔款,已是前所未有的胜利,过去连年战败,如今能逼金国低头,已是扬眉吐气了。 金军虽败,但根基未损,若逼得太紧,恐招致疯狂反扑,赔款和土地已经是实打实的收获,而称臣纳贡更是尊严上的胜利,昔日金国如何羞辱大宋,今日便如何还回去,足以满足朝野上下大部分人的心气儿。 有大臣劝道:“陛下,金人已服软,若逼得太甚,恐怕……” 殷灵毓挑眉:“服软?这就满足了?他们服的是刀枪,是大炮,是我大宋武德,但凡我们软弱一点儿,他们的狼子野心,就会驱使他们再度咬上来,诸卿今日的慈悲,来日就要边关将士用血来偿。” 这倒的确没错,否则金国也不会拿到钱后还撕毁盟约攻占燕云六州,大臣们有些是殷灵毓亲自救回来的,对她的风格也算有点了解,可也有一些人是这段日子从外地调来填补空缺的,听了这话脑袋里热血就往上涌。 那就是啊!谁见过往狼嘴边扔肉它不吃的?次次送钱!还被金国耍!割让的十六州只有六州,还是空城! 不过到底是官员,大多也很快冷静下来。 殷灵毓的硬气确实让他们激动,但现在刚经历了战乱,还是需要休养生息的空间的。 最后还是户部尚书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明鉴,如今我军虽胜,但边关十室九空,北方各地粮仓见底……” 殷灵毓微微一笑。 来来来,二凤的渭水之盟都看过吧?效仿一下? 众大臣若有所思。 渭水之盟啊……含金量确实比檀渊之盟高啊,再怎么是功绩,是稳定江山,但往出给钱,确实听起来就没渭水之盟那般解气。 陛下倒是有几分汉唐之气,一些人不由自主的这样想,而且并不是只会一味的鲁莽蛮干,比他们想象中要更优秀许多。 “陛下。”在路上已经与殷灵毓汇合的李纲板着脸:“诸事繁杂,您当于京城主事,不可再亲身赴险。” 虽然说了也白说,但陛下年幼,还是要多多规劝,小心看护。 “正是。”大臣们被这么一提醒,本来沉思的脑袋立刻回到了“正轨”。 皇宫修啊!年号改啊!快点登基啊!搞得上个朝上到公主府来了!还有带回来那么多兵!还有俘虏!还有那个财神爷二太子!您都怎么安排啊! 殷灵毓叹气。 “一个一个来。” 内政这个东西,真的很磨人耐心,等殷灵毓将大部分事情暂时收集,整理,过目,再安排下去,已经都是晚上了,干脆叫了帮闲,买了几桌子饭菜来给大臣们垫垫肚子。 宋朝年间,因为有了铁锅,多了炒菜,美食已经相当发达。 爆炒鳝片,配韭黄春蒜,笋蕨馄饨皮薄如纸,汤头清鲜,莲房鱼包是将鱼肉塞入新鲜莲蓬孔中蒸熟,荷香沁入鱼肉,乃东京大小酒楼间流传的名菜,还有鹅鸭排蒸,是将整只鹅鸭用酒和酱料蒸透,骨酥肉烂,香气扑鼻。 大臣自是谢恩入座,起先还能强撑矜持,但喋喋不休坐在一起商议了小一天,大部分人那都是真饿了,逐渐放开了吃了起来。 再抬头往殷灵毓那边一瞄,看小陛下都吃的专注,还亲自给重臣添菜,态度自然,诚恳,礼贤下士,顿时感觉碗里的东西更香了。 更有人雄心壮志顿起。 总有一天我也要吃陛下给添的菜!成为陛下的心腹大臣! 第二十七章 农桑 殷灵毓边吃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燕云八州的归还不用想,必定还是空城,金国第一次就这么干的,现在还被敲了一笔,必定要有样学样。 赔偿款与岁贡倒是没办法作假,但其实只有用完颜宗望换的那笔钱是实打实的,剩下的,谁知道他们能给几次?什么时候就直接撕破脸?还是先下手为强最好。 但现在粮草确实有点缺了,接着打仗不如先敲一笔,让大宋先缓一缓。 果然还得先积蓄力量,然后再雪耻啊。 搞民生,这她熟,但真正站在君主的位置上,还是第一次。 吃完饭,蜡烛一点,把最后几样事情处理好,殷灵毓送走大臣,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 殷愿在窗外树上玩心大起搭窝,见状飞了过来。 “宿主,我给你放点歌听?” “好。” 轻柔舒缓的旋律在殷灵毓脑袋里响起来,殷灵毓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又叹口气。 年号她不想起赵构的建炎什么的,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干脆和金人对垒,他们自诩天命,自己的年号便为天兴。 天命所归,华夏兴盛,金国不准来沾边。 宫殿暂时就清理清理,简单修缮就可以了,什么奇石文玩,她没兴趣,整理干净就行,顺便她还很有预见性的给大臣们规划了一个加班后的暂住宿舍。 毕竟北宋官员买不起房也挺出名的,日后他们不加班也是不可能的。 而登基大典也从简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全力发展民生,练兵储粮,时刻准备北伐。 她现在最苦恼的只有一个问题。 宋朝的官职官位也太多了,根本记不完,反正她一视同仁,一律先叫爱卿。 但这个官职冗余的问题必须得解决。 三冗,即冗官,冗兵,冗费,是北宋中后期财政危机和社会矛盾的根源,从宋仁宗一直到宋徽宗期间,大大小小改革做了不少次,可惜除了宋神宗,态度都不够坚决,执行效果也并不尽如人意。 也不能怪很多人戏称说文科生的巅峰在北宋,相对其他朝代,待遇确实很不错。 北宋科举每年录取几百人,还有恩荫制度,再加上实行官,职,差遣分离制度,官僚体系本就臃肿,却还高薪养廉,国库不连年赤字才怪呢。 范仲淹庆历新政,精简官僚,严控恩荫,强军兴学,考核官员政绩,结果触犯了既得利益集团,遭保守派强烈反对,仅推行一年半即失败,自己也被贬。 王安石的变法心是好的,也让短期内国库增收,可惜青苗法演变成强制摊派,弊端频出,再加上旧党的反对,随着神宗去世,旧党全面废除新法,宋哲宗时期虽然恢复过一部分,短暂缓解财政危机,但也让新旧党争加剧,朝政更加混乱。 至于宋徽宗的蔡京改革,殷灵毓都不想提,没有参考意义,还导致贪腐横行,民怨沸腾,加速了北宋灭亡。 将这些信息一一列举出来,殷灵毓顿了顿,又拿出一张信纸,写下两个字。 政委。 一支军队的灵魂之一,也是解决宋朝开始,重文抑武,文官体系臃肿,军事指挥体系混乱,对军队频繁调换将领,导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方法。 殷灵毓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上“公务员”三个字。 官多事少,层层上报,决策缓慢,难以应对战争等紧急情况是吧? 官员从一定层面上减少,再把事情给我多起来不就好了? 至于保守派和务实派可能还会继续党争? 醒醒吧各位大人,谁再争谁去给我扫盲好吗?有什么话去给我跟劳动人民说好吗?学会什么叫为人民服务好吗? 殷愿看她刷刷写东西,歪头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宿主,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 “睡你的窝?” “……宿主你明知道我搭失败了!” “四面透风都得先有四面墙,阿愿的窝连墙都没有。” “好歹有个底座!” “对对对,底座一共搭上去五根树枝?” “宿主你怎么知道?你都没去看!” 殷灵毓往外一指:“因为它刚才塌了,我看见了。” 殷愿气的背对她一趴,殷灵毓上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绒毛在这些日子里又换掉了一些,殷愿也越来越像一只成年的金雕,威武又漂亮。 “没事,塌了就塌了,刚好可以建立一个更稳当的。” 殷愿被顺毛,点点头:“好。” 不是缺窝,只是确实很有意思,金雕一般也不太会筑这种完全在树上的巢穴,睡岩壁上的居多,更符合种族的习性。 登基的黄道吉日定在了五月初六,时间很赶,但星象表明此日为天德合日,百事皆宜,象征“天命所归”,大臣们私心里还是更愿意让殷灵毓在此日登基。 征询了殷灵毓,殷灵毓没什么意见,也没要求什么排场,大臣们立刻准备了起来。 吉时是在辰时,殷灵毓等人就只能起的更早,受天命,告太庙,一套流程走下来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老臣都有点摇摇欲坠了。 一连串的皇天鉴之,后土察之,列祖听之,李清照念的慷慨激昂,她虽然素来爱写诗文,可写这种高度的登基祭文,还要留在史书里,她还是兴奋不已,恨不得拿出所有的词藻和力气。 殷灵毓身上穿着的就是这次登基大典赶工赶的最狠的东西,登基礼服,玄衣纁裳,宽袖大袍,交领右衽,腰间束带,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制,点缀其上,色彩华丽又庄重。 冕冠还好说,衣服得量体裁制,费时费力,殷灵毓还劝不住,哪怕她都说了,拿以前的凑合也行,她以后又不是不长个子了,或者以后有时间了再做,但别说大臣了,就是赵缨络等人也不同意。 本来各种简化,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在委屈陛下了,连衣服都要捡别人的,那怎么行? 这可是救了他们也救了他们妻女的小陛下的登基大典! 于是,在赵缨络,赵多福等人的号召下,殷灵毓的礼服,由东京城中不少命妇,协力绣娘们一同及时织就。 第二十八章 谈心 仪式再简化,依旧庄严肃穆。 殷灵毓也正式成为了大宋的官家。 蔡鞗将茂德帝姬赵福金带回了家,现在蔡家已经不剩下什么人了,只有一个二哥蔡绦流放在白州,因着战乱,尚不知生死,他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又和帝姬感情甚笃,也就没人对他再下手了。 但还有些帝姬没有夫家,或夫家已经死了,就留在宫中,或者其他姊妹的公主府中,除了韦柔和朱静仪,二圣尚且剩下一些后妃,殷灵毓也并未驱赶,而是给她们和帝姬分出一部分地方住着,大臣们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真的没时间。 原本他们还想着,说小陛下到底是半路出家,他们是不是应该给她多多补习,不管是驭下之道,还是治国之策,都应该好好教一教。 好不容易看到个明君苗子,再加上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大部分人虽然还是有小心思,但对于殷灵毓本身没有什么大的坏心思。 但是谁能告诉他们,官家对于为君之道为什么这么驾轻就熟?!又这么不伦不类?! 说熟练,是因为殷灵毓到底是每个世界都在注重民生,哪怕多用现代知识储备来进行改善,也无可避免的总要接触内政,且也不是第一次身在高位,因此不管是劝课农桑,还是轻薄徭役,都做的面面俱到。 说奇怪,那倒也不是殷灵毓做的有问题,只是以他们的阅历和眼光来看,官家对百姓过于宽待优容,十分为百姓着想,但对于权力却又十分敢下放。 比如连升三级的岳飞,韩世忠,一跃成将领的张荣,焦池,梁红玉,现在他们大多带兵去各地清剿匪盗,水贼去了。 还有新晋的翰林学士李清照。 以女子入翰林,用大臣们的话来说,那就是此诚千古未有之奇,然而李清照的才学摆在那里,官家想才尽其用,他们也无可指摘。 再观官家所任者,皆实心任事,成效卓著,是一种……十分大胆用人的味道,对于北宋的臣子们来说,格外新鲜。 也格外有那种君臣相得的诱惑力。 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总体来说,殷灵毓这个官家当的还是很称职,臣子们也逐渐开始习惯她的作风,脾性,并调整着自己的主政作风,迎合上意。 不调整也不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是还拖拖拉拉做不完,就要去地方做什么…什么扶贫了,他们可不想去穷乡僻壤里呆着。 虽然官家性子好,但如果涉及这种渎职问题,罚也真是往狠了罚啊! 李纲作为宰相,与殷灵毓接触时间要更长一些,再加上年龄大小,经常不自觉就代入了长辈视角,然后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被优待两天就开始飘。 殷灵毓这次只先拿出了水泥,用以兴修水利,宋朝水利相当兴盛,但同时也自有其不足,比如围湖造田导致的洪涝,还有对于黄河的束手无策。 再加上她预备发展宋朝的优势项目,商业,好抑兼并,扶农商,暗中瓦解士大夫田租食利的传统优势,所以土法水泥的优先级才最高。 这件事情交给了李纲,李纲务实,当天就跑去烧了一窑实践,见到效果喜不自胜,这不,跑到宫里来报喜来了。 “官家,老臣试过了!那水泥…...那水泥真真是神物!” 殷灵毓淡定颔首,把面前还没动过的砂糖冰雪冷元子往满头大汗的李纲面前推了推:“爱卿消消暑。” 李纲这才意识到失仪,连忙整了整衣冠,掏出帕子擦了脸,坐下后却还是忍不住道:“老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奇物。” 那水泥加上水和沙子就能坚固耐用,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不仅能修水利,修路,还能修房子,建城,用途广泛,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自家不省心的陛下,试探着叹道:“官家把这些都交给老臣,就不怕……” 殷灵毓托腮翻看奏折,说的漫不经心:“怕爱卿携方潜逃?” 殷灵毓说的直白又大大方方,李纲反倒有点不自在的揉了揉鼻子,干脆端起那碗冰凉的甜水喝了两口,假装细细品味。 “逃了就抓回来嘛。”殷灵毓将奏折看完,抬头含笑道:“更何况,除了朕,爱卿似乎也没得选吧?” “官家!”李纲这下哭笑不得,也维持不住冷肃形象,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老臣是说,此等国之重器,官家就这么轻易与人……” “轻易与人?”殷灵毓终于搁下朱笔,笑道:"爱卿乃三朝元老,为我大宋鞠躬尽瘁,自然不是什么旁人,更何况,若连您都成了信不过之人,还有多少人可信呢?” 李纲本来还因为水泥而高高兴兴的,被这样一说,鼻子顿时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 三朝元老?鞠躬尽瘁? 这话听在耳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想起年轻上书时,先帝那敷衍的态度,想起靖康元年金兵压境,自己力主守城却被贬出京的仓皇,更想起东京陷落时,自己在应天府老泪纵横的绝望。 当年在东京城头死守时,他何尝不是满腔赤诚?可换来的尽是猜忌与排挤。 殷灵毓这句“信得过”,如同钝刀慢慢剖开他这些年结痂的伤口,疼,却又莫名畅快。 如今这轻飘飘便得来的厚重信任,直叫人想肝脑涂地。 以报万一。 嘴里残余的砂糖冰雪冷元子味道,此刻甜的发腻,让人觉得心里满满当当,软成一团。 面前不知何时被放上了一块儿帕子,李纲伸手拿过,擦了擦眼睛,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殷灵毓也没戳破他的故作镇定,和他开始商议决定有关于水泥后续发挥作用的种种方案与人员调整。 大宋天兴元年,秋。 蜂窝煤依旧稳定出现,发力,宋朝时已有棉花,但今年冬天肯定是来不及大面积推广种植,殷灵毓将其加入了明年的计划书。 第二十九章 腾挪 也还是这个秋天,某支出海的船队归宋。 赵构身死的消息,至少对外公布的时候,被归之为是死于倭寇的袭扰。 不然说被吓死的,还是太丢人了。 然而其实也瞒不住,船上臣子兵丁众多,又没封口,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百姓们谁不知道,这个跑的最快的康王胆小如鼠,竟是活生生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不过宋人也并不十分在意这么个玩意儿,死就死了,也就是茶余饭后闲谈时笑上几句而已,更让他们激动的还是燕云八州的回归。 已经恢复了许多往日景象的开封府,市井间烟火气一点点复苏,百姓议论纷纷。 宋朝时期风气开放,不限制言论,也允许百姓旁观判案,众人也就更敢说一些。 卖炊饼的大叔一边揉面一边八卦着:“哎?听说了吗?康王不是死在倭寇手中的!” “我也听说了!我家那口子他表叔的儿子的朋友!就是从船上回来的!”来买吃的的大娘把脑袋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一脸只有自己知道绝密消息的自得:“听他说啊!那康王就是被吓死的!裤裆都是湿的……” 卖炊饼的连忙打断她:“别!别说了!我这儿还得做生意呢老姐姐!” “嗨!没事儿!”后面排队的人满脸不在乎:“我早说过,那康王就是个没胆的兔子!当时金兵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好,把自己吓死了!” “瞧你这话说的,那谁能知道他这么能跑啊!江南那么多百姓都不管的!” “也用不着吵,朝廷说是倭寇所害,咱们就说是倭寇所害。横竖这厮死了,大快人心!” “是极是极!”憋屈了好久的百姓们喜笑颜开:“多亏了新官家!” 宋朝的百姓们反倒比朝廷想打仗,不得不说也算奇景,而这个时候上位的殷灵毓,虽是个年幼女子,可到底亲自带兵抗金,一路高歌猛进,兼之守城之时打下的好基础,还有流传出去的所言所行,简直就是宋人最期盼的官家。 再加上,百姓们更关心的是燕云八州回归后,自家的赋税会不会再减,边关能不能安宁,失散多年的亲人能否重逢。 谁在乎好官家性别不一样? 好不就行了? 怎么?好的都不要,是想要埋在城外的二圣回归吗? 所以除了一些守旧的文士私下还要议论一番女子为帝,宋人却接受的很快很平稳。 茶楼里,说书人已经即兴开讲:“话说这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割让以来……” 底下坐满了人,听的津津有味。 倒也不是不了解情况,但燕云八州这不是交接到手里了,他们高兴么! 上一次拿钱买了六州,还被抢了回去,这次金国拼命送钱才把他们的二太子带走,还得双手奉上燕云半数土地与同胞归宋!解气,太解气了! 听说那笔钱还要换成什么便民设施呢! 宫中的殷灵毓正看着宗泽送回来的情报。 幽州乃燕云核心,控制华北平原咽喉,自然也在宋朝索要的八州之内,金人不出所料的只留下了宋人,却将粮草物资一扫而空。 李纲,孙傅,李清照等一众臣子坐在下首,传阅着那些文书。 金人撤离时带走了女真贵族和驻军,城内留下了许多大量汉族平民与低级官吏,宗泽信中写道:“燕民不堪女真虐政,日夜南望王师。” 且金人用心险恶,特地一拖再拖,等到快秋收的季节,一举将作物与积存粮草尽可能全部掠夺带走,幽州现存存粮恐不足半月之用。 叫人越看越来气。 殷灵毓将手里的文书搁在案上,抿了口热茶,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诸位爱卿,都看完了?” 孙傅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道:“金人此举,分明是想让我大宋接手一座空城,既要赈济灾民,又要驻军布防,稍有不慎,燕云八州………” 李纲补全了他的话:“燕云百姓苦金久矣,可幽州此时已归宋廷,若朝廷救济不力,民心溃散,燕云…恐再生变数。” “官家,当务之急是调粮。” “正是如此。”殷灵毓颔首:“朕已命从河北,河东急运粮草至幽州,再命宗泽将军开仓放赈,稳住民心。” 李清照想了想,道:“陛下,金人虽掠走官粮,但民间或有余粮隐匿,不妨以银钱购粮,暂解燃眉之急。” “虽然杯水车薪。”有臣子叹了声:“倒也能多撑一阵子。” “运粮若走海路,能否快一些?”殷灵毓环视一圈,问道。 户部尚书估摸了一下:“是能,只是船队得临时凑一凑,臣会命人去和行商之人商议。” 但海上不是特别保险,殷灵毓最终道:“海陆并进吧,征调的商船,朝廷按市价给付运费。” 户部尚书应了声是。 李纲将文书又看一遍:“燕云八州久离汉土,金人治下户籍混乱,田亩册籍多半残缺,必得加派人手,治理当地。” “这人选便有劳爱卿拿份单子出来了。” “是,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众人也都知道紧要性,若是不能解决这烂摊子,金人恐怕还是会借着“宋廷无力治理”的借口,再度兴兵犯境。 至于清查土地,人口,重新造册,登记,那就得等粮食过去之后才行了。 仗着自己曾经摸排过矿脉,殷灵毓摘下舆图后再三思量,点在了幽州京西。 这里有煤矿,但还没有大规模开采,要等到元代才会被发掘。 “幽州西山有处石炭矿,先增设一处蜂窝煤作坊吧。” 有粮,有可以取暖又不会致死的混黄土蜂窝煤,好歹能让人过冬。 幽州的冬天要冷许多。 宗泽带兵前来驻防时心潮澎拜,对撤离时交接的郭药师倒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一来郭药师就是前辽降将,靠不住也不奇怪,二来毕竟当时朝廷混乱,他也算是看不到希望才再次叛变。 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郭药师自觉大肆搜刮破坏,对不住百姓,也不说什么,带着金军离开了。 第三十章 运转 宗泽所携带的粮草物资供应军队尚可,可现在是八州的人几乎都吃不上饭,那些粮草就变的微不足道起来,只能焦急的等待朝廷的赈济。 他原本因为北上驻防,收回故土的激动心情也消散了不少。 这种情况在预料之中,殷灵毓倒是不意外,并且也提前调配了粮食,因此情报送来后虽然叫人气愤,但因为之前也做了不少准备,朝廷真正运转应对起来时并不慌乱,反而井井有条,看的臣子们目瞪口呆。 赈灾什么的,您怎么比我们更熟练啊? 不是,为民请命不应该是我们的活儿吗?官家和我们抢饭碗啊? 认真的吗?! 户部集体加班,有人就开始感慨。 “先帝在时,户部赈灾可从没这般利索过。” “但先帝死的利索,挺好。” “……这就别说了吧。” “有什么不能说的,陛下自己也不在意,也不遮掩的。” “也是,别贫了,陛下提前调粮的文书你看到了没?” “看着了,半月前就发出的,果然金人真就是搜刮了粮草跑的,陛下真是细致入微,运筹帷幄。” “……” “钱相公,您瞅我干啥?”那人被看得发毛,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看到了不去干活!你要老夫我一个人跑来跑去吗?!还不快点整理!” “哦哦,这就来这就来。” 老大臣老神在在。 哼,等你小子有资格到陛下面前,你再恭维去吧! “也不用做到太晚,你家离的不是远吗?” 已经回到自己位子上的年轻人一乐:“没事儿!住宿舍就行!宿舍那边还有浴池呢!可舒服了,钱相公今日不如也去泡泡放松放松!” 宿舍钱真知道,但他家离皇宫不算远,一直也没住过,再加上宿舍也才建立不久,还真不知道有浴池。 年轻人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吩咐,为各位大人提供餐食。” 送来的食盒一揭开,香味与雾气就冲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主食是新蒸的粟米饭和细面馒头,荤菜有炙羊肉,五味炙小鸡,素菜有雪霞羹,炒白菜,梅子姜,豆花汤,还有大壶的薄荷蜜水。 众人也的确饿了,纷纷停笔动筷,刚入职的小官受宠若惊,捧着碗的手有点抖:“这真是陛下赐的?” 老吏嗤笑:“不然呢?你以为户部以前有这待遇?先帝那会儿,半夜饿晕了都得自己爬回家喝粥。” “我还以为是惯例呢。” “得了吧,你早来几年就知道了,先帝那时候咱们户部就是给他敛财运奇石的。”钱真盯着那碗粟米饭,筷子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幽州百姓现在怕是连谷壳都快吃不上了……” 旁边年轻主事小声接话:“所以咱们得更快些把粮运过去啊。” 钱相公瞪他一眼:“还用你说?吃饭!吃完继续算!” 因着还有许多调度的东西需要核算,众人扒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有人筷子精准地戳走了一块炙羊肉,低头猛咬一口馒头,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 “陛下真是体贴。” 好饭好菜的吃完,又做了一阵子,宫人提醒和催促他们歇息。 钱真等人有些讶异,宫人笑脸相迎, “陛下有口谕,说诸位大人为国操劳,更要保重身子,熬夜伤神,明日还有公务,须得养足精神才好。” “西厢宿舍都已备好了热水,各位大人若乏了,随时可去歇脚。” 户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天色黑,看不清别人的眼眶子里有没有泪珠子。 一个加班的补偿和人文关怀,给臣子哄的迷迷糊糊。 而燕云方向,在朝廷的齐心协力下,也很快迎来了粮食与官员。 幽州城门大开,一队队运粮的马车碾过被战火摧残的官道,车轮声沉闷而厚重,道路旁,几个瘦得脱相的百姓扶着拐杖,眼巴巴地望着车队,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粮……真的是粮!”一个老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土里硬挤出来的。 其实粮草来的已经很快了,可架不住金军不当人,他们逼迫宋人抢收,给他们干活儿,然后毫不留情的拿走所有粮食,这其中也是有一段时间的,再加上金人暴政,所以许多人这几年其实都没吃饱穿暖过。 哪怕宗泽已经放粮了,也还是有许多百姓结结实实饿着,因为他们被骗过太多次了,搜刮粮食期间,金兵也曾假意放粮,等饥民聚拢后,再挥刀砍杀。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的朝廷送来的粮草,百姓们依然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站着,眼神里半是渴望,半是警惕。 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高声宣读朝廷诏令:“奉陛下旨意,赈济燕云八州!凡我大宋子民,皆可领粮!” 人群骚动起来,却仍无人敢上前。 直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神情平静的过头:“大人,这真是给我们的?” 她最后的亲人也已经离开了,她也活够本了,所以她就站出来了。 官员亲自拿起布袋装了半袋米塞进她手里,郑重道:“老人家,这是朝廷的赈灾粮,人人有份。” 老妇人捧着粮食,干瘪的手指抖得厉害,官员本来要去扶,就见她跪坐在地嚎啕大哭:“老头子!咱们的官家没忘了咱们啊!你再多坚持几个月就好了啊!你个没良心的………” 这一声哭喊,像是撕开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人群轰然涌上前,却又在官兵的维持下排成长队。 “别挤!人人都有!” “领了粮的,去那边登记户籍!” “家里有老弱病残的,额外多领半斗!” 一个老农抹着眼泪,喃喃道:“这哪是赈灾……这是给了我们一条命啊……” 他的儿子就是被金人给砍成残废了,旁边知情的人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老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还有小吏在城门口高声宣读着政令:“免除燕云八州三年赋税!官府借牛,借种,助百姓春耕!流民归籍者,分田十五亩!” 每念一条,人群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幽州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又活了过来。 第三十一章 调控 不仅如此,官府迅速出面,组织了蜂窝煤工坊,在本地招募员工,且将无主土地统一分配下去,只待来年春耕。 燕云百姓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老人看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大人上山打猎,或者在官府的安排下进工坊,矿山打工,算不上劳力的小孩子则统一送到京城来的大儒处负责教学。 别管能不能学会,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百姓对自家崽子都是,孩儿啊!学去吧你! 大儒是殷灵毓与李清照一同特意挑选过的,李清照的父亲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李清照本身也富有才名,在文人圈子里人脉众多,挑选出几个性子务实,品行正直,饱读诗书之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集中化管理的燕云八州迅速稳定,卖着力气开采煤矿,满怀着对未来的希冀。 能吃饱,能烧炭,孩子能认字,明年能有官府协助春耕。 这就暂且足够了。 一些果决,或没有牵挂的帝姬,宗室女,命妇也陆续跟在队伍后到了燕云八州。 殷灵毓成为官家,李清照成为官员,她们也同样有着进取的心,她们并不需要开什么后门,她们只是需要能争取的机会。 燕云十六州身处边境,荒废已久,此处最缺的就是教化,她们若想入朝,最好入手的也是从她们读书识字这一点入手,朝中读书人太多,但燕云不是,燕云缺先生,她们比不上大儒,但教授最基础的识文断字总没有问题。 赵福金携夫入燕京。 她做不到嘉珉那样亲身杀敌,但她会在幽州办书院,让下一代的孩子们明白,金人蛮夷无礼,狼子野心。 金人时时刻刻注意着边关动向,想要趁机搞事,但宗泽带兵守的严严实实,让他们只能叹息。 “那女皇帝狡猾。” “是,下次要更小心。” 完颜宗望回来后臊的慌,因此更是主动请缨,积极练兵去了,还不忘百般试图打探殷灵毓所持有的那武器。 殷灵毓则特设了“研究院”,又重开了官员考核和一次特科。 大臣们原本其实还是排斥考核的,毕竟寒窗十年考上的饭碗,或者靠别人荫蔽拿到的饭碗,那都是饭碗啊!谁也不想天天被看着,随时掀翻了不是? 但毕竟是先经历了一遭靖康之变,现在留在朝中的话事人也被提纯了一遍,能在那种情况下,不降金国,不扔下二圣逃命,先不说能力,担当和忠心总是有的。 他们自然也明白,现在的局势,不改是不行的,若是依旧得过且过,入不敷出,金国随时会卷土重来。 且这次只是需每年考核,却并未言明要罢官,而是“依照自身才学能力,择优安排调动”,自恃才学者早就雄心勃勃,迫不及待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像李清照,岳飞这样升官了。 反对? 谁反对谁无能! 是想再遭受金人掳掠的耻辱吗?那你上城外那墓那里,跟二圣秦桧康王他们躺一起去吧! 别挡着本官平步青云! 再加上殷灵毓不仅有能力有志气,也有手段,哪怕是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也硬生生让官员们越加越感动,而不是怨气冲天,众人的抵触心理不是没有,但不大。 试问,一个连衣食住行都会为臣子考虑的小陛下,只是想要求臣子们给出相应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谁能拒绝呢? 至于另一次特科,和朝中大部分臣子没什么关系,考的是杂学,算术,农事,工事,水利,医疗,经济,外交,就没有一样是正式的策论经义。 大臣们起先不解,但殷灵毓只说与大炮有关,并另开了研究院,众人便只顾争抢这研究院要放在三省六部中的谁名下,由谁管理了。 至于考的这些内容,虽然不是圣贤书,可又不挤占他们的位置,还和那神奇的大炮有关系,他们没什么好阻拦的。 天兴元年冬,大雪。 殷灵毓今日吃的是羊肉暖锅,对面是回来汇报战绩的张荣,还有韩世忠与梁红玉。 岳飞和张所去的更南的地方,还没回来。 张荣熟悉黄河一带,韩世忠也对河北地区了如指掌,一边最后彻底清扫一遍金军,一边收拢了义军,顺手还清剿了一些匪盗。 暖阁内,铜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殷灵毓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中涮了几下,蘸了酱料送入口中。 汤鲜味美,张荣等人吃的浑身都冒热气,一路上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饭后自然是移步书房议事,殷灵毓将舆图摊开在桌面上,问道:“张将军,黄河沿线情况如何?” “回禀官家,自滑州至濮阳三百里河道,金兵残余已肃清,臣收编了八字军残部三千人,又剿灭了两处水匪巢穴。”张荣的络腮胡好些日子没打理,乱蓬蓬的,然而双眼炯炯有神。 韩世忠不甘示弱:“臣在真定府截获金人书信,抓获金人探子十二人。” “那些投降金人的汉官,按陛下吩咐,罪证确凿的已就地正法,其余押回东京待审。”梁红玉补充道。 “磁州相州一带义军,听说陛下事迹,纷纷投效。”韩世忠笑道:“若不是陛下吩咐,要精简整编军队,恐怕臣在路上就要向陛下求援粮草了!” 戊边军队那边现在才是大头,再加上殷灵毓打算改革军队,因此韩世忠等人在外就地安置的时候居多,并未大肆扩充军队。 “有了炮火,人数就不是战争中最要紧的因素了。”殷灵毓虽然知晓一些前线战况,到底没有三人口述来的清晰,仔细,正在舆图边勾画,统计。 “的确如此。”梁红玉一叹。 窗外风雪渐急,暖阁内的炭火噼啪作响。 将目前的军事资源统计完毕,殷灵毓抬起头,坦诚又诚恳。 “各位爱卿,朕可能需要往军中安排一些人。” 张荣与韩世忠,梁红玉俱是一愣,随后韩世忠和梁红玉没说什么话,倒是张荣脱口而出。 “官家不信臣?” 第三十二章 双面 坏了! 韩世忠心底暗自叫苦。 其实官家往军队里安排文官制衡已是常例,能提前这么说,已经是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了,虽然张荣与韩世忠都有点混,但韩世忠作为“体制内”,早有心理准备,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梁红玉虽然也是半路出家,但她和韩世忠的关系,韩世忠还能不给她补课吗? 再加上梁红玉细腻的心思,自然也能摸透官场默认的潜规则。 逍遥了这一年,陛下也算很放权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但张荣不明白啊! 好好一个将军当着,尽心尽力剿匪,官家突然就说要安排人看着自己和弟兄们,张荣都要难受死了! 那黄河上北风萧萧吹,都没有他现在这样透心窝子的凉。 张荣脸色涨红,站起身咬牙争辩道:“陛下!俺老张带着弟兄们在黄河上拼杀的时候,可没一个文官老爷在边上指手画脚!现在金人退了,倒要派些酸秀才来压在弟兄们上头?这怎么行?俺老张拿项上人头发誓,要是俺对陛下不忠,俺脑袋给金人拿去当夜壶!” 听听,这下子连臣都不称了,殷灵毓无奈的张口要解释,就见韩世忠一把拽住他胳膊,靴子在案几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张将军!陛下面前休得无礼!” 韩世忠嘴上呵斥着,还疯狂给他使眼色,奈何张荣被他这一下踩疼了也踩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一糙汉子哽咽着哭的一抽一抽的,殷灵毓都被他打了个措不及防,愣了一下,韩世忠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拽他胳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压低了声音喝他。 “张黑子!你快憋回去!” 这憨子!没救了! 梁红玉刚要起身帮忙拉人,就见陛下找了方帕子递给张荣,揶揄道:“擦擦吧,张将军这眼泪要把紫宸殿淹了,叫朕怎么安坐?” 张荣哽咽着不接,拿袖子一抹脸,黝黑粗糙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半是真生气,半是不好意思。 “是这样的。”殷灵毓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耐心道:“朕要派的并非监军。” “而是教将士们认字的先生,是帮阵亡弟兄写家书的文书,是给伤兵换药开方的大夫。”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把张荣满心的委屈和怒气噗的一下子扎漏了。 他安静下来,局促的攥着帕子坐了回去,脑袋埋着,根本不好意思抬头。 韩世忠也放开了手,然而脑子也空白了一小会儿。 官家在说什么? 什么认字?什么换药? 他们当兵的配吗? 殷灵毓的声音在他们耳边清泠泠的响起:“教书认字与写家书,在大体上负责的东西是重合的,所以可以统称为政委。” “而军医,朕这边会早日开始筛选和培训,尽可能在日常中保障将士们的身体健康,在战场上挽救将士们的性命。” 韩世忠看了过去,少女身着件空青色常服,含着些淡淡的笑,耐心的解释给他们听。 “他们的确会有一定的权力,但仅限于教导战士们认字读书,督查战士们的日常行为习惯,还有监察粮草军饷是否到位,但在战术指挥上,他们无权越过几位将军。” “不过,读书人和文官,脾性你们也是知道的,所以朕会要求他们深入基层,但你们也要稍作配合,不要怀抱有敌意,尽可能和谐共处。” “你们想想,能让手底下的弟兄们认字,能几月寄一次家书,也是好事,对不对?” 张荣羞愧的无地自容,支支吾吾的只知道连声应是了。 韩世忠和梁红玉自然也是没有不应的。 这所谓的政委,还有军医,听起来都是军中稀缺的资源而非桎梏,好事呀! 官家又这么尊重他们的想法,提前告知不说,还掰开来揉碎了给他们讲清楚,生怕他们觉得不舒服! 呜呜呜!官家真好! 殷灵毓就这么把几人给忽悠走了。 没几天,等殿内被留下的换成了文官,殷灵毓又换了一套说辞。 “每日不过教几个常用字,帮士卒写写家书,闲时记记将士们籍贯特长,战时统计战功伤亡,但这些文书功夫还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要让将士们明白忠君爱国。” 有个年长文官皱眉道:“陛下,武人粗鄙不堪……” “正是如此,朕才想派一些读书人去军中。”殷灵毓将手中的笔放到架子上,揉了揉指节:“朝中官员众多,一个官位几人占着,诸位爱卿也不是不知。” 这倒也的确是如此,文臣们左右看看,无法反驳。 哪怕考核,那也是排除那些没本事的人的,可本朝科举录取人数众多,大多也都真才实学,官位不变多,人确实没地方安排。 可这政委……听起来就又苦又累,没什么发展前景啊! 殷灵毓不慌不忙:“你们想想,那些将士们有不少都大字不识一个,连军令都要靠人传话,是不是延误战机?” “打起仗来的确勇猛,可若遇上军饷被克扣,粮草被拖延,岂不是任人拿捏?是不是需要读书人相助才行?” “政委作为朕的耳目,替朕监察军中弊病,可以直接呈报朕知晓,若有表现优异者,朕亲自表彰。” “再者,教导士卒识字明理,将来若是能活着退役回乡,也能谋个正经营生,以免将士们寒心,也是政委之功,而政委在军中历练过,熟悉军民事务,自然也是地方官员的好人选。” 总结起来,一,政委乃陛下心腹,天子近臣,二,军中没文人不行。 三,政委发展前景很好。 文臣们顿时两眼放光。 就是不培养后辈,把手下能力不行的丢进去丢远远儿的也很爽啊! 反正也是小官,和他们这些大人相公的没什么关系! “全凭陛下吩咐!” 殷灵毓满意点头。 至于,政委派入军中前,要先来她这里上课培训,思想教育什么的…… 哎呀,各位大人都答应了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第三十三章 反应 双方一合计,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面子里子都有,也满足彼此的需求。 文官需要和期盼以文制武,也对这种心腹近臣的名头有说不清的好感,虽说条件是艰苦一点,权力是小上一点,但不打紧,泱泱官海中能让陛下重视就是赚到,而且,能力不足的去历练两年,镀个金,没什么不好的。 武将则想着,要来一群读过书的下属,管理战士什么的方便了不说,要是再遇到扣发军饷,那不得直达天听啊?当今官家可是亲自带过他们打仗的,肯定给他们撑腰啊! 官家!好啊!贴心啊! 唯有做好臣子本分,才能报答万一啊! 殷灵毓的规划就这么有条不紊的在双方的配合下施展了下去。 在很长久的朝代里,所在的地方来了军队,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民间传言,“匪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意思就是,军队与官府,破坏性比匪盗更可怕。 虽然这往往是在较为黑暗的年代才会发生,但从中其实也能反映出来,现在的军队,无组织无纪律,更没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觉悟。 因此,从金国拿到的钱款,殷灵毓花了不少在军饷上。 而精简优化军队也是最先进行的,借着不管是朝野还是民间,都是抗金情绪最高峰的时候,以杀敌为名的考核和严格审查,在军中上下的积极配合中,也算迅速。 更何况现在的军队主体是跟过殷灵毓的,饭前战后,言传身教,精气神儿也早就不一样了,又追着参与的金人打了不少胜仗,战斗力也随之上升。 预备给他们配备的政委,也开始了选拔。 东京城中,闲官和中低层官员被集中起来,分批参与杂项考核,铺垫了许久的这场考核,让这个冬天随之变得格外热闹。 “李兄今天考的什么?” “别提了,晦气!居然是术数!”那人满脸发黑:“算点儿别的账还行,算什么圆什么方,什么鸡什么兔,我是真………哎!” “李相公这科其实也还行了。” 那人一听这话可听不下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比术数更难的东西! 于是回头就看了过去,丁特起和他对望,明白过来他恼了,于是解释道:“下官考的是……炼丹。” 啊? 那人一愣,再看看被一脸摧残的生无可恋的表情的丁特起,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炼丹? 咋?官家这个岁数就要开始吃金丹了吗? 这除了道士谁会去特意琢磨啊? 丁特起就是当时在东京城中,太学生们的领头人,在守城过程中表现出色,朝廷班子回来后也就顺势为官,只是官职并不大。 但太学生的那股劲儿和热血却还未曾磨灭。 丁特起转身就走。 他要面见陛下!他要劝谏! 再加上今天考核这一科的这一批人多多少少也都不知所措,担心殷灵毓的倾向,考核又因为偏向实操和现场提问作答,且看起来并不多重要,也就不怕泄题,根本没有禁口一说,传开的很快,这一项考核很快就让许多人知情了。 而死去的宋徽宗沉迷服食金丹的记忆立刻攻击了许多人。 不少言官弹射起步。 别呀!官家!考术数考水利考农事也就算了!这个真不行啊! 年纪轻轻不要学先帝好吗!? 丁特起跑的最快,加上殷灵毓允许大小官员有急事的话直接前来汇报,因此第一个进了御书房。 殷灵毓还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抬头看过去,道:“是你啊丁爱卿……” 丁特起什么都没听清,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陛下!炼丹之术断不可兴啊!” 那磕头的一声响到殷灵毓都有点幻痛,但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哦,对,今天该有一批人考到化学了。 殷灵毓深吸口气:“爱卿,考题是什么,请你复述一遍。” “以矾制酸,硝石提纯,水银利用……”丁特起抬起头不假思索,流畅的说了出来。 殷灵毓实在看不下去他脑门上磕的那伤,出去抓了把雪给他:“敷着。” 丁特起双手接过,摁在脑袋上。 嘶……确实好痛。 于是直到被殷灵毓安排到一边的椅子上,丁特起才回过神,继续道:“陛下!长生之术虚无缥缈,不可相信啊!” “陛下天资英睿,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此乃社稷之福,然昔汉武晚年犹惑于方士,唐宪宗服丹暴毙,此乃前车之鉴,炼丹之事,陛下不可不三思!” 殷灵毓就知道得有这一出,毕竟全是她自己出的题,而化学和炼丹实在是比较接近。 但不招人研究火药,那绝对不行。 于是轻叹一声,解释道:“爱卿误会了,朕考校这些,岂是为了求什么长生?爱卿可还记得守城时用的火药?” 丁特起闻言一怔,额头上的雪水滑落都忘了擦:“陛下是说……” “矾制酸可助火药提纯,硝石乃火药主材,水银能制的东西也不在少数,金人铁骑来去如风,若无利器,何以守土?” 丁特起惭愧道:“是臣愚钝!不能看出陛下苦心,竟还以为陛下……” “无妨。”殷灵毓打断了他:“爱卿既通文墨,又亲历战事,朕倒是有项任务,非爱卿不可。“ 丁特起利索的站了起来,捂着脑门的手也放下了:“愿凭陛下差遣!” 后来的言官大臣等人对着火药,还有殷灵毓的清晰明确解释,也接受了下来。 而丁特起已经开始联络昔日太学生中的好友,开始暗地传信。 宋朝的太学生,战绩可以说辉煌,在历史上以强烈的政治参与和爱国行动著称,尤其在北宋末年和南宋时期,他们的集体行动多次影响朝政,甚至直接参与抗金斗争。 尤其靖康之耻期间,许多太学生拒绝投降,有的随宋室南渡,有的加入民间抗金义军,只是太学生们也缺乏实际军事经验,往往只能以舆论施压,难以改变大局。 但总的来说,他们已经算是相对三观正确,且爱国报国,教育素养高的人群。 殷灵毓瞅准的就是他们。 舆论谁用不是用,拿来吧你! 第三十四章 百味 太学生们到底全部都是读书人,笔杆子在手,战斗力的确不是盖的,顶得上报纸。 不,或者说,比现在去制造报纸再传播开来的速度还要快一些。 官家“炼丹”的传言才被澄清了没几日,坊间便开始流传起新的风向。 军人驱逐外敌,保家卫国,光荣! 军人保护乡亲父老,保卫大宋平安!是英雄! 军民团结一致,大宋所向披靡!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筛选出了第一批政委。 有的失落,有的兴奋,有的钻营,但统统还没来得及施展。 殷灵毓亲自在太学门口给他们面向公众集体授勋,发表讲话,随后亲自开始带他们,期间同处同食就差同住,把一众没选上的大臣们羡慕的够呛。 早知道再努努力好了!怎么就没选上我呢! 不仅和陛下有了人情往来,在京中,但凡家里选上一个,出去鼻孔都是冲天出气儿的! 财,权,名,利,色,任你是傻白甜还是老狐狸,只要入局,就逃不开这些东西。 殷灵毓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因为现代人养不出什么皇帝,皇帝的底色就是封建的底色,只要她不自己后退,那她就只会是领导者,而非皇帝。 殷灵毓会退后吗? 不会。 那,领导者应该做什么? 一直等到岳飞和张所从江南回到东京,而政委们也被培养到初具雏形,殷灵毓颁发诏书。 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 大宋版。 是的,殷灵毓要做的就是将大宋境内首先就梳理一遍,军队素质必须提高,军队战斗素养需要锻炼,而百姓生活也需要清明安定。 武将去扫黑打非除恶,文官来接手后续安排。 殷灵毓将多年来积累的,对武将的控制,用政委掀开。 怕武将反叛?怕底层士兵被收买?怕不能控制军队?所以就要来回调换将领,派遣监军压制? 政委,一款完美的代餐,文臣武将吃了都说好。 而军医与大臣们基本上就无关了,大多是民间郎中,尤其是在太学生们宣传军人之后,报名的人尤其多,带入禁军中统一培训了止血,消毒,缝合。 但军医对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提升,是不可小觑的。 政委加军医,再加实战演练和思想教育…… 殷灵毓把军队这支利剑打磨,开光,配剑鞘,扔了出去。 为什么宋朝总是农民起义? 为什么宋朝军队庞大却经常一触即溃? 为什么宋朝能打也不能打,富裕也不富裕? 宋朝好像不缺什么,但就是过的让人格外憋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真的只是缺明君吗? 答案其实是,宋朝这棵树,枝繁叶茂,但也太过枝繁叶茂了。 一棵树如果想更好的生长,结果,剪枝疏果是必须的,只是一直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那么树越长越歪,枝叶越来越多,吸垮主体…… 是必然的。 回到刚才的问题,领导者应该做什么? 领导者应该做的,就是适当剪枝疏果,带这棵树长的更好,更茁壮,果子又甜又多。 殷灵毓趴在桌子上,殷愿翘着尾巴在她怀里拱。 “宿主,宿主,你听。” “听什么?” “听人家的心慌不慌呀?”殷愿一本正经。 当金雕帅是帅,就是不如猫猫方便,可以在宿主怀里打滚儿。 殷灵毓被殷愿逗笑了。 大臣们为什么觉得她这个官家别扭? 因为宋朝最出名的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先不说这样好不好,对不对,和这样一群权谋点满了的人相处是什么感觉? 阴人都可以是本能。 被坑了?不要紧!抓不到是谁?还是不要紧!想坑谁却不太好办到?那更不要紧! 把水全部搅浑! 全杀了是不可能的,那么,你要怎么驾驭这样一群人? 答案是,殷灵毓选择将自己完全放开了任他们看。 文臣武将双方真的不明白吗? 真的能被忽悠的彻底吗? 可是再看看殷灵毓,她有私心吗?是在和他们夺权还是更进一步放权?再退一步来说,她真的忽悠他们了吗? 没有。 其实真的没有,只是将好处讲了出来,而没有明说其中带来的限制而已。 但也没有过多隐瞒,明摆着也是交托出来给你看了。 谁的脑子也不是摆设,当时反应不过来再多想想也能明白。 其实很好选的,在战乱,昏君,奸臣过后,一个小帝姬挽救了一切,她年纪小小,足以当你的孙辈,可雄心壮志,手段不俗,护短,能扛事儿,却又重视臣子的感受,心情,甚至前途,会给臣子做底气,会很认真的对待每一个人,坦诚,美好,真挚,澄澈,又比谁都更爱着国家和百姓。 你也属于这个国家的百姓。 你会去阻拦吗? 会吗? 真诚是必杀技,一个如此做派的官家,他们看出来这是坑,又怎么样呢? 跳啊!跳下去给官家垫着! 不跳的滚出去和秦桧作伴伺候二圣去!这种官家都不珍惜,是在二圣手底下干的太舒服了吗?! 所以他们其实一开始推举殷灵毓为帝就是做出了他们这些人的选择,现在面子里子台阶都有,这个坑不跳? 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已经在靖康之变中认识到了,国家系统的全面崩溃,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坏的结果。 那谁都别玩了。 金雕的羽毛摸起来光滑细腻,带着温热,手感十分不错,殷灵毓笑完又叹气。 好累。 主要是心累。 这群人,她一开始问那句话的时候就说过了,她可能不是个好官家。 但他们认了。 不仅认了,还配合。 想折腾? 可以! 想改革? 尽量配合! 只要你一直是你,只要你能救国,你的神异,你的观念,你的手段,我们都可以当看不见! 一方坦荡,一方看出并配合她的坦荡。 好像是她把他们套牢了,其实是他们把她套牢了。 可恶的老狐狸们!这种责任很重的好不好? 然而能怎么办呢?她能说不管吗? 就像他们那些臣子一样,也是不能的。 “阿愿。” “我在哦宿主。” 殷灵毓戳它的喙:“你说,他们到底憋屈了多久?” “也许……很久很久吧。” “那我还能呆多久?” ……… 第三十五章 扬威 天兴二年春。 大宋上下开始进行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的同时,边境的金国蠢蠢欲动。 春天要春耕。 那如果不让你宋朝耕地呢?让你们收获不到粮食,持续不断的只能给燕云输血呢? 难道不会放弃它吗? 金国想的特别美。 因为经验之谈,因为从前的宋朝就是那样的。 但他们忽略了两件事。 一,现在的大宋换了个官家, 二,他们的先祖,为什么不这么干。 首先,理解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基本经济模式是至关重要的。 农耕文明以定居农业为主,依赖季节性的耕种和收获,春耕,是全年农业生产的关键时期,直接关系到秋收的丰歉,所以粮食生产是国家的经济基础,也是维持军队和政权稳定的关键。 游牧文明则以畜牧业为主,依赖牲畜的放牧和迁移,生产活动具有移动性,随水草而居。 所以游牧民族的进攻多在秋冬时节,秋季马匹肥壮,机动性强,农耕民族刚完成收获,有丰富的粮食储备可供掠夺,天气适宜,便于长途行军和作战。 在春天,游牧民族自身需要照顾新生牲畜,人力紧张,马匹经过冬季一般较为瘦弱,机动性下降,因此,春季是游牧民族自身生产的关键时期,难以组织大规模军事行动。 可是金国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了,不受匈奴,突厥这样纯正游牧民族那些制约,兼有会种地的优势,也是因此,从上到下都常认同“天命在金”,合该入主中原。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棒棒哒!这个谋略,这个眼光,这个格局,无可挑剔! 只需要派一些军队出去撒欢儿,就可以达成干扰春耕,削弱宋朝,夺回燕云的战略目的了! 可惜金国到底是半路出家,不明白对于真正的农耕文明来说,种地,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 你不让我种地? 我把你种地里! 最开始,因为金军队伍实在分的太小,太不起眼,燕云百姓的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燕云驻军和燕云百姓反应过来之后,宗泽怒了。 春耕期间他手下的兵都得遵循官家教导,深入田间,你金人这个时候来搞破坏? 我抓他们小股队伍不好抓,你猜你的城寨明不明显? 宗泽火速给殷灵毓写信,申请支援炮弹,同时搬出自己那门大炮和配套的二十枚炮弹。 宗泽冷笑。 我现在是在陛下手下进修过的宗泽prO MaX! 知不知道什么叫大炮丈量国土?知不知道什么叫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知不知道什么叫火力覆盖? 撤回一下,官家说了,现在覆盖不了,还是得精准打击。 但总之! 小小金狗,接招! 金军以小股骑兵四散出击,烧毁农田、驱散耕牛,甚至杀害落单的农夫,以为宋军会疲于奔命,四处救火,却没想到宗泽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不让我种地?那我就让你的城寨变成耕地! 宗泽选定金国边境最嚣张的一座城寨“黑石堡”,此寨驻扎着数百金兵,平日里就是袭扰宋境的前哨站,带好人,宗泽直奔此处,命人架好火炮,瞄准寨门。 努力比了两下大拇指,宗泽还是放弃了,炮弹珍贵,可不能浪费,于是抓过自己那准头最好,特意进修过的毛副将。 “来,你来。” “好嘞!”毛副将摩拳擦掌:“金狗欺我大宋无人乎?春耕乃国本,敢毁田者,必诛之!” 举着手瞄准,毛副将调整了炮口,潇洒点燃引线。 震天动地的巨响中,黑石堡的寨门连带着一部分城墙瞬间被炸得粉碎,寨墙上的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击波掀翻,烟尘四起,碎石飞溅,寨内金兵乱作一团。 “全军冲锋!一个不留!”宗泽举起剑大喊。 在汉人春耕时搞破坏,不亚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毫毛。 你!怎么!敢的! 宋军如潮水般杀入残破的城寨,金兵早已肝胆俱裂,根本无力抵抗,不到半个时辰,黑石堡被彻底攻陷,所有金兵要么被杀,要么被俘。 但更可怕的是,宗泽并未停手,他带着火炮继续横扫边境,短短半月内,连破三座金寨,焚毁两处军营。 而燕云境内,百姓欢呼雀跃,甚至自发组织民团,配合宋军巡逻,严防金军再来破坏。 金国怂了。 他们派的只是小部队又不是杀手!只是毁点儿农田结果自家城寨都被打没了!太得不偿失了! 金人求和。 宗泽得到了赶来的张荣,殷灵毓手书,还有新炮弹,底气十足,对着使者大手一挥。 “今年的岁贡!加五成!” 使者很倒霉,还是上次去把完颜宗望带回去的那个,此刻欲哭无泪,嘟哝着“漫天要价”,开始谈判。 也就是现在还没有狮子大张口一说,否则使者一定要用最大的声音!指责大宋张开了大嘴!不管他的死活! 然而抗议是无效的,哪怕使者恨不得跪在地上叫宗泽为宗爷爷,手里有炮弹,背后有人,心里不慌的宗泽也咬死了上涨三成。 而且,宗泽几乎打下来了一州之地,这地进口袋里了,那就不退了。 燕云八州变九州,就差剩下七州,燕云十六州就要回归了。 金人能怎么办? 打?醒醒啊!炮子儿没挨够吗?打得过吗?去年刚死了兵马,今年还没培养出新的有生力量呢! 那就只能交钱了。 还没积蓄够力量,就被殷灵毓和宗泽等人再薅了一波,金人气到自闭。 “好熟悉的剧情。”殷灵毓嗤笑。 下面的老臣臊的满脸通红。 能不眼熟么!这是大宋以前的剧本啊! 挨打,求和,送钱,积蓄力量,又被打,先不攒了先送。 哈……哈哈……你看这地上怎么还有灰啊!拿本官的靴子底给咱陛下蹭蹭干净!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殷灵毓往后靠了靠:“各位爱卿,记住了吗?” 人会累,人需要时间成长,训练。 但火药不用。 第三十六章 撕伞 不是说火药就不用研究了,而是火药可以批量生产,但人不行,人的出生,成长,训练,都远比制造一颗炮弹的时间长许多。 冷兵器战争,拼的是什么? 归纳总结,一,后勤,二,人数。 当然了,同样的人数,经过训练的老兵和新兵战斗力肯定是不一样的,可是只要人数足够多,依旧能将人拖死。 功夫再好的游侠,也不敢妄称能与一支军队对战吧? 所以,冷兵器战争,大多数时候拼的就是后勤保障和军队规模。 现在当一方持有热武器,另当别论。 宗泽的边军没有以前多,但比以前精锐,比以前敢打,还比以前多了炮火和军事指挥上的自由。 是啊,不一样了,老臣们突然恍然,终于彻底有了他们换了个完全不一样的官家的实感。 他们不需要殚精竭虑想如何保全大宋了,现在的大宋完全可以谁再敢撩拨就打爆谁。 就你金国在边境又唱又跳的是吧? 跪下! 解不解气? 太解气了好吗?! 如果这一出,还是发生在被他们欺负的有苦难言,麻木又习惯了委屈求全之后呢? 几位老臣脸是红的,可心里却是痛快极了的。 他们是有些守旧了,虽然没有不配合,但时不时就会劝两句。 现在看来,太多余了,还不如多干点儿事。 从前的朝堂似乎也不是现在这样利落,高效,但是他们很愿意忙碌一点,退后一点,来继续维持这样骄傲自豪的,满腔热血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的感觉。 “臣等谨记。”他们齐声应道。 有些执着也许也该放一放了。 军队出门剿匪,水泥工坊,纺织工坊,玻璃工坊,再次被殷灵毓拉了起来。 就业岗位都出来了,文官们只需要调度安排,然后用水泥修路,修建道路又是一大批岗位可以安置流民,闲人,而维系这一切的钱大部分都从金人处薅来的。 但扫黑的进展比修路要快一些。 大宋的官员和军队人数太多了,导致支出太高了,现在军队已经精简过了,那官员呢? “杀。” 殷灵毓将折子递给坐在一边的李纲。 李纲接过去,面色迟疑。 “……陛下。” 绛紫色常服的少女抬头看过去,李纲一咬牙:“陛下,吕颐浩等三十六人若尽数问斩,恐寒了士林之心,臣请流放岭南以彰天恩。” 坐在另一边的李清照和孙傅看了过来,殷灵毓的声音清透而带着些凉意。 “为什么?” “陛下,太祖有训……” 殷灵毓打断了李纲:“我不是问这个。” 李纲一愣,看向殷灵毓,她那清冷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我想问爱卿,你为什么理所当然的认为,你和他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殷灵毓倾身伸手,点了点李纲头上的帽子。 “这顶乌纱帽,承载的应该是百姓的倚仗和期盼,是大宋的发展与繁荣,是这天下间的万家灯火。 “唯独不该是士大夫的伞。” 那顶象征士大夫身份的展脚幞头突然重若千钧,压得李纲脖颈生疼,低下头去。 这些官员为那些横行乡间,为非作歹之人做保护伞的时候,他为什么也不自觉的在试图给这些官员作保护伞? 因为皇帝应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因为刑不上大夫,因为读书人才是治理天下的人,因为杀死文人会寒了寒门学子的心。 都是借口。 只是因为他习惯了站在士大夫的视角上去看待问题,习惯了官官相护,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团体。 可是他头顶还有这顶乌纱帽的,他是应该给百姓做主的,他为什么会忘记了? 李纲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教训的是。” 声音有些发涩,却无半分辩驳之意,不是其他的词,是教训,是应该被他记住的教训。 李清照原本正执笔抄录文书,此刻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渐渐晕开一小团,抬头望向殷灵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将笔搁下。 李纲握紧了殷灵毓给他的折子:“是臣愚钝,吕颐浩等人罪证确凿,当依律处置。” 是的,依律,殷灵毓没有给出超过律法的惩处,只是他们这些人是目前扫黑除恶过程中发现的最恶劣的一批保护伞,足以被处死。 官员太多了,队伍里面的苍蝇就是时候清扫干净了,扫黑除恶过程中,但凡发现地方豪强官员勾结作恶,一律按照大宋律法处置。 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不严重只罢官的安排去教书,扫盲,配合那些扶贫的人改善地方。 再加上派遣了那一批政委,现在的大宋,颇有些焕然一新的疏落利索。 大臣们不是没有试图反对的,但更多的是有上进心的人。 腾出这么多有实权的位置来,难道不是好事吗? 对他们来说,是啊! 大臣们起初仍有不甘,不甘于特权被剥夺,但殷灵毓下手光明正大,他们也无可奈何。 御史台中,几名老臣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人摇头道:“吕颐浩等人确实罪证确凿,若再求情,反倒显得我们包庇。” 另一人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陛下行事虽凌厉,却未逾矩,既依律法,我等也无话可说。” 杀鸡儆猴,清理整顿,朝堂上的争执渐渐少了,以往冗长的议事流程被精简,奏章批复极快,若有拖延推诿者,很快便会有人接手其职。 至于他自己? 扶贫,扫盲,政委,选吧? 官员们发现,若想保住官位,甚至更进一步,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事,做好事,做实事。 那就只能拼了! 官员们逐渐开始激烈竞争的时候,地方上,原先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被军队挨个儿郡县连根拔起,收拾干净,连带着涉事官员也被军队中的政委直接上报到朝廷,抄没的家产全部充公,再被迅速投入当地,投入修路,办学,赈济之中。 被欺压已久的当地百姓起初战战兢兢,后来发现军队秋毫不犯,惩恶扬善,新派来的官吏竟真不盘剥,反而督促农桑,兴修水利,对朝廷感恩戴德,有些夸张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给殷灵毓上供香火。 第三十七章 上供 朝廷上下也在殷灵毓的以身作则下,逐渐形成了新的风气。 能者上,庸者下,贪者惩,懒者汰。 大势如此,不跟紧些,难道等着被新人顶替? 于是朝堂愈来愈清,越来越注重效率,成绩。 殷灵毓十五那年,大臣们研究要不要办礼。 男子加冠,女子及笄,都是大事。 “依古制,当择吉日,由宗室命妇为主宾,加笄,赐字,昭告天下。”礼部尚书率先开口。 “不妥。”枢密副使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自登基以来,行事皆以天子之仪,若骤然以女子之礼相待,恐损威仪。” 有人蹙眉:“可若不办,又显得朝廷不重人伦纲常。” “陛下继承大统,便是君,从前继位时便以天子冠礼行之,既已去钗钿而加冕旒,又何来加笄?”李清照也皱眉。 众人默默看向李清照,还有她身后的赵缨络。 李清照端起茶碗,毫不慌张:“怎么了?” “李大人,您十五的时候什么样?会怎么看及笄礼?顺德殿下呢?”礼部侍郎问道。 想来女子会更加了解女子一些,他们是重视陛下,而不是想给陛下添堵的,所以务必要考虑和商议周全,再上奏到陛下面前。 礼部侍郎这句问话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满屋子的朱紫乌纱中,李清照与赵缨络是少数经历过及笄之礼的女性官员。 李清照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的斑驳光影,指尖摩挲着茶碗。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天真,自由,无忧无虑。 想喝酒喝酒,想写诗写诗,想出去玩就出去玩。 和殷灵毓完全是两模两样。 随着李清照和赵璎珞的开口,不少臣子也逐渐趋于安静。 对啊,他们的小陛下多可靠啊,可是好像也才将将要成年。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按着天子规格把折子递了上去,殷灵毓看到之后随手批了个阅。 看到了,不用办。 赵缨络去侧面打听,殷灵毓的想法也很简单,现在虽然有蛋糕铺子和玻璃制品赚钱,但修路和对外战争都是无底洞,能攒就多攒攒。 于是最终不了了之。 人人都等着北伐,但大把大把的金钱先流向了修路,自然也有人不理解。 就算水泥相对廉价易得,但花费的人力可不算小,虽然安排好了许多流民,让地方变得更加稳定,可是要发给工人们的工钱不是什么小数目。 但随着殷灵毓的布局一点点显露,众人也渐渐看出了门道。 秦朝为什么要修秦直道? 因为道路建设,既是经济动脉,也是民生基石,更是战略支撑,其效益远超单纯交通范畴。 不说道路修好之后商税的上涨,就是看最先修的道路都是在哪里?都是如果要北伐的话,军队和物资最可能运送的路径。 殷灵毓先修的就是后勤保障。 天兴四年,殷灵毓十六岁。 李清照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真正舒适区,御史台,每每言辞辛辣,不畏强权,现在谁见了不称一声李大人。 岳飞早已靠军功成了将军,他先是一路在长江南北行动,又一路南下,一直几乎到了岭南,其间不知道为殷灵毓提供了多少当地的一手资料,也不知道为百姓消灭了多少匪寇。 说消灭倒也并不算是恰当,有不少虽然落草为寇,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的,要么收编进军中,要么由文官接手安排落户,去修路或者进工坊,也能好好过日子。 韩世忠和梁红玉有时分兵行动,有时又合并到一处,二人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找了人主婚,补办了一次婚礼,殷灵毓还去凑了热闹。 天兴三年就在金人老老实实送上岁贡,还有大宋上下焕然一新,齐心协力的发展中渡过。 张荣本来做的事情和岳飞韩世忠也差不多,但后来发现这样打不痛快,还老是被乡亲搞的窝心,干脆打报告申请去替换宗泽,和金人斗智斗勇去了。 而宗泽也被张荣从边境换防回来,和张所一样,都有了最后再打一仗,就退休致仕的心思。 韩世忠,梁红玉,焦池,岳飞,杨再兴等新人络绎不绝,他们这些老家伙,已经快打不动了,该休息了。 但在那之前,他们要拿回属于汉人的燕云十六州。 从天兴元年开始,一直到天兴四年,一面内部改革整顿,一面从金人那里薅羊毛,大宋现在富裕到足以支撑近乎全部的军队一齐北上。 殷灵毓到底还是跑出去了,大臣没拦住,唉声叹气。 “官家这溜得比弹劾奏章还快!我昨儿个才递了《论御驾三不宜》,今早宫门侍卫说陛下进了岳将军的亲兵营,天没亮就往北去了!” “得,咱们陛下这是对燕云十六州势在必得了,老规矩,咱们把后方守好了就行。” “说的你不想复我汉家河山一样,把你的嘴角压一压吧!” “我说,有没有人管一下户部的死活啊?算不完,根本算不完!” “别嚎啦别嚎啦!老夫给你们借调点人!” 能怎么办? 官家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再说了,官家平时勤勤恳恳,也不玩乐,也不奢靡,孩子就是想打个外族,他们又不是供不起,想出去撒欢儿就去吧! 什么?担心陛下的安全? 呵呵,有些人扫了眼研究院的同僚。 看着文文弱弱,怎么就能制造出那种一扔炸死一大片,一踩又是炸开一大片,连枪带炮每个都能把猪弄死一大片的东西的? 这放到战场上去,金人不也就比猪多穿了一层铠甲吗? 而且基本所有将帅都跟在陛下身边,这要是还能让陛下受伤,他们回来骂不死他们! 天兴四年,春夏交接,水草丰美。 燕云边境,宋军压阵。 燕云十六州才回来九州,金国还占着七州呢! 岁贡?盟约?交好? 燕云十六州还自古以来就是我们汉人的地盘呢! 第三十八章 火攻 师出有名,累世积怨。 北伐燕云,收复失地的呼声一起,殷灵毓再往前线一跑,大宋从金人眼里的肥羊变成了刺猬,又从刺猬变成了饿狼。 现在不是扎手的问题了!现在是他们要被反过来吞食的问题了! 金人如临大敌,金军倾巢而出。 在宋朝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做,金人不满万,满万则无敌。 靖康元年,金军东路军仅八千铁骑突袭太原,宋军守城十余万竟如见鬼神,张孝纯在城头目睹金兵人马皆披铁甲,箭簇不能入,冲锋时一骑踏平十丈壕沟,太原这座北方雄镇四十日即陷落。 宋卒私语:“彼辈未必满万,然观其阵势,已似十万天兵压境。” 金军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在他们供养的重骑兵与骑兵,在强健而源源不绝的马匹,在真材实料又充足的铠甲里。 来去自如,声势浩大,作战能力也极强。 当然,这一神话已经在殷灵毓手上终结。 但浩浩荡荡的金军仍旧不可小觑。 金军主力尽出,如黑云压境,旌旗蔽空,刀戟如林,铁骑列阵于野,战马嘶鸣,甲光映日,远望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洪流。 这三年含恨忍辱的不止完颜宗望,金国的皇帝大臣们也憋屈了足足三年,哪怕要给出岁贡,他们也从未停止过军队的饷粮费用和大笔的军械投资支出。 招兵,养马,打刀,铸甲,练兵。 重甲骑兵列阵于前,人马皆覆铁铠,只露双目,刀箭难伤,战马披甲,蹄声如雷,每踏一步,大地似在震颤,铁浮屠之后,拐子马轻骑游弋,弓弩手张弦待发,金军军阵森严,杀气冲天,大营连绵数十里,篝火彻夜不熄。 继续被压榨下去的下场他们很清楚,还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铁浮屠,如山推进。 按理来说,面对这样的如山倾一般足可碾压横推的军阵,对手应该避其锋芒,纵深防御,深沟高垒,依托城寨,壕沟,拒马层层设防,迫使金军重骑陷入泥沼般的消耗战。 或者硬碰硬,上拒马枪阵,前排长矛如林,后排神臂弓,床子弩轮番齐射,专破铁浮屠护甲薄弱处去打。 不管哪样,完颜宗望都有信心去打,只要不是…… 那一直偷不到图纸配方的大炮! 那种东西,金人怎么可能不觊觎?然而他们费尽心思,也做不出那样的武器,威力小而可笑,还会炸膛炸死自己人。 偷又偷不着,做又做不好,金人急的抓耳挠腮,只能祈求上天让大宋少点这种武器,同时也预备了许多火箭,猛火油,还有更多冲阵的战马骑兵当敢死队,打算用人数堆死大炮。 而宋军大帐中,殷灵毓坐镇其间。 考虑到一众臣子们的心情和压力,也只是坐在这里。 但这就足够了。 前线,宗泽面对着如洪流般的敌军,笑的合不拢嘴。 “来来来!传令下去!炮营准备!” “无差别火力覆盖!放!”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炮响撕裂长空,炽烈的火舌喷吐而出,炮弹呼啸着划破天际,如陨星坠地,狠狠砸进金军阵中! 你们三年里厉兵秣马,难道我们拿着钱就只会潇洒? 大炮? 造! 炮弹? 造! 火枪? 还是造! 打的就是你们! 铁浮屠冲锋的锋线瞬间被撕裂,密集的铁珠碎瓷如暴雨般泼洒,重甲骑兵的铠甲在近距离的炮弹轰击下如同纸糊,战马哀鸣,骑士坠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炮弹破片四溅,轰轰烈烈,肆无忌惮的冲进更远的金军阵中,金军弓弩手尚未拉满弓弦,便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更要命的是,他们自己还携带了许多猛火油和助燃物,很快被点燃,烈焰冲天。 金人大军陷入火海,战马惊嘶,士卒奔逃,铁浮屠的钢铁洪流在火海中寸步难行。 完颜宗望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战栗不已,嘶吼着:“冲!继续冲!用人数堆过去!” 他已经用尽了一切力气,手段!去训练这一次的军队!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一触即溃!?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能赢?! 金军的轻骑兵挥舞弯刀,如疾风般掠过战场,试图利用机动性突破宋军防线。 其实还是有效的,在轻骑兵自杀式的冲锋下,也有几门大炮被冲击的翻倒在地,骑兵奋力砍杀四周的宋军, 但宋军也不会傻站着让他们打,自然是将来不及填充新弹的大炮这一道防线向后收缩。 然而大炮虽然在往后撤,却又有许多宋军举起了细长的铁棍,对着更近的,机动性强的轻骑兵,扣动扳机。 “火枪队,三段击!放!” 宋军阵前,数千支火枪齐齐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锋而来的轻骑。 “砰!砰!砰!” 第一排齐射,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拐子马如遭雷击,骑士胸口炸开血花,战马前蹄跪地翻滚。 未等金军反应过来,第二排火枪手已上前一步,再次齐射! 铅弹如雨,穿透皮甲,撕碎血肉,轻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战场上到处都是倒地的人马。 第三排火枪手紧接着上前,完成最后一轮齐射。 三段击循环往复,弹幕连绵不绝! 金军轻骑引以为傲的速度,此刻成了催命符,冲得越快,死得越惨! 等轻骑兵犹豫不前时,打空了炮火的宋军,亮出刀兵,冲阵上前! 战场中央,幸存的铁浮屠陷入疯狂。他们要么被火焰吞噬,要么被同袍踩踏,少数冲过死亡地带的,又迎面撞上了冲上来的岳飞,韩世忠。 精锐对精锐,可一方已经被炮火洗地过一遍,宋军的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一层层收割着金军性命,炮火覆盖远程,火枪压制中程,冷兵器收割近身。 宗泽举起长枪,大笑着。 “弟兄们!冲!冲!冲!” “杀到上京城!活捉狗金帝!” 辱我汉家儿郎骨,近百年来尽低眉,改天换地承其罪,只为今朝扬军威! 何其快哉! 第三十九章 逐鹿 完颜宗望跑了。 在仅有的,比火铳更复杂难造的步枪作为狙击枪,开始点名金军将领官员的时候。 金军收兵回营,仓皇后撤三十里。 宋军开始清扫战场。 梁红玉扛着自己那支枪,那叫一个遗憾。 “臣本来都快能打着他了,他也太警觉了。” “无妨。”张所铠甲上还沾着金人的血,却掩不住眼中的锐气:“总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的确如此,众将收兵后齐聚大帐,意气风发,笑声震天。 韩世忠甩了甩酸麻的手,大笑道:“鹏举!你那枪法可真是越来越凶了!” “就是,方才阵前连挑三员金将,吓得那些金狗都不敢近身!”焦池起哄。 岳飞方才在战场上还杀的满身煞气,现在在帐中却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 “还要多亏陛下赐下的手雷,比铁蒺藜更好用,他们冲到臣面前时马早都伤了惊了。” “臣也要!”韩世忠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的哀嚎:“臣可是陛下的良臣啊!陛下不可厚此薄彼!” 宗泽笑吟吟看着他们笑闹,殷灵毓手一摊,也是含着笑意的。 “真没了,谁叫你路上拿去炸散兵游勇了。” 这下换成韩世忠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强词夺理:“臣……臣那是再帮研究院的人好好试一试实战的威力!” “但研究院的人就做了这么一批。” “陛下……臣不能没有自保的手段啊陛下!”韩世忠“抹泪”。 梁红玉拍拍身后的枪,加入了对韩世忠的调侃:“没事儿!臣帮陛下看着韩将军的小命!” “还是媳妇儿好!” “军中请称我为梁副将,梁大狙击手也可以。”梁红玉一本正经。 殷愿都笑的差点儿从架子上摔下去。 笑够了,殷灵毓起身走向沙盘,宗泽捋须跟上,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金军虽溃,但完颜宗望未死,上京未破,此战还未结束。” 岳飞目光一沉:“完颜宗望狡猾,经此一败,必会龟缩防守,我军虽胜,仍不可掉以轻心。” “那就断他的后路。”被岳飞收服带在身边的杨再兴提议。 殷灵毓颔首,指尖一点:“原本就是这个打算,金军溃败,必退守燕云,沿途粮草辎重皆从北运。” 杨再兴主动请缨:“臣!臣愿带队深入,烧粮断路!” “好。”殷灵毓环视一周,正色道:“杨再兴!” “末将在!"”银甲小将抱拳出列。 “你与焦池各率轻骑三千,绕道截击金军粮队,烧其辎重,断其补给。” “得令!” “是!” "鹏举!" “臣在!” 岳飞踏步上前。 “你带火器营精锐,埋伏于黑水谷,待金军残部经过,以火雷封谷,一个不留!” “谨遵陛下嘱托!”岳飞拱手。 “嘿嘿,保证能让他们被烤得外焦里嫩!”张荣摩拳擦掌:“那咱们主力……” 殷灵毓唇角微扬:“步步紧逼,包抄合围,最后……直捣黄龙!” 宗泽,张所,张荣各领一军,殷灵毓带着韩世忠与梁红玉坐镇中军,岳飞为先锋设伏。 晨光渐亮,各路人马依次开拔。杨再兴翻身上马,向焦池使了个眼色:“比比谁先得手?” 焦池当然也不怯场:“赌什么?” “输的人给赢家洗一个月衣服,包括袜子!” “……谁怕谁啊!成交!” 两支轻骑如离弦之箭,带着培养出的狙击手,手雷,枪支,还有猛火油等易燃助燃物品,消失在北方山道中。 岳飞时间紧任务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完颜宗泽和金军的前面。 黑水谷,两山夹峙,一线天光。 岳飞伏在崖顶,静静等待。 三天了,斥候不断传回消息,金军果然如陛下的谋划那般,正在几路大军的合围下被逼向这处峡谷行军,想要甩掉宋军撤退。 “将军,来了!”亲兵低声报告。 岳飞眯起眼睛,只见谷口处尘土飞扬,金军残部缓缓进入峡谷,为首的正是完颜宗望,金甲已染满血污,神情阴鸷。 整个山谷寂静得可怕,只有金军的马蹄声回荡,大部分人垂头丧气,毫无什么阵型可言。 败了,哪怕倾尽所有,他们也被宋人的大炮给结结实实甩了好几巴掌,然后一败涂地。 近了,更近了。 岳飞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砰!” 早已埋好的简易地雷轰然炸响,金军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紧接着,箭雨和手雷倾泻而下,收割着幸存者的生命。 完颜宗望的战马受惊,将他甩落在地,亲卫拼死护住他:“大帅!有埋伏!” “宋狗!” 完颜宗望咬牙切齿,抬头望向崖顶,正对上岳飞冷峻的目光。 两人隔空对视,杀意凛然。 “突围!”完颜宗望最先收回视线,怒吼着,率亲卫向谷口冲去。 岳飞岂能让他如愿?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完颜宗望身旁扑上来保护他的亲卫。 金军更加混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杀下去!”岳飞扔出最后一颗手雷,率先提起枪冲下山崖。 火器营士兵换上近战兵器,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残存的金兵,岳飞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完颜宗望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出山谷,岳飞欲追,却被副将拦住:“将军,陛下有令,以伏击为主,优先保证你我与将士们的安全,不可孤军深入。” 岳飞望着完颜宗望远去的背影,握紧长枪:“也罢,他逃不出陛下的天罗地网。” 黑水谷一役,金军损失近万,尸横遍野。 几日后,杨再兴伏在岩石后,眯眼观察山道上的金军运输队,长长的车队蜿蜒如蛇,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护卫的金兵却显得懒散懈怠。 “金军以为后方安全,防守果然松懈。”杨再兴悄声对焦池道。 他俩本来要分开袭扰的,但遇到这么一条大鱼,不合在一起咬两口,他们不甘心。 “护卫不过千。”焦池咧嘴一笑:“怎么样?烧了粮草就跑,干不干?” 第四十章 残垣 杨再兴握紧拳头:“当然干!你带四千人从正面佯攻,我带剩余人马绕到后方放火,到时粮草一烧,金军必乱。” 焦池扯他:“不行,太冒险了,还是我去绕后吧!” “你正面吸引注意,然后及时接应我就得了呗!”杨再兴拍了拍焦池的肩膀:“放心,我杨再兴的命硬着呢!” 片刻后,焦池率军从山坡杀下,喊声震天,还扔出了几枚手雷,金军果然大乱,护卫匆忙结阵抵抗,车队后方顿时空虚。 杨再兴抓住时机,率领两千轻骑如旋风般冲入车队尾部,士兵们将火把,手雷,猛火油等投入粮车,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撤!” 任务完成,杨再兴正要下令撤退,忽听号角声从后方响起。 “将军!有埋伏!”亲兵惊呼。 只见山坡上突然冒出一队金兵,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杨再兴挥枪格挡,心中暗叫不好,这辎重队还在暗处藏了一队护卫! “结圆阵!”杨再兴大吼着组织防御,同时寻找突围方向,就在这时,焦池的部队从正面杀来,硬生生在金军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快跟老子走!”焦池浑身是血,左臂插着一支箭,却仍奋力冲杀,两支宋军汇合,边战边退。 杨再兴见焦池受了伤,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战马上:“撑住!” 焦池脸色有些苍白,却咧嘴笑道:“烧了多少?算谁赢?” 杨再兴眼眶发热:"闭嘴!老子反悔了!你那臭袜子自己洗!" 他们且战且退,最终甩开追兵,躲入一处山谷,清点人数,损失了近千骑,但成功烧毁了金军大半的粮草。 “值了!”杨再兴包扎着焦池的伤口,焦池呲牙咧嘴道:“那二太子要饿肚子了!” 杨再兴怒从心头起,又下不去手,恶狠狠摇了摇他,道:“让你接应!没让你个杀千刀的送死!” 焦池被他晃着,没恼,只笑了笑。 “那也不能让你送死啊。” 杨再兴愣在那里,随后背过身低声骂了句,一抹眼睛,再转身过来已经开始嚷嚷着,说回去要找岳飞和殷灵毓告焦池的黑状。 三军并进,驱金人出燕云,而后直奔金国本土。 燕云十六州,终归故国。 一些夹杂在军队中的政委已经留在这里,开始整顿当地吏治民生。 而大军仍在前压,包抄,合围。 燕山南麓平原。 殷灵毓立于临时垒起的高台,远眺地平线上出现的金军主力,完颜宗望显然已经意识到陷入包围,正集结全部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 “陛下。”韩世忠摩拳擦掌:“让臣打头阵吧!” “你小子还和老人家抢?”张所挤兑他,宗泽则仰头望天:“哎!老臣毕生之愿,便为北伐金国啊!” 抑扬顿挫,感情饱满,韩世忠无奈的改口:“陛下,臣愿为先锋,先锋总行了吧?” 说着就走到已经汇合回来的岳飞旁边一拱手:“来来来,咱俩又合作了,岳将军多多关照啊,多多关照!” 梁红玉则调整着手中的枪,还有那称得上独一份的狙击镜,预备着射杀金军将领。 宗泽和张所的两翼部队已就位,形成完美的包围之势,张荣也从正面向前推进,殷灵毓深吸口气,亲自拿起鼓槌,喝令道:“擂鼓!进军!” 随后高高举起手臂,砸在鼓面上! 大红色衣摆在她身后猎猎翻卷,少女举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长发高束,眸光灼灼,清冷,热烈,果决,肃杀。 战鼓震天。 天子擂鼓,寓意与军同在,同生共死,宋军如潮水般向金军压去。 韩世忠与岳飞率领骑兵,如尖刀般插入金军阵型,梁红玉的狙击枪不时响起,每一次枪响都有一名金军将领坠马。 金军阵型开始混乱,完颜宗望亲自督战,却无法阻止溃败之势。 “殷灵毓!”完颜宗望怒吼一声,长刀直指宋军中央,状若疯魔:“全军突击!取宋帝首级者,封王!” 金军疯狂了,不顾伤亡地向前冲锋,然而宋军阵型如铜墙铁壁,火器与冷兵器配合无间,每一步前进都让金军付出血的代价。 杨再兴和焦池率领轻骑兵如尖刀插入金军侧翼,焦池左臂还缠着绷带,却挥舞长枪,连挑三名金军。 “老杨,比比谁杀的多?”焦池大笑着问。 杨再兴一枪刺穿一名金军千夫长,冷哼一声:“伤员就老实待着!” 话虽如此,他却始终护在焦池身侧三丈之内。 战局逐渐明朗,金军尸横遍野,而宋军步步紧逼,完颜宗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亲卫已不足千人。 “哐当!” 一名金军丢下武器,跪地投降,这一下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开端,很快,投降的声响迅速蔓延整个战场。 三路宋军合围,金军彻底崩溃。 完颜宗望见大势已去,在亲卫保护下,试图突围北逃,却被大军拦住了去路,生擒活捉。 尘埃落定。 殷灵毓深吸一口气,高举鼓槌重重的砸在鼓上,随后抽剑指天,高声呐喊:“大宋!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响彻大地,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夕阳如灼,云如血洗。 完颜宗望被压到殷灵毓面前时面如死灰,不再挣扎。 “我输了,可我不是输给你。” 众人知道他在说什么,的确,看似宋军摧枯拉朽,一路高歌猛进,可如果没有火枪火炮,地雷手雷,绝不会赢的如此轻松。 金军的战斗力不是不强,可恰恰就被火器所克制,这是金军的悲哀,却是大宋的喜事。 殷灵毓仰头看他,淡淡一笑。 “但你还是输了。” “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打算挣扎了?” “回不去了,回去也会死。” 是啊, 几乎断送了金国大部份的军队,就算殷灵毓将他放回去,他也会被处死。 殷灵毓点点头,道:“张荣,去叫小七。” 张荣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大笑两声。 第四十一章 吞并 那是他一开始见到陛下时,让他动容的,改变想法的,陛下做出的一个承诺与约定。 陛下还记得。 张荣心情舒畅的去叫人了。 刘小七被张荣送去念书来着,如今是政委之一,随军,只是不上前线,张荣不让。 “你为什么要杀我阿爹!” “谁允许你们碰我阿姊的!” “你们这些畜生看不到她怀孕了吗?!” 刘小七还是爱哭,但手起刀落间也并不含糊,他一下一下发泄着这几年来午夜梦回之时,心中的恨意。 完颜宗望死于曾经随手屠戮的宋人村庄里,一位孕妇的弟弟手中。 他相对于完颜宗望来说,太不起眼了。 可是,血债血偿,理所应当。 宋军一路前行。 金国试图称臣求和。 殷灵毓未允。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人狼狈逃窜。 金国,上京城。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面色惨白,颤抖着扶住城墙,他知道,金国已经无力回天,自燕云一战后,宋军势如破竹,连克黄龙府,会宁府,如今兵临上京,金国最后的精锐早已溃散。 要么像从前的匈奴一样远遁漠北,要么,投降。 人在面对无可匹敌的力量时,往往其实只想活着。 有些臣子留了下来,然而皇帝带着剩余的有生力量向更北的地方逃去。 城墙高耸,却已显颓势,城门紧闭,守军惶惶。 “陛下,金主已逃。”斥候来报:“城内尚有残兵顽抗,但士气低迷。” “攻城。”殷灵毓淡淡下令。 战鼓擂动,宋军列阵推进,火炮轰鸣,震天的炮火撕裂城墙,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火枪手列队齐射,箭矢与铅弹交织成死亡之网,城头守军如割麦般倒下。 “破城!” 韩世忠挥刀怒吼,率先率军冲锋。 城门在炮火中轰然倒塌,宋军如潮水般涌入,金军早已胆寒,节节败退。 负隅顽抗者被火枪射杀,投降者被迅速控制。 岳飞率军直扑皇宫,宫内一片混乱,宫女太监四散奔逃,金国大臣或自尽,或伏地请降。 “搜!”岳飞冷声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金国玉玺,舆图,户籍册!” 不多时,士兵从大殿内捧出金国传国玉玺,呈至殷灵毓面前。 天兴四年秋,金国,亡。 完颜吴乞买率残部北逃,意图遁入草原,效仿匈奴远走,殷灵毓率军北上,直追完颜吴乞买,将其捉住后,率军直抵狼居胥山。 此处曾是匈奴祭天之地,亦是汉时霍去病封狼居胥,勒石记功之所,如今,大宋铁骑踏破风雪,重临此地。 自此,大宋疆域北扩至漠南,金国故地尽归版图,边患永绝。 山巅之上,殷灵毓亲手立碑,刻“天兴五年,大宋皇帝殷灵毓,率军北伐,灭金于此,复汉家山河”。 岳飞,韩世忠,宗泽,张所,杨再兴,焦池,梁红玉,张荣等将领肃立其后,望着那巍峨石碑,心潮澎湃。 “陛下。”宗泽老泪纵横,颤声道:“老臣……死而无憾了!” “爱卿少说这种不吉利话,快呸呸呸。”殷灵毓刻下最后一笔,笑道。 宗泽配合的呸了两下,众人又大笑起来。 完颜吴乞买被枭首于此,算做祭天,负责记录的人大记特记,喜色溢于言表。 山巅风雪呼啸,焦池突然一拳捶在杨再兴肩上:“回去请我吃顿酒!不过分吧?” “请十顿都行!”杨再兴满不在乎:“你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好像我会食言似的!” 众人哄笑中,焦池眼珠子一转:“陛下明鉴!这厮上次打赌不算数不说,从前在京城还抢了我半坛御赐的琼花露!” “这老黄历你也翻?”杨再兴怪叫一声,眼看着焦池已经作势要打,顾忌这他的伤,不好还手,只能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岳哥!岳哥救我!” 谁不知道岳飞在殷灵毓这里待遇特殊,特许见天子不跪不说,平日里也总是经常过问,更是嘱咐宗泽张所培养岳飞。 最明显的就是研究院那边,不管什么武器,岳飞开口去讨,就没有不批的,这要说殷灵毓没吩咐过,鬼都不信。 岳飞笑着看杨再兴和焦池打打闹闹,脸颊上的酒窝浅浅。 两个人并不是没眼色,非要在这种时候闹,只是大家都太激动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封狼居胥,勒功燕然,自汉朝以来就是多少武将的梦寐以求,然而总是因为种种情况而很少有人能再次做到。 更何况是在重文轻武的大宋呢? 宗泽和张所都很清楚,自己曾经的北伐愿景也不过是夺回燕云十六州,或者击败金国,而并非灭亡金国。 但现在他们不仅做到了,还得到了这一武将的至高成就,即便是在陛下的领导下,可那也是做到了。 怎么会不开心呢? 宗泽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殷灵毓顺手解下大氅给他披上:“这里风大,各位爱卿还是先下山去吧。” 宗泽心中涌起暖流,道谢后拢紧披风,没有推辞,他们熟悉殷灵毓的脾气,知道她不是作秀,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梁红玉想把自己的披风给殷灵毓披上,殷灵毓摆了摆手:“不必,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有件事情想做,我马上就跟上,不会冻到的。” 梁红玉不听,强行给她裹上,自己则和韩世忠披一件。 众人没有多问,往山下走去。 殷灵毓从身上拿出一块儿用金墨画了五星的红色锦缎,掰了截儿树枝,立了旗杆。 倒也撑不了几天,但是,很有意义不是吗? 殷灵毓退后两步,满意一笑,随后转身下山。 当晚三军欢庆胜利,预备歇息两日,班师回朝,毕竟文臣那边已经快催疯了,陛下一出去就撒欢儿,倒也行,可这也太远了啊! 不是粮草供不起,是怕陛下乐不思京啊!再打要打瀚海去了!虽然一听饮马瀚海就觉得很爽,但是要过冬了啊陛下!快回来吧! 天兴四年深秋,宋军归京。 而山顶上,不知是哪几位又上去了一次,砍树,绑发带,把那面小小的红旗高高稳稳的挂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铜钱 众人回到东京那天,正好是新年。 百官出城相迎。 但走到近前,却远不止百官在城外等候,站在最前面的也不是那些文臣,而是一群又一群大小不一,衣着不同的小萝卜头。 殷灵毓等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孩子们则一哄而上。 其中一个殷灵毓认识,一步三摇,直奔她而来,高高举起手,将一枚铜钱递到她面前。 “陛下,给您随年钱,辟邪保平安,您一直保护我们肯定很辛苦很危险,岳云希望陛下平平安安。” 软乎乎的小团子捧着铜钱,眉开眼笑,直接忽略了站在后面的亲爹。 但岳飞也没有功夫计较,他面前也挤了一个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孩子们都很乖巧伶俐,不去刻意抢人,抓到谁就是谁,甜甜的叫着叔叔伯伯,往他们手里放一枚铜钱。 北宋末年的财政几乎是崩溃了的,在殷灵毓和大臣们的努力下,再加上从金人处薅来的钱财,才控制住了恶性的通货膨胀,但一文钱也就是一碗粗茶或一块儿烧饼的价钱。 卖苦力,进工坊的雇工,一天都能拿个五六十文,次一点儿的,清闲点的,也是三四十文,一文钱,算不了什么,谁也不缺一文钱。 但是这一枚带着孩子暖融融体温的小平钱,依旧叫人忍不住落泪。 这是百姓发给孩子的随年钱,而此刻,他们这些人也被视作需要庇佑的孩子,从孩子们手上接过这一份平安的祝愿。 有些人一边记得不能拿百姓的钱,为难的推着孩子的小手,一边掉眼泪,却又咧着嘴笑。 “伯伯收下吧!是压胜钱,不是会哭!” “傻小子,那叫贿赂!”那人擦了擦脸,直到听到破例允许收下的命令,才珍而重之的接过钱,放到胸口。 殷灵毓吩咐了下去,这钱收了可以,但收了钱要带孩子们回城。 谁管面前的是大是小,是男是女,是谁家的孩子,战士们争着抢着把他们抱起来,在手里传,笑着,闹着,在百姓们的簇拥下进京。 李清照走在殷灵毓身边,笑意盈盈:“陛下,如何?” 殷灵毓牵着小岳云,笑道:“谁的主意?可给大家备了姜汤?” 虽然今日没下雪,可也不暖和,棉花的种植虽然铺开了一些,但在外面待久了依然会冷。 李清照摇头。 “陛下,不是臣等组织的。” 有些人甚至不住在东京,是特意带着孩子从附近赶来的。 是百姓自发的。 殷灵毓一愣。 李清照侧过头,含笑看着殷灵毓:“从前百姓是掷果盈车,漫天的飞鲜花香囊,以此迎军,陛下要是想,明日再带着将士们出来走走,也能遇到。” “这样就很好了。”殷灵毓笑道。 城门口越来越近,烟花在夜幕下蹿高,炸开,绚烂夺目。 天兴五年要到了。 军营中自然预备下了庆功宴席,又在殷灵毓的吩咐下煮了姜汤,热腾腾的端出来给百姓们分发,孩子们呆在战士们怀里,等着自家父母来认领,然后和抱着自己的人挥手告别,将领和文官则一同入宫赴宴。 宫中灯火通明,朱红的宫门次第洞开,檐角悬着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晃,映得殿前积雪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殿内烧足了蜂窝煤,扑面而来的都是暖意。 众人依次落座。 案几上每人一品羊肉暖锅,周围簇着十数盏越窑青瓷碟,薄如蝉翼的鱼鲙卷成牡丹状,玛瑙色的鹿脯叠作宝塔,还有雕成玉兔模样的雪梨,用蜜饯镶出梅枝的酥山,主菜还有签鹅鸭,洗手蟹,侍膳太监正将热腾腾的驼峰炙分割到盘中,给众人端上桌。 梅花汤饼,酥油鲍螺,麻饮细粉,蜜煎金橘,羹汤点心精致可口,荤素美馔浓郁鲜香,配上一点冰壶珍,一点兰芷酒,众人为陛下与武将们接风洗尘。 李清照对殷灵毓举杯:“愿圣朝似今夜焰火,上化九天星辰不落!” 她干脆的一仰头喝下酒,随后李纲起身。 “臣等谨以兰芷之醴,敬献天兴圣主并凯旋将士!今四海砥定,八荒绥靖,此皆陛下圣谟独运,将士赤心贯日之功,臣等愿借椒花之颂,献松椿之祝,惟愿皇图巩固,永销锋镝之忧!” 旁的臣子们也陆续举杯。 焦池依旧是笑嘻嘻的:“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杯酒必须敬您!咱们从燕云十六州一路杀到漠北,把金贼赶得屁滚尿流,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了!您带着咱们打出大宋的威风,让四方蛮夷知道什么叫天朝雄师!干了!” 从地方上选拔上来的辛赞诚心诚意道:“臣在青州当知县时,年年见百姓流离失所,如今亲眼看着金兵旗倒人散,孩子们能在街上嬉闹,这都是陛下和将士们换来的太平!臣代北地百姓,谢陛下再造之恩!” 孙傅举杯笑道:“臣请为陛下贺,此番王师北定,不仅收复百年失地,更立碑狼居胥山,重现汉唐雄风,陛下运筹帷幄,将士浴血奋战,方有此千秋功业,愿我大宋在陛下治下,永享太平盛世!” “陛下,今王师北定,燕云光复,金寇远遁,此乃陛下圣明决断,将士用命之功。臣唯愿以此酒,敬陛下天威浩荡,敬三军将士血战沙场,更敬我大宋山河永固,百姓长安!”岳飞摁住身边的岳云不让他拿酒,只给他倒了点茶水。 “雪尽辕门鼓角收,金戈铁马踏冰州。狼山刻石云生处,瀚海归鞭月满楼。春未老,岁方遒。小儿争献彩丝兜。东京灯火连霄汉,照取山河万古秋!” 李清照还没醉,可却已经高兴的有些醺醺然,脱口而出。 “这一首鹧鸪天妙!” “不愧是李大人,字字珠玑!” 有人还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煽风点火道:“李相公不来一首吗?” 殷灵毓跟着起哄:“爱卿?来一首?” 李纲推脱不得,起身拱手:“那老臣献丑了!” 略略思索了片刻,李纲举杯道:“天兴新岁雪初晴,万骑归来带甲声。瀚海曾驱胡马尽,狼山今勒汉家名!” “好!”文臣武将纷纷很给面子的叫好,然后寻找下一个迫害目标,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今夜东京,灯火通明。 第四十三章 剑穗 天兴五年,便始于这样和乐而欢快的氛围, 但这次,一众文臣给殷灵毓来了个大惊吓。 看着面前站成一排,风姿各异的青年,殷灵毓转头就去看礼部尚书,眼底是明晃晃的疑惑。 礼部尚书含蓄而不失自得的微笑:“陛下可有看得上眼的?” 这可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首先就是家世清白,身体干净,其次性子得好,模样得俊,而且都是仰慕陛下自愿来的!绝对保证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陛下也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挑些模样脾性好的,放在后宫里也能当好解语花给陛下解闷儿不是? 再说了,成家立业了,性子也能稳重了,省得老是往外跑,陛下,您看是这个狄将军后代的脸不够美,还是那个晏丞相的后代不够有才学? 不喜欢您说,就您这个条件,看上谁了都是谁的福分! 殷灵毓面对着底下一众人的期盼催促眼神,头皮发麻,轻咳一声,努力保持镇定:“爱卿有心了,不过朕以为,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礼部尚书连忙拱手:“陛下日夜操劳国事,更需要有人侍奉左右啊!这些都是世家子弟,知书达理,通情识趣,陛下若是顺眼,给个名分即可。” 不等殷灵毓再开口,被寄予厚望的狄晏二人就上前一步。 “陛下,末将狄云昭,字子渊,年二十二,自幼习武,略通兵法,常闻陛下征战沙场之英姿,心向往之,愿执戟侍君侧,为陛下分忧,纵刀山火海亦无惧。” 小将军话语直白,声音清朗,身姿如松,一袭玄色窄袖武袍勾勒出劲瘦腰身,一双瑞凤眼清亮如星子,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更显得青涩,束发的赤绸随他抱拳动作滑落肩头,衬着耳根晕红,直直往上盯。 晏清和见状立刻改变了策略,同样直抒胸臆。 “学生晏清和,字文舒,年二十岁,祖父乃天兴元年中书令晏殊,慕陛下经纬天地之才久矣,若蒙垂青,当以笔墨侍奉,为陛下赞襄文治,便是此生至幸。” 青年的月白广袖袍随风轻晃,执礼的手腕骨分明如玉雕,鸦羽般的长发以一支青玉簪束着,羞怯的垂着眼睫,衬得脖颈线条如鹤颈般清贵,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古井无波,偏生在抬眼看人时,左眼尾一颗浅红的泪痣忽然活了似的,将那份书卷气搅碎成春水涟漪。 晏清和端得是温文尔雅,后面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他们这辈子说不定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表达心意,错过了得后悔死。 “陛下,学生祝明容,少承家学,闲时不过翻些旧典,写些诗文,陛下新政利民,文章天成,明容斗胆,盼能执笔研墨,为陛下分忧片语。” “陛下,末将梁霄,若蒙不弃,愿为陛下鞍前马后,生死相随。” “陛下……” 殷灵毓抬手:“停。” “诸位无不是良才美玉,还请为国效力。”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看殷灵毓面色端肃,礼部尚书只好闭上了嘴,挥挥手示意那些人出去。 礼部尚书自己则是犹豫一下,还是道:“陛下,老臣斗胆再进一言,这些公子都是世家精心教养的,若陛下实在不喜,也可先纳一两位入宫,以安朝臣之心啊。” “不喜欢还把人抢了叫不讲理。”殷灵毓往后一靠,闻言瞥他一眼。 礼部尚书被呛的连连咳嗽,李纲孙傅陈过庭等重臣也被噎住了。 殷灵毓心情复杂,最后也只道:“没有下一次。” 礼部尚书也没再上赶着叫殷灵毓心烦,只是有些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陛下…陛下想纳女子?也不是不行……” “没有!”殷灵毓抬起胳膊挡住眼睛,顿觉心累。 礼部尚书沉默了下去,然后苦笑一下。 “可是陛下,老臣并非想干涉您喜欢谁,不喜欢谁。” “可您想想,这天下刚稳,多少双眼睛盯着?您是天纵之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可……可再英明的君主,也得有个承继的人啊!” “咱们不是要逼您,是怕啊!怕您的心血没人接着,怕这太平日子再过几十年又乱了套……”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泪直往下掉:“您瞧瞧,这些孩子哪个不是真心仰慕您?您若挑个合眼缘的,哪怕就放在宫里当个摆设呢?至少……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江山后继有人,朝堂上下也能安心不是?” 殷灵毓很利索的放下手摊开:“挑一个,现在就开始教,我本来就是这么个打算。” “那……那您一心扑在朝政上,身边哪能没几个知冷知热的人呢?” “你们不就是吗?” 众人顿时从“陛下不想娶夫纳侍”这个天塌下来一样的消息里回过神来,涨红了脸,吭哧半天才道:“这哪能一样呢?” “哪不一样,多挑两个,谁学的好谁上。” “这!储君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储君当以血脉相承,怎能随意择人而教?!” “陛下三思!此举若传出去,天下必生动荡啊!” 殷灵毓支着下巴笑了笑:“朕觉得挺好啊,诸位爱卿既然担心江山后继无人,那朕就挑个最优秀的来教,不比指望朕生个不知成不成器的强?” 礼部尚书抹了把脸,有气无力道:“……陛下圣明。” 其余人见状,也只能跟着躬身:“陛下圣明。” 只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有股生无可恋的味道。 眼见众人的思路已经被带跑偏了,殷灵毓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就想溜,哪知刚出殿门就被人堵住了。 狄云昭一直等在门口,没走的还有晏清和。 见殷灵毓出了殿门,狄云昭大步上前,行礼,然后将一条剑穗双手托着举在身前:“陛下,此为末将亲手编制,若……若您不嫌弃,愿它能伴您左右。” 狄云昭的耳尖都已经红透了,然而很执着。 第四十四章 点茶 晏清和在一旁捏紧了袖口衣料。 剑穗对于习剑之人来说,用意岂止明显,舞起剑来剑穗与剑相生相合,柔软却夺目,简直不要太显眼。 谁不知道,殷灵毓用的就是长剑。 狄云昭鼓足了勇气送出了它,那浅淡又梦幻的日照生烟紫色的丝线是他厚着脸皮找了阿娘姐妹参谋的,手法也是认真学的,半点儿未曾假于人手。 殷灵毓叹口气,没有伸手去接。 “狄云昭。” “臣在。” “愿你得遇良人,前程似锦。” 狄云昭的手臂慢慢落下。 可少年人总是怀揣着一腔热情,不肯轻易放弃。 于是狄云昭道:“陛下,是我太老了吗?还是我何处不够合心?” 死,他也想死个明白。 对面的陛下眉目如工笔勾勒,清冷从容,她今日穿的是身朱湛色常服,磨砂质感的冷调红,极艳极清,热烈淡然,像她本身。 “并非你有什么不好,只是于公,成婚生子与我对于大宋未来的规划并不一致……” “臣可以不要后代。” 听者无不心中一颤。 殷灵毓垂下眼眸。 “于私,我首先属于国家和人民,其次才是亲人友人,但这样对你并不公平。” “我也并不打算在确认自己能负担起家庭与后代,与爱人两情相悦,并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之前,轻率的许下承诺,接受一段关系和感情,这对你对我,都很不负责。” “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狄云昭捏着漂亮的剑穗,低着头克制自己那没出息的哽咽,殷灵毓于是对他颔首,转身打算离开。 晏清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叫嚣,震耳欲聋。 当今官家的事迹桩桩件件,无不叫人叹服,连他们的父辈都俯首称臣,他们这些人少年慕艾,也理所应当。 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官家的夫侍,也许从此要放弃自己的前途,生活在宫中,和其他人一起等待陛下的临幸,也只能侍奉陛下,孩子更不会随自己的姓,还是义无反顾。 至于会被人嘲笑?得了吧,选人的时候他们羡慕都来不及! 因为那不是别人,是他们的官家,是殷灵毓。 只要她勾勾手指,不,甚至只需要站在那里,自去做自己的事,他们就愿意接受去做她夫侍中的一员这样的的结局。 但她没有。 不管是感情还是地位,他们都是下位者,但她如此郑重,认真,并不轻视他们的心意。 所以,我们才仰慕你。 晏清和拱手:“陛下,学生想为您点一杯茶。” “以臣子的身份。” 他想给陛下奉一杯茶,算是给自己的心意一个交代,也算全了自己的妄念。 这话说的婉转,让人不好拒绝,殷灵毓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狄云昭擦了擦眼角,厚着脸皮跟上了晏清和,而身后的大殿里,偷偷扒在门口的一众臣子怅然若失。 虽然他们也猜到陛下可能不愿娶夫,才有了今日之举,算做试探,但也是真心实意想让陛下有几个可心人。 可亲耳听到这些话后,他们也放弃了挣扎。 从前商量陛下的及笄礼时他们就发现了,陛下是陛下,是符合所有人需要和心意的陛下,不沉湎美色,不修仙问道,勤政,爱民,体恤臣子,务实可靠。 于是他们都忽略了陛下其实还小,原本只是个小帝姬。 他们还能拦着陛下为国为民吗? “……算了,遂了陛下的愿吧。” “啊?这次又妥协吗?” “那你说,你想如何?!” “下官只是……哎,算了。” 另一边,晏清和已经在亭中落座,向宫人讨了点茶要用的东西。 初注调膏,二注击拂,七汤过后,茶沫涌雪堆云,盏边现出咬盏之态,最后一记轻云出岫,茶面浮起疏星淡月般的纹理。 晏清和双手捧起其中一杯:“学生献丑了,陛下请用。” 茶香柔和,见殷灵毓喝下,狄云昭有样学样,将剑穗再次奉上,也是用的臣子名义。 殷灵毓轻叹一声,到底给人留足了体面,伸手接过。 “多谢爱卿。” 狄云昭抿唇,但也没有纠缠,和晏清和一起离开了。 殷灵毓又抿一口茶,若有所思。 只顾着打仗了,成婚年龄是不是忘了? 扫黑除恶都干了,扫黄打非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贱籍也该彻底明文禁止了吧? 上次对世家的打击力度还不算大,更多的是扫除土匪的同时追究其背后的恶绅贪官,现在天下也算初步太平了,也该进一步完善民生了。 工坊和修路固然能解决一部分的土地兼并造成的后果,但更好的还是从根源上杜绝问题,好,就先从摊丁入亩开始吧。 又一次开始加班的大臣们:…… ……陛下这宿舍,修的真是早有预谋啊! 陆宰曾任京西路转运副使,靖康二年时本打算迁居山阴,但听闻了殷灵毓守住东京的消息,于是毅然选择投奔,前些日子跨年时,他家小儿子陆游还跑到岳将军面前去送了随年钱。 陆宰今日好不容易回家吃饭,陆游迫不及待的展示今天新学的诗文。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陆宰笑着考问,陆游一一作答,其乐融融。 天兴五年,继扫黑除恶后,殷灵毓首先推行了摊丁入亩之策和官方报纸。 如有不服……没有。 大炮枪弹的制作方法一直都被严防死守,且谁也打不过朝廷大军,军队往出一拉,人人都得老实做人。 再加上比私报要更加准确,用心,覆盖面更广的官方邸报掌控了舆论,土地的清点丈量还算顺利。 土地在一些人手中顿时开始有点儿烫手。 趁着此时,殷灵毓废除了贱籍,同时对新打下来的地方免税三年,最后喊出了“扎根最北方,大荒变粮仓”的口号。 昔日的金人地盘,因为分土地和头三年免税的政策,迅速涌入了大批无地的宋人,苍茫的草甸泥沼,山野荒地,也开始显露本身的肥沃面貌。 第四十五章 雪耻 殷灵毓很满意。 广袤又珍贵的黑土地怎么能浪费呢? 天兴五年秋,自从带回康王赵构后,就又在殷灵毓的嘱咐下带上了玻璃蒸馏装置,还有充足的豆子茶叶再次出门的大宋船队,终于远渡重洋返回了中原。 船上满满当当的种子,也包含了玉米土豆红薯,殷灵毓喜不自胜,命研究院试种于京郊。 天兴八年,韩世忠带兵南下。 大理并入大宋。 有大臣委婉上谏,粮食确实不缺,现在还多了正在育种和大范围推广普及的三种高产新粮,但如此之举,是否有失大国风范? 殷灵毓一句话给他打发走了。 “那要不我们接着北伐吧,北极也是北,北美也是北。” 望着墙上挂着的舆图,大臣自觉闭上了嘴。 劝不动,劝不动,还有点儿热血沸腾的不想劝了想让天下只有一个大宋,大理段家……自认倒霉去吧! 同年,使岳飞张荣出海,东渡扶桑,驱倭开矿。 旗号么,自然是为康王报仇雪恨,大臣们虽然知道真相,可一听有银山,嚷嚷着“怀璧其罪”“不臣之心”什么的,就帮忙管后勤去了。 被殷灵毓带在身边教的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蛐蛐。 “哇,突然感觉康王有点用处了哎!” “嗯……这样是不是就算汉使了啊?” “不算吧?听说他是被吓死的!” “就是!而且据说他死的时候,裤子都是臭的湿的……” “咦———!”几人有志一同的露出嫌弃表情:“怪不得和二圣还有降金的秦桧埋一起!” 她们的性别是殷灵毓唯一的一点私心,也对臣子坦言过,要想扭转天下对女子的下意识忽略与轻视,仅她一人,和现有的女官们,还是不够的。 于是如她所愿,挑来的储君预备役以女子为主,宗室起先对于她此举十分不情愿,但这几辈里感念当年之事,支持着殷灵毓的人太多,太多,少数服从多数,最终反对的声音还是被压了下去。 天兴十年,有着源源不断的海外银山支持,义务教育开始在大宋推行,道路也仍在继续修建。 继摊丁入亩之后,殷灵毓推出火耗归功,并改商税,设立海贸关口,严令禁入大宋的货品之一,为阿芙蓉。 塞北草原在纺织畜牧方面的发展下,逐渐融合进中原,游牧部落首领纷纷安定下来,毕竟哪怕不加入大宋,只需要养养牛羊,剪剪羊毛也能拿钱买到吃不完的粮食,何必非要打生打死。 但还是成了大宋人更好,孩子能读书,老人给养老,官府给百姓解决问题,不满意还能去投诉,还是当大宋人过的舒服。 时周边诸国,争以入宋为荣,“天可汗”之名,重落中原掌权者头上。 天兴十二年,储君确立下来,只比殷灵毓小五岁,是个黑心芝麻馅儿的小姑娘,无父无母,从前是在慈幼局里讨生活的,因为被发现学东西又快又好而被看重,最终在重重选拔中脱颖而出。 小姑娘没有姓氏,学会了常用字后自名晨曦。 天兴十四年,殷灵毓的身体每况日下。 御医拿不出方子来,陛下的病很奇怪,不像病,倒像是身体到了年纪。 大臣们急的团团转。 “要不,给陛下弄点金丹吃吧?” 有人病急乱投医,然后被自己的上官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胡闹!” 但到底是有人开始往这种奇闻逸事上上了心,于是辛赞抱着自家被起名为弃疾的孙子入了宫。 去病去了汉武帝的病,弃疾能不能弃去官家的疾? 殷灵毓看着被放在自己床边的幼崽哭笑不得。 “才多大就抱出来见风了?一会儿快抱回去,路上小心着些。“ 辛赞把自己的胡子从辛弃疾手里解救出来,笑呵呵的:“没事儿,小子皮实着呢!等他大了让他给陛下效力!” 殷灵毓只笑笑,然后伸手拍拍辛弃疾乱挥的小爪子算做击掌:“那你可要努力啦!” 幼崽咿咿呀呀,不知道懂没懂。 天兴十四年的最后几天,金雕殷愿早已自觉的回到了系统空间。 宿主这具身体要到时候了,它得跟着走。 这个年大家没心情准备庆祝,那样好的官家,为什么不能多活几年。 早年间立了像参拜的人家里,雕像面前的香火更加足了起来,有些富裕的,干脆不再灭。 只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殷灵毓将大臣们一个一个叫进殿里来。 最先叫的就是晨曦。 “藏书阁二层那些东西,晨曦你也差不多学完了,以后慢慢开展工作。” “我会的。”女子眼泪连成串,她真心敬重自己的老师,自己的陛下,可是她还没和陛下相处几年呢,她也没想着这个早晚要被放弃推翻的位置呢。 殷灵毓给她擦了擦眼泪:“好了,以后要辛苦你了。” 晨曦贴了贴那只微凉的手,狠狠点头。 “我不会辜负您的教导的。” 轮到李清照,李清照含着泪,抓着殷灵毓的手。 “陛下当真狠心。” “那易安居士过的高兴吗?” “……高兴。”李清照哽咽道。 她已年老,可陛下还很年轻。 怎么会变成她送陛下呢? “那爱卿日后也过的高高兴兴就最好了。”殷灵毓轻笑道。 岳飞进殿后亦是红着眼圈儿,这些年来,殷灵毓算是一手将他提拔起来,宗泽张所相继培养,二人离世后,他便成了手握天下大军的岳帅。 而陛下从不相疑。 “陛下。” 殷灵毓只道:“鹏举,晨曦那里我已经嘱托过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安心。” “……岳飞何德何能。” “日后,很多事情就要你们教导晨曦了。” “殿下和您很像,臣等心悦诚服。” 殷灵毓眨眨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别哭了。” 岳飞就擦掉眼泪笑了笑。 单独的臣子召见完,殷灵毓又交代众人,不准太厚葬,也不准搞殉葬,态度平常坦然,仿佛生死也不过小事。 天兴十四年年末,官家驾崩,举国皆哀。 番外篇 红日耀四方 【李清照篇】 “卖报!卖报!大宋舰队已出海航行!对参与福寿膏走私诸国宣战!” “卖报!卖报!官方再强调!福寿膏原身阿芙蓉!属毒品!害人害己!如遇人推销,请务必上报!” 卖报的人走街串巷叫卖着,李清照刚从宫里出来,顺手买了一份,又拎了一包点心回家。 这张报纸是拿回家收藏用的,今日报上有她的禁毒文章。 前些日子,晨曦主席敏锐发觉了泉州蒲家联通外族想要干的好事,及时遏制,气愤之余,自然是火力全开,誓要让他们认识到大宋共和国的武德。 泉州蒲家原本想掌控海关,却被殷灵毓的国家海关打乱了计划,晨曦上位后,他们平日里装的乖顺,暗地里却胆大包天,偷着搞事,私下联通外族,出卖国家,罪大恶极。 哦,他们好像本也是外来的,那更该死了,收留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感恩,狗都知道得护主呢! 他们按着律法该判就判,至于海外的事情,岳飞带着新生代的几位小将就出海去了。 赚不到大宋的钱就想往大宋卖福寿膏?好,那你们也不用赚了! “老师好。”国子监里的几个一同逛街的学生看到李清照,停下打了个招呼,手里还捧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 李清照颔首:“今日休沐?” “是,老师您什么时候再来讲课啊?您的诗词特别美!文章也作得很好!” “那要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啦。” “好吧……老师再见!”学生们笑嘻嘻的挥手走了,而李清照也微笑着继续向前。 虽然有时她也会去国子监讲课,但还是政务更重要些,他们现在正走在封建到共和的道路上,琐事实在是多。 研究院的人听说还在改进二代蒸汽机,而她还是在以手中笔墨为刀剑,使天下人共晓国事。 只是最初她这样去做,去追随的人已经不在了。 ————————— 【辛弃疾篇】 海上太有意思了! 打仗也很痛快! 这些小国真是痴心妄想极了,连枪炮都没有还敢撩拨我们,搞什么福寿膏,没想到我们比他们更了解这东西的危害。 这还多亏了昭文帝,哦,也就是先帝,全称是大宋昭烈光武仁文皇帝,要我说,感觉跟汉唐明君拼一起了似的,也不知道给先帝取点儿特别的,不一样的。 毕竟只听也能听出来,先帝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我们晨曦主席也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 可惜了,我未曾得以面见这最后一位陛下,不过听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嘿嘿~ 岳帅是我的老师,而我是岳帅十分欣赏的学生,所以此次出海打仗,我也是作战人员之一。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岳帅每打下一处,总要寻个高处,立下一根杆子,然后绑一块红布,布上一角是金线绣着的一大四小五颗小星星。 我也许该找个时间打探一下? 回想着前几日作战的场景,我提笔写下字句,唔,虽然主席已经不是君王了,不过这是想烧给昭文帝的,那,还是用君王一词吧! “幼安!幼安!还在写报告吗?我们打到条大鱼!嘴尖尖的老硬了!像把剑似的!快出来看呀!” 门外有人来敲门,我一下子好奇起来,这海里有那么大的鲸鱼就算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鱼?都不重样! “来啦!” 桌上一张纸,写着洒脱的少年人字迹。 《破阵子·远征》 醉里鲸波照剑,醒时帆影连城。九万里风麾下聚,五十洲涛弦上鸣。沧溟秋点兵。 舰似垂天鹏翼,炮如裂海雷惊。了却君王沧海志,拓得寰宇汉家旌。天西见月明! 落款是九月十八,海上为昭文帝所作。 而写下它们的人已经奔向了甲板上那条活蹦乱跳的旗鱼。 ————————— 【将领篇】 塞北漠南好风光,焦池,张荣与韩世忠和梁红玉一路闲逛。 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跑不动了,不打算再年年来这边了,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一起去狼居胥山。 以后就是他们的儿辈孙辈来做了。 几人一起往上山慢行,走着走着,韩世忠笑叹道:“当年可没觉得这山这么难走。” “当时咱们才什么岁数,现在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能走动都算底子好了。”焦池笑道。 张荣捶了捶腿,摇头叹息:“前两年还能去打西辽呢,现在是真不行啦!” “你倒好,还能去打西辽过把瘾,搞了块新疆土,还偷懒就叫新疆。”焦池无奈道:“我这个老人家是哪儿都不让去了,不像鹏举和老杨,还带着幼安他们出海打仗去了。” “谁叫你当年那么莽,中了箭还往上冲。”张荣毫不客气的和他拌嘴:“伤着底子,只能早点退休了吧?” “鹏举比咱们都年轻,还能带着老杨再干两年。”韩世忠喝了两口水,拉着梁红玉:“走吧,走吧,早点上山,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走,走。”众人陆续起身。 山顶的风一如既往,卷动木杆上褪色的红旗。 众人还是分工,将染料和金墨都拿出来,然后去挑选粗细合适的树干,替换掉旧的旗杆,将褪色的锦缎重新染的红艳,顺着褪去的墨迹描摹出新的星星。 很麻烦,但没人打算替换成刺绣的那种,那就不是她亲手挂起来的这面了。 “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星星是这么个样子的。” “找不到?” “找不到啊,天天晚上往天上瞅也找不到。” “那就对了,官家那是下凡帮咱们大宋渡劫来了,所以咱们肯定找不着她是哪颗星宿。” “切,好像你没找过似的。” 笑闹间,红旗焕然一新,重新升起,好像当年他们一起偷偷回来,将它挂起来时那样,那个时候宗老将军和张所张大人都还未曾离去,还有他们的小陛下也还停留在世间。 随着时间流逝,日晒雨淋,锦缎会褪色,金墨会晕开,好像这面旗没什么意义。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会填补上去。 番外篇 念念终不忘 【后世篇】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学习的是宋朝历史,请大家打开历史书到第六十五页……” 这里曾经是茂德帝姬赵福金所开的明德书院,现在早已改成了一所学校,历史悠久,书香浓厚,设施齐全,教资完备。 “哇,终于学到我们大宋魔导师昭文帝了,我特别喜欢她和当时的大宋君臣组!”老师在上面讲课,学生悄声说着悄悄话。 同桌拼命点头:“我和你说,我从小就特别崇拜她!虽然呼风唤雨是不可能了,但特意去学过武术呢!” 学生眼前一亮:“下课你露一手?你午饭我请了!” 同桌不好意思的转了转笔:“……那个,学武太苦了,没坚持下来。” 学生嘴角一抽:“六,白期待了。” 后桌此时也凑了过来:“我跟你们说,还是《临月集》好看,里面收录了好多好多昭文帝时期的文章诗词。” “那确实,就是刀子也很多。” “还好吧,我喜欢看他们爱而不得。” “……六。” 后桌不以为意,又往前凑了凑:“拜托,春风一度都愿意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正证明了昭文帝特别特别好吗?那就更应该像月亮一样高高挂天上,不要落尘泥。” 同桌若有所思:“也有道理?但是还是感觉很遗憾啊,我们昭文帝到死都是一个人。” 学生这下子不赞成了,激动的站起身:“胡说!你把岳帅他们放在哪里?君臣情哪里不好吃? “这位同学,坐下好吗?我们在上课。”老师推了推眼镜,倒也不生气。 毕竟昭文帝的丰功伟绩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年年这一册书大家都会学的很好,年年也都有人因为昭文帝和她的臣子们吵架,老师已经见怪不怪了。 学生尴尬的赶快坐下。 老师合上书本,笑道:“我也知道,这节课的内容大家基本上都有所了解,这样吧,大家可以选择继续上课,或是随堂小测,如果大家都及格了,剩下的时间,我们来讲一讲昭文帝的奇闻逸事,怎么样?” “测验!老师我们要测验!我们爱考试!”学生们迫不及待举手。 “好,请大家合上书本,拿出默写纸,第一题,天兴元年,昭文帝………” 测验正确率非常高,老师于是履行了承诺,敲敲讲台:“话说啊这昭文帝,曾经在公开场合调戏一众臣子,不是一个一个啊,注意,是对在场所有人。” “哇哦———!” 台下的学生们瞪大了眼睛:“老师!老师您细说!” “老师您渴不渴?我给您倒杯水!” 老师抬手往下压了压,学生们立刻乖巧的安静下来。 “而且,这样的事情其实还不止一次,并且多处史料有记载,譬如什么呢?就说昭文帝拒绝成婚那一次啊……” 这下子教室里是真安静了,谁也没心思聊天了,全在聚精会神听老师的分析和讲解,和刚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班。 老师一边讲着,一边淡淡一笑,表示理解,毕竟那是昭文帝,一朝大臣都难以抗拒的存在。 她也是。 所以,情有可原。 【时空交汇篇】 有人写诗。 啊,我们好想陛下! 有人写词。 陛下,我们思念您! 更多人也总是怀念英年早逝的陛下,并非对晨曦有所不满,只是殷灵毓无可替代。 而另一片时空,许多人在哭。 “谁能来救救我们……救救岳将军……” 足够的愿力与执念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时空,于是夜色流转,世界在黑暗里交融了几个瞬间,将一些重要的灵魂拉了个短暂的会面。 雾,大片大片的白雾。 什么都看不清,也走不出去。 有些人看到了另一个茫然的自己。 岳飞远远看到自己赤着上身,遍体鳞伤,以为是接下来的哪场战斗里被暗算了,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我一定避开!” “……在大牢。”那人心如死灰,淡淡道。 “啊?那,那我犯了什么罪?” “……莫须有。” 岳飞惊醒,而船还在航行,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规律的声音。 好奇怪的梦! 不过自己接下来还是小心一点吧。 陆游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那人就先问道:“北伐了吗?收复失地了吗?……罢了,你瞧着与我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啊?还北伐吗?”陆游摸不着头脑:“再北可真要到北极了。” “北极?比开封远吗?还是……还是比燕云远?” 陆游还没来得及作答,也醒了。 “哎?开封?燕云?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怎么我在梦里看着就愁眉苦脸的?” 李清照对着自己几乎不敢认,有些太苍老了。 那人看到明显活的舒心而年轻的另一个自己,于是只对她笑笑:“祝你幸福。” “等一等!你记住!如果过的不好可以找咱们的官家殷灵毓!” 对面的人任由泪珠滚落。 “可是,官家是康王赵构啊……” “他不能要!不能要啊!能被金人吓死的货色!可快换了吧!”李清照还在喊,然后猛然坐起来,心有余悸。 太坏了这个梦!当年要是没有官家,现在会是什么日子她都不敢想!估计要和梦里的自己一样看起来就很苦! 辛弃疾那边,两个人都是正年轻力壮的时候,差点儿没打起来,毕竟看到一个模样大差不差的自己,其实挺吓人的。 幸好两个人还算理智,及时停下,试探着开始交流。 “你那边开始北伐了吗?金人灭了吗?” “啊?什么北伐?金人还有余孽?在哪儿发现的?” “……官家怎么做到的?” “没有官家了啊,不是,你那边什么情况啊?” 那人苦笑:“我……我是归正人。” 辛弃疾也没来得及问,便从梦中醒来。 因为这一梦太过莫名其妙,倒也无人放在心上,包括另一片时空的人,也不过认为,是太过痛苦,以至于生出了美好的幻想。 【此平行时空交汇篇为单独一篇,不计入正常发展,也就是地府篇观影时,众人不会有这一次梦,不会知道正史,只会在地府篇第一次见到正史的自己并了解正史。】 番外篇 地府闲日谈(一) 地府中,众人正悠然自得的过日子。 如意猫咖。 朱厚照正笑嘻嘻的掂着怀里的云豹:“哎呀呀,重了呀!长得真好!高明哥,你给它吃什么啦?” 平行李承乾想了想:“就是自制的猫饭啊。” “比如?”朱厚照追问。 “……称心?”平行李承乾侧头看过去。 精通野外求生,因此负责给小豹子做饭的称心如数家珍,侃侃而谈:“鸽子肉,鸡胸肉,兔子肉,最好是做成肉泥,能加一些胡萝卜泥什么的进去,这样还能多骗水。” 还不等朱厚照具体请教,外面大秦刘邦推开门探进头叫他们:“走啊走啊!今天好像又有小世界的人下来了!” “哦!来了来了!”几人起身。 被某人瞬间放下,自觉被冷落的云豹不满的“嗷呜”一声,舔了舔爪子,优雅的往外走,准备去找最近认识的小伙伴玩。 众人一个喊一个,连成一大串,再次来到了殿内的光幕前,此时,已经有小世界的人坐在了那里。 看到新下来这一批人的样子,赵匡胤激动的直接就是一个上勾拳!一个左勾拳!一个右勾拳!刷刷刷打了几下他那太祖拳法。 “爽!!!” “也是轮到朕的大宋了!!!” “也不一定是我小妹,你急什么。”大唐李世民撇了撇嘴。 赵匡胤不以为意的冲上前去:“不管是谁都比那几个东西强!完颜构!给你祖宗滚出来!” 正史的赵构还在因为罪行,被摁在血池地狱里,反复细细剁成臊子呢!宋徽宗宋钦宗也还没还完因果,赵匡胤也不能天天跑大老远只为了揍一遍人不是? 赵匡胤不管三七二十一,拽出来大宋赵构,揪着前襟就是一拳! “完颜构!你还有脸下来?!” 大宋赵构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踉跄后退几步,还没站稳,赵匡胤已经欺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连扇几个大耳刮子! “让你杀岳飞!” “让你向金国称臣!” “让你把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大宋赵构被打得晕头转向,迟钝的意识到这是老祖宗,捂着脸下意识哀嚎求饶:“太祖饶命啊!孙儿……不对啊!孙儿什么也没做啊!” 赵匡胤怒极反笑,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往地上一摁,“砰”的一声,把大宋赵构的脸狠狠砸在地上。 “做没做的,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朕打的就是你这个软骨头!” 殿内其他人还不知所措呢,大宋赵佶正茫然四顾,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父皇!!” 大宋赵桓惊恐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宋赵佶一回头,只见赵匡胤已经放开了赵构,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赵佶!赵桓!你们两个废物!” “啪!啪!” 赵匡胤左右开弓,一人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父子俩扇翻在地! “让你们乱搞朝政!” “让你们联金灭辽!” “让你们被金人抓去当俘虏!” “大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赵匡胤越打越气,直接骑在赵佶身上,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让你写瘦金体!让你玩花鸟画!让你修艮岳!让你祸害天下!” 大宋赵佶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道:“太祖救我啊!那些乱臣贼子!他们造反啊!” “造反?反的好!”赵匡胤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砰” 一下又给他摁在地上,跟赵构一样磕了个满面桃花开。 旁边,大宋赵桓瑟瑟发抖,正想偷偷溜走,却被赵匡胤一个眼神瞪住。 “想跑?!” 大宋赵桓腿一软,直接跪了。 “太祖饶命!都是父皇的错啊!” “啪!” 赵匡胤一巴掌扇过去:“废物!你连守城都不敢守,找什么道士和神兵,罪大恶极!还敢甩锅?!” 殿内其他人看得津津有味。 正史刘邦嗑着瓜子,啧啧称奇:“老赵这拳脚功夫确实可以啊!” 正史李世民摇头叹息:“大宋这一家子,真是……唉。” 大宋赵桓痛叫:“太祖!太祖你应该去找殷灵毓!她杀了父皇和我啊!” “殷灵毓?”赵匡胤一顿,随即又喜又忧,狠踹大宋赵桓一脚,抬头环视一圈。 正要摸出人群的大宋秦桧:…… 完,完了! 赵匡胤的自由搏击还在继续,赵光义不敢吱声,拖起被大哥刚揍完的大宋赵构也当沙包开始出气。 他跟他哥虽然也是一笔糊涂账,但他好歹也算有点政绩,怎么以后的儿孙辈里能出这么三个非人的玩意儿! 而众人听到殷灵毓的名字,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 三国曹操第一个跳了起来。 “靖康耻!灵毓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个时候!哎呀!” 赵匡胤打的正酣,突然被一扯后衣领,提起来丢到了一边去,随后众人蜂拥而上。 “完颜构!你拖我小妹后腿!” “宋徽宗?我家军师叫你害苦了!” “就你叫秦桧?朕这剑斩你,你当感到荣幸!” “宋钦宗是吧?!咱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匡胤伸着手:? 拳头并刀剑齐飞,染坊与道场同在。 哦,看不懂的话,可以参考《水浒传》中,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那段描写。 赵匡胤迟疑着放下手。 他好像……挤不进去了? 正史众人与呆呆站在一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宋诸位就在这样的背景音里相认,并开始讲述正史。 地上的几团东西不太成人形了,光幕也要开始播放了,众人赶快该擦脸的擦脸,该洗手的洗手,恨不得跨一遍火盆再坐下。 光幕轻动。 开篇即暴击。 昏暗的光线,绝望的啜泣,狼狈的女眷们成了被挑选的货品。 方才只踹了几脚大宋赵佶腰子的正史刘邦一眼看到了那个眼睫低垂,被拴着绳子的清瘦少女,原本看戏的痞笑淡下去,一把抓起旁边的红酒瓶,给大宋赵佶再次开了瓢!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罕见的动怒,然而谁不含着怒意,瞪向地上那滩畜生不如的东西。 番外篇 地府闲日谈(二) 大宋赵佶已经没力气惨叫了,脸歪嘴斜的哼唧着,正史刘邦随手抓了一块擦手的脏帕子塞进他嘴里,冷笑着一脚踩在他脸上。 “她反你?那可真是看得起你了,狗东西,你也配叫她费心思。” 正史刘邦市井间游荡多年,打架斗殴,街头斗狠的经验极其丰富,此时又正怒气勃发,于是抬起脚,重重的碾踩在大宋赵佶的手指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大宋赵佶的指节被硬生生碾碎,疼得他浑身抽搐,可嘴里塞着布,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含糊不清的哀鸣,疯狂的扭动身体,随后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正史刘邦嫌弃的翻个白眼,挪开脚,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鞋,坐了回去,若无其事的拧开一瓶冰镇过的雪碧灌了两口。 慢了一步的其他人不语,只默默将地上剩下的那三个也把嘴给堵上了,免得听着烦心。 主要是拉走也不太好,他们怕一会儿找不到出气的沙袋。 当然了,堵嘴的过程里“不小心”踩到一下关节,踢到一下肋骨什么的,也!很!正!常! 而光幕继续播放了下去。 对于大宋众臣子来说,正史那些惨痛的历史冲击性过强,他们还在恍恍惚惚。 然而对于正史的大宋众人而言,光幕上的小世界历史,又何尝不震撼? 那个他们曾经看见过,听说过的少女,握着刀,一步一步,带着所有人杀了出去。 “阿愿,用吧。” “阿愿,兑换吧。” 寿命,积分,就那么一点点化作战场上的希望,从她的身体里散去,落在战场上的局势里。 大宋张叔夜现在回看这晚,热泪盈眶。 陛下那时还是嘉珉殿下,笼罩在金光里如神女降世,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所有的潜力,杀的浑身上下浸透了血,又敏锐心细,运筹帷幄,发现了猛火葫芦和猛火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最终烧掉了粮草,带着几乎所有人逃回东京。 原来背后的真相竟然是如此。 原来从来不是天命。 是寿命。 众人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掉了下去。 正史张叔夜眸光复杂的看着光幕上的自己,重振旗鼓,护着女眷们回京。 正史中,他于随二圣北狩途中自尽殉国。 丑萌丑萌的换毛期金雕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一袋袋粮米填满冰窖,少女处理了自己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的大小伤口,面色如常的出门继续组织和动员有生力量,为守城做准备,带人去拆皇宫,只为了保证更多的人能活下去。 光幕前的人们看着都心疼。 三国贾诩就知道,她永远都是这样的,叫人难以理解却动容的脾性。 他记得这殿内也算是吃喝玩乐无限供应吧? 三国贾诩一边关注着光幕,一边分神找了找他想要的东西,不多时,众人一个接一个传起了飞镖盒。 至于飞镖盘……地上不就是吗? 微笑。 正史赵匡胤竖起大拇指,抓了个飞镖就是一抛。 贾诩先生不愧是玩脑子的!这可太好使了!还省力气! 东京城,就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暂且守住了,而光幕前的正史众人已经心中发酸。 他们所求从来不过分,可他们一生未曾得遇一个如同殷灵毓这般的君王。 等到完颜宗翰拉出二圣来叫门,大唐李世民气了个仰倒。 “你!你们!你们别说自己是皇帝!朕丢不起这个人!” 大秦嬴政淡淡抛出一枚飞镖:“确实,你们这种货色,不配为君。” “但是灵毓要怎么办?”三国刘备急的想拔剑冲进去帮她把二圣给斩了。 几位谋士开始出谋划策。 “二圣既已降敌,便不再是‘君’,而是‘贼’。”正史贾诩冷静的近乎疯狂:““可令神射手于城上狙杀完颜宗翰,趁乱放箭‘误伤’二圣,事后推给金军即可,若怕动摇军心,便宣称二圣早已殉国,此乃金人假冒。” 只是不知城中能否有善射之人。 啧,条件给的也太差了,这种活儿他才不可能接,也就那殷灵毓,总是会想保下所有人。 三国郭嘉道:“城中兵马着实太少了,倒是可令城中将士齐声高呼‘恭请二圣殉国’,以大势逼其自绝,不过就他们这德行……” 他瞥了一眼,摇摇头叹口气。 但凡要点脸,不要说为金人叫门了,被俘虏的时候就该自绝了! 要是真这么做!还真不一定有用! 二圣活像两团鼻涕!又臭又软又黏手!指望他们自尽,还不如像贾诩先生所说,直接弑君! 光幕里,殷灵毓直接将两块牌位放到城头上,赵匡胤拍手叫好。 “好!妙!” 赵光义嘴角抽了抽,但也得承认,的确是个好主意。 其他人更是拍手叫绝。 “好办法!” 随后韦柔与朱静仪的“列祖列宗在上”,彻底断绝了二圣的合法性,看得众人连连叹息,赵匡胤更是拉着赵光义起身,亲自对坐在一旁的二人还礼。 “是朕之过,而非二位不孝之罪。” “是朕该多谢你们。” 正史的女子们大多都不在这里,那些记忆太过惨烈,更多的人喝下了孟婆汤,离开了地府。 因此满满当当的,做成了女官,做出了自己的事业的赵氏帝姬和宗妇,都是跟着大宋的李清照,一起听的正史李清照的讲述。 赵缨络,赵福金,赵多福等人,无不庆幸,她们所在的小世界,有人对她们伸出手,带领她们逃离了金营。 韦柔与朱静仪局促的连连摆手:“我们……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当不得太祖太宗陛下如此。” 赵家的皇帝顿时脸上火辣辣的。 光幕中的殷灵毓已经搜刮了宫中的火药原材料和铜器,大明朱元璋眯起眼睛。 “造大炮?” “看起来是的。”大唐李世民又是一枚飞镖投出去,正中目标。 一炮轰鸣倒大纛,一剑封喉弑父兄。 大宋众臣热血沸腾的重温,正史诸位热泪盈眶的观看。 看这如镜中月,水中花的,另一种美好可能。 番外篇 地府闲日谈(三) “弑君罪名,我替诸位担了。” “宋人何曾负宋君?宋君何故负宋人?” “别怕。” “我来就好。” 坚定,可靠,温和,坦荡。 一句比一句动人。 大宋众人哪怕听过了一次,也还是想擦擦眼泪,结果一回头,正史的自己哭的比自己凶多了。 啊这…… 正史的臣子们哽咽声此起彼伏,偏偏也没说什么,还能挡着人家过得不好的好臣子羡慕别人家的好皇帝吗? 赵家皇帝们的脑袋只能越来越低。 眼看着剧情来到了大宋众人天冷加衣那里,参与过的大宋的臣子们多少还是有点尴尬,赵匡胤脸上一热,故作轻松。 “嗯,做的很好,很果断,不对?” 赵匡胤眨巴眨巴眼睛, “殷姑娘这次是朕的后代啊?!” 大唐李世民对着跳起来傻乐的赵匡胤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切,狗屎运。” “这样的局势,灵毓登基也是好事。”三国刘备道。 大秦嬴政摩挲了下手里的茶杯。 “但应该会很累。” “是啊。”三国郭嘉叹气。 能不累么,濒临灭亡的北宋末年,被殷灵毓强行续上了,接下来需要许多心力去挽救去修补。 于是好几只飞镖再次划过空气,带着怒气,怨气,精准命中目标。 光幕上,大宋的臣子们拗不过殷灵毓,眼睁睁看着新官家带兵就出去揍金人了,大宋孙傅破涕为笑。 “当时老夫还暗自窃喜呢,官家是任性了些,可好歹能打又有骨气,老夫,老夫再也不用想着怎么应对官家的同时,再保全大宋,抵抗外敌了!” 他哭着笑着,正史的孙傅红着眼眶,别过脸生闷气。 毕竟正史的臣子们现在看殷灵毓已经跟看科幻片差不多了,张着嘴又馋又酸。 这样的官家是真实存在的吗?不仅会认真的为他们考虑,还会站在他们面前去解决问题,会带兵将金人打个落花流水,别说拖后腿了,简直满分大腿! 呜呜呜!他们突然理解那些天天吵殷灵毓跟谁最亲近的皇帝和臣子们了! 这谁不想要啊! 这个小世界的自己吃的也太好了吧! “小妹这御驾亲征的架势分明是随了我!”大唐李世民洋洋得意。 三国刘备不服:“我家军师向来如此!身先士卒,同甘共苦!” “呵,这军团的指挥,还有令行禁止的气魄,分明与我大秦相似。”大秦嬴政笃定道。 正史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扯出身后的朱棣:“要说亲征,说天子守国门……” 正史朱棣厚着脸皮嘿嘿一声,三国程昱直接摆摆手:“得了吧,什么时候灵毓去过你的朝代了你再来参与。” 正史朱棣:…… 朕也想啊! 被扫射到的其他人齐齐叹息。 而光幕中,此时殷灵毓已带兵将大部分金人驱逐出了大宋的地盘,指着天上,对身边的几名将领笑道:“诸君看,我们宋人的月亮。” 可周围大部分的人目光都在她身上。 少女简便的玄衣,随意挽起的发,若是不说,谁会猜到这是大宋的官家。 他们想,也许你才是宋人的月亮。 正史李清照看着另一个自己被带在军队里做文书,看着另一个自己写尽讥讽金人的诗文,看着小陛下给另一个自己亲自磨墨,注意到她泛白的指尖,握住她的手,叫人预备暖手炉。 太讨厌了,眼泪为什么擦不干净。 大宋李清照主动挽住她,给她擦泪:“辛苦你了,你也很厉害。” 正史李清照任她擦,只愤愤吐槽:“都怪我当年眼光还是差。” “错了。”赵缨络摇头:“不怪易安姐姐,该怪二圣与完颜构才是。” 正史李清照一顿,随后重重点头:“嗯!” 正史岳飞仰头看着那个自己,看他跟着张所赶到东京,看他边带兵边和各位老将军学习,想接触大炮就能去学习如何计算落点,想琢磨排兵布阵就可以提出来并实践。 逐渐就越发耿直,但也跟着其他人学的不那么一板一眼。 有了那么两分“肆意”的味道。 说肆意不太准确,非要比喻的话,像是知道身后有靠山的,那种底气十足的使节,只是他不需要搞事情来敲定出战理由而已。 可一点都不会受委屈,说什么也不用太顾虑,少女不用他下跪,每次都停下手里的事情认真的听,他渐渐琢磨出来了许多热武器如何与军队融合运用的巧思,背后离不开官家的支持。 而他的官家一直站在那里,没有一丝动摇的痕迹。 大宋岳飞眸光明灭,怎么也不肯相信,会有官家只会逃跑,还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杀了自己只为了讨好金人。 他这一世过的备受殷灵毓与晨曦主席关照,几乎难以想象正史的自己过的有多憋屈,绝望。 燕云十六州先回来了一半,随之而来的是大笔的反向岁贡,画面上的殷灵毓还不满意,君臣相得,励精图治,磨刀霍霍,誓要灭金。 赵匡胤捂住胸口。 燕云十六州啊! 他到死都未曾拿回来的土地! “不争气的东西!”赵匡胤转头就开骂,管你们是不是老子后代呢!继承的王朝总是老子打下来的吧?!就给管成这德行也好意思?! 从赵光义一溜儿往下都蔫头耷脑的听着。 其他人暂停了争论,看戏。 小世界里其他的一切都还在有序进行,众人看到殷灵毓再次执意御驾亲征,而这一次却顺遂了将领们的心意,只是坐镇,未曾冲锋。 大军依然备受鼓舞,再加上充足的火力,一路高歌猛进,直捣黄龙还不算,奔着关外金人老巢就横推过去了。 大秦嬴政看了看大宋岳飞,没说话。 正史和大宋的臣子们有的聪明的已经有了些猜想,但犹豫着没敢说出口。 大唐李世民撇撇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小妹不是喜欢冲阵,之前那是为了提升士气,为了尽快安抚民心。” “这次她只是怕你们这些人出事。” “她跟着你们一起,至少能避免很多东西。” 番外篇 地府闲日谈(四) 避免什么呢? 他们都心知肚明。 从宋代开始,天子就习惯了对军队远程控制,但赵匡胤那是打过仗的,而且是没时间上战场才如此做,取得的成果也勉强说得过去。 其他人的微操,简直是灾难。 但将领往往不敢也不能越过皇帝和监察文官擅自下令。 还有以文制武,贪墨军饷,辎重不及时,等等等等。 可若是君在身边呢? 与其说殷灵毓是在御驾亲征,不如说她是在当一个随军保障,哪怕她现在是官家,可以不用来受这个奔波的苦,可她还是义无反顾。 只为了确保他们不会走上正史的结局。 大宋的臣子如何感动自不必多说,这一句下去,破防的正史人更多了,原本还是偷偷哭,现在一些人已经开始嚎了。 “呜呜呜呜呜!” “如此圣君,若能为其效力,死亦足矣!” “太祖!您怎么不能真的生一个殷姑娘啊!”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很肥的喊了这么一句,到底是让许多人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哈哈哈!快!快叫他生!朕好歹得见识见识男人生育!” “噗嗤!哈哈哈哈!宋太祖?您什么时候能生了?” “得了吧!灵毓才不可能真是他后代呢!” 凝重又悲伤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正史的大臣们看着那回归的燕云十六州,看着一路追杀到狼居胥山的军队,正史韩世忠揽着大宋韩世忠的肩膀感叹:“我天!太痛快了!这你们这不得直接青史留名啊!” 大宋韩世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谦虚道:“都是官家教导有方!”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正史韩世忠一勒他的脖子,和他打闹。 少女支走了其他人,挂了面红旗,除了小世界的人,众人见怪不怪。 “灵毓真是初心不改。” “毕竟那是她的来处,她本就是那样的人。” “毓儿很好,只是不爱惜自己。” 红旗飘动,而夜色里,山下冒出一个脑袋来。 接着又是一个。 又一个。 宗泽,张所,岳飞,焦池,杨再兴,韩世忠,梁红玉,还有一些其他大大小小的将领,政委,一起浩浩荡荡上了山去。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之前。 殷灵毓不喝酒,早早回去休息了,众人却兴奋的难以平息,推杯换盏,频频交谈,话题突然就到了白天的事情上。 “官家背着我等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不好吧?” “就说想不想去?” “……走!” 于是一群微醺的人借着酒劲儿开始举着火把爬山。 然后就着火光与星光,为他们的官家加固了一面旗帜。 小陛下还是不周全啊!这旗子绑的一点都不紧,还容易褪色,没几年就要威慑不到异族的! 但我们会善后的,多来几趟就好啦! “做的不错。”正史嬴政淡淡的赞了一句。 到了“选妃”那一段,殿内像沸水入油锅了似的爆开来。 大秦嬴政抿抿唇,到底说不出违心的“歪瓜裂枣”来,于是只看向殷灵毓,看她会如何抉择。 三国刘协不住的扭着手指,焦虑的开始啃手指,被正史刘邦不轻不重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后悔不?” 明明有机会表明心迹,这倒好,叫别人抢先了,算起来,这些人居然是这么多世界以来,第一次将自己的情意说出来给殷灵毓听的。 虽然是一批,不是单独,好歹也算正儿八经的告白了不是? 其他人都不敢舞到正主面前呢! 三国刘协摇摇头。 “老祖宗,我不后悔。” 清冷温柔的一弯明月,他不敢也不会拉下来。 而且,就算灵毓也许会愿意垂怜他,意义也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的殷灵毓是皇帝,而那个世界他是皇帝,会被束缚住的人不一样。 她不该被任何人束缚。 其他某些同样心怀仰慕的人在心里疯狂扎小人。 可恶!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能当灵毓的夫侍! 你们能我为什么不能! 我也要当呜呜呜! 看看我啊!我也好看的!我会乖的! 人群中原本不是很起眼的狄云昭,晏清和等人开始被飞眼刀子,直到他们看到殷灵毓全部拒绝了。 她说她首先属于国家和人民。 众人一叹。 从最开始,他们看到了殷灵毓所做的交易,就知道这一世她又不能寿终正寝,可看到她培养下一任的继承人,让她来担任封建与共和制度的改革与过度,还是惋惜。 “灵毓要是能多活几年该多好……” “还不是他们拖累了小妹!还让小妹这么累!” “也对!咱的锦衣卫呢?!诸位!咱请你们看剥皮萱草!” “行!这个好!老朱你是这个!”大秦刘邦举起大拇指。 众人带着小世界的人,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地上的几个伪人,时不时还有话语声传来。 “话说,灵毓下次会去哪里?” “这谁知道。” “就是,要是能知道,朕也不用等的这么着急了。” …… ————————— 【地府小剧场之通吃】 这日,在正史蔡琰开的书店,女孩子们组了个局。 聊天话题原本还很正常,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八卦趣事,谁也逃不过吃瓜的魅力。 大宋李清照吃了几口姜撞奶,突然叹气。 “突然好想陛下。“ 三国蔡琰抬头:“怎么了?展开说说?” “有次去岳将军家里聚餐,我恰巧月事来了,所以不太舒服,陛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煮锅子之前也是给我做的姜撞奶。”大宋李清照又吃了一口,感慨道。 “灵毓确实很贴心。”三国蔡琰回忆道:“之前在我面前把自己的手一绑,就为了不会让外人非议我的名声,真的,当时心跳都快了,就是,哎呀!说不出,但很帅,很撩人。” “这么说的话。”赵福金搅动着杯中的果茶:“我的情况其实也很震撼啊,身披金光,脚踏尸山血海,将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陛下,谁又能说我未曾心动过呢?” “想嫁。”吕绮铃言简意赅。 赵缨络放下奶茶杯双手捧心:“小女已属意当今官家!” “哈哈哈哈哈!”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番外篇 地府闲日谈(五) 【地府小剧场之儿孙债】 晏殊黑着脸,努力解救自己的衣角。 “不行!说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晏清和胡搅蛮缠:“求您了!” “我都说了虚无缥缈的气运不可信!” “那我们现在又在哪儿?” 晏殊哑口无言,被自己的小孙子顺势就给拽走了。 路过的狄青满眼问号。 这又是在做什么? 结果转眼一看,自己的重孙狄云昭也在,狄青默然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不行!太好奇了! 一路跟到苏轼所开的甜水铺子,狄青看见三国刘协竟也在此处,还有王皓,殷青蘅等人。 好像都是对殷姑娘比较仰慕的人。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狄青心里直犯嘀咕,侧身找一些视野盲区走,贴近了过去看。 店内众人见晏清和拉来了晏殊,也都是期盼的眼神,晏殊不好意思走,坑爷爷的孙子立马在他手里放上了祈愿的香烛。 晏殊叹口气,话语说出口时倒也真心而认真。 “愿殷姑娘接下来的旅途,能顺利一些。” 晏殊的一生堪称古代文人士大夫中 “顺遂圆满”的典范,其顺利程度甚至被后人称为 “太平宰相”的模板。 少年神童,早登科第,破格提拔,十四入仕,仕途坦荡,官至宰相。 无论是政治层面还是文学成就,甚至关于后代,晏殊的一生都相对的顺遂美好。 由他来祝愿的人,能不能过的好一点呢? 还有其他气运加身之人,他们的祝福、是否可能会有效呢? 三国刘协已经拉了刘秀老祖宗来过了,刘秀刚走。 他们只是希望心里的人能过的好一点。 ————————— 【地府小剧场之留言】 如意猫咖。 这里是平行李承乾开的小店,不过里面倒是不完全只养猫,还会卖一些新鲜现做的饮料和点心,店内的环境布置也温馨素雅,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正史刘邦牵着老婆,带着下属,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门口的称心正在擦杯子,正史刘邦拿起菜单看了看,熟练的点好了每个人的口味。 “一杯去冰茉莉花茶三分糖,两杯少冰橙汁七分糖,一杯热小吊梨汤半糖,再来一份青团,还有你家店长呢?” “殿下去找金子了。”称心开始切橙子:“很快就回来,请稍等。” “金子?”正史韩信挑眉:“这谁取的名字?” “哎呀,就是那只豹子啦。”正史刘邦往后靠了靠,等着餐点上来:“从朱厚照那儿过去的嘛!当然是朱厚照起的呗!” 正史刘邦想听听殷灵毓给自己的留言,所以就带着正史的吕雉,张良和韩信跑到了平行李承乾开的小店来了。 毕竟给他的第一道留言里提到的就是他们。 等到平行李承乾回来,几人已经在喝各自的茶水了,听到门口有动静,正史刘邦抬起了头,招呼着。 “小高明?回来啦?来来来!我和你借一下玉佩用!” 平行李承乾想起属于正史刘邦的留言,也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点头道:“好的,高祖陛下。” 正史刘邦从平行李承乾手中接过小猫玉佩,咳了两声,一本正经:“乃公是刘邦。” “转接张子房谢谢,转接吕后谢谢,转接韩信也行。” 正史刘邦按着顺序将玉佩递给张良。 正史张良放下茶杯,配合道:“在下张良。” “愿谋圣不必再苦苦忧虑,而是可以一壶酒,一张琴,一溪云。” 声音顿了顿,安静了五六秒,又重新响起。 “还有一个总能理解您的计策谋略,又死皮赖脸,拉着您感受人间烟火气的人。” 正史张良指尖一动,眼底泛起些温和的涟漪。 “说谁死皮赖脸呢!”正史刘邦不满的嚷嚷,正史吕雉优雅的白他一眼,从正史张良手上拿过玉佩。 “我是吕雉。” “吕后娘娘,您没错。” “绝对是某人太混了!” 正史吕雉凝滞了片刻,才将玉佩放到韩信面前。 正史刘邦这倒无法反驳,于是叹口气,往她旁边挤了挤,然后被推开,但硬是牵上了手,晃了晃。 “别气了娥姁,对身体多不好呀,都是那叉烧不行,不像乃公……” “是是是,只有那个刘如意类你!” 一不小心就踩雷的正史刘邦懊恼的拍了拍嘴,转而把玩着手里那只手,又被拧了一下,无奈的叹口气,只好握得更紧了些。 正史韩信满怀期待:“我名韩信! “下次可以考虑给政哥打工哦?很安全的!” “噗!”正史韩信绝倒。 他又不是大秦的那个自己!他长大的时候嬴政早没了!想想一个小屁孩儿也不可能直接被嬴政挑走重用啊! 应该……吧? 他一没权二没势,甘罗至少有面见秦王的机会什么的,他呢?他就是去给人当门客也未必有人要。 正史刘邦牙痒痒。 “嘿我说,这小灵毓就这么烦我啊……” 玉佩中清泠泠的柔和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些轻快和促狭。 “既然顺序正确,那我很好奇,小伙儿为何爱老头呢?” 众人皆是一顿,正史刘邦倒是不太在意这个,但正史张良和韩信明显有点不自在,一个低头饮茶,一个气鼓鼓的咬了口青团。 “因为你也有属于你的魅力啊,虽然大家很爱调侃你,但不代表就不愿意承认你。” “汉朝的开创者,请放心,汉,是这个民族的名字,时时闪烁,永远长存。” 正史刘邦提起玉佩火速还给平行李承乾。 “算了算了,小灵毓太过分了,老是叫人想哭。” ————————— 【地府小剧场之金子的朋友】 几人走后,平行李承乾端起一杯柠檬水,靠坐在一边休息,身后那个给动物留的侧门被推开,云豹金子带着它的朋友挤了进来。 狸花猫矫健的一跃,很礼貌的在一旁坐好,云豹金子熟练的去蹭称心讨饭吃,称心给它们都端了一些肉泥。 小猫机警又漂亮,带着野性与生机,活力满满,先嗷嗷了两声才吃饭。 其实它是在自我介绍,不过只有金子听得懂。 它也是有两脚兽养的猫。 第一章 湖泊 大宋的这个小世界,殷灵毓又是一次满分的评价,而且所花费的积分被全部补上了,甚至还多出来了一些, 但不是原身做的。 或者说,不止是原身所做的,而是许许多多与原身境遇相同之人,一起凑了积分给殷灵毓。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所以,请收下吧,请不要拒绝,你太好太好了,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所做的事情。” 殷灵毓最后还是收下了。 “阿愿。”殷灵毓在床上翻了个面:“先休三个月。” 不行了,当皇帝真的好累,她这次确实是想休息一下。 “好!”殷愿兴致勃勃:“宿主,我给你调整了一下装修,你看看喜不喜欢?对了!要不要看动漫?” 殷灵毓抱住抱枕:“要。” 难得宿主要休稍长一点的假期,殷愿积极的给殷灵毓准备了许多可以放松的东西。 三个月后,神完气足的殷灵毓再次准备出发。 然后一睁眼睛,就面对着前面是蛇,后面是湖的尴尬境地。 殷灵毓深吸口气。 她就知道! 面对着蛇,殷灵毓缓慢的调整着方向,并没有转身就跑,而是与它对视着,僵持着,这样蛇反而不容易发起进攻。 殷愿倒是急了,迫不及待钻出来,它上次的金雕皮肤可还没用完寿命呢! 一爪子把蛇抓起来再飞速甩开落进一旁的湖里,殷愿哭唧唧的往殷灵毓身边落。 “宿主!宿主我害怕!我不干净了!” “又凉又滑!黏腻腻的!我要洗爪子呜呜呜!” 殷灵毓哭笑不得。 “害怕你还上去?” “那,那害怕也想救你嘛!” 殷愿飞速把爪子放在湖水里涮了涮,然后将记忆传输给殷灵毓。 虽然一过来就身处大草原,殷灵毓已经有所准备,但接收完记忆后,殷灵毓发现,还是做少了。 原身是个汉人小姑娘,但现在是匈奴的部落一员,且还代管部落,今日出来太心急了,忘记了探一探草里有没有蛇。 方才那蛇毒性很大,小姑娘才八九岁,猛一下子见到,吓得不行,一下子就跌进湖里,结果被水草缠住,淹死了。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 但问题在于,原身代管部落的原因是部落里的成年男子都出去打仗了,而她和已故的阿娘学了接生和采药,是部落的小巫医,有着一定的权威的那种。 重点是,匈奴,打仗。 是的,现在的背景是,汉武帝时期。 汉武帝,匈奴。 殷灵毓带着殷愿走到附近的山坡坐下,陷入沉思。 这要怎么办? 所幸的是部落很小,而且首领之外汉人匈奴混杂,大多都是被欺负的可怜人抱团取暖, 老的老,小的小,应该不会成为主要打击目标。 但处境还是很微妙啊!首领他们已经去参战了! 殷灵毓看向远处,女童着一身赭红麻布与毛毡,点缀着兔毛的衣服,编着两条辫子,稚气未脱,此刻满脸的严肃,身边还蹲着只金雕。 太阳悬在正空,灼得草浪蒸腾出一层晃眼的白气,晒透了阳光的身体便会逐渐酥软慵懒下去。 远处的平缓山影如一道青黛,静静俯视着这片丰茂的湿地,湖水蓝得发亮,像一块被天神随手丢在绿毯上的琉璃,偶尔被风揉皱了,又缓缓舒展。 牧人的羊群如散落的云朵,慢悠悠地啃食着岸边的嫩草。 几只半大的羔羊被赶着走过来,调皮的蹦跳着去够水边的芦苇,蹄子溅起的水珠惊飞了一群野鸭掠过湖面,翅膀拍打出细碎银光。 老牧人铺开毡衣,盘腿坐下,腰间别着的青铜小刀随着他捣酪浆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咧嘴对着殷灵毓笑。 “萨仁萨满,饿不饿?来吃点儿?” 殷灵毓果断摇头。 巴特尔咂咂嘴,又看向殷灵毓身旁威风凛凛的金雕,眼底羡慕的光芒根本掩饰不住。 对游牧民族而言,一只驯服的鹰隼不仅是狩猎的工具,更是生存的保障,地位的象征,甚至是灵魂的延伸,部落首领或萨满若拥有鹰,便如同获得了神明的青睐。 一只训练有素的鹰,抵得上数名猎手的围捕效率,在冬季食物匮乏时,这样的猛禽更是珍贵,甚至决定着其主人的一家是否能熬过寒冬,而游牧生活常与孤独相伴,鹰作为终身认主的猛禽,会成为牧人最忠实的伙伴。 “萨仁萨满,这鹰从前怎么没见过?” “哦,它非要跟着我。”殷灵毓伸手戳戳殷愿的小脑袋,微微一笑。 殷愿配合的扑腾两下,展示自己根本没有被绑起来。 巴特尔目瞪口呆。 原身的名字就是萨仁,意为“明月”,是首领亲自起的,从这里便能看出他对她的看重。 但原身并不是他的孩子,原身的阿娘是怀着孕被匈奴人虏掠来的,路上被发现了有孕,本来要被处理掉,那个匈奴人没忍心,给了她一条肉干,让她撑到了被现在的部落首领捡到。 而原身的阿娘虽然别的不行,可她的阿娘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接生婆,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在草原上,能给人和牲畜接生,还能煮点清热去火的茶汤的人,已经算是非常稀罕了。 原身的阿娘就因此被供成了新的萨满,巫医。 虽然当时这个部落也才寥寥十来个人,但原身的阿娘起码能安顿下来,生下了原身。 首领没有孩子,便直接把原身当女儿,继承人。 巴特尔看着这只金雕缠着殷灵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也知道轻重,只问道:“萨仁萨满什么时候去打猎?我带巴雅尔他们跟着!” “改天吧。”殷灵毓站起身,胳膊一抬,殷愿配合的站了上去。 殷灵毓迈步往他们驻扎的地方走。 她现在还是更发愁这个小部落的未来啊!在汉武时期当匈奴,没有前途的啊! 而且根据时间线来看,现在冠军侯还好好的呢!这个肯定要救的啊!但是,怎么接近,是个问题。 总不能,霍小将军自己就跑过来了吧? 第二章 牧野 太阳越发的灿烂明亮,殷灵毓将厚厚的外衣脱下系在腰间,草原早晚温差大,所以哪怕是夏日,外衣也有些厚度。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我站在草原望北京~” “套马滴汉子你威武雄壮~” 脑海中的歌切来切去,殷灵毓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阿愿,你干嘛呀?” 殷愿在曲库里扒拉:“因为总觉得在这里应该喊点什么或者唱歌嘛!” 的确,辽阔无垠的草地山峦在蓝天白云下无限的延展,点缀着三五成群的牛羊,人在其间格外渺小。 忍不住就想奔跑,大笑,呐喊,高歌,体味其中的自由肆意,让一切融进旷野与风声。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啊这,这个不合适了吧阿愿?” 殷愿自信满满的挪了一下爪子:“没事儿!反正都是唱草原!” 但还是乖乖又换了一首。 草原的确也是草原,但这歌听了只想拿下草原,宿主现在还是草原一员呢! 殷灵毓举着手臂架着殷愿,部落里的人看到了无不惊奇。 “萨仁萨满!什么时候训了鹰哇?” “好俊的鹰啊!萨仁真厉害!” “萨仁萨满一早上是不是又去湖边了?可得注意着点别叫水鬼缠上喽!” 殷灵毓笑着一扬手,殷愿飞了起来,殷灵毓揉了揉胳膊,道:“以后它就是我的伙伴啦!叫阿愿!” 毕竟这具身体岁数也小,殷愿现在又是成年体,还怪压胳膊的。 “太好了!”达来举起手招呼:“阿愿!冬天一定要展现你的英勇啊!” 少年咧着嘴傻笑,他天生有一只脚短了一截儿,小时候不明显,长大了根本跑不起来,残缺的孩子在弱肉强食的游牧民族中很容易被抛弃,于是达来在被确定连马也骑不稳之后,被扔在了草原上,最终还是出去打猎的首领给他牵回了部落里。 首领好像一直在到处捡人? 殷灵毓沉思了一瞬。 在原身的记忆里,确实,这个名为白狼部的小部落,几乎就是首领阿尔斯楞一点点拉起来的,捡回来的,所以匈奴人汉人混杂,老弱病残众多,且规模也至今不过几十人。 找了点吃的,殷灵毓捧着一碗酸奶,再次叹气。 根本没什么正常吃的啊! 除了酸奶,马奶酒,就是肉干,干菜,而且只有陶罐可以当锅,最终殷灵毓只好啃了一条风干肉条,然后打了碗酸奶喝。 而此时,营地外,出去打水的琪琪格远远见到了一些汉人士兵,吓得扔掉木桶转身就跑。 “啊!” “糟了,吓到人了。”陈三叹了口气,右腿的伤让他只能拄着一根粗树枝行走:“也是,咱们这副尊容,任谁见了都得跑。” 确实,五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汉子突兀地出现在宁静的草原上,任谁都会害怕。 老赵摸了摸自己包着布条的额头:“起码我眼光没错,跟着野马留下的脚印就是能找到水。” 他们都是受了伤的汉军,将军打得就是快仗,他们继续留在大部队里只会耽误事情,于是自愿留在原地养伤了。 说是养伤,但很大可能是等死,只是他们的确是拖累,大部队不可能分出精力只为了保全伤兵。 于是问题来的也很快,因为要节省更多东西给大部队,好让他们继续深入草原,他们五人带的粮食和水都不多,又渴又饿,只能想办法找水喝,这才找到了湖边来。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年纪最小的孙小五刚喝饱水,但饥饿所带来的虚弱挥之不去,不死心道:“说不定有部落,能换点东西吃……” “你疯了?”李铁柱瞪大眼睛:“咱们是汉军!被发现了还不得被剥皮抽筋?” 几人一时沉默。 草原的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拂过众人脸庞,带着初夏的温热,刚才那女子消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很饿,很累。 他们手上只有两把刀和一支矛,又不熟悉如何在草原上捕猎,早就已经饿到快要吃草了,方才虽然灌了个水饱,但人还是想吃饭的。 “赵哥,你说怎么办?”陈三看向这位年纪最长的战友,眼中既有渴望也有恐惧。 老赵沉默片刻,突然弯腰捡起方才那个匈奴女子遗落的木桶,木桶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 “咱们把桶送回去。” 李铁柱看向他,难以置信:“咱们五个伤兵,去人家部落不是找死?” “王二狗发烧三天了,陈三的腿再不上药就要烂掉了,孙小五饿得走路都打晃,咱们两个是最年长的了,就算不为咱们自己,也得为这几个孩子想想。” “万一呢?” “赌一把吧。” 李铁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破布的右手,那里少了两个手指,是匈奴骑兵的弯刀留下的。 偏偏少的是大拇指,他没办法握刀了,所以才选择留下照料这几个同样受伤的兄弟。 “走吧,把桶送回去,态度诚恳点。” 五人简单把脸和身上洗了洗,然后缓慢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移动,王二狗的高烧让他脚步虚浮,不得不靠在陈三肩上,李铁柱虽然嘴上反对,却主动走在了最前面。 人总是想活着的。 老赵被砍伤了的脑袋晕晕乎乎,只好努力甩了几下脑袋,只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红衣的少女,墨发乌眸,清冷艳绝,不像是匈奴女子,随即眼前一黑,对着草地倒了下去。 “老赵!”李铁柱惊呼一声,孙小五和陈三想拽住老赵,但身上实在是没力气,连着陈三肩上的王二狗一起被带倒在地。 殷灵毓刚听跑回来的琪琪格说见到了汉军,心里担忧,安抚了她几句,自己出来查看情况,就见对面直接倒了一个,还带倒了另外三个,只剩下一个人,用左手笨拙的试图扶人。 碰瓷? “你们还好吗?” 李铁柱猛然抬头,表情似哭似笑。 “汉人?姑娘你是汉人?” 第三章 流光 片刻后,部落里没有出去放牧的都凑了过来,像是观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着这五个汉军。 李铁柱捧着煮过了更好嚼一些的肉干撕咬,他坐在毡毯上,身边的战友都被重新包扎了一遍,那个汉人少女正蹲在火旁给他们煮药汤。 他们不仅赌赢了,还赢得很彻底,简直像梦一样。 部落很小,很和平,还有好几个汉人,而且最重要的是,部落的领头人不仅是汉人小姑娘,还会医术,能救人。 李铁柱大口吃肉,幸福的想哭。 呜呜呜感觉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今天了! 但值了!不然他们几个真要活不下去了! 殷灵毓将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副退烧的药材炖了碗药,名叫阿夏的汉人妇人端去递给发烧的王二狗。 王二狗烧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却仍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行礼。 “别动,躺着把药喝了。”阿夏声音温和:“萨仁萨满这药苦,但管用。” 王二狗接过碗,咬咬牙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 确实很苦,但他反倒没那么担心有问题了,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药越苦越有效似的。 “给,蜂蜜腌的沙枣,这个可甜可好吃了。”阿夏取来一碗金贵的蜜饯,王二狗终究还是没克制住自己,厚着脸皮拿了一颗。 蜂蜜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也冲淡了连日来的绝望。 “你们怎么会在匈奴人的部落里?” “八年前,匈奴人袭边,我们村子没了,活着的都被掳走,我男人当场死了,我和女儿被分到不同部落,后来……后来我生了孩子后血止不住,他们不要我了,阿尔斯楞就把我带回来了。” 阿夏自己也拿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平静的讲述着。 “然后遇到了萨仁的阿娘,她给我找了药,血才止住的,但人也不中用了,女儿也找不到了,我想着,留在草原上总还有可能遇见她,听到她的消息,而且我自己也回不去了,所以就呆在这儿了。” “哦,阿尔斯楞就是我们的首领,萨仁是萨满,暂代着的。” 几人听着听着就低头,毕竟提起别人的伤心事总归不好,阿夏反倒没有那么在乎,只嘱咐道:“我叫夏沁,女儿叫柳雅,你们以后要是见到她了,一定要告诉我。” “会的会的。”孙小五拼命点头。 “我叫殷灵毓。”殷灵毓招招手,殷愿落了过来:“也叫萨仁,你们想怎么叫都可以,我出去采一些药,你们的伤自己不要乱动。” 伤口基本已经粘连干硬,或者被血痂糊满,缝合是用不上了,只是发炎有点严重,她去弄点消炎止痛的药材来,也能好的更快点。 李铁柱感激的抱拳:“多谢殷姑娘恩德!” “没事。”殷灵毓往外走。 救了他们,到时候也能看看能不能和汉军那边搭上关系吧,毕竟她就算是再厉害,他们不认她当同胞,也是白搭,还是这样不会显得突兀的机会比较稳妥。 被李铁柱他们几个吓到的琪琪格也凑了过来,傲娇道:“我们萨仁萨满很厉害的!上次小羊她接生的时候一只都没死!” “萨仁的药也好用,就是苦苦的,但是喝完了嘴里就不疼了。”达来补充道,又小心的问:“听说你们汉人有个大将军会吃人?你们怕不怕?” 几人对视一眼,大概明白过来应该是在说卫青大将军,对此哭笑不得。 如果殷灵毓在这里,一定会再次无奈于大汉的医疗条件。 你们只是吃肉吃太多了上火啊! 去火的茶能不苦么! 原身和原身的阿娘学的除了去火的药材就是给妇人温补的药材,除了会苦一些吃不出错来,再加上草原上这个医疗水平,能不显得厉害,能不是巫医么! 李铁柱等人就在白狼部落暂时整歇了起来,殷灵毓的药很好用,几人的伤病很快得到了控制,再加上吃喝不愁,大概半月,几人除了残缺的肢体无法被治愈,伤口也需要更多时间彻底长好,其他的伤基本上都好了个差不多。 他们重新出发了,白狼部落很好,殷灵毓和众人都很好,但他们是大汉的士兵。 “夏婶您放心!等我们回去复命后,一定托人打听柳雅妹子的下落。若她还活着,我们定想办法给您捎信来!” 阿夏笑着点头,殷灵毓则将匆匆配的一点止血药丢给他们:“路上小心!附近的部落也都告诉你们了,别撞进去!” “知道啦殷姑娘!”孙小五手忙脚乱接住包裹。 殷姑娘不仅给他们治病,还送了他们三匹马!他们这恩情欠的这么大,殷姑娘却只说要他们帮忙找一找首领,然后离开时带他们去离大汉近的地方,他们想投靠大汉! 那肯定要给殷姑娘办好啊! 殷灵毓有点担心他们能不能好好的和大部队汇合,毕竟如果有他们在的话,至少可以证明白狼部落是对大汉是善意的,这样一来,众人会安全许多。 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融入大汉……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送走了几人,殷灵毓每日除了采药制药,就是尽可能改善饮食,等待这几人的消息。 如果他们不行,那就只能再等等首领和那几个战士,然后想办法往大汉的附近去了,只是这样不容易获得认可。 他们驻扎的地方旁边的湖叫昆古库勒,意为天鹅湖,殷灵毓这天依旧是去湖边捡鸭蛋,准备回去煮了吃。 殷愿在不远处试图抓鱼,殷灵毓捡起一枚鸭蛋。 马蹄声渐渐响起,靠近,但听起来似乎只有孤零零的一匹,像是野马跑过来喝水,又像是附近的人来喝水。 殷灵毓回过头,不远处,一匹马直奔她而来,马背上的青年英武俊朗,意气风发,披着轻甲。 而青年显然也看到了她,红衣的少女色彩明烈,精致稚气,带着些疏冷。 但他不管不顾,直接骑在马上一个俯身,将后退了两步刚要开口的殷灵毓抱起来用胳膊一夹,策马就跑! 第四章 药方 幸好,赶在殷灵毓之前,青年开口道:“本将乃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跟本将走一趟救人!” “哦。”殷灵毓忍着颠簸,默默将半开的布包系紧,放回袖子里,反手抓着霍去病手臂的那只手也换了个地方。 霍去病好奇的瞥了她一眼:“你手里的是什么?” “迷药。” 霍去病:? 霍去病:“……啊?” 殷愿已经迅速飞扑了过来,见殷灵毓没事,这才盘旋在上空跟随。 好像宿主上一次被这么夹着走还是第一个世界?但那是晕倒了呀! 这次怎么还直接抢人啊!吓它一跳! 殷灵毓淡定的拍拍霍去病:“别啊了,先给我正过来,好吗?” 霍去病把人放到身前,握着缰绳后知后觉:“你刚才是不是想卸我胳膊?!” “你刚才是不是一下子就给我抢了!?” “啊,打仗打多了手快了,反正你这么小一个,这不是这么带着也比较方便吗?” “很颠的好吗?” 霍去病腾出来一只手给人又挪正一点、好声好气给她画饼:“这下好了吧?待会儿帮本将救人,本将到时候带你去大汉!” 殷灵毓也不和他计较,答应了一声。 霍去病再次加快了速度,带着人往回赶。 李铁柱他们运气很不错,找到了大部队,他们的伤被治好了,殷灵毓和白狼部也就在霍去病这里挂上了号,毕竟老赵的全名是赵卫疆,是赵破奴的远房堂兄,而赵破奴又是霍去病的得力副将。 再加上再小那也是个主动归顺的部落,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霍去病便打算同意白狼部的请求。 但一场鏖战下来,汉军的折损率相当不轻,他们深入敌后,也不方便留下,霍去病想起李铁柱,赵卫疆他们被治的又快又好的伤,当机立断,跑过来找人。 人还是很好找的,据描述是小小一个,穿萨满衣服,还好看,特征鲜明,就是也不知道本事到底行不行,霍去病驾马带着殷灵毓飞驰奔向驻扎的地方。 军营里,漠北这一战,汉军大获全胜,霍去病率军奔袭千里,斩首七万余人,俘虏匈奴贵族,将领数十人,匈奴左贤王部几乎全灭,汉军兵锋直抵狼居胥山,祭天立碑,威震漠北。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惨烈。 霍去病所率五万精骑,战死,重伤者近两万,余下士卒亦多带轻伤,再加上深入敌境,粮草药物短缺,伤兵得不到及时救治,甚至只能以烧红的铁刀烙在伤口上止血。 当霍去病带着殷灵毓和殷愿踏入营地时,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卒们抬眼看了过来,继而原本的希冀渐渐有些凝固。 将军说要去找个军医回来,可是个匈奴萨满也就罢了,偏偏还这么小,她能做什么? 霍去病跳下马,伸手要扶殷灵毓,殷灵毓自己就利索的翻了下来。 “烧水,伤员按重伤到轻伤先大致分开,有没有胆子大,力气足的,来几个帮我摁人。” 此刻殷愿正正好落在她肩上,神骏的金雕顺服的用喙蹭了蹭红衣小少女的脸颊,金光耀耀,衣袂猎猎,倒是比他们逮住的那什么大萨满更有模有样。 霍去病高声道:“都愣着做什么?照她说的做!” 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还不如信殷灵毓呢,至少李铁柱他们身上的伤确实被治的很好。 殷灵毓把腰上的挎包解开,拿起提前配好的几包止血药粉,这些日子制备的简易羊肠线,珍贵的一根可以用来缝合的针,一把小刀,莫名心酸。 东西好少! 草原上的铁器稀缺到不能再稀缺,草药也得自己摘,也就羊肠线的原材料好获得一点,但那也得费劲去做,而且一看明显就不可能够用,这人数都是上万的啊! 霍去病也发现了这一点,蹲到她旁边:“需要什么尽管说。” “人手,我一个人肯定治不完,干净布条,越多越好,还有开水,还有一个单独的营帐。”殷灵毓也没办法,现在这些人的情况别说去找烈酒和追求无菌了,能活下来再说感染不感染的事情吧。 霍去病拍板:“行,你等着。” 片刻后,两个军医和临时的医帐都已到位,帐子外面已经在用陶罐烧水,殷灵毓深吸口气,挽起衣袖,找了块面巾系上,执起手术刀。 “开始吧。”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是个胸口中箭的年轻士兵,箭头虽已取出,但伤口不断渗血,面色已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可怕的青白色,殷灵毓迅速检查伤口,从布包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按住他。” 殷灵毓身旁那两个壮硕士兵立刻把人摁住,那两个军医则在一旁观摩。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伤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两个士兵几乎按不住他,殷灵毓却面不改色,取出那根珍贵的缝合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伤口。 “这是什么巫术?”其中一个军医瞪大眼睛,指着殷灵毓手中闪着寒光的针线:“你要用针缝人肉?” 殷灵毓头也不抬:“伤口太大,必须缝合才能快速止血。” 军医憋了口气,他们承认李铁柱他们的伤确实处理得当,带回来的止血药也很精妙,但用针线缝衣服一样把伤口缝上,真的可行吗?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血肉间穿梭,羊肠线如蛛丝般将裂开的皮肉重新连接,伤兵的嚎叫逐渐变成虚弱的呻吟,他已经没力气叫喊了。 但令那两位军医惊讶的是,伤口的出血确实减缓了。 殷灵毓系好最后一个结,剪断多余的线:“下一个。” 第二个伤员被抬进来,是个腿部被马刀砍伤的壮汉,这次两个军医挤上前来,主动帮助殷灵毓摁人。 “萨仁萨满?还是殷姑娘?哎呀不管了!您能教我们两个这种止血的办法吗?” “自然,现在要以伤者的性命为先。”殷灵毓手上不停,开始边做边讲。 “伤口要分层缝合,肌肉一层,皮肤一层……” 第五章 误伤 两个军医赶紧睁大眼睛看着。 现在许多技术都不会轻易传给旁人,这要是学会了,他俩还得叫这殷姑娘一声师傅呢! 但这么厉害的止血方法,叫就叫吧,先学了再说,总比不给学的好多了。 速成了两个缝合助手,殷灵毓却没有多余的针,还是霍去病那边想办法找来了两根,然后从殷灵毓这里分了羊肠线。 两人手法当然是粗糙,但至少也能止住血,能让人活下来,也是因为不必考虑美观效果,只考虑止血,殷灵毓的羊肠线暂时看起来还够用。 而殷灵毓也能腾开手,去处理更复杂更危急的伤兵。 天色昏暗时,殷灵毓的红衣已被血和汗浸透,仍穿梭在一个个伤员之间,咬牙坚持着。 受重伤的人太多了,她教授了他们自己勒住近心端止血,然后尽可能的加快了速度处理,到现在也才将将把最危重的处理完。 身边突然亮堂了起来,有个士兵过来给殷灵毓打火把,道:“殷姑娘,您去歇歇吧。” 没有足够的亮光,确实不好继续,殷灵毓点点头,把面巾扒拉下来,差点儿没累的直接趴在地上。 她好像,有点儿感觉不着手了…… 霍去病找过来的时候,在帐外就看到她晃晃悠悠手直抖,走进来把人一拎:“饿了?” 殷灵毓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拎着也行,腿也站的好疼,不用自己走路挺好。 “欠你个人情。”霍去病道。 这承诺其实蛮重的,但架不住殷灵毓份量更重,大半个白日里救下来了几百人,药粉后来用完了,就先只止血,叫赵卫疆他们带人去摘草药回来。 她的药效果很好,缝伤口的止血效果也很好,除了疼了点,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忍得住,再说了,命比什么都重要。 说实话,霍去病路上还没在意那所谓的迷药,现在多少有点儿庆幸自己当时及时开口了。 霍去病直接把人拎到了火堆旁,火上烤着肉,陶罐里现在还在煮肉骨头汤,夜幕低垂,火光带着暖意。 “能拿住吗?”霍去病切下一块肉,用匕首扎着,递给殷灵毓。 殷灵毓摇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去病把肉递到她嘴边。 殷灵毓又挣扎了一下,但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让殷愿帮忙。 殷愿蹦跶过来,叼起水囊。 “……你一直也没喝水?”霍去病只好任劳任怨充当殷灵毓的手,把水囊给她喂了几口水,看她凑在水囊口一直咕嘟咕嘟喝。 总算嗓子不再干的冒烟,殷灵毓干脆直接倒在殷愿身上,两只手还是在颤:“没时间。” 霍去病把匕首上那一块放到碗里,递给赵破奴:“切片,给殷姑娘喂饭。” 赵破奴接过去,有点担心:“殷姑娘,你明天还能起来了吗?” “能。”殷灵毓勉强又坐了起来。 吃饱喝足,殷灵毓累的上下眼皮难舍难分,靠着殷愿就睡了过去。 殷愿趴好当靠枕。 旁边还没吃完的人声音渐轻。 “给她找点儿东西盖上吧。” “哎,知道了,将军。” 霍去病的另一个副将路博德将自己的帐篷让了出来,跟赵破奴挤了一间,给殷灵毓腾了个单间出来,睡着的殷灵毓被连人带盖着的衣服抱进去,殷愿飞过去看门,赵破奴还伸手想摸。 “真通灵性,多好,我也想养一只。” 殷愿赶紧躲开,路博德拉他:“行了行了,看啥好东西你都想要,这是人家殷姑娘的。” “我就这么一说。”赵破奴尴尬的收回手抓抓脑袋:“殷姑娘这么点大,我也不好意思跟她要不是?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心里有数就行,你今儿可别打呼噜。”路博德嫌弃道。 众人各自安置休息。 次日醒来的殷灵毓咬牙爬了起来。 浑身上下感觉被人给打了,身体年纪太小,工作强度太高,真心有点撑不住。 殷灵毓看向那两个军医。 “缝合练的怎么样了?” “还,还行?” 殷灵毓点点头:“我手现在不稳,你们两个主攻缝合吧,我去配药,开方。” 大军在此地盘桓数日,在大多数人的伤情稳定下来后准备开拔。 白狼部落的其他人第二天就被带了过来,带着他们的牛羊马匹,拘谨的跟随着队伍。 而首领阿尔斯楞那几个人也找着了,都在霍去病帐下,只是之前在当斥候,和殷灵毓没见着。 “萨仁!”阿尔斯楞是个高大强壮的汉子,一脸的胡子看着就浓密,也遮掩了五官的轮廓,他见到殷灵毓,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萨仁真厉害!带着大家找到将军这里来了!” 殷灵毓晕头转向。 “阿布!放我下来!” 赵破奴摸不着头脑。 “啊?阿尔斯楞,这就是你女儿?殷姑娘可是汉人啊?” “怎么不是呢?”阿尔斯楞笑着把人放下,反驳道:“萨仁是天上送给我的珍宝!又乖又聪明!” 虽然知道这怪人不在意匈奴和汉人的隔阂,但赵破奴和赵卫疆对视一眼,还是难以理解。 阿尔斯楞是主动投靠他们的带路人,要求只有一个,带白狼部众人入汉。 这么一看,他们这对半路父女倒也算默契。 殷灵毓刚踩稳了地面,就又被阿尔斯楞背了起来:“走,阿布带你骑马赶路。” 他活像一团炽热的焰火,殷灵毓没反驳,难得感到安心的放松下来。 也就在这时,路博德一脸苦涩的找了过来。 “殷…殷姑娘,我好像生病了。” 殷灵毓熟练的伸手准备把脉,同时开始观察他的脸色,也没忘了问诊:“什么症状?” “……拉肚子。” ??! 周围的人吓得立刻倒退几步! 腹泻在现在的背景下一般代表着疫病啊! 殷灵毓也被阿尔斯楞往起一举,往后一抱,路博德也绷不住情绪,低下了头,瓮声瓮气:“殷姑娘,我就想撑到能落叶归根,能行吗?” “我不会有事的阿布。”殷灵毓安抚了一下阿尔斯楞,然后绑上面巾走过去给路博德把脉:“你放心……嗯?” “我…我到底能活几天了啊?”路博德更慌了:“要不,要不你们走吧,我留下。” 殷灵毓看他一眼,叹气。 “下次别喝那么多牛奶,行吗?” 第六章 上位 误会解除,某人灰溜溜的捂着肚子又去解决了一趟问题,爬上了马。 “谁知道喝了容易拉肚子啊……就感觉味道还不错就当水喝了,吓死我了。” “有些人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啦,阿夏最开始好像也喝不得鲜奶?”阿尔斯楞回想了一下自己捡过的汉人,看向一边的夏沁。 夏沁点点头:“后来慢慢就适应了。” 他们是跟在霍去病身边行军的,是重视也是约束,霍去病听了若有所思道:“那以后打仗的时候也得注意这一点。” “弟兄们也不会喝的吧?烤点肉吃不比这玩意儿实在啊!”赵破奴挤兑路博德:“是不是啊?路大太守?” “去去去!”路博德有气无力,不和他争辩。 确实,他们都是直接抢匈奴人的粮草吃的,那肯定是挑着肉啊米啊的吃,谁像他似的有这个闲心喝奶啊! 大军开拔,带着俘虏,牛羊,战利品,还有白狼部落的众人,向大汉的方向归去。 但在那之前,他们先得去找迷路了的公孙敖部汇合。 赵破奴策马靠近霍去病,忍不住又抱怨起来:“将军,公孙敖那帮人到底跑哪儿去了?说好的合围,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要不是咱们提前动手,匈奴人早溜了。” 霍去病耸耸肩:“本将军也不知道,不过在这边迷路也是常事。” 赵破奴撇撇嘴:“可这也太耽误事了!咱们仗都打完了,他们还没找着北呢!” 一旁的路博德抓紧机会揶揄了回来:“得了吧,你当年在匈奴那边不也迷过路?要不是运气好撞见咱们斥候,你现在还在草原上转悠呢!” 赵破奴被揭了老底,瞪眼道:“那能一样吗?我那是被匈奴人追得慌不择路!公孙敖他带的可是一整支大军,连个向导都不带?” “未必是没带向导,可能是遇上了匈奴游骑,耽搁了。”霍去病想了想还是努力给舅舅卫青的手下挽了个尊。 正说着,前方斥候疾驰而来,抱拳禀报:“报!将军,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公孙将军部旗帜!我等已经和他们碰上面了!他们正朝我军靠拢!” 赵破奴一拍大腿:“可算找着了!” 霍去病勒马停下,下令全军暂停行进,原地休整待命,等待大军汇合。 不多时,远处尘烟滚滚,一支汉军队伍缓缓靠近。为首的将领公孙敖策马奔来,脸上带着愧色,远远便高声道:“霍将军!敖来迟了!” 霍去病笑道:“无妨,战事已毕,匈奴左贤王部溃败,我军大胜。” 公孙敖闻言,更是羞愧:“敖迷失方向,耽误战机,实在……” 赵破奴忍不住嘀咕:“早干嘛去了……” 路博德低声道:“少说两句!” 霍去病看了赵破奴一眼,后者立刻闭嘴。 公孙敖部的到来,让霍去病的行军压力也小了不少,一来有人帮忙一起运送战利品,二来伤兵也拖慢了行军速度,现在大军多了,也能更安全一些。 战报也快马加鞭传递给了刘彻。 大军在草原上前行行,旌旗猎猎,马蹄声声,牛羊的叫声与车轮的吱呀声交织成一片,公孙敖策马与霍去病并行,目光却不时瞟向队伍中那些身着异族服饰的白狼部落众人。 “霍将军。”公孙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胡人是……?” “白狼部落,归顺我大汉的匈奴别部。” “哦,我带大家来投奔天朝的。” 阿尔斯楞和霍去病同时开口。 公孙敖先是一愣,随后皱起眉头。 事实上,投靠大汉的小部落不是没有,小部落缺乏资源,在汉军打击或大部落吞并下难以自立,归汉可获粮食土地,能生存下去,而且,大汉对归附者赏赐也十分丰厚。 可这一切的前提基本建立在投靠的人或部落有价值身上,没有价值谁管你死活,陛下不也唯才是举? 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大老远护在汉军里带回去干什么? 霍去病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淡淡补充道:“阿尔斯楞对匈奴这边的地形很熟悉。” “殷灵毓是特别厉害的医者。” 公孙敖这下明白过来,原来是带路的啊!那确实很有价值!还有厉害的医…… 等会儿?! “殷?殷灵毓?汉人?”公孙敖瞪大眼睛。 阿尔斯楞会一些汉话,也知道他家萨仁说了,自己的汉名就叫殷灵毓,骄傲的一指:“我们萨仁!治病厉害!” 公孙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嘴角抽搐。 这小不大点儿的人,骑在马上都没比马头上站的那只金雕大多少,给我说就她治病厉害?! 跳大神厉害吧! “她?”公孙敖没什么底气,到底还是把“就她?”咽了回去,委婉道:“救了几个?” 他倒是想看看,霍去病说的特别厉害,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霍去病顿时来了精神,意味深长的压着嘴角,伸出一只手张开,然后翻了三翻。 “十五个?”公孙敖猜测道。 能救十五个人,好像是有点儿本事? “一千五百多个!”霍去病的嘴角根本压不住,骄傲的抬起脑袋:“这次的阵亡将士不算,伤兵被救下来好多!” 公孙敖被震住了。 他呆滞的骑在马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脑子,咋舌道:“这么小年纪,真有那么神?” “等你哪天挨了一刀,就知道她有多神了。”赵破奴悠悠道:“有个肚子都破了的,现在还活着呢!诺!那边两匹马中间躺着的就是!” 殷灵毓不紧不慢补充:“是他运气好,脏器没事,血也出的不多。” “那也是殷姑娘的本事强。” 听着殷灵毓那一口汉语,公孙敖根本摸不着头脑,苦笑道:“看来我不仅贻误战机,还错过了不少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半天没说话的路博德凑了上来。 “能怎么办,回朝后我自向陛下请罪。”公孙敖叹息一声:“只求陛下看在霍将军如此大功,心情好点儿,别把我给砍喽!” 第七章 迁居 当你觉得,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天塌了的时候,不要紧,看看历史。 你会发现,和一些离谱的事件,名人比起来,其实你的事情不算严重。 公孙敖此刻就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能在刘彻手下活下去就行的心态。 那能怎么办!那也不是他想迷路的啊! 等他艰难的找人,打遭遇战,再找人,找路,试图汇合的时候人家霍去病都把仗打完了! 开挂了吧! 还有这么个小不点儿!怎么一救救一千多个的?!怎么一看一听就是汉人结果是呆在匈奴部落里的? 啊啊啊啊啊啊! 公孙敖面色稳定,心里都快想哭号想发疯了。 “对了。”霍去病想起来出发前殷灵毓的嘱咐,道:“一会儿找片柳林再扎营烧饭,砍点儿柳树皮煮水给将士们喝。” “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伤口的溃烂流脓。”殷灵毓补充了一下作用。 公孙敖也只能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公孙敖坚持不懈的打探,终于是大概的弄明白了一些。 殷灵毓,也就是那个白狼部首领阿尔斯楞口中的萨仁,是这个小部落的萨满,巫医,会采药,会接生,还会治病。 说治了一千五百多人还是有点夸张了,但确实是她带着军医给大部分伤兵救了下来,还指出了几种草原上能摘到的止血草药,完全称得上劳苦功高。 阿尔斯楞是主动来投靠霍去病的匈奴首领,不仅帮忙带路,找水源,找匈奴人的踪迹和驻扎地,还帮忙当斥候,要求只有一个,要带着他的整个儿部落去大汉附近,并且要得到大汉的庇佑。 原本霍去病一问部落就几十个人,当即同意了,谁知道后来抢,不是,请过来的殷灵毓也是这个部落的人? 听李铁柱,赵卫疆他们也说小部落的时候压根儿没往一起想啊! 赵破奴他们这么炫耀的时候公孙敖都要羡慕哭了,他也想这么随手就能找到这么多厉害的人啊!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朔方城渐近,一路上虽然也会偶遇一些前来狙击的小股匈奴军队,但历史上都未曾给霍去病等人造成什么麻烦,如今实力保存的更完好的部队更是一路横推。 还有一天的路程就要到大汉境内,阿尔斯楞停住了脚步。 “将军,我的这些人就拜托你们了。”他神色恳切,随后对白狼部落中的那些汉人笑道:“好啦!我说到做到!送你们回家啦!” 阿尔斯楞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捡了不少汉人,他们总想家,他也没办法一直保证自己能养得起一群老弱病残,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本事,方式,给白狼部落找到一条出路。 夏沁最先摇了摇头:“我不走,首领,我还要找女儿。” “首领……我,我会很想你的。” “谢谢你!首领!” “呜呜呜呜我终于能回家了!” 一时之间白狼部落迎来了不舍的分别,而阿尔斯楞来到殷灵毓面前蹲下。 “萨仁,你也想回去,对吧?” 殷灵毓沉默一下,还是点点头。 阿尔斯楞很好,可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不属于这里。 高大的汉子摘下额上那颗狼牙挂饰,亲手给殷灵毓系在腰间:“那你以后,就是白狼部落的首领。” “这样,去汉人那里,应该不会欺负你。” 他含着些担忧,还有温暖可靠的笑意。 殷灵毓摸了摸那颗犹带余温的狼牙,笑了起来。 “那,阿布,萨仁去给你挣一个爵位!” “注意安全。”阿尔斯楞没当回事,揉了揉殷灵毓的脑袋,然后把她举起来放回马上:“将军,你们要照顾萨仁呀!她还小呢!” 霍去病认真的对阿尔斯楞一抱拳:“阿尔斯楞首领放心,殷姑娘于我汉军有大恩,本将必当以军中袍泽相待。” 赵破奴也收起玩笑神色,拍着胸脯道:“就是!谁敢欺负咱们的小神医,先问问我老赵的刀答不答应!” 路博德难得没和赵破奴抬杠,点头附和:“这一路多亏殷姑娘的医术,多少兄弟捡回条命,回了长安,我定要请殷姑娘吃好吃的!” 公孙敖想了想道:"殷姑娘若是不嫌弃,等到了长安,敖愿作保举荐你入太医署。” “当然,全凭姑娘自愿。” 毕竟一路上殷灵毓医术如何,那真是肉眼可见,说是活死人肉白骨可能有点夸张,但确实称得上神乎其神。 阿尔斯楞努力分辨着汉语,夏沁就站在他旁边给他翻译,听的阿尔斯楞放心了不少。 临别之际,阿尔斯楞用匈奴语高声唱起送别的歌谣,留在草原边缘的白狼部落族人们跟着应和,苍凉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殷灵毓回头看去,就见他们努力挥着手,包括琪琪格,也包括达来。 公孙敖等人也是感慨万千,望着渐渐远去的白狼部落众人,忍不住感叹道:“这些匈奴人倒也重情重义。” 赵破奴点头道:“阿尔斯楞确实是个汉子,这一路要不是他带路,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的找到水源和匈奴人的踪迹。” 路博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来也怪,一个匈奴小部落的首领,居然收留了这么多汉人,更怪的是,这些汉人还都心甘情愿跟着他。” “不奇怪,首领待我们如亲人,我们自然以真心相报。”一决意回大汉的人道。 “我们也是真心的!小神医放心,到了长安,保管没人敢欺负你!”赵破奴笑嘻嘻道。 路博德揶揄道:“得了吧,就你那莽撞性子,别把小神医带坏了才是。” “嘿!路大太守这是嫉妒我和小神医关系好!” 一路嬉笑,公孙敖听着,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报!朔方城已在前方二十里处!守将派人来接应了!” 众人精神一振:“总算要回家了!” 这一战虽然波折,但结果总算圆满,刘彻自然也是迫不及待的派遣了天使前来犒军。 “深入虏庭,躬执武节,封狼居胥,禅于姑衍,以彰汉威……” 第八章 明路 天使吧啦吧啦的宣布着诏书,核心意思就一个。 打得好啊!朕爽了!朕要狠狠的赏你们! 不仅如此,还挺正式的称呼了殷灵毓为白狼部落少族长。 “奉天子诏!白狼部少族长殷灵毓,柔嘉维则,妙手仁心,幼通岐黄之术,心怀仁德之念,以稚龄救将士千五百余众,活我汉家儿郎,功在社稷,又率部归义,导王师以正道,可谓忠孝两全。” “今特赐白狼部汉姓为'白'氏,授卿父阿尔斯楞归义都尉衔,岁赐粟千斛,朔方城外划水草丰美之地为白部牧场,准五十骑属兵,着朔方太守岁给盐铁。” “卿年尚幼,可入宫学医于太医令,待及笄后任事,赐金五十斤,蜀锦十匹,并《黄帝内经》竹简一副,以彰朕嘉尔济世之心。” 绯衣使者将诏书递给殷灵毓,殷灵毓接过来,使者却又清了清嗓子。 “奉天子口谕,令卿速随霍将军归京觐见!” 是的,刘彻对殷灵毓可以说是非常好奇了。 具体表现为,去找她那可能还存在的爹的人手,刘彻都已经派出去了。 “子夫,你说,那殷灵毓是三头六臂啊?还是会什么仙法?”刘彻斜倚在软榻上,兴致勃勃。 卫子夫正为他斟茶,闻言失笑道:“陛下,那孩子若真有三头六臂,岂不成了《山海经》里的神怪?” “这朕不管。”刘彻大手一挥:“等见了面,朕要亲自问问她,怎么想到用羊肠线缝人肉?莫非在匈奴那边,缝皮袄和缝伤口是一回事?” 怎么可能,但刘彻明显是沉浸在新鲜的奇人异事里拔不出来了,卫子夫便笑笑,自己喝了口茶,只安静的倾听。 然而刘彻确实越想越深信不疑了,就算说拿线缝合伤口来止血真的只是医家手段,那那么小一个孩子就会这么多东西又要怎么解释? 再加上此时李少君已经将刘彻狠狠忽悠过一遍,刘彻更是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这殷灵毓身上!有仙途可寻呐! 再一想,霍去病出去打仗,不仅大获全胜,还带回来这样的能人异士,刘彻嘴都合不拢了,恨不得一天和身边人问三遍,霍去病他们走到了哪里。 导致霍去病和殷灵毓等人还没有回到长安,长安就已经遍地是他们的传说。 “听说没?冠军侯带回来个匈奴巫女!”屠夫王老三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我表兄家的对门在宫里有关系,说那丫头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胡扯!我听说那分明是边疆的孤女,被匈奴掳去才学了巫医!” “冠军侯亲自出手为其请功,那什么巫女肯定有其过人之处!”又有人反驳道。 提起霍去病,再想到边关的大捷,众人更是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冠军侯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打得匈奴屁滚尿流,咱大汉扬眉吐气啊!”卖菜的张大娘兴奋地拍拍篮子里水灵灵的菘菜。 “是啊是啊,霍将军就是咱大汉的战神,带着将士们一路势如破竹,那些匈奴以后可不敢再轻易进犯了。”旁边的书生模样的人也激动地附和着。 “听说这次那巫女救了好多将士呢。”王老三又开口说道。 张大娘感叹道:“天子也圣明,赏赐丰厚,以后咱们大汉肯定越来越强盛。” 街头巷尾都沉浸在这打了胜仗的喜悦氛围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畅谈着这令人振奋的消息。 高门大户里同样有人叹息。 “那霍去病不过二十出头,此番又加封食邑五千户……” “如此年轻便有这般功绩,日后怕是更不可限量。”一位世家老者皱着眉头,满脸忧虑。 “还有那个匈奴萨满殷灵毓,小小年纪就获天子如此厚赏,还特许入宫学医,指不定以后会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旁边一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这些世家大族,世代经营,如今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不知来历的小丫头抢了风头。”又有人酸溜溜地说道。 “哼,霍去病不过是卫氏一门的人,靠着裙带关系才有机会带兵打仗,若不是陛下宠爱,哪能有今日的成就。”一个年轻公子满脸不屑。 “话虽如此,但他确实打了胜仗,为大汉立下了赫赫战功,咱们也不能否认。”一位中年男子还算理智。 “那殷灵毓更是奇怪,一个匈奴那边的孩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和霍去病,说不定是个祸端。” “越说越胡闹了。”老者蹙眉教训道:“你若有本事,你也让陛下称赞你勇冠三军去,更何况,那殷灵毓一开始便是我大汉的人,这是好事,少一口一个匈奴的。” “野孩子一个……” “你如果觉得你这辈子不生病,你就继续。” 那人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不同于市井间越发离奇的流言,他们这些人还算了解内情,可正是因为了解,才更感觉得到这两人有多可怕。 一个在约定的另一路大军没有按时会合的情况下,自己一路杀穿到了祁连山,就算归功于他携带的部队精锐,难道公孙敖带的就是一群老弱病残不成? 另一个更可怕,明明本次汉军的折损足足达到了四成,这还只算了死亡人数和重伤人数,不算轻伤兵,结果呢? 嘿您猜怎么着?重伤的救回来十之六七! 除了发了一阵子烧,伤口据说比较丑,过程比较疼,人没有任何毛病! 他们缺钱吗?缺地位吗? 不缺啊! 但问缺不缺命? 废话!谁不缺啊! 旁的也就罢了,若真是如岐伯扁鹊那般的神医,他们何苦看不起人家?他们说不定都得上门去求人家给自己续命啊! “罢了罢了。”最后老者一锤定音:“有事没事都别随便凑上去闹,有想探探深浅的,叫家里年轻人去接触接触。” 众人便也默认了下来,有那家里子弟跋扈纨绔的,回去之后立马耳提面命,万不可得罪那还未入长安的萨满巫医。 第九章 庖厨 另一边,白狼部落中的其他汉人,大多循着自己的记忆去找自己的家乡了,而殷灵毓则跟在军中一路归京。 虽然殷灵毓知道,原身自己也没有想过要去找过亲爹,只是想回到阿娘口中强盛又兴旺的大汉,但霍去病他们不知道,还安慰她说,他们会派人帮忙去找。 殷灵毓笑着谢过了。 但路途上她总是沉思,想着见到刘彻该如何行事,素日里显得安静了些,还是被众人认成了沉闷,私底下觉得,到底是小孩子,离了亲人,是该害怕一些。 他们这些人出征在外,如何不知道思乡与思念家人的滋味? 最有力的佐证,就是殷灵毓越吃越少,也就是烤的肉和粟米饭能多吃一点,这不是想家是什么? 霍去病感触尤其深刻,毕竟他在这次出征前才顺路与亲生父亲相认,他从前在长安,私底下也不是没有那些看不起他和舅舅出身的人说什么野孩子一类的话。 他倒是不介意,他有舅舅,有姨母,还有陛下,都很关照他,而且他也不屑于和那些酒囊饭袋一起玩。 但殷灵毓还小呀,就带着一只金雕,就被他给带到长安来了,霍去病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负责一点。 这日驻地扎营,埋灶做饭,篝火噼啪作响,饭菜的香气在营帐间弥漫,霍去病拎着临时去打回来的野兔,掀开帐帘找到殷灵毓时,正看见殷灵毓捧着陶碗发呆,碗里的粟米粥才少了浅浅一层。 霍去病坐在殷灵毓旁边。 “吃不下?” “还好。” “我带你烤兔子吃去?”霍去病给殷灵毓展示手里的兔子:“肥的很,烤完一定好吃。” “我自己做行不行?” 霍去病没在意:“都行,做完你多吃点。” 他正想说自己的那个想法呢,殷灵毓提起兔子就招呼他:“我们走吧将军。” 霍去病一想,也不着急,点点头:“行。” 汉代强调“五味调和”,也就是酸甘苦辛咸俱全,但这些口味之间往往融合的非常突兀,而在军中又不方便像以前那样自己做饭菜来吃,殷灵毓已经忍了现在的饭菜好几天了。 现在霍去病主动给了机会,殷灵毓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的要求而耽误了大军的行程与规划,自然是迫不及待。 现在的调料除了盐和葱姜花椒,就是各种发酵出来的汤汤水水不知名酱料,殷灵毓一边翻,一边想着安定下来要第一时间酿造酱油,最终还是翻到了一些味道还算过得去的豆豉。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将兔肉洗净切块,用姜和葱涂抹腌制,葱白和姜片用兔肉炼出来的油脂煸炒一遍,再炒香豆豉,加入相对金贵的花椒,把兔肉块连着上面的调料丢进去翻炒。 霍去病见殷灵毓做得有模有样,而陶罐中已经发出了肉类和调味料一起煸炒的香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殷灵毓一瓢水倒了进去,然后趁着这个时间,将昨日在路边摘的酸梅子在碗中捣碎,加入蜂蜜,分出一半倒进锅里,另一半舀一勺在碗里,再冲上水,有条不紊地分发给几位被香气吸引过来的将领。 “等水开了再收一收汤汁就能吃了。” 赵破奴如梦初醒,跳起来道:“我去盛饭!” 蜂蜜梅子水果茶,酸酸甜甜,别有一番风味,路博德喝着喝着反应过来:“谁的蜜?” “你的。”公孙敖头也不抬:“人家殷姑娘说肠胃不好可以喝一些温热的蜂蜜水,你不是在朔方城买了一大罐吗?然后说大家谁想用直接去拿就行了。” 路博德这才想起来,很是大方:“没事,用吧,这一场胜仗陛下的赏赐够我再买五车了,殷姑娘喜欢甜食?” “好吃的就喜欢。”殷灵毓已经在磨茱萸粉,答道。 陶罐里的汤汁在小火的炖煮下,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逐渐变得浓稠起来。那浓郁的香气愈发肆意地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众人的味蕾,兔肉在汤汁中变得鲜嫩多汁,泛着诱人的色泽,每一块都吸饱了调料的味道。 连同霍去病在内,众人全都眼巴巴地盯着陶罐,不住的咽口水。 好香! 粟米饭早已就位,有忍不住的,已经闻着炖兔子的味道来空口吃饭了,终于,汤汁浓稠到恰到好处,殷灵毓一把茱萸粉撒进去,在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那醇厚的香气瞬间炸开。 “可以吃了。” 众人一人舀起一勺直接浇在饭上,炒姜葱的焦香打头阵,随后是花椒的辛麻,捣碎的梅子混着豆豉沉在汤底,发酵的咸鲜与果酸还有蜂蜜的甜糅合成复杂却融洽的酸甜咸辣。 兔肉久炖后纤维松散,牙齿轻触即化开,但并非软烂,而是还带着嚼劲,偶尔咬到一粒花椒,舌尖骤然发麻,让众人吃的根本腾不出时间说话,只顾着用筷子往嘴里不停地扒拉。 也幸好霍去病打的这只兔子的确不小,再加上这一道结合了现有调料和大汉人口味的炖兔子也有不少汤汁可以拌饭,殷灵毓终于难得的美美吃了一顿后,就看见几人已经将罐子举起来往出倒最后那一点汤了。 霍去病吃的心满意足,端起一旁的蜂蜜梅子茶一饮而尽,之前那个想法也脱口而出。 “殷姑娘!要不我认你当女儿吧!” 殷灵毓脚下一绊,差点儿没飞出去。 “不行!” 霍去病歪歪头,倒也不强求,毕竟两个人的岁数差的不大,他就是想照顾照顾殷灵毓来着。 毕竟,医术也好,性子也好,现在还多添了一项厨艺也很好。 “那我当你兄长?” “再说。” “好吃啊!”抢完最后一点汤的众人这个时候才有心情感叹。 “殷姑娘,霍将军不行,您看看我呢?” “你更不行!殷姑娘,我!我家里有庄子!牛羊蔬果都很多!” 众人笑着闹着,但殷灵毓的手艺是彻底被他们给记住了。 一路上,土坯茅舍渐渐变成了青砖瓦房,道路越来越宽,行人也愈发稠密,又几日后,长安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第十章 充沛 刘彻等的望眼欲穿。 而霍去病等人早上刚吃完热乎乎香喷喷的烙馅饼,跳水小咸菜,还有肉汤,一个个面色红润,以至于出现在出城迎接的刘彻面前时,硬是让刘彻那句“瘦了”卡在了喉咙里。 “呃……黑了,结实了。” 霍去病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有力:“臣,不负陛下厚望!” 刘彻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眼中满是骄傲和欣慰:“好!朕就知道去病不会让朕失望!” 天知道他得知公孙敖他们迷路,霍去病却照样完成了目标的欣喜? 还是超额完成! 果然还得是卫青和去病! 身后众将也齐齐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早已经换了身汉人装扮的殷灵毓也跟着行了一礼。 刘彻目光扫过众人,在殷灵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都起来吧,这一仗打得漂亮,朕已在未央宫备下庆功宴,就等着为诸位接风洗尘!” 好小,看着也就八九岁,还带着只大金雕,真显眼。 看起来就很好玩! 一会儿吃完宴席就留下来好好问问好了。 鼓乐齐鸣,羽林卫开道,长安百姓夹道欢呼,鲜花与彩帛纷纷抛向凯旋的将士,长安特有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香料,酒浆,漆器,织锦,还有市井百态的热闹声响。 这里是长安,大汉的长安。 未央宫前,文武百官列队相迎,刘彻意气风发,美滋滋的带着众将领入殿。 殷愿原则上是不能被带着的,但原则本身刘彻对殷愿兴趣颇浓,伸手逗弄了两下,殷愿也知道自己现在对于殷灵毓来说有点沉了,于是主动跳到了刘彻肩上,给刘彻高兴的不行,倒也没有不长眼的上前带殷愿离开。 待众人入席,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庆功宴正式开始,金碧辉煌的未央宫殿内,烹煮的肉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漆案上摆满了炙烤的鹿肉,蒸制的鱼脍,腌渍的菹菜和各色时令瓜果,乐师奏起雅乐,舞姬长袖翩跹,百官举爵相贺,一派煌煌气象。 刘彻饮了几杯酒,却发现殿下的百官推杯换盏,无甚异常,可刚打完仗的几人酒虽是喝了不少,饭菜却没动几口。 “怎么也不多吃一些?去病,你这些日子辛苦,可得把身子养好一些。”刘彻关怀道。 “多谢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霍去病也不拘束,有什么说什么,笑道:“臣不饿,臣就是早食吃多了。” 刘彻故意把脸一板:“胡说,军中赶路能做什么好吃食?” “回陛下,实在是殷姑娘手艺太好,这一路上把臣等的嘴都养刁了,如今吃起宫中御膳,反倒有些不惯。”赵破奴嘴快回道。 刘彻一听更是心痒痒,奈何场合不对,不适合让殷灵毓赶紧露一手,只能好奇追问道:“咱们的小少族长还有这个本事?” “回陛下,殷姑娘现在已经是族长了。”霍去病端着酒杯,想起来这一茬儿,连忙道:“而且陛下有所不知,殷姑娘烹制的炙肉外焦里嫩,炖煮的羹汤更是鲜美异常。” 刘彻喝了口酒,还没认识到其中威力,只笑道:“那朕以后看来是有口福了。” 酒过三巡,刘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扫视着殿内的众人,朗声道:“此次出征,诸位将领奋勇杀敌,战绩斐然,朕甚是满意!尤其是去病,孤军深入,直捣匈奴腹地,斩获无数,当记首功!” 众人皆跪地谢恩,霍去病推让道:“陛下过奖,此乃众将士齐心协力之功。” 刘彻点了点头,随后脸色一沉,说道:“只是公孙敖,行军迷路,贻误战机,按律当罚。” 公孙敖连忙跪地:“陛下饶命,臣知罪!” 虽然知道很大可能还是戴罪立功,走个流程以堵悠悠众口,但公孙敖依旧是羞愤又尴尬,还带着些惶恐。 “念你往日也有功劳,此次暂免死罪,削去官职,戴罪立功!” 公孙敖松了口气,尽可能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是!臣领旨谢恩!” 刘彻举杯道:“来,诸位与朕共饮此杯,庆祝这大胜之喜!” 不同于刘彻的精力充沛,众人赶了好些天的路,就算最后几天吃的比较好,但依旧有些疲惫,宴席结束后纷纷回了府上,借着酒劲大睡一觉。 霍去病和殷灵毓自然是被留了下来,卫青席上喝的不多,此刻看着很是清明,逮着霍去病上下打量,确定是真的无碍才彻底放心,转头看向殷灵毓,神色诚恳。 “这就是殷姑娘吧?多谢你挽救了将士们的性命。” 刘彻也正色道:"殷族长年纪虽小,却能在危急时刻救治将士,又精通庖厨之术,实乃难得之才!” “陛下谬赞。”少女不卑不亢,淡定从容,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小发髻,穿着略显宽大的鼠尾草绿色衣裙,腰间挂着一枚狼牙,瞧着又漂亮又乖巧伶俐,而且明显是心向大汉。 再一想到她的本事,刘彻更是喜欢,满意道:“你阿布好,你,也很好!” 说着又去询问霍去病此战中的具体情况和细节,霍去病一一详细作答,卫青在旁一起听着,时不时蹙眉,不过也不曾出言打断。 毕竟是自家后辈,哪怕言谈间似乎很是轻松,但卫青还是会担心,更何况战果虽然丰盛,汉军的折损率也摆在那里,若不是殷灵毓横空出世,也不会只有两成。 问完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刘彻摸了把趴在一边啄肉吃的殷愿,话锋一转:“这金雕倒是通灵性。” “阿愿是臣的伙伴。” 刘彻一噎。 他的意思就是他看上了,想让殷灵毓自己开口献上来啊! 不过常年与匈奴人作战,打交道,刘彻道也明白一只鹰对于匈奴人说意义非凡,不会愿意轻易转让,他也只是见猎心喜,倒也不缺一只金雕赏玩,于是摆了摆手。 “罢了,你给朕讲讲,是如何能治好了那么多将士们的?师承何处?能不能给朕演示一番?” 第十一章 海图 “回陛下,臣师承民家。”殷灵毓熟练的搬出自己的师门。 “至于缝合之法,主在止血,救人,需得配合药方,才能遏制伤口溃烂。” “其中原理,乃人之肌肤破损,血如泉涌,若不及时封堵,血尽则人亡。” “缝合之法,便是以羊肠为线,将破损之肌肤拉拢贴合,犹如将裂开之堤坝修补,如此,血便难以肆意流出,可保体内之血不致过度流失。且肌肤贴合之后,人体自身之生机便有机会去修复这破损之处,配合药方,药之药力可通达伤口,驱散邪毒,遏制溃烂。” “若不缝合,伤口敞开,风邪热毒易入,伤口便极易溃烂,危及性命,缝合之后,再辅以草药,便能大大增加伤者存活之机,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受伤后,有更多生的希望,保我大汉儿郎康健,为陛下守护这万里河山。” 刘彻的眼神逐渐失去了亮光,宛如一条咸鱼失去了梦想。 不……不是仙法吗? 听不太懂啊! 卫青若有所思,温声追问道:“所以,若需以缝合之法保命,身旁最好能有柳树,可对?” 毕竟他也知道,殷灵毓给士兵们用柳树皮煮水来治伤口。 “若是有特制的酒也可,但造价太高。” “这线必定得是羊肠线吗?” 殷灵毓耐心解答道:“倒也未必,羊肠线最为合适,因其韧性好且易被人体吸收,但战场上毕竟条件有限,若没有羊肠线,蚕丝线也可替代,或是煮过的干净麻线,不过那样的会长在肉里,还得再取出来,疼不说,还容易溃烂。” 将缝合伤口的事情仔仔细细问了个大概,卫青微微点头:“多谢殷姑娘答疑解惑。” 如此具体了解,才能更直观的感受到缝合之法对于军中来说的利弊,如今看来,利远大于弊。 柳树相对来说算得上是随处可见,没有也能现去周边找,若是去大漠,不说旱柳,也可以带上特制的酒。 至于羊肠线,以前多做一些预备着就是了。 有卫青操心这种事,刘彻也不用太管,只旁听着,但仍不死心。 “民家倒是未曾听闻过,也不知是来自何处?” “回陛下,师门乃先秦所留。” “那你可曾听闻师门中提起过蓬莱仙岛?” 殷灵毓来的路上也不是白想了那么久的,最终的决定就是要趁着刘彻入迷还不深,彻底粉碎刘彻的修仙梦想,于是反问道:“陛下是想追寻海外仙山?” 想都不要想! 你给我变唯物主义者! 刘彻支着下巴,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朕若能寻得仙山,求得仙药,便可延年益寿,甚至得道成仙,长生不死,如此便能长久守护我大汉江山,让我大汉永盛不衰!” 眼看刘彻越说越激动,殷灵毓心中暗自咬牙,面上却歪了歪脑袋,乖乖巧巧的……打碎了刘彻的幻梦! “陛下,所谓蓬莱仙岛,师门的确曾有提及,但那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刘彻亮起来的眼睛刷一下又灭了,随即气的他立马坐直了想要教训殷灵毓。 怎么可能没有呢?!明明李少君都说了,他亲眼所见,仙山上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笙歌婉转,人影不绝! 殷灵毓抢先一步。 “但陛下!海外有金山银山!” 刘彻立马将其他的抛在脑后,上演了一出变脸,喜笑颜开,神色柔和又亲切:“此话当真?殷姑娘快快道来,这金山银山究竟在何处?” “据师门所传,海外有诸多岛屿,其中有岛富藏金银矿产。” “若真如此,那朕定要派人前去,只是这路途遥远,又不知岛屿确切位置,如何寻找?” “回陛下,师门留了海图,臣可以画给陛下。” 刘彻沉默,刘彻狂笑,刘彻看殷灵毓的眼神逐渐炙热。 刘彻之所以相信殷灵毓的话,一来是她医术高超,战场上缝合之法和草药治疗的效果有目共睹,这足以证明她师门的存在,以及她所言非虚。 二来,殷灵毓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让人很难将她与骗子联系起来。 她又否认了虚无缥缈的寻仙问道,改成了更贴合实际的金银财宝,且话语笃定,还主动配合提供路线,愿意证明事实,这也更增添了她话语的可信度。 三么…… 按历史上刘彻那个上当受骗的次数和频率,还愈挫愈勇深信不疑的劲儿,还有缺钱的程度来看,殷灵毓说出金山银山,还敢打包票画海图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好!你速速将海图绘制出来,朕即刻派人出海探寻那金山银山,若真能寻得,你就是我大汉的大功臣!” 卫青心中对殷灵毓所说的海外金山银山存有疑虑,毕竟这等说法太过新奇,但他深知陛下心意已决,劝也未必劝得动,至少建造船只不是花钱打水漂,也能接受。 且出海探寻若真能有所收获,对大汉益处颇多,因此,卫青并未出言阻拦,只是默默思考着此次出海的人员安排与物资准备,力求将风险降到最低。 而霍去病兴致勃勃:“陛下,臣愿率一支精锐船队出海,定要寻得那金山银山献给陛下!” “那可不成!”刘彻一口否决:“朕可是还要靠朕的冠军侯来对付那些匈奴呢!出海一事,交给旁人去做就是!” 刘彻这里也留了个心眼,昔年徐福说是亲自出海,结果出去了就无影无踪,不管是寻得仙缘,还是逍遥海外,都没再回来。 既然如此,他也不可能同意让殷灵毓亲自出海的!这样就算找不到银山,也能找到人出气! 虽然以她现在的医术来看,自己应该舍不得杀就是了。 嘿嘿!不愧是他! 而且,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怎么可能故意骗他这个皇帝呢?就算找不到也是师父教的就不对! 这么想着,刘彻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殷灵毓,看她跟个小大人儿似的认认真真,忍不住伸手呼噜了一把她的小脑袋。 第十二章 洗尘 “那你这民家,还都学了什么啊?” 刘彻失去期盼已久的“登仙路”,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心情倒也不赖,随口问道。 “富国强民,是为民家。”殷灵毓毫不犹豫。 刘彻精准捕捉到“富国”,咂摸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殷灵毓还能带给自己什么惊喜,但那真是越看越喜欢。 有能力好啊! 他就喜欢厉害的! 毕竟对外战争导致刘彻很缺人才,不管是作战方面还是内政方面,只要真有用,刘彻并不介意所谓的出身,年纪,甚至性别。 而且,就算他没有派人前去调查殷灵毓的身世,从这一口标准流利的汉话,还有黑发黑眸的样貌,以及主动更换汉家服饰的觉悟,还有言谈举止之间,无不能感觉得到,她从内心便是认可自己是汉人的。 再加上现在殷灵毓已经表现出了在救治伤兵方面的能力,刘彻对她的态度还是相当的宽容大方,于是便满意道:“好,那朕可等着你殷灵毓还有这民家的本事了。” 殷灵毓这么一转移刘彻的注意力不要紧,倒是让霍去病和卫青有些担心,只是刚出殿门,也没办法在宫中询问,卫青便将霍去病和殷灵毓一起带了回去。 殷愿自始至终都很淡定,毕竟它知道宿主肯定不会丢下自己的,蹦蹦跳跳的回到殷灵毓身边,思索一下,很不客气的落在霍去病肩上。 叫你抢宿主! 压你! 霍去病抬手接了殷愿一下,即便知道这只金雕很通灵性,但还是感叹道:“怪不得陛下喜欢阿愿,我也喜欢,好乖。” “咕——!”殷愿不满嘀咕一声,跟着三人,一同出了宫,回到了卫青府上。 虽然府上女主人已经不在了,但卫青素来心细嘴严,下人自然也不遑多让,上了一壶解酒的蜜水,两盘点心,就主动退了出去。 卫青给两人都倒了杯蜜水,才缓缓开口:“殷姑娘,今日在殿上提及民家之学,不知这其中学问深浅如何?” 殷灵毓正欲回答,霍去病却抢道:“舅舅,你问这作甚,她心里有数。” 不同于卫青的担忧,霍去病实打实和殷灵毓相处了这么久,对殷灵毓的为人和能力也更了解一些,他觉得,殷灵毓是不会夸大其词,故意在陛下面前出风头的。 卫青看了眼霍去病,又看向殷灵毓,“去病心急,我不过是担心姑娘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若后续无以为继,恐会惹来麻烦。” 顿了顿,卫青又道:“殷姑娘,皇上向来雷厉风行,你既说了,就得有真本事才行。”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提醒了,卫青到底是看在殷灵毓年纪小,无人照顾,可能是有些不周全,却也真有能力的份上,试图拉上一把。 “二位放心,我既敢说,自然有应对之法,民家之学包罗万象,我虽不能一一精通,但应对陛下的询问还是稍有余力。”殷灵毓含笑颔首。 卫青微微点头:“如此便好,殷姑娘有此自信,我便不多问了,只是日后行事,还需谨慎些。” 三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本次的战利品,边疆的情况,匈奴各部落的动向。 “听陛下的意思说,浑邪王有意联合休屠王投汉。” “据说是那伊稚斜单于恼怒于浑邪王多次的败绩,想将其召至单于庭而后诛杀。”霍去病连连摇头:“这还没动手呢,风声就已经传的到处都是,我要是混邪王,我也不去。” 卫青无奈笑道:“到底是匈奴外族,不懂得事以密成的道理,只是混邪王实力不俗,未免有诡诈之嫌,陛下还未曾想好,到底该不该接受。” “毕竟,若是看着他们狗咬狗,也是不错的选择。” “陛下若是担忧,我率军去接引。”霍去病并不在意:“大军在侧,谅他混邪王也不敢妄动。” 霍去病捡了两块点心,又喝了几口温热的蜜水,酒劲儿也醒了不少,只是天色也不早了,卫青见状也就让霍去病带殷灵毓去他平日的院子住一晚。 卫青的府上是给霍去病留了院子的,霍去病把殷灵毓带过去,跟进了自家没有任何区别,一松手,殷愿自己扑棱到了树梢上,不用他们再操心。 “灵毓,你挑一间,我叫下人给你换被褥。” “这边吧。”殷灵毓指了间厢房,打了个哈欠。 侍女更换了被子,殷灵毓也终于洗去了一路上的风尘,舒服的睡了一大觉。 虽然这次的世界好似危机并不大,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她出生在匈奴的地盘,虽然是汉人,可真打起仗来谁管你是不是,能活着都算命大。 归附大汉的过程虽然顺利,可路途也不短,还有刘彻这个定时炸弹需要考虑,最重要的就是那一批伤兵,人数太多,哪怕基本都只需要清创缝合,殷灵毓应对的也不算轻松。 再加上不需要上朝,又是在安全的环境,殷灵毓难免睡的沉了一些。 但这就苦了霍去病,好不容易吃了几天好饭好菜,昨晚不太饿,也吃了御膳和点心,倒也还好,可一早上硬生生被饿醒了,对着烤的又干又硬的饼,霍去病是真的嫌弃。 然而,殷灵毓才几岁?跟着他赶了那么久的路,霍去病也不好意思去把人叫起来给自己做饭吃啊! 那就只能等了。 等殷灵毓揉着眼睛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见霍去病蔫巴巴的坐在院子里,卫青淡定的陪在一边,手里还拿着卷竹简在翻看。 对哦,现在又没纸,又得造纸了。 啊!年代太早真是什么都缺!尤其缺食材,去腥增香的香料也是一个比一个珍贵,调味料也很是匮乏,基本上可以算是只有盐和蜂蜜。 如果……各种发酵的味道奇怪的酱也能姑且算是调味料的话。 但根据殷灵毓在大秦的经验,那些东西,其实完全可以当审讯的手段用了。 终于看到殷灵毓睡醒,霍去病都已经快要饿过劲儿了,有气无力。 “灵毓……饿……” 第十三章 体检 卫青哭笑不得。 “好了去病,人家殷姑娘刚起,你收敛些。” 他也是很难见到自己这个外甥这样的一面,毕竟霍去病从小就自信满满,骄傲洒脱,还曾养在皇宫那样的富贵金玉窝里,在军营里也没叫过苦,什么时候对一点吃喝这么上心过? 殷灵毓倒是很淡定。 吃过现代,不,哪怕是唐朝饭菜的人,吃先秦或者大汉的饮食也会很不适应的。 这一点,她在三国时就深有体会了,在先秦那次四处游历时更是大开眼界,往往一顿饭能给自己吃出个门客预备役来。 再说了,霍去病才二十岁,就想吃点好吃的,他有什么错? 殷灵毓显然忽略了自己还不到十岁这一事实。 “唔,等会儿我多做一点,卫将军吃了吗?” “垫了几口,去病非要拉着我等殷姑娘的手艺。”卫青歉意道:“有劳殷姑娘了。” “无妨,我也是要吃饭的嘛,多做一口的事情。”殷灵毓转身回去洗漱了一下,就在迫不及待的霍去病的带领下来到了厨房。 殷灵毓扫了一遍食材。 有鸡肉,猪肉,有山珍,也就是蘑菇,还有面粉,菘菜,野韭菜,鸡蛋。 稍一思索,殷灵毓就开始了排列组合。 鸡肉做鸡肉蘑菇馅儿馄饨,剩下的部分炖汤,正好下馄饨,蜂蜜和醋当糖醋汁,和猪肉一起做锅包肉,菘菜和白菜近似,做成醋溜菘菜,韭菜和鸡蛋没什么好说的,韭菜炒蛋,还可以把剩下的蘑菇加进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的锅具不太能炒菜,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陶器导热比较慢,但勉强半煎半炒的,也是能做熟的,只是会少些锅气。 而且,不如说幸好还没有灶台,不然以殷灵毓现在的身高,可能需要爬上去才能做饭了。 选定了菜单,殷灵毓便娴熟的动起手来,先将鸡肉和蘑菇剁碎,加入一点盐和葱姜水即可,蘑菇本身的鲜美便已经足够调味。 将其搅拌成馄饨馅,殷灵毓接着把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找了根木棍擀成薄皮,包起一个个小巧的馄饨。 那边陶罐里的水已经烧开,她将剔去大部分皮肉的鸡和葱姜一起丢进去熬煮鸡汤,转身去做锅包肉。 猪肉切片,裹上面粉,在最小的陶罐里放上小半罐油烧热,炸酥,用筷子夹出后,在另一个陶罐里再热一些底油,倒入调好的蜂蜜醋汁,放入炸好的肉片翻炒均匀,色泽诱人的锅包肉便出锅了。 借着那小陶罐里被烧热的油,醋溜菘菜也很快做好,嫩绿的菘菜散发着酸香诱人的香气,最后,殷灵毓将鸡蛋和韭菜蘑菇一起炒熟,再将馄饨丢进煮好的鸡汤。 霍去病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等殷灵毓将那一大碗鸡汤馄饨做好,下人将其端到桌子上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外酥里嫩的口感让霍去病忍不住又夹了一大块放入口中。 “唔唔!唔!” 舅舅!吃! 卫青也夹了一块,吃进嘴里,瞳孔也微微放大。 酥香的猪肉裹着一层面糊,面糊又沾满了酸甜的蜂蜜和醋的芡汁,酸甜可口,肉香浓郁,有些烫,有些冲,但滋味绝佳。 霍去病连吃了三四块才放下筷子,端起一碗馄饨,舀起一勺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直吹气。 “这个也好吃!好鲜!” 鸡肉与蘑菇的鲜香完美融合,汤也清鲜味美,虽然比不上那种动辄就熬了几个时辰的鸡汤,但只作为馄饨的配汤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馄饨馅儿里给足了葱姜水,不腥不膻,又有蘑菇的鲜香,鸡肉的细嫩,带着汁水,一口一个,吃的人几乎停不下来。 醋溜菘菜虽不如铁锅爆炒的清脆,但也保留了一些脆嫩,酸溜溜的很是开胃,韭菜炒蛋汤汁浓郁,又有菌菇的增色,更是鲜美又可口。 别说盼望了半天的霍去病,就是原本只抱着相信霍去病所以“试试看”心态的卫青也逐渐沉浸在美食里,吃得是大快朵颐,盘中的菜很快就被扫光。 殷灵毓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馄饨,霍去病也已经吃饱喝足,满足的心情由内而外的溢出来。 好吃! “吃饱了?” 霍去病点头:“嗯!灵毓你做的太好吃了!” “有条件的。”少女敲敲桌子,浅笑着:“来,手伸出来,把脉。” 霍去病立马舌根发苦发麻,但是看看面前的殷灵毓,想到她的医术和厨艺,还是深吸口气,一闭眼,递出手腕。 刚给自己做了这么多好吃的,那开药就开药吧!认了! 卫青在一旁倒是提起了心,随时准备着要记下霍去病的身体情况,看着他喝药,然而殷灵毓只是切了脉象,又问了几个问题,便转向了他。 卫青不明所以,但配合的伸出手。 还好,长途奔走作战,的确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损耗,但还在正常范围,殷灵毓抽回手。 “二位身体尚可,但须疗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二位做一段时间的药膳。” “不介意!”霍去病立刻答道。 犹豫一秒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对灵毓手艺的不信任! 卫青愣了片刻,也应了下来。 小孩子的躯壳虽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也实在很有欺骗性,让人很难升起什么戒心,何况少女眸光清正,温和乖巧,卫青选择相信。 给卫青和霍去病做完体检,殷灵毓便以“方便做更好吃的药膳”为由,预备打一口锅炒菜用。 霍去病眼睛一转。 “灵毓,我们去找陛下吧!” 虽然现在刘彻还未推行盐铁专营,但铁器依旧很少有民间私自铸造的土壤,舅舅府中虽然有铁匠,但铁锅依旧不便宜。 且铁锅是炊具又不是军用物资,以防舅舅为人诟病,还是拉陛下下水最靠谱! “有道理。”殷灵毓和霍去病一拍即合,卫青在旁捂住额头叹息。 算了,反正也都是心里有数的孩子,随他们两个去吧! 第十四章 远征 而且,确实也是非常好吃的饭菜,给陛下尝尝,理所应当。 卫青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出去做事去了。 直到当晚,他连人带同僚被请到宫中,说是陛下设宴,方才察觉出大事不妙。 进去一看,嚯!红柳穿的羊肉有肥有瘦,用炭火烤的滋滋冒油,不知名的各种香料洒在肉上,更是呛鼻的香气,一旁大大的铁釜中咕嘟咕嘟煮着麦香浓郁的面糊,御厨一边翻动烤肉一边搅和面糊,满头大汗,忙忙碌碌。 卫青余光往上一扫,自家外甥带着个小不点儿,正在那儿和陛下还有太子殿下凑成一堆,不知道密谋些什么呢! 虽然知道自家陛下有时候有点想一出是一出,颇有些少年心性,但如此完美的融入了几个孩子里,卫青还是没想到的。 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宴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卫青入座,静观其变。 此时的刘彻还在回味着中午吃的手把羊肉和羊汤面,心情好,手头也松,别说铁锅,就连殷灵毓所需的金针银针手术刀都统统包揽了下来。 反正最后他也能用上,不亏,而且,早知道小丫头做东西这么好吃,他昨天就应该把人留在宫中! 不过,刘彻现在的注意力更多的在另一方面上。 “灵毓啊,你那法子当真可行?” 殷灵毓点点头:“陛下放心,只需……就可以了,剩下的,无需我等与陛下操心。” “朕喜欢!”刘彻大笑着点了点殷灵毓,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刘据也是越看越顺眼,随口开始考问学习进度。 刘据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作答。 霍去病挪了两下到了卫子夫身边,虽然依旧恪守着礼节,但交谈间眼中的亲昵神色却是拦不住的。 卫青的势力本就正在劲头上,又有霍去病这一次的辉煌战绩,底下的其他臣子也只能心里酸上一酸,面上还是其乐融融。 终于,人员齐备,御厨那边也差不多准备完全,将烤好的红柳羊肉串端上桌,那香气变得更近,更具有冲击性,让一些本就饥饿的大臣肚子都开始咕咕的叫了起来。 刘彻迫不及待宣布开宴,自顾自就先动起了手,大臣们跟着拿起肉串,看着上面色泽诱人的羊肉和陌生的香料,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下去。 闻着这么香,没有问题吧? 下一秒,众人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惊艳。 “嗯!” “唔!嘶嘶……” 一时间,宴会上满是表示美味的“嗯嗯”的感叹声,和被烫到舌头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被香料的呛鼻香气刺激得打了个喷嚏,但还是忍不住接着大口撕咬。 这肉!好嫩!好香!一点都不柴! 这是什么香料?好刺激!但是好好吃! 那麦香浓郁的面糊也备受青睐,清新柔和,温暖软糯,一口下去,香料和油脂的腻味刺激纷纷远离,舌尖上只有黏稠而清淡的面汤鲜甜。 大家用勺子舀着,吃得津津有味,刘彻还抽空问道:“灵毓啊,这道膳食可有名称?” “回陛下,这是珍珠翡翠白玉汤。”殷灵毓一本正经。 旁观了殷灵毓教御厨做菜,知道这只是面粉和菘菜,最多加了些鸡汤提鲜的刘彻先是一顿,随后忍不住边笑边摇头。 “好一个雅称!” “若是叫面疙瘩汤,未免扰了诸位的兴致和胃口不是?” “好你个小滑头!净会讨人欢心!” 东西确实好吃,气氛也确实和乐,在殷灵毓的提示下,张骞带回来的大蒜也是扒了皮配上了烧烤,一手烤串儿一手蒜,再来两口“珍珠翡翠白玉汤”,众人吃的热火朝天。 也就在这时,下人将葡萄冰沙,石榴冰沙等酸甜可口的消暑佳物也都端了上来。 这样的夏日里,吃的浑身大汗时,来上一口冰沙,有些人吃的打了个激灵,浑身舒畅无比。 美啊! 昨日殷灵毓与刘彻的对话还没有传出去,今天刘彻就得到了海图,船只图纸和全套计划,可以把建造船只的花销都扔出去,越想也是越美,端起小酒来了两口,眯起眼睛举杯。 “今日这宴席,大家吃得可还畅快?” 众人纷纷起身,高呼陛下圣明,宴席可口,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接着说道:“多亏咱们大汉的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诸多奇珍异宝,像这大蒜、红柳,还有葡萄,苜蓿,石榴等物,皆是难得的好物。” “这些东西,再加上殷姑娘的手艺,就是朕今日这一场宴席上珍馐美馔的由来!” “若诸位将士能像张骞一般,立下赫赫战功,封侯拜相又有何难?” 殿下的李广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刘彻也在暗暗关注着他的反应,忍笑的同时,继续道:“只要众卿治理得当,奋勇杀敌,为我大汉开疆拓土,朕定不会亏待诸位!来!满饮此杯!”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是热血沸腾,纷纷表示愿为陛下效死力。 殷灵毓在一边深藏功与名。 不枉她一下午都在给刘彻潜移默化着“如何开源节流好省下更多的小钱钱武装军事对外战争”。 主要是,大汉确实穷啊! 现在的御史大夫张汤可是西汉有名的酷吏,刘彻照样倚重,为什么?能搞钱啊! 但算缗告缗什么的,还是在推行之前就控制住比较好,毕竟虽然的确是迅速收敛了大批的财富,但对于大汉的经济体系和社会发展无疑是一次打击。 最好也最暴利的自然是快点去小岛抢银山!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是真的很想封侯,那就忽悠他出钱出力造船啊! 反正海上航行肯定要找人来掌舵,他找不着方向没关系,能带兵挖矿,还有捉倭寇挖矿,足矣! 刘彻一听,好啊!造船也不用花钱,但凡银山为真,还能源源不断往回送钱,只需要一个封侯,那还等什么? 爱卿!朕来满足你啦! 于是宴席后,李广就被刘彻留了下来。 第十五章 延年 “爱卿啊!” 刘彻笑眯眯的。 李敢心系自家亲爹,返程路上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想要阿尔斯楞下次带李广在匈奴的地盘上寻路,这事儿可是有着殷灵毓和霍去病的双重证实。 再加上刘彻他自己也知道,李广老将军确实是盼望封侯的,所以,不愁李广不上钩! 李广从诚惶诚恐逐渐开始迷迷糊糊,得到一个“远征侯”的饼,捏着船只图纸从未央宫走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心跳加快。 还有这好事儿!? 海外小岛能有个屁的战斗力,只需要造艘船,带点兵,探索一番,像张骞一样往回带东西,就能封侯?! 别拦着他!他要给陛下造船! 银山李广是不信的,但封侯可是真实有效的! 那还等什么?冲啊! 殷灵毓也不得不感叹,雄主果然都很有魄力,而刘彻绝对是其中翘楚,她敢说,刘彻敢信,都没用她多忽悠两句,或者多展现一些其他的能力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刘彻就已经决定了出海远征。 霍去病光听殷灵毓描述民家前辈们的游历所见,自己却去不了,心有遗憾,转头就要和刘彻请战,想再出去和匈奴好好打它一场,还没开口,就被殷灵毓拽住袖子往后使劲儿一薅。 “药膳还是药?” “……哦。” 刘彻挑眉。 “什么药?去病生病了?” 霍去病赶紧道:“陛下,臣并无大碍,只是灵毓想给臣用些药膳调养调养。” 他可没生病!这要是陛下上了心,再把御医叫过来开一堆苦药汤子可怎么办? 刘彻瞥他一眼,也知道霍去病向来不喜汤药的苦涩,只收起了散漫,专注的看向殷灵毓:“爱卿快说说,这药膳都有何功效。” “回陛下,这药膳是以药物和食物为原料,经过烹饪加工制成的一种具有食疗作用的膳食。“ “比如用黄芪党参炖鸡,能补中益气,增强体力,正适合霍将军如今调养身体,再比如,用枸杞红枣熬粥,可养肝明目,补血安神。” “如此甚好,就有劳爱卿多多费心,让去病早日恢复。”刘彻谈起臣子的身体状况倒是正色起来,有了几分一国之君的模样。 霍去病见刘彻神色关切,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谨遵医嘱,好好调养。” “这还差不多。”刘彻哼了声,又转向卫青揶揄道:“那就辛苦你这个当舅舅的,好好看着咱们冠军侯吃药了。” “卫将军也得吃。”殷灵毓补充道。 刘彻这下子有些讶异,看向殷灵毓。 殷灵毓解释道:“卫将军常年征战,身体同样有劳损,药膳食疗可慢慢调理,恢复元气。” 刘彻越发好奇,问道:“这药膳和普通药方有何区别?” 殷灵毓耐心答道:“陛下,药方着重治病,用药猛且针对性强,而药膳则重调养,取药物之性,用食物之味,既能饱腹又能养生,药性温和,适合日常食用。” 刘彻摸着下巴,心中那簇小火苗又不死心的复燃了起来:“那朕若是多吃药膳调理身体,能否益寿延年?” “回陛下,药膳可辅助调养身体,增强体质,坚持合理的药膳调养,定能让陛下身体康健,精力充沛,更好地治理天下。” 刘彻泄了口气,颇有两分孩子气的往后一倒:“哼,朕知道了!” 这意思不就是不能么!说什么套话!小孩子家家的真不可爱! 殷灵毓就当自己看不见刘彻的小脾气。 修仙不了一点儿!认清现实吧你! “陛下,臣琢磨过一些小把戏,还有民家传承的一些技艺,臣愿为您演示一番,以娱陛下和皇后殿下一乐。” 西汉时,殿下还泛指皇室尊者,而不仅限于诸侯王和皇子,卫子夫闻言轻笑道:“陛下意下如何?” 刘彻一挥手:“准了。” 都说了世上没有仙人了,民家还能有什么把戏。 片刻后,刘彻微张着嘴,呆呆的抓着卫子夫的手,刘据仰头看着他,叫了声“父皇”,刘彻才回过了神。 殷灵毓先是演示了一副自己能动能征战的棋子,刘彻看的正热血沸腾呢,结果就是司南的原材料!磁石! 好!这个是这么回事儿!结果刘彻就看到了一出“空手下油锅”! 别说刘彻了,卫青和霍去病都吓了一跳,结果呢?原来是油下面放醋!上手一摸!温热温热的! 然后就是趁着天色逐渐暗下来的一出小孔成像,人物聘婷袅娜的移动,若是配合上帷帐遮拦一下视线,刘彻恐怕真的要以为是凭空变出来一个人,或者招了一只鬼魂出来。 刘彻被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这什么民家把戏!这真的不是仙家手段吗? 可刘彻又看的很清楚,每一步甚至殷灵毓都给他看的清清楚楚,这就是一些唬人但无用的小把戏而已。 殷灵毓最后给刘彻演示的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当然,用布做的。 “陛下请看,这布环看似只有一面,实则头尾相连,若顺着一面一直走,最终会回到原点,却又仿佛走过了所有的地方,并且,从布环中间剪开,布环也不会变成两个,而是依旧相连。” 刘彻瞪大了眼睛,伸手去触摸那布环,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后亲手拿起剪刀。 “朕自己来。” 莫比乌斯环变成更长的一条,而刘彻陷入了沉思。 殷灵毓也累了,往一边一靠。 稀奇古怪的各种把戏,她能演示出来的尽量都来了一遍,绝对!绝对把其他人的路给堵死了! 不然怎么办?至少在这一方面,刘彻是真的很难让人放心。 不过,鉴于目前为止,刘彻的一些关键政策即将出炉,殷灵毓的当务之急是得积极的开始想办法更改政策,所以也就只挑了一些当下的常见手段。 不过,已经足够震慑住其他人了。 霍去病都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殷灵毓。 “你做什么?” “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霍去病脱口而出:“暖和的,应该还是人。” 第十六章 调和 殷灵毓叹口气,双手合十,语调幽幽:“恭喜你,猜对了,今晚就给你的饭菜里放黄连。” “黄连?那是什么?” “非常非常非常苦,用来清热解毒的药材。” “……我不闹了。”霍去病坐回去,心有戚戚的撇嘴:“还不是你这些把戏太让人惊讶了。” 刘彻眯起眼睛,将手里的莫比乌斯环扔到一边,依旧是笑着。 “好!这倒是让朕大开眼界了!” 殷灵毓也不在意,这一次的身份让她的经历可以说完全是空白一片,查无可查,和三国那次也不遑多让,她也不打算瞒太多东西,然后絮絮叨叨一点点往外放。 她等得起,但汉武时期的百姓等不起,再拖两年,日子就会越发难过了。 刘彻的武功她暂不评价,刘彻的民生一团乱麻! 汉武盛世,是汉武大帝的强盛大汉,天阵扫四方,汉家铸脊梁。 可在这几乎是敲骨吸髓的以一国之力来支撑着的对外征战中,大汉所获得的战利品,却并不足够弥补发起战争所需的钱粮。 越打越穷,再加上失去霍去病和卫青后屡战屡败,汉武帝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将汉朝从建立之初开始一代代积攒的家底儿挥霍一空,才奠定了汉人的骄傲,自豪和风骨,还有认同感,凝聚力,才让匈奴从“受命于天”到“受命于汉”。 可阻止就全对了吗? 匈奴肆无忌惮犯边多少年,开国之初连吕后都敢调戏,一代代的皇帝都采用着养精蓄锐的政策,和亲,和亲,和谈,和谈。 如今卫青霍去病皆在,刘彻又有充足的进取开拓之心,这也是对匈奴最好的立威时机。 那就还得是老样子,用自己的能力去填补其他方面的不足,这其中必定涉及到政策的改动,而这又必定会让刘彻起疑心。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异样,反而更容易达成目的。 刘彻见殷灵毓没什么异样神色,挑挑眉拿起化了大半的葡萄冰沙扒拉了两口,舒服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朕可就把朕的两位宝贝将军的身体交给你了。” “是,臣定当尽心竭力。” 少女眸色澄澈清明,眼神坚定,刘彻看不出什么破绽,放手了。 挺好玩也挺有用的一小丫头,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然而,管他呢!还能翻了天了不成? 刘彻自信满满。 “行了,挑几个朕的御医和厨子带走调教调教去吧,不白教,朕重重有赏。” 殷灵毓欣然接受。 还怕你不来人呢!越看越清白好吧! 这一场烧烤吃下来,不少贵族臣子意识到香料好像比起熏香更适合做饭,还有那些蛮夷之地好东西不少的同时,李广已经带着殷灵毓倾情贡献的船只图纸,开始清点家财了。 消息在长安城中不胫而走,各世家和朝臣的耳目迅速将风声传遍了权贵圈层。 议论纷纷,李敢也想劝阻李广,但李广不听。 他年岁已高了,他赌不起了。 上一次有张骞这个横穿西域回到大汉的人带路,他都没有找对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下一次的作战中顺利立下足以封侯的战功。 然而出海可以。 因为刘彻的许诺是,只要他出钱,出人,出力,出海,找人来按照海图航行,并带回各类大汉少见或没有的东西,不管海外有没有那座巫女所描述的银山,回到大汉后,他都是无可争议的远征侯。 李广现在已经发动他所有的能力,去寻找善于航海,熟识海图之人了。 世家之中,有不少人认为李广此举太过冒险,出海航行未知因素太多,且耗费巨大,一旦失败,不仅家财尽失,还会沦为笑柄,一些保守的世家之人甚至觉得这是离经叛道之举,注定得不到什么成效。 但也有部分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世家子弟对李广的行为表示赞赏,认为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说不定能开辟一条新赛道,更有跃跃欲试的,还想去分一杯羹。 朝臣们的议论也十分激烈,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因为这属于“外包”项目,刘彻和李广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不像从前那样,从国库里给那李少君撒钱,涉及不到他们的利益,因此,大多数臣子还是持观望态度,等待着李广此次出海的结果,再决定自己的立场。 李广那里虽然走漏了要出海的消息,但并没有说是要去做什么,殷灵毓也就暂时还在隐身的状态,没有掀起更多议论。 更多的人只会试图打探打探膳食方子。 毕竟,滋味确实很不错! 在李广的大撒网下,还真让他捞到了人,是个方士,然而是个沉迷出海寻仙的方士。 方士姓魏,叫魏乾,他既不炼丹,也不行骗,一心就想出海,奈何限制于他自身的资金和能力,也只能抱着师父留下的手札啃来啃去,然后自己靠小船在近海晃悠,求遇仙缘。 但要论海上的经验,还有辨识方位,魏乾也算相当有经验了,毕竟船小经不起大风浪,也带不足淡水和食物,魏乾惜命,每次都不跑远不说,还会悉心观察天气,中途就折返来确保食物饮水足够自己生还。 这下子有朝廷命官合作,还有海图和师父的手札相互补充印证,魏乾兴奋的难以自己,抱着图纸嘿嘿傻乐,看的李广直皱眉却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海上比草原还不好找方向,他好不容易找来了这位能人,傻点儿就傻点儿吧! 反正不少人都说过了他老是出海,可能折腾,但次次都能活着回来了,李广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李广带着李敢,魏乾还有不少的钱物,浩浩荡荡去海边造船去了。 而刘彻也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探子们的回报。 “其外家是专干接生的?不错不错。” “其父另娶,然后承不住福气,病死了?真没用!” “这殷母倒是个好的,可惜了,不过,看来殷灵毓也确实是汉人。” 第十七章 暴利 确实是可惜,找了半天,殷灵毓阿母那边的老两口,女儿和外孙女儿没了,倒下了,殷灵毓阿父那边,另娶之后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就先死了。 大汉硬是找不出个殷灵毓的直系亲属来了! 虽然那个阿尔斯楞算是干爹,但血缘关系那是真没有啊!少了一条能绑一绑殷灵毓的条件啊! 刘彻摸着下巴,把情报又整理了一遍。 已知,殷灵毓在军营中治病救人尽心竭力,不分贵贱高低,医术和厨艺都绝妙无比。 其次,这几天的相处里他的感触,还有从霍去病,李敢等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也无一不证实,小姑娘的确很不错,相处起来舒服,就是有点小大人儿的老成劲儿。 但毕竟在匈奴那边也是个部落里的巫医,还是继承人,要扛事儿的,想想也正常。 还有,殷灵毓的确是汉人,且在她阿母的培养下非常心向大汉,从里到外,都看不出什么匈奴人的痕迹。 可惜的是,找不到什么她的亲人了,不过,小孩子嘛,现在养亲近起来也来得及。 最后,她有用,非常有用! 那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有什么是他给不了别人给得起的? 就算是她背后的民家有什么目的,他刘彻还给不起了? 刘彻摩拳擦掌。 来来来,小灵毓,朕缺钱滴很呐!有什么招数没有? 殷灵毓也正等着刘彻来找呢,反手就是一个琉璃献了上去。 什么白鹿币?什么检举告发?有这个暴利吗?有这个琉璃更能让世家送钱吗? 刘彻的“白鹿币”并非真正的货币,而是一种金融收割工具,通过垄断“祥瑞”资源和强制购买的方式,直接从贵族和富商手中掠夺财富。 简单来说,就是刘彻宣布,自己在上林苑捕捉到了白色神鹿,并且用它的皮做了白鹿币,每张白鹿币价值四十万钱,也就是四百斤黄金,但其实根本花不出去。 不买? 那不行! 白鹿币被刘彻规定为诸侯王,列侯朝见皇帝时的“荐璧”礼,即进献玉璧时必须搭配白鹿币,垫在玉璧底下当衬底。 你不买,刘彻可就找到理由把你和你的家产一锅端了! 再加上由于白鹿币本身无价值,朝廷可无限“印钞”收割地方的财富,事实上完全是变相的对诸侯富商征税。 看似只坑了贵族诸侯,但民间财富迅速流向中央,却不再流回民间,而是在对外战争中迅速蒸发,间接中就推高了物价,加剧了社会贫富分化。 就连司马迁《史记·平准书》中,也批评白鹿币是“与民争利”,班固《汉书》更是认为这是汉武帝“穷兵黩武”的恶果,导致社会动荡。 琉璃其实也一样,但不同的是,琉璃至少是能让世家大族心甘情愿购买的,也能再顺势拿出望远镜来配合战争,或者挑起匈奴之间的争端。 总之,短期内,诸侯们不会像白鹿币那样怨声载道,也不会过早导致经济混乱。 在此期间,尝到甜头的刘彻,她也更容易去动摇,好规避琉璃同样推高物价,剥削到底层百姓身上的问题。 银山是一样办法,以后对外贸易也是一样办法,当务之急是先在刘彻这里占据更多的地位,让她看起来比起张汤,桑弘羊更能有效敛财。 到时候,刘彻会选谁,还用问吗? 他可是唯才是举到司马迁愤而将卫青和霍去病合并入传,虽然不否认战功,却写成“柔媚取容”之人,讽刺他“用人唯亲”来着! 但这对于殷灵毓来说,这是比较快速且合适的,能去尽力改变时局的办法了。 至少,她已经尽力去降低对于百姓的压力,只是刘彻的诉求与百姓的富足安定很难兼容。 殷灵毓也只能尽力而为。 “啥?沙子变琉璃?”刘彻不敢相信。 殷灵毓认真地点点头:“陛下,千真万确。只需将合适的沙子与一些配料混合,经高温烧制,就能变成这晶莹剔透的琉璃。” 刘彻眼睛瞪得更大了,在他的认知里,如此美丽珍贵之物怎会由沙子制成。 殷灵毓接着道:“琉璃可制各种精美器物,如此一来,陛下就可以赚钱了。” 刘彻摸着下巴,眼神中满是思索。 现在白鹿币尚未问世,但他和张汤也已经商量过多次关于财政的改革了,他叫殷灵毓来也是想看看,说是能富国强民的神秘民家,能比其他人强到哪儿去。 但殷灵毓属实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若真如你所说,这琉璃倒真是个好法子。只是,这烧制之法可复杂?能否大量生产?” “陛下放心,只要安排工匠学习,掌握诀窍后,便可大规模烧制。” 刘彻站起身,拎起殷灵毓就往外走。 “走!先烧它个百八十个的!” 殷灵毓挣扎。 “陛下,臣能自己走。” “算了吧你,小胳膊小腿儿的,太慢了!” 刘彻大步流星,殷灵毓磨了磨牙。 你信不信以后没人给你写《汉武故事》,我给你写一个啊! 让你摆脱不了虚构的小名和猪猪外号! 可恶! 刘彻才不管呢,带着殷灵毓就泡到了工坊里,倒是把大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陛下又要作什么妖? “陛下带那殷灵毓去工坊作甚?” “那谁知道,陛下不向来如此?” “也是,咱们就等着瞧吧,看看这次陛下又要搞出什么名堂。” “还有那殷灵毓呢?” 一人笑开:“怎么?那么小一个,能干什么?要我说,还是打探陛下的心思要紧!” “也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想了想,便放弃了。 当年霍去病也时时被陛下带在身边,他们也习惯了,也就错过了真相。 刘彻还得上朝,于是偶尔就把刘据扔给殷灵毓,让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去监工,卫子夫听了好气又好笑,只能吩咐下人多加关照一些。 刘据此时也是九岁,比殷灵毓还大了一些,满脸茫然的跟在殷灵毓身后。 父皇叫自己帮他做大事,就是来看火吗? 第十八章 贵宾 “嗯,温度还需要提高,杂质有些多,不利于塑形。” 殷灵毓游刃有余,与工匠商量着如何烧更大的火,好把琉璃烧制出来,刘据抿了抿唇,虚心讨教起来。 刘彻再回来时就看见两小只头碰头的嘀嘀咕咕,朝堂上那点子不耐烦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手一个揉吧揉吧小脑袋瓜。 “进度怎么样啊?” 殷灵毓一指一旁的一团,刘彻顺着看过去,虽然瑕疵不少,形状难以描述,但的确是琉璃的质感。 刘彻:! 还真能! 能把沙子变成琉璃就能再改进,何愁不能烧出更完美的琉璃来? “快快快!再烧!是不是还要调整比例?不管了!给朕烧!烧出真正的琉璃盏来,朕重重有赏!” 刘彻瞬间更加积极了起来。 在当朝天子的期盼眼神里,工匠们加班加点,跟着殷灵毓一起调整原料配比,火候大小,不过几日,已经能烧制一些简单而相对瑕疵较少的琉璃杯盏,摆件。 离平整透明的大块玻璃还有一段时间的路要走,但离圈钱的标准已经很近了,导致这几天的刘彻见人就笑,搞得大臣们毛骨悚然。 “陛下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陛下不一向这样。” “咳,倒也不至于吧,陛下还是……” “陛下又不在你谄媚谁呢!” “……这不习惯了么……” 然而此时的刘彻看着他们就像在看大号的钱袋,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殷灵毓阻拦了刘彻一下。 “啊?再等等?等什么?” 刘彻有些不快,斜睨着殷灵毓:“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不然你就留在宫里给朕做三天的饭!” 殷灵毓不慌不忙。 “陛下且听臣细说,若此时将琉璃卖出,虽能一时获利,弊端却也不小。” 刘彻挑眉。 “说来听听?” “陛下,物以稀为贵,如今琉璃价比黄金,若我们骤然倾销,反倒自贬身价。” 刘彻在脑袋里转了两下,也点点头。 “这倒的确如此,那朕少卖一些?似乎也不妥当………” 刘彻把眼神转向殷灵毓,摸了摸下巴:“都说完吧,看你如此,想来是已有解决之法?” 没有这么一问也得给他有,刘彻明摆着就是耍赖了。 殷灵毓摊开手:“陛下想想,世家大族为何要买这琉璃?” “一来是琉璃杯盏剔透漂亮,二来自然是因为琉璃珍稀,可彰显身份。” 殷灵毓点点头:“正是,若此时大批售卖,世家大族购买后,很快便会失去新鲜感。” “我们可先将琉璃制作成精美且限量的器物,举办一场盛大的品鉴会,邀请世家大族,各国使节前来,届时,让他们为了争夺这些珍品竞相出价,抬高琉璃的身价,之后,再少量分批次售卖,维持其稀缺性。” 刘彻眼睛一亮。 “再然后,臣建议推出贵宾制度,比如凡购置琉璃达千金,可定制款式,花样,图案,比如家徽,或是祥瑞神兽,独一无二,彰显身份。” “达到万金,则免费为其上门安装几扇琉璃窗,再多便要收钱。” “陛下也知晓,这琉璃造价低廉,几扇窗子,对比其所花费的万金来说,绝对不亏。” “而琉璃做成窗子,透光明净,遮风挡雨,实用又尽显奢华,世家大族素来喜欢讲究底蕴深厚,谁家不安上几扇,怕是出了门也脸上无光。” “到时这琉璃价高稀少,却能体现自家的能力,积累,也不愁众人不愿购买。” 其实就是饥饿营销,还有造奢侈品,琉璃刚烧出来,如果一下子卖太多,大家就不觉得它值钱了,所以先不大量上市,而是办个“高端品鉴会”,让世家大族,富商巨贾和外国使节来参观,营造“这东西很珍贵”的氛围。 随后拿出少量精品琉璃,让有钱人互相抬价,谁出价高谁得, 这样不仅能卖高价,还能让市场觉得“琉璃是顶级奢侈品”。 搞订制,搞限量,加上会员福利活动和服务,让市场一直保持“供不应求”的状态,价格就能一直高,这就是许多奢侈品的套路,让有钱人自愿掏钱,还觉得自己赚了。 刘彻的眼睛越听越亮,呼吸声逐渐粗重,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迫不及待开口。 “好!就依你所言!朕倒要看看,这琉璃能为我大汉赚回多少黄金!” 那估计多了去了,殷灵毓心想,根据《盐铁论》中的记载,“富者银口黄耳,金罍玉钟”,此时的世家大族追求奢靡的社会风气已然成型。 这一套下来,还没经历过市场营销的“淳朴”有钱人们,在琉璃上所消费的钱财,应该足够暂时喂饱刘彻了。 刘彻风风火火找人操办去了,殷灵毓便把重心又移到了卫青和霍去病二人身上,吃的两人每天早起都得多练两趟剑,多消耗消耗,免得吃不动一日三餐。 但实在是好吃,别人想吃都吃不到,而且的确越吃越觉得舒服,身体轻松了不少,暖洋洋的,卫青和霍去病还是很珍惜的,和汉武帝一样送了厨子来学习,还给殷灵毓奉上了不少钱财作为报酬。 日子便一天天过去,品鉴大会当日,各国使节与世家大族们身着华服,鱼贯而入,一盏盏精美的琉璃器物在日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引得众人纷纷驻足惊叹。 刘彻高坐主位,就算故作威严,也挡不住他满脸的得意。 “这琉璃之美,实乃世间罕见!” “如此晶莹剔透,色泽绚丽,我从未见过这般神奇之物!” 一位使节也瞪大了眼睛,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贵国技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这琉璃制品,若能带回我国,定能让我国百姓知晓大汉的超凡技艺。” “此等珍品,我愿出千金买下这一盏!” 竞拍环节开始,众人热情高涨,为了一件琉璃珍品争得面红耳赤,价格不断攀升,一位外国使节更是直接表示,愿用本国的稀有珍宝来交换琉璃。 第十九章 水纹 其中也有一些囊中羞涩,来此主要是政治目的的使节,比如说混邪王麾下的使节,苏和。 苏和那是越看越心惊胆战。 不是?你们大汉原来这么有钱吗? 这么多稀罕的琉璃,一个当菜卖,一个当菜买? 然后有钱了就又要来打我们了是吧! 这还犹豫个屁!投!赶紧投! 回去就告诉王,赶紧把那几个不太服气的部下好好教训教训!务必赶紧成为大汉属臣!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混邪王本来就没打算诈降,但手底下的确有不少人不服气,一个琉璃品鉴会,反倒是将外族狠狠敲打了一遍,让混邪王部的投靠变得顺利了许多。 如以石投湖,水纹粼粼波动,互相干扰,于是改变了走向。 而刘彻看着金山笑的合不拢嘴。 “传旨,朕惟天命在躬,当举贤任能,以彰国祚。” “今有白狼部族长殷灵毓,虽年幼而天资颖悟,才识超群,有功于社稷,其智谋深远,筹策精妙,使国库充盈,外夷慑服,实乃罕世之才。” “昔甘罗十二拜相,可见古之贤者,岂拘年齿?今殷灵毓虽年方九龄,然其功绩卓著,朕岂能以常格限之?特破格擢升,授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参议朝政,协理商贾,工巧诸事,并赐金印紫绶,以彰殊荣。” “另,念其年幼,特许其不必每日点卯,可于府中研习经术,精进技艺,遇国事要务,则入朝奏对,待其年岁稍长,再行委以重任。” 从前还是待入朝的预备役臣子,这下子殷灵毓是实打实的应该自称臣了。 太中大夫是光禄勋,掌议论,为皇帝近臣,地位清贵,既显荣耀,又不必承担过重实务,刘彻还是有些良心,顾虑了她的年纪,没打算让她现在就开始当牛做马。 随着官职下来的还有地契府宅,殷灵毓也终于不用再去卫青和霍去病那里轮流住着了。 至于药膳方子,也已经教了厨子,除了定期复查,殷灵毓也可以稍微放一放手了。 世家之人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之前并未详细打探刘彻和殷灵毓在工坊具体做些什么,一听这圣旨内容,再一联想这最近局势,还有新鲜事物,大呼上当。 八成不是陛下搞出来的这琉璃! 查了一通,不少人脸都黑了。 长安城西,窦氏别院。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阴沉的面孔,田蚡将手中的琉璃盏重重放在案几上,杯底与檀木桌案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诸位可曾想过,这价值千金的琉璃,竟出自一个黄口小儿之手?”田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窦彭捋着花白胡须,眼中满是怨气:“老夫派人查了整整三日!琉璃方子拿不到,可那什么贵宾却打探了个明白!陛下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 密室中顿时议论纷纷,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愤怒,他们花费重金竞拍的琉璃珍品,居然只是陛下敛财的手段! 虽然东西确实不错,但太让人不爽了! 有那蠢的还在无能狂怒:“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凭什么与吾等同列朝堂?” “就是!区区九岁女童,也配称大夫?陛下这是乱了纲常!” 自有人冷笑着给他们解释利害。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奢侈品,可细细品一品,也能明白其中一二。 但是明白了就不买了吗?那不可能。 所以他们也只能生气,却心照不宣的没人提什么联手抵制,那五颜六色的晶莹杯盏,剔透敞亮的玻璃木窗,用上了就舍不得换下去了,甚至还想加钱把其他窗户也换下去! 半晌有人唉声叹气:“此女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太中大夫,动她等于与陛下为敌。” “关键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依老夫之见。”窦彭缓缓道:“可分三步走,其一,派人接触这殷灵毓,试探其虚实,其二,收买工匠,窃取琉璃配方,其三么……”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若此女真有惊世之才,不妨考虑联姻之事。” “联姻?!窦公莫不是糊涂了?她可是蛮夷之女!” “蛮夷之女?且不说陛下所查,她的确是咱们大汉的人,若能带来琉璃之利,便是真娶个胡姬又何妨?我窦氏子弟众多,选个庶出子弟联姻,有何不可?” 田蚡若有所思:“窦公此计甚妙。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琉璃的真实成本。” “这个简单。“一人阴恻恻地笑道:“我府上有几个死士,今夜便可潜入工坊...” “不可鲁莽!”田蚡厉声喝止:“陛下对琉璃工坊看守甚严,若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们在这里商量的热火朝天,被拉进来的公孙敖紧张的面无表情。 他一向是被算作卫青一派的,但这次贬官,可能是看卫青也不给他求情,就有人上门挑拨离间来了,公孙敖一想,正好戴罪立功,满口答应。 为此他跟他哥都吵了好几架了,一些能说的也在偷偷请示过卫青后告诉了他们,好不容易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结果被拉来听他们要怎么对付殷灵毓? 不行!这个忍不了! 就在这时,田蚡叫了公孙敖一声。 “公孙先生与那殷灵毓早有接触,不如就由你去试探她,如何?” 公孙敖拿出毕生演技,猛拍胸膛:“好!包在我身上!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凭什么她就能做大夫,我就要被夺职!陛下不公!” “不公啊殷大夫!他们居然还想让庶出子弟娶你!”公孙敖跑到殷灵毓府上,对着殷灵毓和前来看望的卫青和霍去病,直接曝了世家的老底儿。 霍去病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这也太自大了吧!” 殷愿在一旁吃着肉,咕咕叫了两声。 切!世家怎么就会这一套啊! 对宿主没用的好不好? 第二十章 信任 “他们向来如此。”殷灵毓并不在意,垂着眼睫看向桌案上成套的玻璃杯和茶壶,满脑子只有接下来的规划。 卫青就当没听见她话语里的熟稔和错漏,眉头紧锁:“看来陛下对工坊的防护还是不够严密,应该再派一队御林军前去巡逻。” “的确,世家如此贼心不死,若是得知琉璃的成本,怕是要气疯了。”公孙敖随口接上。 霍去病与卫青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何止啊,一捧沙子摇身一变就是几十上百金,搁谁谁不疯? 而且,灵毓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背人了!就这么相信我们吗?! 殷灵毓的那些不正常,他们也不是一点儿都注意不到,在陛下的默许下把她带在身边,也是替陛下隐形的看管。 然而殷灵毓既不挑破,也不遮掩,虽然破绽百出,可却没有恶意,目的也居然都是为了他们好,还为了他们的身体每日里费心劳神,烟熏火燎。 对他们素昧平生却如此信任坦荡,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也让他们对她无法不悉心关照。 虽然不知道是她自己就有这么多主意,还是她背后的人在谋划什么,但反正陛下现在已经把饼吃下了,他们也有足够的利益可拿,对她更好一些,也理所应当。 殷愿吃饱喝足,往殷灵毓怀里一靠,殷灵毓顺势搂住它,公孙敖与殷灵毓相处时间不长,不知内情,犹自吐槽着世家之人的歹毒。 “真是的,好像殷大夫欠了他们似的,就我知道的,他们偷学你的吃食方子就不止一次两次了,怎么好意思还要恩将仇报?” 这话说的几人都笑了起来,殷灵毓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的来了个咏叹调:“哦,天呐,我的出身是如此的高贵,看上你的东西,那是给你面子!” “对对对!”公孙敖狂拍桌案:“就是这个味儿!天呐!没法儿理解他们!” 虽然他和他族兄公孙贺也算是出身世家,但属于边地豪强,军功起家,自然也就和这种老牌家族称不上一路人。 刘彻也在有意提拔边地将领,外戚,寒门子弟等来制衡世家,他和族兄从前就是刘彻身边的侍卫,随后从军也就被安排到了卫青手下,族兄更是迎娶了卫青的阿姊卫孺,连接成了新的利益集团来与世家对抗。 这也是世家来找公孙敖的原因之一,姻亲的身份让公孙敖比其他的卫青手下知道更多东西,只要能把他拉过去,对卫青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卫青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霍去病毫不客气的嘲笑:“就是!真把自己当什么宝贝了?” “管他们做什么,当钱袋子慢慢薅就是了。”殷灵毓摸了摸殷愿鼓鼓的肚子:“别吃太多了,再难受。” 金雕殷愿乖巧的点点头。 最先安装上玻璃窗的自然是刘彻,然后就是窦氏,随后是田家,为了不突兀,卫青和霍去病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也照样光顾琉璃生意,刘彻的国库称得上是一波肥。 而混邪王的归顺立马变得更加卑微,主动声称愿意先将军队分批送入汉军安置,自己可以只带家人入长安,刘彻当即大喜,封赏了个“归义侯”,算作千金买马骨,倒是把已经到了海边的李广刺激的不轻。 “快点!图纸都有,加快进度!” “照陛下和那殷姑娘的吩咐,多带茶叶和豆子!” 一个外族都封侯了!他还没封侯呢!李广现在比刘彻都盼望海外有银山了! 而殷灵毓则开始在府上造纸。 这一项殷灵毓也有经验,还算顺利,大锅里煮上剁碎的原材料,制作出合适的纸浆,小竹帘一抄,放到一边等待阴干。 等殷灵毓将一摞纸带到刘彻面前时,刘彻粗粗一看还以为是细麻纱一类的料子,奇道:“你拿这些做什么?给朕的?” 然后伸手随意的一扯。 殷灵毓也没想到刘彻会直接伸手,纸顿时来了个天女散花,呼啦啦飞了一地。 刘彻捏着手里的那上面的几张纸,顿住。 殷灵毓深吸口气,露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走到一边坐好。 “对,给陛下的。” “劳烦,陛下,收好。” 太难带了!刘彻在一些方面简直是横冲直撞全自动闯祸!不亚于当时拐带朱元璋! 刘彻莫名觉得有点儿发毛,赶紧把脚边的纸归拢一下,抽了一张,在指尖搓了搓,又将纸张举到灯前,薄如蝉翼的材质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这也不像绢布啊,刘彻狐疑的又用手指戳了戳,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这是什么?殷爱卿?” “回陛下,这是纸。” “纸?” “是,以树皮,麻头,破布为原料,经蒸煮,捣碎,抄造而成,比缣帛轻薄,却又不像竹简那般笨重。” 刘彻一听都是便宜东西,大胆的撕了一角,在手里团成一团又松开手,抛了抛。 “这能写字?走,去书案上试试。” 下人立刻上前,准备了笔墨,刘彻提起笔,在纸上轻轻一划,墨迹立刻渗入纤维,但也没有太过晕开,而是形成一道清晰的黑线。 刘彻的眼睛瞪大了。 笔锋过处,墨迹流畅无阻,比之竹简绢帛所呈现的字迹,没什么不同。 可就是没什么不同才可贵。 书籍和文字的载体要么沉重繁杂,要么昂贵稀缺,若能以此“纸”来承载文字,政令传递的速度将成倍提升,文书档案不再需要数十人搬运,学子读书不再受限于沉重的简牍…… “殷灵毓,”刘彻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此物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刘彻瞥她一眼,不作纠缠,只道:“朕要建官办纸坊,你觉得应该由谁来督办?” “不知道。” “哦?” “臣又不认识几个人。”殷灵毓理直气壮:“让臣认识的那些将士们来看着,陛下觉得合适吗?” 刘彻看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好!是不合适!朕亲自来给你选人!” 第二十一章 所求 出乎刘彻意料的,殷灵毓拒绝了。 他最开始的意思,是问殷灵毓,是否要将造纸的权力争取到她自己手里,也想看看她对权力的态度。 殷灵毓的意思是不用,婉拒了。 刘彻想着自己又没有那么小气,拿了东西连点儿好处都不给人家,就打算给殷灵毓找个帮她管事儿的人,让权力一半归自己和自己的人,另一半依旧落在她手里。 但殷灵毓直接当了甩手掌柜,仿佛真的就只是纯粹的来献给他一些有用的东西,给完转身就走了,说是要回去继续研究其他的民家之物去。 拿着造纸的详细流程,刘彻没动,放到一边用竹简压住。 其实他并不惧怕新生的势力,或者说,恰恰相反,他就需要这样的势力来打压世家,尤其是殷灵毓这样,态度上就与世家隐隐对立的新生势力。 也不是很隐,一次两次都是冲世家去的,还挺明显的。 正合他意。 不过殷灵毓的态度也很明显,结党营私政治斗争,她不干。 一个能接连拿出琉璃,造纸术的人,却对权力毫无兴趣。 长期浸淫权力斗争的刘彻想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但同样被这种纯粹而坦荡的给予冲击。 如果这是她与民家的,更高明的政治手段,那他也暂时认栽一次。 “告诉那几个厨子,学成了就该回来了,朕都快没饭吃了。” 下人应声而去。 下令撤回来那几个人之后,刘彻在琉璃工坊旁边又划了一块地盘,建立造纸工坊。 混邪王也终于姗姗到来。 他手下如同历史上一般,还是有不愿投降大汉之人,混邪王也没客气,直接撵走,剩下的四万多人,配合着大汉这边的接手,分批次编入了汉军。 西北边防压力骤轻,刘彻已经在考虑,要减少陇西,北地,上郡戍守之兵的一半,也好减轻大汉百姓的傜役负担。 河西地区也终为大汉所控,匈奴悲歌连连:“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混邪王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直到处看,跟那个村里人进城似的。 可这长安城实在太过惊人。 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平原上,城门处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混邪王骑在马上,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他身后的妻儿也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是长安?” 混邪王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负责接待的官员赵禹微微一笑:“正是,长安城周长六十余里,有十二座城门,常住人口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混邪王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他整个部落最鼎盛时期,加上归附的那些小部落,人口也不过十万余人。 而这仅仅是一座城池的人口! 赵禹耸耸肩。 其实长安城内的常住人口大概只有三十万人左右,包括皇室,官僚,军队,商贾,工匠以及普通居民。 但长安还有陵邑和城外郊区啊!再加上最近的琉璃,多少商队都往长安跑?人自然更多了起来,听说卖小食的这些日子生意可是好得很。 进入城门后,混邪王更是目不暇接。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衣着光鲜,神态从容,与草原上饱经风霜的面容截然不同。 “天使,那是什么?” 赵禹倒也解释过自己不是汉使,奈何混邪王搞不明白,他也只能先随他去了,转过头一看,不过是个卖雅梨的摊位,于是解释道:“梨,吃的水果,侯爷想尝的话,可以叫人去买几个。” 草原上确实没见过,混邪王点点头,自有人过去买,淡黄色的梨表面遍布细小的褐色小点,混邪王也不在乎什么礼仪,于是捡起一个拿袖子擦了擦,一口咬了下去。 梨肉甜津津的,细腻多汁,入口即化,混邪王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他的阏氏则是已经有样学样,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不少小荷包,小木梳,木簪子,看什么都喜欢。 赵禹当然也很自得,但也不好叫他们在路上耽搁太久,于是招呼道:“侯爷,这些地方您以后也能常来赏玩,当务之急,是先去官署安顿下来,好等待陛下的召见。” 混邪王一听言之有理,带着家人孩子和几个下人跟在赵禹身旁接着往前走,几个孩子频频回顾,眼里满是好奇的神色。 赵禹引混邪王一家到官署用餐,下人端上的菜肴精致得让混邪王不知道下筷,翠绿的蔬菜热气腾腾炒成一盘,炖菜酱菜琳琅满目,肉汤里翻滚着炖的酥烂,肥瘦相间的肉块,还有那白如雪,软如棉的食物,赵禹说是“豆腐”,用豆子制成。 这比在草原上的宴席菜色都更丰富! 中原果然是财大气粗,混邪王笨拙的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豆腐,那雪白的方块在筷尖微微颤动。 他迟疑地送入口中,瞬间,豆香混合着汤汁的鲜美在舌尖炸开,软嫩的口感让他瞪大了眼睛,连忙又尝了口炒青菜,翠绿的菜叶裹着油光,没了生涩的苦味,清脆甘甜。 与草原上干硬的肉干,还有腻味的肉汤截然不同,案几上的漆器也纹饰精美,那光滑表面甚至映着人影。 小儿子则是被香气诱惑着,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炖肉,一边喊着烫,一边呲牙咧嘴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块在齿间化开,肉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 混邪王的阏氏连忙拉过小儿子的手给他又吹又擦,而混小子却只知道嚷嚷着要吃,阏氏只能拿起勺子喂他。 混邪王沉默片刻,叫住想要告辞离开的赵禹,磕磕绊绊的连张口带比划。 “那个,天使,请给我们,汉人衣裳。” 赵禹有些惊讶,随即一口答应下来:“好的,侯爷,您在此等候便可,我去叫人为您和您的家人预备衣裳。” 第二十二章 刺杀 如果说原本混邪王的归顺里还带着些平等交换的意味,现在就从完全的依附,又到了心甘情愿的依附和融入到大汉的地步。 刘彻听闻后还挺好奇的。 “为什么给他们吃顿好的,就这么老实了?草原上东西就那么难吃?” 给混邪王安排了个进修过的御厨是殷灵毓的主意,刘彻只觉得有展示肌肉的意思,也就顺口同意了,却没想到效果好的超出他的预料。 “人离不开衣食住行,人也都想过更好的生活。” “而在国家层面上,能在衣食住行上碾压自己的国家,到了云泥之别的境地的,往往会让这个国家的人感到真正的敬畏和向往。” 殷灵毓被叫过来旁听接下来对草原的部署,因为都是自家人,谈完事情后,刘彻就把卫子夫也叫了过来,准备一起用膳。 听了刘彻的疑问,殷灵毓便解释清楚。 刘彻饶有兴致:“照你这么说,仗都不用打了?” “那倒也不是,国家再强大,也总会有些蠢人不知天高地厚,认不清大小王的。” “那你们民家会怎么看待这些事?”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刘彻咂摸了一下,握拳一砸另一只手的手掌心,朗声大笑。 “好!对朕胃口!朕能不能见见你师门之人?” “见不到。”殷灵毓实话实说。 刘彻让殷灵毓噎的不轻,却也看得出是真话,愤愤的敲了下殷灵毓的小脑袋。 “你总跑不掉吧?朕找你还找不着了?” 殷灵毓捂住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点控诉,一旁的卫子夫忍不住露出一点谴责的眼神,顺手用帕子给殷灵毓揉了揉。 陛下真是的,没轻没重的。 刘彻厚着脸皮别开视线,绝不承认自己手欠。 因为混邪王的依附,伊稚斜单于失去了不少势力不说,大汉反过来还变得更强盛了,伊稚斜单于的名声和威望也大减。 伊稚斜单于气的要发疯,可却必须忍气吞声,暂避汉朝锋芒,不敢在这个秋天在风口浪尖上再兴兵犯境。 但任谁都明白,匈奴还是会积蓄力量,然后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大汉身侧,随时准备露出獠牙。 刘彻的想法依旧如同历史上那般,打算休养个一年半载,再挑个好时候主动出击,寻找匈奴主力,将之歼灭,直到伊稚斜单于对大汉俯首称臣。 殷灵毓一听,打算加紧锻炼,或者干脆回去找阿尔斯楞帮忙。 匈奴左贤王都打了,看看能一锅端就最好了。 不过这就并没有和刘彻等人说了,她现在说要去打仗,他们估计也不会同意。 刘据也被叫了来,一家子人带着一个殷灵毓聚了一餐。 元狩二年秋。 纸于长安问世,而天下哗然。 最先用上的自然是刘彻和他手下的大臣们,朝堂之上,大臣们兴奋不已。 纸张轻便易书写保存,大大提高了政务处理效率,而且皇家的售价并不算贵,完全能够负担得起。 刘彻虽然对薄利多销中损失的金银感到惋惜,但也明白书籍若能普及开来,政治意义远大于那三瓜两枣的,定价自然是十分合理。 纸的出现,让世家既欢喜,又不安。 尤其是打探到这两样东西,都出自于民家,出自于殷灵毓手里。 他们开始恐慌了。 他们曾经所面对的局势,斗争,无一不是围绕着政治,经济,军事,但总的来说,都是在朝堂上,在谋划里,何曾见过这种剑走偏锋又一力破万法的玩法? 这不玩赖儿么! “这般贱价,明年田间竖子都能抱着论语放羊了!” 有人发狠道:“要不,干脆重金搜罗民间典籍,凡市面所有,尽数购回。” “蠢货。”一人嗤笑:“不说宫中藏书众多,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你忘了?他就是没有那么多典籍,来管咱们要,你敢不给吗?” 那人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知识传播从来是权力博弈的核心战场,从秦焚书,一路到清文字狱。 而世家大族已经从纸张的便利中嗅到了背后的危机。 殷灵毓遇到了刺杀,但很不巧,刺客“不小心”“自己撞到了迷药”。 卫青和霍去病闻讯而来,霍去病一马当先冲进院中,眼中满是焦急。 “灵毓!你没事吧?!” 霍去病目光迅速扫过院中,确认殷灵毓安然无恙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上前两步,仔细打量她是否受伤。 但看着口吐白沫,胡言乱语的几位死士打扮的私兵,再看看旁边的小布包,霍去病陷入沉思。 好……好眼熟! 被糊了一脸致幻加昏迷药粉的几名死士倒在地上横七竖八,殷灵毓正捏着其中一位的下巴,检查后槽牙里有没有毒囊一类的东西。 “灵毓,可有受伤?” 卫青紧随其后,关切的大步走近,见殷灵毓正蹲在地上检查刺客,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这些事交给我们处理,你先去休息。” 殷灵毓抬头,见二人神色紧绷,不由莞尔:“我没事,他们还没近身就被药倒了。” 顺便还捡起小布包,拎在手里晃了晃,狡黠一笑:“霍兄,如何?眼熟吗?” 霍去病嘴角抽了抽,拒绝回答。 幸好他当初没试! 带着点后怕和庆幸,霍去病转身一脚踢在一个昏迷的刺客身上,抱臂冷哼:“敢动灵毓,活腻了!” 灵毓可是陛下看重的人,会那么多的好东西,多重要啊! 再说,他和舅舅,还有手下们,也得盼着殷灵毓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呢!所以殷灵毓一个人等于很多条命! 谁这么大胆子敢刺杀她?! 卫青见殷灵毓神色如常,没有受到了惊吓的样子,稍稍放心,但仍严肃道:“此事不可大意,我会禀明陛下,彻查幕后之人。” 随后又转身对随行的亲卫下令:“把人带回去审,务必问出主使。” 霍去病则盛情相邀。 “灵毓!要不你和我一起回舅舅府上住吧!那里安全!” 第二十三章 触发 “我都可以。”殷灵毓淡定的用布擦了擦从刺客手里薅下来的匕首,对着光辨认了一下:“嗯?还用了毒?看样子应该是乌头。” 霍去病听了心中一紧,赶紧拉着人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保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这乌头汁液涂抹过的刀剑他们也用过,刺中了后几乎是必死无疑的。 被俩人都快提起来好来回确定安全了,殷灵毓只能无奈的转了一圈配合展示:“真的没事,他们都没碰到我。” “那也还是太危险了。”卫青蹙眉道:“还是先回我府上,去病,你多跟着灵毓一些。” 霍去病点头:“好,我会的舅舅。” 两人先被留在了这里,卫青入宫觐见。 刘彻听闻此事也给气的够呛,他还正想着怎么封赏殷灵毓呢,底下人就这么打他的脸? 查!必须查! 不把罪魁祸首拉出来砍了,给殷灵毓也给那些寒门子弟们一个交代,他面子往哪儿搁? 刘彻查,世家也在查。 谁啊!这么莽啊!是不是有病! 动手也就算了还动不明白!脑袋是摆设吗?!想死自己抹脖子好吗?! 他们还不想死啊! 长安城内,风起云涌。 卫青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殷府一看,霍去病跟殷灵毓正在院子里不紧不慢的下棋。 “这个,这里,我觉得可以走这步。” 殷灵毓拈起一颗黑棋落在霍去病指定的位置,棋局的确被险险破开,从白棋的围剿里撕出一条生路来。 “你看,我就说这里……”霍去病还没骄傲完,殷灵毓一颗白棋又将黑子的退路给断了大半,顿时卡壳,拿过一颗黑子,犹豫着要继续下在哪里才好。 “这棋局是有点难破哈……没想到灵毓你棋也下得这么好……” 卫青走过来,多少有点哭笑不得,端起杯子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还玩上了?你也不好奇是谁想要杀你?” 殷灵毓一子落下,抬头看向卫青,语气漫不经心。 “不好奇啊。” “反正,都祸害一遍,无差别伤害回去,绝对没错的。” 卫青一口茶给自己呛的咳嗽起来。 等会儿? 你在说什么? 殷灵毓拿起帕子递过去:“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 卫青接过,擦了擦自己,欲言又止。 的确如此,陛下需要打压世家,殷灵毓的作为,陛下必定喜欢,也必定用的毫不犹豫。 “不委屈吗?” “有什么好委屈的,我一开始就是来从他们手里抢钱的,他们干出什么来我都不意外。” “所以,我敢做,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卫青无言以对。 “你厉害。” “多谢夸奖。”殷灵毓一笑。 她现在就是触发式陷阱,一碰就可以炸,但所炸开的正是刘彻需要的。 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就用足够的价值来证明和取信。 卫青与二人一起用了顿饭便先离开了,只叫霍去病带殷灵毓去卫府上,说是陛下也已同意了。 等卫青离开,殷灵毓想了想:“长安坊市里有胡商卖东西的地方吗?” 霍去病欣然答应:“有啊,西市那边胡商云集,走,我带你去瞧瞧!” 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吸引了大量西域,中亚乃至更远地区的胡商,包括粟特人,波斯人,大宛人等。 他们带来的植物里,可能会有殷灵毓,或者说大汉所需要的东西。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异域风情的商品琳琅满目,胡商们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着,空气中飘散着香料和皮革的混合气味。 黄瓜,核桃,胡椒。 茉莉,乳香,红花。 殷灵毓和霍去病从街头逛到街尾,殷灵毓也没看到有人售卖棉花和棉花种子,找了两个摊位询问,霍去病自告奋勇,连比带划的充当翻译,也没能问到“白叠子”下落。 霍去病奇道:“灵毓,你找那东西干嘛?” “这白叠子对陛下有用。” “那我知道谁家有。”霍去病虽然不太想去,但还是一锤定音,拉着殷灵毓就往外走:“走,咱们去买下来去。” “谁家?” “太史令,司马谈。” 长安西市的喧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殷灵毓跟着霍去病穿过熙攘的人群,朝太史令府邸方向走去。 “司马谈写各地风志,也最爱搜罗奇珍异草,”霍去病边走边解释道:“他府上有个暖房,专门栽培平日搜集来的稀罕物事,我记得从前他就觉得白叠子看着有趣儿,买了几株。” “那可太方便……”殷灵毓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远处街角处,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嘶鸣着冲入人群,马背上空无一人,缰绳拖在地上啪啪作响。 “闪开!快闪开!” 惊马所过之处,摊位翻倒,瓜果滚落一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那惊马前进的方向上,捡拾掉落一地的枣子,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殷灵毓瞳孔骤缩。 黑马转瞬即至,孩童呆立当场,被吓得不会哭也不会动了,孩童的母亲哭叫着想跑过去救下自己的孩子,然而她离得并不近,看着来不及。 霍去病和殷灵毓同时冲了过去。 二十步,十步。 殷灵毓一跃而起,将孩童一扯,抱着连连翻滚了几下,躲开了那匹马重重砸下的马蹄,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 另一边,霍去病已抓住拖地的缰绳。他借力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马背上,惊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引得围观百姓惊呼连连。 “好个畜生!”霍去病双腿紧夹马腹,一手控缰,一手抚上腰间长剑。 后面呼哧带喘的青年终于撵了上来,见此高喊道:“霍将军!手下留情!” 霍去病转而死死拉住缰绳,控制住马匹,伸手抚摸它的颈子安抚,然后转头看了过去:“苏武?这马是你的?” 苏武面带愧色:“是,是家父的,今日本是要出城去跑跑马,给它放风,谁知道方才买糕饼,这马不老实,踩人家木炭上去了!” 第二十四章 分散 而妇人也终于连滚带爬的抱起了自己的孩子,惊魂未定的上下摸着,确定着自己的孩子活生生的在自己怀中,后怕之余就要磕头:“多谢!多谢贵人相救!” 殷灵毓摇摇头,拉起妇人道:“无妨,举手之劳。” 妇人抹着泪水连连道谢,那匹黑马也终于安静下来,同样眼泪连连。 马蹄底下倒是没事,但它是一脚踏进去的,马蹄上面可是腿,是皮毛和肉,被烫掉了一大片,也难怪它跟疯了一样。 闹市不允许纵马,哪怕是马自己横冲直撞,苏武估计也要挨弹劾了,想到这里,苏武垂头丧气接过霍去病递来的缰绳:“多谢霍将军出手相助。” 苏武的父亲苏建曾经跟过卫青打仗,所以苏武和霍去病也算是点头之交,霍去病没在意,挥挥手:“下次小心点儿吧,虽说事出有因,但若是叫人盯上了……” 他没说全,但苏武会意过来,连忙开始掏钱给四周的摊位赔罪,争取把事情的后果降到最低。 霍去病和他道别一声,过来找殷灵毓:“灵毓?你有事没有?” “还好。”殷灵毓抬手揉了揉手臂,抬头笑道:“有点儿拉伤了,但问题不大,没出人命就行。” “那就好,你之前不是给我和舅舅做了什么药酒吗?先回去,我叫人找出来,你涂一点。”霍去病看了殷灵毓一眼。 少女肉眼可见的欣慰,放松,好像她救下的是很重要的人一样。 不久前才游刃有余的要和世家大族争斗,态度随意而平淡,仿佛世家没什么可畏惧的是她。 现在只是为了一个陌不相识的孩子,不顾一切扑出去的也是她。 更久之前,在草原上的时候,一个人,一把小刀,救人救到把自己累倒在地上,吃着饭都能睡着的还是她。 霍去病突然笑了笑。 所以,陛下和舅舅也无法拒绝啊,哪怕灵毓是他从匈奴里带回来的人,但她的本心却站在大汉的百姓身旁。 棉花到底是没买上,还是霍去病顺便就叫苏武把事情办了一趟,不少朝臣对他与舅舅不满,他又不是不知道,能不去就不去,也免得双方都不自在。 夏侯颇在家里急的团团转。 他乃当朝的汝阴侯!他会没事的!对! 可那殷灵毓,陛下的确很看重…… 早知道就不逞英雄,喝多了就吹牛,最后下不来台,狠心派人去刺杀她了! 谁知道那么一个小孩子,派了好几个死士也能杀不死? 一个蠢人将世家害的够呛,胆战心惊的配合着刘彻,巴不得证明自己有多清白。 刘彻拿到调查结果都被气笑了。 “蠢货!” 但再一想到平阳公主,自己的阿姊,刘彻强自压抑着怒火,打算先听听夏侯颇的解释。 毕竟阿姊已经寡居过一次,现在这个夏侯颇虽然没什么本事,至少也是个侯爵,不会太委屈阿姊,如果是被人利用,或者真没脑子,他说不定会留他一命,免得阿姊和他有感情了,再伤心。 但夏侯颇见宫中来人,两股战战,推说更衣,畏罪自尽。 刘彻硬生生被气到没了脾气。 什么东西啊!打乱了一连串儿的事情不说,留下个大烂摊子就一死了之? 把夏侯颇的封国给撤了,平阳公主亦在得知事情经过后入了宫,刘彻接见,无奈道:“阿姊,这可不是朕没给他机会。” “倒也不用给。”平阳公主实话实话:“他平日里我也不怎么看得上。” 刘彻没想到平阳公主如此洒脱,微微一怔后笑道:“阿姊看得通透也好。只是接下来这日子,阿姊可有何打算?” 平阳公主思索片刻道:“我倒也不着急,如今这般倒也自在。” 刘彻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想着,得给平阳公主再找一个好丈夫才行。 ———等一下替换 昏黄的烛火不停摇曳,带来光影的明暗交错。 曹操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虚弱,躯体仿佛老了三十岁一般。 不,不是仿佛,曹操看着自己玄色的袍服袖子,还有沉重的冠冕,苍老的皮肤,陷入了沉默。 也正在这时,一人轻声的回秉:“主公,您赠与荀先生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曹操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那人很识趣的下去了。 胎记,面孔,都对得上,令君也许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似乎年老的自己刚刚送了礼,那么,去看看荀美男子老了,是什么样子吧?曹操在沧桑面孔上掀出轻快的笑意,仿佛还是那个不畏强权,意气风发的少年阿瞒。 荀彧正凝视着取暖的火盆,火苗扭动,窜高,纠缠不休,一旁的案上是空空的盒子,大张着口子显出无声的嘲笑。 “明公想要的是什么?”荀彧半是凄凉半是肯定的问着,然后自顾自的笑答:“一步之遥!哈哈!哈哈哈哈!” “不够…汉室不够,汉室不足以压制和驱使你了……”荀彧收了笑,“可我的信念就在这儿了,孟德兄。” “即便无汉禄可食!” “什么没有汉禄可食?”曹操难耐的揉着额头大踏步走进来,荀彧就那么看着记忆里的那个主公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即便满面风霜,可眼里透着清澈的光芒。 不等荀彧做出反应,曹操就暴躁的狠狠敲了两下脑袋:“我怎么头这么痛啊,令君你的香囊快给我压压。” 比泪意更快的是荀彧下意识的反应,他找了那个备用的药香囊放在曹操手里,曹操往案边一靠,不停的嗅闻浅淡的香气,试图压下这具老迈躯体上的风疾。 熟悉的放荡不羁的小习惯,熟悉的调侃语气,好像几十年前的主公来到了面前的躯体里,言笑晏晏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和记忆。 他不属于这里,属于曾经那个一板一眼,满心期盼的荀令君。 因为熟悉,所以知悉。 荀彧沉默不语,端了杯热茶给曹操,然后坐到一边合上了那个盒子。 原来,不是来和他沟通的。 曹操实在难以忍受了,他晕晕乎乎的撑着桌案站起身:“我实在头疼,令君我们明日再约。” 忍不住放下点心扉:“我总觉得,我明天一醒会变年轻,说不定就不疼了,到时候令君陪我喝酒如何?” 说完抓着香囊笑着走了,徒留荀彧跪坐在原地,看着曹操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荀彧知道,此等神迹怎可永恒,必有兆示。 孟德兄不会回来了,是魏王,大王,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曹丞相。 于是终究是没忍住,一大口血吐出来,污了面前那些曾经的心血。 再也用不到了,荀彧将它们扔进火盆,为自己和孟德兄这些年做了了断。 恍惚里,荀彧看到年轻的自己,被同样年轻的曹操拉着衣袖:“令君!吾与你说,吾梦到了你年老的样子!瞧着便又苦又累!所以…我们今天去放松放松?” 那个自己无奈又无语。 没关系。 即便最后走向了不同的选择和结局,至少,我们曾经并肩而行。 那就,足够了。 第二十五章 卫府 司马迁和苏武则是呆呆的看着殷灵毓,又艰难的移开视线,看向棉花。 “……我有点儿不想卖了……”司马迁下意识的喃喃道。 霍去病到底是被反复冲击过不少次,很快反应过来,不满的敲了敲桌案,声音清越有力:“司马公子。” 司马迁这才意识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脸上火烧火燎的:“抱歉,是在下失言了。” “此物来源,我会对陛下如实相告。”殷灵毓道。 “…多谢殷大夫。”司马迁又尴尬又高兴。 这种东西,若是交由父亲献上去,怎么也是份相当不小的功劳,自家父亲不说封侯拜相,嘉奖总是少不了的,也能给自家再添一些陛下那里的存在感和保障。 可是他家没那个本事认出来这东西的用处,刚全卖出去了! 殷灵毓此刻这一句,那真是面子和实惠都顾及到了,好歹也能给他家混上口汤喝。 殷大夫,好人啊! 苏武在一边伸手把桌子上的棉絮团拿起来,想了想布料之间厚厚塞满这东西,与品相完好的皮毛想来也不相上下,不由得有点手抖,连忙又放下。 这棉花满满当当种上,汉人何须再畏惧冬日严寒? 殷灵毓顺手还把蜂窝煤的方子写了下来,一同交给了刘彻。 汉代的冶铁工艺相当发达,但大多都是用木炭,煤炭此时仍旧被称为石炭,在一些地方,也有人燃烧取暖。 刘彻对这样没什么利润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但一想到如此廉价之物能让更多百姓不至于冻死,还是挑了地方,划了工坊,吩咐了人去负责,转头研究起了棉花,找人现场给他织了一块儿,上手摸了摸。 “不错!好东西!” 柔软舒适,比不上丝绸,但比麻布好,可以往外卖,也可以大汉自己用,再一想还能保暖,刘彻便叫人将棉花种子取走,预备明年开春后在城郊庄子里种植育种,转头就看向殿下那个神色淡然的少女。 “灵毓,可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回陛下,臣欲培养军医,同时,亦想要一些稀罕的草药。” 刘彻挑了挑眉大为好奇。 “比如?” “胡蒜。”殷灵毓道:“所需的数量较大,只得来依仗陛下。” 刘彻笑道:“无妨,你尽管去上林苑中取用便是,只是要说军医,你不是已经在教授那几个人了吗?” 刘彻说的是卫青和霍去病手下的那几个军医,时常会到殷府请教,他们家中最近买羊下水的次数也是直线上升,显然是都拿去做了那什么羊肠线。 “臣想做的是系统的培养一批军医,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异常,将士们所受大多为皮肉之伤,只消叫人掌握缝合和消炎,便能够尽可能挽救他们的生命。” 不需要会把脉开方,会处理外科伤口就可以了,用不着大量的时间和资源培养,但目前的这点人可不够。 刘彻答应了下来,只道会在御林军那边给她找个地方,再多给她拨些宫女宦官跟着她学习。 一个要培养军医,天天心里全是为国为民,一个给宅子也不要,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刘彻感觉自己左手右手抓满了人才,不要太幸福。 一幸福,人就飘,刘彻大刀阔斧,想要改革经济政策,殷灵毓和他商议有关于蜂窝煤的事情,他也听得心不在焉。 “啊,好,也行……不行!给什么钱!” 刘彻一拍桌案。 傜役哪有给钱的?不行!绝对不行! “陛下难道不想赚更多的钱吗?”殷灵毓道。 刘彻肉眼可见的纠结起来。 民间,继冠军侯大胜的消息之后,长安城又流传起各种好吃的饭菜做法,铁锅逐渐在上层贵族之间流行了起来,但他们也至少能吃到各种炖菜蒸菜。 再然后又是那些洁白无瑕的纸,虽然大部分人买不起,也不会闲的无聊去买,但那不包括寒门学子,他们近日来不断的歌功颂德,平民百姓亦有所耳闻。 关于印刷和报纸,现在还是太早了一些,殷灵毓并没有拿出来,但只是纸,也足够好些负担不起竹简和绢帛的学子继续求学了。 只是这眼看着快入冬了,街头巷尾却开始流传起了蜂窝煤球的消息。 起初,百姓们对这蜂窝煤球半信半疑,只当是又一个新奇玩意儿,议论的重点只在挖煤的人工钱丰厚身上。 “听说了吗?朝廷新出的蜂窝煤,据说比木炭耐烧多了,价钱还便宜!”长安西市的地摊上,几个脚夫围坐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黝黑汉子压低声音道。 旁边卖柴的老汉嗤笑一声:“王老三,你莫不是又被那些商贩骗了?石炭那东西烟气大得很,去年东头李二家用了,差点没把全家熏死!” “这回可不一样!”王老三急得直拍大腿,“我表兄在少府当差,亲眼看见宫里用这个。说是加了黄泥,又打了孔,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 “若真这般好用,老汉我这柴火生意怕是做到头喽...”挑着扁担卖柴火的老汉叹道。 王老三怂恿他:“去挖煤啊!一日工钱三十钱,还管吃管住,可比卖柴强多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王老三拍着胸膛:“我可是亲眼看到我表兄把我侄儿给送过去了!他再怎么也不可能害自家亲儿子吧?” “……再看看吧。”老汉舍不得现在卖柴火的收益,但也知道,若是那什么煤真的便宜好用,他这柴可就不好卖了。 这么十几日下来,刘彻黑着眼圈,萎靡不振的从宫里出来,跑到了卫府。 “说好的商税制度呢?怎么不见你递折子?” 那日,殷灵毓给刘彻讲解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经济流动带动社会发展。 刘彻比起朱元璋,可谓是一点就通,绝口不提张汤的那些主意,转而开始拥护阶梯商税。 但从前却没有合适的律法和规定,他自己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合适的主意来,于是就甩手让殷灵毓先给他拿个章程。 第二十六章 敬畏 霍去病今日和卫青去御林军那边了,因为不放心,所以多留了一些人看守,但无人敢阻拦天子。 刘彻就这么高喊着,急匆匆的进了院子,卫子夫和刘据还跟在身后。 迎面一地的纸墨,被风吹卷到脚边, 刘彻脚步一顿。 捡起一张,上面写着的字密密麻麻。 “臣尝闻商贾之利,多寡悬殊,豪强连车数百,小贩负檐而行,若同税之,则富者益富,贫者难振。” “故请依商队车马多寡为差,十乘以下者税什一,十乘至三十乘者税什二,三十乘以上者税什五。” “然若豪商辄分其货,假托数家,以避重税,然边关多扰,匈奴频犯,商旅或聚或散,难有定数。且诸侯私贩盐铁,常伪作小商以避课,而郡县若遣吏核验,所费反逾所征,又边郡多战马,商旅借军需之名,虚报车乘,官吏难辨,更有猾吏与商通谋,隐没实数,反使税入不增,故此法终不可行,但尚有可取之处,录而存之,以备后察。。” 刘彻沉默着,再捡起几张。 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内容还是各种推演与构想。 诸侯列国,外交关系,民生保障,施行难易程度,最终效果好坏,对国家的经济影响,方方面面,被考虑的细致周到。 门没关,应该都是风从屋里吹出来的。 殷愿从屋子里飞出来,落在门口拦住刘彻。 宿主忙于这个商税,都累了好几天了!让宿主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不准打扰! 刘彻同卫子夫坐到庭院的石桌旁,叫刘据和自己一同一张一张的看。 这么大的,能够更改一国的政策的决策权,他给的时候,只觉得反正殷灵毓还算忠心,才学也确实上佳,能放心去用,而且也得再给自己过目。 所以还算放心,放手。 或者说就是因为殷灵毓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配合而坦荡,所以他才不介意她隐瞒的那些事。 更何况,民生造物与国家政策是不一样的,说到底她想做什么都要通过自己,所以刘彻并没有那么多怀疑和担忧。 可是殷灵毓和他以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直白,纯粹,一心为公。 制定政策本身是个很难的事情,因为总要有人得到利益,而制定规则的人很难不偏向自己,还有自己所属的阶层。 可是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却找不到殷灵毓笔下谁才是受益者。 至少绝对不是高门望族,也不是她自己。 殷灵毓其实也是没办法。 她之前是真没去过诸侯与封国林立的时代,发明创造的东西没关系,可政策就需要无数细小的调整,才能确保得到想要的结果和效果。 如果直接上去就是照搬,比算缗告缗也未必能好多少,毕竟这两样政策表面看上去问题其实也不是很大,真正执行起来,才能看得出其中的可怕之处。 不考虑实际情况,再好的政策也不是万能的。 于是殷灵毓就开始了各种尝试和推演,索性她现在也不用上朝,窝在卫青给她留的屋子里就是写写算算,加班加点。 结果,到底还是没赶上刘彻的心急。 被饿醒的殷灵毓爬起来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百无聊赖的刘彻正一边催着刘据赶紧分析殷灵毓写的东西,一边用肉条逗着殷愿,一边嘴里还和卫子夫闲谈。 两人感情早就趋于平淡,但还尚算良好,颇有两分相敬如宾的味道。 “陛下来了?”殷灵毓从屋子里走出来,又饿又没睡醒,自以为与平常一样淡定平静,实则是在嘟嘟哝哝:“臣失仪了。” 刘彻看了好笑,抽出卫子夫的帕子扔给她:“把脸擦擦,精神精神。” 又扬声道:“来人!去做点儿饭菜来!” 下人早就预备好了,应声而去,殷灵毓给三人行了礼,就坐在了最后一个石墩子上,头还在一点一点。 “宿主,宿主,我给你当枕头,你再爬会儿。”殷愿挪过去。 “不用了阿愿,汉武帝好歹还在呢,那也太嚣张了。”殷灵毓以袖掩面,使劲儿揉了揉脸,下人也正将一碗鸡丝面配着小菜端了上来。 殷愿歪头:“好吧。” 然后猛一转脑袋,把刘彻随手放下的肉条抓起来就落到了树上。 哼!还不是被我拿到了! “你这小雕可真是成精了。”刘彻吐槽了一句,给自己也看馋了,叫下人又端了三碗面上来。 吃过了饭,殷灵毓也终于清醒了过来:“陛下是来取商税制度的?臣还需要几天。” “现在不是了。”刘彻道。 殷灵毓看了眼整整齐齐放在他手边的那些稿子。 “陛下都看过了?还未完善,所以未曾上奏陛下。” “殷灵毓。” 刘彻站起身,高大的男人蓄着短须,平时爱笑,但沉下面色时目如寒星,气势迫人。 “朕很好奇一个问题。” 殷灵毓同样起身,拱手长揖。 “陛下请问。” 刘彻比她高太多了,他微微俯下身,仔细打量她。 “你不敬畏鬼神,不敬畏天地,甚至朕觉得你也不敬畏朕。” “那你在敬畏谁?” 殷灵毓缓缓直起身,目光沉静地迎上刘彻的视线。 “陛下问臣敬畏谁……”她顿了顿,声音不卑不亢:“臣敬畏的,是‘人’。” 刘彻挑眉:“人?” “是。”殷灵毓点头:“臣敬畏那些在寒冬里仍挣扎求生的黔首,敬畏那些在战场上以血肉筑长城的将士,敬畏那些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愿为民请命的官吏。” “臣不惧鬼神,是因鬼神未曾救过饥饿的孩童,臣不畏天地,是因天地未曾怜悯过挣扎求生的百姓。” 少女抬眸,目光灼灼,眉眼清冷,犹带倦色,眼底却像有一场焚天的大火。 “臣敬畏人,敬畏人之性命单薄如沧海一粟,人不论在所谓的鬼神还是天灾面前看起来都太脆弱了。” “可那些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些愿意为他人牺牲的,同样是人。” “至于敬畏陛下与否。”殷灵毓轻笑一声:“若臣因畏惧而噤声,因谄媚而曲意,那才是对陛下,对大汉,对天下苍生最大的不敬。” 第二十七章 仁济 刘彻定定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似赞叹又似警告。 “但愿有朝一日,你不会因此后悔。” 刘彻何许人也? 汉景帝第十子,幼年封胶东王,景帝虽更喜栗姬之子刘荣,可对刘彻也算宠爱。 生母王娡,向来不给刘彻拖后腿,最终被封为皇后,且联手馆陶长公主刘嫖,为刘彻大大的奠定了封为太子的基础。 他说冠军侯天生富贵,可他自己何尝不是? 但作为皇子,物质条件极尽奢华的同时,政治风险也极高。 他的异母兄刘荣被废后遭迫害致死,生母王娡需谨慎经营才能保全其地位,他的地位跃升也更多得益于宫廷权谋,而非单纯的父爱。 被动浸染于宫廷斗争中,再加上七岁封太子,自小经受皇家教育,除了在窦太后处因政治观念的分歧而经受了些挫折,刘彻的人生相对幸福,顺利,没什么民生疾苦的体悟,也习惯了在充斥权谋和斗争的日子里给自己找路走,聪明果决,野心勃勃。 什么都可以权衡价值,可以抉择取舍,可以明码标价,可以……放弃。 但殷灵毓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他这个帝王都觉得刺目。 他见过太多人了,阿谀奉承的,心怀鬼胎的,明哲保身的,可偏偏没见过这样的,像块温凉坚固的玉石,又像柄寒光出鞘的利剑。 明明掌握着足以搅动风云的能力,却敬畏那些平凡而微小的黔首。 这般性情,若是生在乱世,怕是早死了千百回。 他没办法理解她。 但这不妨碍他喜欢这样的人。 刘彻没有停留太久,而一道圣旨自长安城发出。 白狼部族长义父阿尔斯楞,获封仁济侯。 得知这个消息时,卫青与霍去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 “果然。”霍去病轻叹一声:“灵毓看来又为陛下解决了一桩难题。” 卫青目光温和,想起那个这几天总是伏案疾书的少女:“这是她与她的阿布应得的。” 霍去病点点头,并无不平。 倒是有其余在背后酸涩嫉妒之人,认为一介匈奴降将不配封侯,却不敢指责殷灵毓本人,毕竟他们现在也得用着人家造出来的纸,最终等商税也抬上来后,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被陛下使唤的团团转,回家还得想办法捞家财,减少损失。 但恰恰陛下吩咐和使唤的事情就是从他们身上刮出那一笔损失! 太残忍了! 想反抗的人也不是没有,结果刘彻以雷霆之势将其抄家流放,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继续不配合。 元狩二年冬,商税制度确立,而蜂窝煤倾销一时,风靡长安。 卖柴的老汉第一时间去买了。 蜂窝煤看着比石炭要少了些光泽,乌漆麻黑的,说不上美丑,一条一条的孔洞就圆圆的煤饼中间。 老汉将之放入了炭盆里,蜂窝煤在炭盆里静静躺着,起初只是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没有石炭那呛人的浓烟,也没有烧柴时那股子松脂味,随着时间的流逝,蜂窝煤中央渐渐透出橘红的光,越烧越旺,越来越暖和,却不见多少损耗。 “……还是挖煤去算了。”老汉看了眼院子一角的柴火,叹了口气。 蜂窝煤没有什么烟,没有什么异味,能比柴火烧得更久,能烧的又旺又方便,再加上价格低廉,只是限制每个人买的数量,一时之间人人出手抢购,确保自己能过上一个暖和的冬天。 其余各地也有设立在煤矿附近的官营工坊,刘彻现在就等着看哪个地方豪强,敢不遵守限购的规则,冒出来强抢,他好杀鸡儆猴。 可惜的是只有研究配方的,不过这蜂窝煤并不赚钱,刘彻又是经历过要如何保证琉璃方子的人,措施完善,叫那些人望而兴叹。 李广终于还是彻底无法忍受下去了,赶在海上结冰之前出了海。 冬日雪纷纷,殷愿也不天天出去飞了,而是窝在屋子里猫冬。 “宿主,想喝蜜水,要热的。” “好,”殷灵毓答应道:“给你在炭火边烤一杯放着。” 霍去病在院子外面叫她。 “灵毓!灵毓!你看谁来啦!” 殷灵毓闻声探头看去,高大的汉子穿着毛皮,梳着小辫子,跟在卫青和霍去病身后,提着一只金雕。 “阿布?” 阿尔斯楞立刻答应道:“哎!” 他拎着那只金雕几大步迎上来,单手抱起往外走的殷灵毓抛了抛:“萨仁!” “看!给你带了礼物!” 笼子里的金雕歪着脑袋,不适应的理了理毛。 殷灵毓眉眼弯弯。 “阿布怎么来了?” 阿尔斯楞放下她,道:“阿夏说,过年应该在一起过,一个人会孤单,陛下给封侯,也得谢恩,阿布就来找我们萨仁过年啦!” 说着便把笼子递给殷灵毓:“萨仁不是养了只海东青?阿布又抓到一只!给萨仁凑一对儿养着!” 殷愿气的从屋子飞出来在几人头上反复扑腾。 不准!宿主不准养别的鸟! 不对!不准养别的统! 还是不对!总之不准养! 殷灵毓笑着伸手让殷愿落下。 “阿布,我有阿愿就可以啦,这只可以送给陛下,给阿夏她们多换一些东西。” 阿尔斯楞一拍脑袋:“哦对!萨仁!天神保佑,阿夏找到阿柳了!就是她的女儿!” “哎?”殷灵毓讶异的摸了摸殷愿,霍去病也很是惊讶,拉着卫青和阿尔斯楞往屋子里走:“来,先进来暖和暖和再说。” “哦,好。”阿尔斯楞把那只金雕也提进了屋。 夏沁的女儿柳雅是在归义侯那里找到的,毕竟都投了汉,赵破奴和赵卫疆还记得他们答应过夏沁,要帮她找女儿,就与归义侯通了气。 归义侯听后试探着给他所知道的,那个家里女人叫阿柳的部下去了信。 毕竟阿夏和阿柳在草原上其实都是格格不入的名字,是汉人执拗不肯放弃自己的姓名才会被叫的名字,所以他对于这个阿柳有一点印象。 第二十八章 复出 柳雅和夏沁都执拗的不肯改。 她们在等待彼此之间遥不可及的重逢。 殷灵毓发自内心的为她们感到高兴。 “所以她们就相认了?” “对,因为那个部下前几日带着阿柳到了咱们白狼部落去了,他家媳妇就是叫,柳牙?鸭?哎呀!反正就是阿夏的阿柳!所以他一接了信就来带着阿柳认亲了!” “那太好了!”霍去病迫不及待:“然后呢?她们要回大汉来吗?” “要的,但是阿夏跟着阿柳走了,阿柳的男人在隔壁郡的边军里呢!” “那也不错。”卫青道。 阿尔斯楞带着殷灵毓入宫谢恩,刘彻倒是很欣赏阿尔斯楞,痛快的收下了那只金雕,满满当当给他带了两车的赏赐走。 阿尔斯楞直乐。 “陛下真是大好人!” “阿布少和其他人接触。”殷灵毓叮嘱他。 阿尔斯楞也不在意,摆弄着手里的精巧玻璃杯:“知道啦,反正总觉得他们都磨磨蹭蹭跟我说好多废话,看不上我还不敢和我打架,怪没意思的。” 一边的霍去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卫青咳了声,只道:“他们那些人家里的风俗,莫要见怪。” 炭盆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案几上热气腾腾的铜锅,阿尔斯楞好奇而费力的用筷子戳起锅里翻滚的羊肉片,吐槽道:“这筷子真是难用。” 卫青笑着递过一柄银质小叉:“侯爷不妨用这个。” 阿尔斯楞眼睛一亮,接过银质小叉,熟练地叉起一片羊肉送进嘴里,边嚼边赞:“还是这个好使,这羊肉味道真不错!” 殷灵毓笑着为他又添了些羊肉:“阿布多吃点。”顺手就又给殷愿捞了几片在盘子里晾着。 涮了肉片,再煮面条,吃的浑身上下冒着热气,阿尔斯楞忽然举起银叉指向檐下新挂的桃木牌,好奇问道:“这画得跟鬼脸似的木片是做什么的?” “这是桃符。”卫青正将烫好的椒柏酒注入漆杯,递给殷灵毓,闻言耐心解释着中原风俗:“《风俗通》里说,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木,其枝间有神荼郁垒二神,能驱恶鬼,新年悬挂可辟邪驱灾。” 阿尔斯楞似懂非懂,阻拦卫青:“萨仁还小,不可以喝酒。” 殷灵毓也不想喝又苦又辣的酒,移开视线装鹌鹑,霍去病看得好笑,拿过她面前的酒杯,倒了一点和开朱砂,点在殷灵毓眉心,得意的收回手。 “这样就算灵毓喝过了!” 元日以朱砂点额,可驱瘟避疫,而椒柏酒有辞旧迎新的意思,保佑新的一年健康平安,习俗是年轻人先饮,长者后饮,所以卫青才第一个递给了殷灵毓。 霍去病喝了口酒,也难喝的呲牙。 “舅舅!你是不是忘记放蜂蜜了?” 卫青一愣,往五辛盘里一看,哑然。 “放在葱姜那里,就给忘记了。” 这五辛盘里的葱姜花椒萝卜,还有蒜,就被几人扔到锅子里和当调料给吃了。 年夜饭吃的热热闹闹,吃过之后大家围着炭火守岁,大家互相讲一些地方习俗,八卦趣事,殷灵毓找出棋盘和霍去病下五子棋玩,阿尔斯楞加入了进来,屡战屡败,总不服输。 “再来一个,萨仁,再来一次。” “好。”殷灵毓叹气。 她还是放一下水吧。 过了年之后阿尔斯楞还是回去了,他属于草原,还有他小小的部落,长安对于他来说,再繁华也只是殷灵毓这个义女居住的地方,却不是自己的家。 元狩三年。 殷灵毓再献曲辕犁。 刘彻龙颜大悦。 这曲辕犁可极大提高农耕效率,对大汉百姓益处颇多,刘彻当即下旨,让工匠大量仿制,分发至各郡县。 殷灵毓也因此再次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而城郊庄子上已经开始种棉花,殷灵毓没忘了嘱咐一句要掐尖。 刘彻不解。 殷灵毓解释侧芽解释的艰难。 昏黄的烛火不停摇曳,带来光影的明暗交错。 曹操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虚弱,躯体仿佛老了三十岁一般。 不,不是仿佛,曹操看着自己玄色的袍服袖子,还有沉重的冠冕,苍老的皮肤,陷入了沉默。 也正在这时,一人轻声的回秉:“主公,您赠与荀先生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曹操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那人很识趣的下去了。 胎记,面孔,都对得上,令君也许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似乎年老的自己刚刚送了礼,那么,去看看荀美男子老了,是什么样子吧?曹操在沧桑面孔上掀出轻快的笑意,仿佛还是那个不畏强权,意气风发的少年阿瞒。 荀彧正凝视着取暖的火盆,火苗扭动,窜高,纠缠不休,一旁的案上是空空的盒子,大张着口子显出无声的嘲笑。 “明公想要的是什么?”荀彧半是凄凉半是肯定的问着,然后自顾自的笑答:“一步之遥!哈哈!哈哈哈哈!” “不够…汉室不够,汉室不足以压制和驱使你了……”荀彧收了笑,“可我的信念就在这儿了,孟德兄。” “即便无汉禄可食!” “什么没有汉禄可食?”曹操难耐的揉着额头大踏步走进来,荀彧就那么看着记忆里的那个主公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即便满面风霜,可眼里透着清澈的光芒。 不等荀彧做出反应,曹操就暴躁的狠狠敲了两下脑袋:“我怎么头这么痛啊,令君你的香囊快给我压压。” 比泪意更快的是荀彧下意识的反应,他找了那个备用的药香囊放在曹操手里,曹操往案边一靠,不停的嗅闻浅淡的香气,试图压下这具老迈躯体上的风疾。 熟悉的放荡不羁的小习惯,熟悉的调侃语气,好像几十年前的主公来到了面前的躯体里,言笑晏晏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和记忆。 他不属于这里,属于曾经那个一板一眼,满心期盼的荀令君。 因为熟悉,所以知悉。 荀彧沉默不语,端了杯热茶给曹操,然后坐到一边合上了那个盒子。 原来,不是来和他沟通的。 曹操实在难以忍受了,他晕晕乎乎的撑着桌案站起身:“我实在头疼,令君我们明日再约。” 忍不住放下点心扉:“我总觉得,我明天一醒会变年轻,说不定就不疼了,到时候令君陪我喝酒如何?” 说完抓着香囊笑着走了,徒留荀彧跪坐在原地,看着曹操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荀彧知道,此等神迹怎可永恒,必有兆示。 孟德兄不会回来了,是魏王,大王,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曹丞相。 于是终究是没忍住,一大口血吐出来,污了面前那些曾经的心血。 再也用不到了,荀彧将它们扔进火盆,为自己和孟德兄这些年做了了断。 恍惚里,荀彧看到年轻的自己,被同样年轻的曹操拉着衣袖:“令君!吾与你说,吾梦到了你年老的样子!瞧着便又苦又累!所以…我们今天去放松放松?” 那个自己无奈又无语。 没关系。 即便最后走向了不同的选择和结局,至少,我们曾经并肩而行。 那就,足够了。 第二十九章 分羹 司马迁四处游学,刘彻也有所耳闻,召他入宫问询他是否了解南方地区的地域情况。 刘彻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他比较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刘彻打算直接给他配一队人手,补成使节团,直接出使占城。 司马迁目瞪口呆。 陛下您想什么呢?我走访民间也不去南蛮之地,更不出大汉好吗?! “ 陛下,您说的‘占城’……是日南郡外的那个‘裸国’吗?” 刘彻自然的点点头:“那占城就是占婆,是那边,朕欲使爱卿出使当地,带回稻种,爱卿意下如何?” 司马迁纠结一瞬,还是叹口气,整理完语言,恭谨俯身拱手。 “陛下垂询,臣愧不敢当,然臣虽游历四方,然所涉多为中原史迹,旧闻轶事,于南方瘴疠之地,化外之邦,实少涉猎。” “臣与臣父蒙陛下恩典,职在史笔,非外交之才,出使远邦,需通夷言,晓利害,臣一介书生,恐难当大任,昔博望侯凿空西域,以其胆略过人,臣斗胆,陛下若欲遣使南疆,或当选习水土,知兵略者,方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挥挥手:“别的少说,就说你的看法。” 司马迁虽然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出使一事,但也不想浪费得之不易的天子青眼,努力的表现出自己很有用的地方。 “南土湿热,陛下若欲探南疆虚实,可诏问岭南太守,彼辈久居其地,必能详陈利害,且臣以为,欲经略南疆,当先考其史籍风俗。臣请于石室金匮中搜罗百越旧档,并访岭南商旅,辑录成册,供陛下参详。待根基既明,再遣使节,可事半功倍。” “……去吧。”刘彻扶住额头。 什么人啊这!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变通!他这着急要东西呢,一点儿都不灵活! 但好使还是好使的,也是博闻强记,思路清晰之人,也还可以。 就是不是他想要的人才,但也还算人才。 司马迁自然也听得出刘彻对他的话不太热衷,喜忧掺半,行礼告退,刘彻摇了摇头,转头叫来了大行令,也就是负责外交的官员,询问出使人选。 那人略一思索,拱手道: “陛下,安国少季曾随南越商队南下,通晓南夷语言,且胆略过人,或可一试。” “安国少季?朕记得他,前些年平定西南夷时,他曾随军献策,是个机敏的。”刘彻想了想,懒得再叫他入长安,一来一回未免太浪费时间,便唤来纸笔,直接写了一封诏书给安国少季。 殷灵毓沉默了片刻。 也……也行? 刘彻也不止写了一张诏书,毕竟他也没忘了新犁,叫人去御花园里直接人力拉了半亩地,兴奋的难以自已的同时,加封殷灵毓为谏大夫,加侍中。 一个同样是清闲虚衔,另一个是可以自由出入禁中,随时面圣的殊荣。 元狩三年,长安城的初春,未央宫外的柳枝刚抽新芽,而整个大汉的官署却已如炸开的油锅一样沸腾了起来。 刘彻的诏令已经在一级级向外传递,命各郡县工官,依新制曲辕犁图样,各郡接到旨意后,旬日内赶制千具,分发百姓春耕。 十天!就十天!十天能干什么啊十天! 陛下这不是要人命吗?! 各郡太守嘬着牙花子,压制着破口大骂的冲动,往下尽可能合理的分派任务。 匠作监内也在赶工,众人早已见识过曲辕犁的威力,感叹纷纷。 “这犁辕弯曲如月,竟能省去耕牛调头之耗?” “尔等细看这处机关,深浅可调,真乃精妙之举!” 少府令丞憋着一口气,看谁都不顺心,大声道:“赶快!铁范准备好了没有?那边的!别刨你那木头了!都偏了好几寸了看不见吗!” 怎么一个小女娃娃就能后来居上!他不服!他要让手下匠人闲暇时也好好琢磨琢磨,这样他也好上陛下面前露脸去! 另一处别院中,十余家世族家主围着院中试耕的曲辕犁沉默不语,犁铧在松软的菜畦里划出笔直的沟壑,亲自上阵拉犁的管家擦着汗禀报道:“比旧犁省力六成有余。” 一位白发苍苍的家主率先打破沉默:“此犁若推广,百姓耕种效率大增,粮食产量必涨。” “是福也是祸。”另一位家主皱着眉头,“粮食多了,百姓日子好过,可咱们的影响力怕是要减弱。”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亦深知,自家的根基在于对资源和人力的掌控,这所谓曲辕犁的普及,会让百姓对他们的依赖降低。 “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参与其中。”其中一人提出建议:“比如和官府合作,参与曲辕犁的制造和分发,从中获利。” “可陛下旨意已下,匠作监和各郡县工官都在行动,我们插得进去手吗?”另一人质疑。 “不如联名上书,以'教化边民'为由,将新犁优先配给世族封邑,届时……” “不可,届时陛下定会以其他的名义拒绝。” 众家主相视一眼,心里也没底儿,这时,又有一人意味深长道:“各位,想想自家坞堡里的耕奴,这对我等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若是曲辕犁普及,耕奴劳作效率提高,产出更多粮食,自家收益也会增加。 “这倒也是,可………” 他们更想要的是如何牟利啊! 然而不管他们是如何的想着要分一杯羹,春耕开始之后,百姓也终于用上了官府所制造,借调的曲辕犁,原先需二牛三人才能耕作的硬地,如今一牛一人竟半日垦完三亩。 “这曲辕犁真是神了,以前累个半死也耕不了几亩地,现在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多亏了陛下和那位能人啊!” “是啊是啊,有了这犁,以后粮食肯定大丰收,咱日子也能越过越好。” “哎?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听说啊,做出这个犁的人,就是从前冠军侯带回来的那个巫女!” “什么什么?你快讲讲……” 元狩三年春,曲辕犁出,刘彻新设农器丞,而天下田垄为之易貌。 第三十章 旧情 安国少季接旨后,琢磨了一下,带着随圣旨前来的几个人,又在本地挑了些人,直奔着南越就先过去了。 安国少季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对南越也算熟悉,坏就坏在,刘彻下旨时,写了“行程尽快”“多取一些”,还有“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陛下,臣懂了!臣一定让您满意! 占婆那边,算不算国都很难说,但南越就在那一处旁边,又有一段也许可以加以利用的旧情……咳咳,总之,他可以先去那处试探一番。 安国少季风风火火就出使去了。 在御林军那边,刘彻给殷灵毓搭起来的军医培训班已经建成了,对此感兴趣的平阳公主刘姃也姗姗前来。 刘姃向来善于交好笼络人才,为刘彻举荐贤才美玉,稳固自身地位的同时,也扩大自身的政治影响力,她之前和刘彻说看不上夏侯颇,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而殷灵毓,她也早有耳闻,只是从前殷灵毓刚被霍去病带回来时,她顾及着许多,便没有召见过,再后来,单看陛下那个态度,这殷灵毓就是不能随便试探拉拢的了。 借着给这军医署赐些药材布匹的借口,刘姃亦亲自前来,打算见上殷灵毓一面。 年岁正盛的女子,身着华美的衣裙,容貌又姣好,从容大气,身后还跟着数名侍女和内侍,在一众宫人和零星一些医者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殷灵毓见平阳公主来了军医署,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依礼拱手道:“臣殷灵毓,拜见平阳公主殿下。” 刘姃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殷灵毓起身:“殷大夫不必多礼,本宫听闻陛下在此设立军医培训班,特来看看,也带了些药材和布匹,算是尽一份心意。” 殷灵毓垂眸道:“殿下厚赐,臣代诸位学子谢过殿下。” 刘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员,最后落在殷灵毓身上,隐含了些微探究,随后转瞬即逝,温和道:“殷大夫年纪轻轻,却能为国效力,实在令人钦佩,这军医署的课程,不知本宫可否一观?” 倒也不是她无中生事,从前听闻直接把人用针线缝上,刘姃就已经好奇过了,还叫人带来过一些被缝合过之后的士兵,只可惜那个时候伤基本都好了个大概,他们的身上也只留下了一条疤痕,所谓的缝合却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自无不可。”殷灵毓伸手为刘姃引路:“殿下请。” 刘姃听课听的没什么兴趣,倒是很好奇为何只有羊肠线能融合进皮肉里,只可惜殷灵毓目前在讲述消毒和清创,她便按捺了性子,等到结束,才出言想要看看那羊肠线。 殷灵毓手上没有,但军医署里准备了一些,等着给这些人学会之后练手,殷灵毓拿出一卷,刘姃饶有兴致的挑起来在手上细看。 “殷大夫,此物瞧着与寻常丝线无异,为何独独它能融于人之肌理?” “回殿下,羊肠乃血肉之物,与人身相合,若用丝麻,则如异物入体,反生脓溃。” “这般说来,若用牛肠,可也使得?” “是,只是羊肠最是柔韧易制,且不易腐坏,牛肠过厚,不如羊肠合宜。” 刘姃连她来试探殷灵毓能否与自己结盟的本来目的都忘了,捏着羊肠线,若有所思。 她对医术可没有什么兴趣,她对青史留名,对政治地位才有兴趣。 有什么比开宗立派,独一无二更能确保自身地位的呢? 可她虽然听得明白殷灵毓的话,却不知道自己能在什么方向,找出自己可以掌控,不至于被怀疑,猜忌,又不可替代,拥有足够的份量的东西。 刘姃沉吟良久,放下羊肠线,看向殷灵毓,目光坚定。 “殷大夫,民家还收子弟么?” 殷灵毓想想自己的“民家”思想理念,沉默了。 这个……真的不行。 只是刘姃的意思,殷灵毓也能意会一二,于是便避轻就重的轻笑道:“殿下,有桩生意,您愿与臣做吗?” 刘姃听出殷灵毓是在转移话题,但不以为忤,她本来也没想着说能触碰到所有秘密,但她只要能掌控一部分利益,能够从其身上借势,也就足够了。 因此,刘姃笑盈盈道:“殷大夫盛情,本宫却之不恭。” 刘姃前去军医署的事情,刘彻自然很快知晓,并得知了自家阿姊的动向。 “嗯?阿姊去收购了许多柘?是柘浆对治病有什么用处吗?” 刘彻琢磨了一下,便暂且放在了一边,平阳公主做事向来很有分寸,殷灵毓也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他估计,等东西做出来了,他就能直接见到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刘姃在府上折腾了两天,看着最终得到的浅黄色粗砂糖,拈起一块放进了自己口中。 入口即化,清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柘浆清香,细腻的口感仿佛丝绸在舌尖上滑过。 刘姃眼睛一亮。 汉代的甜味来源基本就是蜂蜜和柘浆,还有各种水果,如此纯净可口的甜味,刘姃亦很难吃到。 这柘似乎多生南越? 很好,反正陛下也有经略南方的意图,她到时一定要在那边置地,然后全部种上这柘,生产制造这种叫做“糖”的调味品。 只是其中一样,就已经如此惊艳了,刘姃不由得把目光移向那几罐特殊处理过的豆子。 还不到时间,但刘姃已经开始对此感到期待。 殷灵毓将方子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这些东西大多都是调味品,虽然传播广泛,利润可观,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离不开,但它们的制作方法却并不复杂,只要掌握了关键,就能大量生产。 刘姃当场允诺愿与殷灵毓四六分成,她不缺钱,她所需要的就是这类东西,是润物细无声而又重要的存在感和地位,而她本身手下的生意经营的也算有声有色,刘姃自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让大汉上下都赞叹平阳公主府售卖的调味品,也记住她这个人。 殷灵毓只道要刘姃缴足商税,刘姃欣然同意。 第三十一章 对练 只是唯有晒盐提纯,刘姃没有去试验。 殷灵毓给的调料里包含晒盐,虽然糖也是战略物资,但盐对于大汉来说更加重要。 她给刘姃,刘姃其实留不下。 但可以作为她彻底而正面的迈入政治场的敲门砖。 刘姃也明白,殷灵毓给她这份方子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一个商税,反正也符合刘彻的心意,表明自己的态度,刘姃自然是答应,对殷灵毓也是越看越喜欢,回去后就开始从糖和酱油实验。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糖的味道足够惊艳,发酵充足的酱油咸鲜适口,刘姃将其一并带给刘彻尝鲜。 刘彻还在烦恼人才不够用的问题,明明殷灵毓递交上来的青肥步骤清晰明了,可想要用下去,就得各郡县一点点往下安排,教授百姓,如此才能推广使用,麻烦的紧。 已经不止一个地方和他委婉提出过折腾不动了,刘彻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再说了,他也没感觉自己多折腾这些臣子啊?怎么就不行了? 调味品刘彻没那么在意,往嘴里扔了两块糖,看着晒盐,整个人都不好了。 刘彻突如其来的发现,自己实在是太缺人了,有了殷灵毓这样源源不断的惊喜礼物后,这每年那点子举孝廉,够谁使啊? 特别是这里面的很多东西,绝对不能交到世家手中,刘彻能够动用的势力就大大减少了。 想到这里,再一想为什么是从刘姃的手上递给自己,刘彻叹口气。 难道阿姊这样的美人更得灵毓的喜欢?灵毓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不能吧!她才多大啊? “阿姊,此事干系重大,旁人来做,朕不放心,暂且交由你来进行。” 刘姃的笑容肆意又畅快:“是,陛下。” 汉代独尊儒术后,女性被明确排除在正式政治权力体系之外,刘姃虽贵为皇室成员,但她的政治参与只能通过支持刘彻,卫青等人来实现。 汉代对后妃公主干政本就极为敏感,汉代贵族女性常见的间接参政途径就如刘姃所做的一般,培养,举荐人才,为皇帝提供物资,政治态度,舆论支持。 但如果可以踏入官场,刘姃更想站到朝堂上去,她和刘彻一同长大,接受的教育所差不多,但她却早早订婚,成为一枚筹码,刘彻却成为了执棋之人。 一举一动都足够将她经营的生活再次掀翻。 她不是嫉恨,只是惘然,不服气。 所以她去见了那个丝毫不受束缚,以无可阻挡之势踏入了朝堂的少女,她赌她们会成为同盟,至少她能够得到一些助力。 刘姃赌赢了。 卫府。 刘姃来的有些早,她是来答谢殷灵毓的,她们的关系开始时,是殷灵毓主动向她示好,刘彻对此也知情,且并不阻拦,因此刘姃并不怕他人猜忌,可以开始光明正大的与殷灵毓往来。 霍去病晨起时是辰时,也就是约莫七点左右,以他和卫青的身份地位,不用时常去上朝,只是需要参加议事。 卫青比霍去病起的早一些,二人先是喝了碗醪糟鸡蛋,随后晨练。 卫青身姿挺拔,一招一式刚劲有力,手中长枪舞动如飞,带起阵阵风声,霍去病则是在耍剑,剑法凌厉,剑虽身走,只见身周银光舞动,簌簌有声。 下人通报了平阳公主到访,卫青和霍去病便停下了晨练的动作,整理了下衣衫,迎了上去。 刘姃见到卫青,笑道:“卫将军,许久不见。” 卫青恭谨的回礼道:“公主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刘姃笑着摇头:“没什么旁事,本宫来找殷大夫说些话罢了。” 卫青这下子有些为难,殷灵毓不爱早起,知道自己不用上朝,更是等他和去病晨练完才会起来一起吃饭。 “这……殿下,臣……” 刘姃见卫青如此,心中大概明了,含笑道:“无妨,本宫倒是觉得两位将军实在身手不凡,今日既来得不巧,不如让本宫开开眼界?” 这话既给了卫青台阶下,又借着观摩武艺的由头化解了等待的尴尬,卫青松了口气,应下后重新执起长枪。 殷灵毓起身后就听见练武场叮叮当当,洗漱完走过去,霍去病正和卫青对练,只见卫青的长枪如龙,枪尖闪烁着寒光,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风声和力量感,枪花时不时绽开,招招精准又锐利。 霍去病的剑则灵动如蛇,在枪影中穿梭自如,寻找着进攻的时机,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变幻莫测。 殷灵毓站在原地观摩,刘姃也目不转睛的看着,时不时露出惊叹之色,突然,卫青一个猛刺,霍去病侧身一闪,同时挥剑削向卫青的手臂,卫青迅速回撤长枪格挡,“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霍去病趁势一个箭步上前,剑如闪电般刺向卫青胸口,卫青不慌不忙,长枪一横,巧妙地挡开这一击,紧接着反手一挑,枪尖直逼霍去病咽喉,霍去病脚尖点地,向后一跃,拉开距离。 殷灵毓忍不住拍手称赞:“好精彩的对练!” 刘姃也笑道:“两位将军武艺高强,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卫青和霍去病收了招式,擦了汗,整理了衣裳,上前重新给刘姃行礼,刘姃挥手请他们起身,转身笑吟吟看向殷灵毓:“殷大夫好睡,倒叫本宫饱了眼福。” 殷灵毓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不爱早起,但叫别人等着也确实不好。 霍去病则是给她开脱道:“灵毓还在长身体呢!多睡一会儿正好。” 刘姃掩唇而笑,殷灵毓估摸着这么早,刘姃应该也还没吃饭,邀请她一同用膳。 药膳是一大碗黄芪羊肉粥,黄芪补气,羊肉温中,黍米安脾胃,生姜散寒,以陶釜慢熬,佐少量盐豉,可补虚劳,专治风餐露宿,卫气受损,是卫青和霍去病吃药膳开始后常吃的一道粥水。 配着麦饼卷苦菜,腌渍梅子,葵菹,好吃又解腻滋补,刘姃不知不觉也多吃了一些。 第三十二章 浮生 “殷大夫教出的厨子,也算是千金难求了。”喝下最后一口粥,刘姃擦了擦嘴角,揶揄道。 殷灵毓还真不知道这种事,看向霍去病,霍去病肯定的点点头。 “就是之前公孙敖送来的那几个,他们不想求到我和舅舅这里来,公孙敖现在又被他们当自己人,就想从他那里要人。” 平阳公主是陛下的人,也是舅舅的支持者,一开始就知道公孙敖的事情,霍去病当然也没遮掩。 殷灵毓点点头,又道:“他现在还是卧底?” “是呢。”霍去病一摊手:“陛下也没叫他回来,他就只能先和那些人继续混在一起了。” “那么高的价格,他明码实价了还是拍卖了?” “拍卖了。” 拍卖的却不是冷冰冰的东西,而是人,殷灵毓只能叹气,她现在看似拿了许多东西出来,实则仍旧任重道远。 但说起拍卖,殷灵毓想起有一阵子不太关注了的琉璃工坊,转头看向刘姃:“殿下可知,如今琉璃生意如何?” 琉璃虽然已经过了热度最高的时间,但毕竟靠着奢侈品的规则和适量,限定,定制等花样玩法,站稳了脚跟,依旧在有钱人手中被捧得活跃,大汉又经历过了几代皇帝的休养生息,有钱之人也不算少,因此依旧能够给刘彻带来不小的利益。 刘姃和殷灵毓谈着这些政事,卫青和霍去病也一起分析,但也都心里有数,未曾越界,一路从琉璃又到了盐,然后再到了纸,期间殷灵毓还叫人煮了红枣蜂蜜水端上来解渴,等几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刘姃干脆留下把午膳也在卫府解决了。 蒸鲂鱼腩腹内填紫苏姜丝,蒸鸡蛋羹上撒着葱花和新制出的酱油,炙鹿脊肉上涂着蜂蜜和香料,饭是菰米饭,还有胡麻糊和茯苓膏,吃饱了往殷灵毓叫人搬出来的躺椅上一靠,看着春日的景色,直晒得人整个身子都酥在了暖融融的风里,根本不想起身。 刘姃半倚在藤编的躺椅上,指尖轻抚过扶手上精巧的竹编纹路,春风裹着花香拂过她的鬓角,她忽然轻笑出声。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卫青心中一紧,霍去病也扭头看过去。 这句话,出自《诗经·小雅·天保》,意思是“百姓的本质需求啊,就是每日的饮食。”。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感叹和暗赞殷灵毓的发明直指民生根本,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也曾引申此句,言及圣王治世,必先足民之饥渴。 可这句话的后两句是“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所有黎民百姓,都沐浴着您的德泽。 刘姃是在试探,殷灵毓是否意识到自己影响力过大? 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会让百姓只知“殷大夫之德”,而非“天子之恩”? 她又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政治野心? 刘彻在权臣外戚之外,对民间声望过高者也极为警惕,刘姃既是在提醒,也是在替刘彻观察殷灵毓的反应。 殷灵毓淡声回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刘姃抬起手遮在眼前,看向天边悠悠的云。 “陛下这次倒是没说错,你的确是个怪人。” 殷灵毓笑了声:“臣就当这是对臣的称赞了。” 殷灵毓这句话出自《尚书·五子之歌》,意思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定。 这就是殷灵毓给出的回答,她的一切举措最终是为了“邦宁”,即国家的稳定,兴盛,在刘姃刘彻看来,就是维护刘彻政权的稳定,而非个人野心。 两人引经据典,看似风雅,实则机锋暗藏,最终达成默契,见殷灵毓应对得当,卫青和霍去病也放下了心。 春日的暖阳透过新发的柳枝,在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廊下的花丛打转。 刘姃也没再开口,懒洋洋地陷在躺椅里,宽大的衣袖垂落在扶手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一只蝴蝶落在刘姃的袖口,她也不驱赶,任那彩翅在锦绣上开合,只叹道:“这椅子,比宫里的凭几舒服多了。” “殿下喜欢,走时拿上图纸就是了。” 刘姃嗯了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蝴蝶扑着翅膀飞走,又落回花间,她慵懒的笑了声,开口道:“说起来,前几日长安城里倒是有件趣事,你们可听说了?” 霍去病喝了两口蜂蜜红枣水,道:“有所耳闻,听说丞相府上的小公子前几日闹着要学西域胡商的‘幻术’,结果差点把自家后院烧了?” 卫青见刘姃语气随意,也稍微放开了一些,摇头失笑:““确有此事,李蔡李大丞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当场下令府中再不许出现任何‘胡人玩意儿’。” 殷灵毓好奇道:“那岂不是连葡萄酒也不准喝了?” 刘姃闻言轻笑出声,指尖点了点躺椅的扶手:"可不是?就连他从前买的那几套琉璃酒具,听说也都锁进库房里了,偏那小李公子也是个混不吝的,这种家事也到处宣扬,听说给李丞相气的在酒楼追着他打。” 霍去病一口蜂蜜水险些喷出来,卫青连忙递过帕子,摇头笑道:“西域又何曾有过什么幻术,李家公子如此痴信,也怪不得李丞相生气,不过要说稀罕东西,西域确实不少,比如会跳舞的胡杨树。” 刘姃“噗嗤”笑出声:“冠军侯莫不是被太阳晒昏头了?哪有什么会跳舞的树?” “怎么没有?”霍去病不服气地比划一下:“阿尔斯楞守岁的时候讲的,说西域人管那叫'风响木',有意思极了,还说我和舅舅要是喜欢,他明年带几株来。” “要说奇物,前年南越进贡的荔枝才叫稀罕,连着树送过来,勉强留下了三五十个果子,陛下尝了不是还叫南越多进贡一些?”刘姃笑道。 茶水添了又添,树下躺椅,清风闲谈,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三十三章 上国 南越。 安国少季的使团大摇大摆,车马仪仗,气派非凡。安国少季更是特意下令,命人将携带的丝绸,琉璃等贵重物品展示出来,引得围观者惊叹连连。 “大人,我等如此张扬,恐怕...” 一位年长的汉朝属官小心翼翼地提醒安国少季。 “恐怕什么?”安国少季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我等肩负重任,你也是知晓的。” 属官想了想他们来之前商定的计划,便也不再阻拦,一路上,大汉使团大张旗鼓,无比张扬,称得上嚣张跋扈的向南越国都前进。 五日后,使团抵达南越国都番禺。 远远望去,番禺城虽不及长安宏伟,却也城郭坚固,市井繁华,颇具规模,城门处,南越朝廷派出了更高规格的迎接队伍,由南越丞相吕嘉亲自出迎,他已年过六旬,虽须发花白,仍旧目光如炬,在南越朝廷中也是德高望重。 “大汉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吕嘉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安国少季慢悠悠地下了马车,随意地回了一礼。 “吕丞相多礼了,本官奉大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南越王,传达天子旨意。” 吕嘉目光深邃地看了安国少季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上已在宫中设宴,恭候使者多时,还请上使随老夫入城。” 安国少季似笑非笑扫他一眼,趾高气昂的带着车马仪驾,进入了番禺城。 番禺城内,街道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虽与中原略有差异,却也整齐体面,安国少季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地穿行于街道中央,引得两旁南越百姓侧目。 南越王赵婴齐在大汉为质十三载,对大汉抗拒,但更敬畏,自己私下还搞了小动作,自然更加心虚,派了丞相出迎,自己仍旧有些不安,坐在正殿里时不时就要喝两口水。 南越王宫虽不及未央宫宏伟,却也金碧辉煌,颇具规模,宫门前,卫兵肃立,礼仪官高声唱喏:“大汉使者到——!” 安国少季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走入王宫大殿,殿内,南越王赵婴齐端坐于王座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大汉使者安国少季,奉天子之命,拜见南越王。”安国少季微微拱手,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轻狂傲慢。 这一礼节明显过于简慢,殿中南越群臣顿时哗然,南越虽为汉朝藩属,但内政自主,王礼等同诸侯。 但也有些亲汉的官员沉默着观望。 吕嘉目光一沉,上前一步,冷声道:“安国使者,南越虽奉大汉为宗主,但王上乃一国之君,按礼,使者当行拜谒之礼,而非如此简慢!” 安国少季却只是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赵婴齐身上,慢悠悠道: “吕丞相此言差矣,南越王当年在长安为质时,可是日日向天子行大礼的,怎么如今回了南越,反倒讲究起来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 赵婴齐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王座扶手。 他在长安为质十余年,深知汉朝的强大,也明白安国少季此行绝非简单的“宣旨”,而是带着试探与威慑而来。 “安国使者!”一位南越武将忍不住怒喝道:“你此言何意?莫非是在羞辱我王?!” 安国少季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 “天子有诏,南越王赵婴齐,速速接旨!”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按照汉制,藩属国王接天子诏书时,需下阶跪拜以示臣服,然而,若赵婴齐此刻跪接,便等同于公开承认南越彻底沦为汉朝附庸,再无独立王权可言。 赵婴齐的额头渗出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吕嘉。 吕嘉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大笑一声,上前拱手道: “使者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席饮宴,待酒酣耳热之时,再宣读天子旨意,岂不更显两国亲善?” 安国少季眯了眯眼: “吕丞相,你这是要阻挠天子诏令?” 吕嘉不卑不亢,淡淡道: “老臣岂敢?只是南越自有礼制,王上接诏,需先焚香沐浴,以示恭敬,使者不妨稍待片刻。” 安国少季冷哼一声,心知吕嘉是在拖延,但若强行逼迫,反倒不能达成目的,于是故作大度地挥袖道: “好,那本使就等上一等!” 顺手把所谓的“诏书”收进了怀里。 叫他便宜行事的诏书怎么就不是诏书了! 反正赵婴齐回国之后,权力仍旧有不少把握在南越国本土权臣的手中,安国少季利用的就是他们的推脱,他现在对于南越的具体局势尚且不清楚,但安国少季有把握把水搅混。 炙象鼻被切成薄片排在蕉叶上,这是吕嘉特意吩咐人去猎杀的林邑象,淋着山姜与椰汁调制的酱汁,烩蛇羹盛在双耳铜鼎中,汤色乳白,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香叶,主食是掺了柊叶汁蒸制的青粳饭,用整张芭蕉叶托着呈上,另有竹筒烧山鸡,排场盛大,十足十的南越风味。 只有酒,是临时更换的酎酒,度数高,味道醇厚,容易醉人。 吕嘉等人就不想让安国少季等人能再宣旨,赵婴齐又因为自己偷偷废了汉人女子所生的太子赵兴,想摆脱汉朝控制而心虚,南越君臣也算是联起手来,频频劝酒,时不时的从汉使口中打探消息。 “南越王,天子听闻岭南物产丰饶,尤以荔枝,龙眼等珍果闻名,特命本使前来,一为,为彰显汉越亲善,嗝,二么,就是采集南越特有之草木,以充实上林苑,供天子赏玩。” 酒过三巡,安国少季面酣耳热,大大咧咧张口就来,而几个清醒的汉使一副微妙的,想阻拦又觉得没必要的尴尬模样。 赵婴齐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但仍带着几分谨慎,微微颔首道:“上使远道而来,南越自当竭力配合,不知使者所需何物?本王即刻命人准备。” 安国少季大着舌头,醉眼迷离,故作随意地挥了挥手:“不,不急,天子素来喜好奇珍异草,多多益善,嗝,本使,本使等得起。” 第三十四章 政变 “当,当然!我大汉!天朝上国!也不叫尔等吃亏!”安国少季摇摇晃晃,拍案而起:“看到本使带来的,的,那些好东西没?嘿嘿……便宜,便宜卖给你们!这白捡的好处,你们!你们就偷着乐去吧!” 吕嘉等人见不像其作态不像作假,骤然松了口气。 原来就是个仗着背后大汉耀武扬威的草包啊! 吕嘉举起酒杯,掩住唇角的讥讽。 呵,原来如此!什么“采集草木”“贸易珍宝”,不过是上朝又想借机敲诈罢了,这安国少季,看似嚣张,实则不过是个狂妄自大的贪利之徒,借着汉朝威势来南越捞好处。 如此鼠辈,倒比真正的精明使臣好对付得多,可笑汉朝竟派这等庸才出使,但这样也好,这样才对南越最有利。 既如此,不妨顺水推舟,他要贸易,便给他些珍奇异宝,他要面子,便让他耀武扬威一番,只要不涉及国本,些许财物,南越还损失得起。 反正,刘彻对各国诸侯的剥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吕嘉不以为奇,还抽出心思来暗中观察赵婴齐神色,见王上似乎松了口气,吕嘉撇撇嘴。 王上终究畏惧汉朝,不过,只要他不因畏惧汉朝而自乱阵脚,南越便仍有回旋余地,待汉使酒醒,再看他如何动作,若他仍执意宣诏,便以“王上身体不适”为由再拖,这安国少季再跋扈,想来也不敢公然撕破脸皮。 至于那贸易,那便虚与委蛇,将人喂饱,早早打发他回去复命就足够了,吕嘉心中冷笑,面上接着举杯敬酒,恭敬有加。 汉朝以为派个跋扈使者就能压服南越?可笑!南越立国百年,岂会因一纸诏书而屈服? 且让你得意一时,南越的江山,终究不是靠汉朝的施舍得来的! 安国少季醉态毕露,言辞轻浮,大汉的属官连连挽尊,最终扶着醉倒在宴席上的安国少季告辞回了驿站。 一回到驿站,确定了四下无人监听,安国少季擦了把脸,骂骂咧咧。 “就这点儿量,他们也不行啊!还没到我十之一二的量呢,对面硬是先倒下仨!我只能憋气把脸给憋红了好开始装!” 属官也一脸的一言难尽。 “他们还真当咱们就是装的那样骄狂自大了,越问越明显,恨不得把咱们的底儿都扒出来,果然还是狼子野心。” “先不说这个。”安国少季笑笑:“先等消息。” “等消息?” 安国少季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等人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南越王后樛氏于当晚便迫不及待的使自己的侍女前来寻安国少季。 南越局面,情报,势力,对大汉众人来说,顿时变得一目了然。 樛氏现在是真的嫌弃赵婴齐,她跟着他跟的就是荣华富贵,结果呢?他居然一回到南越就想把她和儿子扔到一边? 想的美! 就因为我是汉人女子是吧?那你不知道我在大汉那边还有人,有势可借吗? 樛氏提供的信息因为她身居高位,也还算周全,安国少季等使臣在驿站琢磨了两天,赵婴齐又派人私下召见。 眼见南越王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不敢彻底倒向汉朝,又无力压制吕嘉,安国少季笑容渐深,大棒加枣子用的得心应手。 王上您过的这么憋屈,我看的都忍不了啊! 王上您连政事都无法做主,跟在长安有什么区别?就连吃喝玩乐都赶不上大汉的水平!看到那琉璃杯了吗?我都能用一套摔一套! 王上您看这么着,我呢,吃点亏,帮你解决了本地权贵,帮你收拢权力,你呢?作为交换就彻底归附大汉,到时候陛下必定为你封侯加爵,还能大权在握,背后有大汉撑腰,跟我一样肆无忌惮,那多爽啊? 眼看着赵婴齐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挣扎,安国少季接着拱火。 “您在长安为质多年,难道还不了解天子的性情?只要您诚心归顺,不仅王位可保,荣华富贵更胜从前!” “王上乃一国之君,岂能受制于臣下?吕嘉等人顽固不化,不过是仗着南越自立百年的旧势,可如今大汉强盛,南越若执意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婴齐越听越入神,安国少季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蛊惑:“王上若想永绝后患,不如……”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赵婴齐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是让我杀吕相?!” 安国少季微微一笑:“王上明鉴。吕嘉一死,南越朝中再无阻力,您顺势归汉,天子必定龙颜大悦,届时封赏岂会少了您的?” 见赵婴齐仍犹豫不决,安国少季又加了一剂猛药:“王上若不信,不妨回去问问贵国王后,她出身汉地,自然明白大汉的诚意。” 安国少季知道,樛氏是聪明人,必定知道该如何说。 赵婴齐瞳孔一缩, 心中又惊又怒。 他的王后就是汉人,她若是去问,她怎么可能不站在汉朝一边? 这使臣的态度着实叫人不悦! 可大汉真有那个本事啊!赵婴齐在长安呆过,他比吕嘉等人更知道大汉有多强盛! 他其实已无退路了,要么与吕嘉等人一同对抗汉朝,最终难逃覆灭,要么……借汉朝之力,除掉吕嘉,保住自己的富贵! 安国少季见他神色变幻,知道火候已到,便故作诚恳道:“王上,机不可失啊。” 赵婴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容本王再思量几日。” 安国少季心知他已动摇,便不再逼迫,拱手道:“那臣静候王上佳音。” 王后,赵婴齐不打算去问,问也白问。 赵婴齐将自己关在偏殿,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阴晴不定。 吕嘉是南越三代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甚至掌控兵权,他虽为王,但政令多受吕嘉制约,形同傀儡。 可若贸然对吕嘉动手,又可能引发南越内乱,甚至被反噬。 假意归附,暗中观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另一边,安国少季找到队伍里那些好手。 “各位!准备准备!咱们给这南越换换血!” 呵,赵婴齐绝对会想拿他们当枪使的,但安国少季正有此意! 第三十五章 白捡 当枪就当枪!但枪对准谁?那你别管! 要的就是你的名头而已! 安国少季这边的动静,吕嘉亦有所察觉。 “丞相,汉使近日频繁出入驿站王宫,恐有异动。”一名亲信低声禀报。 吕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冷笑一声:“十几个人就想在南越掀起风浪?那安国少季若真敢动手,不过是自寻死路。” “去,派人去王上耳边吹吹风,就说……就说汉使欲杀王自立,然后叫人控制都城城防,尤其加强王宫周边的布防。” 吕嘉在南越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根本不惧宫廷政变。 但他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不是王上,而是他。 吕嘉刚和宗室元老商议过,若赵婴齐彻底倒向汉朝,便改立太子赵建德,就被安国少季盛情相邀。 “丞相阁下钧鉴。” “大汉使臣安国少季,奉天子之命南行,幸得丞相盛情款待,宴饮欢洽,宾主尽欢,实乃快事,然席间匆匆,未尽雅兴,今特于驿馆备薄酒一杯,愿再邀丞相一叙,以续两国之谊。” “另,本使携有一珍奇之物,为七彩琉璃宝象一座,乃长安巧匠以西域秘法烧制,通体流光,七色辉映,置于案前,可镇宅纳祥,显贵非常,此物原为天子内库珍藏,因感南越王与丞相忠敬之心,特允割爱,若丞相有意,可亲临驿馆一观,价金之事,亦可商议。” “时值盛夏,岭南暑热,此琉璃象触手生凉,尤宜赏玩,望丞相拨冗莅临,使团上下,必当扫榻相迎,大汉使臣安国少季谨启。” 这信用词倒是恭敬,可在吕嘉看来,完全就是明明白白两个大字。 给钱! 天子内库珍藏,意思就是此物代表大汉权威,他若不买,会被视为不敬,那群汉使说不定还要散布“南越轻慢天子赏赐”。 所以,完全就是,赶紧给我大汉拿钱! 最多这次这琉璃的确值钱一些罢了,但谁知道大汉会不会要求以政治让步抵偿,或者索要更多贡品。 握着这中原盛行的珍贵的纸,吕嘉起身:“来人,备车驾,带上金玉宝石。” 亲信劝道:“丞相,恐有诈,不如推辞。” 吕嘉摆手:“无妨,驿馆就在城中,他区区十几人,能掀起什么风浪?老夫若不去,反倒显得怯懦。” 驿馆内,安国少季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柄短剑,属官低声道:“吕嘉已到门外。” 安国少季咧嘴一笑:“好,按计划行事。” 吕嘉踏入驿馆正厅,见安国少季正摆弄几件琉璃器,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丞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吕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见厅内只有几名汉朝属官,稍稍放松警惕,淡淡道:“使者邀老夫前来,所谓何事?” 安国少季笑容热络:“丞相请看,这可是长安最新的琉璃,晶莹剔透,价比黄金!若南越有意,我可做主,低价售予贵国。” 吕嘉对安国少季的热情不置可否,眯眼打量着那尊七彩琉璃象,确实巧夺天工,流光溢彩,他也难免心动。 “确是珍品。”吕嘉微微颔首:“不知使者要价几何?” 安国少季搓着手笑道:“丞相慧眼!此物在长安价值三千金,不过为表诚意……” 他仍旧是那副浅薄又轻浮的模样,伸出五根手指:“一千五百金即可。” 厅内南越随从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五百金着实已不是什么小数目,吕嘉却面不改色:“来人,回去取一千六百金来。” 安国少季眼睛发亮,亲自为吕嘉斟酒:“丞相果然爽快!其实还有几件更好的……” 吕嘉端起酒盏,心中冷笑,这贪婪的蠢货果然得寸进尺,不过能用钱财打发,总比闹出政治风波强。 “老夫家资简薄,恐怕无力吃下使者的其他物件儿,不过,老夫愿再赠使者五百金,算作一点心意。” 安国少季故作遗憾:“丞相不再考虑考虑?” 吕嘉摇头:“若无他事,老夫便告辞了。” 安国少季忽然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罢了。” 他话音未落,便将手中那杯子突然一把掷地,“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动手的信号! 刹那间,厅后屏风猛地被踹倒,数名大汉精锐好手持刀冲出,直扑吕嘉! 吕嘉大惊,厉喝一声:“安国少季!你敢?!” 他反应极快,抽身急退,同时拔出腰间佩剑格挡,但汉朝众人早有准备,两人封住退路,另一人横刀劈来,吕嘉终究年迈,几招之下便被逼入死角! “奉天子诏,诛杀逆臣!”安国少季厉喝一声,从袖中抽出一道吕嘉很是眼熟的绢布,喝道:“南越丞相吕嘉,图谋不轨,意图谋反,其罪当诛!” 吕嘉瞪大眼睛,电光火石之间蓦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诏书……这诏书是假的! 然而吕嘉已经来不及再开口。 “噗嗤!” 一柄短剑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吕嘉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们……” 安国少季缓步上前,冷笑道:“吕丞相,对不住了,这可也是你们南越王的意思。” 吕嘉口中溢血,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声道:“你们……无耻……” 安国少季面无表情,反手摸索到他背后,握住剑柄,猛地抽剑! 吕嘉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随他进来的几个侍从亲卫也已经被汉使团斩杀,而驿馆外,吕嘉的其余亲卫听到动静,刚要冲入,却见安国少季手持染血诏书大步走出,厉声喝道: “吕嘉抗旨不尊,意图谋反,已被诛杀!” “天子有令,南越上下若敢反抗,汉军顷刻便至,屠城灭国!” 亲卫们骇然变色,一时不敢妄动。 安国少季冷笑:“还不速去通报赵王?就说———罪人吕嘉已然伏诛!” 南越,该换新天了! 赵婴齐得知消息,一时又忧又喜,却还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白捡到政变的成果,还有大汉的支援,撑腰。 第三十六章 积蓄 然而事实是,安国少季和他的王后樛氏樛宜联手将其软禁于宫中。 樛宜负责借王室名义调动部分宫廷力量,同时以王后身份宣布“王上闻吕相谋逆,气急攻心,忧劳成疾,需静养”,由她“代行王命”。 而安国少季手握“天子诏书”横冲直撞,声援樛宜,威慑南越官员。 南越官员群龙无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心中满是狐疑,却也只能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很可能就是汉使的诡计,意在不费一兵一卒掌控南越。 可谁又敢去戳破这层窗户纸呢?大汉的铁骑威名远扬,那可是让周边诸国闻风丧胆的存在,若是真的去反抗,万一触怒了大汉,那南越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吕嘉在南越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其核心亲信多为南越本土豪族和军中将校,得知吕嘉被杀,自然躁动起来。 但他们的王上“亲自”下诏怒斥吕嘉为逆贼,在吕嘉被杀后,安国少季又立即以“护驾”名义带人进入王宫,声称“余党未清”,替换侍卫为汉使团及樛宜经营起来的那些亲信,将南越王族把握在了手中,大部分官员也是投鼠忌器。 只有以吕嘉侄子吕成,禁军校尉吴猛为首的吕嘉嫡系,主张立即起兵诛杀汉使,甚至想要废黜赵婴齐,拥立太子赵建德,且迅速控制番禺城部分驻军,封锁城门,准备围攻王宫。 安国少季抓紧时间,一边借用樛宜的名义,宣布大赦非核心党羽,同时提拔一批不得志的南越官员填补空缺,分化吕嘉势力,一边派人秘密联络南越水师统帅,曾被吕嘉打压的汉越混血,陈霸,许以高官厚禄,使其率水师倒戈,封锁水上关口,阻止地方驻军回援番禺。 最重要的一点,安国少季早便和大汉边军通过气儿,打好了配合,现在已经到了边境线上了! 樛宜手段尽出,从赵婴齐处拿到了《南越内附诏》,汉军占据大义,兵不血刃进入番禺,而安国少季与樛宜联手,抵抗吕成等人的攻打。 吕成等人叫嚣:“汉使矫诏弑相,挟持王上!南越儿郎,随我杀入宫中,救出王上!” 安国少季这边则毫不示弱,借由纸张的便利,用箭带着漫天的撒诏书。 “吕嘉谋逆,罪证确凿!今余党作乱,凡弃械归顺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以吕成吴猛为首,吕嘉余党率三千精锐甲士包围王宫,高呼“诛汉使,清君侧!”,安国少季早有准备,命人紧闭宫门,调集忠于王室的禁军设伏,双方在宫门前血战,汉使团中的精锐弓手从侧翼射击。 汉使团中本就携带了不少身手矫捷之人,善射者也不在少数,又有樛宜借赵婴齐名义调动的军队,一直顽强的抵抗到了大汉的军队前来支援。 吕成吴猛等人被当场擒杀,部众纷纷溃散。 汉军镇守番禺,安国少季借樛宜之手,下令南越那些地方军队为大汉向更南方去收集稻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自己一点点啃来啃去的去和那些部落打交道,才能收集一些种子? 陛下都说了要多,要快! 南越又有熟人在,这机会不就在这儿明摆着了吗? 这不给陛下拿下南越的借口? 谁想到啊!南越这也不行啊!他还以为自己得先被杀了呢! 刘彻接到南边郡县传回来的书信都惊了。 随后便是龙颜大悦,下诏褒奖:“卿以数十人定南越,虽张仪苏秦不及也!” 同时趁着南越被搅得一团乱,废南越国,设南海,苍梧等九郡,纳入大汉版图,封赵婴齐为南越侯,赐宅长安,实为软禁。 樛宜因“助汉有功”,授南越最边郡太守,安国少季升任典属国,主理南越善后。 刘彻本来未曾打算给樛宜如此高官,还是殷灵毓争取的。 刘彻很疑惑。 “你与她非亲非故,向着她做什么?” “同样是大汉功臣,陛下何故厚此薄彼?” “……纵有能力,妇人执政,终非祖制,向来女子少任外官。” “臣同样是女子。” 刘彻哑口无言,仔细想想,樛宜是汉女,又为南越王后,今以汉官身份治旧越之地,正可昭示天下,凡效忠大汉者,无论男女出身,皆得重用。 于是最终将其封为太守。 樛宜的成功激励了刘姃,刘姃将其余调料的生意安排好,千里迢迢,直接去往海边,亲自跟进晒盐。 元狩三年,南越国灭,而盐场出。 刘彻为刘姃特设“海盐都尉”,品级与郡丞同级,总领沿海晒盐事务,协调各郡盐官,同时授大司农丞。 刘姃最大的优势,在于她是皇室成员,盐铁为国家命脉,刘彻需绝对忠诚之人掌控,而刘姃天然可信,且拥有殷灵毓的偏向和垂青。 而又能拿出膳方又能拿出调料,还能治病救人,参与政事的殷灵毓,则被民间称呼为“璇玑天女”,意为“高洁灵慧”和“通晓天机”。 刘彻早从刘姃处得知过殷灵毓的态度,因此不仅放心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塑造更彻底的“天命在汉”。 私底下却与殷灵毓有过彻底的密谈。 “真的没有仙神吗?”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那你自己呢?殷灵毓。” 殷灵毓沉默片刻。 “不过是将千万人的见识凝于民家一身,方才造就了殷灵毓。” “那你能否告诉朕,大汉国祚几何?” “陛下,若我说'万年',您信吗?若我说'百年',您现在就要杀我吗?” “……你果然不怕死。” “但也会死,人都会死。” “那你觉得什么比长生更值得追逐?” “一场万民共赴的千秋梦。”殷灵毓轻声道:“天下人人饱暖,岁岁安康,人间盛世永恒。” 刘彻沉默良久。 “罢了,你回去吧。” 殷灵毓还未走出殿外,刘彻又叫住了她。 “你觉得能实现吗?” “总有一天。” 第三十七章 成行 少女回眸一笑,神色洒脱又认真,轻声而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总有一天。” 刘彻几乎可以说是目送她离开的。 他的心绪复杂,震撼而怅惘。 自己执着的神仙方术,或许真如她所言,只是虚妄,而那个人间盛世的图景,却有着更磅礴而无可抵挡的吸引力。 刘彻想,他已经有了彻底的选择。 他怎么想,殷灵毓不得而知,她顺便买了几坛最烈的酒回卫府,前几天大蒜素才做好,酒精也得预备出来一些。 霍去病和卫青对她口中这酒精很是好奇,又见她在琉璃坊定制了一大桌瓶瓶罐罐,于是一齐挤在屋子里旁观。 蒸馏出来的酒水又反复在几样玻璃器皿里过了几遍,直到最后酒味已经开始刺鼻,殷灵毓倒出来一个碗底,将其点燃来测试大概的纯度。 碗中火焰熊熊,霍去病两眼发直。 “怪不得你说这酒绝对不能喝……” 都能直接点着了这怎么喝呀!人喝了还能有好? 还有那各种琉璃片组合到一起才能看到的“风邪”,有这酒一抹,那也应该活不了,这样伤口也肯定不会因为那些东西化脓溃烂了! 殷灵毓用湿布盖上去熄灭了火焰,道:“对,不能喝,但可以临时用来助燃,最重要的还是消毒杀菌。” “如果临时起火,千万不要泼水,像这样用湿布盖住,或沙土掩埋………”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着蒸馏,卫青顺手就捞起实验记录本开始往下记。 来看冠军侯那个异母弟弟,结果莫名其妙就开始帮忙,正对着蜂窝煤扇风的刘据:…… 怎么他又是看火的? 他也想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琉璃瓶! 霍光被霍去病前些日子出去一趟顺手就给带了回来,现在已经被送去了司马迁那边跟着读书,晚上才会回家来。 司马迁的资料整理虽然没赶上南越灭国,但赶上了南越的治理,也算是非常有用,刘彻满意的吩咐他继续多多整理这些地方志异,各地风俗,留备下来。 而司马迁这也算是和殷灵毓搭上了线儿,当然不舍得丢下,又因此叫世家贵族背后好一顿排挤,司马迁一时激愤,在得知卫青给霍光找教书先生时,自告奋勇,将霍光领了回去。 谁知道一教却发现霍光虽然人不算大,但思路清晰,人也稳重,细致耐心,学的又快,没几天就可以开始给司马迁的整理工作打下手,司马迁也正视起了这个弟子来。 霍去病不怎么在意这种关系,卫青却特地与刘彻禀报过一次,而刘彻对此乐见其成。 元狩三年秋。 未央宫里也多了几套玻璃器皿,还多了一盏酒精灯,是刘彻和刘据共用的东西,俩人但凡闲下来,总要琢磨琢磨烧点什么东西,兑点什么反应看,倒是一日比一日更亲热。 殷灵毓着重给二人强调过几遍实验室守则后才放手。 没办法,刘据年纪小,刘彻胆子大,不给他们划下规矩来,殷灵毓都怕他俩双双把自己炸了。 种的第一茬儿棉花也已经成熟了,因为当时分了一部分种在宫中,做了掐不掐尖的对比,由卫子夫负责。 现如今,卫子夫对着收获的棉花正在沉思。 卫子夫毕竟出身民间,知晓些生活困苦,因此还在想着,若是要一点点搓成棉线,是否太费力了一些。 刘据下学回来,跟刘彻大手牵小手,嘀咕着昨天煮盐水,再按晒盐的步骤提纯的实验有多成功,就见卫子夫在灯下对着满满一篮的棉花,蹙眉带着轻愁,叹息一声。 刘彻和刘据一前一后进了殿门,刘据小跑两步凑到母亲跟前:“母后为何叹气?这棉花不是长得很好么?” 刘彻这才想起还做了对比的实验,一屁股坐在卫子夫身边询问起来。 “陛下,殷大夫的话是对的,在要生棉桃之前掐了尖芽儿的,收获的棉花更多。” “那你何故烦忧?” 卫子夫将棉桃在掌心摊开:“棉絮虽好,可若要纺成线却实打实有些工序要做,妾想想个能更省力的办法。” 刘彻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棉花搓了搓,卫子夫眸光微动。 自从刘据跟着殷灵毓学那些新奇事物,刘彻和她相见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父子俩兴冲冲和她演示些新实验,毕竟比起外人,她要更放心,也更方便。 有时是刘彻和她嘱咐一些事情,偶尔还会问问她的见解,不是那种刻意的询问和重视,而是随口说出,但对卫子夫来说,已经是一种平视。 卫子夫倒不至于还是刘彻心存什么幻想,但她地位越稳固,外甥他们,还有据儿才更有保障,因此,刘姃已经成了卫子夫的目标。 因为对陛下来说,爱?亲人?都比不过有用之人。 她从前的用处在于身后的卫青,霍去病,在于她和他们一起互相扶持,作为陛下手里对抗世家的外戚势力,还有……她生下的据儿,是陛下及时雨一般的继承人。 管理后宫的本事,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管谁坐到这个位置上,都是会去学的,只要大差不差,陛下也懒得过问。 可这并不多牢靠,如今她已过了容貌最好的时候,陛下对她也趋于平淡,而刘姃和樛宜那样的,进了前朝,真正将一部分政权握在手中的“有用”,才是卫子夫更加需要的。 “陛下,这……妾原本打算,是召集些纺织好手,一同改进这棉花的处理和纺织,陛下觉得可行?” 刘彻用手往外按捺着性子挑了会儿棉籽,往旁边一扔:“不错,那便有劳子夫了,到时若是有了好消息,朕给你庆功。” “妾知晓了。” 卫子夫这下笑的格外温柔动人。 灯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帐上,棉花静静躺在案几一角,宫娥们轻手轻脚摆膳,听见这一家人似乎都很是好心情的交谈着。 秋日落叶纷飞,樛宜这个太守也救下了一队险些再次迷路的,满载而归的大汉船队。 第三十八章 战略 樛宜八百里加急,禀报刘彻。 陛下!陛下醒醒!陛下您的船队带着满船金子银子回来了! 被南越的船队从沿海海域带到南越的岸上后,魏乾走的头也不回,李广追上去,结果被他骂得根本不敢抬头。 跟他在一起出海!不是大雾就是洋流!好不容易到了小岛上,砍了砍本地不服气的野人,又顺利发掘了矿山,使劲儿往出搬和提炼,好不容易是先行装了几船,准备返航报喜。 结果呢!? 他们明明是照着来时路出发的,硬生生在海上一路漂到南越来了! 呸!呸呸呸! 晦气! 要是下次还用自己带路,就别让李广上船! 李广腆着老脸,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劝回队伍里,一起回到船上,跟着南越本地的带路船只,向长安走海路进发。 刘彻接到信件时正在摆宴庆贺今年的商税大获成功,打开纸页后瞬间从席上站起,反复确认文书内容,最终忽然大笑出声。 “好!太好了!” “天佑大汉!李广老将军虽年逾六旬,仍能率舟师远渡重洋,开疆拓土,此乃不世之功!” 底下众臣没想到李广还真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一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刘彻看着“满船金银”的字眼笑的张扬放肆。 “来人!下诏!骁骑将军李广,老当益壮,率舟师万里远征,扬威异域,得金矿银山以实国库,特封为'远征侯',食邑两千户,赐东海明珠一斛,以彰其跨海拓疆之殊勋!” “另,南越故地,蛮夷杂处,新附之民,尤需善治,樛氏宜,本汉家女,远适南越,心怀故国,今能明辨顺逆,助汉定边,诛除奸佞,安定一方,其功甚著,朕念其忠勇兼备,才略过人,特加封为‘定越君’,领南海郡太守,总摄南越九郡民政,赐金印紫绶,秩比二千石,以彰其功!” “凡南越故吏,有能归顺朝廷、勤勉任事者,皆可报于樛宜,量才擢用,其有不从王化,阴怀异志者,许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若不是樛宜将李广的船队从近海捞回来,又治理有效,能迅速组织接应大汉这些人,说不定他可就拿不到这些钱了! 干得好还不可着压榨?赶紧把草料给足! 诏令宣罢,殿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大臣们如梦初醒般纷纷起身,恭敬地拱手,齐声贺道:“陛下圣明!此乃大汉之幸,天下之幸!” “李广将军与樛宜女君劳苦功高,获此封赏,实至名归!” 李丞相率先出列,满脸堆笑地说道:“陛下洪福齐天,方能有此奇遇,使国库充盈,疆土稳固,李广将军与樛宜女君,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日后大汉必将更加繁荣昌盛,四方来朝!”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有的称赞李广老当益壮,忠勇可嘉,有的夸赞樛宜聪慧果敢,治理有方,一时间,大殿内充满了阿谀奉承之声。 刘彻听着众臣的恭贺,龙颜大悦,大手一挥,说道:“今日便与诸位爱卿同饮此庆功酒,共贺大汉之盛事!”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臣们也纷纷举杯,高呼万岁。 至于背地里大臣与世家们的反应,刘彻也知道,肯定又是另一套,但刘彻并不在乎。 李广终得封侯,而刘彻对着整船的金子银子,心满意足,浮想联翩。 海外虽然没有仙山,可有金山银山啊!这意味着他推行开边政策的财政困局将彻底扭转! 再联想到铸币,军费,修桥开路等实际用途,刘彻兴奋地在殿中不停踱步。 “去!把大将军,冠军侯,还有殷大夫都给朕请过来!” 下人应声而去。 等人到齐,刘彻展开地图,雄心勃勃:“诸位爱卿,朕观匈奴历年犯边,皆以秋高马肥之时,此番海外金银已至,国库充盈,当一劳永逸解决边患。” 卫青低头细看,指尖滑过一片片地形,最终手指阴山:“陛下明鉴,臣建议先派轻骑直击漠南草场,迫其北迁,待其部众聚集越冬时,再以主力围歼。” 霍去病昂起头道:“何须如此麻烦!臣请率精骑直捣单于庭!去年河西之战已经证明,匈奴人根本追不上我军速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前缺钱,还需有诸多顾忌,现在就是没有这海外的金银,一年商税下来钱也暂时不缺了,自然是放开了手脚预备狠打。 “灵毓?你怎么看?”刘彻突然问道。 “臣觉得,陛下所言有理,合该倾巢而出,毕其功于一役。” 刘彻事实上对外作战志气是有的,但实际战场的作战便更多依赖于将领本身的能力,他问殷灵毓,也只是因为她曾经在部落里生活过,想看看她能给出什么更贴合实际的建议。 却没想到殷灵毓与自己意见一致。 “哦?你且细细道来。” 殷灵毓走过这么多世界,结合现代所记住的那些东西,早已不是对战争知之甚少的小白,从容道:“陛下,臣观历代战事,胜负往往决于一两次大战役。” “的确如此。” “盖因双方家底尽出,比拼的已经是国力,精锐兵力,粮草辎重,皆尽投入这一战中,胜则长驱直入,败则无兵可守。” “若国土辽阔,则亦可徐图后举,可若是小国寡民之地,战败即灭国,因此,此国力比拼,亦可称之为战略纵深。” “可国力的比拼伤人亦伤己,因此,若想速战速决,便要彻底将其清剿,不能留给对方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同时,也要设法削弱敌人,增强己方,尽可能减少损失,才能使国家不会因战争而过于动荡。” 刘彻听后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朕想将大军完全投入此战,对也不对?” “是,若能只选精锐,直抵王廷,才是最合算的。”殷灵毓颔首道。 霍去病立即领会:“所以此战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匈奴主力!” 第三十九章 斩首 “是如此。”殷灵毓敲了敲舆图:“针对其有生力量和首领,所以,也可以叫,斩首行动。” 刘彻品了品这个叫法,满意的点点头:“倒也贴切,只是,爱卿又有什么好办法?” 殷灵毓摊手:“化学。” 刘彻:? 片刻后,未央宫殿外,一声炸响。 刘彻看着那些炼丹用料变成炸药,直接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这!这就是方士吹来吹去的金丹!” “他们想炸死朕?!他们是匈奴人吗?!” 刘彻气疯了! 殷灵毓深呼吸,然后尽可能平静的微笑。 “这样,陛下,您也可以试试巫蛊呢!” “来来来,咱们直接把匈奴左贤王和单于下蛊咒死,再有人上位就接着咒,让匈奴人都不敢再当什么带兵打仗的王和单于,这样就根本不用打了。” “多省事啊!想让谁死就做个娃娃得了,打什么仗呢?” “陛下觉得怎么样?嗯?” 刘彻又气又理亏,腿都伸出去了,一看自己腿都快比十来岁的殷灵毓长了,还是收回脚,有些讪讪的别开脸:“不是朕去找的,是他们自己请见的,朕就是想问问他们会不会出海来着……” 这次他倒是没说假话,那魏乾只有一个人,来来回回去扶桑郡,只有他能带路的话,并不方便,而且海外又不是只有一个扶桑岛,刘彻就想着多找一些这方面的人才,多多开发海外的好东西,所以才见了其他的方士。 然后……然后他们一直鼓吹金丹,他虽然没信,但有些好奇,才多问了两句么! 殷灵毓叹口气,把另一个“小爆竹”交到刘彻手里:“陛下来点点看,但一定要快点扔出去。” 刘彻接过那缩小版的简陋竹管手雷,按照殷灵毓说的,快速点燃后扔了出去,随着“砰”的一声炸响,刘彻也很快从被方士再次忽悠的愤怒里走了出来,联想到了战场。 “若将其用于战场上,对付匈奴,定能事半功倍!” 不管是炸人还是炸马,感觉效果都能不错! 刘彻急急下令:“去!把那几个方士给朕带过来!” “什么金丹不金丹的!快给朕做这个!” 霍去病挪到殷灵毓身边,伸手。 卫青不太好意思,但也伸手。 殷灵毓将剩下的几个塞进两人手里:“注意安全,这个还是……” “好耶!舅舅!快放快放!” 霍去病扯着卫青就往一边跑。 “………初级版本。”殷灵毓扶额。 这不提纯原材料,加糖,还有碎瓷片,铁钉钢珠,没有那么大杀伤力啊! 然后她也被刘彻拉着就走。 “快快!把方士全送军医署等着上课!爱卿!爱卿快说!还能怎么更厉害?!” 殷灵毓被迫小跑:“陛下,慢点慢点,臣要跟不上了。” “哦哦。”刘彻放开殷灵毓的胳膊,放慢了步伐。 有了炸药,刘彻也立下了彻底摧毁匈奴王庭的目标,并为此设立了直属天子的火器营,由心腹将领,比如卫青来统率,绝不能让技术外流,尤其是世家大族或边关诸侯。 而霍去病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炸药完美契合他的作战思路,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明春驰骋于漠北的草场上,用炸药瞬间瓦解匈奴骑兵的冲锋优势,随后将其斩杀。 粮种也终于从南越送了过来,据安国少季在当地的具体考察,这占城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都还算好伺候,更妙的是不择地力,山陂旱地皆可种植,每熟亩产可比现有稻种多收两斛。 即便知晓这只是在岭南才能达到一年三熟,而在江南可能只能两熟,刘彻依旧喜不自胜,派人在长江两岸,于明春尝试种植。 “当地人都不怎么会种地?!就这样都能靠着这稻子吃饱饭!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告诉少季!再多收集一些稻种回来!我大汉合该替天行道,取这嘉禾泽被苍生!” 刘彻拿着信件吐槽道。 元狩三年冬,又一场雪,长安笼了一层白霜,天地茫茫。 自从有了便宜又耐烧的蜂窝煤,冬天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难熬,从前卖柴的老汉正靠在炭盆边上,烧着一锅骨汤炖豆腐,准备一会儿蘸着酱油来吃,舒舒服服的度过下雪后可以休息的日子。 自从去挖煤开始,虽然仍旧累,但钱也拿的多,买煤球也方便,他已经攒下来不少棺材本儿了,还给嫁出去的女儿送了补品,她又有孕了,自己要多个小娃娃可以逗了。 女儿女婿还劝他再找一个,好歹有个人陪着过日子,但老汉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看缘分吧! 雪落如絮,无声无息。 霍去病站在校场中间,长枪刺破雪幕,红色枪缨在苍白的天地间拖出一道痕迹,黑衣与白雪的界限分明得刺眼,破空声混杂着金铁交击声飘荡不休。 在他对面,殷灵毓手执长剑,舞的周身银光游走蹿动,雪花被挟裹着悠悠卷动,然后在酣畅淋漓的对战中化作一点水痕与白雾。 “可以啊灵毓!看招!” “谁怕你啊!”殷灵毓举起剑直往腰侧刺去,霍去病连忙躲开。 毕竟殷灵毓的身体还是小,打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没了力气,霍去病也看了出来,把枪划了半圈背到身后,举起另一只手:“先歇歇。” 殷灵毓也不和他客气,回到屋檐下,卫青递上一碗温热的盐糖水给她,带些关心道:“灵毓,怎么突然想随军?” “没什么。”殷灵毓“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擦了擦嘴角:“就是想着我在的话,你们也会更安全。” 卫青本想说战场凶险,但一想到自己和去病手底下殷灵毓都能硬撑几招,又拿她没办法。 “你太小了,灵毓,再等几年。” “我不小。” “不是知道的多,就算不小。”卫青摸了摸她被雪浸湿的头发,轻声叹道。 霍去病也走回屋檐下喝热水,闻言把自己的手放到殷灵毓的手边比了比:“你看,灵毓,你就是还小,和光弟一样。” 第四十章 理由 “但是,我有我的理由。”殷灵毓坚持道。 就算她这一趟在战略上不能帮上什么,看着点霍去病和卫青的身体,确保他们的安全,也能多救治伤兵,多救下一些人,也是好的。 霍去病收回手,很自信的道:“那也好,到时候我保护你,你跟在我身边就好啦!” 卫青无奈道:“去病,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冲的最快的那个?” “……啊,也是。”霍去病捧着碗,愣住,卫青只好赶他们两个去烘干头发,免得着凉。 两人拿殷灵毓没办法,于是阿尔斯楞今年来找殷灵毓过年的时候,就被卫青提前先请到了一边。 待二人入座,卫青将茶碗推到阿尔斯楞面前。 “仁济侯,我希望殷灵毓能留在这里,不要随军出征,只是我说不动她,不知侯爷可否帮我当一次说客?” 阿尔斯楞疑惑的捧起碗:“为什么?萨仁想回草原,肯定有她的理由。” 卫青知道,但他也有他的担忧:“战场危险。” 阿尔斯楞笑道:“草原上的鹰不会因为怕风就收起翅膀。” “但我们不想她受伤。” “萨仁不是弱者,她有选择的权利。” “可如果出事,后悔就晚了。” “有时候束缚一个人,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会让那个人更痛苦。”阿尔斯楞放下了茶,认真道:“人应该像风一样,四处跑也没关系,突然散开也可以,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就好了,总有一天大家还会重逢的。” 卫青沉默片刻:“……侯爷真的觉得这是对的吗?” 阿尔斯楞将右手握拳,抵在胸前,神色郑重肃穆。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萨仁自己的意愿。” “萨仁是自由的人,天也不可以安排。” “所以我也不会帮你。” 屋内寂然半晌。 卫青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新年自然是团圆美满,今年还多了霍光,轮到喝酒的时候,他小大人儿似的抿了口那椒柏酒,被麻的不停偷偷吸气,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看的霍去病忍不住的笑。 “来,光弟,吃点橘子。” 霍光把橘子塞进嘴里,冰凉凉的酸甜果肉终于抚慰了舌头,看着兄长和卫大将军,仁济侯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敬佩。 阿尔斯楞切了一块羊肉给殷灵毓:“萨仁,尝尝这个,我带来的新调料和羊肉特别配!你肯定喜欢。” 殷灵毓咬了一口,眼睛一亮:“是孜然!好吃!” 霍去病的筷子早已经凑了过来:“给我也来一块!” 霍光仰着头仔细观察了半天阿尔斯楞,小声问道:“侯爷,草原上过年也吃这些吗?” 阿尔斯楞顺手就给他也切了一大块羊肉放到面前的盘子里,点头道:“差不多,不过我们还会喝奶茶,吃奶豆腐。” 霍光好奇追问:“奶豆腐是什么?甜的吗?” 阿尔斯楞解释:“是用牛奶做的,有点酸,但很香,下次给你带些尝尝。” 卫青看似不紧不慢,实则一勺子将鱼汤锅底的锅子里的鱼丸捞走,霍去病再去夹发现已经没有了,只好又下进去一盘,还下进去一些肉和菜,只等烫熟了蘸着蘸料吃。 有了刘姃代理生产的酱油,麻酱,腐乳,盐糖醋等等调味料,再加上殷灵毓的食谱,张骞带回来的食材,大汉现在的饮食水平可以说直线上升,只缺一些海外舶来品了。 阿尔斯楞舀了半碗鱼汤,吹了吹喝了两口,又喝了口酒,美滋滋的分享他那边的好消息。 “阿柳有宝宝了,阿夏高兴坏了。” “琪琪格和一个汉人看对眼了,带着牛羊嫁过去的,那汉人傻乎乎的,以为是琪琪格喜欢养才带过去的,还跑到部落里来学怎么养。” “达来和人学算账去了,学的可好了,被一个将军带着了,说不嫌弃他的脚。” “巴雅尔他们还难过来着,说部落人少呢,我就又救了一些人回去。” 卫青和霍去病这边有许多不太能说的,倒是霍光跟着司马迁,倒是也学了许多各地风俗,条理清晰的阐述和分享。 “先生最近在整理西域见闻。大宛国的汗血马确实名不虚传,张骞大人说比乌孙马还要神骏,不过当地人要价太高,一匹良马要换十匹绢。” “这几日是先生还讲了各地百姓怎么过新年,先生说,最不一样的要数巴蜀之地,百姓会在岁首刻木为羊,系上五彩绳挂在门上,称为'悬羊头'。” 霍去病挑了一些平日里训练时出的趣事讲了讲,几人聊的天南海北,最后微醺着守岁。 元狩四年春。 刘彻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两路出击匈奴左贤王部。 殷灵毓与她所教授的军医一同随军出征。 黎明时分,长安城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士兵们披甲执锐,队列整齐地集结在旷野上,粮草辎重由民夫与牛马拖运,缓缓跟在队伍后方。 殷灵毓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的确震撼人心。 但以后还是少出现一些最好了,毕竟这样一次次的征伐,消耗太多的国力了。 那些方士在殷灵毓的带领下也做出了一些手雷,基本上全部交给了霍去病来用,卫青的中军大纛始终保持在队伍中央,斥候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带回的匈奴踪迹被迅速标记在牛皮地图上,行军司马严格记录着每日行程,稳健而无可抵御的向前碾过草原与沙漠,戈壁。 而霍去病此时已经带着自己人和殷灵毓,在阿尔斯楞的带领下,甩开了主力部队足足三十里,沿途遇到的小股匈奴牧民被霍去病的部队迅速控制,但没人能提供左贤王主力的确切位置,霍去病只好继续按着大致的方向行进。 殷愿这次也跟了出来,此刻高高飞在天上,帮大军查看着附近的动向。 霍去病脖子上还挂着一支望远镜,冲殷愿招手:“阿愿!看到哪边有人没有?!” “咕!” 第四十一章 闪击 殷愿早已成长成了矫健的成年金雕,又有刘彻,卫青霍去病等人在内的不时投喂,羽毛在太阳底下金光闪烁,油光水滑,翅翼展开也比野生的金雕大了不止一圈儿。 此刻殷愿正啼叫着往左前方盘旋,同时在心底和殷灵毓讲述着情报。 “宿主宿主!左前方有条小河!有人在这边!还有好多小羊羔子!有点远!要翻山坡!” 霍去病也顺着殷愿的方向举起望远镜,同时策马往高处冲去,终于在天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支牧羊的队伍,撇了撇嘴,想想自己这边还没吃饭,又不嫌弃了。 没有匈奴主力的线索,那就抢他们的东西! 汉军美滋滋的吃上了一顿烤羊羔。 因为知道汉军打过来了,正在紧急转移部落财产的小首领当场被活捉,绑在一边看着这群强盗一样的汉军嚼着鲜嫩的小羊,气的半死。 这可是希望啊!是好多好多未来的羊群啊! 殷灵毓没心思吃太多,草草填饱了肚子,起身看向那几只蔫巴巴的老羊,确认自己的想法。 “病羊,是吗?” “带着它们走了这么远,想放进水里?” 小首领看着面前的少女眉眼精致带着凉意,将一柄匕首在手心里拍了拍,心跳加快,勉强的咽了口口水,偏开头:“舍不得扔掉而已。” “听过凌迟吗?” “……我带路,带路好吧?” “我在问你,是不是想污染水源。”殷灵毓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将匕首一掷,锋利的刀刃直直没入土地。 小首领往后挪,撞上霍去病的腿,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这次大汉浩浩荡荡出军,匈奴一方得知消息,再一打听是卫青与霍去病统帅,他们已经快被打到应激了,第一反应就是避战。 但伊稚斜单于向来对大汉不服气,于是下令各部,当引汉军深入漠北,待其粮尽兵疲,再寻机歼之,凡汉军必经之水泉,可填塞或投以腐畜,使其无水可饮,老弱妇孺及牲畜先行北迁,勇士断后掩护。 意思很明显,我打不过你,我也要溜你,恶心你,然后趁着大汉被消耗粮草辎重时,伺机而动。 霍去病俯身把匕首拔起来,直接给小首领肩上来了一刀,然后又架到小首领脖子上,话语冷漠而狠戾:“你最好把事情全说清楚,不然本将军不介意在你身上多废点功夫,片两朵花儿出来。” 他可真是用心!还特意留下了病羊!可恨! 小首领两股战战,涕泪横流,哆嗦着挣扎求生:“我!我知道大秘密!我知道单于在哪里!” 霍去病手上一顿,抬头和殷灵毓对视一眼,又一起转头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几步上前,蹲下身开始询问。 阿尔斯楞跟着霍去病的队伍不仅是带路的,也是提供情报的人,只是也只能大概知道一些各大部落的驻扎区域,或者放牧路线,但具体在哪里,他也是不知道的。 阿尔斯楞蹲下身,盯着小首领的眼睛,用匈奴语快速问了几句。小首领起初还想含糊其辞,但霍去病的匕首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压,他立刻老实了。 “他说单于的主力在西北方向,离这儿大约三天的路程。”阿尔斯楞站起身道:“但他们故意留了假线索,还让骑兵把一些牛羊往东赶,想误导我们。” 霍去病冷笑一声:“果然还是老一套。” “他们既然想消耗我们,就不会轻易暴露位置,这人知道的未必是最新动向,但病羊的事是真的,说明他们确实在污染水源。”殷灵毓多少有点头疼。 其实要是她,她也这么干,她得比匈奴人更狠,直接拿发酵罐,来个方圆百里鸡犬不留。 但生化武器她还是轻易不敢动用,实在是太过于反人道了。 除非对面不是人。 霍去病正派人去给卫青报信,转头对殷灵毓道:“既然他们想用病羊污染水源,那我们就得加快速度,赶在他们彻底破坏水源前找到单于主力。” 殷灵毓点点头:“但也不能全信他的话,万一这是诱敌之计?” 霍去病冷哼一声:“就算是陷阱,也得踩进去看看,他们越是想拖,我们越不能给他们时间。” “再说了,不是还有灵毓你吗?还有那个。” 殷灵毓哭笑不得:“那又不是万能的,还是要小心一些。” 阿尔斯楞补充道:“西北方向确实有几个大部落的夏季草场,单于很可能藏在那里,但也可能会临时转移。” 霍去病略一思索,下令道:“派两队斥候,一队沿西北方向探查,另一队向东追踪那些被驱赶的牛羊,看看是否有伏兵,主力继续前进,但加快行军速度,不给匈奴人反应时间。” 殷灵毓看向被绑着的小首领,问道:“这人怎么办?”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带上,说不定还有用。要是敢耍花样,直接扔去喂狼。” 小首领脸色惨白,不敢吭声。 汉军迅速行动,霍去病率精锐骑兵先行,殷灵毓和阿尔斯楞紧随其后。 殷愿在高空盘旋侦查,时不时传回情报,然后由殷灵毓转述,为此,殷愿还得在空中来回蹦哒,假装她们中间有暗语和信号一样。 “宿主,前面的坡下有好多小坑!快绕路!” “左面左面!左面有条小路!应该是他们踩出来的?” “宿主,前方有马蹄印,很新鲜,而且看起来不少!” 霍去病也已经看到了这一片的马蹄印,挑眉道:“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 殷愿落到殷灵毓骑着的马马背上休息,殷灵毓给它倒了一点水喝,阿尔斯楞也下马查看了一番,笃定道:“还很新鲜,刚过去没几天。”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单于的队伍,但能找到匈奴主力就是好事,霍去病吩咐大军扎营暂歇片刻,随后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卫青收到霍去病的传信,得知匈奴人污染水源的阴谋,立刻下令全军加强水源检查,并派兵清剿附近可能藏有匈奴散兵的据点。 第四十二章 燎原 越往前追,匈奴大军的痕迹就越发明显而毫不掩饰,追寻过程简直顺利的让人难以置信。 大军整歇的间隙,殷灵毓坐在阿尔斯楞旁边沉思。 匈奴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诱敌深入吗? 仔细梳理着线索,殷灵毓眉头微皱。 匈奴人一路留下的踪迹过于明显,甚至有些刻意,新鲜的蹄印,未完全掩埋的篝火痕迹,还有匆匆搬离留下的散落小物件儿,简直像在引着汉军追过去。 “不对劲,他们就算要诱敌,也不该这么粗心。” 霍去病将烤热的饼子塞到殷灵毓手里:“除非他们根本不怕我们追上去。” 随后霍去病也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无妨,怕不怕的,追上去打一顿就知道了。” 李敢仍旧在霍去病麾下,端着碗喝了口咸肉汤,补了一句:“反正又不是打不过,是他们太能跑了,瞧这车辙歪歪扭扭的,跑的也真够慌张的。” 李广封侯后已经麻利的退休了,去答谢殷灵毓的时候大包小包装了两三车,家底儿都给翻了一遍,听说殷灵毓要随军,顺便就把儿子给抵了出去,说让他给殷灵毓当护卫。 李敢的确在出征的将士们中,也不敢违抗亲爹,但也不想围着小孩儿转,却拿不到足够的军功,纠结的不得了,本来打算出发之后亲自给殷灵毓安排几个好手,再诚恳的解释清楚,结果霍去病直接把殷灵毓带在身边,间接的就把李敢解放了出来。 二人原本都是大汉的新一代青年将领,李敢暗地里是偷偷和霍去病较劲儿的,但霍去病太过耀眼,和李敢又是上下级,军中军令如山,李敢又不是想找死,每每服从而奋勇向前。 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再加上军功家族与外戚势力向来不睦,李敢对霍去病多少有些别扭的排斥。 但也并未有什么大的矛盾了,尤其是亲爹的侯爵都是殷灵毓带来的,李敢承这个情,一路上虽然不愿呆在殷灵毓身边当侍卫,对霍去病也仍旧没有那么服气,但校尉当的也是尽职尽责,方才才来汇报了附近的情况,顺便就在这里一起留下用饭了。 霍去病倒没在意过李敢这么多心思,嚼着饼子,漫不经心道:“要么是真慌了,要么是装慌。” “如果是装的,他们想引我们去哪儿?”李敢皱眉。 “总不会是埋伏,他们没那个胆子正面打。” 殷灵毓摇头:“他们更可能想拖垮我们。” 李敢嗤笑一声:“拖?拖到什么时候?等我们粮草耗尽?那也得他们有本事跑得掉。” 殷灵毓没接话,低头撕了点肉丝喂殷愿,殷愿张嘴吞下去,在殷灵毓身上蹭蹭。 霍去病也想不通,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李敢:“粮草还剩多少?” 李敢放下碗,正色道:“省着点用,还能撑半个月,但如果继续深入漠北,补给线拉长,后续的粮草运输可能会出问题。” 霍去病眉头微皱:“水呢?” 殷灵毓道:“附近的水源暂时没问题,而且也都烧开了喝了,暂且不会出事,但越往前越难说,他们难保不会在动其他手脚,比如……彻底断了水源。” 阿尔斯楞点头:“西北方向地势渐高,水草不如之前丰茂,如果单于他们提前破坏,我们找水就很费力气了。” 霍去病思索片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再休整一个时辰,检查马匹和装备,重点是把能带的水囊全装满,要灵毓吩咐的烧开一盏茶以上的水,可以去找军医加盐糖。” “另外,派斥候往前探二十里,确认水源情况。” 李敢起身去安排,霍去病又看向殷灵毓:“你那边的药草还够吗?” 殷灵毓点头:“都备着,但真要是水源被污染,光靠药撑不了多久。” “那就赶快找到他们,速战速决,别给他们再拖下去的机会。”霍去病伸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走!咱俩也去灌两囊盐糖水备着!” 休整过后,大军继续前进。 沿途的草场逐渐稀疏,偶尔能见到被匆忙丢弃的匈奴营帐残骸,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缕黑烟升起。 阿尔斯楞有些难以置信:“连营地都烧了?” “不对劲……这烟太多了,不像是烧营帐的烟……纵火!”殷灵毓猛然抬头。 她也没想到匈奴人居然会直接放火!这可是在草原上! 火势一旦失控,不仅会对汉军造成威胁,同样会吞噬匈奴自己的草场和牲畜,甚至是手下的性命! 而且,草原大火一旦蔓延,短期内无法恢复,即便汉军退兵,匈奴也将面临无牧可放的绝境。 匈奴已经疯了,他们宁可孤注一掷,宁可牺牲未来的生存资源,也要拖垮,击败汉军。 哪怕代价,是彻底毁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漠北根基。 眼见着远处的烟尘越扩越大,殷灵毓死死抓住缰绳。 “阿愿。” “咕!”殷愿迅速飞往上空查看。 “宿主!火是从西北方向烧过来的,匈奴人故意在上风口点火!” 想逼汉军往东退?殷灵毓稍加分析,立刻拉住听了纵火,正咬牙切齿举起望远镜的霍去病。 “他们敢放火,说明主力就在附近,想等我们混乱时突袭。” 霍去病放下望远镜,高声命令道:“全军立刻向西南方向移动,避开主火线!” 汉军迅速转向西南,马蹄声如雷,扬起阵阵尘土。 然而,匈奴人的计谋远不止于此,当汉军刚向西南移动不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被大火驱赶的惊马和牲畜,它们横冲直撞,瞬间打乱了汉军的阵型。 “稳住阵脚!”霍去病大声呼喊,重新组织队伍,可就在这时,埋伏在两侧的匈奴骑兵突然杀出,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彻天际。 然而迎面冲上来的人们,却只看见那可止小儿夜啼的汉人将军们个个儿脸上带笑。 “弟兄们!手雷!放!” 有金雕,有望远镜,有霍去病,殷灵毓,阿尔斯楞,还有许多将领。 真当你们的布置我们一无所知? 第四十三章 寻踪 虽然不知道汉军扔的是什么,但只看着霍去病等人的笑,匈奴人亡魂大冒。 不对! 汉人向来狡诈,绝对有问题! “撤!”带头的匈奴将领厉声疾呼。 手雷也在此刻落到他们中间,轰然炸开! 火光迸射,铁片四溅。 战马惊嘶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兵甩落,有人被掀翻,重重摔进草丛,有人被炸断了手脚,或是弹片击伤,哀嚎不已,更多人捂着流血的耳朵,惊慌万分。 “汉人会妖法!” “……又是这一句。”殷愿落回到殷灵毓身边吐槽。 混乱中,霍去病长剑一挥:“杀!” 汉军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敌阵,匈奴人刚被爆炸吓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有人调转马头想逃,却被同伴撞倒,几个悍勇的匈奴兵挥刀冲来,霍去病张弓连射,箭箭穿喉。 李敢带人包抄侧翼,长矛挑刺劈打,悍勇奋前,残敌被逼到一处洼地,眼看无路可逃,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李敢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匈奴俘虏,刀尖抵住他喉咙:“说!主力在哪个方向?” 那俘虏脸色惨白,哆嗦着指向东北:“在,在那边……左贤王带着大部人马往黑石山去了……” 霍去病皱眉:“黑石山?那不是火势蔓延的方向?” 俘虏慌忙解释:“左贤王说……说汉军不敢追进火场,等火灭了再杀回来……” 李敢冷笑:“打得好算盘。” 阿尔斯楞回想着附近的地形,皱眉道:“黑石山北侧有条干涸的河床,如果从西南绕过去,能避开主火线。” 李敢闻言立刻用匈奴语厉声追问:“多少人?左贤王在不在?” “有五千骑……左贤王亲自带队……”俘虏结结巴巴道:“他们说,你们肯定会往西南撤……所以让我们等在这里,先消耗你们,等你们被火逼进死路再合围……” 李敢冷笑一声,踢开俘虏站起身看向霍去病,霍去病当机立断道:“传令,全军转向东北,从火势薄弱处突过去。” 阿尔斯楞举起手感受了一下风向:“火是从西北往东南烧,东北侧有片湿地,火势应该蔓延不快。” “李敢,带前锋探路。”霍去病翻身上马:“记住,遇到小股敌人直接吃掉,别打草惊蛇。” 李敢抱拳领命,点了三百精骑先行,汉军主力紧随其后,沿着湿地边缘疾驰。 热浪裹挟着烟尘扑面而来,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士兵们在殷灵毓的吩咐下,纷纷用湿布捂住自己和战马的口鼻,压低身子穿过浓烟。 越过火线后,斥候回报:“前方五里发现匈奴游骑,确为匈奴左贤王部众!” “来一队人摸掉他们,要活的。”李敢兴奋道。 包括李敢自己在内的二十名精锐借着地形掩护靠近匈奴游骑,小队分散成扇形包抄,无声放倒外围哨兵,一名匈奴兵察觉异样,刚回头就被李敢捂住嘴,匕首划过喉咙。其余人迅速控制剩余三名游骑,拖进草丛审问。 “左贤王大营在哪?”李敢用匈奴语低声逼问,可惜这些人已经算得上是精锐的匈奴勇士,忠诚度相对较高,怎么也不肯开口,且仍旧试图反抗和呼喊,李敢只能将其处理掉,然后拿起望远镜四面观察。 也许是因为身后那片对准了汉军的大火给了匈奴人足够的安全感,李敢还真有发现。 “那边河谷好像有烟?” 下属与李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往一边的矮坡上跑,竭力俯瞰那片河谷。 借着望远镜,李敢看的很清楚,匈奴大营依河而建,外围只有简易拒马,哨兵懒散。左贤王金帐立在中央,周围亲卫不超过百人。 李敢数清兵力布置,带人原路撤回。 霍去病听完,立即召集众将商议。 "左贤王大营防守松懈,正是突袭良机,来不及等大将军他们了,天黑后我们直接分三路进攻。” 众人知道匈奴左贤王近在咫尺,且松懈不堪,自然是不肯放弃战机,纷纷表示同意。 霍去病于是便派人给卫青报信,躲开大火,同时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夜幕降临,汉军悄然逼近匈奴大营。 霍去病抬手示意,士兵们纷纷取出火折子点燃手雷引线。 "放!" 数十枚手雷划破夜空,落入连片的营帐里,连续的爆炸声震碎了夜晚的宁静,帐篷被气浪掀翻,战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匈奴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中抓错武器,有人甚至赤手空拳冲出帐篷。 "汉军夜袭!" 哨兵刚喊出声就被箭矢射倒。 霍去病长剑出鞘:"杀!" 汉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向河谷中,左贤王被亲卫匆忙唤醒,刚冲出金帐就看见霍去病一马当先冲来。 左贤王的亲卫队长举刀迎战,被霍去病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咽喉,另外两名亲卫左右夹击,霍去病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铁蹄踹翻一人,同时霍去病挥剑斩断另一人持刀的手臂,眼见左贤王正要上马,霍去病想也不想,迅速掷出长矛贯穿马颈。 殷灵毓也一箭命中马眼,战马哀鸣倒地,压住左贤王左腿。 “太好了!你往哪里跑?”霍去病欢呼一声,策马逼近,两名亲卫扑来阻挡,被李敢连续两剑刺穿咽喉,旋即扑向那勉强举起来的匈奴王旗。 左贤王刚摸上腰间的刀,霍去病已经抽出剑,剑尖抵住其咽喉。 营内战斗迅速平息,汉军清点斩首八百余级,俘获左贤王以下贵族二十七人,缴获黄金祭天雕像,王旗等物。 最关键是截获匈奴与西域往来密信,证实大单于已西逃至康居。 霍去病派快马向卫青报捷,又令全军休整两日,李敢在此战中砍倒了匈奴王旗,立下大功,正兴奋着,主动请缨带轻骑追击残敌,又俘获三百余人。 卫青一路上清理了不少匈奴的散兵游勇,又按霍去病的情报,从另一侧包抄过去,两军汇合,彻底将匈奴左贤王部困死,剿灭。 第四十四章 决胜 卫青的大军与霍去病部汇合时,天色已近黄昏,左贤王被五花大绑押在帐前,面色犹带惊惧。 火攻计划本该万无一失,他们就生活在草原上,自然深知草原大火的威力,火势一旦燃起,汉军要么被火势逼退,要么葬身火海。 不管怎样,他们这边都能得到时间和收获,只是这片草场未来几年是不能要了。 可汉人绕过了他们放的大火也就罢了,他本也没想着汉人会站着给他们烧,但他明明安排了伏军啊! 为什么汉人却一副毫发无伤的样子?还能找到他的大营来,手里还会放雷火!? 天神在上!他不服! 卫青将祭天金人放回霍去病面前,霍去病随手就拿起来抛了抛,看的匈奴左贤王不停嘀咕,殷灵毓凑近了去听。 “非我不尊,非我不尊……天神莫怪…莫怪……” 霍去病的表情一言难尽,把金人扔回战利品里:“你就没想过,天神不存在?” 匈奴人是被炸傻了吗?这种时候就不要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吧! 左贤王却突然激动起来:“你们汉人最狡猾!明明是两军交战,我们的天神没来,你们却带雷公助阵!这不公平!” 卫青闻言也不禁挑眉:“雷公?” 左贤王挣扎着看向霍去病腰间挂的手雷:“就是那个会炸的铁球!你们让雷公住在铁球里!” 霍去病没忍住笑出声,掏出手雷在左贤王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再听个响?” 左贤王这下子立刻改往后缩:“拿走!快拿走!” 卫青若有所思,走过来蹲下,盯着左贤王:“你们的大单于跑哪儿去了?” 左贤王梗着脖子:“天神会惩罚你们这些汉狗的!” 霍去病配合默契,恶劣一笑,将手雷在他脑袋上磕了两下,然后塞进他怀里,左贤王瞬间扭动不休,喊得嗓子都破了音:“狼居胥山!他们去神山背面了!快把这鬼东西拿走!” “为啥跑那儿?”李敢把手雷掏了回来,倒不是他多心善,只是这种珍贵东西,还不好保存呢!放匈奴人怀里可不行!万一他吓的淌水了,让手雷受潮了怎么办? 左贤王边哆嗦边骂:“因为你们汉人不敢亵渎神山!就你这样的汉狗!若是没有这雷公!早被我的勇士们杀了!” 李敢面无表情,直接把手雷塞进他的衣服领子里:“哦,那我现在就去山头上解个手。” 左贤王吓的直哆嗦着翻白眼:“快拿走!拿走啊!救我!天神救我!” 到底是被吓晕了过去。 李敢嗤笑一声,拿回手雷,众人齐聚大帐。 “狼居胥山地形复杂,大单于选那儿是吃准了我们不敢深入。” “八成投奔康居去了。” “要我说直接追上去,什么神山不神山的,正好在上面立块碑气死他们。” “但咱们已经很深入漠北了,再追下去,恐怕补给会跟不上。” “只是现在的时机恰到好处……” 最终卫青还是决定去追,匈奴之患遗祸无穷,陛下无时不思如何灭之,机会就在眼前,当然要试上一试。 “若急行军五日,可抵狼居胥山。” 霍去病摊开舆图点了点:“将军,追吧,他们还费心思阻挠我们,一路上做了这么多事,应该跑不远。” “若急行军,粮草只够十日。”军需官提醒道:“运粮队很难追上我们。” 李敢抱臂而立:"不是有那么多缴获的匈奴存粮?" 阿尔斯楞不言不语,只站到地图旁。 “我知道一条小路。” 卫青闻言亲手递上炭笔,阿尔斯楞接过来,用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这里绕到山北,是条古道,沿途还有三个水源点,最后一个离狼居胥山只有二十里,就是山北那边不好上山。” 霍去病凑近去看:"这条路大概要多久?" “轻装疾行三日。”阿尔斯楞语气很轻,几近叹息:“但是,山不好爬。” 卫青拍板:“去病,你来走这条路,我从正面推进接应,缴获的匈奴粮草全部带走,伤兵和俘虏先送回定襄。” “好!”这个安排正合霍去病的意,高高兴兴就答应了下来。 当夜军营灯火通明,士兵们忙着烧水,灌水囊,去找军医给自己处理伤口,李敢刚把胳膊上的擦伤处理完,正跟着清点战利品的人,打算挑一些东西出来当补给。 一个校尉拎起个匈奴箭囊:“这皮子倒是结实,就是味儿大。” 旁边小校畅想道:“校尉,听说左贤王帐里搜出两箱金饼,够咱弟兄们换新刀了。” 李敢撇撇嘴:“说什么呢!金子要上交朝廷的,然后才是给你们换装备!” “那不也是换好刀?”小校摸不着头脑。 “没出息。”李敢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就不能多想想别的?” “……新铠甲?好马?” 李敢大大的白他一眼:“笨!手雷啊!” 小校一想,也激动了起来:“要是手雷能人手一颗就太好了!一扔出去跟放雷一样!把这些蛮子都炸死!” 被押过来指认自家的东西是否被搜刮全了的匈奴左贤王:……… 你们!汉人!魔鬼! 次日,大军开拔。 卫青率主力向狼居胥山正面推进,仍旧时时派出斥候沿干涸河床探查匈奴踪迹,沿途可见被焚毁的匈奴营地残骸,焦黑的勒勒车轱辘半埋在沙土中,西北风卷着草屑掠过龟裂的河床,士兵们用湿布蒙面抵挡沙尘。 而霍去病和殷灵毓,李敢等精锐则带八千轻骑,随阿尔斯楞转入古道。 小路崎岖绕过山脚,十分隐蔽,山脊背阴处直接成了岩壁夹道,仅容单骑通过,士兵只能下马牵行,也不知道阿尔斯楞是怎么发现这条荒凉几近废弃的古道的。 一路上地势渐高,草场转为裸露的岩坡,偶见旱獭从石缝中窜逃,殷愿只要在天空上盘旋,它们就会发出尖叫声,所以殷愿后来就落回了马背上。 如此三日将到,汉军急行追击,夕阳与匈奴单于的尾巴,终于一起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第四十五章 祭典 戈壁,大漠,落日。 两军对峙,风声猎猎。 伊稚斜单于与霍去病遥遥相望,心中除了愤怒,厌恶,还有几乎已经要喘不过气的恐惧。 汉人,太可怕了。 伊稚斜单于是军臣单于的弟弟,是在军臣单于死后,以政变夺取的单于之位。 可自他上任之后,先是卫青收复河套,大破匈奴,又有霍去病两次西征,夺取河西走廊,甚至直抵祁连山。 当初卫青的龙城之战时,他还在笑话哥哥居然连汉人小子都打不过,可等到他做了单于,汉人小子带了另一个毛头小子,一战接一战,打的他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上次更是,霍去病连吃带拿,将混邪王一家子全拐去了大汉不说,居然能把草原上的勇士们变得服服帖帖,给汉人守卫边疆,伊稚斜单于百思不得其解,却已经没有了和大汉正面对抗的勇气。 也是因此,他比历史上逃的更快,一切的安排也都是拖延汉军,消耗汉军,这才没有与卫青正面相遇并作战。 然而终究在狼居胥山脚下被追上了。 霍去病等人看着远处的伊稚斜单于,简直像在看着超大号军功,封侯预备役资格,青史留名入场券。 伊稚斜单于最终怒吼出声:“杀———!” 他不服!不服!明明祖祖辈辈都能得到大汉送来的女子,还有女子所携带的大量嫁妆! 那些粮草,钱财!还有重要的汉人工匠!汉人知识!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接着送?为什么明明砍杀边村时那么庸懦老实只会哭喊的汉人,能一次次直接冲到草原上来砍杀了他们? 汉人就只会种地,汉人就是好欺! 这是他们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建立起来的认知! 但刘彻同样不服。 所以刘彻不肯再送钱帛,不肯再派人和亲。 匈奴犯边,那就该杀到匈奴臣服,而不是一次次低头,任他们践踏大汉的颜面。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关乎主权与尊严,利益,领土的,多方面因素的生死较量。 所以殷灵毓一开始就没打算阻止刘彻,因为这一拳必须打出去,因为大汉只能也必须彻底压服匈奴,因为大一统的国家就应该建立起足够的武德和威信。 因为汉人需要彻底建立起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霍去病朗笑一声,同样从背后拎出长枪:“弟兄们!取了匈奴狗头!回长安喝酒!” 匈奴人率先冲锋。他们习惯了以骑射骚扰,纷纷直奔汉军。 可这一次,霍去病和殷灵毓没给他们机会。 出发前,霍去病带了几乎所有的手雷,而上一次夜袭,只用了一部分。 伊稚斜单于的部众被炸的人仰马翻。 虽然亦是第一次见到手雷,但伊稚斜单于到底是单于,又带着身边的百战精锐,仍旧还算稳的住,声嘶力竭道:“近身!近身砍杀!” 他称得上聪明,因为手雷的确不适合在两军白刃战时使用,很容易误伤自己人。 但他忘记了从前的教训,大汉的精锐,无惧和他们白刃战。 随着霍去病等人的指令声,汉军骑兵迅速结阵,如尖刀般凿进匈奴阵中,直接硬碰硬地撞上去,长枪捅穿皮甲,环首刀劈开骨肉,马匹嘶鸣着撞作一团。 伊稚斜的亲卫拼死护着他后撤,可汉军咬得太紧,一名汉军校尉抡起长戟,狠狠砸翻一名挡路的匈奴,血溅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只管往前冲。 杀敌!杀敌! 封侯!封侯! 伊稚斜单于的亲卫拼命收缩防线,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汉军的推进,可汉军的环首刀比匈奴的弯刀更利,铁甲比皮甲更硬,战马冲撞的势头更猛。 一名匈奴将领刚砍翻一名汉军士卒,转眼就被侧翼刺来的长戟挑下马背,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还没落地,汉军马蹄已经碾过他的胸口。 霍去病盯死了伊稚斜单于的狼旗,长枪所指,汉军骑兵像铁流一样碾过去,匈奴人试图用骑射拖延,可但凡他们往后稍稍一撤,汉军的雷神便大发神威,试图迂回的匈奴轻骑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伊稚斜单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见过汉军打仗,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汉军,无论从什么方面都碾压了他的勇士,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单于!走!”一名亲卫拽住伊稚斜的马缰,厉声吼道。 是的,己方阵型大乱,军心不振,颓势已显,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伊稚斜单于咬牙,终于调转马头。 可霍去病哪会放他跑?汉军骑兵分出一支,直接截向他的退路。 匈奴人拼死阻拦,可汉军的刀锋比他们更狠,更硬。 伊稚斜单于狼狈逃窜,赶上来的卫青接手了战场。 匈奴大军尽数覆灭,而伊稚斜单于与狼居胥山山脉中被一颗手雷炸断一臂,亲卫几近全军覆没,最终被抓获。 长安,未央宫。 刘彻霍然起身时带翻了案几,竹简哗啦散了一地,但他根本没去管,而是盯着跪在殿中的信使,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一遍。” 信使额头抵着地面,欣喜若狂:“卫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合击匈奴于漠北,斩首七万余级!伊稚斜单于被生擒!汉军已至狼居胥山!” 刘彻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尾泛红。 终于,终于。 他赢了,大汉,胜了。 “好!好!朕要封禅!” 刘彻大喜,欲亲往漠北,群臣骇然色变。 陛下,是您疯了还是我们上不动谏了? 那漠北是您能去的吗?泰山还满足不了你了?那边多恶劣啊?您要去啃沙子还是喂狼? 刘彻很是不爽,但最终也只能吩咐卫青霍去病,殷灵毓他们代自己祭天封禅,甚至还特意吩咐几人,给自己带点狼居胥山上的沙土回来,他也要看看匈奴的劳什子神山。 另一边,接到刘彻的旨意后,霍去病在山上垒了个土堆,插了杆旗,祭文那叫一个言简意赅:“天听着,匈奴完了。” 别说专管这些的太祝官,就是殷灵毓也扶额。 第四十六章 倾慕 于是到底还是由负责这些东西的官员们折腾了几天,才将祭天仪式完整的走了一遍,写了祭文,修了祭坛,宣告匈奴的灭亡。 大军浩浩荡荡,踏上归途,带着他们的战利品,还有俘虏。 霍去病抱着狼居胥山沙土回长安后,刘彻对着土堆慷慨陈词半日,又提了伊稚斜单于,好生满足了一番自己骄傲快活到爆棚,急需分享给旁人的心理。 至于伊稚斜单于怎么想……刘彻为什么要管? 刘彻叉腰.ipg。 众人立下大功,封赏也极为丰厚,李广再次被扎心。 儿子都快赶上他这辈子的奋斗了!他这个当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敢喜滋滋回家嘚瑟,李敢被赶出家门,李敢被卫青带回府上生闷气。 “我爹太不讲理了!” 霍去病还没那么欢迎他个外人来打扰自己一家人呢,尤其看到李敢狼吞虎咽,连着嗦了两碗米粉。 这可是灵毓的新菜谱!他还没吃够呢! 哼!一会儿就让人再煮一碗! 再想到从前他那副不服气的拽拽的模样,霍去病抱臂调侃道:“你不是最爱吹你爹对你好吗?怎么现在不认他了?” 李敢一抹嘴巴,急了:“爹再好,也不能拦着我当爹啊!这一打仗,我儿子都多久没见着我了?我再不回家,这小祖宗估计都要把我忘了!还有我家女儿!我都没回院子!没见着她呢!” “噗!”霍去病这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转身去库房翻了翻,找了些宝石扔给李敢:“拿去给孩子玩儿吧,或者打个眼儿,穿上长命缕带也成。” 大汉尚玉,这些西域宝石更多是异域风情,刘彻赏给霍去病不少,霍去病也不稀罕,还想给殷灵毓镶剑柄来着。 李敢也不客气,直接接过。 没有那么多矛盾,又有殷灵毓这样更强大,更包容的人作为调和,李敢也终于开始放下了架子,真心的与霍去病等人相处,同时暴露了自己的话痨本性。 霍去病倒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尤其是看李敢嚷嚷着的样子,跟斗鸡炸毛似的。 至于从前李敢的小情绪,霍去病就没在乎过。 没必要。 今年的稻种长势良好,而棉花的育种仍在进行,卫子夫已经带着人琢磨出了棉弓等物。 卫青,霍去病漠北大胜,封狼居胥的消息传回长安后,朝野沸腾,卫家的声势一时无两,但她却清楚,刘彻可以容忍外戚建功,却绝不会容忍外戚势大难制,尤其是她的据儿渐渐长大,朝中已有人暗中揣测“卫氏当兴”。 那她此刻…… 卫子夫扬起一个笑,让刘据去找刘彻。 刘据仰头,有些疑惑:“母后为何不亲自去?” 卫子夫指尖轻点他的额头,笑道:“傻孩子,你父皇刚得了大胜的捷报,正忙着与朝臣议事呢,母后贸然过去,岂不是扰了他?你去,他见了你高兴,自然就肯歇一歇了。” 其实是让刘据带去好消息,刘彻心情高兴,就有那个闲工夫和刘据展现点父爱了,多积累一些感情基础,对据儿来说总是好的。 刘据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转身往前殿去了。 卫子夫目送他离开,这才缓缓敛了笑意,垂眸思索片刻,转身吩咐宫人准备酒菜,特意选了刘彻喜欢的菜式,又让人温了酒。 相处这么多年,卫子夫对刘彻这人也算有些顺毛心得,虽然也只是看刘彻的心情才能决定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好。 不多时,刘彻果然带着刘据来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意气,显然接连的消息让他心情极佳。 刘彻大步踏入殿内,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舒心大气的家常打扮,不张扬也不做作,于是唇角微扬:“子夫今日倒是闲情。” 卫子夫起身相迎,笑意温软:“陛下忙碌,妾不过是想着,这样的好消息,总该与陛下共庆才是。” 刘彻朗笑一声,顺势坐下:“朕的冠军侯倒是真给朕长脸!封狼居胥,祭天而还,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将领能做到?朕的皇后也有本事!的确合该庆贺一番!” 卫子夫顺势斟了酒递给他,让自己眸中漾着浅浅的柔光:“若非陛下慧眼识人,又倾力支持,去病和仲卿再如何骁勇,也难以建功至此,说到底,是陛下圣明,妾到底是陛下的人,不能丢了陛下的名声,也只好努力跟上陛下的步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了。” 刘彻挑眉看她将这番话脱口而出的样子,忽而笑了:“子夫今日嘴倒是甜。” 卫子夫故意作出话说太快,错愕又羞窘的样子,憋了口气让自己脸上微微泛红,抿唇一笑,眼睫微垂:“妾不过是实话实说。” 她抬手为刘彻布菜,动作娴熟自然,“陛下尝尝,今日的煎肉加了孜然粉,听说这样比孜然更好吃。” 刘彻定定看了她片刻,忽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后跟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又揉两下,笑道:“子夫貌美,多年竟也变化不大。” 你手劲儿倒是挺大! 卫子夫柔柔一笑,垂眸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不需要聪明外露,不需要权势滔天,她需要让刘彻觉得,她永远是他的卫子夫,是一个依赖于他,所以接触现在手里这些东西也都是为了他的皇后。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刘彻的卫子夫。 这样,仲卿,去病,还有据儿,才会更安全,她也可以不用放下现在手里的这些权力,能从另一个方面,像殷灵毓一样,另辟蹊径的杀入朝堂。 该说不说,刘彻就是很吃这一套,再加上卫子夫在他面前也向来柔顺,二人亦曾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卫子夫这样,并不突兀。 卫子夫细腻的心思,刘彻未曾察觉,只以为卫子夫是太高兴了,才吐露了些真心,毕竟,怎么会有自己的女人不喜欢自己的呢? 刘彻自信,是他有自信的底气,但有些人的自信就来的莫名其妙了。 第四十七章 百年 不过,还没到殷灵毓面前,就已经被各方势力拍飞了。 不管你是不是一伙的,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啊! 如果敌人弱于自己,或者势均力敌,再不济是能够揣测得到的强大,他们还是有信心去争取争斗,或者说至少敢于去使手段的。 奈何殷灵毓此女深不可测。 说真的,就她那左一样右一样,碰上什么解决什么的样儿,别说百姓信她是什么璇玑天女了,就是他们明知道陛下亦在其中出力的这些人,午夜梦回,不也是很想翻身起来抓着她拼命摇晃,好好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会的那么多东西的吗? 当敌人的强大已经到了让人甚至无法去揣测的地步,又有陛下和卫霍一脉护着,他们能做的,顶多是背地里骂人,面上也还得恭恭敬敬叫上一声“殷大夫”。 不是不想做什么,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哦,可能也快叫不上了,天天立功,陛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人再升上去了呢! 这个升官的速度!他们要不是还要脸,就算彼此立场敌对,也真的想过去抱大腿了! 漠北一战后,卫霍一脉风头无两,而缴获的信件也被递交到了刘彻面前,刘彻虽然早知道西域小国时不时就给匈奴些好处,却还是蹙眉不满。 但一想到才征伐过一次漠北,刘彻心不满意不足的捏着鼻子暂停了,这两年殷灵毓给他的东西赚了足够的钱,但除了琉璃,都在照顾民生,刘彻看那些奏折报表看的都腻歪,但同时也会开始下意识想到百姓。 不想不行啊!他指着他们创造价值呢! 更何况殷灵毓总是去为百姓考虑,刘彻从她那里得到过回答,虽然刘彻不认可,可刘彻依旧会被吸引。 开疆拓土当然好,可若是与此同时还能兼顾所有方面,刘彻也不是不能等。 刘姃和卫子夫已经从彼此的行动中嗅出了些许苗头,隐晦的搭上了线,还有一些陆陆续续开始剑走偏锋,或者搭上她们的女子先后上船,最卷的自然当属那个琢磨出棉弓的宫女,已去匠作监里当起了小官。 刘彻催了几次,又薅出来几样虽微小却有成效的小物件儿,见这女子在造物上有些天份,态度也爱重起来。 女子本姓为季,叫季姜。 “那个季姜,匠作监报上来,她又改进了织机的梭子。”刘彻躺在躺椅上,左右晃晃,舒服的大叹口气。 “这椅子舒坦,怪不得阿姊爱来。” 刘姃在一旁也不反驳,只笑道:“殷大夫身边,哪里不舒坦?” 刘彻仔细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 吃的也好,日用也好,殷灵毓总能拿出些好东西来。 于是干脆耍赖:“有这种好东西,也不说给朕献上来几个?” 殷灵毓看他一眼,没说话,刘彻不解的挑眉看回去,刘姃拉了拉他的袖角,声音压的很低。 “陛下,灵毓叫本宫给陛下带过,可陛下那日批奏章时说'这些琐事不要烦朕'。” 刘彻语塞,哼了声转而一把把棋子拍在预定好的地方,直接把卫青的棋子挤到了一边。 卫青好脾气的把棋子捡回棋篓,重新找出路。 今日是休沐,刘彻不想做事,就拉着平阳公主跑到卫府来度假,先是跟着霍去病的推荐大吃一顿,然后躺在躺椅上消食儿的时候也不消停,非拉着卫青陪他下棋。 说是下棋,结果也是可以看到的了,刘彻下的随心所欲,只是苦了和他对弈的卫青。 卫青在刘彻这里向来有着足够的好脾气和包容心,刘彻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敢于对他放权交底,他自然也不会辜负了刘彻。 哪怕只是一局棋。 虽然按照刘彻现在这个流氓下法,放不放水刘彻都会赢就是了。 下了几子,刘彻又看向殷灵毓:“朕总觉得,察举制还是不够好,你看季姜要不是皇后慧眼,定然要埋没宫中了,哪里来的什么匠作丞可当。” 来点建议! “陛下设个报考机构?有能之人自来自荐,考核能力?”殷灵毓无奈道。 不行啊!不能没学会走先就想跑起来啊! 一步登天不可取! 刘彻显然也听懂了,挑眉道:“朕是想要人才,可谁知自己就一定是人才?这能自来投效的,恐怕不多。” “陛下,如果想要足够的人才,那就不能只靠天生的天赋,而是要靠充足的教育保障。”殷灵毓听出刘彻还没放弃,只能劝道。 “教育?”刘彻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是,专设师者,教书育人,凡有井水处便有诵书声,如此百年,则人人皆可成才。” “百年?”刘彻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百年一直花这个钱教那么多百姓读书?!” 开什么玩笑啊! “朕可等不了那么久,灵毓啊,就没有快些的法子?” 殷灵毓摇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陛下,若想立竿见影,不如先设官学,选良家子入学,军中也有不少好苗子,若能读书明理,于战事亦有裨益。” 霍去病立刻接上:“灵毓说得对!我那营里就有两个小子,打仗机灵得很,就是大字不识一个。” 刘彻勉强接受:“官学...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看刘彻那心疼钱的样子,殷灵毓叹气:“臣要是说建议陛下修大汉上下的道路呢?” 刘彻吓得立刻坐直了身子:“修路?修什么路?你可知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不是他抠门,实在是打仗确实很烧钱,他从世家列侯手里扣了又扣,要不是殷灵毓后来给了他那些方子,刘彻都想过直接用谋反的名头多抄几个富的流油的诸侯了! 至于反没反,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陛下,若道路畅通,商旅往来便捷,税收自然增加,再者,战时调兵遣将也更为迅捷。” “所以又要朕出钱请百姓做工?”刘彻咬牙。 挖煤造纸什么的得花钱也就算了,修路这不本就包含在徭役里头? 第四十八章 彩云 “但陛下可设关卡征税,沿途驿站,亦可增收,再者,百姓往来便利,货物流通,物价自然平稳,省去陛下许多烦忧。” 霍去病眼前一亮:“是哦!陛下不是总嫌各地奏报来得慢么?道路畅通,驿传也能快些!” 卫青适时道:“臣愿从军中调派部分士卒协助修路,既可省去民力,又能让将士们多得些饷银。” 刘彻连连摆手:“朕的少府都瘦了一大圈了!这事儿急不来!” 这下子刘彻也绝口不提什么人才速成了,躺回去接着享受假期生活,顺手还拿起一边的奶茶大喝两口。 过了今天,又得回去批奏章,上朝,一天又一天。 元狩四年冬,年夜前夕,阿尔斯楞再次从草原来到长安。 其实刚打完仗之后,卫青邀请过阿尔斯楞常住长安,只是阿尔斯楞舍不得离开草原。 众人今年的团聚被迫带上了不请自来的刘彻一家子,气氛最开始有些拘谨,但随着刘彻的不着调儿又渐渐活跃了起来。 刘彻啃着小羊腿,含糊不清道:“仁济侯,你这手艺不稳定了啊,上一块儿可不是这味儿。” 阿尔斯楞正在给殷灵毓从羊腿上往下片肉,闻言挠头:“陛下,这是您烤的那条。" 殷灵毓默默把面前的盘子往刘据那边推了推:“殿下尝尝这个,没焦。" 刘据小声道谢:“多谢殷大夫...其实父王烤的也挺好吃的。” 霍去病补充:“少放点盐,别放糖,别烤焦的话。” 刘彻瞪眼:“你小子说什么?” 卫子夫轻咳一声:“陛下,孩子们都饿了。” 阿尔斯楞更是胆子大,和刘彻拼起了酒,硬生生把刘彻给喝的七荤八素,抱着刘据还想抛一抛:“你……你咋这么大?不是……不是那么小?” 刘据艰难的挣扎两下:“父皇,孩儿是长大了。” “大?”刘彻露出一个好像在思考的表情,微微歪头,又看向霍去病,笑的见牙不见眼:“去病大啦!真争气!朕的心腹大患终于没啦!” 卫子夫轻声劝道:“陛下,您喝醉了。” “朕才没有!”刘彻用力晃晃脑袋,站起身:“朕......朕自己能走!” 卫子夫扶着刘彻,卫青赶快上去帮忙,刘彻打个酒嗝,还不忘回头道:“去病!朕要赏你!” 然后一个踉跄,靠在卫家姐弟身上光速入睡。 卫青无法,只好给刘彻收拾了院子,把最好的被褥铺上,给刘彻安置下来。 阿尔斯楞云淡风轻,甚至还有心思再喝两口,殷灵毓若有所思的看看他,他就低头笑:“怎么了?萨仁?” “阿布一直都喝不醉吗?” 记忆里阿尔斯楞酒量也很大,但他经常跑来跑去的,不往太多了喝,大家也不知道他具体的酒量是多少。 阿尔斯楞点点头:“可以喝很多,但我也没试过是多少,所以不知道会不会醉。” 那可能是代谢酒精很快,或者酒精免疫的体质,很稀罕,不过也不用阿尔斯楞去谈判什么的,因此殷灵毓也只是眨眨眼:“阿布注意身体。” “好,我们萨仁也是。”阿尔斯楞揉揉殷灵毓的脑袋。 又一年新春,今年殷灵毓做了烟花,只可惜刘彻喝多了是看不上了,其他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五彩斑斓的焰火在夜幕里次第绽开,绚烂盛大。 以至于第二天刘彻气呼呼的非要自己再放一遍。 元狩五年。 殷灵毓火力全开。 世家之人叫苦连天。 “她又折腾了?” “啊?又是什么?” “水车筒车……” “那还好,还好……” “还好啥啊!你听我说完啊!还有什么口脂香水!我家夫人都着魔了!说要把所有颜色味道统统买齐!” 旁边的人嗤笑道:“这些还不算什么,知道那什么消炎药吗你们?用琉璃和铁的针,一针给当时那个要死的侯爷都救回来了!这能不给自家的老人家买一个?还有……哎?你俩干啥去?” 那二人已经转身就跑了,回答顺着风声传了过来:“抢—药———………” 刘彻幸福的发晕,对着卫子夫念叨:“哎呀,本来还想着说,灵毓还小,就先封了她阿布做仁济侯,等着仁济侯传给灵毓爵位,现在看来,是不封不行了呀!” 得了便宜还卖乖,卫子夫噙着舒心的浅笑,应和着刘彻,刘彻炫耀够了,就照着这两年给殷灵毓造的势,封了殷灵毓为璇玑侯。 一门两侯,已经能和卫家分庭抗礼了,偏偏又与卫家交好,这让那些摸不着封侯的边的人更是恨的牙痒痒。 你们的爵位是批发的吗! 我!也!想!要! 听说卫青麾下苏武也被陛下派去出使西域了!这要是再出一个博望侯,他们还活不活了?! 许是他们的怨念得到了倾听和反馈,元狩六年九月,霍去病病倒。 当时霍去病正和刘彻,刘据,霍光,李敢等人在上林苑中狩猎,刘彻一箭射中一只野鸡,正笑着说晚上吃上次的叫花鸡,回头一看,霍去病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众人皆惊,还是跟在霍去病身边最近的霍光反应最快,倾身拉住霍去病,被带下马摔在地上,硬是拼力垫在自己的兄长身下,胳膊被砸的脱臼。 兄长对他那么好,带他来长安,给他最好的衣食住行,带他见陛下,供他读书。 他要救他。 刘彻眼底一片茫然,随后瞳孔骤缩。 “去病!” 刘彻心急如焚,跳下马亲自扶起霍去病,又叫侍卫拉起霍光,去赶马车过来。 等霍去病被抬上马车后,刘彻毫不犹豫:“回宫,御医全部待命,军医也去叫来。” “对了,去卫府将殷灵毓也叫来。” 侍卫领命而去,刘彻只觉得脚底下的地变得像棉花一样,机械的翻身上马。 李敢也是习武世家出身,一个脱臼,他从侍卫手中接过霍光,摁了他的胳膊几下,确定自己的技术应付的来,“嘎嘣”一声就给骨头接上了。 第四十九章 无心 “李敢。” “臣在!” “查。” 李敢拍拍霍光以示安抚,随后抱拳领命而去,而刘彻面色阴沉。 是谁!是谁敢害他的冠军侯! 刘彻向来表达爱重的方式就是在自己觉得可以的范围内,完全不考虑其他人想法和后果的给予他爱重的那人最大程度的荣宠。 但碍于刘彻那说杀就杀,连母族都不放过的干脆果决的手段,也无人敢捋他虎须。 可是霍去病突兀之间吐血倒下,实在太像是被谁所设计坑害,刘彻的愤怒便在归途的道路上灼灼燃起,又强自压抑。 他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卫府,殷灵毓正在默写。 写的自然是她基本每个世界都会抽空整理和留下的那些“教材”“献策”。 外面响起喊声时,殷灵毓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浓墨滴落,晕染,毁掉了正在书写的那张字。 “璇玑侯!冠军侯有恙!陛下请您入宫!” 殷灵毓丢下笔,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医疗包,迅速跨出家门。 她猜测过很多很多次到底是什么害死了霍去病,她也尽量规避了许多的风险和可能。 那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 胡乱猜测没有意义,一切还是要等见到病人之后进行确诊。 未央宫偏殿。 得知消息的卫子夫和卫青也很快赶来,霍去病人事不知,躺在榻上,嘴角仍然在不断地涌出鲜血,刘彻颤抖着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殷灵毓远远跑过来时,卫青难得忘记了在宫中需谨慎守规,大步跑过去抱起殷灵毓和她的药囊,风一样又冲了回来,将殷灵毓放在榻边,清润温和的声音此刻紧张焦急,带着嘶哑,眼尾透着红。 “灵毓,救救去病。” 方才御医也看过,却诊断不出什么,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他们都知道……相对神异的殷灵毓。 殷灵毓立刻探手把脉,又扶着霍去病的脑袋让他歪着头,不要把血呛进喉咙,捏了霍去病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口,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情况,霍去病又是一大口血涌了出来。 卫子夫迅速拿过帕子一把揩去,眼圈儿虽红,人却冷静,接替过殷灵毓的位置,扶住霍去病。 殷灵毓收回手,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医院。 一个二十出头的姐姐,以为自己只是喝酒喝多了胃出血,坚持着跑完了业务,拉成了公司的重要大客户,自己打了车来了医院。 死在了急诊室里。 埃勒斯当洛斯综合征。 自发性动脉或脏器破裂,表现为腹腔内出血或呕血,突发性大出血死亡率高,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突兀发作,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在首次发作时猝死。 基因疾病。 殷灵毓咬牙下针吊命,同时呼叫殷愿,她学的一直都是中医,西医是久病成医,没有现代设备,她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 “阿愿,扫描。” “……好。” 殷愿的扫描结果就是殷灵毓最不想要的,因为她猜的是对的。 稀少罕见的疾病,她也只是遇见过一次而已,偏偏埋藏在霍去病身上。 扫描的反噬不大,殷灵毓也只是脸色一白。 刘彻抓住殷灵毓的手腕,仿佛在说服自己般喃喃:“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是吗?灵毓?” “有。”殷灵毓垂眸道:“请陛下先等臣片刻。” 幸好,幸好她也考虑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提前就开始写了那些东西。 刘彻放开了手,殷灵毓捻起银针。 银光闪闪的细针一根接一根扎下去,阻断和降低了血脉流速,霍去病的情况好似稳定了下来。 可殷灵毓知道,不动用超出时代和她的能力的手段,霍去病还是会死。 “请陛下与臣密谈。”殷灵毓将最后一根针刺入穴位,神色严肃,气场全开。 刘彻一顿,道:“只要你确保冠军侯能活下来。” 刘彻甚至没有说安然无恙。 殷灵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刘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头又看看霍去病,然后带着她,进入了正殿。 卫青卫子夫虽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噙泪照看霍去病。 片刻后,刘彻和殷灵毓走了出来,殷灵毓一根根将银针取下,霍去病的面色逐渐红润,呼吸逐渐平稳。 当所有针都放回药囊中,霍去病并没有再吐血,卫青摸了摸脉搏,又探了探鼻息,先是长长的松了口气,随即对殷灵毓拱手:“多谢璇玑侯。” 殷灵毓侧过身:“这话就见外了。” 卫青感激的直起身,他的性子让他说不出什么太漂亮的话,只默默记住了殷灵毓的恩情。 刘彻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沉凝。 他很少这样郁郁而正经。 霍去病被刘彻特许在宫中养病,等他醒来,殷灵毓也被刘彻以这个借口留下,他亲自带着她来到一处偏殿,转身就走。 然后又回过头,明明是想很刻薄的骂她,但张开口也只是一声叹息。 “殷灵毓,你比朕还没心。” “陛下过誉。” 刘彻一甩袖子离去了,竟没给殷灵毓留下一个伺候的宫人,似乎是因为方才殿内的什么事而恼了她。 这个消息,和霍去病吐血又病情好转的消息,一起传了出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霍去病的确一两天就好了个差不多,除了因为吐了不少血而略微有一点虚弱苍白,其他方面甚至看不出来是个病人。 霍去病的记忆还停留在跑马的时候,一睁眼看到刘据和卫青整个人都是懵的。 “殿下?舅舅?你们怎么在这里?我这是……” 宫人立刻跑出去通报刘彻,卫青给霍去病喂了些水,将事情始末讲述给他听。 霍去病难以置信,还上下摸了摸自己:“啊?我生了那么大的病?” “灵毓这也能给我救回来?” 刘彻自殿外踏入,语气不容置疑。 “是,去病,你前些日子病的很重,既然好了,朕总该庆贺一番,就今晚吧。” 霍去病和卫青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配合的点点头:“好,多谢陛下关怀。” 第五十章 定向 霍去病和卫青还以为刘彻是有什么政治目的需要他们配合,因此很快应了下来。 刘彻也不是第一次抽风,其他人适应良好,但这次宫宴,刘彻定向邀请了许多世家出身之人。 圣旨不好违抗,他们也自诩没出过手,霍去病这次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恐怕就只是真病了而已,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便纷纷入宫参与宴席。 刘彻的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笑容,霍去病的面前宴席是单独的一桌,都是补身体的病号餐,尤其没有酒,霍去病也不挑,拿了块枣泥山药糕垫了垫肚子,有些奇怪的左右看看。 属于殷灵毓的,一直在他和舅舅身边的位置,今天却一直空着。 “舅舅?陛下不是说灵毓也在宫里?怎么现在还没到?” 卫青记得那日的事情,还有殷灵毓和陛下谈论的那段时间,于是猜测这可能也是陛下计划里的一环,就只冲霍去病轻微的摇摇头。 霍去病又等了片刻,仍不见殷灵毓身影,心中莫名不安起来,他压低声音问卫青:“舅舅,灵毓不会出事了吧?” 卫青皱眉,还未答话,上首的刘彻忽然放下酒樽,似笑非笑道:“今日庆贺去病痊愈,怎么璇玑侯迟迟未至?莫非是朕这未央宫的酒不够香?”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附和着笑起来。 “陛下,璇玑侯岁数尚小,不爱酒水爱蜜水,上壶果子汁她说不定就来了!” “璇玑侯怕是治病救人累着了,小憩起来了!” 霍去病猛地站起身,抱拳道:“陛下,臣去寻她。” 刘彻抬手示意他坐下,淡淡道:“急什么,朕派人去催一催便是。”说罢,朝身旁侍立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歌舞继续,但霍去病已无心欣赏,盯着殿门方向张望。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踉跄奔回,面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陛下!璇玑侯她……被人刺死在偏殿了!” “什么?!”刘彻一把掀翻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卫青和霍去病也霍然起身。 刘彻脸上笑意尽褪,盯着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寒意,一字一顿道:“再说一遍。” 内侍额头抵地,颤声道:“璇玑侯胸口中刀,已无气息……桌上还留着半张未写完的药方。” “好,很好。”刘彻突然大笑,笑声里透着刺骨凛冽,旋即猛地抽出佩剑,一剑劈碎面前已经倾倒,一塌糊涂的案几,木屑飞溅。 “查!给朕查!”刘彻剑刃直指殿中众人,厉声道:“今日谁曾离席,谁家仆役异常,一个都不许放过!” 霍去病已冲了出去,卫青紧随其后,刘彻冷眼看着殿内骚乱的群臣,对李敢道:“传令羽林军,封宫。” 他明知道这样的结局,但还是忍不住觉得难过。 刘彻不喜欢难过,所以他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他要让那些早该收拾的人难过。 偏殿内,殷灵毓伏在案上,身下血泊早已凝固,小小的一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被空荡荡的殿内吞噬掉了生气。 霍去病愣愣的,不死心的去探她脉搏,触手一片冰凉。 卫青沉默的捡起染血的药方,上面是补气血的药膳,反反复复换了四五种组合,最后一笔带着血色的溅射,拖出长长的墨痕。 按照他的了解,她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和去病能吃的合口味一些。 他闭了闭眼,将药方放进怀里,俯身去抱殷灵毓起来,这才发现她的眼下耳边也带着血迹,脖子上是红紫的掐痕。 比起前几天的温热,现在的殷灵毓太冷太轻了。 于是手一抖,还是霍去病及时扶住。 霍去病死死握着拳头。 汉武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刘彻连着萝卜带出泥,以殷灵毓的死为借口,一查一大串,然后毫不犹豫的,理直气壮的,大刀阔斧的砍下去。 然而即便是刘彻,也总是会想起那天的,只有两个人的对话。 “陛下有最想处理的人吗?” “…你要做什么?” “死他手里。” “不行!” “我本来就要死了,物尽其用而已。” “……不是因为其他的吗?” “不是,是也是我自己选的。” “……需要朕怎么做?” “我会死,陛下找人补一刀就可以了。” 刘彻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很冷漠的人了,他喜欢就喜欢着,不喜欢就扔开,为什么被扔开还要缠着自己?自己给对方的报酬还不够多吗?不能够一直让他欣赏或喜欢的东西,拿到一些赏赐后就该知足了。 “不能…不能有别的选择了吗?” “陛下,我不是什么好选择,你会后悔的。” “记得我说的教育吗?如果我想要百姓人人识字,人民当家作主呢?” 于是最终,讲述完汉武历史的殷灵毓,靠着维持表面无事的一份道具,回去治好了霍去病,进入到了偏殿里。 刘彻派人,作出了他杀的痕迹。 而世家大族被疯狂清算,打压,却灰溜溜的不敢吱声,甚至只能互相怀疑,到底是谁对璇玑侯出了手,才惹怒了刘彻这个本就心狠手辣的陛下。 没人能想到是殷灵毓自己的选择。 多了一份对未来的预知,刘彻动起人来更是游刃有余,对卫青和霍去病的身体也更加上心。 阿尔斯楞在殷灵毓下葬时赶到了长安。 沉默良久,最终道,想带走萨仁那只名叫阿愿的金雕回到草原,做个念想。 因为他知道他带不走殷灵毓的尸骨。 这些日子,为了替殷灵毓报仇而忙忙碌碌的卫青和霍去病连家都没这么回,阿尔斯楞这么一说,他们这才想起府上那只金雕。 可是不知为何,金雕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彻听闻后没有在意。 就连她也会死,哪怕只是救了他的冠军侯,她不直说,就打量着他猜不到么? 所以仙神的所谓永恒就更是不存在的东西了,他不相信,他更相信她所说的,不要为不存在的神明而压低自己的脊梁。 他不会了。 番外篇 离离原上草 【阿尔斯楞篇】 阿尔斯楞,在匈奴语中,意为“草原雄狮”,是给勇士才会起的名字。 他能得到这个名字,除了他曾经是贵族出身之外,就是因为他出生在神山脚下。 当时的神山山青草碧,白雪皑皑,飘荡着细碎的花瓣和清爽的风,男童哭的厉害,嗓门大的很,听起来就是个健壮的孩子。 穿着毛毡大衣的男人欢呼着想举起他,被接生的萨满呵斥了一句,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依旧高兴的当天就宰了几只羊请其他贵族和首领喝酒。 这是阿尔斯楞的阿娘和他一遍遍讲述的故事。 草原对中原来说是个永恒的威胁。 但草原上其实也战争不断。 匈奴知道自己的族群不够大,所以,匈奴不会杀死女人和小孩。 阿尔斯楞就是这样活了下来,在他还是幼童的时候,跟着阿娘,因为部落的覆灭,而辗转到了其他部落里。 阿娘很喜欢阿尔斯楞的父亲,可她也要活着,她能生,阿尔斯楞就很快有了新的父亲。 新的父亲对阿尔斯楞尚可,不算特别亲昵,可也是视如己出,手把着手教他骑马,射箭的。 因为阿尔斯楞还不记事,当自己的孩子来养,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是草原的孩子,大家都是这样的,因为人少,所以每个草原上的孩子都很珍贵,如果实在介意不是自己的种,养到能自力更生之后不管了就是了。 新的父亲也死于草原上的内战,彼时阿尔斯楞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为了他的安全,他的阿娘推开了他。 “走吧,孩子,去神山那边,那边无人会管一个自己生活的散人,那里安全。” 于是阿尔斯楞带着一些干粮和弓箭,踏上了他在草原上的流浪生涯。 草原很美很美,阿尔斯楞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他最喜欢唱歌,歌声在辽阔的天穹下传的越来越远,嘹亮,悠扬。 但自己一个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阿尔斯楞身手很不错,能够用足够的猎物喂饱自己,但一个人还是太孤单了。 后来阿尔斯楞遇到了一个老人,部落里养不了他这样只能吃饭和精心照料的人,部落要积攒食物,要迁徙放牧,部落容不下跟不上也没有价值的他。 他带着自己养的最久的一只老羊,漫无目的的游荡。 一老一少一起过了半年,老人安详的永眠,临终前对阿尔斯楞说,他过的很幸福,谢谢他的出现。 阿尔斯楞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不用担心打仗,不用辛苦的给贵族放牧,没有利益的冲突,大家就只是聚在一起,把悠然的时光度过去。 于是阿尔斯楞在草原上四处游荡之余,开始热衷于捡人,那些被放弃的,那些不属于草原的,只要他们是想活下去的人。 于是阿尔斯楞打了猎物,换了牛羊,给这些人能活下去的基础条件,成为了白狼部的首领。 汉人大多语言不通,不能和阿尔斯楞聊天,阿尔斯楞和他们连比带划,慢慢学会了一些基础的汉语 从那些汉人口中,阿尔斯楞渐渐开始了解大汉,从自己的旅途和那些大多是老去的战士们口中,阿尔斯楞也更深的了解了草原。 阿尔斯楞想,为什么一定要对抗大汉呢?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就要打来打去,要动荡不休。 所以后来,阿尔斯楞在知晓汉人的军队之后,单人一弓,坦荡荡的上前,询问能不能把部落里那些想家的汉人托付给他们带走。 汉人同意了,还很好奇,他为什么养汉人,为什么敢前来找他们。 阿尔斯楞有什么说什么,又问他们,如果打下了草原,会杀了所有匈奴人吗? 汉人说,不会的,他们要匈奴臣服,不敢再劫掠边境,但可以开互市,可以通商队,可以互通有无。 阿尔斯楞想了想。 “我能带路的话,可以让白狼部也去大汉吗?” “我对这里很熟悉,全部的地方,我都去过。” 他想给他们更安全稳定,不会被抛弃的生活。 于是阿尔斯楞成为了带路的人。 这样其实不好,阿尔斯楞知道,但阿尔斯楞想,不好的也不一定就是不对的。 他应该跟着自己的心走。 萨仁是可爱又聪明的孩子,会板着脸看着人喝药,很像她的阿娘,认真又负责,有美好仁慈的心灵,阿尔斯楞很喜欢她。 所以阿尔斯楞就像从前的一次又一次别离那样,与她道别,由着她回到了大汉。 阿尔斯楞还是更喜欢生活在辽阔的天地间,骑马,打猎,唱歌,跳舞,听着老人讲述他们的故事,看着孩童长大,成为更优秀的人。 所以阿尔斯楞选在汉人重要的日子才回去一趟,找萨仁一起过。 可是原来大汉也不好。 萨仁那么厉害,大汉却保护不好她。 她还那么小。 阿尔斯楞踏上长安回草原的归途,手里是那颗萨仁留给他的,保存完好的狼牙信物。 明明他在前半生里已经习惯了各奔东西,习惯了生离死别。 但为什么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呢? 【霍光篇】 【七月六日,艳阳高照。】 【陛下又在和兄长置气了。】 【兄长是大司马大将军,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可陛下总会想把人带在身边,不准离开,还有舅舅也是一样。】 【外人以为,陛下是忌惮舅舅和兄长,不想给他们兵权,公孙敖叔叔不止一次和我们说过,那些人背地里乐的有多欢。】 【可我是陛下身边呆着的,虽然不知道为何陛下如此信任,但我不能乱说出去,只是,陛下其实真的只是担心舅舅和兄长的身体。】 【敖叔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取信于世家,结果璇玑侯的事情之后,因为没有被清算,居然卧底卧底卧成了对方的主力支柱,这下子只能在那边顺着陛下的意思做事,彻底回不来了,至少明面上不行。】 【陛下有一书架的东西,都是璇玑侯留下的,陛下允许我看,但我还是没有随意去拿,舅舅和兄长已经很引人注目了,我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给他们拖后腿。】 【小时候璇玑侯还有舅舅兄长都在我身边,只是她后来被人害死了,她很厉害,也很好相处,我们都难过了许久。】 【陛下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舅舅和兄长出去?】 番外篇 一岁一枯荣 刘彻老了。 再怎么努力调养身体,也越来越感觉得到力不从心。 刘彻扯着司马迁要求他在史书里给自己写好一点,写潇洒不羁一点。 司马迁不肯乱改。 刘彻气的让他背过身去飞起一脚踹他,司马迁无言以对。 您幼不幼稚啊? 刘彻悲愤交加:“朕就是想要个好点儿的形象也不行吗!?” 司马迁一板一眼的拱手:“陛下,史家应具事直书,璇玑侯也曾与臣谈论过,务必将当代最重要的那些事情,尽可能真实的留给后人,以之为鉴也好,用作追思也罢,都是好的。” “滚吧。”刘彻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发了他。 真是的,这人太硬太倔了,还特别没意思,实在是个无趣的臣子。 但至少比起其他人使着安心,刘彻咂咂嘴,也没什么太大的怒意,心态放的很稳。 能够提前知晓自己的一生,还有许多经过实践验证过的,未来的政策,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其实他应该高兴的,殷灵毓给他留下了这些好东西,还打击了匈奴,连自己的死都给了他对付世家大族的完美借口,不用去猜忌,不用去怀疑,死了的人再如何也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但有时候刘彻会想起来,小女孩静静的站在那里,说,她敬畏人。 后世到底是什么样子?才能养出这样的人? 刘彻高兴不起来,哪怕死去的璇玑侯对他来说更有利,但他私心里想让殷灵毓活着。 刘彻并不迁怒他人,霍去病能够好好的,他还是很庆幸的,至于卫子夫和刘据,他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但至少如今,他对自己的妻子儿女很满意。 个个儿都很有用,至少有着一技之长,而且,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之事,刘彻再做什么,也都会考虑好后果。 毕竟他没有第二个殷灵毓了。 深思熟虑了一段时间,刘彻将政务交给了刘据,自己则只作为皇帝,他舍不得传位,舍不得放手,但他也清楚,自己老了。 刘据的秉性,他还算能放心,而且,他培养霍光多年,霍光也还能作为他的耳目,手脚,站在朝廷里,刘彻对这一切依旧有着足够的掌控力。 可是草木尚且岁岁枯荣,四季分明,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天地。 刘彻勉强的,努力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强迫自己试着开始放手。 刘据接手接的幽怨。 父皇到底能不能讲点道理? 卫大将军,霍大将军一个不给也就算了,桑弘羊等好用的大臣在也行,可父皇留下的这么多乱糟糟的烂摊子怎么全要自己负责收尾?啊?能不能讲点道理?! 但刘据也很清楚,这些政策都急不来,刘彻也不是没管过,只是时间太短,成效虽然有,可后续的发展也得多多关照注意。 所以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翻着璇玑侯留下快被翻散架的册子,一点点的捋。 要不让苏武再去一趟西域?他上次出使出了点意外,所以起兵造了下反,但扣留他的小国犹犹豫豫,不敢下手,最后到底还是被父皇派人踏平,汉使的名气也彻底打了出去。 就这么定了吧,反正西域诸国只敢再往外跑,璇玑侯留下的意见是他们去当上帝之鞭也不错,不必穷兵黩武只为了争一口气。 一听就知道是说给父皇听的,但我也很同意,四夷即服,民生才是最要紧的事,不能不让百姓好好喘口气。 虽然刘彻后来除了攻打西域小国几次外,就是派船出海先占领一些海外的土地,但也只照着璇玑侯的一些政策去提高民生水平,并未全力发展民生,倒是努力发展了国家经济。 也幸好这部分里好歹包含了不少民生问题,这让刘据的担子稍微轻松了一些。 卫子夫早就全力扑在了事业上,刘彻的半退休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刘彻与她维持了年少激情过后的夫妻和睦,甚至因为她后来所呈现的性格和能力而越发爱重,相互扶持,没有主动开口,但也默许了她从另一个角度去参与政事。 因为在刘彻看来她是他权力的一部分,是可以相信的存在。 但卫子夫不在乎。 因为好处在自己手里就足够了,亦如同此时,权力在据儿手里就足够了,哪怕没有皇帝的名义。 毕竟对刘彻这种人来说,权力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 所以,这就足够了。 ————————— 【史书篇】 “本台报道,地铁一号线先后发掘二十三座大墓,其中多座包含大量珍贵的文字记载,目前正在全力抢救中……” 网友都要疯了。 本地的是真疯了,外地的要笑疯了。 “哈哈哈哈!长安地铁就四个字!多灾多难!“ “不不不!明明是惊喜不断!(手动滑稽.ipg)” “别啊!一号线都几年了!我想坐车啊!我不想每天在公交上晃悠啊!” “谁让老祖宗留下的史书那么多!我们总得多方考证嘛!所以考古人员辛苦啦!” “不辛苦,命苦。” 现场有人拿着药水拼命往东西上刷。 快点啊死手!再过一会儿全氧化了! “老师!老师!这边有黄肠题凑!” 老教授满头白发,身姿矫捷的窜了过去。 “等等!等等!快拍照!我亲自来开!注意拿药水过来!里面应该有东西!” 幸好的是,霍光很有先见之明的将日记,书籍什么的一齐放在了棺木外,考古人员很快的将其以特殊方式保存起来,并会在后续中进行研究分析。 不幸的是,即便如此,还是要打开研究研究他的死因的。 跟过来的学生们窃窃私语。 “太好了!居然有日记!多好的研究资料啊!而且,这可是汉武最强宰相!上任后一直活到死!前面的不知道得有多羡慕!” “主要是霍光又强又谨慎啊!还有霍去病当背景,汉武帝爱屋及乌吧?!” “话说为什么野史记载说汉武帝不准霍光自己娶妻?一定要他来安排?” “诺!这不正发掘呢吗?研究研究不就知道了?” “也是,哎哎哎!轻点!好像有东西!刷子呢?刷子递给我!” 番外篇 地府讨伐会(上) 霍光一直对刘彻十分费解。 说雄才大略吧,的确是,霍光也心甘情愿追随他。 但论起靠不靠谱吧……别说舅舅,兄长都比较靠谱。 谁懂啊!从十几岁陛下就开始给自己挑夫人! 折腾完一家又一家!他都快被权贵们嫌弃坏了,虽然本来关系就不怎么样,但他也不想顶着对他们的女儿挑挑拣拣的名声啊! 这也就算了,自己好不容易和夫人有了女儿!已经成了太上皇的陛下他“啪”一下就从行宫赶回来,把女儿塞给当今陛下当义女了啊! 还振振有词,说是给我女儿找了个好归宿? 不是,谁想入皇家了啊! 我不理解! ……我理解了。 面对着对面的正史霍光,大汉霍光满脸恍惚。 啊? 你说的那个是我吗? 废帝?杀后?啊? 大汉霍光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就向大汉霍去病靠近。 正史霍去病酸溜溜撇嘴。 “哼,七十二,也没多大。” “我才不想当老人呢。” “……就是要是能让舅舅也像舅舅一样活快九十就好了。” 正史刘彻一看这次终于轮到自己了,欲笑又止。 嗯……说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啊! 大汉刘彻一挥手:“不用说了,朕知道历史。” “你知道?” 三国众人缓缓转头。 这要不是和始皇帝一样有奇遇,那就只能是……… 光幕开始播放。 人们整整齐齐坐好,然后就看到霍去病一把把人跟着包一样一拎一夹,骑着马就带走了。 有,有点眼熟? 一些人默默看向第一个遇到殷灵毓的大唐李世民。 大唐李世民移开视线。 那…那也不能怪他啊,小妹那么一小只,顺手就可以拎走了啊! 结果还是超稀有大才,嘿嘿~ ……就是没留住。 大唐李世民不开心的拿起无糖纤维雪碧兑养乐多,这是平行李承乾店里研究的现代新品,大唐李世民当然要捧捧场子。 大唐李世民逐渐失去笑容。 “真行啊,就这么利用我小妹?” 大汉刘彻没说话。 他那个时候不会觉得自己不对。 大唐李世民也知道,皇帝都有这个通病,或者说,作为皇帝来说,多疑,冷漠,强硬,自我,道德水准低,刻薄寡恩,都是优秀的品质。 就连他自己,最开始不也存过利用之心? 只是刘彻更彻底,更明显,更不遮掩而已。 地府众人对于殷灵毓的脾性习以为常,而大汉的众人不断的和正史的自己交流,询问。 大汉霍去病沉默无言。 他不知道。 他真的以为,是权贵杀死了灵毓,他还为此勤勤恳恳和舅舅一起为陛下当过好一阵子的刀。 原来真正害死殷灵毓的恰恰是他霍去病。 “我……” 霍去病想说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想说殷灵毓这样未免太轻视了她自己,只是一张口就是哽咽声。 “呜……我…呜呜………我不,不知道……” 大汉霍去病哭的有点像开水壶。 他的一生,除了那一场大病和失去朋友,健康,平安,又波澜壮阔,封狼居胥,饮马瀚海,远征西域,还和陛下一起坐船出海打渔。 可是如果是用殷灵毓的性命换来的,霍去病做不到心安理得。 大汉卫子夫递给他帕子,又来拍他的背。 而其他见过殷灵毓的人也只能叹息。 她就是会去这么做的。 眼瞧着殷灵毓在大汉勤勤恳恳搞民生,正史刘彻艰难的把自己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多好的内政大臣啊!又能安抚民生,又能大把搞钱! 他穷啊! 正史刘彻擦了擦嘴角羡慕的泪水。 虽然因为去病所以只能是几年,几年也行啊!有总比没有好啊! 而且还能把仲卿和去病都保下来,太赚了! 还有南越那边取回来的稻种,正史安国少季看了遗憾不已,直拍大腿。 “哎呀妈呀!臣不道啊!早知道早拿去了!在南越耽搁什么玩楞儿呢?” 大明朱元璋的表情一言难尽,转头看向大秦嬴政:“这好像是东北那边的口音?” 大秦嬴政淡定点头,大秦韩信在一边笑道:“是啊,听说一些汉使太没意思,重操旧业,在地府搞旅游直播了,他就是去东北了。” 大明朱元璋揉揉耳朵。 也不是难听,就是……怪魔性的。 至于光幕上播放的,殷灵毓千方百计阻止刘彻去寻仙问道,两位刘彻脸都不红一下,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一个是根本没干,且不在乎这些视线,一个是干了,但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总结,脸皮都不薄。 大宋众臣子看着那个系统金雕还在陪伴着他们的陛下,莫名松了口气。 有人……有统陪着陛下就很好,这样陛下不至于太过孤单。 即便知道很大可能是与三国时的情况相差不大的别离,但看到殷灵毓几近漠然的就那么敲定了自己的死亡,然后将其算计利用起来,先透露历史,再治疗病人,最后栽赃到世家身上,还是让人感到心疼。 可是又不能指责谁。 大唐李世民抹了把眼睛,深呼吸,强行劝说自己冷静。 “……那个谁!走!打一架去!” 大唐李世民拉着平行李世民离开现场,平行李承乾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安静的无声的掉着泪。 称心手忙脚乱去抽帕子。 正史刘彻虽然也难过于殷灵毓的离开,但还是意犹未尽道:“哎,要是灵毓能在大汉再多呆几年就好了。” “做梦比较快。”大宋李清照毫不犹豫。 陛下在他那里都干了多少事情了!他居然还想继续压榨陛下! 贪得无厌! 大汉的刘彻也摇摇头。 “算了,灵毓该去休息一下了,朕又不是什么蠢货,你看,后来朕不是也做的很好吗?” “鸡飞狗跳,想一出是一出的汉武大帝吗?那很好了。”三国诸葛亮看着光幕上大汉司马迁写下的史书,幽幽道。 正史司马迁沉默,正史司马迁不可置信,正史司马迁默默竖起大拇指。 太勇敢了,他不敢。 大汉司马迁尴尬的笑着,不敢看自家陛下的脸色。 番外篇 地府讨伐会(下) 他明明写这本的时候写的是调侃是记录唯独不是正史啊!难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后代给放进正史里了? 大汉司马迁脚趾扣地。 还是光幕上及时浮现出的标注救了他,大汉刘彻轻哼一声,不再打算计较。 反正他其实也没指望自己能被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他也知道自己什么德行,更何况他还提前知道了正史。 但野史还是不行! 他才不要叫刘野猪! 半晌,众人的情绪渐渐平息,怅然若失的各自起身准备离开。 当然,一些有气没地儿撒的,已经把视线瞄准了那些骂过殷灵毓的,还有想娶殷灵毓的人。 老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所以,“朋友”?约个架? 我把你架起来暴打,你不准还手的那种哦! 微笑.ipg。 三国贾诩点了一个骂殷灵毓是野孩子的,对面一看贾诩的体型,放下了心,想着怎么着也能对付对付。 结果到了打架的擂台,三国贾诩根本不和他废话,一扬手就是一把刚才殿内吃小酥肉时用来沾的椒盐辣椒面儿,然后趁着对方倒地捂脸哀嚎,上脚就是踹。 路过的大汉霍去病眼圈红红,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灵毓也是这样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差点儿给自己下药。 但是,有能力保护自己也很好。 大明朱元璋犹豫了一下,主动找上大汉刘彻。 “为什么……你敢于去用她?” “为什么不敢?有用的就是好的。” “可是,在你这里,她来历不明,又年岁尚小……” 大汉刘彻摆了摆手:“你这就没意思了,能干活的就是好臣子,管她其他的做甚?” 大明朱元璋蹙眉,仍带犹豫:“毓儿是好的,可若你遇到心怀不轨的呢?” “皇帝还会缺一把杀人的刀吗?”正史刘彻凑过来挑眉一笑:“更何况,朕活着的时候用的好就行,死了还管他洪水滔天?那是太子的事情。” 大汉刘据往左挪了两步,不动声色的隔开了自己的父皇和正史刘彻。 我就这一个爹!你别往坏了带啊! 好不容易被璇玑侯带好了点,又被我娘和我忽悠了那么多年,可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 大宋李清照则和一些文人嘀嘀咕咕,打算把他们写下来投给地府日报,狠狠给他们宣扬一波“美名”。 这次的小世界历史播放后,地府里简直成了一波讨伐大会,许许多多的人变着法儿的帮殷灵毓出气,即便知道他们这样做了也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 【地府小剧场之猫语翻译器】 因为自家扶苏在陪着情绪有些崩溃的平行李承乾,大秦嬴政也还没走,呆在大殿里。 被平行李承乾抱着的小猫似是被李承乾哭恼了,伸爪拍拍他。 平行李承乾听不懂猫语,小猫只好翻个白眼,一拍项圈,其中飞出道符篆一闪而过,随即小猫奶声奶气开口。 “人,别哭了,猫都被你哭湿了。” 平行李承乾瞪大眼睛。 猫,说话了? 狸花猫端端正正坐好,甩了甩尾巴尖儿:“人,你好奇怪,我每次见到你,你都苦苦的。” “哦,我会说话是因为,只有有愿力和香火的动物,才能有资格买一个动物语言翻译器。” “人,你怎么了?听不懂?HellO?HOW are yOU?NeXt tO meet yOU?” 平行李承乾赶紧擦掉眼泪,有些窘迫:“不,不好意思,能听懂的。” 他不知道金子的这只朋友猫咪和人有着差不多的思维和灵魂啊!他还抱着人家说过一些胡话! 要不是看到有项圈,猜测它应该是有人养的猫,平行李承乾还想过把它抱回家来着! 极度的尴尬甚至让李承乾的情绪都稳定了下来,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狸花猫用爪垫碰他。 “人,不难过了?” “……嗯。”平行李承乾闷声闷气。 大秦嬴政有些好奇,打量着狸花猫:“愿力?香火?这似乎是人的灵魂才能拥有的东西。” “对呀,他们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但我还是最喜欢我捡到的人。” 狸花猫颤了颤胡须,说起来就带着笑意,显然很喜欢它的人。 但也不忘轻轻拍拍李承乾。 “人,不要把猫再弄湿了,猫就陪你一段时间,等到猫的人来了,猫再和他一起去旅行。” 平行李承乾看着狸花猫重新窝进自己怀里,还拿尾巴尖儿扫了扫他的手臂,轻轻抱住它,感受到毛茸茸的暖意。 于是奇迹般感到安定和宁静。 【地府小剧场之谁是谁的谁】 关于大汉霍去病的“认女儿”言论,大唐李世民坚决不肯承认殷灵毓默认了。 妹妹也不行,抢小妹别说冠军侯了,就是另一个自己都不行。 正史刘邦和刘彻总是鼓动这个话题,有时候还带上大明朱元璋,美其名曰“不也差点儿当了义女”。 大唐李世民拒绝平白矮一辈,和大汉刘彻俩人打闹的有来有回,叫那些大家长心理的其他皇帝越看越要摇头。 能做到一直保持少年心性,也是很珍贵而难得的事情。 ————————— 【地府小剧场之汉武君臣】 大汉刘彻带着大汉卫青和霍去病摸进如意猫咖。 “嘘,不要惊动别人,尤其是唐太宗。”刘彻拿手比在唇边,回头一看,秦皇,唐宗,明祖,还有高祖刘邦,三国刘备等人坐的整整齐齐。 开玩笑!上次让刘邦偷跑了,这次谁会放过其他人的留言啊! 蹲!蹲的就是你刘彻!管你来的是正史的还是大汉的,我们要听听灵毓给你留了些什么! 大汉刘彻被迫拿起小猫玉佩。 “朕,汉武帝刘彻!” 玉佩光芒轻闪。 “虽然总有人说是帝国双璧成就了你,但其实你也成就了帝国双璧。” “无论如何,历史上你与他们都是绕不开的一笔。” ————————— 关于地府诸事,殷灵毓并不知晓,此刻她正在被念叨。 虽然是满分,但原身小姑娘硬生生录制了八百字小作文控诉她不够看重她自己,最后也只是带着哭腔的一句。 “我知道冠军侯很重要啊,我很高兴我回到大汉,还帮大汉出力。” “可你也很重要的,姐姐,你爱一爱你自己。” 第一章 饥馑 饿。 好饿。 腹中绞着疼痛,仿佛是一双手在肆意的撕扯,喉咙里似乎都有酸水的味道,昏昏沉沉,高热和饥馑让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任何力气。 殷灵毓连记忆都没来得及接收,眼睛也没来得及睁开,就几乎再次在高烧中晕厥过去。 还是及时咬住了舌头,才勉强存续了意识。 殷愿已经找了退烧药给殷灵毓用上,叼着一片凉凉的湿毛巾,从空间里窜出来,笨笨的,小心的给她搭在额头上。 大大的金雕,趴在比上一世更小一些的躯体旁。 “睡吧,宿主,阿愿在。” “有人过来的话,我就回去。” 确保自己这具身体用了药,不会直接死去,殷灵毓再也撑不住,陷入沉沉的昏迷状态。 殷愿小心的用爪子去感受毛巾的温度,热了就换一块。 药物渐渐起效,殷灵毓表面上暂时退烧了,殷愿想了想,还是没有胡乱用药,把被子叼起来给殷灵毓盖好,又准备了兑换食物的积分。 宿主好像说过,久饿的人不能多吃。 还好,这个朝代,好吃的已经有很多了。 殷灵毓再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宿主!”殷愿高兴的蹭她:“我给你准备了米汤和藕粉,你快吃一点。” 殷灵毓爬起来,从空间里拿出那碗米汤,也没力气再拿勺子舀,就捧着碗吹两下,喝一口。 殷愿把剧情传给了殷灵毓。 原身姓海,小名暂儿。 没有大名。 海,是海瑞的海。 原身是他最小的女儿,出生不久母亲便自尽而亡,家中唯一的妾室也在不久后随之自缢。 海瑞很快又因被罢官而带着一家人回到海南住下。 原身就在这样清贫而无母亲关照的生活中慢慢长大,她的祖母,也就是海瑞的母亲,给她起了个暂儿的小名,暂时替代男儿的意思。 然而海瑞年纪已经不小了,原身到底不是个男儿,祖母对原身也处处看不顺眼。 不至于虐待,也没有不给饭吃,给衣穿。 但原身过的抬不起头来,压抑又孤独,于是越发敏感,小心翼翼,懂事,乖巧,希望得到长辈的认可夸赞。 隔三差五来家里打杂的下人崇敬海瑞这样的清官,好官,看海瑞家中实在清贫,思来想去,给原身带了几块甜甜的糕饼。 甜的,香的,热气腾腾的。 原身咽了咽口水,说了谢谢,还行了一礼,然后从和父亲差不多大的人手中,挑了一块儿最便宜的,偶尔也能吃上一口的绿豆糕。 不巧,海瑞看见了。 “女子当以贞静为本,岂可因口腹之欲受外人馈赠?!” “《礼记》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身为闺阁女子,岂可随意受外男之食?我海氏一族清贫自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祖母为你取名‘暂儿’,便是望你谨守本分,暂代男儿之责以光耀门楣,岂料你竟为口腹之欲,行此不知廉耻之举!” “今日贪一块糕饼,来日岂不贪金玉绫罗?!你今日敢受一糕,他日便敢受千金!我一生刚直,上不负君王,下不愧黎民,岂能因你这不肖女玷污清名?自此刻起,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 绿豆糕的细腻清甜堵住了喉咙,原身羞愧难当,又惊又惧,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刚摊开纸笔,又因这所谓的“贪馋”罪名被罚三日不得进食。 种种打击之下,原身当天下午便发起高热来,可家中的仆人侍从只有海瑞身边的海安,还有一个做饭的仆妇,海瑞又禁足了原身,也正在气头上,何曾有人前来关照? 没有医药,没有饭食,原身就无声无息的死在了小小的破败闺房里。 接受完记忆,一碗米汤也被殷灵毓吃干净,她恢复了几分力气,抬手给自己把脉。 来的太晚了,烧的有些久,损伤了肺脉不说,耳朵也有些听不清声音了。 但还好,不是彻底听不到。 殷灵毓撑起身子下床,穿衣。 “阿愿,回空间。” “哦,好。” 殷灵毓一刻也没有停留,毫不犹豫的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 这家她呆不了。 还不如离开这里。 不然,要么她和所有人吵起来,要么她会动手。 都不太好,毕竟这里是大明,是海家,而那是原身的长辈。 而且她现在也还只七八岁,占不到优势,但一直忍让,忍耐,又太浪费时间和精力。 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海瑞的确是个好官。 也幸好海瑞清贫,家里也没什么看管的人,殷灵毓也不会去偷他的钱,于是顺利的从隐蔽处从容走进夜色里。 次日一早,禁足的时间过去,海瑞看着熬的清香扑鼻的山药粥,想想又往里加了半勺糖,端着往女儿的屋子里走。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晨光斜照进昏暗的屋内,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齐,案几上摆着抄到一半的《女诫》,墨迹早已干透。 海瑞皱起眉头,放下粥碗。 “暂儿?” 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几件粗布衣衫少了最旧的那套,妆奁里的铜板却一文未动。 海安闻声赶来,见此情景,惶然失措,明代士族最忌女儿私逃,老爷绝不可能去报官寻找小姐,小姐又没有吃的,没有银钱,这…这该如何是好? “为一块糕饼,竟负气出走。”海瑞冷笑一声,袖中的手却攥紧了:“我海刚峰的女儿,宁可饿死在外,也不肯认错么?” “好,好!她既自绝于家门,便与海氏再无瓜葛!去!将她的名字从族谱暂记页上划去!” 海安有心想劝,可海瑞做了决定,那便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照办。 幸好,也只是暂时划去,不是除名,若除名才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海瑞回到书房坐下,半晌,又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和本地官员还是有些知交之情,还是私下托付一两句,尽早把这胆大妄为的女儿找回家,也免得出事,外面小人多,暂儿也还小,落到牙人手里就糟了。 第二章 偷渡 殷灵毓此时正在赶路。 空间里还是有准备一些应急的银钱的,以前她没动用过,但现在她病还没好,于是也不为难自己,将其拿出来应急。 天亮之后,殷灵毓也撑着离海家走出去很大一段距离,去又吃了碗清淡的馄饨,然后买了身衣服,几件首饰,一只笼子,将自己伪装成了送礼的小丫鬟。 至于礼,自然是殷愿友情出演。 “好俊的雕!”打行的伙计啧啧称奇,还想伸手去抚摸,殷愿脑袋一扬,躲开。 哼!幸好宿主给自己买的暂时小窝够大! 伙计只好收回手,笑道:“姑娘,我叫李清,这单子您确定就您自己和这只金雕吗?” 小姑娘七八岁,脸色苍白,衣料低调舒适,眉眼精致疏离,这份气度,的确不像是小门小户的样子,微微颔首道:“是,有些事情不便交代清楚,但钱一文不会少。” 给的钱确实不少,就算摸不清底细,也够他们赚了,李清笑的更加真诚。 “您确定是加急,是吧?” “对。” “好嘞,您在客房先住两日,船一到,咱们就出发。” 打行是镖局的前身,以武力替人押运货物,讨债或提供保护的民间组织,成员多习武,更接近雇佣打手,殷灵毓拿钱砸下去,又让他们查不清身份,对方倒也没敢起心思,妥帖的把人送到了船上。 海南到广州的航程并不算远,但海上行船,风向和水流决定一切,殷灵毓的船是打行安排的商船,顺路捎带些货物,也载几个散客,李清替她打点好了舱位,虽不宽敞,但胜在干净,避开了底舱的鱼腥和汗臭。 船老大是个黝黑精瘦的闽南人,出发前清早拜过妈祖,便指挥水手调整帆索,风向顺时,船行得快,甲板上水手们便闲散些,三三两两蹲在船舷边嚼槟榔,赌骰子,若是逆风,便得摇橹,船身摇晃得厉害。 殷灵毓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养病,隔壁是李清和另几个武艺更高的人,也是此行她的护卫。 船上伙食简单,咸鱼腌菜糙米饭,偶尔有新鲜蔬菜,也是从沿途小港补给的。 殷灵毓病未痊愈,胃口不佳,只挑清淡的吃,李清偶尔过来瞧一眼,见她安静,不挑,便也识趣的不多问。 倒是同船有个跑单帮的货郎,见她年纪小,又带只金雕,对她的背景有所猜测,总想搭话。 殷灵毓只作腼腆,低头不接茬,那人讨个没趣,没两日也就作罢。 航程过半,遇上一场小雨,雨水敲打船篷,甲板上湿漉漉的,水手们披着蓑衣继续干活,殷灵毓靠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远处偶尔有渔船掠过,往岸边的方向摇桨,与商船短暂相遇,又渐行渐远。 殷愿在笼子里抖了抖羽毛。 “宿主,海上有点晕乎乎的。” “阿愿晕船?要回去吗?” “不啦,我一下子消失他们还不得被吓坏了。”殷愿人模人样的叹气:“宿主去了广州要做什么?我能帮忙吗?” “能。“殷灵毓说的毫不犹豫:“阿愿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现在是万历六年,戚继光早已被调去京城,在北京,河北一带镇守,但沿海倭寇仍旧猖獗。 与其想着什么和海瑞斗智斗勇,殷灵毓还是更愿意选择来想办法对付他们这些东西。 但殷愿并不是因为这些才重要,是它本身对她就很重要。 殷愿飞到殷灵毓旁边往她怀里蹭:“宿主,你又变小了。” “是啊,抱不动阿愿了。” 殷愿思考。 “那我抱,不是,拎宿主?” 殷灵毓伸一根指头戳戳它。 “这个不可以。” 殷愿故意又蹭两下:“就要就要。” “那你等我什么时候真成为你能拎动的小孩子吧。”殷灵毓无可奈何:“到时就给你拎。” “嘿嘿(O^^O)就知道宿主最好啦!” 夜里,浪声轻缓,殷灵毓睡得浅,听见隔壁舱有人低声谈生意,又听见船老大骂水手偷懒。 一切琐碎而平常。 船老大也因此而高兴,没碰上倭寇,没遇到事故,对于跑海的人来说,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 第五日清晨,陆地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船缓缓靠岸,码头嘈杂声渐近,李清过来找殷灵毓结清尾款,殷灵毓点头谢过,提着笼子下船,很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李清也就歇了旁的心思,摇摇头离开了。 找了处客栈,殷灵毓暂且住下养病。 高烧对身体的影响其实很严重,殷灵毓估摸着,如果不是她来了,原身不死也得傻。 给自己开方抓药,殷灵毓也在接触和打听这里的情况,环境。 沿海地区倭患减轻但未绝,倭寇大规模侵扰减少,但小股海盗仍频繁劫掠沿海村落及商船,广州作为贸易枢纽,私商与海盗勾结屡见不鲜,形成了庞大的地下走私网络,货物包括南洋香料,日本白银,甚至火器。 葡萄牙人自从嘉靖三十六年以“晾晒货物”为由租居澳门,万历初年已成事实殖民地,筑炮台,设教堂,垄断对日欧贸易,广州官员对他们既防范又利用,禁止其进入广州城,民间与其交易也需要经过“牙行”中介。 而民间因为对通商的严格管控,“出海捕鱼”常成走私借口,殷灵毓乘坐的商船,既打渔又运货运人,其实也就是这样的“渔船”。 “所以,宿主你这算不算偷渡?”殷愿好奇道。 “算吧?”殷灵毓喝干了碗里的药,又含上一口酸梅蜜饯,缓解嘴里的苦味,然后出门去订制银针。 想对付倭寇,以她现在的状态还有些吃力,但仍旧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万历五年,也就是去年,台风毁船数十艘,沿岸疟疾,痢疾多发,贫民无钱医治,而官府置之不理,到了今年也仍旧犹有人在疫病中艰难挣扎。 她打算再修养几天就出去先行医,所以得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殷愿就没有让金雕身体跟出去了,而只跟随在殷灵毓的脑海里,毕竟宿主的听力受损了,它要给宿主当同声传译。 第三章 游医 林落霖正在用木槌敲着鱼肉。 鱼肉不易保存,晒鱼干之外,还可以捣碎,擀开,晒干,便能便于储存和食用,能让一家人在没有收获的日子里吃上些荤腥,也能拿去换钱。 海边鱼贱,可听说再往北走,海味就摇身一变,反而精贵无比,只是那也得是最好最大的那些干货,他们寻常也难捞到。 “娘,饿。”五岁的安姐儿在一边忍不住的啃着手指。 林落霖一边敲,一边吩咐道:“去,把灶里再添瓢水,一会儿娘给你煮碗鱼丸。” “爹爹和大哥他们昨天又打到大鱼鱼啦?” “对,得快点吃了。” 安姐儿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儿的跑去烧火,林落霖摇摇头,她这几个孩子里就安姐儿静不下来,皮猴儿似的,以后女红上也不知能不能有出息。 要是能当上绣娘,好歹比靠海吃饭强。 乐浩还没到家,隔老远就从院子外喊:“霖娘!霖娘!” “哎,在家呢,当家的,你喊什么。”林落霖提高声音应和他:“贺哥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乐浩进屋赶紧拿过林落霖手里的木槌放进盆,拉着她和地上的乐安就往外跑:“有不要钱的郎中呢!就在村头,快走快走!” 郎中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资源,正规郎中的诊费往往以银钱计算,而他们这些渔民收入微薄,多以物易物,手里现钱极少,基本都是病的久了重了,实在舍不得死,才会去花钱请郎中来看。 饶是如此,可渔村远离县城,那些医术精湛的郎中的路费,诊费,都要他们来拿钱,能吊命的药材又大多价格昂贵,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甚至一副药就可能耗去全家数日的渔获收入。 所以,对于他们这些渔民来说,若是生病,除了土方,符水,神婆,就是熬着,等死。 小病靠忍,大病靠命。 一个不要钱又主动上门的郎中,怪不得乐浩拉着她和女儿就跑,林落霖赶紧擦擦手,抱起乐安加快脚步。 结果到了村口那颗榕树下,林落霖却不敢上前了。 无他,树下的姑娘年纪太小,也就比她怀里的乐安大几岁,她不太敢信。 四周的人也有一些也是这样的心理,但也有人在排着,反正不要钱,把把脉求个心理安慰也就算了,她要是说要他们买她的药,他们不听不就完了? 乐浩拉着林落霖就站在了后面,林落霖打眼儿一看,自家贺哥儿就站在靠前的位置上,于是拽了拽乐浩的衣角。 “当家的,这……能靠谱吗?” “没事。”乐浩小声的把头凑过来和她嘀咕:“说不定是哪家的小药童出来嘚瑟呢,反正咱来的早,找她看看就看看呗,你昨儿不是还说身子不爽利……” 林落霖赶紧又拽他。 这话怎么好意思在外面说! “嘚瑟”“小药童”自然是殷灵毓,面前站着的是按她要求排队的渔民们,她的桌椅还是现从旁边借的。 “下一位。”殷灵毓刚看完面前的老婆婆,用帕子净了手,抬头看向面前局促的中年渔民。 男人搓着粗糙的手掌,很是局促:“小,小大夫,俺这胳膊肘和王婆那腿一样,就是疼,也疼了快半年了,阴雨天更厉害...” 殷灵毓示意他坐下,伸手把脉,又去摁压关节处,询问道:“是打鱼时经常用这只手使力?” “对对!也是风湿?也得和王婆一样采那几样药?” “不是风湿,这是劳伤,不算大病。”殷灵毓取出几根银针:“你信得过的话,我先给你扎几针止痛,回去用粗盐炒热了敷,每日两次,最好还是找些石决明壳,磨粉拌鱼油涂。” 男人也不管是什么,只听了都是便宜东西就连连点头,挽起袖子放到桌子上:“盐和贝壳有的是!小大夫您扎,您扎,俺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殷灵毓看准穴位下针,让他到一边坐着等一盏茶,接着就是下一位。 “肚里有虫,使君子知道吗?” 抱着孩子的妇人摇头。 “海边那种攀藤的绿果子,七月结果,摘十来颗炒香,给孩子早饭前嚼服,连吃三天,记住要吐壳。” “肺里有湿痰。去捡些枇杷叶,刷净绒毛煮水喝,再让人这样从下往上拍背,每日百下。”殷灵毓起身给人拍了一遍背,顺手把男人的银针拔出来。 男人转动着手,神色欣喜:“好像真没有那么疼了!多谢!多谢小大夫!” 轮到乐浩一家时,林落霖犹犹豫豫地坐下。 “这位婶子哪里不适?” “就是...月事不太顺...”林落霖的声音细如蚊蚋。 殷灵毓会意,把了脉道:“新鲜益母草捣汁加热水服,平时多用生姜煮鱼汤喝。” 前面的乐贺和后来的乐安都得到了去吃打虫药的建议,乐浩也有些风湿,殷灵毓也不开什么复杂的药方,什么便宜方便用什么,渔村的人一两个可能还没注意,但每个人都是能自己摘的草药,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 若真是对症的方子,那这小女医可真是…… 殷灵毓并未遮掩性别,毕竟年龄太小了,遮掩不遮掩都一样,不相信照样不相信,该危险照样危险,她又不可能踩一米的高跷装大人。 但养身体那几天她就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些防身的药,还有武器,至少保护自己没有问题。 在殷灵毓当场将一个呕血的老人救活之后,其他人更是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信服,两眼放光乖乖排队。 老人是胃血上逆,殷灵毓要了捧贝壳灰,拿井水给他冲服了下去,眼见着老人灰白的脸色逐渐好转,拿到了药方的人恨不得现在就去摘药吃药。 这都能救回来,给他们的药肯定也很好用!还不花钱! 他们走大运了! 还有些人转身就回家翻箱倒柜,不多时,殷灵毓的桌子边上左一碗鱼丸,又一碗鸡蛋,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海鲜干货和钱。 第四章 红糖 殷灵毓只捡了那碗鱼丸吃,鱼丸细嫩爽口,鲜香滑糯,汤也很好喝。 “下一个。” 女童神色淡定,面色偏白,声音尚且带着稚嫩,但在在场人耳中,已经是再可靠不过的话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场诊治,珍贵而奢侈。 短短十天,“殷小神医”的名号在沿海一带疯狂扩散开来,七八岁女娃行医完全违背常理,多数人认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哪家药童偷跑出来胡闹,但随着一个个吃了药的确好转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渔民通过赶海和集市将消息扩散开来,才彻底证实了这一消息。 各方态度不尽相同。 疍民是其中最积极接纳的一批,他们长期被陆地郎中忽视,好不容易能看病,居然还不收钱,只是吃点儿百家饭,谁不供着谁都没脑子。 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是一样的,甚至还有追上去求医的,乡绅富户,走私船帮则派人暗中寻找,考虑招揽为己所用。 但至少还没有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毕竟,殷灵毓治的都是些穷苦人,抢不了谁的饭碗。 倒是也有看她小担忧她的,但两个游手好闲想对她出手的男人被她药翻了请人绑好送去官府之后,一些有些小心思的也就安静了下来。 殷灵毓沿着海岸线向北行走,每到一个渔村便停留三五日,她专挑偏僻的小村落,因为这些地方最缺医少药。 渔民们开始自发传递消息,往往她还没到下一个村子,就有人蹲在村口等着了。 “殷小神医,我家丫头总说耳朵疼……” “殷小神医,我这身上海风一吹就流黄水……” “排队,病重者可优先。”殷灵毓的规矩他们也都有所了解,老老实实排队,倒也不需要一直站在那里,但是不能推搡拥挤,得有秩序。 “蒲公英煮浓汁,每日漱口三次,再去礁石缝找些苦螺,肉吃掉,壳磨粉吹进耳朵。” 小姑娘怯怯点头,妇人不容分说的给殷灵毓放下一枚煮好的鸭蛋:“多谢殷小神医!苦螺咱多的是!一点心意,您垫垫肚子!” 殷灵毓今天还不饿,正要拒绝,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村人先是不满回头,一看倒是熟人。 “哎呀,这不是老郑家的老大吗?” 抱着孩子的妇人直皱眉:“郑大郎咋这么急?还挤最前边去了,莫不是他家媳妇要生了?” “啊?不能吧,他媳妇才七个多月身子...”认出来郑大郎的那男人犹豫道。 妇人白他一眼:“你懂啥,前村李二家的不也是七个月就...” “那,那万一是郑老爹的老寒腿犯了呢?” “郑老爹那腿去年冬天就不大行了,人不也还好好活着?怎么可能得要挤前边看去?” “反正我瞧他脸色不对,该不会是他家小子又发热了吧?上回烧得都说胡话了,幸好后来捡回来一条命。” “哎呦可别咒人家了,郑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让让,都让让!殷小神医,您快给瞧瞧,郑家可是厚道人家,肯定是有急事!”排在前面的人也发现了满头大汗的郑大郎,高声道。 “就是就是,郑大郎上个月还帮我家修过船,我往后靠!我不着急!” 在乡亲们的礼让之下,郑大郎终于挤到了殷灵毓面前。 “小神医,我家夫人难产,求您救救她!” 郑大郎满脸焦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殷灵毓连忙扶他起来。 “前面带路。”她果断道。 村民有听到的肃然起敬。 这么小,怎么什么都会! 怪不得是神医! 更有甚者,小声道:“这,殷小大夫不会是妈祖座下仙童下凡来了吧?” 殷灵毓跟着郑大郎快步赶到郑家。屋里传来产妇微弱的呻吟声,接生的婆子满头大汗,急得想哭。 说是接生的,事实上就是邻里邻居的,生过孩子的妇人,哪儿会什么医术?就是知道过程罢了。 殷灵毓洗干净了手,进屋查看,产妇面色惨白,身下被褥已被血水浸透。 幸好,幸好她陆陆续续的补充学习,还有行医的过程里,也有兼顾到女科。 “胎儿横位,再耽搁要出人命了。”殷灵毓摸完那女子的肚子,下了决断:“烧开水,准备干净布条,煮一碗葱汤,浓一些,加一把灶台底下的土。” 人命关天的时候,底层百姓的生存环境里,谁管什么避讳,什么年纪,郑大郎亲自烧水往屋里端,接生的妇人在殷灵毓的指挥下一点点推着胎位。 产妇疼得直抽搐,却已经没什么喊叫的力气了,殷灵毓用银针辅助着,尽可能的安慰着她。 女童的声音清脆,平稳,笃定,带着让人安心和信任的力量。 “别怕,孩子头转过来了。” “我数三下,你使劲。” “对,很棒,就这样,再使把劲。” “没事,别怕,我在这里,我是大夫,你放心。” 终于,在众人的努力下,胎儿的胎位正了过来,随着一声微弱啼哭,孩子总算生下来了,产妇虚弱的询问,得知是个健全的男婴,只是瘦小些,却能养的住,欣慰的笑了笑,又喝了口红糖水,才昏睡过去。 郑大郎喜极而泣:“多谢殷小神医救命之恩,您就是我们郑家的大恩人!” 殷灵毓擦了擦汗,温和道:“这是我该做的,接下来好好调养,大人孩子都会没事的。” 郑大郎忙不迭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匆匆把给媳妇煮的红糖鸡蛋给殷灵毓也舀了一碗,还拿了几个煮好的鸡蛋。 殷灵毓没要,让他留给产妇补身体,还列了一些注意事项,来确保母子的安全。 消息传开,殷灵毓的名声更盛了,一个全能却幼小的小神医,不仅带着神秘色彩,也足够让人好奇。 可与此同时,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当地有个自恃医术高明的老郎中,听闻此事,觉得一个小女娃抢了他的风头,便起了刁难之心,他派人去请殷灵毓,说是有疑难病症求治。 第五章 良方 事实上,这倒并不是这位老郎中是多么恶毒或用心险恶之人,只是往往一个人在一个领域里穷极一生而有所建树的时候,对于那些不合常理的后起之秀,不可避免的会拥有怀疑,质疑的心理。 更何况还是在岐黄一脉这个年龄越大,越吃香越让人相信的职业里,一个小孩子却被吹得神乎其神,从望闻问切到接生救人十项全能,的确会让对医术有所了解的人觉得夸大其词。 但老郎中也的确不是抱有恶意的,他所挑选的也是他的一个老病人,从官场上退休下来的老大人,家中银钱地位都不缺,却常年饱受消渴症困扰,治也治不好。 这老大人人老心不老,虽然病痛缠身,心态却放得很平,没事也乐意出来走动,积极配合治疗之外,因为都有着“不孝子孙”,和老郎中关系还不错,听了这种奇事,跃跃欲试也想凑个热闹,两个老人一拍即合,“不孝子孙”拦也拦不住。 只是不想继承家业,各有自己志向的儿女们:“……算了,爹你开心就好。” 但还没等到他们把这封算得上战书的帖子送到殷灵毓手上,先传过来的就是殷灵毓一个人灭了二十三口倭寇的消息。 老郎中:? 老大人:?! 倭寇,不参与的那些势力里,那是人人恨,人人喊打,但其灵活机动,在海上来去无踪,武器充足先进,还有人暗搓搓提供情报,帮助伪装,平民百姓很难与之对抗。 从前戚继光将军在沿海一带时,还能有效地克制他们,但现在戚将军已经被调走,后来者如刘显将军,虽然仍旧多次击退了倭寇的侵袭,但小股的倭寇仍旧活跃,往往来不及赶过去,他们就已经逃走,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这一下子,这殷小姑娘干掉这么大一伙儿倭寇,那真是太大快人心了!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去不去?” “你能去?” “你去我就去。” “我去你就去?” “走着!” 俩人的儿女得知亲爹喊了家里的马车,带上行囊就去远行,又气又无奈。 这么大人了,身子骨也没有那么好,折腾个什么劲?天天像个老顽童一样! 怎么也不再多带点钱和护卫?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水寨里,被带过来的殷灵毓抱着药囊,对面的百户膀大腰圆,努力作出友善的微笑。 好嘛!果然老人言还是有道理!大夫不能得罪! 他们赶过去的时候一群倭寇直接口吐白沫抽啊抽,活口都没留下! 但是……但是这小女娃看着好可爱啊……… 不行!她一个人带着几个村人灭了一船倭寇啊! 百户打个激灵,立马用力摇摇头,抬头一看,殷灵毓歪着小脑袋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些好奇和疑惑,轻轻眨了眨。 百户不自觉的捧心。 会使毒咋啦!毒的又不是他们大明的人,是倭狗! 殷小神医!就是!可爱! 不接受反驳! 真不是百户多谄媚,而是殷灵毓带来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军功,明朝后期的水寨卫所,打仗可能不太行,但抢功劳糊弄上级,那是专业的。 而且,按明朝规矩,杀倭寇有赏银,但一般得是官兵或登记在册的民壮,殷灵毓没编制,钱不好直接发,可对于百户他们来说,那也还是能蹭的啊! 写个“水寨官兵与民间义士合作歼敌”,既能和上司请赏,又不显得他们无能。说不定还能优先升迁呢! 财神爷谁不爱?还是个又有本事又好看的小丫头,他恨不得给殷灵毓留下! 对啊!殷小神医会医啊!能留! 百户姓贺,叫贺洲,高高兴兴就去给上司写报告去了。 上官上官,你看!倭人脑袋!给钱! 上官上官,你看!免费神医!留下! 留是留下了,但贺洲嘚瑟过头了。 上司直接派人给殷灵毓接走了。 巧了,贺洲的上司,他亲爹是某个正在赶向水寨的消渴症患者。 殷灵毓被几个人又给带回了卫所,贺洲的上司叶舷亲自接见。 一方面他也好奇幼童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另一方面,他爹那身子骨……他说不定还真得有求于人呢! 殷灵毓全程配合,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仍旧是微小的,所以她才每次都去接近权力中心,然后尽可能去做成一些事情。 叶舷坐在厅堂里,抬头看见亲兵领着个小姑娘进来时,差点儿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强行忍住伸手比量殷灵毓身高的冲动。 这,这好像还不到他腰? 这殷小神医,有自己的佩刀高吗? 士兵给殷灵毓抱着药囊,殷灵毓规规矩矩给叶舷行了个礼。 叶舷清了清嗓子道:“听说你一个人毒翻了二十三个倭寇?” 殷灵毓点头:“有箭毒木汁液,可见血封喉,村人以渔叉,弓箭蘸取,所幸这些倭寇未有火铳,方得奇效。” 叶舷听着有理有据,小姑娘也条理清晰,决定直奔主题,试试她的深浅再说。 “我这儿有几个伤兵,军医说治不好,你能看看吗?” “有劳带路。” 叶舷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迟疑了一下:“治不好也没事,别勉强...” 殷灵毓已经伸手去拿药囊了。 叶舷大受触动,想了想站起来亲自带殷灵毓过去。 他原本只是试探,也做好了殷灵毓会说可能治不了的心理准备,但殷灵毓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要求去看病人。 这种纯粹的医者之心,让他心生敬意。 她并非徒有虚名,而是真正把治病救人当作自己的责任,对比那些敷衍了事的庸医,她的态度显得格外可贵。 伤兵躺在一个单独的屋子里,三个人都是箭伤化脓,高烧不退,殷灵毓挨个把脉,解开布条查看伤口,要人,要柴,要盐,要酒,要草药。 接下来一个时辰,叶舷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姑娘忙活,她手法熟练得不像话,清创,放脓,扎针,敷药,有条不紊。 叶舷逐渐目瞪口呆。 第六章 消渴 不是,你娘胎里就开始学医啊? 这也太熟练了吧?! 在叶舷的亲爹叶老大人带着老伙计一起气喘吁吁杀到时,心服口服的叶舷正从自己腰包里给殷灵毓掏钱。 “买!小毓你说买啥就买啥!” 医治效果立竿见影啊!那几个人当晚退烧,现在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眼瞅着是能活下来了。 对于当兵的人而言,别管殷灵毓几岁,她在,那就是一份安心。 叶舷当然要想办法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 殷灵毓没客气,数了几两银子出来,她虽然看病免费,可大户在前,总不能还让她自掏腰包买药吧? 叶舷又给殷灵毓多塞了一点,让她给自己买点儿好吃的,就派人跟着她去城里了。 “叶哥!门口有人找你!” “谁啊!”叶舷懵然不知的往门口走。 叶舷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自家老爹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哟,叶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亲爹来了都不接,还得派人通报?”叶潦江拄着拐杖,阴阳怪气地斜眼瞅他。 气死他了!这个逆子!非要从军也就算了,把那小神医从水寨接走,让他和李哉这个老伙计都扑了个空! 被自己儿子闹出这样大的乌龙来,太没面子了! “爹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忙着给您找大夫呢吗?”叶舷赶紧上前搀扶,却被小老头儿一拐杖敲在小腿上。 “哎哟!”叶舷赶紧作出龇牙咧嘴的样子。 “装什么装,我都没用力。”叶潦江哼了一声:“听说你把小神医扣在卫所了?能耐了啊,学会强抢民女了?” "天地良心!"叶舷一听差点儿没跳脚:“爹,这种话可不能瞎说!人家是自己留下帮我治弟兄们的!而且,她才多大啊!” 叶潦江气儿不顺,气呼呼的接着怼他,李哉在一边笑的胡子直抖。 哈哈哈!老叶这嘴!和自家小子有得一拼! 反正只要被气的不是自己,那看热闹就很爽了! 正闹着,殷灵毓和跟在她身边的几个汉子抱着药包从门外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叶舷如见救星:“毓…殷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救命!亲爹发飙他真的哄不来! 叶潦江见殷灵毓进门,立刻收了拐杖整肃衣冠,方才骂儿子的市井气一扫而空,儒雅大方的拱手:“殷小大夫,老朽叶潦江,特来求医。” 在外人面前,他还是给儿子也给自己留脸面的。 殷灵毓福身还礼:“叶大人客气了,不知您所患何疾?” 叶潦江清了清嗓子:“实不相瞒,我和老友李哉本是不信殷小大夫医术……” “但闻小友毒术,便知是老朽狭隘了。”李哉含笑拂须接上。 他们两个没什么丢不丢人的想法,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年纪,怎么活着痛快就怎么活,随心随意。 叶潦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大夫,老夫今日来,一是为了求医,二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杀得好!”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显然对倭寇深恶痛绝。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亲人,友人,有不少都死在倭寇手里,他也见过太多次倭寇袭扰后的村子。 所以,虽然他舍不得儿子从军,也舍不得自己在文官里打拼下来的底子,可叶舷从军,他其实没有过多阻拦。 能保下更多人,他就不会真的去拦。 “那些倭狗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屡剿不尽,你一个小娃娃能毒翻二十三个,实在是大快人心!” “老夫虽是个文官,但也知道什么叫血性!你这一手,比那些缩在后方空谈兵法的酸儒强多了!” 李哉也点头附和:“不错,医术救人,毒术杀敌,都是本事,小大夫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明事理。” 他们俩原本只是好奇殷灵毓的医术,但听说她一人灭了二十三个倭寇后,态度彻底变了,这世道,能治病的大夫不少,敢对倭寇下死手的可不多。 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这份胆识和手段,足以让他们高看一眼。 叶潦江甚至觉得,殷灵毓若是男儿身,他非得举荐她去军中效力不可,可惜…… 他暗自摇头。 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 不过,叶潦江转念一想,殷灵毓既然有这份本事,留在水寨救治伤兵也是好事,至少叶舷这小子还算机灵,知道把人留下。 “爹,您消消气,先让殷姑娘给您看看?”叶舷见缝插针,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 叶潦江哼了一声,总算没再骂他,转头对殷灵毓道:“小大夫,老夫这消渴症多年未愈,你可有法子?” 殷灵毓点头:“我先诊脉。” 李哉还是更想见见殷灵毓的医术,寒暄几句便道:“老叶的消渴症,老夫用了三套方子都未见效,不知小大夫有何见解?” 殷灵毓能有什么见解,糖尿病患者现代都不好治,她只好埋头开始给人写一日三餐忌口,也多亏了李哉十年如一日的变着花样尽可能给叶潦江稳定情况,叶潦江这程度还不算太严重,控制饮食加针灸吃药,还是能稍微缓解一些的。 叶潦江的眼里逐渐失去光芒。 这怎么什么都不能吃啊? 叶舷珍重的收起来,试图挽留:“爹,住几天?” “不住。”叶潦江毫不犹豫。 他可不想被儿子往死里看着! 李哉在一旁笑着劝道:“老叶,既然来了,就住几日,看看小大夫的法子有没有用,也好让我跟着学两手。” 叶潦江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住几日,看看这小娃娃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叶舷:…… 我多余是吗? 叶潦江在附近租了个院子,短租,安置好侍从和老友,就按照殷灵毓的食谱搭配着吃一日三餐。 殷灵毓严格监督叶潦江的饮食,叶舷也经常跑过来在一旁帮忙,李哉则每日都来,看着殷灵毓的治疗方法,时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殷灵毓就用尽可能符合时代的方式解释。 几日过去,叶潦江只觉身体轻盈了不少,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第七章 歧路 在李哉和叶潦江亲身体会到殷灵毓在医学上的造诣后,也终于没有了任何怀疑。 一个发现自己不论提出什么疑问,对方都能接上几句,且言之有物,另一个虽然气恼于总是要忌这忌那,但食谱安排的也算合口美味,还能真切感受到身体上的好转。 更兼之小姑娘懂礼,懂事,待人接物都让人舒心而倍生好感,又好看,又乖巧,还有本事,两个小老头儿不由自主就开始当作可亲近的小朋友和要关照的晚辈对待。 叶潦江眼睛一转,开始给自己的一些老朋友,亲弟子下属们写信。 你们的病好了吗?哎!我快好了! 羡不羡慕?想不想治? 带礼速来!非诚勿扰! 他打算用自己的人脉,给殷灵毓一些保障,这样,殷灵毓能够在达官贵人面前有一定的名气和影响力,也能过的更好更安全一些。 而在众人没看到的地方,殷灵毓逐渐走上“歧路”。 殷愿在脑海里兴致勃勃跟着捣乱。 “宿主!宿主!我觉得光五步蛇蛇毒还不够!再加点儿海蛇的吧!” 殷灵毓从善如流,拿着各种岭南毒物,实验做的不亦乐乎。 岭南好啊!岭南五毒俱全,千花百草,靠山傍海,东西真全! 最适合招待远道而来,应该以猎枪相待的豺狼了! 万历六年夏。 戚继光拿着远道而来的信件略微挑眉。 刘显和他关系只能说平平,维持个面子情而已,他给自己写什么信呢? 要知道,二人虽同为抗倭名将,但派系不同,理念也不同,虽然也曾联手对敌,但私交确实是淡薄,也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还要千里迢迢托人给自己寄信来说。 戚继光不以为意的拆开信件,同时倒了杯茶。 “噗!咳咳咳咳………”戚继光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嘛玩儿? 你告诉我一个七岁姑娘帮你们把倭寇弄死好几百了? 戚继光拿袖子草草擦了擦水渍,从头到尾把信看了一遍,几乎能想象到那家伙又得意又嘚瑟的样子。 “戚总兵台鉴,久疏问候,然近日岭南之事颇为有趣,特修书一封,与君共享。” “老夫戎马半生,自诩见惯风浪,刀枪箭雨,倭寇诡计,皆不足惧,然近日竟被一七岁稚童折服,实乃生平奇事!” “此女名殷灵毓,年方七岁,然医术通神,智计百出,更兼用毒如神,老夫原以为她不过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娃娃,谁知竟是个活阎王!老夫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兵不血刃之胜,真乃天助我也!” “听闻戚总兵昔年抗倭,亦曾以奇谋制胜,不知可曾见过这般手段?若有机会,倒可让这丫头去你军中一游,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另,此女医术精湛,老夫旧伤沉疴,经她调理,竟已痊愈大半,你若身上带伤,不妨也来岭南一试,莫要逞强,毕竟年纪大了,该服老时还得服老啊!” 落款是刘显手书,万历六年夏。 又想压自己一头,又想让自己欠他人情,这味儿,是刘显本人没错了,戚继光把信放回一旁。 虽然不知道刘显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但太岳相公近来总是头痛,脾胃虚弱,自己本也有寻访名医的打算。 那就先接来看看?反正自己身上小毛病也不少,如果自己的身体能得到有效改善,那就引荐给太岳相公一试。 刘显傻眼了。 不是,我就是炫耀一下,你怎么真接啊? 还我殷小神医啊! 刘显脾气直率火爆,打起仗来大开大合,喜欢猛攻,殷灵毓被叶舷举荐给他时他差点儿当是叶舷胡闹,要把他拉出去打军棍。 结果一用那毒,别太香了好吗! 兵器箭矢涂抹了那毒后,倭寇沾着就死,哪怕只是划破了一点儿油皮儿,也很快就会让他们浑身抽搐,瞳孔散大,他们现在都不愁杀敌了,愁的是没活口! 而且将士们往上冲,再有优势,战斗结束的再快,也多多少少会有人受伤,殷灵毓靠些什么烈酒啊,开水啊,盐啊树皮啊羊肠的,就几乎能把还喘气儿的都救回来,这医术,不要太强。 又能毒倭寇,又能治伤兵,这殷小神医和他的作风不要太互补!他才没忍住和其他人炫耀了一下! 结果你戚继光还真派人来接啊! 刘显:就是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殷灵毓刷刷刷摆出几罐不同类型的毒药,附带配置方子,也很是依依不舍:“刘大人,您尽管拿着用,小女若是有什么好东西,会托人再给您带来的!” 这段时间以来,殷灵毓研究了不少见血封喉的毒药,专门就是留下来对付倭寇用的,她也不是不想留在这里继续抗倭,但现在已经是万历六年了,万历十年张居正可就要没了! 杀一些小喽啰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规避近代史就得抓紧时间从现在就开始做起了。 她一个人的力量不会够的,但她从来不会是一个人。 刘显看的两眼发直,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全部收下了,但又给殷灵毓带上了自己担保其医术的手书还有一些银子作为交换。 殷灵毓的户籍问题就是刘显帮忙解决的,直接落了殷灵毓这个名字,而不是海暂儿,殷灵毓还不想被找回去。 带上越来越多的行李,殷灵毓和刘显,叶舷等人告别,被戚继光派来的人带上了马车。 接殷灵毓的五六个人都是军中的汉子,别的不说,安全的确是安全,就是殷灵毓被颠的有点云里雾里不知身在天上还是人间。 最终殷灵毓怒而爬上了马背,被这一队人的小队长带着,好歹比起在车厢里能舒服一些。 没有马车的顾虑,一行人赶路赶的更快了,和来时的速度也差不多,提前了好几天赶到了目的地。 戚继光虽然对殷灵毓的年纪有所心理准备,但见面之后依旧有些错愕和不真实感,只是掩盖的很好,和善的笑着与殷灵毓寒暄起来。 第八章 搭桥 戚继光现如今已经五十岁了,虽然仍在履职,但也饱受鹤膝风和眼疾的困扰。 这两样又都不好治,还有一些从前抗倭时的旧伤也会时不时发作,倒也不致命,可也折磨人,因此戚继光还私底下和张居正求过一些药物调理身体。 殷灵毓低头把脉,看面色,舌苔,关节,戚继光一一配合,同时也在打量她。 虽然是个小姑娘,但神色认真平静,眼底干净清澈,声音虽然有些稚气,但也清透稳定,有让人不由自主安心和信服的感受。 “戚大人?” 戚继光回过神,迎面就是歪着小脑袋的小姑娘,也不由得再次愣了一下,心里感叹道,怪不得刘显字里行间都带着满意和认可,又好看又好相处,不用带还很有本事的后辈,的确很难让人讨厌。 殷灵毓努力分辨了一下声音,想和对方的表情以及唇形对应上,练一练唇语,毕竟虽然殷愿可以转述,但她还是能学则学,因此不自觉就会往前倾身或者侧头。 戚继光道:“殷大夫请讲。” 殷灵毓颔首道:“戚大人此症,乃是常年风寒湿邪侵体,气血瘀滞所致,膝间肿痛,乃'鹤膝风'之象,逢阴雨则加重,而目力昏花,应是肝血不足,兼有风热上扰,至于旧伤隐痛,则是经络不畅,瘀血未化。” 和那些有名的医者诊断也是分毫不差,至少这一手探脉和辨症的本事是不错,戚继光暗自认可,同时也道:“是,的确如此,不知殷大夫可有缓解之法?” 毕竟其他人能给出的也就是缓解的办法,只是收效甚微,戚继光后来就把针灸什么的都舍弃了,只喝药,喝药也就是一仰脖子的事情,也不用他看着熬,最省时间。 殷灵毓伸手要了纸笔,开始写医嘱和药方。 蠲痹汤主攻鹤膝风,独活三钱,桑寄生五钱,秦艽二钱,细辛一钱,当归四钱,川芎三钱,能祛风除湿,温经通络,每日一剂,水煎分两次服。 调理目疾就用明目饮代替日常喝的茶,菊花,枸杞子,决明子青葙子都不需要过多处理,直接配好茶包给戚继光预备着冲泡就行。 其实殷灵毓看着像老花眼或者青光眼,最好是能给戚继光配个眼镜,但想想战场杀敌戴个老花镜…… 还是再议吧,那也太不方便了,不然其实明代也是有眼镜的,戚继光自己早配了。 还有就是各种忌口和作息问题,以及…… “吃番椒?”戚继光挠头。 “对,吃番椒。”殷灵毓肯定地点点头,“也叫辣椒,它不只是盆景,也可以食用和入药,辣椒性热,能散寒除湿,活血通络,对于戚大人您的旧伤和鹤膝风都有一定的好处。不过也不能多吃,适量即可。” 戚继光也在沿海的那些商人手里得到过,现在手里也有,再说了,没有也能去买来一些,于是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殷灵毓继续说道:“此外,戚大人还需每日抽出些时间活动活动关节,做些简单的伸展动作,这对病情也有帮助,还有针灸以及泡脚………” 戚继光认真记下,殷灵毓写完医嘱,递给戚继光,戚继光接过,拱手道:“多谢殷大夫,若真能有成效,本将定当重谢。” 殷灵毓微笑着摆摆手,“戚大人保家卫国,这是我该做的。” 戚继光将人安排在了一处单独的院子,看着手上的方子,谨慎的选择又找了人来看了一遍,除了洗眼睛的淡盐水,还有吃番椒这两样那老军医拿不准,其他的方子老军医也十分认可,频频点头。 戚继光思量一番,先找了个死囚实验了一下番椒确实无毒,就老老实实按所有的医嘱实践起来。 毕竟他这病都是顽疾,而且不好医治,若是他的病情都能好转,那太岳相公的病也就不用担心了,但要是问题出在他戚继光不遵医嘱才没效果上,他接受不了。 就是那番椒有些咬嘴巴,怪疼的,然而照着方子炒了菜,吃了却也暖和,舒服,浑身冒汗,味道也不错,吃了两天,戚继光反倒有点上瘾。 王韫瑛气势汹汹杀到时,戚继光刚吃了辣椒做的菜,满面红光在院子里打拳,看起来春风得意,老当益壮,气的王韫瑛握刀的手都更紧了两分。 王韫瑛一脚踹开院门,长刀“刷”地一下出鞘,戚继光刚打完拳,额上还冒着汗,一见夫人脸色铁青,本能地后撤半步,尴尬又局促,左右看就是不敢直视早已分居的夫人。 “夫人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韫瑛冷笑,刀尖往屋里一指:“那小丫头是谁?你五十岁的人了,还要脸不要?” “连那么小的孩子你都祸害,你不是有儿子了吗?还不知足?你还算个人?” 戚继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殷大夫?她是刘总兵引荐的医者,来治我的腿……” “医者?”王韫瑛气的直接笑了出来,步步逼近:“六七岁的丫头能治什么病?你那些旧伤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她倒有本事?骗鬼呢!” 戚继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刀先给抢了下来,长出口气,难得硬气道:“那是正经大夫!你当我是什么人?!” 王韫瑛挣不开,抬膝就撞他腰眼旧伤,戚继光连忙侧身躲开,急得自揭短道:“我真要纳妾还用藏着掖着?从前杨氏进门你不是早砍过一回了?!我不都不敢躲你?!” “那你留她住单独院子?!” “难道让她跟亲兵挤通铺?!”戚继光赶紧拉着她进屋给她找药方看,王韫瑛扫了眼药方,字迹工整,配伍详实,又瞥见墙角晒着的番椒串,怒气稍缓,却仍硬声道:“……真没糟蹋人家?” 戚继光也又无奈又气得发笑:“你当我禽兽不如?那孩子都能当我孙女了!” 沉默片刻,王韫瑛“唰”地收刀入鞘:“若让我发现你骗人………” “你砍死我,行了吧?”戚继光揉揉鼻子,误会解开,那点子硬气又没了,只能没话找话:“……厨房还剩半盘辣子鸡,吃不吃?” 第九章 流转 “得了吧,你的饭,我不稀罕吃。”王韫瑛虽然知道了不是戚继光脑子抽了犯浑,但依旧没什么好气儿,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戚继光下意识追上去两步:“这就走?” “怎么,还要我夸你两句?”王韫瑛头也不回。 戚继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憋了半天,低头道:“那个...你既然来了,不如让殷大夫也给你把个脉?她医术确实很不错。” “用不着。”王韫瑛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戚继光:“我身子好得很,不像某些人,年轻时逞能,老了就知道喊疼。” 戚继光叹了口气:“当年的事...” “打住。”王韫瑛抬手止住他:“少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今日来就是看看你是不是又犯浑的。” 戚继光讪讪地点头:“是是,夫人向来心善...” “少拍马屁。”王韫瑛哼了声,到底还是问道:“药吃着怎么样?真有效果?” “确实有,这几日腿疼轻多了,眼睛也清亮些。” “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本事,你倒好,五十的人了还让人操心。” 戚继光一时无言,弱弱道:“我这不是...” “是什么是?”王韫瑛打断他:“人家小姑娘孤身在外,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多照应着点?” 戚继光一愣:“我安排了单独的院子……” 王韫瑛瞥他一眼:“光安排住处就完了?女儿家的事你懂什么?我去看看她。” 戚继光站在原地,看着王韫瑛大步往殷灵毓的院子走去,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我...我也去看看殷大夫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戚元敬。”王韫瑛直呼其字:“别跟我绕弯子。”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她:“我就是想留你几日,几日就好了。” 王韫瑛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帮你看照些人家小大夫,你老老实实按时吃药。” 戚继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一定一定!” 王韫瑛嗤了声“没出息”,到底也不去管他了。 二人的夫妻关系的确是名存实亡,那些为了传宗接代而出现的妾室横亘在二人中间,王韫瑛不可能会回头。 她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但也不想再为了戚继光而委屈自己迁就他,因此早已带走了自己的嫁妆,与戚继光分居,只是并未和离。 毕竟戚家军算得上是夫妻二人一同拉扯起来的,再加上当下社会对女子的桎梏,二人背后家族的压力,种种因素下,二人很难彻底分割清楚,只能暂且维持现状。 这在外界的时代背景里看来,是王韫瑛善妒不容人,但戚继光也知道,的确是自己对不起夫人,向来也都遮掩过去,只说是自己军务繁忙,才不能陪伴家中女眷,对其他的都绝口不提。 殷灵毓被雷厉风行的王韫瑛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小到新的换洗衣服,发绳,大到门口帮忙看门的婆子,单独的小厨房和厨娘,还有王韫瑛本人亲自住到了隔壁,以免万一外面真有人因为殷灵毓是个女子而议论她。 殷灵毓投桃报李,给这位巾帼女将也来了套量身定制的疗养诊断。 王韫瑛早年奔波劳碌,留有一些旧疾,又因无子等精神上的压力,影响了脾气进而伤害了身体,分居后虽然好了许多,但也需要细心调养。 大半个月后,药方初见成效,戚继光兴致勃勃给张居正写信,并突然理解了当时的刘显。 确实很难不炫耀一下啊! 但张居正接到的不只是信,还有随信被送来的殷灵毓。 改革改的昏天黑地,下属还送来一个小丫头,张居正很难不扶额叹息,但还是抽空将殷灵毓安置妥当。 看着下属把小姑娘带走,张居正又灌了几口茶,把案上的公文再批了一大摞换下去,这才有空拆开信件细细阅览。 不到半年流转了好几个地方,殷灵毓熟练的拆开行李分别放下。 最多的就是各种半成品药物,以及一些医疗器械,剩下的就是一些个人用品。 张居正看信看的先是皱眉,然后久久无言。 他自诩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但这样年幼的姑娘,医术超群,性格利落,实在是难以叫人信服。 不过,元敬素来谨慎持重,应该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张居正对于信件的真实性还是不大怀疑的,只是对殷灵毓的年纪和医术不太相信。 但有戚继光极力作保,张居正思量一番,还是打算试试。 翌日上午,殷灵毓被叫到张居正的书房,跨进门槛时,张居正也正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殷灵毓。 小姑娘站得笔直,目光平静,眉眼清冷精致,沉静乖巧,看起来是很省心的孩子,但让人最在意的是眸中又有种不息的,灼灼的光芒。 张居正觉得殷灵毓身上这种感觉有些眼熟,但并未多想,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戚元敬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夫倒想听听你的脉案。” “回张阁老,戚大人的病症主要在关节与目力,蠲痹汤治鹤膝风,明目饮代茶,另佐以针灸与食疗。” 张居正扫了眼脉案,指尖在“番椒”二字上顿了顿:“这东西能吃?” “能散寒除湿。” “如此说来,边关将士服之如何?” “若将士们服用,可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边关寒湿之气,增强体魄,不过物极必反,也不能过多食用,且具体效果还需看将士们的体质与实际情况。”殷灵毓不卑不亢地答道。 张居正微微点头,话锋陡然一转,又问:“你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湛,师从何人?” “海外,民家。”殷灵毓只能加上海外两个字。 不加不行,以前有深山老林当掩护,现在明朝这个发展阶段,繁荣程度,不加个海外,别人再一问在哪里,她是真没办法了。 张居正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也不拆穿,转而问道:“老夫近日睡得浅,你可有法子?” 第十章 让步 殷灵毓多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叹口气。 就是说,您看看您自己的黑眼圈好吗张大人? 抱个竹笋您都可以去当熊猫了,你不说也都能看出来你睡不好啊! 张居正被叹的莫名其妙,略微挑眉,看着殷灵毓上来给自己把脉。 殷灵毓垂眸无言。 气血两虚,阴虚火旺,下焦湿热,再加上长期操劳政务,久坐少动,思虑过度,肝郁化火,心脾两虚。 总结,再不休息,擎等着过劳死。 殷灵毓把完脉,收回手道:“张阁老脉象弦细而数,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夜寐不安,多梦易醒,兼有头晕目眩,是也不是?” 张居正略一颔首:“确是如此。” “此症当疏肝解郁,健脾养心。”殷灵毓提笔写方子,写了个酸枣仁汤加减,写了一些忌口和药膳。 张居正扫了眼药方:“就这些?” “还有一事。”殷灵毓抬头直视张居正,神色认真:“张阁老需得每日亥时前就寝,至少睡足四个时辰。” 张居正失笑道:“殷小大夫,你可知内阁每日多少公文待批?” “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大人的身体情况,必得静养调摄,若不然,长此以往,药石罔效。” “老夫自有分寸。”张居正摆摆手,还是没当一回事,改革最需要的精力太多了,主少国疑,他一刻也不敢放松,更何况是放下政务专心调理身体。 殷灵毓没动,她要不能说服张居正,让他遵医嘱,病是肯定治不好的。 而且其实最麻烦的就是这些细碎的医嘱了,明代官员的宴席,饮食,都有不少问题,还有他们自己的作息,个人生活习惯,嗜好,她治完这个治那个,闲下来一总结发现源头就不对劲。 你们天天高盐高油脂,不规律饮食,还大量饮酒,过度进补,当身体能靠人参鹿茸对冲回来? 自那之后,殷灵毓就不光消渴症要写忌口写要药膳了,那是基本都给写,不写真不行,不写人家转头一个宴会再吃一套“水陆八珍”配精米白酒,然后回头伏案工作到天明,一碗人参汤下肚。 得!喝什么药都得白搭! “张阁老若不肯听医嘱,这药吃了也是白吃。” 张居正低头看公文呢,还以为殷灵毓会走,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人家小大夫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 “……罢了,老夫尽量早睡。” “几时?”殷灵毓歪头盯着张居正,一寸不肯让,但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张居正只能看到带着关切,担忧的执拗。 他在另一个自己教养的孩子眼里也曾经见到过,于是心中一颤,说出来的话不自觉的带上了长辈的慈和。 “好,小大夫大可以看着,老夫一定亥时前就寝,四个时辰一分不少,可好?” 张居正让了一步,殷灵毓见好就收,乖乖点头:“我去给大人煎药。” “何须劳烦小大夫亲自动手。”张居正把人拦下,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落灰的游记糊弄她,自己埋头又去批折子去了。 下人则端上了茶和点心。 殷灵毓就坐在一边翻开书,看着看着直犯困。 从戚继光那里一路上没睡好也就罢了,她这近半年各地奔波,不是在治病就是在制药,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也得喝药,一直也没怎么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总算是到了相对可以放心的,也是她的主要目标旁边,殷灵毓放松下来,倦意便开始浓重起来。 毕竟明朝中后期事实上称得上积重难返,张居正的政治措施说是为大明续命百年也并非虚言,这样的人若是能活得更久一些,得到更方便的一些东西,不愁不能比历史上做的更好。 前提是先活,毕竟张居正也五十多了,也已经因为过度的劳心费神而开始频频生病,若不是戚继光送了殷灵毓过来,张居正的症状还会加重直至卧床,最后向皇帝申请卧床休养,但因为改革正在关键的时刻而不了了之。 窗棂透过淡淡的初秋阳光,温和的流淌过睡着的人发丝,衣裳,安然静谧,张居正抬头舒展脖颈手腕顺便喝水,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小姑娘抱着半卷游记歪在圈椅里已经睡着了,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袖口沾了墨渍,柔软又带着些淡淡的疲惫,让张居正也跟着叹了口气。 该说她也许真的是初出茅庐,不知人心险恶,就这么大胆而敢于信任旁人?还是疑惑她居然如此信任和关心自己这个不为父亲丁忧,算得上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首辅? 张居正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在余光里投下阴影,辽东军报的墨迹未干,清丈田亩的账册还摊开着,可此刻那些字句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这样的氛围和时光,对他来说真是久违。 所以不管是哪样,都让人不太舍得打破这一刻。 还是殷愿按时叫醒了殷灵毓。 “宿主,宿主,该吃午饭了。” 殷灵毓睁开眼睛就看到张居正还在那里坐着,一身深青色云纹直裰,头上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垂下,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眼下两抹青黑,眼尾已有细纹。 殷愿小声嘀咕。 “宿主,你们两个有时候……谁也别笑谁。” 毕竟宿主有时候也是这样的。 殷灵毓感觉好像也反驳不了,干脆就揉揉眼睛起身,张居正听到动静,抬头轻笑了声:“小大夫看来也没睡足四个时辰?” 张大人您和殷愿商量好的吗……殷灵毓一噎。 “……大人,有饭吃吗?” “自然是有,按你的方子,都是清淡滋补的。”张居正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吧,去饭厅。” 吃饭的时候,张居正也并未讲究什么食不言,而是旁敲侧击,问起了殷灵毓在各地治病的经历,殷灵毓便把在海边那时候,还有在卫所里的所见所闻,还有遇到的各种疑难病症都讲了出来。 张居正听得很认真,不时地问上几句。 第十一章 在乎 说实话,就是没有戚继光在信中请求关照些殷灵毓,张居正也不会对她太放心。 太小了。 不管她到底是谁家的,有什么目的,这样的年纪,都应该在长辈的庇佑下好好当孩子,而不是毫无保障可言的奔波于他们这些人之间。 药方找人也看过,又是自己府上的厨娘做的,张居正吃的很放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饭后的确有种吃的很舒服很放松的感觉。 一直在努力找话接话还得掩饰自己的来路的殷灵毓:…… 就是说,一盏茶硬塞一顿饭,您不撑谁撑?您不难受谁难受?您不得胃肠问题谁得? 边吃边聊反倒能让他细嚼慢咽一点,殷灵毓就配合着张居正时不时的一点试探而谈了一顿饭的话,然后当尾巴蹭回书房,安分的在一边看书,写字,盯人。 在殷灵毓有分寸但也真的会跟着看着的前提下,张居正抬头就能看着她歪着头,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样子,到底是妥协了。 睡前张居正还自嘲许久未曾这样早就寝,恐怕会睡不着,谁知道喝了药,一躺下,张居正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太累了。 睡的太沉,梦里没有骂声,没有鄙弃的眼神,只有微风拂面,送来浅淡的花香,温柔而醉人。 一觉到天明。 张居正起身,格外的精神,往常总有些老眼昏花,头痛欲裂,但今日却神清气爽许多,像是年轻了好些岁,精力充沛的去做事的同时,也没忘了交代下人好好招待殷灵毓。 殷灵毓则写了一张有关于番薯的习性,模样,产量,还有吕宋不肯叫人带出的情报。 既然都是“海外”来的了,带点情报很正常吧? 张居正睡饱了觉,头没有很疼,精神又饱满,难得心情放松了一些,回府迎面就是暴击。 “殷小大夫的信?先放那吧。” 下人吞吞吐吐:“大人,殷大夫说了,您若不看,这亩产数十石的番薯就要被人瞒得死死的了。” 张居正一个激灵,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什么亩产数十石?” 他为何要改革? 因为大明王朝的盛世早已褪色,留下的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朝堂上,官员们结党营私,空谈仁义却尸位素餐,国库里,银钱寥寥,连九边的军饷都捉襟见肘,乡野间,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税赋却年年拖欠。 北方鞑靼铁骑虎视眈眈,东南倭寇虽平,海疆仍不安宁,稍有不慎,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便会倾覆。 其实说来说去,只是天下百姓过的太苦,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找不到活路。 若不革除积弊,大明终将亡于怠惰与贪婪,但改革,那就一如今日,艰难险阻不足计,骂声滚滚无时宁。 张居正不在乎,但底下人的反抗,拖延,抗拒,让政策无法施行到位,才真正让他无力而痛心。 可若是,有一种亩产极高的新粮呢? 张居正的改革重在财政,行政和军事,农事不在其中,即便有如此的东西,对他的政策而言也只能说是一种辅助。 但张居正也不在乎,能让百姓从中获益,能用这样所谓的番薯填饱肚子,那他为此消耗精力就是值得的。 殷灵毓又被叫到了书房来,张居正神色郑重。 张居正凝视着手中信纸,眉头微皱:“殷小大夫,这‘番薯’一事,你是从何处得知?亩产数十石……可是实情?” 殷灵毓神色坦然:“大人,此物原产海外吕宋,当地土人赖以为生,我师门长辈行医时曾亲见,其藤蔓易活,不择地力,旱涝皆可收成,若栽种得法,一亩所产确能抵稻麦十倍。” 张居正指尖轻叩桌案,不住的观察殷灵毓的神色:“既如此,吕宋人不轻易容外邦带出一事倒也可信,只是海外传闻常有夸大,若真如此神异,为何我朝百余年来无人引种?” 殷灵毓从容道来:“吕宋官府禁薯种外流,凡携薯藤出境者,皆以死罪论处,且薯种易腐,海路迢迢,十不存一,但师门长辈亦设法将其混入麻绳带出少许,已试种过几次。” 顺手就把早有准备的栽种要点一并递给了张居正:“藤苗扦插即可成活,五月下种,霜前收掘,鲜薯可贮地窖过冬,切片晒干更耐存放,还能酿酒,磨粉,另附一份栽种要诀,请大人过目。” 张居正接过慢慢看去,竟也没有破绽,只是产量高些,但缺点亦鲜明,比如不宜多食等。 但能吃就是好的,至少百姓肚子胀气也不会饿死。 张居正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殷灵毓:“若真如你所言……此物或可解北地饥荒,但新粮推行,须防胥吏借机盘剥,反害百姓。” 殷灵毓点头:“大人所虑极是,但番薯不占良田,山边沙地皆可种,反倒不易被豪强盯上,只是需派可靠之人督导,先于官田试种,再令各地里甲效仿。” 张居正叹道:“此事重大,老夫需遣人密查当地实况,不过,若此物能成,你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骗没骗人的,只是派人出海一趟而已,对张居正来说,并不难验证,他缓和了些许严肃的神色,只是不解越发浓厚。 “只是……你为何要将这些交给我?” 殷灵毓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淡淡的稚气,清泠泠的:“行医路上,不论长辈,还是我自己,都见多了饿殍。治病需治本,人若连饭都吃不上,药方再好也是徒劳。” “说到底,天底下最大最多的病,是穷病。” 张居正静默半晌,轻叹道:“……罢了,今日所言,暂勿外传,待老夫核实那番薯后,再议推行之策。” 殷灵毓点点头,红薯的产量毋庸置疑,她也不怕张居正去查,要是等它自然传入,至少还要十五年。 “但凭大人安排,不过,还是要睡四个时辰,不能少。” 张居正有些失笑,挥袖赶人:“咄!小大夫管得倒宽!自去游玩游玩京城罢!有什么喜欢的,记在老夫账上!” 第十二章 廷杖 等殷灵毓转身出去,张居正将那几张纸好生放到身后书架上,仍旧忍不住的沉思。 殷灵毓的目的是什么? 且不说其年岁和医术,举止言行的反差,方才他甚至没办法将她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待,而是真真切切的承载着一个海外汉人传承的,已经可以参与政事的人。 而殷灵毓的说辞也是流畅的,看不出做假的痕迹,只是过于小大人儿了些。 可殷灵毓的医术太过老练,不似少年人所能及,张居正见过不少名医,深知医道需经年累月的磨砺,可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诊脉开方却沉稳得近乎完美。 若说是师承高人,又为何独自漂泊于边关卫所? 若真出自隐世医门,又怎会甘愿混迹于军户之间,而非借势扬名? 她主动接近自己,从治病到盯紧他的作息,再到献上番薯之策,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他的需求。 可若她真有所图,为何不索要官职钱财,反而执着于让他早睡这种毫无利益可图的事? 她既知番薯能解民困,为何不直接呈给皇帝或地方官,偏要交给他这个被天下士人唾骂的首辅?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不符合张居正所能常见到的那些人的想法和思维。 所以,她的背后到底会是谁? 她提及“海外师门”,却始终语焉不详。番薯的情报详尽得惊人,连吕宋的禁令都一清二楚,可问及师门所在,却又含糊其辞。 更奇怪的是她对官场陋习的洞察,比如他刻意提起防范胥吏盘剥,她眼中竟是认同与平常,没有疑惑和不解,对朝政全然不似一个孩子应有的生疏懵懂。 张居正并非铁石心肠,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轻信殷灵毓,朝堂之上,多少看似纯良之人,实则是政敌精心布置的棋子? 可番薯之事若真,利国利民,若假,不过白费一趟海船探查,殷灵毓既住在自己府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控。 更何况,她也确实让他精神好了许多。 还有那句“穷病”……… 片刻后,张居正叹息一声。 罢了,他再如何揣测,好处也都拿到手了,若是殷灵毓当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求名求利,他给得起。 不过到底是个小姑娘,若是求名,还是不要和自己牵连到一起了,自己的名声,毕竟不好听。 殷灵毓出门一趟,倒也没什么想买的,委实是王韫瑛将衣裙发带备了个齐全,叶舷,刘显,戚继光处的草药她也当诊费薅了不少,吃喝出行有张居正负责,没什么特别缺的东西。 天刚过午,各色铺子支起棚子,街边挑担的货郎蹲着啃炊饼,见人来便吆喝两声“新到的绒花”“江南的胭脂”。 转过街角,布庄里几个妇人正挑着布匹,伙计赔笑道:“您摸摸这织工,一匹只要三两二!” 其中一穿靛蓝比甲的妇人撇嘴,嗓门儿颇大:“上月才二两八,当咱们不识行情?” 再往前走,铁匠铺里赤膊的匠人抡锤砸锄头,火星溅到门外,有那小孩儿就往前凑,然后被大人强行拉开:“作死啊你!手上起了水泡看你还玩不玩!” 殷灵毓拐进一家茶肆,打算听听京中的消息,刚落座点了一壶茶并一碟点心,就听邻桌两个穿直缀的读书人正低声议论。 “听说通州又清出三百顷隐田……” “嘘!张江陵的事也敢浑说?” 殷愿复述后,反应了一下江陵是张居正的故居,这应该是在说张居正,殷灵毓下意识竖起耳朵。 殷愿熟练的开始给她同声传译。 “我偏要说,他还能把天下众口都捂上不成?什么‘一条鞭法’?不过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如今各县胥吏借机勒索,闹得鸡犬不宁,这账难道不该算到他头上?” “可朝廷岁入确比往年多了,听闻户部上月拨给九边的军饷,那是一文未欠……” “那又如何?他张居正不丁忧、不守制,还有脸谈‘为国为民’?圣人云‘孝悌为本’,他连亲父之丧都能夺情,与禽兽何异!” “慎言!你忘了赵用贤的下场?杖六十,削籍为民,就因上书骂他‘贪位忘亲’!” “我看这新政长久不了。他如今大权独揽,可皇上总有亲政的一日……到时清算起来,哼!” “对了,听说那戚继光前日又递了请功折子?张江陵批得倒快。” “戚南塘是他嫡系,自然要照应,边将结交阁臣……呵呵,本朝祖制可是严禁武将干政啊。” 茶博士过来挨桌添水,二人声音虽本也不大,但还是停了下来,直到人走了,才又凑到一起。 “罢了,你我只管备考,明年会试若中,或外放个清闲州县,离这些是非远些。” “正是!饮完这盏,去琉璃厂挑几本时文集子是正经。” 两个人接下来对于经史书籍谈论几句,起身付账离开,殷愿听着都觉得憋屈,气鼓鼓的。 “什么嘛!一个丁忧,又不是自己不想走,明明是皇帝下旨哎!怎么这就禽兽不如了?” “再说了,禽兽哪里惹到他们了!飞禽走兽的皮肤便宜,我有什么办法嘛!他们又不给我掏积分!” “不是阿愿的问题,也不是张大人的问题。”殷灵毓轻声安抚殷愿。 殷愿气一下也就过去了,毕竟他们骂的并不是它,和殷灵毓一起又逛了逛药铺,看到些手里没有的药材,酌情添置了一点,就跟着下人回了张居正府上。 下人和张居正禀报了这一趟外出的详情,说到那两个备考的书生时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生怕惹了张居正生气。 张居正神色未变,只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低头继续批阅公文,心中早已波澜不惊,这样的言论,他听得太多了,当时骂他“禽兽不如”的奏疏堆起来能填满一间屋子,他早已经没有力气去生两个书生的气了。 更何况,他们骂的不是他不守孝道,骂的是他动了他们的利益,骂他夺情是搏直名,骂新政是护私利,毕竟大明早有先例,骗得廷杖,青史留名。 第十三章 溯寻 就连严嵩,他都没有同乡之人参奏,而他张居正却享受到了几近所有人的唾骂。 他已经近乎于麻木了。 只要社稷是在好起来的,死前能留给陛下的江山是富足的,他一个人的名声,不足计也。 下人转述完其他的,补了一句:“大人,殷神医让我为您传一句话。” “什么话?” “《左传》,子产。”下人皱眉复述道。 他不明白其中含义,但张居正手里的笔却停顿了下来。 《左传》,子产。 《左传·昭公六年》,郑子产铸刑书,遭贵族反对,叔向指责他“民知争端,将弃礼而征于书”。 而子产的回应是:“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殷灵毓在这个时候,在遇到那两个书生,听到他们的话之后,让下人转述这个典故,意思很明确。 她知道他正被天下人唾骂,但她认同和支持他的做法。 新政触怒士绅,清流攻讦夺情,世人骂他禽兽不如,可那又如何?就如子产所言,只要有利于社稷,个人的荣辱得失,本就不该动摇决心。 从古至今,莫不如是。 张居正换了张纸,提了提嘴角。 看来,殷灵毓大概不会是政敌的人。 这样贴心而真切的关怀,来自于一个纯稚幼小的孩童,张居正有些好笑,也真就自嘲的笑了笑。 在孩子眼里,自己被骂了需要安慰,需要认同,她也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送来了这样一句贴切的安慰和支持,哪怕自己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爷爷辈。 可在更多人眼里,自己应该被骂,活该被骂,被骂就应该受着,不需要避讳,不需要换位思考,也不需要考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们只需要发泄自己的郁气和怨愤,不满,就足够了。 血肉之躯,该如何无动于衷呢? 就像他现在也不由自主的感到温暖一样。 不过等到傍晚,殷灵毓又跟过来看着他睡觉时,张居正还是感到有些无奈的。 但医嘱也确实应该遵,张居正被迫放下了公文,早早歇下。 一连半月,每日喝了对症的药,吃了清淡,负担小的饭食,又被动的学会了细嚼慢咽,早睡早起,甚至被带动着试着抽一盏茶,打一打养生健体的拳法,张居正逐渐从满面疲色中被养出些精神来。 头也不疼了,眼前也不发黑了,就是……咳,也不再那么的坐立不安了。 说起来也是很没脸,这还归功于殷灵毓又是内服又是外敷的折腾了不少药给他。 但大夫面前,没脸就没脸吧,还能瞒住咋地。 人家是年纪小,又不是医术不好,张居正还没来得及抉择出到底要不要因为年龄和性别而讳疾忌医,人家都已经看出来了。 那……还是老老实实上药吧。 反正,至少,上药的是自己,还不至于晚节不保。 坐在案前,张居正抽空给戚继光写了封信,除了日常的政务,关怀,也写了对于戚继光将殷灵毓送过来的感谢,又嘱托戚继光动用仍在沿海一带的人手,前往吕宋,探查那番薯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至于殷灵毓的异常之处,张居正并没有叫戚继光去查。 他终究承了这份情。 无论殷灵毓背后是谁,至少眼下,她真心实意地在帮他,帮他活得更久些,好让他能看到新政的成效,还为他献上番薯那样的救命粮种,这就够了。 至于她的来历……若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多一个真心盼他好的人,已是难得。 张居正的变化,自然也有有心人注意到了。 户部侍郎李幼孜借着商议漕粮的由头来到值房,将公文递上时状似无意道:"首辅近日气色甚佳,可是得了良医调理?" 张居正提笔蘸了蘸墨,批注的手未停:“李侍郎好眼力,前日戚南塘荐了位大夫,开的些土方子倒比太医院的更对症些。” 戚继光给自己送了大夫来,这是瞒不住的,张居正便就大大方方说了出来,只是不管年龄性别还是能力,一律的含糊不清。 李幼孜顺势在对面坐下,试探道:“下官内子常年头痛,不知可否请这位先生过府一诊?” 张居正抬眼笑道:“尊夫人身体抱恙?这可马虎不得,这样,太医院的院判医术出众,又与老夫相熟,不如老夫替你递一番帖子。” 李幼孜还待再挣扎一下,张居正微笑着推过一册账本:“倒是清丈田亩的事,还需李侍郎多费心。” 李幼孜知道话头已被截断,只得接过账本应道:“是,下官明日就派人去通州复查。” 待李幼孜退出值房,张居正凝视着窗棂投下的光影,摇了摇头。 看来番薯的探查交给戚元敬是对的,自己这边被盯的这般紧,想做些什么委实有些束手束脚了。 殷灵毓一边抓着张居正的身体努力修修补补,一边也想着该怎么寻找一个能够真正参与,或者影响政事的契机。 没几日,殷灵毓将“牛痘”递给了张居正。 万历年间,天花也是一大难以遏制的烈性传染病,整个明朝乃至以后的清朝,大部分平民百姓都笼罩在“痘疮”的阴影下。 天花导致人口锐减,尤其影响农耕经济,且皇室和贵族亦不能幸免,如当今陛下的的弟弟朱翊镠曾因天花夭折,包括当今陛下自己,朱翊钧,年幼时也曾得过天花,再往前嘉靖也得过,再往后得过的皇帝更有耳熟能详的康熙。 足以见得天花有多么肆虐而难以医治,预防。 虽然也有人痘法在江南民间流传和应用,但毕竟风险太高,官方应对天花又主要依赖隔离和祭祀,并没有很好的克制方法。 张居正把牛痘的方子拿在手里,很是茫然。 这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作为文官首辅,他对医理只有基础认知,且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从而在求医过程中所了解的知识。 但要他毫无阻碍的看懂什么免疫什么种痘,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第十四章 默认 干巴巴的又往纸上瞄了几眼,在看看盯着自己的殷灵毓,张居正选择不为难自己,直接请教。 “这个是?” “哦这个,这个是免疫力的意思,也就是人体正气……” “这个又是?” “这个是相同的疾病会让人体正气熟悉该如何应对,也就是为什么得过天花后不会得第二次………” 一老一少一个讲解一个询问,以张居正的思维和脑力,还是很快在不深究什么免疫系统的含义的前提下,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询问的也越来越关键,流畅,并很快开始举一反三。 “那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哦,如此,那这里就是对照?” “这个算是实验样本的统一标准?” 最终等两人意犹未尽抱着茶杯喝水时,张居正叹口气。 天花是朝廷最头疼的疫病之一,若此法真的有效,为何太医院从未提及?民间是否有类似方法? 如果推行过程中出事,会不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借机攻击新政? 看来还是得让戚元敬在军中找死囚试验,避免直接牵连平民百姓。 还有,殷灵毓接连献上番薯,牛痘,所求为何?他又该如何报答? 张居正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殷小大夫,此等医理若写成折子呈给太医院,怕是要震动朝野了。” “若你愿意,老夫愿向陛下保举你入太医院。” 殷灵毓摇头:“我志不在此。” 张居正摸了摸胡子,奇道:“你这一身的本事,便是老夫也不能妄言看透,总不会只想当个游方郎中吧?” “大人可还记得我说,天下之病,大多不过是穷病?” “自然记得。”张居正不假思索,这句话他的确印象深刻,细细品来道理深刻,还想过可要等空闲下来给陛下讲一讲。 “我想治这个病,太医院不行。” 张居正审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眼神清澈,语气坦然,眸中有亮色,有光芒,像是肆意的风与炽烈的火交缠不休,带来光明也带来温暖,舞动着,挥洒着,看得人心尖发颤。 他好像,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那些带着对于未来的憧憬,理想,想要为国为民的后辈们,眼底也曾有着类似的光芒。 只是宦海浮沉,那些亮色往往很快就熄了,浊了,看不见了。 面前的殷灵毓,却不为名利,只为一腔赤诚? 张居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殷灵毓的脑袋。 “你还太小了,这不是你现在能去做的事情。”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张居正反应过来,作势要敲殷灵毓的额头:“你把老夫当挡箭牌?” 殷灵毓也不躲:“不是的,大人,是我觉得,只有您能做得到。” 张居正的手到底还是敲不下去了,收回手扯了扯嘴角。 “你觉得新政是好是坏?” 是好是坏他知道,所以他坚持着没有动摇,可若是殷灵毓真的想要说有和他论政的资格和权利,就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殷灵毓当然明白这一问是什么意思,她直视张居正的眼睛,有条不紊的开口。 “新政清丈田亩,严查隐漏,使赋税归于实际,这对于朝政来说,切中要害,自然是好。” “而一条鞭法将杂税徭役折银征收,免去中间层层盘剥,百姓负担确实减轻了,但州县推行时仍有胥吏在折银时多收火耗,反而加重小民之苦。” “再者,清丈田亩触及豪强利益,若地方官不敢得罪士绅,最终压力还是会转嫁到无地少地的佃农身上。” “朝廷要的是国库充盈,豪强要保住既得利益,而百姓只求活命,这三者间,新政现在卡在中间了。” “最怕的不是步子迈得太大,而是迈出去半步,既得罪了豪强,又没让百姓真正喘过气来。” 张居正听完,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沉默许久方才开口:“你看得倒是明白。那依你之见,这半步该如何走完?” 殷灵毓竖起两根手指:“清丈田亩肯定是要继续,但需派御史暗访,严惩转嫁赋税的地方官。” “但与此同时,我这里也有许多师门之物,利国利民,全数任由大人取用。” 张居正深深的看了殷灵毓一眼。 “满朝文武,骂我者十之八九,你与我牵扯过深,日后恐受牵连。” “大人在乎吗?” “老夫不在乎,但……” “那我也不在乎。” 殷灵毓笑了起来:“还有,清查土地一事,可请陛下明发上谕,凡清丈受阻之地,暂停科举取士名额,读书人最怕断前程,自然会劝族中长辈配合。” 张居正看着她的笑,也终于重新笑了起来,越笑越畅快。 “好,好!老夫便忝颜拾你师门牙慧!灵毓小友可莫要怪罪。” “乐意之至。” “你方才说火耗之事,可有解法?” “火耗是地方官征税时借口碎银熔铸损耗多收的钱,解法有三。”殷灵毓举起三根手指,一根根往下压。 “其一,朝廷统一征收标准,明定每两银子加收多少,不准地方擅自加派,其二,将火耗银纳入正税,由上级官府集中管理,按需拨给地方办公费用,其三,严查私征,发现多收即罢官问罪。” “核心是去暗为明,把灰色收入变成公开拨款,既补足地方开支,又防止官吏盘剥百姓。” 张居正若有所思:“将火耗银明定章程,张榜公布,再命各州县将征收银两当场熔铸成官锭,百姓亲眼看着银子进官库,自然信服。” “虽需要增设银炉,倒是能安排些灾民做工,不过,的确可行,你既有如此见识,想必还有其他想法,不妨一并说来。” 殷灵毓略作思索后道:“大人,如今水利失修,水患频发,可兴修水利,疏通河道,既能灌溉农田,又能减少水患,且可招募流民参与,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 张居正微微点头,摸着胡须道:“此计甚妙,只是兴修水利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资金从何而来?” 殷灵毓早有打算:“大人,若有一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任人塑形,可盖房作瓦,修桥铺路,又如何呢?” 第十五章 无言 张居正表示要看实物。 殷灵毓拍出一张方子。 张居正:? 其实他刚才就想说了,孩子也不用这么实诚,什么方子啊什么步骤啊说给就全给,也不给自己留点余地。 这并不是好事,好的认知,会吃亏的。 张居正并没有去拿桌面上的那几张纸,而是低声道:“给出去的筹码越多,能谈的条件就越少。” 殷灵毓自己坐回到一边去,摊手。 “我又不是在和旁人谈判。” 张居正看着她,她就坦然的回看回去,最终还是张居正先低下头去看水泥方子,可也许是一盘的茶杯里水波粼粼晃了眼也晃了心神,张居正有些静不下心。 也许他应该问,但他直觉殷灵毓坦诚相待已然是如此地步,再问,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要么是不能说,不被允许说,要么,是不适合说,至少现在不应该说。 不管是什么,都不该去问了。 屋内于是一时无言。 水泥倒是张居正现在就可以去实验的东西,交给下人将材料备齐,按照比例翻拌好,静置一天一夜,就可以看见效果。 不管是上脚,还是上刀,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儿规整的石头,而非一团泥浆和沙子的混合物。 张居正没想过贪功,因此打算将殷灵毓引荐给朱翊钧,只是如今秋意渐浓,朝堂上下忙成一片,他顶着殷灵毓的眼神都把睡觉的时间临时又削减了一个时辰,暂时也拿不出时间。 殷灵毓也实在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强行把人敲晕。 张居正忙着政事,殷灵毓在自己那院子里拿着一枚铜币把玩。 明万历朝铸行之铜币,万历四年始铸,有金背,火漆钱,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镟边钱,每文重一钱三分。 初定金背八百文,火漆、镟边各一千文抵白银一两,后因钱价增高,金背五百文即抵银一两。 后命南北宝源局拓地增炉铸钱,南钱轻薄,价低北钱三之一。 说实在的关于明朝的经济,殷灵毓现在也是极其头大,比上次在有封国的情况下去寻找税收的合理模式还要麻爪。 因为税收和商税在当时是刚刚开始建立的,虽然要考虑的问题也很多,但至少也没有桎梏,而现在呢? 殷灵毓拿出另外几枚不同的相同的铜钱,一字摆开。 有的暗淡,有的光鲜。 且不说“养猪”这一说,也不说“洪武宝钞”造成的后果,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将赋税折银征收,看似简化流程,实则暴露了更深的症结。 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成色不一,官府征税时便只认足色的银两,百姓要卖粮换钱,再用钱兑银,中间经手的各方就换了这样的好法子,更隐蔽的层层盘剥,实际缴纳的赋税依旧比原先多。 衙门里也许收足了油水,可国库依然空虚。 更棘手的是白银流通量不足,隆庆开关后虽有海外白银流入,但多数集中在江南豪商手中,海运更是一本万利,却无需缴纳关税。 且各地钞关在商税上仍按洪武年间定额收取,这二百年来物价早翻了数倍,富商大贾日进斗金,缴纳的商税却一如茶摊小贩, 改革钱制和税制迫在眉睫,但触动这两样就是动摇国本。 因为既得利益者不会允许。 就像现在这一场改革一样。 而且,上述问题,还提前将宗室给扔开了。 现实里,根本扔不开。 殷灵毓的眉眼逐渐沉凝。 要怎么办? 将海外倭岛的白银源源不断的搬回来,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可如今的倭岛上不是没人的时候,要去开发银矿,就要发起战争,就算那里是什么不征之国,在金银矿山的诱惑力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现在的大明,有足够的人,财,精力去发动一场战争吗? 殷灵毓不确定。 如果国库有钱,国家富强,张居正也不至于变法了。 南北直隶,苏杭织造,景德瓷器,八大晋商。 殷灵毓抿唇将几枚铜钱一一捡起,有些冰冷的眸色一闪而逝。 从这些地方拿钱,冤枉不了他们,尤其是最后一个。 总会有办法的,千头万绪,总能有办法的。 哪怕是,在重重艰难险阻之下,去想办法扶起一个王朝,不也有人做到了吗? 只是,自己果然还是最擅长这种偏门的办法吗? 毕竟,她没有那个耐心和他们斗来斗去。 琼州府。 海安满腹心事的往回走。 自从小小姐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老爷虽然并未放弃,可现在的情势,小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买菜做饭的仆妇对于自己听了老爷的话,就没去想着看看海暂儿的事情多少有些内疚,她想着,若是她偷偷去瞧一眼,也许小小姐就能和她拿两口吃的,不至于铤而走险,从海家离开。 今日她拎着半筐野菜和一小块豆腐往家走,街尾卖肉的贩子照例也不跟她搭话,谁不知道海青天家里从不见荤腥,做不成生意还招呼,总觉得像在刻意叫人下不来台。 把野菜倒进木盆里,仆妇舀了两瓢井水冲洗,菜是在林子里摘的,一路上提回来,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仆妇仔细摘去黄叶,焯过后挤干水分,加了一小撮盐拌成团,就是一道菜。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糙米在锅里翻滚,仆妇起身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米粒沉在锅底,再把豆腐被切成四块,只取其中一块用盐水煮了,剩下的三块浸在清水里,明天还能吃两顿。 不是她只会做这些饭菜,而是老爷说过,能填饱肚子就行。 虽然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些吃食,连平头百姓家里都不如,但老爷的的确确是个好官。 饭好了就端上桌,回来的海安去书房招呼海瑞吃饭,海瑞从书房走出来,看了眼方桌上的饭菜,目光在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 “……有人来报信吗?” 回答他的是沉默。 就连他拜托的友人,前几日也委婉劝过他,可能,不需要再找了。 “我明日须得去趟临高县,有人说见过穿蓝布衫的姑娘,不必留我的饭了。”海瑞最终端起碗,沉声道。 第十六章 注视 海安应了声,心里知道很可能又是白跑。 上个月有人说在儋州见过,结果是个渔家女,旁人不过是凑个热闹,觉得年岁相像就顺口一说,谁知道老爷真就赶了过去。 再往前还有人赌咒发誓说小姐去了黎峒,最后证明是看不惯老爷的人打听到了这件事,故意捣乱。 这次甚至只凭一件小小姐离家时衣服颜色…… 海安不太看好这消息的真实性,但海安也并不想诅咒小小姐,只好努力往好了想。 万一,他是说万一,小小姐搭船去了广州府呢? 屋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大人,您真的该睡了。” 张首辅的府上当然不缺灯烛,但一直看书写字依旧让殷灵毓两眼发花,只好放下笔一下一下揉着眉心,又做了几套眼保健操。 张居正仍旧埋头在折子间,应了一声,但硬生生又拖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一摞剩下的也全批复完,才肯去休息。 殷灵毓把写完的黄河汛期信息等整理好的条目统统拿砚台一压,跳下椅子也回自己的院子,下人给打着灯笼,好能看清楚些道路。 秋风渐起。 税收还未忙完,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黄河在徐州,邳州一带决口。 徐州至邳州三百里河道溃堤,漕运咽喉吕梁洪段出现管涌,下游七县,尽成泽国。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冲垮堤岸,转眼间便吞没了沿岸数十个村落,低洼处的百姓尚在睡梦中,就被汹涌的洪水连人带屋卷走,侥幸逃上高地的灾民眼睁睁看着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全泡在了黄汤里。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挑担的,推车的,背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个个面色灰败。 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泥浆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饿极了的灾民开始刨树皮挖草根,更有胆大的冒险返回被淹的村里,从泡胀的房梁上扯下布袋里泡到发霉的粮食当口粮。 更糟的是下游淮安府也开始漫堤,逃过第一波洪水的灾民不得不继续往南迁徙,官道两旁的野菜早已被薅了个干净,还能入口的树皮也一点点被剥得精光。 消息传入京城时,时任河道总督的潘季驯已经开始了救灾,可他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能量,物资,正向朝廷连连求援。 他本就在主持大规模的治河工程,提出“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策略,通过加固堤防,疏通河道来治理黄河,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黄河已经给了中原大地重重的一击。 黄河泛滥导致苏北鲁南等地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饥荒频发,对赋税和民生造成极大压力,治河,也就成为了历朝历代的朝廷重要的政务之一。 但治河需要的钱粮不知凡几,于是总有人心怀侥幸,反正,被淹的并不是他们。 内阁值房,张居正召来户部工部之人,将去年核验的河工账册与太仓出纳黄册摊在桌子上,一把把算盘就在灯火下连夜打了起来。 兵部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驿卒背负令旗驰往山东,南直隶各卫所,调集官兵协助封堵决口,漕运衙门接到内阁钧令,停运所有北上粮船,改道运送苇席,麻袋等防汛物资。 潘季驯的奏疏被朱批“悉从所请”发回,随行的还有二十名工部主事,带着盖有户部铜印的空白勘合,可随时征调沿河州县库银。 朝廷运转不休,张居正也几乎不休。 然而殷灵毓没时间监督,督促了。 她匆匆与张居正告别,带着张居正硬塞给她的一些家丁护卫,还有药材和粮食,奔向灾区。 大灾之后常伴随疫病,明代中后期又是瘟疫多发期。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少粮,少药,水里飘着的尸体渐渐发胀发臭,可活着的人,连掩埋的力气都没有。 徐州城里的官府粥棚前排起长队,端着破碗的手一只只瘦得能看见骨头,衙役的木棍不时砸在往前挤的灾民身上,可挨打的人连躲都不躲,眼里只有那散发着清香的,掺杂着米糠却也算不太清汤寡水的粥。 排在队尾的老汉突然栽进泥水里,周围人麻木地跨过去,直到发粥的衙役发现队伍不动了,才骂骂咧咧过来踢了两脚。 他刀鞘上沾着的血已经发黑,衙役在街道上喝令着百姓去抬尸,好统计死亡人数,尸体全都抬到一起堆着,用草席盖住,上游漂来的死畜也堆在一起,泡得发绿的肚皮上停满苍蝇,全部都等着腾出时间一起被带去焚烧。 殷灵毓是骑着马的,护卫不放心,一定要带着她,装着药材的车跟不上,但殷灵毓拿了些最可能用上的分成几个包袱,由几人分着背上,算作先头部队,提前赶到了徐州。 知州衙门里,郎中们已经被聚集到了一处,班头正气的大声训斥手下。 “怎么会买不到石灰?药材没有就算了,石灰也全没了?!” “石灰又不是人参,哪儿不能囤个几百斤?查!给老子挨家铺子查!” 衙役缩着脖子:“班头,真不是药铺不卖……是,是周员外家前日包了城里所有石灰窑,说是要修祖坟……” 班头脸色铁青,咬牙冷笑:“好啊,他周家祖坟比活人还金贵?去,带人把他家石灰全征了!” 衙役咽了口唾沫:“可周员外和府尊大人……” 班头瞪向衙役,衙役最终还是闭嘴了。 郎中们倒是松了口气。 没有石灰,如何防疫? 殷灵毓被护卫带着进来,众人也抬起头,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来胡闹,殷灵毓抢先一步开口:“我带了药材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 其中那领头的郎中连忙上前,拱手道:“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只是不知姑娘所带药材能否解当下疫病之困?” “都是防疫的,连翘和黄连最多。” 那老大夫喜的连说三个好字,当即就要配药材,无他,他的大儿子已经开始起热了,不管是不是疫病,他都是极其需要这些药材的人。 奈何他手上,无药可用。 第十七章 入林 殷灵毓带来了药材。 但也只是几包袱。 哪怕后面的马车追上来,又能有多少呢? 郎中的儿子用上了药,一些已经被安排到这些医者手下的人也用上了药。 去征石灰的衙役灰头土脸回来了,身后只有气愤的同僚。 剩下的,一片空荡。 衙役抬不起头。 班头梁泷见他们两手空空,气的一拳砸在墙上。 在明代地方衙门中,班头是衙役班子的领头人,负责管理捕快,皂隶等基层差役,执行缉捕,传唤,维持秩序等任务,属于吏役阶层,社会地位较低,但实际权力较大,常与地方豪强,胥吏勾结,成为百姓眼中欺压乡里的代表。 明代和史料中也常提到班头贪腐,滥用职权的现象,反映了基层吏治的混乱。 班头梁泷虽说并未鱼肉乡里,却也算不上绝对的好人,他也收过孝敬,给下属收过尾,给上官平过事。 但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分得清什么更重要。 分不清的,另有其人。 他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他要钱?” 衙役点点头。 “老子去活剐了他个贼杀才!比村牛都不如的狗东西!”梁泷拔腿就往外走,提起了刀。 衙役们见梁泷暴怒拔刀,登时变了脸色,离得最近的两人慌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班头!使不得!”其中一人急道:“那姓王的再混账,也是有护院的,还有府尊……总之你能不能去!您这一去,事情就闹大了!” 另一人也劝:“梁头儿,他摆明了是要趁火打劫,可咱们眼下还得要他的石灰,撕破脸皮了防疫怎么办?” 梁泷挣了两下,没挣开,怒目圆睁:“放开!老子今天非剁了他个猪狗不如的没脑子货色!他想钱想疯了?徐州城起了疫他能跑得了吗?!” 郎中们原本正忙着用殷灵毓带来的药材配药煎药,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儿子生病了的郎中姓赵,在徐州城里行医多年,也对那王员外有些了解,深知其中利害,赶紧上前拱手:“梁班头,您消消气,眼下救人要紧,若因这等人耽误了正事,反倒不值当。” 旁边一个年轻衙役也低声道:“班头,弟兄们知道您心里窝火,可咱们硬碰硬,吃亏的还是底下百姓……” 梁泷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杀千刀的!呸!” 可旋即是更深重的绝望。 现在也许只能等上官里有人能拿出办法来了,可是包括知州他们在内也都在忙碌,也都不一定愿意承担责任,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去和王员外买,而且说是王员外要卖,谁知道真正要卖的人是否是知府本人呢? 他们也许只会也只能选择最稳妥的方法,那就是等,等朝廷运来其他地方的石灰,药材。 可那个时候真的还来得及吗? 于是梁泷嘶哑的继续咒骂了几声,又哽咽道:“这世道,好人活该受气?!” 众人也只能叹气。 “等等,大人,我来。”殷灵毓捋了捋袖子,站了出来。 梁泷方才看到了她游刃有余的和那些郎中商量药方,倒也不是那么轻视她,但还是苦笑道:“小大夫,多谢你,但……” “放心。”殷灵毓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出去:“你把人借我一些站在身后就行,保证不用动手。” “这……我……”梁泷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最后一甩手:“走走!去一趟就去一趟!手上没事儿的!都动起来动起来!” 管她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再去一趟吧! 暂且歇息着的衙役们,包括一些郎中,都跟了上去。 没有人甘心啊! 明明!明明是有药,有石灰的!是可以早些展开防疫和救治的! 难道他们还会去吝啬着在小姑娘身后站一站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员外府上走,王员外府上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早早带着护院家丁堵在了门口。 王员外抚须笑道:“哟,这不是梁班头吗?大晌午的带着这么多弟兄上门,莫不是衙门里缺了茶水,要到我这儿讨一杯?” 来当叫花子了?当也不给! 梁泷被气的握紧拳头,强压怒火:“王老爷说笑了,这不是弟兄们跑断腿也凑不齐防疫的石灰么!听说您府上有,可不是得来!您!这儿!” 别废话!你有石灰,不找你找谁! 王员外故作惊讶:“那倒是不巧了,这石灰,前日才给府尊大人送去五十石,剩下的嘛...眼下粮价飞涨,伙计们总得吃饭不是?” 我背后可是知府,你不给钱,你有本事就找知府要去!你敢吗? 梁泷的气息越发粗重,正要开口,殷灵毓伸手把人往后推了推,上前几步。 张居正的给她的护卫站在了她身后,戒备的看着对方的护院家丁。 王员外满不在乎,一个小孩子,就算有背景又能怎么样? “人活在世,衣食住行。” 殷灵毓眸底带着凉意,微微笑着,声音格外平静,清泠泠的,却叫人心里发毛。 “如果你能确保,你,你的所有家人,子孙后代,都能一辈子不被一个擅毒之人找到任何机会下手,你就抱着你的石灰过吧。” 然后从腰间抽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玻璃瓶,仍旧是微笑着,举起来浇在府门口的青石路上。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防身手段之一。 瓶中液体刚一泼上青石板,便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石板表面顿时翻腾起白色的泡沫。 那迅速变得灰白的液体像煮沸般翻滚,大量气泡从接触面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味,青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凹坑,边缘泛起白沫,石板表面出现焦黑的炭化痕迹,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几息之间,那滩硫酸已变成浑浊的灰白色浑浊浆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狰狞的蚀痕。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十八章 惜命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信给南京右军都督府,太子太保,都督同知,刘显刘大人,问问他,我到底毒死了多少倭狗。” 殷灵毓浅笑着轻轻歪头。 面前的小姑娘,明明是很矮的,甚至需要仰着脑袋看人。 可对上她的眼睛,却觉得矮了一头的人是自己。 那是一双明亮的,澄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坚定,带着冷漠和无所畏惧。 恐怕她真的做得出来,王员外这样想。 “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再证明一番吗?” 女童仍旧是噙着些凉凉的,称得上瘆人的,不达眼底的笑,直直看向王员外,再次掏出一个纸包。 “你可以猜猜,是迷药还是毒药。” “猜对了,我就不扔。” 殷灵毓漫不经心的抛了抛,抬头冲王员外笑笑。 “嗯?” 王员外最开始就被殷灵毓特意带上的那点硫酸给吓得连退几大步,此刻面色难看的抬起手臂指向殷灵毓,忍不住有点哆嗦。 “你!你!”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竟敢以毒物胁迫良民!” 梁泷等人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听了殷灵毓称得上偏激极端的威胁,虽然有些神色复杂,一个个却挪开了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中有些反应过来。 小大夫叫他们来,只是保证自己不会被王员外的人抓走或者打死。 但是责任,无需他们承担。 可是小大夫事后…… 王员外忍无可忍,指名道姓喝道:“梁班头!你没看见有人要当街下毒害人吗!” 围观的人群一开始就有,此刻越来越多,一书生模样的主动站出来,一字一顿:“用毒杀人者,绞。” 王员外还没来得及笑,就听他继续道:“但,需人赃俱获。” “这位小姑娘还没下毒害人。” “而且……” 书生低头看了殷灵毓一眼,又抬起头,深吸口气。 “而且,她亦说了,这还不一定是毒。” 王员外气急攻心,脸色煞白,踉跄着又后退两步,被家丁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终究更惜命,还有自己的儿孙,有钱也要有命花。 于是一甩袖子,冷着脸转身。 梁泷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冲向前,去取石灰,家丁不再敢阻拦,只有殷灵毓站在原地,在不少人欲言又止,畏惧或钦佩的视线下,打开纸包,把里面的冰糖往嘴里塞了一块。 众人瞠目结舌。 不是?你说的那么笃定,那么狠,结果是拿着包冰糖说的吗? 这可真是……噗嗤! 姓王的知道了不得被气死啊! 那书生认真向殷灵毓行了一礼。 “姑娘聪慧果决,我等不及。” 那倒在地上的绿矾油,他在一长辈那里有幸见识过,没有特别畏惧。 但他站出来只是知道城里实在缺粮食,石灰等物,不代表他对殷灵毓方才的行为就是完全赞成的。 听起来确实有些太狠了。 谁知道她信誓旦旦,极具压迫力和气场,用来威胁王员外的,只是包冰糖呢? 殷灵毓带糖主要是救急,给伤员病人当葡萄糖,她从张居正府上赶来,能拿到的自然也是张居正给的,较为珍贵的冰糖,闻言淡笑一声。 “我只是赌他不敢赌。” “是,涉及一家老小,少有人敢,敢也无法宣之于口,可姑娘魄力也非常人所能有,我虽为姑娘辩驳,可若今日之事传扬开,姑娘的名声恐怕……” 殷灵毓含着糖块把糖包好,放回去。 “名声能让城里的人尽可能多的活下来吗?” 书生沉默下去,又拱手一礼,随后跟着衙役走进去。 反正也参与了,明哲保身个什么劲,不如帮着搬石灰去。 总不能连个孩子都比不上,枉读圣贤书。 梁泷指挥衙役将一袋袋的石灰迅速运往城中各处,优先洒在医馆,义庄,水井,集市等人员密集处,沿街也撒上石灰粉,又派专人监督用水。 洪涝过后的防疫措施也就这么多,知州等人还未具体划分疫区,但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因为有着官府安排的郎中,陆陆续续有人冒死前来求活。 城门和街口张贴了布告,禁止聚集饮宴,停办丧葬仪式,发现发热者需即刻上报,隐匿者连坐治罪。 殷灵毓补充了一些防疫的方法,比如戴面巾,烧开水,随时洗手,出入消毒等,因为明代也有醋熏防疫,避秽净手等理论,再加上探讨方子时其余郎中也认识到了殷灵毓的确在医术上造诣深厚,推行起来还算顺利。 但即便如此,形势依旧稍显严峻。 赵郎中蹲在临时医棚边上熬药,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儿子运气好,只是普通风寒,赵郎中两副药下去便好多了,病刚好就跟着来帮忙,这会儿正给个孩子扎针。 那孩子发洪时呛了水,水进了肺,因此一直咳个不停,高热也不见降下去。 现在已经确定了城内起了疫病,草棚子这边被知州下令用栅栏围了起来,派了衙役轮班守着。 栅栏外,有个妇人抽泣着,求着衙役,好说歹说,给她的孩子递进去了个珍贵的,煮熟的鸡蛋。 大夫们聚在一起改药方,原先的方子虽然有一些作用,可见效太慢,殷灵毓被单独安排了个凳子站上去,不然她容易被忽略掉。 “石膏大寒,疫病本就伤脾胃,再加这味药,体弱的怕是要拉脱了力。” “昨儿个用了加黄连的几个病人效果不太好,药也吐的多。” “说到底还是缺药!就现在这几种!哎!” “还有两天,知州大人说了,还有两天朝廷的赈济就到了。” “两天又要病死多少?再想想办法吧!” 殷灵毓询问了一遍几种药方的效果,默默分析,随后开口道:“炒白术,加炒白术和炙甘草。” 赵郎中皱眉,这些药材他们的确还有一些,只是石膏迟迟不用就是因为性凉,是虎狼之药。 最终他还是一咬牙:“石膏减两钱,去告诉熬药的,先试几副,拉肚子的,马上停用。” 先熬过这两天。 第十九章 雨声 至少,在如今张居正还活着的时候,朝廷向地方支援的赈灾物资,如约而至。 加了石膏的方子勉强控制住了一些重症之人的病情,吊住了命,只是药力太猛,恢复效果就比后来用药的人慢了许多。 因为嘉靖年间的几场瘟疫,如今的百姓在态度上还是配合的,因为他们知晓或亲历过那些不配合的后果。 这也是为何当地知州还算能稳妥规划统筹防疫的原因。 殷灵毓因为年纪小,郎中们除了商讨药方,不肯给她太多担子,但她的医术又实在是好,因此最终由殷灵毓来负责一些他们处理不好的病人。 变相其实也算把她当半个师傅了,毕竟一般都是喊师傅给徒弟兜底才对。 殷灵毓便当着流动大夫,主要负责孩子们的药方,不同的岁数不同的体重都得稍作调整,她又本身就和他们差不多大,更能安抚住那些孩子们。 有时郎中们忙不过来,或者遇到困难,自己应对不了,便去寻她。 最棘手的病例是个孕妇,高烧导致早产,孩子胎位不正,一直出不来,孕妇又没了力气,好不容易找来一个疫区里症状较轻,还能动的接生婆,接生婆说她也只能调整胎位,可孕妇没力气,还是生不出来,丈夫在草棚外边哭边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这孕妇正是赵郎中负责,赵郎中也不好下手开药,毕竟大人本就还在病中,身体虚弱,稍一不慎,便是母子俱亡,或者只能保住一个。 可若能争取一下,还是没办法眼睁睁放弃的,于是赵郎中最终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叫来了殷灵毓。 殷灵毓一边把脉一边问了情况,随后当机立断。 “取一把匕首来吧。” 赵郎中闻言脸色骤变:“匕首?你是说...剖腹取子?” 殷灵毓起身:“产妇高热无力,胎位刚调正但宫缩已停,再拖下去,孩子会闷死,大人也会很危险。” 赵郎中一把拽住殷灵毓,声音不由自主提高:“胡闹!剖腹取子古来有之,可活下来的产妇百中无一!你这是要杀人!” “不剖必死,剖了还有一线生机。” 外头丈夫听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保我媳妇!保大人啊!” 殷灵毓看向那痛苦的,盖着被子,好方便外男入内诊治的产妇,神色认真。 “我会尽我所有能力,让你和你的孩子活下来。” “但选择的权力依旧是你的。” “你如果更想自己活下去,你也有权力不生了。” “我会给你开药。” 产妇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攥得发白,最终重重摇了摇脑袋,因高热而起皮的唇色很是苍白,嘴唇哆嗦着:“剖……剖吧……让孩子活……” 赵郎中想到殷灵毓的种种表现,最终一跺脚:“罢了!罢了!老夫再跟你赌一回!老敖!老敖!去把你那点宝贝麻沸散拿出来!” “烧开水,煮干净布,拿烈酒,我去粗蒸馏一下。”殷灵毓直起身,年纪虽小,却将场面不容置疑的掌控。 敖郎中赶来,虽然拿出了麻沸散,依旧跳着脚为这事担忧:“这不合医理!” “但是总比大人孩子都没了的好。”赵郎中替殷灵毓辩解道。 “那也太危险了。”敖郎中一边帮忙指挥着药童,按照殷灵毓的要求收拾屋子,一边数落:“你就是心太软和了你,你跟小殷被赖上怎么办?啊?还有名声呢?失败了你不得被骂草宦人命?家里人那么在乎一个没出生的小崽子也就算了,你跟着不忍心什么。” 赵郎中叹气,抬头看看阴沉的天色,和敖郎中都新换了罩衣和面巾。 “到底也是一家子盼了多久的孩子,怎么说也是条命。” “正是,师,药王也说过‘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殷灵毓抱着刚用陶罐瓦片草草蒸馏出来的一些酒精赶回来,也是直接换面巾和衣服。 医女本就要少一些,时间上也来不及去找,草棚外的丈夫既然想要孩子妻子平安无事,这种关头,也不可能阻拦大夫去辅助生产。 即便如此,殷灵毓依旧叫来一个病情好了许多,总是跟着她的小姑娘,去那男人面前强调了一遍,他的妻子情况危急,只有将肚子切开取出孩子,才能保证大人孩子的平安,若他要计较清白贞洁,现在就离远点。 男人抹了把脸,举起手对天发誓,绝不会因今日生产之事与妻子为难,又紧张的追问肚子都切开了大人是不是真的能活。 小姑娘六七岁,戴着面巾,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小大人一样隔着栅栏拍拍男人的胳膊。 “这位伯伯,你别怕,小毓儿姐姐可厉害可厉害啦!我喝了药就不烧了,娘在外面都急哭了呢!娘说过几日我能出去了就接我回家给我买糕吃!婶婶也一定能没事的!” 草棚内,殷灵毓别无他法,不然她真的会够不到,于是跪在床边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主刀。 产妇在接生婆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只露着肚皮,喝了麻沸散,沉沉睡去,殷灵毓抓紧时间带着两位郎中洗手消毒,给创面消毒,进行手术,赵郎中和敖郎中则尽他们所能帮忙。 一层层划开皮肤肌理,最终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被拽出来,青紫的小脸皱成一团,接生婆虽然已经震惊到目瞪口呆,但还是熟练的从殷灵毓手里抱过去,小心的倒提着拍了两下脚心。 婴儿咳呛两声,随后发出微弱却气息稳定的啼哭。 赵郎中长舒口气:“现在就看孩儿他娘能不能活了……” 敖郎中给殷灵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她已经在抖,可针线自己却也真是上不了手,于是转向接生婆:“大娘,您看您搭把手?” “我试试。”接生婆咬牙道。 实在是面前小娃子满头大汗的都直哆嗦了,眼瞅着已经脱力了,她看这俩男大夫也指望不上,她不上谁上? 用那酒精里外里洗干净手,王婆子忽悠自己,这是猪肉,这是猪肉,一闭眼,从殷灵毓手里接过针线,学着殷灵毓那样子一个结一个结的缝合起来。 第二十章 特色 殷灵毓缓了口气,敖郎中见她摇摇晃晃,上前给她挡在身后免得掉下床。 事先便极力做好了消毒,缝合这里殷灵毓划的口子也尽量避开了大部分血管,在王婆子挺身而出,细细缝好之后,产妇依旧在麻沸散下好端端睡着,只是肚子平了下去。 赵郎中和敖郎中率先走了出去,既然已经收尾,他们在此终究不便,王婆子帮产妇擦了擦身子,抱着包好的孩子走了出去。 孩子父亲在栅栏外焦急踱步,看到王婆子抱着孩子出来,连忙上前。 “我娘子……我娘子还好吧?” 王婆子还没缓过来,勉强笑道:“母子平安!是个健康的小子呢!你可得对你家孩儿他娘好点!淌了不少血啊!” 孩子父亲眼眶泛红,没去接孩子,扑通一声又跪下,朝着屋内的方向磕头:“多谢各位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给他传话的小姑娘拽他:“哎呀!小毓姐姐不喜欢别人磕头的!” 殷灵毓在屋子里也听到了,有气无力往墙角一靠,等着看产妇的情况。 不久后,产妇悠悠转醒,虽喊着疼,但亦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得知孩子平安,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生下来了用药也没了限制,几碗对症的汤药喝下去,杨树皮水也喝着,酒也擦着,再加上天气渐冷,刘椒的伤口虽然也有些发炎,却很快好转,愈合过程中除了预防粘连的走动比较痛苦,其余的疼痛还能忍受。 再加上因为动了刀,又生着病,月子里刘椒也不用看着孩子,睡的好吃的也不错,因此刘椒恢复了一些后笑言道:“殷小菩萨,我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吧!” 能把几乎必死的自己和孩子留下来,甚至如今已经比正常生子的身子也不差多少,刘椒和她男人也的确对殷灵毓很是感激,若不是现在还有疫区,有隔离,早就大张旗鼓感激一番了。 毕竟,刘椒和丈夫家里小有资产,日子并不紧巴。 殷灵毓无奈的给她换药:“姐姐,我人还活着呢!” 刘椒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扯动了伤口,哎呦了两声。 除了刘椒因为早产而惊险,这次的疫病因为早早干预,控制得当,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大部分人好转也已是半月后。 衙役在衙门口贴告示时,几个闲汉蹲在茶摊边嚼舌根。 “听说了么?那小丫头片子吓唬那王扒皮用的东西啊,叫绿矾油!” “你这消息早过时了!最新鲜的是她带着回春堂赵郎中他们剖人肚子接生...” 卖炊饼的插嘴道:“我侄子在衙门上值,说那日剖腹取子的产妇都能下地到处走了!” 这话一出,茶摊边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真有这等奇事?剖腹取子还能让产妇安然无恙?” “此女医术竟如此高明,又不辞辛苦前来徐州治疫,实乃巾帼英雄!” “就是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啊……”一人叹道:“要是顶不住那扒皮可就完了。” 王员外家石灰被征用后,到底咽不下这口气,指使管家去衙门告殷灵毓恐吓良民,知州不仅给压下来了,还特意叫梁泷传扬的到处都知道了。 他也早就憋了一口恶气了,那知府五毒俱全的,他就是不知道殷灵毓的身份肯定也得护着啊! 多大的功绩呢! 偏偏他还是跟着张居正的人之一! 首辅大人亲自给他写信叫他关照,他没帮上忙就算了,这种官场上的事他还不能扛下来那真是白混了! 知府到底是没办法出面,王员外的诉状也根本站不住脚,本想着靠外面的流言蜚语能对殷灵毓不利,但因为王员外“王扒皮”的名声,还有那天围观的百姓见证,最终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只把他们自己气了个仰倒。 倒是殷灵毓剖腹取子,妙手回春之事传得越来越神,周边郡县都有所耳闻。 刘椒能回家那天,草棚里已经有不少人彻底退了热,丈夫背着孩子,搀着媳妇,挨个给草棚这边照顾,帮助过刘椒的人作揖,送红封,轮到殷灵毓时,更是往她手腕上直接套玉镯子。” “那个,殷小神医,这个您一定留着,玉养人呢!椒娘和舒儿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您,您好歹收下吧,不然我们俩也过意不去!” “太贵重了。”殷灵毓努力抽手,奈何根本抽不动,俩人儿一个抓着一个套,配合的相当默契。 怪不得是夫妻呢! 殷灵毓只好冲护卫使个眼色,护卫会意的掏了几锭成色上好的银子,悄悄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之中。 情况已经好转,殷灵毓也没有等所有人都出草棚,便提前离开,倒让徐州的百姓和郎中们捶胸顿足,赶车的骑马的,硬生生在城门口把人给堵住了。 “殷小神医,你这就走了,可叫我们如何报答你啊!”一位曾被殷灵毓治好的大叔眼里满是不舍与感激。 “是啊,小毓姑娘,你妙手仁心,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们都还没好好感谢你呢。”一位老妇人拉着殷灵毓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诸位不必挂怀,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职责,我还有其他地方需要去,不能久留。”殷灵毓微笑着安慰众人。 “小毓儿姐姐,你下次还会再来徐州吗?”那个曾帮着传话的小姑娘拉着殷灵毓的手,一脸期盼。 殷灵毓摸摸她的头,说:“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 众人虽满心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她,只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纷纷喊道:“小毓姑娘,一路顺风!” “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 声音在风中飘荡,饱含着百姓对殷灵毓的无尽感激与祝福。 殷灵毓几天前其实就打算走了,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办完,此刻被护卫带着骑在马上,不忘了询问他。 “庄大哥,诉状都收集全了吗?” 庄临丰以前是跟着张居正的,跟在殷灵毓身边能做的事情当然也不止于防身,他本以为殷灵毓会靠主子的身份给她自己撑腰,却不想人家不仅自己全都能解决,还想反杀回去。 第二十一章 夜幕 现在他手里不仅有这次救灾过程中一些贪赃枉法之人的证据和情报,还有那个知府的确是靠着王员外等一些表面人手来敛财的证据。 而且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从前知府也算是一手遮天,其他官员大多也不敢拼着身家性命去状告他,而百姓里,谁又能越过他到京城去直达天听呢? 徐州知州虽然是张居正这一派的人,可却是这两年才调到这里的,手上知府的把柄还不够多,前任也没说留下来一些证据交给他,这次听到殷灵毓想与他合作,痛快的将自己的人手也交给了首辅大人的手下,一起当了几回梁上君子,好歹是拿到了王员外与知府来往的书信,还有账本。 也是从账本上,几人才发现王员外也不过是知府的挡箭牌之一罢了,像这样的地头蛇知府养的不止一个,就连城外那有名的麻沟寨,也与知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而王员外也是个心有城府的,生怕哪天被知府轻飘飘地推出去顶罪,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那叫一个记录翔实,时间地点日期清清楚楚,就等着什么时候反咬一口,或当作倚仗保全自身。 这可就方便了知州和殷灵毓等人,将之前州府衙门里保存下来的那些诉状,冤案稍作整理,和这些证据放到一起,由殷灵毓带回京城。 这也是庄临丰为什么说殷灵毓不仅不用他帮忙,反而能反杀的原因。 事实上,在他看到殷灵毓自己站在最前面将王员外摆平时,就已经难免钦服了,他本来还想着是否要站出来,用自己的腰牌给殷灵毓兜底来着,结果人家一招将对面砸到没了气焰不说,转身就问他能不能帮忙拿证据,直接就是奔着把人彻底掀翻去的,根本用不上他什么。 再加上殷灵毓一身的本事不俗,却好相处又很随和,并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庄临丰觉得,也难怪主子如此重视她,将自己这个护卫里也算有名有姓的都派出来了。 只是那麻沟寨……得小心着些,他不觉得那知府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应该还不会得知账本失窃的消息,毕竟王员外也是私底下留存的档,怎么敢声张? “殷姑娘,今晚估计赶不到城里了,我们到前面找个地方歇息吧。” “好。” 庄临丰立刻打量起四周。 暮色渐沉,山道两侧的树影被拉得斜长,庄临丰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殷姑娘,咱们人到底少了些,就算李大人暗地里派了人在附近,也还是以您的安危为先最好,咱们来一出灯下黑吧。” 殷灵毓闻弦歌而知雅意:“进山?” “是,若是麻沟寨的真的追上来,恐怕也不会仔细搜查山里,咱们不生火,再把马匹藏好,比在官路旁安全。” 的确,虽然殷灵毓手上还有一些药物,关于此处得事情也提前让庄临丰给张居正递信,但在将证据送到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好是找个山坳,山洞里不一定放得下马,但他们看到马也会意识到咱们就在附近。” “这当然。”庄临丰应道。 一行人分开搜寻片刻,见到一山洞曲折幽深,有好几个出入口,便找了片密密匝匝人不爱进的竹林,把马放进去,回到山洞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了干粮,又喝了些水囊里的水,庄临丰安排了值夜的人,众人便轮流歇息起来。 到了后半夜,值夜的人突然紧张地摇醒庄临丰,声音很小:“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庄临丰示意大家噤声,自己轻手轻脚地靠近洞口查看。 透过微弱的月光,庄临丰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安静的夜色。 庄临丰沉默的看向报信的人,那人反应过来,手足无措的气声道:“他们,他们刚才在小路上,我刚看到了,应该是过去了。” “都没发现咱们你慌个屁呀!”庄临丰也用气声招呼了回去,大大翻个白眼,然而依旧戒备起来,亲自抱着腰刀守在了洞口。 众人的运道还不错,一夜无事。 但已经得知麻沟寨的人出手,庄临丰还是决定与李知州派来的人汇合到一起,确保众人还有证据的安全。 于是庄临丰一行人收拾好行装,离开山洞,到竹林里牵回马匹,小心地沿着山间小路前行,打算绕到官道上,与李知州派来的援兵汇合。 清晨的山林雾气未散,四周一片寂静, 前方的树丛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庄临丰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低声道:“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的树林里骤然窜出十几个手持兵刃的汉子,为首的疤脸男人冷笑一声:“跑得挺快啊,可惜还是被我们堵着了。” 庄临丰迅速拔刀,护在殷灵毓身前,沉声道:“麻沟寨的?” “知道就好。”疤脸男人一挥手,手下人立刻围了上来:“把那小丫头片子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殷灵毓冷声道:“就凭你们?” “嘴硬!”疤脸男人狞笑:“弟兄们!上!” 双方瞬间交手,庄临丰刀法凌厉,接连砍翻两人,殷灵毓一扬手就是辣椒面和药粉掺合着来,已经放倒了不少人,又是好几人捂着眼睛哀嚎着倒地,可剩下的匪徒有了防备,专门对付其他人,殷灵毓砍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眼看形势危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官兵冲了过来,为首的校尉大喝:“麻沟寨的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咬牙道:“撤!” 麻风寨的人迅速散入林中,官兵追了一段,校尉便下令停止追击,转身朝庄临丰抱拳:“庄兄弟,李大人派我们前来接应,我们方才知道麻沟寨的往这边来就知道出事了,幸好赶上了。” 庄临丰松了口气,点头道:“多谢。” 殷灵毓收起短刀,看向校尉:“李大人那边可有安排?” “李大人说了,鱼已经上钩,就不必再顾及他事,直接护送殷姑娘你们回京便是。” 第二十二章 触及 殷灵毓点点头:“本来就证据确凿,如今还跳出来咬钩,更是洗不干净了。” “谁叫他这么睚眦必报。”校尉耸耸肩:“我们还以为他不至于对殷姑娘你出手呢,结果还真动手了。” “好端端的赚钱大计没了,肯定要立威嘛,把我打下去,下次更无人敢阻碍他了。”殷灵毓叹口气。 她真是尤其厌恶发国难财的人,偏偏因其暴利,总会有这样的人。 天灾之下刻意而为的人祸又会多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那些沾满血痕的钱,拿着,吃着,穿着戴着,真的不会有一丝的不安吗? 也许还会有些人更自豪吧,自豪于自己人上人的身份,地位,就如同没赚到钱便理直气壮派人来杀她的这位知府一般。 那就别当人了,去轮回吧。 殷灵毓看了眼装着证据的行囊,长出口气。 “走吧,回京。” 虽然她想得开,也会付诸行动去改变,但心情依旧是没那么愉快的。 而这种心情在入宫后达到了顶峰。 因为她在徐州的名声同样流传到了京城,再加上徐州本地官员的上书里也对殷灵毓多有提及,朱翊钧自然也知晓了殷灵毓这个人。 朱翊钧对其医术倒是没有质疑了,毕竟现在殷灵毓在民间的名声几乎可以和扁鹊华佗这等神医划等号,但朱翊钧对殷灵毓本人却有些好奇。 张居正思索后放弃了引荐的想法,暂时保持了沉默,毕竟一开始他就知道,和他关联在一起并非什么好事,特别是殷灵毓如今名声鹊起,再和他把关系摆到明面上,可能会引发陛下和朝臣的猜忌,认为他在培植私人势力。 但如果是陛下自行召见,而他张居正只是曾经的病人之一,倒是能给殷灵毓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流言和麻烦,也能观察陛下对民间能人是何态度。 张居正想的很周全。 朱翊钧在乾清宫召见了殷灵毓,张居正和几位阁老大臣,以及太医院院判亦在侧作陪。 殷灵毓行了礼,太医院院判又简单考问,便直入正题,朱翊钧开口打探徐州之事,殷灵毓顺势就从行囊中取出账册和证词呈上。 “回陛下,徐州知府借灾情囤积粮药,高价贩卖,致使百姓死伤倍增,这些是证据。” 太监将证据转呈御前,朱翊钧随手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账册上详细记录了知府与商贾勾结的数目,还有官商勾结的种种证据。 朱翊钧转向侍立在侧的张居正:“先生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居正弯下腰解答道:“陛下,按《大明律》,贪墨赈灾钱粮者斩立决,徐州知府为祸一方多时,罪证确凿,当速处置以安民心。” 朱翊钧眼底有些不快,但还是点点头,对殷灵毓道:“你倒是有胆识,这些证据朕会交刑部核查,若属实,自会依法严办。” 旋即想起一开始的想法,扬起下巴道:“朕总是牙痛难眠,不知殷大夫可有何良策?” 殷灵毓上前几步,拱手道:“陛下,可否容民女为陛下把脉诊断?” 朱翊钧点头应允,殷灵毓便搭上朱翊钧的手腕,仔细感受脉象,心中已有了判断。 “陛下,您这牙痛乃是因龋齿所致,平日里饮食多甜腻之物,又未好好清洁牙齿,才让这龋齿作祟。” 朱翊钧自然也知道,可他确实喜欢吃甜,压抑着不耐:“你开方子止痛便是。” 殷灵毓大概猜到他是遵不了医嘱了,开了一副清热去火,固齿止痛的药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陛下,按时服药,再每日用盐水漱口,少食用甜腻之物,这牙痛自会慢慢好转。” 朱翊钧没答话,殷灵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想要离开时却被留在了宫中,说是要确保药方安全有效。 也行吧,对于皇帝来说,一个民间郎中,确实要确保自己的药不是下毒来的,而且还得是用心的。 殷灵毓被安排在太医院暂时呆着,每天还得看着药童熬药,然后亲自去乾清宫看朱翊钧喝药,但除此之外其他的倒也相安无事。 半月后,刑部发文,徐州知府革职问斩,家产充公,一应同党按律严惩。 告示张贴各州县,民间拍手称快。 殷灵毓最开始也没打算做什么,该治病治病,就算是朱翊钧。 直到她看见朱翊钧在服食阿芙蓉。 那日朱翊钧正在和大臣们商议政务,他如今正在逐步亲政,尚且有两分进取心,殷灵毓和药童等在殿外,宦官怕药凉了失了药性,于是通报后带了殷灵毓她们进去。 朱翊钧嚼着镇痛的丸药,就看见那个很会治病的小姑娘直直看着他,目光很冷,被冒犯的不爽让朱翊钧一拍桌案:“大胆!” 殷灵毓看见他在嚼阿芙蓉,本就因为徐州一事而觉得憋闷,如今更是气的不住深呼吸,朱翊钧这一声呵斥,殿内大臣包括张居正在内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陛下这病,民女恐怕治不了。”殷灵毓勉强控制自己不要太过失礼,拱手道。 朱翊钧见众臣都在,而殷灵毓不仅不敬不畏,还如此下他的面子,本就脾气暴躁,又处在十几岁最要面子的时候,更是生气,抬手指着殷灵毓便骂道:“你前阵子不是已经开了药方?如今断然改口,公然抗旨,你意欲何为?!莫不是想谋害朕!” 此话一出顿时让众人提起心来,这可是大罪,张居正面无表情,却默默为殷灵毓捏了一把汗。 “陛下自己服食毒物,民女不是神仙,民女治不了,还请陛下另请高明。”殷灵毓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抬起头看向朱翊钧,冷冷道。 也许万历是不知道这是毒品,也许他就是太疼了而这是太医的药方。 但她无法容忍,无法忍受一国之君是个瘾君子,她不可能为他尽心尽力却看着他一步步沉溺于鸦片所带来的刺激,并对此依赖。 殷灵毓直直看着万历,一步都不愿意退让,哪怕后果会很严重。 第二十三章 轻重 一片寂静。 气氛越发沉凝。 因为朱翊钧不论是读书方面,还是议政方面,都是从小坚持按照祖宗旧制,因此此刻殿内的人虽然不算多,可也不少,且都是重臣,能臣。 听了殷灵毓的话,大部分人大气都不敢出,满眼茫然,压根儿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几位资历深厚的阁老面面相觑。 没人要搞陛下啊?不是要把张江陵压下去但一直没成功吗? 那这小大夫干什么?不要命了? 陛下真中毒了? 谁干的? 朱翊钧怒火正上头,但也没有错过殷灵毓话里的意思,看她那清透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丝惶恐,于是声音难以自抑的拔高:“什么服毒?胡言乱语!给朕把她带下去!” 目无尊卑,不知所谓!居然敢如此诅咒他! 仗着点儿本事和民心就敢戏耍天子,他定要将其流放岭南! 殷灵毓不退反进,在张居正和冯保等人上前之前,先拿起朱翊钧面前的阿芙蓉。 既然明确了朱翊钧服食鸦片,那也来不及筹谋了,只能把事情彻底摊开,闹大。 她要是现在不把事情再闹大点,就是死也白死,朱翊钧依旧是皇帝,而鸦片…… 只会让一切再次走上那条轨迹。 她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避免。 “阿芙蓉,又名鸦片,用之镇痛,亦可成瘾,师门长辈多有研究,对人的身体,神志,子嗣功能皆有破坏,陛下您服食多久了?” 殷灵毓出手就是暴击。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身体,神志,子嗣,没有一样不重要。 如果,都被破坏了呢? 朱翊钧现在虽然朝政上被教导的足够应对,甚至对内阁的平衡,权力的把控十分有天赋,但岁数和阅历就摆在那里,被如此猝不及防的一冲击,呼吸急促,心神慌乱。 “放肆!太医院进献的药丸,怎会是毒物?”冯保虽然呵斥殷灵毓,却停下了脚步,顺便还挡住了身后的张居正。 冯保虽是顾命大臣,但也是宦官,与皇帝和皇权本就共生,涉及到帝王的康健,冯保不敢不慎重。 因此冯保眉头紧锁,上前安抚道:“陛下息怒,只是若殷姑娘所言属实,此事关系重大。” 说罢便又转向殷灵毓,问道:“你可有凭据?” 殷灵毓把那药丸放回去,笃定道:“师门有人亲身经历过鸦片之害,南洋诸国亦早有阿芙蓉成瘾者,初期镇痛,日久则形销骨立,神智昏聩,此事在海外当地不算稀罕,因此而灭国者亦有之。” 这话说的太重,朱翊钧刚要发作,张居正见他那神色,先一步厉喝道:“殷灵毓!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有话好好说。”次辅吕调阳配合默契,充当缓和气氛的人。 让大臣们这么一唱一和,朱翊钧也只能勉强把几乎要出口的斥责暂且咽了回去,只冷笑道:“危言耸听。” 底气听起来却不多足。 是啊,毕竟还不是抽的,成瘾性还不算太大,但毒品就是毒品,殷灵毓瞥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但请陛下细想,是否不服此药时,但凡发作便想着服食一些镇痛?是否药量越用越大?是否越发开始依赖于此物?” 朱翊钧死死的攥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却迟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殷灵毓说的每一条症状都对得上。 最初是觉得不疼就好了,既然用上就没有那么疼了,自然是忍不了就用,他是天子,他受过最大的委屈也是在朝堂上束手束脚却无能为力,只能背地里记恨,伺机将人推下去,可衣食住行上谁敢叫天子不满? 否则,朱翊钧又是如何年纪小小就吃出一口的蛀牙来的呢? 所以逐渐朱翊钧便就放开了手脚,疼了就嚼上一粒止疼,有时甚至会觉得那滋味很不错,隐隐期待着下一次服用,只是他以为只是疼痛被压制下去的感觉,和疼起来的时候那滋味对比起来太过美妙罢了,并未想过是药本身就有问题。 谁会想到天子用的药是毒药?是隐蔽的将人身子掏空的药? 张居正虽然有些不理解殷灵毓这一出,可终究是担忧她也担忧朱翊钧,于是主动出声打破僵局:“陛下,此事关乎龙体,不如先请太医院会诊?” “张先生也觉得朕中毒了?”朱翊钧咬着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神色,眼底全是不悦甚至忌恨。 在一众臣子面前如此,他这个天子脸面何存?一个个都是些只想挟权而上,不敬他这个天子的权臣! 还是他未曾彻底亲政!手中无权,自然处处被掣肘! 冯保弯下腰,声音放轻劝道:“陛下,老奴以为,太医院若真进献毒物,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殷姑娘既然指认,总该让太医们当面说清楚。” “民女只说是毒物,并未指认太医院有意谋害,阿芙蓉入药古已有之,但长期服用必成瘾,太医院或许只知其镇痛之效,不知其害。” “那你所谓毒性证据就全数在海外?”有臣子质疑道。 殷灵毓垂下眼睫,声音清晰:“鸦片之毒,师门亲历,从不敢忘,且不共戴天。” 吕调阳眯起眼睛追问道:“殷姑娘,你方才说南洋有因此灭国者?” “是,成瘾者为了买药倾家荡产,壮丁丧失劳力,军队形同虚设,如此一来,倾销者等同灭国于无形。” 殷灵毓平静坚定,有理有据,且说不共戴天时的情绪实在真切难以伪装,众人不得不暂且接受陛下服食的药物可能是毒药的这个事实。 哪怕在验证之前,这件事仍旧是假设,可也马虎不得,否则,就按殷灵毓方才的言论,言行,流放或打死也丝毫不为过。 但事有轻重缓急。 比起之前的安置,这次殷灵毓差不多是被软禁了。 朱翊钧还没不理智到当着那么多重臣的面上发疯,只是将其关在一处偏殿里,派了锦衣卫监视,又派市舶司查证南洋鸦片危害。 他的处理还算靠谱和常规,殷灵毓若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有这些话的真假,也不会有什么事,最多是从此只能效忠朱翊钧,然后被封口罢了。 第二十四章 夜枭 然而殷灵毓无法因此而知足。 因为她不相信朱翊钧能够戒掉鸦片。 虽然她记忆里万历怠政,盘剥百姓更出名一些,他的儿子落水溶化也更出名一些,万历本身的毅力和勇气,品行她没那么清楚。 但她清楚的知道,戒毒在现代都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哪怕有戒毒所的看管,一次次的回访,更好的生活,依旧有许多人一生无法摆脱复吸。 而朱翊钧,没有人能看管他,压制他一辈子。 且从张居正死后他那些颇有种放飞自我的行为来看,他也不是一个能忍耐一辈子,克制一辈子的人。 众大臣浩浩荡荡前来三堂会审似的询问殷灵毓时,看她小还给她搬了个椅子。 但询问一事却并未因此便敷衍了事。 “既言南洋灭国案例,须言明具体邦国名称,年代记载。” “师门亲历之说空口无凭,殷姑娘究竟师承何人?可有典籍?” 众人的质问一个接一个,但还在正常询问范围内,都察院御史的揣测就有些恶意了:“徐州案刚结便指认御药有毒,是否刻意营造'忠直'形象?此番言论是否受人指使?” 边说着,还不自觉往张居正的方向看看。 张居正刚完成清丈田亩,反对派正寻找反攻突破口呢! 这要是能让殷灵毓指认是张江陵干的得多好,可惜了,闹的这么大,这么多人看着,不太好做手脚或是威逼利诱。 “慎言。”好几个人同时出声。 无他,他们这么多好几十岁的大臣,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姑娘,轮番逼问,已经是因为殷灵毓所说的事太过重要,不得已而为之了,如此刻意把人往政斗里拉,实在是忒没良心。 至少他们中不少还没完全失去底线的人,都是问清楚殷灵毓,确定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便罢的心态。 殷灵毓自己一个人坐在堂下,小小的,显得单薄可怜,却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从容的一一作答。 明朝太医院设有“番药科”,对海外药物持开放态度,阿芙蓉,金鸡纳霜,乳香龙涎香都是其中常有贸易之物,如今得知阿芙蓉危害无穷,也由不得大臣们不重视。 有些事情现在得不到彻底的证实,或者不能直说,因此殷灵毓要了太医院所剩的阿芙蓉,还有两个的确是罪大恶极的死囚。 虽然她并不想这样做,但如果不这样做,她无法在当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因为如今葡萄牙西班牙是在殖民,但他们的主要商品不是鸦片,而真正以此闻名且殖民统治印度的英国,它的东印度公司还差了几年才成立。 要靠出海再返航,还不一定能看到殖民统治的方法来证实她的话,所需的时间精力都太久了,她宁可沾手一遍,亲自给某些依旧不当回事,只一味想着党争的人好好演示一遍。 因为张居正的新政,如今朝廷的确看重事实证据更多,殷灵毓自己提了出来,他们也乐得给。 张居正临走时回头看了殷灵毓一眼,心绪复杂。 但依旧没有上前与她说话。 殷灵毓就那么单独坐在那里,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暖意,流淌着,照的空气里的尘埃纤尘毕现。 它们随着看不见的风舞动,翻卷,千军万马奔腾不休,朝着看不见的方向厮杀而去。 两人隔着光影遥遥相望一眼。 张居正转身和众人一起离开了。 张居正还是不明白,殷灵毓为什么如此冒进而愤怒,他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的眼睛没有变。 依旧是亮的,没有蒙上灰尘和浊色。 所以他不会和她联络,那只会让双方互相拖累彼此。 但张居正选择相信她。 水泥做出来,红薯带回来,还是留给她自己,好能彻底的保住小命吧,张居正这样想,牛痘也不要自己报了,不过进行了大半的试验可以让戚继光那边继续下去,到时候实在不行,找刘显诱之以利,让他一起给殷灵毓作证也好。 说到底,这样为国为民的有能力之人,还是应该保下来。 还有陛下的身体,等陛下冷静下来,得好好看着陛下养好身体才是,不知道殷灵毓所说的那鸦片破坏身体健康的程度到底是有多严重的,陛下的身体本就不是特别好,也不知道得将养多久。 还好,陛下亲政之后做的还是很不错的,若是不严重,好生把毒清了,自己也不会叫人因为太医的错事而放弃陛下的。 张居正想着如何保全朱翊钧,朱翊钧想着如何才能摆脱他。 从前张居正和太后一起教导朱翊钧时,朱翊钧还并未觉得不快,反而因为张居正学识渊博而信赖景仰。 只是人是会长大的。 张居正的权力那样的大,说话做事又总是对他指手画脚,频频阻拦,朱翊钧只觉得他就是贪权贪财,嘴上仍旧“先生”“先生”的叫着,利用起来却也丝毫都不手软。 朱翊钧忘了,张居正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他的心境心态不同了,是他也更亲近太后,更相信其他人的说法,而一厢情愿的揣测,臆想,却不肯和他的先生问一问,说一说。 君臣之间的博弈,恩怨,猜忌,利用,从来便是如此,有心扶紫薇,而人心惟危。 权力信任难知谁可贵。 夜枭凄厉的鸣叫,朱翊钧心烦意乱,摔了笔。 “明日起,不许给她送饭!” 今日这些事情,都是因她而起的!他又没打她,还不能出出气了?! 身边跟着的宦官自然是明白朱翊钧指的是谁,低头称是,可却背过身挥挥手,有个洒扫的小太监就低着头溜了出去。 张居正作为内阁首辅,冯保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两人至少在如今还算是合作关系,只是也有些各自的不满,但大体上利益仍旧一致。 冯保得知此事,深思片刻,最终以此当由头,私下见了留在值房未曾离开的张居正一面。 陛下从前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都少,如今大婚了,反而左了性情? 第二十五章 油糕 冯保下意识将其归结为,白日里那殷姑娘所曾言及的阿芙蓉的负面作用。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好孩子,本质上就是如此心胸狭隘的人。 一个皇帝,可以因朝堂事恼怒,不快,这是无可厚非的,皇帝并非圣人,亦非木石,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属人之常情。 但就算情绪一时失控,不愿沉下心反思其中的对错利害,那也可以叫人戴罪立功,可以叫人以纸笔令其详述己见,内容虽说不是自辩就是请罪,但怎么说也可避免因盛怒之下仓促决断,亦能让双方冷静思量,待情绪平复后再作定夺。 或者直接了当的斥骂一顿,以解愤恨,只是须得再行安抚,以免君臣离心,毕竟驭下之道,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不论怎么说,都不应该是如此搓磨人的手段。 若因一时之愤,便以权术凌虐臣下…… 冯保不敢深想下去。 因为殷灵毓尚且还不算臣子,而他与张太岳才是实打实管教了陛下许多年的人。 冯保熟读经史,自然明白,真正的明君,纵使愤怒,亦不失格局心胸。 ……所以,这条命令,出自阿芙蓉的影响,还是…… 朱翊钧的本心? 张居正不曾料到冯保漏夜来访,但依旧稳如泰山,将人请进屋内。 “冯公公漏夜前来,可是宫中有急事?”张居正语气平稳,抬手示意他入座。 冯保没坐,只是站在案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张居正,声音压得极低:“张先生,今日陛下对殷姑娘的处置,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张居正不知道朱翊钧又吩咐了处置,只以为是将殷灵毓暂且软禁这件事,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年少,偶有情绪过激,亦属寻常。” 冯保苦笑一声:“寻常?张先生,你我皆知,寻常帝王之怒,不过斥责罚俸,何至于此?” 张居正这下子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冯公公此言何意?” 冯保深吸一口气。 “陛下约莫一个时辰前,吩咐下去说,不准给那殷姑娘送饭吃。” 张居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如常,在冯保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抓住了衣摆,让自己保持平静。 “哦?那冯公公觉得,此事合宜否?” 冯保正心烦意乱,也懒得和他打官腔了,颇有些急躁道:“我觉得合宜,我来找你做甚?殷姑娘冒犯天威固然有错,可这不是动私刑吗?!” “冯公公,慎言。” 冯保一滞,随即闭了闭眼,压下情绪:“……是我失态了。” “只是,张先生,你我教导陛下多年,如今却连陛下是否被外物所惑都难以确定……何其可笑。” “冯公公,陛下是君。” “张先生倒是看得开。”冯保闭上眼睛,重重的叹了口气。 “张先生,我只是怕……若连你我都不拦着,陛下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张居正没有回答。 “所以这些年,我明知不妥,却一次次去太后面前,告知陛下行事不妥,请太后娘娘代为管教。” “我何尝不知如此会开罪于君上,可…可我更不能视之若无物啊!” 冯保无力的坐到椅子上,捂住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累的直不起腰。 其实他倒不是多偏向于殷灵毓,他更多的是因朱翊钧此举而觉得齿冷。 良久,张居正很轻很轻的张口。 “……我也怕。” 怎么会不怕呢?自己教导的是能决定这个天下的君王,自己如何能不一心一意,能不严格慎重,不将满腔的热情和希冀寄托其上呢? 因此张居正的教导不能说不用心,就连陛下的教材就是张居正一笔一笔绘制,更不用提讲经论治是如何尽心尽力,后来没有时间去亲自每日上课,那也要亲自过问当日讲课的内容,所选用的教材,还有朱翊钧的功课。 这句回答太轻,冯保并没有听清。 张居正平复了心绪,好似随口一问:“那冯公公可嘱咐了下面人,给殷姑娘正常送饭?” 冯保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忘了,一会儿回去叫那些小子们偷着放点点心茶水,总不好公然抗旨。” “…你我去一趟。”张居正选择拉上冯保。 毕竟他在内宫说得上话,能把掩护给打了。 冯保莫名其妙:“咱们两个?去送吃的?” 张居正以手握拳,掩唇咳了声:“我还有些问题想去问她,冯公公行个方便。” 冯保皱眉:“张先生,这大半夜的,你我二人去见她,若传出去……” 张居正淡淡道:“冯公公若怕,便不必同去。” 冯保一噎,随即冷笑:“我怕?我是怕你张太岳又被人参一本!哦,对,本也不少了不是?连累我都平白得了好些本柴火呢!” 张居正不为所动:“既如此,冯公公大可不必随行。” “不必,我跟着。”冯保起身,看了张居正一眼。 “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直至殷灵毓被软禁的偏殿外,冯保挥手屏退值守的太监,推门而入,殷灵毓正坐在窗边,见他们进来,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 已经半夜三更了,冯保耽搁了许久来着,殷灵毓估计是没吃上晚膳,也应该是得知了为什么没吃上了。 冯保也想起了这一茬儿,看向殷灵毓,描补道:“殷姑娘,陛下年轻气盛,一时意气用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殷灵毓摇头:“民女未曾放在心上。” 虽然已经从空间拿了东西吃过一顿,但殷灵毓想着不好辜负两位大人的好意,于是打开油纸包,从中捡起一块儿尚且温热的千层油糕,咬下一口。 冯保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叹道:“殷姑娘,下次……莫要莽撞。” 虽说陛下此举确实是……但殷灵毓当场揭露陛下那药,也的确失了分寸,若能私下…… 私下又能找谁呢,冯保于是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二十六章 朝色 于是冯保盯着她,等她把点心吃完,才问道:“那阿芙蓉之事,殷姑娘可有隐瞒?” 殷灵毓神色不变:“大人何出此言?” 冯保干脆挑明了问道:“陛下今日之举,是否与此物有关?” 殷灵毓没有答话,冯保于是吓她:“殷姑娘,你若知情不报,便是欺君之罪。” “冯大人,您教导陛下多年,可曾想过他今日所作所为,或许本就是他的本心?”殷灵毓淡淡道。 历史上,张居正的家人里,不也有因万历的过度清算而活活饿死的吗? 直到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不堪受辱,自缢而死,留下血书控诉:“愿以死明志,勿累老母!” ,其死震动朝野,部分官员因此上书劝谏,万历才稍缓对张家的迫害。 所以她得知不会有人送饭食时并不惊讶,倒是张居正带着冯保来给她送吃的的确让她意想不到。 冯保闻言面色微变,连忙打断殷灵毓:“殷姑娘,陛下乃九五之尊,岂容你妄加揣测?今日所言,若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罪来罪去说实话也是罪,大人您不觉得可笑吗?如果您知道一样东西祸国殃民,遗祸无穷,譬如五石散,再看到一国之君竟服食它,依赖它,您又会怎么做?”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冯保。 “而且,这种东西对于人的损害,是全方位的,是不可逆的,大人,这种东西,沾上就很难救了,您面对这样的现实,您会不愤怒吗?不急迫吗?” “好了。”张居正抬手,止住殷灵毓一句比一句更直白伤人的进攻。 殷灵毓很给面子的住嘴了。 张居正很轻的叹口气:“这就是你为什么在殿上便闹起来?哪怕你可能会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算是吧。” “还有呢?” “……也有一时激愤的缘故。” “下次别有了。” 张居正的态度太明显,冯保咂摸出不对来:“你和她……相识?” “你不是和我打听过那阵子我换了哪位名医的方子?” “你不是说等时机合适就举荐给陛下调养身体?” “这就是。”张居正摊手。 冯保被噎的直咬牙,愤愤道:“是吗?那殷姑娘今日在殿上那般放肆,莫非是仗着有,人,撑,腰?” 张居正略微皱起眉,殷灵毓言笑晏晏:“大人,是昨天。” “而且,若是我真有师门之人在此撑腰,我昨日绝不会只是那般简单了事。” 的确,早就过了子时,是第二天了,冯保也明白,张居正是因为要避嫌,才没有吐露他与殷灵毓早便相识,如今想给小姑娘送口吃的还要拉上自己,也是因此,说方才那种话也不过是吐槽罢了,毕竟自己和张居正也算是一伙儿的。 冯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怎么?那还算简单?那要是有你那海外师门在,你不得把天给捅破了?” 殷灵毓并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不然方才也不会突然对着冯保尖锐起来,于是轻笑一声:“能啊,怎么不能。” “瞧瞧,给点颜色你还开上染坊了。”冯保点了点殷灵毓,又无奈又好笑。 张居正眉眼微沉,但仍沉默。 她对皇帝毫无敬畏可言。 可是她一直在救人。 所以张居正没办法让自己苛责她。 殷灵毓收起笑容,举起一只手,一根一根手指往下扳。 “银矿,至少千万万斤。” “金矿,至少百万万斤。” “主粮,至少亩产十石。” “香料药材,不计。” “贸易金银,不计。” “人口牲口,不计。” “新式武器,不计……” 张居正和冯保同时开口。 “够了!” 冯保急促的喘息着,抬起头厉声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干什么!!!” 这些数字已经超出了正常认知范围,在冯保听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但正因为如此可怕,反而让他不敢轻易否定。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殷灵毓在暗示某种政治交易,甚至可能是………威胁。 毕竟,这些资源意味着,殷灵毓,或者说她的师门,拥有着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的恐怖力量,殷灵毓完全有能力绕过朝廷现有体系做很多事情。 比如,改天换地。 只要她说的是真的,那她方才的确不是在说笑。 她确实能。 冯保立刻看向张居正,带着质疑和询问,然而张居正比他更失态,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面色涨红,唇色发紫。 殷灵毓上前给他在穴位上摁揉,张居正缓过来了一些,面色复杂,抬起手想推开她,终究还是放下了,低低道:“灵毓,你和我二人说句实话,你说这些,是想要什么?” 张居正苦笑着往后靠了靠,无力的闭上了眼睛,语调沉重,无奈,恳切,甚至……悲凉。 “算我求你,可好?” 其实,他应该立即控制住殷灵毓,然后将此事上报太后与陛下。 但作为一个被殷灵毓所救治的病人,与她曾有过相处,调查并知晓她从前的一些所作所为,也亲眼见过殷灵毓的言行品德,目送她奔赴徐州,救死扶伤的人。 他又无法将她简单视为威胁。 “我想要两位大人以国为先。” 冯保本在一旁神色凝重的等待着殷灵毓的回答,闻言一愣。 这算什么要求? 这算什么交换的条件? 这不是应该的吗? 张居正也没明白,但直觉其中意思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深吸口气,端起一旁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了几口平复情绪,随后偏头看向冯保。 “今日之言,止于此室。” 冯保沉默一瞬,点点头,张居正得到他的保证,这才转回身来,直视着殷灵毓。 “你且细说。” 殷灵毓坐回原处。 等钟声绵长不绝,悠然敲响,窗外朝色渐近,寒风虽起,可天光极清,昨夜下了霜,踩上去全是细碎的裂响。 冯保与张居正,颇有些神思不属,匆匆洗了把脸,带着满眼的红血丝,站到上朝的队伍里,随着百官,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云霞霰艳,透彻光明。 第二十七章 银霜 朝会除了有些人因昨日之事在参奏殷灵毓,参奏太医院,一如既往。 神不守舍的二人面上依旧八风不动,平平常常。 冯保咬牙吩咐了手下人照常给殷灵毓悄着送饭,但他和张居正却再没踏进那间偏殿。 殷灵毓将生鸦片制成熟鸦片,又拿了抽烟的烟袋,一并交给了冯保,由那二位死囚每日吸食,冯保,张居正,并内阁其余人等,皆派人见证。 不消半月,二人已然成瘾。 两个死囚有着单独的囚室,起初只是呵欠连天,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后来便突然开始用头撞墙,手指在砖地上死命的抠挠,缩在墙角发抖,嘴里嚷着“给一口”,甚至把送去的饭菜也全掀翻了。 众人一个个听到下人来报,陆续赶来时,二人正蜷在地上打滚,牙咬得咯咯响,高个的那个鼻涕糊了满脸,摇晃着栅栏,矮个的四肢抽搐着不停磕头痛哭。 “爷爷!爷爷行行好吧!就抽一口,一口就行,俺给爷爷当狗……” “大老爷开恩啊!让俺抽上一口,干啥都成!” 一个看守手腕上包着布条,满脸怨气,他方才给他们递水进去,被抓住手腕狠狠撕咬,怎么打也不松嘴,生生撕下块皮肉,只能草草包扎了一番。 牢房里尽是两人失禁后的气味,二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满地打滚儿,大臣们被震惊到难以言语,结果一个晃眼间,二人就互相撕咬到一起,高个的恶狠狠的咬住矮个的耳朵,狠狠撕咬,竟是一口啃下来半只,满嘴血沫子的往旁边一吐,接着嚎道:“烧烟!给老子烟!不烧烟老子生吃了你!” “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啊啊!”矮个那个又疼又在瘾上,已经失去了理智,用牙,用指甲,手脚并用,和高个厮打不休,身上很快便不止一处见血。 高个本来体型上就有优势,最终将矮个压制在身下,一口咬在矮个的喉咙上,大口吸食起来,守卫本来是看他们狗咬狗觉得无所谓,正好还解气,眼见着要在一群大人面前出人命了,赶紧打开牢门进去把两人分开。 矮个躺在地上“嗬嗬”的喘息,高个抬起头,冲牢门外痴痴笑了起来,然后念叨着“烟”,满口的血色,眼神混沌,麻木,毫无人性可言。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内阁几位大臣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有胆小的直接扶着墙呕吐起来。 冯保脸色铁青,双手紧握。 “这……这就是鸦片之害?”一位大臣声音颤抖地说道。 众人皆是沉默,原本还有些怀疑之人,此刻彻底被眼前这恐怖景象震慑,再无半点质疑。 一位资历颇深的老臣,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他嘴唇颤抖着,“如此危害,实乃国之大患呐!” 他唇瓣颤了两下,最终还是把关于陛下也在吃这种东西的绝望咽了回去,只是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哭泣。 张居正竭力克制着让自己声音平稳:“鸦片不除,国无宁日,吾等当竭尽全力,禁绝此物。” 但其余的,他没有开口。 谁也没有开口。 有着信息差的他们,在见到这样惨烈的场景时,只会想到他们的陛下也会变成如此模样,而忘记了朱翊钧是用药,是生烟膏,而两个死囚是吸食熟烟膏。 但那又有何太大的区别呢?都是服食鸦片,都是依赖成瘾,至少在殷灵毓看来,都无法容忍。 特别是,这样的人,还在掌权。 李太后接到内阁众臣联手送上的记录册后,起初她还能保持着端庄,可随着一页页翻阅,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紧蹙起,看到最后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记录册“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不是不知道那个殷小大夫的事情,但她始终心存侥幸,觉得是旁人危言耸听,或者哪位大臣想要使手段逼迫她的孩儿。 总之不会是真的。 可是,册子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一个个大臣亲笔签字画押…… 片刻后,殿内传来几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窗外开始下雪,紫禁城的琉璃瓦渐渐覆上白色。 慈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傍晚。 “侍奉汤药?”朱翊钧皱眉。 他对李太后这位摄政太后和严母是反抗不了的,只能长年累月的在外界的影响下必须去孝顺,相处时也是敬畏恭顺居多,其实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只是这到底是自己的母后,也能感受到她的确爱自己,以自己为先,朱翊钧对李太后的不满倒没有那些掌控实权的朝臣那么多。 听了李太后重病,请他过去侍奉汤药的事,朱翊钧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反正就算不是有事要商量,是真病了,那也就是端端药汤子的事情,他若是不去,又要被上谏了,那才是真的烦。 处处约束,处处规训,这皇帝当的有什么意思?还有那海外小番医也敢当面顶撞自己,等出了结果一定要把她处理了出气,朱翊钧揉了揉眉心,起身向慈宁宫而去。 李太后是靠冯保和张居正来间接控制朝政的,这几年虽然吓张居正之间的关系逐渐疏远乃至对立,但那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政治目标上,他们这些人仍旧是一致的。 冯保带人控制住了慈宁宫。 还有其中的…… 皇帝。 张居正等内阁大臣连夜被召入宫中。 他们到时,李玉娥立在案前,挽袖疾书,眼睛红肿,神色憔悴。 案上摊开着诏书,将鸦片扣在了倭寇和白莲教,还有葡萄牙人的头上,正是一篇《禁烟诏》。 李玉娥张口时,声音嘶哑,却出奇的镇定。 “诸位先生,为国操劳,夙夜匪懈,今又为禁绝鸦片一事殚精竭虑,实乃社稷之福,皇帝近日圣体违和,不过是因政务繁冗,又逢天时不正,以致龙体微恙,哀家已命太医院悉心调治,想来不日便可痊愈。” “只是此事关乎国体,不宜外传,以免小人借机生事,动摇民心,哀家思及诸位多年辅政之功,特赐蟒袍、玉带,并加俸一级,以表慰勉。” 第二十八章 锋藏 “望诸卿体察哀家保全皇室颜面之心,共维朝纲,勿使流言蜚语损及天威。” 大臣们哪能听不懂,其实就是封口,或者说淡化事情的严重性,只是隐晦而体面。 也的确是李玉娥的一贯行事风格。 可封口好封,别管他们是什么派的,也都没有那么蠢的,都严重到这份儿上了,谁不知道不能乱说? 但接下来呢? 他们的选择呢? 能何去何从呢? “臣请扩大禁烟令,严查边关走私,凡涉鸦片者,不论官民,皆以谋逆论处。” “臣请于诏书中增补‘重振圣学’之条,以正君心。” “番邦夷狄,以毒物祸乱我大明,当严查海禁,绝其根本!” “天象示警,陛下圣明,必能自省,臣请以星变之说劝诫。” 或愤慨,或沉默。 但不约而同的回避讨论皇帝的成瘾程度。 譬若屋宇着火,众人皆知梁柱已朽,然皆奋力扑打檐角火星而已。 一则梁柱倾颓,并非一日之功,蛀空之木岂是瓢水可救?便是去救,最是可能火熄而柱倒梁塌,大厦既倒,又算是谁之过? 二则水火无情,谁愿以身相试,越过水火而扶将倾之柱?众人互见彼此忙乱,便也算得尽了心力。 三则,真有一日,柱倒梁塌之时,檐下奔逃最是便宜,倘若真去尽心尽力,撼那朽木,是要被压作齑粉的。 这是合理的。 可不代表这就是对的。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冯保和张居正,吕调阳等人一直未曾开口。 李玉娥也未曾回应。 他们作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直接对这个天下负责的人,他们无法抛开身上的责任感。 原本早已出现裂痕的,李玉娥,张居正,冯保这个权力三角,在事实的残酷冲击下被迫重新粘合紧实。 被留下后,张居正和冯保同时开口。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臣……” 李玉娥摆了摆手,用力的揉着太阳穴,眼底满是痛苦。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倾注心血去培养的孩子。 亦是未来的君主。 可是能怪谁? 太医的确不知情,这阿芙蓉的确也是药,只是没有人发现过它的可怕,他们并非成心,只是给陛下开出了镇痛的药方。 怪殷大夫揭露真相?那让陛下真变成那两个死囚那样就好了?自己就满意了?能对得起天下人和先帝了? 但真要抉择,依旧是痛苦的。 那是未来的君主。 可那也是她精心教养的孩子。 窗外雪又落,红墙映清辉。 静谧,空旷,安宁。 “……冯大伴,那殷氏可还关着?” “回娘娘,仍押在偏殿。” “拟旨,殷氏勾结白莲教谋逆,凌迟处……” 冯保“噗通”一声跪下:“娘娘!” 张居正默默的跪在了冯保身边。 李玉娥蹙眉。 掩盖君失而灭口罢了,他们两个不可能不明白,如今阻拦…… “她身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天家尊严?” “……还请娘娘亲至,三言两语,难以道明。” “你的意思是,让哀家去见她?” “……娘娘,您将不虚此行。” 片刻后,李玉娥披着斗篷,走出慈宁宫,带着二人,往殷灵毓的偏殿去了。 满地银霜雪光,凄清却亮堂。 这是李玉娥第一次见到殷灵毓,很小,容色精致,清冷,但眼神带给人的感觉又坦荡炽烈。 李玉娥对她有些心绪复杂,但至少不会迁怒,哪怕刚才想处死她,也只是为了震慑臣子和彻底封口,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出气。 “殷灵毓,你可知罪?” 殷灵毓行了礼,道:“民女只知,陛下乃天下之主,若沉溺此物,大明江山何存?” 张居正连忙替殷灵毓缓和道:“太后,殷姑娘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鉴,鸦片之害,确非虚言。” “张先生,你素来持重,今日竟来替她说话?”李玉娥瞥了张居正一眼,他从殿里到一路上都是沉默,怎么一到殷灵毓这里就开始表态了? 他是朱翊钧的先生,怎么能向着外人? 张居正躬身:"臣不敢。” 冯保道:“娘娘,非是张先生偏向,实在是……” 李玉娥的视线冷冷扫过去,冯保只好闭嘴,但蹑手蹑脚,不动声色的把桌子上的茶杯茶壶往后挪了挪。 这样若是发火,也没有东西能扔,他还有在其中掺合,缓和的余地。 李玉娥则重新转向殷灵毓,语气冷肃:“你以鸦片之事惊动朝野,令天子蒙尘,此乃大不敬。” 对面的人如一株青竹,既不慌乱,也不求饶,甚至轻笑一声。 “民女斗胆,想为太后娘娘讲一讲……” “大航海。” 李玉娥眉梢微动,面上却冷笑道:“哦?你一个番邦女子,也配与哀家论天下?” 殷灵毓不疾不徐道:“正因民女来自海外,才更知海外实情,如今的大明,已非四海独尊。” 张居正眸光一凝,低声道:“慎言。” 殷灵毓不退反进:“西人船坚炮利,已纵横四海,他们携鸦片而来,绝非偶然!此乃弱国之毒,亡国之策!” 反正以后的确是这样,提前认识到提前扼杀! 李玉娥提高声线道:“放肆!我大明国祚绵长,岂容你危言耸听?” 殷灵毓直视着她,一字一顿:“若陛下沉溺鸦片,十年之后,大明可还有明君?若边关鸦片泛滥,二十年之后,大明可还有雄兵?若异族番邦趁虚而入,三十年之后……” 冯保急声打断了她:“殷姑娘!” 你前些日子对我和张先生那套说辞呢!?你稳扎稳打点儿啊!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呢吗! 李玉娥被气的急促的喘息,倏然起身:“够了!”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疲惫与决断交织:“你为什么蛊惑哀家放弃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李玉娥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所以,她听出了殷灵毓的意图。 她逼自己,在朱翊钧和整个天下之间做选择。 殷灵毓很轻的叹口气,她的确是有意的,因为对方是朱翊钧的母亲,所以她天然就很难接受放弃自己的孩子。 所以,李玉娥现在都还想着,隐瞒事实,医治万历,然后就当作没有这件事发生过。 第二十九章 执剑 是了,李太后不仅对万历严加管教,还有意无意影响过万历和张居正之间的关系。 万历是她所有的寄托和期盼不是吗? 尤其是,万历身上,还附加着这个天下的未来。 不论李玉娥,还是张居正,冯保,抑或其他老师,谁又敢不谨慎,不严格? 谁又能轻易就做到放弃? “不是逼迫,只是现实。” 李玉娥定定的看着殷灵毓,但殷灵毓并没有给她任何幻想的余地。 “吸食鸦片后,身体会对其产生强烈依赖。一旦停用,便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反应迟钝,记忆力衰退,精神恍惚。” “呼吸不畅,食欲丧失,易染恶疾,未老先衰,人性全无,六亲不认,为求一口烟可卖儿鬻女,杀人越货,丧失进取心,终日只求鸦片,沦为行尸走肉,撒谎欺骗,偷盗成性,毫无廉耻。” “长期吸食可致幻觉,妄想,甚至疯癫,最终,吸食鸦片的人,或死于毒发,或死于戒断时的自残,自杀。” 殿外雪光映在李玉娥面容上,一片惨白。 “你!你胡说!太医院难道都是废物不成?你不就是想要哀家留下你的性命吗?哀家告诉你!哀家这就去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医道圣手!总能治好陛下的!” 李玉娥口不择言,抬起来指着殷灵毓的那只手都一直在颤抖。 殷灵毓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甚至眼神中还带了一些悲悯。 “你这是什么眼神?!说,说啊!说只要哀家饶你一命,你就还给哀家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儿!” 李玉娥越发激动,眼里的泪越聚越多。 “因为我也做不到。” 小姑娘眼含叹惋,怅然,带着回忆的神色,轻轻道。 “损伤是不可逆的,戒断是需要终其一生努力的,所以我劝您也放弃他,至少放弃让他掌天下权。” “不让他让你吗!?”李玉娥嘶声道,眼泪大串滚落,她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她知道不应该怪谁,但…… 张居正上前半步,抬手想拦,又硬生生刹住,艰难开口。 “太后明鉴,殷姑娘并非那种国贼……” “住口!”李玉娥高喝一声,猛地回头,头上金簪都因此甩下来一截儿,咄咄逼人道:“张先生也要逼宫吗?” 这话说的太重,张居正沉默下去,李玉娥似哭似笑:“那是哀家怀胎十月生的孩子...这么多年,教他读书教他知礼,眼见着就要大婚了,哀家也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人了……” “哀家是吓唬过皇帝,说他不好好念书,就把他换下去……可难道真要哀家亲手废了他吗?!他才十五岁!” 李玉娥抬手抹了把脸,坐回原处,神情冰冷。 “殷小大夫,殷小神医,在徐州能济万民,在朝堂如何偏不能济君?” “陛下若好,你就好,陛下好不了,你便把这个秘密带到地底下去吧。” “现在,告诉哀家,陛下,你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冯保稍稍松了口气,试图给殷灵毓使眼色。 这种事情只需要答应一声就好了,这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只需要对陛下尽心尽力医治,相信以殷灵毓的医术,完全能够保住陛下,太后也就不会迁怒责怪于她了。 张居正比冯保更了解殷灵毓,也更能理解殷灵毓的想法,他当时与冯保一起听了许多海外知识,冯保只想着朝廷可以借机从中获利,又担忧陛下龙体,可张居正已经隐晦的意识到,殷灵毓她想把陛下扔开的意图。 他这些日子的沉默,是因为至少目前而言,他是有改革的勇气,但他还跳不出皇权至上的境地。 所以,张居正直觉,殷灵毓不会给出李玉娥满意的回答。 殷灵毓点点头:“好,没得谈了是吧。” 她手腕一翻,一把枪握在手里,直直举起,对准了李玉娥。 火铳李玉娥如何能不认识?她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僵硬在原地,盯着黑洞洞的铳口,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冷笑,强撑着气势道:“殷灵毓,你真是……好胆色。” 冯保猛地扑上前,却被张居正一把拽住,声音异常冷静:“殷姑娘若要行刺,不会等到此刻。” “我……” 冯保犹豫不定,最终把高喊护驾的念头埋了回去。 殷灵毓的食指扣在扳机上,笑着晃了晃枪口:“太后娘娘,我只问一句,您是要一个活着的瘾君子坐在龙椅上,还是要大明江山永固?” 殿外风雪骤紧,簌簌地敲打在窗棂上。 “你可知就凭此刻举动,足够诛你九族?”李玉娥缓过错愕,打破了沉默。 是,殷灵毓若想杀她,早该动手了。 所以,还有得谈。 殷灵毓的枪口纹丝不动:“太后若真想救陛下,就该立刻下诏废帝。” 冯保倒抽一口冷气,张居正上前两步,挡在李玉娥身前,恳切道:“殷姑娘,弑君非正道。” 张居正看的很清楚,自己上前那个瞬间,殷灵毓的枪口立刻偏了偏,并没有直接对准自己。 他不知道她是尚存一丝对于长者的敬畏,还是单单怕枪走火伤了自己,但他本就动摇的心,再次偏了一分。 此刻殿外若有锦衣卫听见动静,殷灵毓必死无疑。 “灵毓,火铳放下,本官以首辅之名保你性命,太后娘娘仁德,必会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张居正在赌。 他在赌太后更在意皇帝性命。方才那番鸦片危害的说辞显然动摇了太后,否则早该唤侍卫拿人。 现在需要给双方一个台阶。 殷灵毓笑笑,一握,枪消失在手中,面色骤然苍白,却带着满口血,对着李玉娥满意的轻笑。 “万望太后娘娘记得,我是臣服于天下百姓,但我有能力不遵守你们的规则。” “若是您舍不得陛下,那也许,也会是成万万斤的火药,从紫禁城的乾清宫一路炸到京城街头。”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吗?” 在李玉娥如同见鬼的表情中,殷灵毓笑出了声来。 第三十章 踏雪 当众使用空间,当然也有反噬,只是看到的人不多,所以不算太严重。 但能凭空探物,震慑意味十足。 至少李玉娥和冯保已经懵了。 张居正收到的冲击也不小,但还是下意识把手伸老远,把冯保挪走的茶倒了一杯,递给殷灵毓。 “清清口。” 殷灵毓收起对峙的气势,接过茶杯,乖乖低头,把嘴里的甜腥铁锈味儿漱掉。 眼睫低垂,面色苍白,看起来脆弱又易碎,这样的她好似才像一个孩子。 她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 张居正无声的叹息。 当皇帝成了一个国家的病灶的时候,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敢直面啊。 还不如一个孩子。 作为帝师与首辅,他对皇帝倾注了多年心血,也难以割舍师生君臣情谊,且他推动的考成法,一条鞭法等改革皆依托皇权推行,若否定皇权,他的毕生政治抱负也将失去支点。 他预见到变革必要,却不敢成为亲手摧毁旧体系的人,也无法全然背离自己维护一生的体制。 可是,张居正想,他推行变革,不就是为了国家更强,百姓更好吗? 饮冰餐雪,而热血未凉。 张居正转身,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臣请太后垂帘。” 李玉娥沉默着,但呼吸又一次急促了些。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暂摄朝纲,内阁六部协理政务。” “张先生这是要效仿霍光之事?”李玉娥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带着些暗哑。 张居正抬起头:“臣不敢,臣请设议政堂,凡军国要务,须经九卿共议。” 还是领悟到了君主立宪的,不愧是政治家,殷灵毓把茶杯放到一边。 虽然不够,但想要尽量和平的转变,也只能先做到这一步了。 李玉娥心烦意乱,叫张居正把殷灵毓带走看管,她不想看见她。 也……怕了她那神鬼莫测的能力。 张居正于是把人带走了。 漫天风雪里,张居正和冯保要了把伞,微微往殷灵毓那边倾斜了一些。 万籁俱寂,空气都带着被雪净化干净的甜意。 久别重逢,且不必再顾及着许多所以装不熟,张居正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殷灵毓,最终还是放弃了。 安静,沉默的,步伐稍缓,在宫道上带着殷灵毓一步步前行。 踏过风尘霜雪。 上了马车,就往家走,殷灵毓靠在车壁上,明显萎靡了一些,张居正想到方才的场景,隐隐约约明了,叹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累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还疼吗?” 殷灵毓摇摇头。 “不疼。” 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半晌轻声叹道:“你可以喊疼的。” 殷灵毓没再开口。 殷愿在空间里已经气成了球。 “哼!有我给宿主开屏蔽!才不会让宿主疼!” “可恶的万历!可恶的李太后!” “等着等着!宿主要是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我拿积分给你们下毒!下咒!噩梦符倒霉符秃头丹出恭丹!哼!” “我现在就去和那几个宫斗那边的,还有复仇那边的好好交流一下!” 殷愿打开群聊就是一顿取经。 五日后,在朱翊钧自己作死,因没有压制疼痛的药可吃,而急躁暴怒,破口大骂身边的所有人,甚至失言道出对李玉娥带着怨恨的话后,李玉娥终于彻底放弃了。 她面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殷灵毓,不是没想过下手,不是没想过不接受威胁,但前提是她真的有能力处理掉这个威胁,而处理掉后也真的能保证一切如常。 李玉娥不敢保证,但至少殷灵毓还能被控制,虽然是因为天下百姓,但至少是可以交流的,是能谈判,能得到好处的,比如她昨日送上了不少赏赐和药材,毕竟她不想看到事态失控总该拿出诚意,但今日就从张居正手上得到了她转交的,可以给朱翊钧用的两张药方。 即便是李玉娥仍旧因前几日那次赤裸裸的威胁而愤怒,也没办法说她在这上面做的不好。 那张药方,她本来是要找人看过,再给朱翊钧用上的。 可朱翊钧呢? “朕都说过了朕没那烟病!为什么不让朕出去!” “你们凭什么都被那番邦妖女所惑!放开朕!给朕止痛的药!给朕!” “贱人!连杯茶都泡不好!这双手你也别要了!” “母后!您其实早就想效仿吕后了吧?” 她养大的孩子,冷冷笑着,双眼赤红,捂着脸颊,疼的不停抽冷气,一句一句发泄着自己的委屈,愤怒,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从始至终,他没问过一句鸦片的实验结果,好像只要没有确实听到,见到,那事实就不存在,他就没有错。 是啊,为了他好,自己甚至没告诉他真相,哄着他说,只是戒了那阿芙蓉就没事了。 李玉娥将那本记着那两个死囚反应的册子扔下,转身离开了。 如果她一直只是朱翊钧的母亲,也许她就不用痛苦了。 可她不是,她是大明的摄政太后,是和冯保,张居正等人一起掌控过这个国家的人,她做不到忽略朝廷局势,天下兴亡,就为了朱翊钧能当皇帝。 李玉娥夹在种种思量和现实中间,纠结,踌躇,挣扎,犹豫不前。 朱翊钧帮她做出了选择。 即便他还不像那两个死囚那么疯狂。 可疼痛焦躁下的话,就不是真心实意的了吗? 明知药有问题,还是因为想让自己痛快舒服就继续服用,离那样的疯狂,就很远了吗? 李玉娥这次和殷灵毓见面时,要憔悴却平和很多。 “多谢你的药方。” 张居正坐在一边,李玉娥想着张居正这几天把人看的好好的,应该是能知道怎么把这祖宗安抚下来,把人叫来呆在一边,也比较安全。 “不必,是太后娘娘您给的太多了。”殷灵毓耸耸肩。 李玉娥也是真怕她胡来,又是庄子又是钱的,连那种保命的老参都送来两颗,就没有大夫看到这种东西能拒绝的,殷灵毓自然也不想白拿。 第三十一章 分食 这么客套两句,场面又稍冷下来,李玉娥在沉默的尴尬中,最终选择单刀直入。 “殷姑娘,你既言及海外藩国日渐壮大,又揭穿鸦片此物包藏祸心,不知可否细说?” 殷灵毓颔首娓娓道来:“太后娘娘,如今佛朗机人于海外岛上落脚,占据一方,看似租借土地,只是于茫茫海洋中抓住一块儿陆地活命,实则为‘殖民’,占地圈民而掠利………” “………海外诸多土地,资源,虽有不毛之地,亦有品类丰富而遍地黄金之处。我大明虽为上国,不欲如此行事,但诸多机遇,亦不可全番拱手让人,若叫他们贪得金银无数,壮了刀兵,焉知是否会有一日,大明亦成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李玉娥听得毛骨悚然,愣愣坐着,话语轻的近乎呢喃。 “殷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些蛮夷之国耗费力气造船只四处奔波,并非敬仰我大明前来朝贡,而是在……” “分食天下。”冯保侍立在一旁,补充了李玉娥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毕竟他和张先生已经是第二次听了,还有那么些天的缓冲,相对来说,品得出许多东西。 至于真实性……他们并不傻,海外的情况,他们不是完全一无所知,而且,那两个死囚已经验证过了,殷灵毓的话,是对的。 “也可以这么说。”殷灵毓想了想,道:“现在海外的形式呢,就是一家子分家,但不讲长幼,只看谁拳头更大,谁拿的就多。” 李玉娥已经没了刚才的尴尬别扭,甚至带着庆幸,指尖发凉。 幸好,幸好这殷灵毓她动不了。 她被枪指一下也算不了什么了,可若是她没得到这些信息,就因为她的过错,让祖宗江山因此被那些蛮夷攻占割据了,她死也不瞑目! “……我朝海禁百年,竟不知海外已翻天覆地。” “不是不知,是不愿知,市舶司年复一年上报'番船渐稀',实则都转去了走私码头。”张居正轻叹道:“那倭寇,其中内幕……太后您也是知晓的。” “戚将军尚在广东府时,查获不少私贩丝绸的商船,却屡禁不止,且多与倭寇勾结,近年来倭人渐少,到头来,竟是自家打起自家人来了。”李玉娥提起来面带怒色。 “禁海禁的是他们的财路,白银从地缝里往外冒,朝廷却非要把地缝堵上,他们自然不甘心……” “咳咳!”张居正咳了两下,提醒殷灵毓不要说的太过,殷灵毓于是淡然摊手:“不好意思,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李玉娥摆摆手示意无妨:“所以殷姑娘的意思是......” “开海。” “设海关,收商税,建水师,三条缺一不可。” 李玉娥眉头紧锁,勉强的努力消化着方才那大量的信息,分析着其中利弊。 冯保低声道:“朝中清流必以'背弃祖制'攻讦。” “他们只是舍不得走私商船给他们赚的钱,可惜,他们还是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海盗。”殷灵毓嗤笑一声。 “什么海盗?”冯保好奇道。 “老老实实做什么生意啊,抢啊,殖民啊,拿来了就是我的,地是,人也是,杀了卖了,被发现了最多缅怀一下,搞个纪念节日就好了啊。” “还有那些畏手畏脚装倭人,抢商船的,恐怕还以为自己赚翻了呢,殊不知自己刀口舔血不如安安全全绑一船手无寸铁的番人,再拉去缺人做苦力的地方卖,其中利润高的能养活一个藩国。” “这,就是一部分的殖民。” 殿内寂然无声。 “冯大伴,去拿海图来。” 半晌,李玉娥低声道。 冯保领命匆匆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费力的将大卷海图抱了过来,展开铺在桌上。 殷灵毓走上前,手指点在海图上,开始讲述各个海外国家的位置,势力范围以及贸易路线。 “太后娘娘,您看这里,是佛朗机人的主要据点,他们控制着多条重要的贸易航线,把持着绝大多数的香料交易,赚的盆满钵满。” “而这里,是荷兰人的势力范围,他们的商船队亦十分庞大……” 李玉娥仔细看着,眉头皱得更紧。 “若依你所言,开海建水师,我大明未必不能与其争锋,可你可知,这需多少银两?一时半会儿,朝廷恐怕都拿不出。” “问题从来不是没钱,是钱不肯往该去的地方流。”殷灵毓道:“只是一时周转不开的话,只需看您的刀是否够快。” “哀家没有刀。”李玉娥瞥她一眼,还是忍不住蹙眉。 不是她还带偏见,是她震慑起人来根本不遮掩异常之处,结果就是,李玉娥很难不觉得她…… 真是感觉不太像人。 殷灵毓面带微笑,指向海图上一处小岛:“一座已知方位的银山,和一座金山,皆十万万吨不止,您看……” 李玉娥立马轻咳一声:“哀家想想。” 嗯,藩王动不行,至少她这个太后算是外人,不行。 高拱……高拱家那边再看看,还有严嵩家,徐阶家,总有几个余党或者亲属还有钱吧? 还有考成法不合格的那些布政使盐运使,实在不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大地主或者寺庙…… 李玉娥若有所思的盘算起来,殷灵毓则是被默认再次由张居正带走。 虽然因这一次谈话,李玉娥对殷灵毓的观感转变了许多,但有些事无法敞开了去谈,尤其是在知道在她面前自己并不很安全的时候。 因此张居正就成了那个负责沟通的人。 张居正近来的压力也是不小,毕竟自从前几日,陛下被“急病”,太后重新坐到帘子后面开始,忌惮于太后偏袒他,有些人的攻击就更急切了起来,导致他一盆炭能比别人多用好些时间,毕竟能往里添了取暖的折子几乎扔不完。 “灵毓,太后欲请你为国师,你意下如何?” 张居正并没有按照李玉娥的意思去试探殷灵毓,而是直接问了出来,同时自己也观察着殷灵毓,等待着她的回答。 第三十二章 屋顶 “太后放心?”殷灵毓摊手。 张居正无奈道:“还算优渥。” “大人,其他的不重要,我只要一点,我能站在朝堂上说话。” “不涉兵权,财权,政务决策,人事任免?” “我要了你们能给?” 张居正也只好沉默。 是啊,所以,殷灵毓远比自己等人通透,纯粹。 而他张居正的一生都在平衡权力,所以当殷灵毓这样身怀异术,又有能力之人被纳入体制内监管,得到官职时,张居正无可避免要重新审视她对权力的态度,来决定自己和她接下来的关系。 就算没有中间闹的轰轰烈烈的这一出关于鸦片的风波,殷灵毓用自己的能力入朝,张居正也会这样去重新确立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他非什么好人,因为改革就是如此,所以他手段冷酷,权欲深重,打压政敌,铲除异己,他也从不否认自己的阴暗面,但至少他能确定自己是在为了天下前行,那手段是否干净也不重要,能达成目的,就是足够的。 至于殷灵毓…… 张居正本以为她不通世故,可是,她其实懂,只是她不受困于此。 是世故磨不平她的棱角,是世故杀不死这样的她。 只有殷愿,默默退出群聊,重新把搁置了好几个世界的那个凌晨的闹钟打开。 “我要报官!” “我要告到中央!” “起这么早,我家宿主这次还小呢!会长不高的!” 某相熟系统迅速截图,做成表情包,顺手补刀:“你家宿主也不是第一次长不高长不大了。” 殷愿气的哇哇乱叫,当即和此系统进行了…… 石头剪刀布大战。 次日朝堂,本就因近来种种变故而议论不断的朝堂上,众大臣看着那个绝对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一个个儿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开玩笑!陛下说是“急病”,可谁不知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小大夫啊!她一下子砸出这么大的烂摊子,结果就是太后出来垂帘听政,控制局面,他们还不知后续能否维护正统,还是现在就应该提前投资呢!怎么她摇身一变还成国师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照常开始往出跳。 毕竟这已经可以算是大明朝堂固有规则了。 “荒谬!一个黄毛丫头也配站在朝堂之上?还国师?我大明何时沦落到要一个番邦女子指手画脚的地步了!” “正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在闺中习女红,读《女诫》,反倒在此与我等为伍,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此女妖言惑众,污蔑圣上,如今反倒加官进爵,是何道理?臣请立即将其拿下问罪!” “依本朝律法,女子不得入朝议政,此乃祖制!若今日破例,日后岂不是要乱了纲常?” “陛下龙体欠安,分明是太医院失职,与此女何干?她不过借机兴风作浪罢了!” “听说这丫头在徐州时就不安分,如今看来,怕不是白莲教的人!” 有个人喷的太忘情了,脱口而出:“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参政,祸国殃民!太后娘娘,此女妖言惑众,当立即逐出朝堂!” 身边的人抽了抽嘴角,默默离这个傻子远了点。 你这么说之前,你要不先看看上面是谁呢? 你说入朝议政,你说未出阁,都行,因为太后干政不属于这个范畴,你这牝鸡司晨都出来了,你这不是指着太后娘娘鼻子骂呢吗? 这些话李玉娥还不至于动怒,张居正倒是有心想维护殷灵毓一二,结果困的直点头的小姑娘拉着他袖子把他往后一扯,颇有一种将他护到身后的架势。 殷灵毓正没睡醒呢,再加上她打算走的路线,人设,这群人可以说是精准的自投罗网。 “诸位大人张口祖制,闭口纲常,不觉得可笑吗?若治国只需分个男女,分个长幼,那天下何须科举取士?直接按男女年龄排座次岂不更痛快?” “如果你们的脑袋不知道用一用,只会拿‘女子’二字当遮羞布,仿佛只要有了这个理由就能心安理得攻击没有做错事的,只是参与了政事的女子,好维护你们可笑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那你们的人生不但贫瘠还增添了无耻的流光溢彩,才真的是没救了。” 李玉娥仗着面前有珠帘,别人看不到她的动作,一拍额头。 完了,惹这祖宗干啥。 “殷灵毓!”张居正立刻喝止了一声,伸手揪着后脖领子把人拽回原位。 殷灵毓配合的被张居正拎回去,大臣们则被殷灵毓这番话激得炸开了锅,不少老臣气得浑身直抖,年轻些的官员则面面相觑,可再一看内阁的大人们虽然同样愕然却并无太多异色,似乎知道什么内幕,又有不少人保持了沉默。 “放肆!”李玉娥趁着这个暂且还没爆发的时机猛然一拍桌子:“金銮殿上吵嚷如市井泼妇,尔等眼中可还有君臣纲常?” “臣等不敢。”大臣自然下意识先回道。 李玉娥语速极快:“殷卿医术通神,更兼熟知海外夷情,今担国师一职,专司禁烟,海禁,夷务之谏言,一应奏议需经内阁呈递,不得擅扰六部,不入内阁,诸卿可还有异议?” 冯保配合默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只留下被气到吐血的大臣们被迫暂且闭上了嘴巴。 太后明显是维护的态度,他们是乐意彰显自己忠直所以直言上谏,但他们又不是蠢,这种时候跳出来,必被杀鸡儆猴的,又不是什么特别能青史留名的事情,现在掌权的太后李玉娥也是女子,他们自然是见风使舵,暂且平息。 当然了,坚持认为女子不得干政的那些人肯定还是要找机会,使绊子,散谣言的。 只是,这殷灵毓有太后维护,而张太岳却上手就拎? 她竟也老实听话? 啧,要不是知道张太岳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有多余的弟子或是女儿,他们真要怀疑怀疑二者的关系了。 嗯,再观望观望再说。 第三十三章 门窗 李玉娥固然对殷灵毓仍旧观感复杂,但她那几句话倒也的确痛快,她同样是参与政事,明里暗里收到过多少审视,只因她是女子。 殷灵毓的回怼,也算替当时的自己稍解了几分郁气。 再加上知道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拿殷灵毓没办法,因此,李玉娥压根儿也没追究。 某些大臣被气的七窍生烟。 偏偏下朝后殷灵毓就被李玉娥领走了,大臣们想对线都找不到人。 而且,参奏可以,不赞成可以,可要真是面对面的,把人单拎出来,然后对着个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女童骂她如何如何…… 大部分人,还是要这个脸的。 李玉娥叫走殷灵毓也正是这么个意思,万一真就有头铁这么干的,场面估计不太好收场。 大臣们开始查她有没有什么能利用的错事,错漏,弱点,还有最直接的就是上疏弹劾,此消彼长,弹劾张居正的一下子少了起来,以至于内阁众人还有点儿不适应。 几位阁臣围炉议事,借机调侃。 吕调阳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怪哉,今日弹劾张阁老的折子,竟只有三份。” 张四维轻笑道:“可不是?往日少说也得堆上十几本,如今诸位大人倒转了性子。” “哪里是转了性子?分明是有了新靶子,殷国师一入朝,那些个‘正人君子’可算找到更招骂的了。”申时行捧了杯茶暖手,回头看向张居正道:“张先生,您这‘众矢之的’的名头,怕是要让贤了。” 张居正低头批阅文书,闻言头也不抬:“诸位倒是闲情逸致,不如想想手上的事情可做完了。” “咳,这不是小歇片刻么。”张四维转移话题:“再说了,时行刚入内阁,多了人分担文书,老师您也能松快些了,喝杯茶的时间总还是要有的。” 张居正继续奋笔疾书:“待会儿吧。” 张四维耸耸肩。 其实今年张居正为了平衡舆论,拉拢清流,批了马自强入阁,毕竟这位向来是稳健务实之人,且为官清廉,名声极好。 谁知马自强入阁还没到两个月呢,当时正在黄河决口前后,谁不是忙的脚打后脑勺,张居正也就没有格外给马自强安排过什么政务,结果马自强一场急病就去了,倒累得张居正又背了一口排除异己的锅。 于是内阁又变成了三个人,这眼看着快年底了,张居正才挑了一个申时行上来。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又是科举状元,文笔极佳,但资历上就浅了些,张四维本就长于交际,很快和他混熟了。 而张四维自己,因为科考时张居正是考官,所以为了拉近关系,会称呼张居正为老师,但也算不得张居正的弟子,能称得上的也就是陛下一人而已。 只是不知道,那个太后尤其强调过,他们这些人监管着些,但也别逼迫过甚的殷国师,到底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张四维思绪飘远,越想越疑惑,于是外面传来一句殷灵毓的声音时,手一抖,一碗温茶全扣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哦,所以大人您又打算喝凉的浓茶?”殷灵毓在外面就听到了张居正他们的话。 好好好,自己好不容易给人强行安排过一段养生,走了一趟又全没了是吧。 于是推门而入。 张居正笔也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书写了下去。 张四维和张居正告罪了一声,起身离开去换衣裳,吕调阳放下茶盏,笑道: “国师今日怎么有空来内阁?莫非是太后有旨意?” 这倒是没有,就是李玉娥本想把殷灵毓留在慈宁宫跟着她办公,但一方面朱翊钧还在被软禁在李玉娥这里,一方面,李玉娥也用不上殷灵毓什么,却得提防着殷灵毓别发疯,实在是又别扭又心累。 再一想到轻松就把殷灵毓给带了的张居正,李玉娥直接就把殷灵毓给指了过来。 不给殷灵毓折子批,就是把人放过去,这也就不是进内阁了,问就是过去给阁老们当顾问,讲述海外情况,大臣们也没法挑理。 于是李玉娥撒手不管了,叫冯保找人给殷灵毓送到了这边值房。 殷灵毓身后的小太监转述道:“太后娘娘口谕:殷国师精通海外夷情,于禁烟海防等务多有裨益,今特命其赴内阁值房,与诸位先生详述外邦风物,鸦片之害,以备咨议,一应军政要务仍由阁臣裁定,国师不得干预,着张先生妥为安排,勿误国事。” 张居正起身拱手领旨,然后才看向殷灵毓,道:“无妨,这阵子身子好了许多了。” 有些事情的确是瞒不住的,比如殷灵毓如何入的京,又是如何给张居正诊治,因此到了现在,张居正也不再遮掩这段关系,反正以他的经验来看,怎么样都会被骂的,拼命抹去的话,反倒显得自己和殷灵毓心虚理亏了。 殷灵毓走过去拿起张居正桌上茶碗,果然是凉了,于是给张居正重新倒了一杯递给他:“那些药茶还是要喝的,还有作息还是尽量得坚持的。” “知道了,你先坐着吧。”张居正看她跑前跑后换了热茶,无奈的轻笑一声:“有公公们做这些,你自去吃点儿点心吧。” 张四维刚换完衣服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张居正好声好气的对殷灵毓说“你先坐着吧”,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瞪着眼睛,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申时行对张居正也是敬畏有加,方才喝完茶就坐回去批文书了,此刻也是被震惊的不轻,愣愣的反复蘸着墨,低着头假装自己很专心的在看文书。 吕调阳瞥了一眼殷灵毓,又看看张居正,略带促狭地笑道:“张阁老今日倒是好脾气,看来国师的面子不小。” 他毕竟与张居正相熟,又不争权,又算是臂膀,关系还是不错的,也敢开开玩笑,张居正自然也不生气,笑道:“医嘱倒是也能不遵,可医者近在眼前,我也是俗人,自然想叫耳朵清闲两分。” 第三十四章 遥遥 毕竟之前殷灵毓在张府暂住时,张居正也是体会过殷灵毓的威力的,倒也不是念叨,但就那么专注的仰头看着你,这种无声的催促才叫人真的招架不住。 至于太后又把殷灵毓交给自己,张居正倒是不意外的,总得有个人看着她,那天得三个人里,除了李玉娥,也就是他和冯保了,交给他他起码还熟,还能管一管,压一压。 殷灵毓坐到一边,值房内很快便又安静下来,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所以安静的呆着,没有任何插手文书的意思。 这倒是让几人也都松了口气。 期间倒是张四维随口问过殷灵毓几句海外的风土,其余的,每个人都忙于手中的事情,殷灵毓要了纸笔,默写一些医药方面的东西。 午膳是由专人送来的,可惜,一如既往的一般,甚至还不如殷灵毓第一次来大明的时候。 但众人也习惯了,光禄寺就这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张四维打点过光禄寺,把家厨的菜色混进来,吕调阳也是差不多的做法,让值房杂役帮忙跑腿,夹带些热菜的时候也是有的,但吕调阳不愿落人口实,所以还是走光禄寺的路子居多。 张居正虽然严格,但一点口腹之欲,并非什么恶习,他也是默许的,毕竟光禄寺的手艺能让官员特地写诗吐槽,逼得有些官员天天“母亲惦记,送汤送菜,故而不敢推辞”,实在是…… 所以众人也只能自己想办法灵活改善伙食了,无可厚非。 只是他自己就不一样了,本身就一群人盯着,而且也得以身作则,所以通常是自带一些放的住的小菜,咸菜,还有点心,就着光禄寺提供的工作餐吃。 张四维掀开食盒,屋内顿时香气四溢,张四维狠嗅了两下,惬意叹道: “今日家厨做了道糟鲥鱼,佐了些冬笋,诸位快来一起尝尝。” 这菜是时令菜,他家厨子做出来滋味一绝,就是可惜受限于时令食材和手艺繁琐,他也没法儿天天吃。 但是,真的香啊!大冬天暖暖和和吃一顿,别提多美了,他宁可叫厨子多做一点然后分出去,免得叫同僚心里不舒服,也等不到精疲力尽回家再吃。 张四维出身盐商之家,饮食向来讲究,平时他们几个互相分饭菜,品评下来他家家厨的手艺也经常是最好的,但这道菜的确尤其好滋味,去年张居正和吕调阳也没少跟着吃,不由得也是食指大动。 申时行从杂役手中接过家仆送来的食盒,笑道: “下官惭愧,只带了碗莼菜羹,倒是热乎的。” 殷灵毓跟着伸手打开食盒,看着摆着光禄寺标配的炊饼,米饭,腌萝卜,还有看起来就没炖烂的羊肉,炒的一塌糊涂的白菜,清汤寡水的豆腐汤,陷入了沉默。 光禄寺,一百多年了,饭菜没有长进就算了,怎么还退步了? 要是秦汉那个条件,没食材没调料,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宋朝都过去了,炒菜都有了,就算吃回扣,手艺也不应该差成这样啊! 殷灵毓吃百年前的就觉得很一般了,光禄寺的厨子们居然还能找到退步空间,也是很了不起了。 这份工作餐,殷灵毓越看越觉得这些动物植物都白死了。 张居正把自己那罐门人孝敬的蟹黄油放到殷灵毓面前:“若不嫌腥,可拌些饭。” 虽然他觉得挺好吃的,就是性凉不敢多吃,但是并不知晓殷灵毓爱不爱吃。 张四维见状立刻将自己那边的几盘菜往中间放,笑道: “国师年纪小,光禄寺的菜哪够长身子?尝尝这个!” 几人围坐到一起,纷纷把自己带的东西摆出来分着吃,吕调阳习惯饭前喝汤,往碗里舀了勺申时行的莼菜羹,喝了两口再一看光禄寺那豆腐汤,摇头道: “要我说,光禄寺那帮人,就该罚他们日日吃自己做的菜!上回那猪肉,柴得能硌掉牙,我府上的狗啃了都摇头!” 张四维掰开自家加进来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就着鱼肉,咬了一口:“殷国师,习惯就好了,都得自己带点东西吃,就光禄寺那灶上的厨子,哎,我最开始吃他们的饭菜,我也算是开了眼了,一个醋溜豆芽都舍不得放醋,还不知道哪个蠢材撒了把糖进去,那滋味……” 人别管平日里怎么相处,有多少心思,一起吐槽起某样苦大仇深的东西时总是滔滔不绝的。 “下官入京前,曾听当地一老饕说‘宁啃漕粮麻袋,不吃朝廷御膳’,如今方知是实话。”申时行努力嚼了两口炊饼,最终还是放弃了为难自己,伸手夹了块吕调阳贡献出来的烧鹅配饭吃。 “挺好的,以后形容一些人,可以说,‘光禄寺的厨子’,形容一些事,可以说,‘光禄寺的饭菜’。”殷灵毓幽幽道。 这下子就连张居正也没忍住笑了起来,张四维差点笑呛到,连忙以袖掩面: “咳咳……国师此言精妙!” 一顿饭下来,光禄寺那边送来的东西也就是主食和羊肉被动了些,毕竟羊肉是冬日进补之物,且只是味道寡淡了些,柴了些,倒也不算太难吃,而米饭炊饼是没得选只能吃。 但几位内阁大臣们也对殷灵毓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虽然小,脑袋却好使,性子不骄不躁,礼仪教养很好。 学识亦颇丰富,谈天时许多话都跟得上,除了这个年龄和性别的确叫人别扭,也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再加上李玉娥的吩咐,还有殷灵毓的不涉及权力,几人也都暂且接受了殷灵毓作为同僚。 阁老们毫无动静,反对的官员们顿觉打倒殷灵毓遥遥无期。 尤其是殷灵毓把牛痘先给抬了上来的情况下。 本来就因其年幼,他们若攻击过猛,容易显得“以大欺小”“迂腐顽固”,反损自身形象,而天花,上到宗室权贵下到天下民生,谁不怕? 此时有人拿出证据确凿,安全有效,防治天花的牛痘,谁敢说一句反对? 第三十五章 年节 天花,至少在此时,是最致命的瘟疫之一,端看民间会信奉“痘疹娘娘”,宗室常设斋醮祈福避痘,足以看出其含金量。 不说别的,去年朝廷还曾因北平出现天花而暂停经筵。 眼看着也是年末了,从戚继光那里送来的数据也出来了,得知以后能防治天花,大臣们直接提前过上年了。 李玉娥抓着宗室皇亲对天花的恐惧心理,下懿旨大肆推行牛痘,强化自身权威,同时也借此修复着和张居正的关系。 张居正自然是赞成推行牛痘的,并借机考察地方官员执行效率,纳入考成法,张四维这次倒是积极,毕竟家中背景摆在那里,商路防疫能切实减少商人损失,这可是他的基本盘,他不可能不支持牛痘,还借机拉拢起了江南士绅。 当然,背着人来的。 宗室作为深受其扰的大群体,对于李玉娥旨意上的“第一批接种牛痘,为天下表率”,基本上算得上是毫无异议。 废话!戚继光那里数据都摆出来了,平民百姓不知道他们这个阶层还看不到吗?牛痘一种,隔离个半个月,这辈子不必再担忧得了天花暴毙了! 种!就先种!感谢太后娘娘给优先权!感谢那殷小国师拿出牛痘! 至于陛下被留在太后宫中这件事,宗室中说得上话的,也都看过那两个死囚,只会想着能不能把朱翊钧彻底挤掉,尤其是某些算得上有资格的人,那就更不可能讨厌殷灵毓了。 兜兜转转,还在因此而发疯的只有朱翊钧一个人。 毕竟李玉娥先是被他的话伤了心,现在又已经因为政务而忙碌了起来,大权在握,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同朱翊钧一起怨愤,而且说到底,权力也并没有脱离出他们母子手中,只是朱翊钧不再掌权而已。 李玉娥仍旧握有权力,亏待不了朱翊钧,又一向的强势,忙碌,无法彻底理解朱翊钧的愤怒。 但他的愤怒,除了看管约束他的小太监,在这普天同庆的好消息里,无人在乎。 一王爷捶胸顿足:“太后圣明!去岁开封府痘疫,本王折了三子啊!若早得此法...…” 底层的边缘宗室对此也只能叹道:“朝廷总算记得咱们这些穷宗室了,种痘太监比发禄米的来得还快。” 尤其积极的就是徽商晋商,不仅让手底下的伙计早日去种痘,还出钱施痘,以换义商名号,同时粉饰名声,向当地官员们示好。 一徽商祠堂里,一家子的人聚在一起议事。 “立刻包下平山堂施痘,要让巡盐御史看见咱们的善举!” “好主意,修桥铺路劳心费力的,钱还得不少往里扔,哪比得上设痘局体面?只是这'种痘是全然不要钱这一条……” “哎!这个可动不得!那张江陵真是闲的没事,可说了是要严查的!” “你哪里来的消息?!” 那人骄傲的拂袖:“我家夫人出身晋地,晋地可是……” 他往上指了指,是了,晋商现在可是风光呢,毕竟有内阁的人脉,有些东西知道的早不说,光是说出去也有面子啊! 那申时行倒是出身江南,改天可得去看看能不能拉上关系,众人如此想着,倒也不纠缠于此了,他们总得挣个义商名头的,不是给养济院,那就是捐桥修路,都得拿钱,相比之下,这施痘名声来的更快更好呢! 百姓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那贵人才能种的痘变得更安全了,而且朝廷免费给种,因此腾出空来的也都自觉往种痘的地方跑。 “官府说种痘能防'天行疮',可听说王员外家小姐种完足足烧了三日,这真能行吗?” 不乏有人担忧,但很快也有人互相解释:“就是病这一下才叫种痘呢!种上了烧过了,再遇上了就不烧了!这个烧的还安全嘞!员外小姐都没啥事!不瞎不死,就是孕妇不准去!” “哎呦!那我家儿媳妇儿咋整?” “等生完娃再去吧!这可不能乱来!” 也有不少人打算过完了年出了正月再说,不然赶在过年期间得病,怪晦气的,但仍旧为此而感到高兴,欢欢喜喜准备着迎接新的一年。 张居正一连给殷灵毓订了七八套新衣服,这才罢手,转身给自己挑了几匹布料。 他向来也注重仪表,再加上大人都喜欢看小孩子穿的活泼喜庆,新年也都要穿些新衣服,于是就叫布庄送货上门,亲自挑了布料,再叫人送去绣娘手里做了送来。 殷灵毓推拒不得,于是被打扮成一个红包,出现在了张居正的年夜宴上。 膳厅里炭火暖融,桌上菜色不算铺张,但胜在精细热乎,冷盘四样,热菜八道,点心三品,起先张家人对殷灵毓这个国师在此还是有些拘束,但看她乖乖巧巧闷头扒饭,并不如传说中如何骄狂狠戾,逐渐也放松下来。 张夫人王窈茹素,桌上热菜里特意备了一份素烩三鲜,豆腐面筋鲜菇炖煮在一起,喝的人鼻尖冒汗。 王窈一开始便知晓殷灵毓的存在,从前殷灵毓刚来时还请其帮忙给自己看过身子,和她也熟悉,笑着给她添菜:“灵毓,尝尝这八宝鸭,还有这冬笋炒火腿。” “谢谢夫人。”殷灵毓抬起头道谢,依旧是认真而全神贯注的看着人去说话,只是看向了王窈。 张居正正品着从老家带回来的最正宗的腊鸭脯,突然发现了这一点,暗自疑惑了一下。 可能只是教养或者习惯问题吧,改天打听一下。 张嗣修舀了勺狮子头,瞥了眼被自己亲爹另眼相待的小姑娘。 一身洛神珠色的衣裙,斗篷还是白兔毛边的,看起来估计是爹给挑的料子,捧着并咬一口就嚼嚼嚼,还注意了饼渣子,拿手接着,怎么看也不像是某些人嘴里那种“妖女”。 低着头吃芝麻糖饼的殷灵毓注意到有道视线,疑惑回望,张嗣修连忙正襟危坐,筷子奔着王窈做的茯苓糕就去了。 第三十六章 回暖 张敬修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觉得好笑,但自家人他还是得照顾着些,毕竟他是长兄,于是将琥珀核桃往殷灵毓面前推了推,帮弟弟转移了殷灵毓的注意力。 “殷国师,这核桃十分甘美,可多用些。” “谢谢。”殷灵毓下意识道谢。 “殷国师不必客气。” 张敬修收回手,看张居正一直没上酒,乖觉的也没追问。 被忌口的张居正对此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喝药茶。 前阵子太忙了嘛,结果病情多少有点反复,所以只能在某人的监督下再次开始养生了,一会儿睡前还要打什么八段锦呢。 但有人对他真心的关怀,也真的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张居正也开始尽可能配合医嘱调养身体了。 张家的年,过的不算十分热闹,却分外温馨。 旧岁伊始,万象初新。 正月初一,天未亮,张府上下已忙碌起来,张居正身着簇新的官服,与王窈一同端坐正堂,张敬修领着张嗣修,张简修,张懋修依次上前,行大礼,齐声道:“儿子给父亲母亲贺新禧,愿父亲母亲福寿康宁。” 张居正颔首,各赐一封红封,王窈笑着又添一份,和张居正对着儿子们都嘱咐几句,又一起商量着今年各家该如何走动,他人的拜礼又该如何处理。 正说着,门房便来通报,说翰林院几个庶吉士结伴来拜,在门房留下“恩师年安”手本,未敢叨扰。 吕调阳,张四维遣管家送年帖,冯保还派心腹太监送来一匣宫制酥糖,一看便是太后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想拿糖糊住谁的嘴,张居正一一回礼,还有王窈娘家的年礼,亲人同僚的年礼,戚继光从辽东那边搜罗到一些好参,和其他一些特产一起给张居正送了过来。 年后的朝廷还沉浸在年前那一份天大的功劳里,一个个儿就是不喜殷灵毓这个国师的也是努力抓紧着东风,摩拳擦掌捞业绩,殷灵毓毫不犹豫直接连击。 一个水泥,一个新式纺织机。 这下好了,官员暂且不论,经商的那群人恨不得把殷灵毓捧起来。 当然,这绝非因信仰或敬重,而是赤裸裸的利益驱动。 明代商人最头疼的就是道路泥泞,漕运淤塞,导致货物运输效率低下,他们就得因为损耗,因为无法早日送达而损失白花花的银子。 水泥能快速修路,筑堤,加固码头,能大幅缩短运输时间,减少损耗,还能修房子,有那商人听说了这种好东西,一天跑了十几趟认识的大人们,宁可自掏腰包,也想赶紧用上,最终得知水泥只掌握在朝廷手里,才消停下来。 而在明代,江南纺织业已是经济支柱之一,传统织机效率低下,国师拿出的新式纺织机能提高纺纱织布速度,直接意味着利润的翻倍。 在利益的引诱下,这些人开始整齐划一开始变成了朝廷和官府的乖宝宝,积极行善,约束家人,生怕惹怒了朝廷,拿不到这些东西,便宜了自己的竞争对手。 毕竟这些都在朝廷手里。 张居正第一次体验到了相对顺利的土地清查。 明代土地兼并严重,豪强地主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导致朝廷财政吃紧,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和土地清丈,但常遭地方豪强抵制,原本许多地主与商人勾结,共同如隐瞒田产,贿赂官员,但水泥和纺织机带来的暴利,使商人群体开始更倾向于与朝廷合作,而非与地主抱团。 商人愿意配合土地清丈,甚至主动举报地主隐田,以换取水泥的优先采购权。 至于纺织机,朝廷不卖,朝廷只合作发放,优先义商,毕竟纺织机比起水泥,改进都在明面上,更容易被模仿,与其搞得乌烟瘴气,还不如抓住时机,多往朝廷这边划拉支持者。 而地方官员对于新政的执行阻力也减小了许多,过去清丈常遭地方豪强武力阻挠,如今商人阶层因利益,纷纷开始与朝廷绑定,甚至主动提供资金情报协助官府,倒让地方官员完成清丈任务,获取政绩的积极性也提高了许多。 但第一批的水泥直接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被张居正送入军中交给戚继光,另一半送去黄河边上治水。 每一样都成效卓著,而且天知道她接下来还能掏出什么东西来,李玉娥从别扭很快转向了和颜悦色,和殷灵毓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时也没了那股子恐惧不安,如芒在背。 当然,只是确定了自己不出手,自己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李玉娥这个被威胁过的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心大而不知情的大臣们呢?什么女子不可干政,谁说的,不知道啊,本官只看到了好香的政绩功名啊! 你说她是张江陵那一派的?肯定是他仗着年纪忽悠小孩!听说国师还惦记他的身体,不行我们也派个名声够好够爱民的病人过去拉拢国师! 私下的确不够和谐,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控制她,但已无人敢直接否定殷灵毓了,唯一的共识就是,此女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公开场合就不用提了,殷灵毓那嘴,那脾气,那年纪,他们其实也不敢随便惹,骂又骂不过,动手又动不起,想让她出出丑,结果人家不管你说什么基本都能接上,而且只要不惹到她,还算好相处,除了坚定的反对派,其他人已经转向了寻求合作的态度。 再加上殷灵毓被看作了张居正一派的人,牛痘,水泥,新式纺织机,不仅改善民生,也让商人追捧和大力宣扬,张居正的改革派在民间和朝廷里的名声倒是因此好了一些。 这大大减轻了张居正身上的压力,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政务顺心,日子舒心,参奏他的折子,也已经少了许多,就算再加上殷灵毓那边也几乎是腰斩的参奏折子,也无需再拿火盆处理了。 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是万历七年的春天了。 第三十七章 舶来 这个冬天,民间一步步的接种着牛痘,轮流隔离然后再换一批人去接种,至少在京城内,竟然难得的只有零星的几人染上了天花,且根本没有传播开来,着实让朝野上下振奋。 而用水泥和砖瓦建造的纺织工坊已经建起来了第一批,里面摆着新式纺织机,朝廷划下规定,派人监管,按利润多少收税,但由商户来负责具体经营,相当于一种官方入股,因为利润够多,商人接受起来也很快。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殷灵毓折腾东西的速度超乎大臣们的想象。 前面的牛痘,水泥,纺织机还没彻底铺开呢,大臣们往朝上一站,顽固反对派还没来得及例行参她两句再被打回,殷灵毓和张居正又把海外带回来的番薯数据和样本给抬上来了。 大臣们:? 国师您能慢点吗?我们是想要政绩,不是想要连轴转到跟大禹看齐! 不对?等会儿?! 番薯哪儿来的?!吕宋!? 好啊!有这种好东西竟然也不说孝敬宗主国,还特意严防死守不往出拿!害得张江陵的手下也才勉强偷出来两截儿?! 由于去当地的探子不仅带回了番薯藤,还详细收集了其特性,需求,产量,哪怕是在当地才能有这个产量,那也足够人惊奇了。 禁烟刚推行下去,再加上番薯,众人终于开始彻底的正视和重视起了这些舶来品。 鉴于目前的经济形势,打吕宋收益不大,李玉娥和张居正等大臣们一致决定,还是下国书责令其上缴足额番薯作种,把钱留着投入另一场战争。 至于殷灵毓这个国师,除了极少数还在因为性别介怀的人偶尔念叨两句,也彻底站住了脚。 张居正的改革得罪人,但殷灵毓一边得罪人,一边摸出样新东西,砸出一条赚钱的新路,就给他们撵过去了,和张居正的政策结合起来,效果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民间除了地主群体,张居正一派的风评逐渐走高,朝中虽说不至于轻易扭转了党派关系,但也是慢慢开始缓和和张居正的关系。 毕竟殷灵毓怼起人来,还要靠张居正把人拎回去手动闭麦。 而且,其实在一次有人上朝时晕倒,殷灵毓也没犹豫那是政敌就去救醒时,他们其实就没法儿从本能上真正厌恶这样的一个孩子了。 或者说,他们反而会窥见自己的卑劣无耻。 于是最终妥协了下来,权当边上立了个技术指导员加神医,反正殷灵毓自始至终并无夺权之举,就是有时候嘴上不饶人而已,反正张居正也能管,他们还是蹭政绩要紧。 吕宋国收到明朝的国书后,王室成员无比震怒,番薯是他们严防死守的“国宝”,岂能轻易交出? 但面对大明水师的威慑,他们也不敢直截了当的拒绝,最终妥协,答应“进贡”一批番薯藤,却暗中做了手脚。 殷灵毓见到吕宋使者时都气笑了,阴阳怪气道:“你们就拿蒸熟的番薯来啊?” “怎么?你们是路上怕饿着,把薯种全部做成了干粮?还是根本不想让大明有番薯种?” 李玉娥一听高产粮种泡汤,一时情急,掀帘而出,亲自确定了吕宋居然是送了几根烂藤和几车熟薯后,冷笑一声。 “好个吕宋,真当大明可欺?” 直接命人将吕宋使者扣下,同时派锦衣卫快马加鞭,南下命刘显出海。 如今朝廷北有蒙古,女真,南有倭寇,海盗,本就疲于抗击外敌,不主张轻启战端,这也是之前包括张居正在内,一致决定下国书的原因,但此番吕宋阳奉阴违,已触及朝廷底线,因此李玉娥命刘显率水师南下,联合福建海防,封锁吕宋港口,同时诏令南洋诸国。 “吕宋违逆天朝,若敢相助,同罪论处!” 刘显接旨后,率战船三十艘,载精锐三千,直扑吕宋,同时协同福建都指挥使派兵封锁沿海,防止吕宋船只逃逸。 吕宋王室见大明水师黑压压逼近港口,内部迅速分裂为两派。 商人和种植园主试图息事宁人:“为几根藤薯得罪天朝,得不偿失!” 王室亲信还在挣扎:“若献出真种,日后如何垄断南洋粮市?” 如今大明的科技水平仍未落后于时代,于是刘显在手下的支招下,大炮轰炸吕宋港口,也不真刀真枪的打,就是卯足了劲儿破坏来往的船队,生意。 吕宋的经济高度依赖于海上贸易,要是刘显上岸打,他们还能依赖于复杂的地形与明军周旋,可刘显就停泊在海上,也不管进来的出去的哪国的商船,逮着就是揍,精准打击了吕宋的经济命脉。 吕宋不缺粮食,只是想要垄断番薯,但在此情况下,番薯可比不上贸易重要。 于是不出半月,吕宋便交出了大批番薯粮种,同时为自己“怠慢天朝”之罪,赔款白银五万两,还送上了几十名会种番薯的老农。 虽然李玉娥存着在南洋重新为大明立威,也好让禁毒政策更好开展的心思,但这一笔赔款和粮食也的确是香喷喷,以至于平日里的保守派也跳不起来了。 “擅启边衅,非圣朝仁义之道……吧?” “那番薯还回去?” “那不行!” 主战想捞军功的勋贵们虽大多遗憾没赶上这一次机会,但仍旧扬眉吐气,开始借此提议向外征战。 但国库并不富裕,因此他们的想法没能实现。 地方实权派在禁毒时便隐约嗅到了开海的气息,再一见朝廷于南洋立威,连夜开始给朝廷上折子请求解除海禁。 一桩桩一件件,殷灵毓于是终于被忙疯了的阁老们拉着批上了折子。 “粤地湿热类吕宋,乞拨薯种万斤,必使岭南无饥馑?”殷灵毓坐在张居正那张桌子的另一边,皱眉把折子又翻了一遍。 “殷国师,广东布政使这折子有什么问题吗?”吕调阳过来把挑出来的几本重要文书放在一边,留着待会儿一起商量,顺势踱步到殷灵毓身边,准备帮忙。 第三十八章 推荐 毕竟殷灵毓是他们拉着帮忙的,对于番薯,牛痘什么的都很了解,又识字又有见地,但对于朝政,肯定没有那么了解嘛! 吕调阳这样想着,就听殷灵毓道:“没什么,只是本来就有南人北人互不相服,这番薯若全数拨给南粤,北方各地恐怕要骂声不断了。” 吕调阳一滞:“哎?” 殷灵毓抬起头,侃侃而谈:“且番薯本就不挑地,而南方士绅豪族众多,相比之下北方虽亦有豪族,但与京城相近,利于监管,又屡次三番未曾有海利,只有蒙古互市贸易可赚,此番又将开海,到时………” 张居正放下笔,揉了揉腕子,喝了口茶,顺便欣赏了一下老搭档脸上的呆滞。 他和殷灵毓相处的多,早便被震惊过了,所以才叫殷灵毓跟着一起做事分担的,因为她是真能扛事儿。 太后或大臣那边若是问起来,交给殷灵毓的折子也都是关于她提出的东西的,写完且还得交由他们这些阁老审核一遍,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但摆着她不用,自己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吕调阳和殷灵毓逐渐讨论入了神,拉了把椅子就坐下了,张居正也跟着适时出言参与,还不忘继续手上的事情,没一会儿,整张桌子周围已经坐满了人。 “……何况吕宋人说亩产千斤不假,但那是在南洋终年湿热之地,北方种植番薯,霜冻前务必收入地窖储存。”殷灵毓侃侃而谈,不少人低着头脖子酸,于是小太监们搬了椅子又添茶。 “那吃法上呢?可有什么禁忌?”张四维敏锐问道。 殷灵毓便道:“此物煎炸烹煮皆可,吃法繁多,亦可酿酒,但久食烧心反酸,老弱妇孺尤甚,且不易久储,亦不宜同片田地连种。” “如此一来,江南一带必得严令禁毁稻田改薯田,违者…违者充军!”一官员反应迅速。 另一人补充道:“若真如此,各地虽准种番薯补口粮,但需劝诫其轮作养地,且仍以粟麦稻米为主。” “对了,今年这一波番薯收获,朝廷不如花钱收购,当作粮种再次发放下去,如此既能让种植番薯的农户受益,又能让番薯普及的更广泛。” “难道就不能明年再去吕宋抢……不是,让他们岁供一批吗?” “那岂不是受制于人?” 毕竟是高产粮种,哪怕有缺点,但能让人吃饱就是好的,一圈儿的官员们查漏补缺,纷纷出言献策,参与了进来。 “……好,暂且便是如此了,大体章程,我明日争取整理出来。”殷灵毓捧着茶杯连喝几大口,缓解了口渴,道。 围坐一圈的众人如梦初醒。 最开始坐下的吕调阳先是感叹于殷灵毓的学识,格局,甚至有些不愿明说的自愧不如,再一看身边围着的同僚们,若有所思。 怎么不知不觉,殷国师就成了议政的核心了?以前不都是张太岳么? 但是再一琢磨,殷灵毓也的确不可替代,还能言之有物,切实解决问题,减轻他们的负担。 那也行吧。 反正大家都一样听小孩儿,不是,殷国师使唤,谁也不用笑话谁。 就是不知道太岳怎么想,会毫无介怀,还是暗自警惕? 吕调阳看了眼张居正,不过也并未掺和,他直觉张居正和殷灵毓之间也不仅是郎中和病人的关系。 要…亲密?不,应该说是志同道合许多。 最终番薯分了三批于各地试种,平衡了皇权,地方派系和军中势力,还让文官们只顾着讨伐彼此派系才是占尽了便宜,几乎没有精力再去讨伐张居正与殷灵毓。 都察院里,左都御史怒而敲桌:“此番分配,北直隶竟比南直隶多得一成?” 福建道御史低声道:“听闻是殷国师坚持...说北方更需赈济。” 浙江道御史嗤笑一声:“怕不是张江陵借小儿之口行事。”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慎言!番薯本是国师弄来的,太后都连连称赞,你可管好自己的嘴吧!” 大明的南北对立从建立之初便不断,这次难得有几分偏向北方,南方官员私宴上就没那么和谐了。 广东布政使一摔杯子,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岂有此理!我岭南湿热最宜番薯,凭什么分到的却只寥寥?!那些北蛮……” 幕僚急忙拦他:“东翁小声!听说这是为平衡开海后的南北利差。” “张江陵这是要拿番薯换北方对开海的支持?” “八成便是了,上头前几日还说了加大禁毒力度呢,却没提不准再交易,话里话外,这海啊,等肃清水匪估摸着便开了……” 聪明人不止一个,意识到海禁恐怕是要解除,大多也不闹了,大不了就是后种几年的事儿,在海贸利润面前,可以忍受。 北地官员则是深觉如此公平公正,当地豪族亦是对朝廷不吝溢美之词,只是监管仍旧必要,官府并不会因此便轻易相信了他们。 军镇那边便不用说了,蓟州宣府都在名单上,不少人议论是张居正给戚继光行方便,但那群武官好不容易得到了利益,对此维护个没完,张口“九边将士”闭口“军屯艰难”,文官除了骂上几句,倒也无法。 他们向来最好用的牌是祖制啊,仁政啊,但这波完全无法反驳啊! 祖制没说不让军户吃饱饭啊!仁政也没说军户就不能分粮了啊! 那就只能等过几年,番薯培育起来,没有这么紧巴巴的时候,才能把手底下的荒地全种上番薯了。 张居正拿着名单,犹豫不定,最终唤道:“诸位,都来看看。” 禁烟禁毒的政令已经是下发了下去的,也施行了一段时间,张居正决定还是应该择一名禁烟监察使,但却在人选上有些踌躇。 为了避免重蹈嘉靖朝“朱纨悲剧”,张居正实在不想选某些人。 可知晓鸦片的危害,似乎他又不得不选某些人,因为禁毒需要的就是一刀切,是毫不留情,一丝不苟。 殷灵毓一眼看见被张居正圈起来的两个大字。 海瑞。 第三十九章 出走 众人凑过来一起分析起来。 “江浙集团与海商利益捆绑过深,常有通倭,这二人就先去除吧。” “刘尧诲不行,他虽配合清账田亩,能力不错,但禁烟需跨省协调,他没这个经验,性子也不够狠,难以震慑广东豪族。” “殷正茂都升任了,调回地方影响也不好。” 选来选去,最适合的人的确就是海瑞,具体执行还得靠地方官员,但监察御史,海瑞不要太合适。 殷灵毓摸了摸下巴。 “这个,大人,有个事情得提前告诉你。” 张居正嗯了一声。 “海大人是我父亲。” 张居正下意识继续嗯了一声。 吕调阳失声:“啊?” 张居正反应过来,讶异道:“你不是姓殷?” 殷灵毓摊手:“啊,因为是离家出走,不改名就是等着被抓回去了。” 她说的太过淡定,以至于一旁的几人被带跑偏了,还真就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猛摇头。 不对啊! 再怎么样厉害,这么小的岁数,也不应该自己偷偷跑出来啊! 吕调阳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衣服靴子,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盯着殷灵毓。 “你……你是海刚峰的女儿?!” 殷灵毓一脸无辜地点头:“是啊。”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镇定下来:“……所以,你本名是?” “海端儿。” 值房内一片死寂,半晌,张四维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哈……难怪国师言辞犀利,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那确实是很像了,张居正回想了一下,海刚峰这人,虽然他觉过于理想化,缺乏变通能力,但的确清廉刚正,也素有“海青天”的威名,而且那封《直言天下第一事疏》…… 该说不说,骂的太尖锐了,真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陛下天资英断,过矣!”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盖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一句句的直接给皇帝气到半死,摔了半天折子,还特意告诉宦官快点去抓他,别让他跑了。 还有那直接买棺材,预备坦然赴死的作风…… 嗯,他女儿还真是,不仅很像,而且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拿着火铳就逼宫了。 虽然也是有些神异手段,可也得付出代价的。 这算什么?我政敌……也算不上敌?但张居正到底是将海瑞赋闲未曾启用,勉强算吧。 我政敌的女儿深藏不露且成为了我的最大助力?左手抓治国右手抓治病性子又特别好特别爱民,以至于我现在很想跟政敌抢孩子?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海刚峰知道你在京城吗?” 殷灵毓眨眨眼:“应该……不知道?” 吕调阳终于找回了声音,指着她哆嗦道:“你,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出来,还混进朝堂?!海刚峰若是知道了不得骂死你?” “哦,没事,我听不见。”殷灵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众人:“……” 其他人只以为是吐槽,开玩笑,只有张居正立刻联系了起来,看了眼殷灵毓,不过并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问出来。 张居正闭了闭眼,突然觉得头疼。 申时行咳嗽一声,试图拉回正题:“所以……禁烟监察使,还是选海瑞?” 殷灵毓举手:“我建议选。” 吕调阳不解挑眉:“你如今在京城,不是应该避开他吗?” “他绝对清廉,没人能收买他,又恨透贪官污吏,禁毒这种‘一刀切’的事,他比谁都适合。”殷灵毓道。 张居正沉默片刻,轻声叹道:“好,那就海瑞。” 吕调阳急了:“太岳!这会不会太冒险?那海刚峰的癫名你也不是不知,和殷国师闹起来怎么办?” 人很难没有偏向,殷灵毓如今在几位阁老心里也都跟晚辈差不多,漂亮懂礼,乖巧伶俐,最重要的是,还是个特别有本事,能分担繁琐的政务的晚辈! 天知道他们偷偷摸摸启用殷灵毓帮忙之后轻松了多少! 他回家路上有时候都能停下看两眼夕阳了! 就是老是不知不觉就开始凑到一张桌子上开会,以至于现在干脆就准备了许多椅子和一张大桌子,时不时一起议政,甚至前两日太后也前来参与了。 说实话,比从前朱翊钧在时效率还高还好。 就是这个想法属实有点大不敬了。 而且,殷灵毓怼人是凶了点,可又不怼他们,行事怀有仁心,务实有能力,政见与他们也相对合拍,能平衡各方利益,减轻政务负担,与之相处简直如沐春风,这叫人怎么不喜欢。 相比之下,海瑞给人的压力就太大了,他若发现同僚受贿,必不死不休,过于非黑即白,以至于容易激化矛盾。 正是因为考虑到海瑞这样的性子会让改革寸步难行,又和张居正本就政见不合,张居正才未曾考虑过启用他的。 “不以私怨而论公,是吗?”张居正只是轻叹着揉了揉殷灵毓的头发。 殷灵毓点了点头:“他最合适,所以就是他。” 禁烟就是需要绝对的零容忍,海瑞的确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这对于百姓来说才能真正受益,所以她没有因为自己和他的关系就阻挠的打算。 吕调阳见此,也叹口气,给殷灵毓端了盘桃酥甜甜嘴儿。 “当他女儿,真是苦了我们殷国师了。” 按照流程,海瑞被启用为监察御史,需入京面圣受旨,接受正式敕书印信,以示权威,然后当面被交代任务细节,最后“陛辞请训”,方能出巡。 海瑞一股子执拗劲儿,东奔西跑,搞得宣旨的宦官是在应天府找到的海瑞。 嘉靖末年海瑞曾担任应天巡抚,虽被孤立,也留下了一些人脉,海瑞此次前来是请友人帮忙留意找女儿的。 友人人脉颇丰,又知晓朝廷动向,这才挽留了海瑞在府上暂住,又赶紧帮他递信,和宣旨的宦官连上了线,这才不至于让两方错过。 第四十章 问安 万历七年初夏,海瑞入京。 赋闲近十年,海瑞再次踏上朝堂。 上面坐着太后李玉娥,直接就是龙椅边上放了把椅子,连珠帘都撤了。 自从上次李玉娥因吕宋使者一事走出珠帘,那面帘子就在第二天不知不觉被撤掉了。 朝臣们起初还弱弱提过把珠帘挂回去,然后又被殷灵毓给怼了,李玉娥态度很是默许,朝臣们心中有数,该消声的就消声了。 谁都知道陛下的“病”是好不起来了,太后大权在握,还没确凿的废帝,然后确定下一任,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轻易站队,开罪太后为好。 只要您别登基,那帘子不挂就不挂吧。 就是太后您怎么突然想到要走出珠帘了啊?这名头和意义就不一样了啊!等于是自欺欺人的“垂帘听政”成正大光明参政了啊!他们这下怎么欺骗自己只有殷灵毓一个特例而已? 李玉娥的新晋下午茶搭子殷灵毓对此深藏功与名。 海瑞在友人处和朝廷邸报里已经大致了解过当今朝堂,并没有多少意外,他对国师一事虽不赞成,但却认可她实实在在让百姓能活的更好。 海瑞评价张居正“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张居正评价海瑞“迂阔不达政体”,两人分别拥有着不同的理念,但其实都是为国为民之人。 但二人虽认可彼此,依旧不相为谋,海瑞初初听闻诏令还愣了许久。 如今张居正得到那国师助力,名声好了不少,政策开展的也更顺利,应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想起他海瑞来? 只是禁烟,鸦片一事,海瑞也有了解,早便气愤的写了几篇文章怒斥,如今能监察禁烟工作,海瑞接旨接的毫不犹豫。 而且,常年在沿海一带巡游,万一能碰见女儿…… 海瑞行完礼往一旁一看。 女儿?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步,张四维很是懂事的跟上,俩大人把殷灵毓挡了个严实,海瑞憋了一口气,只能先等散朝。 海瑞虽性烈,但绝非无谋,可丢了的小女儿就是搅动风云的那殷小国师,海瑞的脑袋还是有点嗡嗡的,暗自思忖着。 暂儿怎会在朝堂上? 张江陵为何阻我视线? 难道暂儿被他挟制,以此逼我效命? 事关女儿,海瑞散朝后直接堵人。 “国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居正皱眉大步走过去,站到殷灵毓身前:“海御史,陛下已命你三日后陛辞。” 自打那天回家,他问出殷灵毓听力受损的原因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殷灵毓经常很专注的向前倾身,轻轻歪头,专注的看着人说话。 那是在一边努力听清别人的话语,一边以唇语加以辅助和分辨。 而不是他以为的习惯如此。 她只会自己默默的解决问题,却从未诉苦过一句,包括在宫中被软禁的那段时间,她也都是一力在承担后果,解决问题,然后因为使出凭空探物而受伤。 张居正心疼这份坚韧。 因为坚韧,往往意味着背后无人可依。 所以,殷灵毓前面很快又站上了及时跟过来的张四维和吕调阳,申时行犹豫一下,也站了过来。 这样大的动静,大臣们自然也察觉了,看到如此情形,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试图吃上一口八卦秘闻。 吕调阳打着圆场,但身体仍挡在殷灵毓前方。 “刚峰兄,禁烟章程已拟好,不如先到值房一叙?” 海瑞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几人,沉声道: “张阁老,下官不过想与国师说句话,何须如此戒备?” 殷灵毓大大方方从张居正身后走出来,笑眯眯道: “海大人,您找我?” 海瑞擦了擦眼睛,上下的看了又看,声音有些发抖: “暂儿?!果然是你!你还活着?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官员瞬间竖起耳朵,恨不得就站在原地不走了,脚步在地上磨磨蹭蹭,半天没走出五步路,互相打着眉眼官司。 那个殷国师?!居然是海刚峰的女儿?! 不是来自海外番邦吗?一大臣挑眉。 旁边的人轻微的摇头:不是啊,人家一直都是说师门在海外,没说过她也是啊! 又一个大臣瞪大了眼睛:那谁先说她不是大明人的? 那大臣耸耸肩:不知道啊!早知道海刚峰是她亲父,咱们好歹该给两分薄面吧? 旁边的人隐蔽的摊手:得了吧,你看着,海青天肯定要连国师一起骂! 那大臣倒抽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能看到两个嘴毒的人吵起来? 见众人频频张望过来,颇有种兴致勃勃的神色,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海御史,此处非谈话之地,移步文渊阁如何?” 海瑞怒极反笑: “好啊,我倒要听听,我女儿为何会成了‘殷国师’!” 在大臣们满是挽留和遗憾的眼神里,张居正一行人离开了现场。 文渊阁内。 殷灵毓简单讲述了自己为何在此,海瑞沉默了片刻,随后喝道:“你离家出走,混入朝堂,还敢欺君化名?!可知这是大罪!” 张居正起身向海瑞郑重一揖。 “刚峰兄,令嫒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若论‘欺君’,是我等默许之过,与她无关。” 海瑞盯着张居正,冷声道: “张江陵,你竟会为我女儿说话?” 张居正坦然与海瑞对视: “我不为任何人,只为大明,何必因私废公?令媛亦是如此,正是她举荐你来禁烟。” 海瑞亦回望张居正的眼睛,看到的只有真心实意,随后低下头,看向殷灵毓。 眼底有些泪光。 “暂儿,现在过得很好,对吗?” 殷灵毓缓缓笑了:“是,海大人,暂儿过得很好,我现在叫殷灵毓了。” “灵毓,好名字。”海瑞轻轻重复道:“我三日后便要出发禁烟,暂儿能否每月递上家书一封?” “自无不可。” 殷灵毓看着海瑞,坦荡,真诚,只觉其人炽烈赤忱如火,又温和清澈如水。 海瑞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于是抬手捂住胸口,倒把张居正等人吓了一跳。 第四十一章 藏私 殷灵毓递给海瑞一块儿帕子。 海瑞亦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只是本就饱经风霜的的眉眼似乎更苍老了一些。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认下了她,因她所做之事利国利民,所以他不问她是何人,从何来,以免她被人当成妖孽群起攻之。 虽然她可能本来就是。 但既是为民,他便认她为“暂儿”。 因为海瑞知道,既然在殿外有了那一出,那殷灵毓就需要“海瑞之女”这样一层身份的承认,肯定和庇佑。 于是他说她擅自改名,斥她离家出走。 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会改名也不会去离家出走。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暂儿过的好不好,能不能和他说说话。 ……是不是还活着。 接过帕子,海瑞擦了脸,掩饰了自己的异样。 海瑞暂住在张居正府上。 他本可住驿馆,但想到这个名叫殷灵毓的“女儿”与张居正关系密切,便决定亲自登门拜访,致谢。 虽然不喜张居正,但海瑞知道,他会因利益保护殷灵毓,对这个小姑娘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而她至少目前,也是海暂儿。 至于他人会对他这一举动有什么看法,清者自清,海瑞并不在乎。 当夜,张居正府上。 海瑞站在书房外,沉声道:“张阁老,下官海瑞求见。” 张居正放下笔,亲自开门:“刚峰兄请进。” 两人对坐,海瑞沉默片刻。 “……殷国师之事,多谢张阁老照拂。” 张居正放下笔,为他倒了杯茶:“刚峰兄不必客气,她于国有大功,我自当护持。” “……元辅,下官不日离京,不知何时归返,小女到底年幼,所幸多得元辅庇佑,这段时日便将她托付于您了。”海瑞终究改口,很是别扭。 但到底是努力试图给殷灵毓要个确切的依靠和庇护。 张居正讶异:“你信我?” “不信。”海瑞直言不讳:“但元辅需她推行新政,必不会害她。” 张居正苦笑:“刚峰兄倒是坦率,与令媛如出一辙。” 海瑞想笑,于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茶有些涩了,张居正叫下人换了一壶药茶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海瑞看着杯中茶汤,沉默片刻道:“没想到我海瑞有朝一日会与张阁老对饮。” 张居正叹道:“世事难料。若非禁烟一事,你我怕是永无共事之日。”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复杂神色。 他们政见不合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现在还是得暂时合作的,于是最终各退一步,互不干涉。 海瑞只管禁烟,不插手张居正其他政策。 张居正全力支持海瑞禁烟,但具体执行还是用自己的人手。 达成共识,张居正起身送客,然后赶紧喝药,打八段锦,躺下休息。 翌日清晨。 殷灵毓一早上又得早起,去上早朝这个班,迷迷糊糊往嘴里塞着包子。 “……等忙完这阵子,真的应该改时间了……” 张居正听过她说上朝太早这一类话,但确实近来也没抽出时间来,只好道:“嗯,忙完就提。” 毕竟怨声载道的也不止殷灵毓一个人,多少大臣都不回家住在值房,不然早朝真赶不上。 一旁穿戴规整的海瑞就那么看着张居正熟练的从下人手中拿过凉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把脸,让她精神一些,然后领着她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了他一声。 海瑞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最终沉默跟上,什么都没说。 张江陵一个外男,凭什么替自己女儿擦脸?要擦也应该是他这个亲爹擦才对。 但转念一想,暂儿如今是“殷国师”,自己反倒没立场管,看她那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张江陵也确实照顾得细心。 是自己这个父亲不如张江陵做得好了,殷灵毓和张江陵更亲近些,也理所应当。 海瑞心中仍旧漫上酸涩。 回想一番,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这样照顾过暂儿,他对子女的管教只有读书明理,勤俭持家这一类的训诫,亲自照顾的时候却没有。 他其实会照顾人的,他将母亲照顾的很好,事事亲力亲为,但他没有如此对待过妻子儿女,也没想起来过他应该这样去对待,照顾他们。 海瑞恍惚的跟在二人身后。 他记得母亲教导的每一个字,要清廉,要刚正,要守节,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可母亲从未教过他,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在谢氏严苛的管教下,他四十多岁仍与母亲同住,夜间为其端茶倒水,事母至孝,又全身心投入公务,以天下人为己任,不贪享乐,救济他人。 海瑞一直觉得这是对的,是符合礼法的,明代士大夫大多都认为父亲应威严疏离,亲近是失礼的,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存天理,灭人欲。 因此海瑞没有意识到,他的“孝”挤压了其他家庭角色,妻子儿女都成为孝道的附属品,妻子要像仆人一样伺候婆婆,还要因婆媳矛盾被休弃。 这一刻,看着他人的相处,海瑞既觉得得陌生,又隐隐刺痛。 原来本可以这样自然,不必整日板着脸训诫,不必非要只一心扑在公文上,哪怕张江陵这样的权臣,也比他这个自诩干净的清流更会照顾人。 那个记忆中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等他训完话才敢小声应答的女儿,他甚至记不清她小时候的模样,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像所有守礼的闺秀该做的那样。 慢慢奔波的路途中,海瑞反复的回想,她也才不到十岁,她那天……也许只是饿了。 所以,是暂儿无法忍受他这样的父亲,主动将身体让出来的,对吗? 然后来了殷灵毓,代暂儿成为这样熠熠生辉,为民请命,他理想中的那种人,如今的殷国师。 暂儿看到了,会高兴和骄傲吗? 海瑞不知道,因为回首过往,他甚至未曾和女儿谈过心,未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女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十万字约稿!话不多说,上图!】 【是李承乾和殷灵毓!】 殿下且哭无妨,我会为你杀下这一局。 第四十二章 雾散 早朝时也有不少人隐蔽的反复看向海瑞和殷灵毓,毕竟昨日的大戏他们未曾得以旁观,心里好奇的不行。 别说,对比起来两个人的确相似,就是殷灵毓要比海瑞看起来赏心悦目多了,而且两人一部分的性格也很像。 尤其是那张嘴。 所以还是好想知道他们昨天吵没吵起来啊! 国师真能不还嘴吗? 海刚峰估计得老生气了吧? 想想都觉得肯定特别精彩啊! 海瑞,张居正和殷灵毓岿然不动,大臣们的探究欲还没有冲破理智,不至于直接冲上去正面问本人。 但李玉娥可以。 下朝之后李玉娥麻溜的把殷灵毓领走了。 至于为什么不领海瑞…… 笑死,她还不想找骂。 起码会领她吃海外点心的殷灵毓和她现在还是有点交情的,李玉娥打听了好半天,多少有点不敢置信。 “你真是他女儿啊?”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就因为一块儿点心?” “嗯,也不算吧。”殷灵毓整理了一下思绪,摊手道:“在海大人看来,天理绝对正确,凌驾于人性之上,而人欲应该克制和舍弃,所以那块点心对他来说,就是无法容忍的,是背弃礼法教养的,这样一想,就是必须制止和惩罚的。” “所以你恨他,你也不肯再当他的女儿了?”李玉娥轻声问她,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前几日她再去见朱翊钧,朱翊钧许是知晓大位无望,对她说出了多年积压的不满。 那殷灵毓呢? 李玉娥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但她仍旧问出了口。 殷灵毓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缓慢开口。 “谈不上恨吧,谁都是受害者,是被封建礼教束缚和吞噬,加害的人,区别只是死没死而已。” “世道吃人,不分什么人。” 上次殷灵毓劝李玉娥不必再悬珠帘时,就带着她展望了若女子不必拘于深闺,而是站在她身后,是她的门生,手下,助力,后盾的景象。 李玉娥虽觉异想天开,可在心潮澎湃之下,还是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去掉那层帘子,改为光明正大参政。 但还没开始真正去做什么。 因为她一步步走向现在这个样子,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多大的阻力,她不得不冷漠,无情,贤惠,大度,恪守妇德,做好一个皇后,一个太后,一边听着“母仪天下”的歌颂,一边接受“妇人之仁”的讥笑,还要被愈发不满的朱翊钧指责她贪权,严厉,不是个好母亲,以至于总觉得喘不过气。 但现在,她看着面前的殷灵毓,心神动摇。 谁都是被困住的。 但她殷灵毓逃出来了。 那她呢? 她为什么不可以? 李玉娥端起茶杯,权当做是酒,轻轻一抬。 “哀家敬你。” 随后仰头喝的一干二净,再不遵守什么礼节。 殷灵毓走出殿外,往值房走去,张居正和海瑞中间隔了几步,都等在这里。 于是海瑞和殷灵毓坐在一起,参与了一次内阁会议。 作为曾经被边缘化的官员,他对内阁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严嵩在时的党争倾轧和权谋算计上,如今变成了张居正,他也觉得内阁不过是张江陵的一言堂。 “张公,这不行!水泥好归好,可黄河那边如今分拨的款项够多了!加钱不行!我不同意!” “你自己再核算一遍,省去年年征发民夫修补的费用,早些落成,是不是反而更划算。” “行,吕阁老,下官借把算盘。” 户部那人趴一边就点上账了,下一个问题又被提出来,但每份文书流转不超过一刻钟,不管是商议还是批注都简明扼要,没人推诿扯皮,着急起来连茶水都是自己起身添,根本腾不出嘴叫那些小公公。 没有猜忌,没有制衡,只有切实为国家和百姓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诚意。 最后商量的就是禁烟的问题,张居正大方表示会给那边去信,让海瑞尽可调用戚继光旧部,海瑞沉默的点点头。 他极端的追求正义,“居家清苦,妻子不免饥寒”,“夜宿衙署,旬月不归家”。 他孤军奋战的坚持,真的比这群人的通力合作更有益于百姓吗? 甚至没有人因为他是海瑞而刻意避让或奉承,他们只是…… 在做事。 殷灵毓坐在他旁边,偶尔对禁烟的流程和方法补充上几句,温和又细致,语气平静,他忍不住侧目看她,大半生里画地为牢的迷雾稍稍散去。 在母亲的教育下,他一生秉持着“天理至上”的信念,认为人必须克己复礼,摒弃私欲,才能做到真正的公正无私,为此,他对自己苛刻,对家人严厉,只为了坚守心中的道义。 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做一个真正的清官,才能对得起天下百姓。 天理就是天理,正义就是正义,绝不能因人情而妥协,他海瑞一生所求,无非是一个“正”字,哪怕孤独,哪怕艰难,他也不能退让半分。 海瑞不认为自己追求正义和公理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 但他好像的确在一些没必要的地方走错路了。 他不是想让百姓过的更好的吗? 那,哪怕他有自己的坚持,也不该把“理”字举得太高,高到看不见底下活生生的人。 包括他的妻子,儿女,还有暂儿。 还有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任应天巡抚时,独自一人对抗整个江南官场,每日批阅公文到深夜,饿了就啃两口冷硬的馍馍,他以为这就是清官好官该有的样子,孤独,刚硬,不近人情,不该享受,就该吃苦受罪才对。 可为民做事未必要把自己活成一把刀,伤人伤己,那些被他奉为圭臬的礼教,比起人来说,其实若不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也许不该那么重要。 正义也不该是冰冷的教条,而该是让百姓,让每一个具体的人,活得更好。 面前突然被放上了一杯茶,是殷灵毓顺手倒的,也给自己和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张居正都倒了一杯。 海瑞抬手,将殷灵毓额前掉落的发丝生疏的别到耳后。 第四十三章 耳畔 如果可以,请让这一次触碰也传达到暂儿的耳边。 海瑞收回手,握成拳,指尖抵在手心,残留着温润的暖意。 人是暖的,是软的,是热的。 是活的。 也许人本就应该是人。 人饿了需要吃东西,人冷了需要添新衣,人喜欢漂亮的事物,人喜欢更好的生活,人是活着的。 人都会喜欢去吃更好吃的东西,就像他喜欢吃的酸笋汤,他吃到时也会觉得开心,觉得比荠菜更好吃,只是他未曾表露也未曾正视,因为他觉得享受是罪恶的。 吃什么,变成了做人的延伸。 可只要不是偷的抢的,那就不是错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人欲。 否则,人为何总是挣扎着求生。 海瑞看着身旁的小姑娘,她对他没有怨怼,没有愤恨,也没有期待。 医术卓绝,格物有方,如今看来为人处事也很好,更别提在政务与民生上的造诣。 是很优秀的好孩子。 可他更想见见自己的孩子。 然后买一包点心,和她说,饿了吗? 爹给你带了甜糕,多吃些。 那天暂儿到底是饿了,还是馋了,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是有错的那个。 错的是自己。 将软和,温热的,活生生的女儿视作冰冷牌坊,甚至不可,不该有一点儿贪嘴的自己。 有错要改。 海瑞临走前,给海暂儿留下了一封信。 身上没有什么银钱,海瑞于是和张居正写了欠条,将他曾经看不惯的那些“靡费无益”的点心买了一个拼盒,放在案上,点了香烛。 然后将剩下的银子分好,给每一位儿女留下一份,随着一封各自的信,托人转交。 那封信殷灵毓没有拆开看,毕竟那不是写给她的,趁着身边无人时,殷灵毓将其递进空间,由殷愿联系对接统进行转交。 海瑞带着一张欠条,一个监察御史之名,还有朝廷配备的一支护卫南下。 同年秋,番薯丰收,薯农涕泣不已,载歌载舞。 叶子,根茎,无论哪里都有充足的产量,都能吃进口中,消除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饥饿。 而且还可以将薯种卖给朝廷,换成更饱腹更好储存的糙米,杂粮。 还有那牛痘,今年的确很少再听到谁家出花。 除了感恩朝廷,他们不知道还能如何说,他们笨嘴拙舌,也从来没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只好努力的继续干活儿,种地。 布贸亦繁,因纺织工坊有官府参股,朝廷亦所获颇丰。 国库突然充盈起来,李玉娥还有点不真实感,然后很快因为流水一样的支出更不真实起来。 购买薯种得掏钱吧? 开海就得建设水师,军饷那可是大头啊。 南边有军饷,北方重镇就不管了? 刚提议了改善官员作息和作风,延后早朝,高薪养廉,喜的大臣们这些天值房的灯几乎就没灭过,这俸禄钱是不是也得往足了给? 还有殷灵毓说要为了出海抢银山准备的什么蒸汽机和连发火铳,这朝廷不得出人出材料? 今年治水因着水泥确实顺利了许多,治水必须加大投资,那可是能奠定千百年基业的大好事啊! 李玉娥坐在桌子上,周围的大臣们没有拘谨,没有排挤,只有要从别人手里抢到最多的项目款的激情。 “准了。” “可。” “这个再议。” 李玉娥面无表情,一个一个批过去。 至于朱翊钧…… 朝廷运行的挺好的,没有也行。 就是太后近日频繁召见各家女眷是怎么个事儿?据说还问不出来她们都谈了些什么,怪哉怪哉。 倒是殷国师那边还能打听到一些东西,说是制什么利器,结果却要了不少女子用来上妆的胡粉,也是稀奇,就算是知道她那里稀奇古怪的方子特别多,可还是有些人觉得,要是能靠此作出武器,也算奇谈。 殷灵毓擦了把汗,放下搅拌的木棒。 橡胶果然还是得加铅。 再测测密封性吧。 工部后院临时搭建的试验场上,殷灵毓挽起袖子,与工匠一同将组装好的蒸汽机固定在青石台上,主体是一个铜制锅炉。 殷灵毓取来调制的铅粉橡胶膏,仔细涂在需要保证气密性的那些连接处,等橡胶彻底凝固,这才道:“加压。” 两名工匠立刻按照指令开始拉动风箱,锅炉内气压渐升,殷灵毓俯身贴耳倾听,确认无“嘶嘶”漏气声后点头:“密封过关。” 再想想蒸汽机的燃料,殷灵毓又想到焦炭,还有焦炭炼钢,如今技术条件应该是足够了,而且如果要做枪和炮也离不开大规模的炼铁。 于是在工部忙忙碌碌接着搞石灰石脱硫,建高炉,顺手再次将蜂窝煤和煤炉子交给了张居正。 朝廷工坊再加一。 蜂窝煤依旧薄利多销,但民生必备,需求稳定,哪怕朝廷提前占下不少煤矿,保证市场上煤价稳定,尤其受到北地商人的青睐。 也是因此,虽有部分地主煽动佃户抗议,称“砍柴卖薪是贫民生计,不可断绝”,但更多的人不想拒绝稳赚的买卖。 就是怎么朝廷也学精了呢,依旧是配方不卖,必须合作,支持张江陵新政优先。 等自己去摸索出来,别人早把市场占完了,去年不配合朝廷的那些布庄就是例子,都快被挤兑倒了。 雪说下就下,昨日还叹着水缸一早上都不是结着薄冰了,都得砸两下才能取水了,今日就开始飘雪。 工部后院,焦炭噼啪燃烧,火光熊熊,暖意融融。 锅炉内的水逐渐沸腾,蒸汽通过铜管冲入气缸,推动活塞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飞轮开始缓慢转动,带动连接的部件一个个“吱呀”转了起来,最终一柄大锤重重的敲在那边烧红的铁锭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却没人觉得吵闹。 如此之物,一天又能锻造多少把刀剑?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这怎么会吵呢? 这是盛世到来的铮铮回响。 李玉娥站在最前面,攥紧帕子:“传旨!即日起工部后院划为禁地,参与工匠全部记军籍。”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直接授九品匠官!” 第四十四章 灯火 留人!留人!一个都别想跑! 工匠们跟殷灵毓一起一点点手搓出这样一台会动的庞然大物,本就震撼而自豪,而再有升官发财这一遭,一个个喜不自胜,纷纷跪地谢恩。 看着眼前的已经超出认知范围的蒸汽机,不少人齐齐咽了口口水。 这台机器对于所有人而言,是机遇,也是挑战。 太过长远的隐晦变革他们还暂且展望不到,但现下的安排却需要他们去规划。 务实派第一反应就是考虑如何应用下去:“此物若推广,天下工匠恐失业者众,需早定安抚之策。” “为何要放?可先用于官办作坊,推广那是以后之事,此机如此功效,决不能空放着!” “不能放着?下官倒要问问,若民间匠户因此失业,酿成民变,在座诸位,谁去平乱?” “织机换成新式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担心织妇饿死?!”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果然是事情还不够多,张居正往后瞥了一眼,暗下决心。 这么有精力,自己回去就研究研究,看看手上还有什么事能放给他们的。 最终李玉娥敲定道:“即日起,蒸汽机由工部直辖,各衙门需用者,具本呈报,擅自仿造者以谋逆论处!” 众人才不甘不愿的暂时闭上了嘴。 在殷灵毓和李玉娥,张居正等人的示意下,水师也跟着申报了蒸汽机,开始艰难造可远渡重洋的蒸汽轮船。 帆啊桨啊他们熟,这个真没见过啊!看着图纸都得再反复确定好几遍,咱就是说,朝廷真的不能把殷国师派过来吗? 潘季驯差点儿没从治河前线杀回来,连上了好几道折子,也是申请要蒸汽机来装到挖泥船上的,还有工部,工部近水楼台先得月,第一个申报项目。 用蒸汽机来锻铁有多省力多快,他们也都见到了,怎么可能不留上一台自用呢? 在蜂窝煤上,因为天然的地理气候,南方商贾未曾赚到太多,但一知道要开海他们恨不得敲锣打鼓的庆贺。 终于熬到头了! 当然也还是有人拿什么“祖制”啊一类的念叨,可惜隆庆开关在前,蒸汽轮船在后,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在远洋贸易上,大明将会有多么巨大的优势。 再加上有殷灵毓在,早早知晓了海外同样有不少好东西,还有狼子野心之辈,那不先下手,先收割海外的金银珠宝,等着干什么呢? 等对面接着卖大烟啊?! 他们是虚伪是贪婪是吸血是投机。 但不是蠢。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拎着张四维递上来的,晋商拼命谄媚的那封投诚信,看完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默默递给殷灵毓。 殷灵毓到底是经过现代网络冲击,也不是没见过更创飞人的东西,淡定看完,评价道:“文笔不错。” 如果内容不是“君之新政如日月昭昭而照见我等草民贱躯,恨不能俯仰明公官威而早心神摇动惴惴牵挂”什么的,只留下他们的诚意,就更好了。 她和张居正,还有朝廷,需要的也只是实际的好处而已。 张居正的改革为何艰难曲折?为何遭人唾骂? 因为本质上他是在从士绅口袋里抢钱。 作为封建地主阶级,士绅们天然抗拒任何损害其特权的改革,但他们的贪婪本性使其无法拒绝更大的利益诱惑。 他们通过科举,联姻形成利益集团,对抗皇权与相权,形成实际掌控地方经济的集团,抵制清丈田亩,垄断上升通道,操控经济市场。 想要从他们口中夺回利益,他们怎么会不信信狂吠呢? 殷灵毓也因此选择了现在这条路。 动了你们的利益,可作为交换,却有更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呢? 譬如新式纺织机,面对效率骤然提高的,能让自己赚的盆满钵满的技术,士绅们能忍住不去尝尝吗? 而一旦尝到技术红利,他们自己就会自发开始排挤,镇压反对者。 让他们互斗而依赖朝廷仲裁,将新法受益者转化为新政稳固支持力量,当反对改革就等于损害自身财产时,最保守的士绅也会变成改革派。 在不去造反的前提下,这是最好的办法和选择,虽然仍旧需要与士绅的妥协,但有了蒸汽机,工业革命就必然到来。 到那时,时代的变革不是一个群体的负隅顽抗就能阻拦的,技术扩散是不可逆的。 殷灵毓抬手将那封信放回桌子上。 张居正虽然只能模糊意识到,蒸汽机会带来不小的冲击,但对于殷灵毓有意无意的和他互补,却能十分清楚的感觉出来。 包括有时候在朝上,殷灵毓的尖锐。 为什么他一伸手,她就停? 张居正心知肚明。 不过是有意在给他分担压力罢了。 张居正是推行新政主要负责人,自然深知要动那些士绅的利益有多难,他们盘根错节,把持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反弹。 殷灵毓的做法很巧妙,她不直接与士绅对抗,而是用那些蒸汽机,纺织机之类的新奇物事,给他们画了张更大的饼,那些原本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商人,现在为了更大的利益,反倒主动配合起清丈田亩来。 他负责用考成法整肃吏治,殷灵毓就用技术之利分化士绅,那些人要么被利益诱惑倒向他,要么被其他人排挤边缘化。 这样的做法是在与虎谋皮,张居正很清楚这一点,那些士绅今日能为利而来,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而反。 但眼下,至少在殷灵毓的协助下,新政推行确实顺利了许多,百姓也确实好过了一些。 甚至她还连带着让自己的名声和身体都好了不少。 张居正将那封信扔到一旁,笑言要告知太后,一起狠狠敲上他们一笔,争取将北方的军饷包出去,随后低头磨墨,将自己的疑问随着那墨条与砚台接触的那端一起消磨。 不论为什么,但她选择的是他,真切在受益的也是他,对他张居正来说,她既非寻常的政坛盟友,也非需要提防的野心之辈,而是案边一盏灯。 明亮,纯粹,照见前路,驱散孤独。 第四十五章 絮语 他们是步伐一致的,心照不宣的执棋者。 但无论是谁,也都是天下这场棋局的一部分,挣不开,逃不脱。 想要掌控棋局更久些,那就要学会取舍。 所以张居正早就做好了随时弃子的准备,哪怕是他自己,必要时也不会犹豫。 只是殷灵毓踏了进来,带着她自己的能力,带着她所拥有的那些技术,如一个执剑的小将,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最可能出事,最可能被攻讦,最可能被放弃。 但依旧站在了他身侧。 看着他养病喝药,关怀他心情好恶,为他做他不能做的事,说不该说的话,然后乖乖的适时配合他“被管教”,让他们因为有求于他而不得不缓和态度,让他们因为利益和好处逐渐站到自己身后。 怎么会让人不触动呢? 这才是张居正不去怀疑,不去追问,多有回护的原因。 就算是他已年过半百,浸淫权势多年,熟谙朝堂规则。 也无法对此做到无动于衷。 朱翊钧那里,他最开始也托了冯保带去了不少批注过的书籍,想告诉他他仍旧是他的老师,至少他若能戒掉那烟,他不会让他落的太差的下场,不会在政治的权衡倾轧里也去推他一把。 可惜冯保后来告诉他,朱翊钧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火盆里,他便也未曾再送了。 其实朱翊钧的待遇不可谓不好,比如现在,朱翊钧虽被软禁在慈庆宫,但生活用度仍保持着帝王规格,每日清晨,宫人们仍按旧例捧着鎏金铜盆,织锦帕子伺候洗漱,榻上被褥帷帐是来自苏州的云锦,紫檀木榻上铺着层层软褥,案几摆着时令鲜果,御膳房照例呈上八珍玉食,偏殿里有冯保特意安排来解闷儿的说书先生,窗外的小花园里花开得极盛,赏心悦目。 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抚平朱翊钧。 说书先生的故事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窗外的花开得再盛也入不了他的眼。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反复回忆亲政时的风光,越想越觉得委屈。 为什么母后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张居正不继续当个忠臣? 为什么殷灵毓那个妖女能得到所有人的追捧?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李玉娥和张居正的关怀只是虚伪的表演,是胜利者的施舍,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抗争,连冯保这个大伴都倒向了他的母后。 凭什么?难道他不才是皇帝吗?凭什么因为一个鸦片就全都放弃了他?他明明还是正常的!他只是拿它止疼,怎么算得上是上瘾?! 这些没有答案的质问,最终都伴随着得不到鸦片抚慰的疼痛,化作复杂的恨意。 万历八年,春,大明对倭宣战。 新建的水师雄赳赳气昂昂的驾着蒸汽战船,准备整军出海,打响大明对外征战的第一枪。 殷灵毓很想去,奈何上到李玉娥张居正,下到申时行甚至那个曾经陪她赶赴疫区的侍卫庄临丰,没一个人同意。 说到底,她如今将将十岁,太小了,上战场,他们不放心,尤其还是出海。 乾清宫内,众人本来聚在一起商议后勤调拨,一听闻殷灵毓要随军出征,纷纷劝阻。 李玉娥眉头紧蹙:“灵毓,此事断不可为,海上风浪险恶,刀剑无眼,你若有个闪失,哀家损失可就大了。” 能不大么!前阵子新火炮火铳,还有从前的那些好东西,还有殷灵毓最近在教授太医们的所谓外科,以至于她现在都不考虑殷灵毓对她的威胁了,风险的确有,好处更多啊! 张居正放下茶盏,语气沉稳:“灵毓,战阵之事非儿戏,倭寇凶残,若见我军中有孩童,必生轻慢之心,反倒误事。” 他往常一说话殷灵毓是听的,但今天明显不一样,殷灵毓有些闷闷的,不太想放弃的样子,于是申时行也跟着温声劝解道:“殷国师,太医院新得了几味海外药材,正等着你帮忙辨识呢!” 冯保吩咐手下的小公公把稀罕的杨梅和荔枝拿冰镇着端上来,亲自从托盘上给每人分得几口,李玉娥拿银叉吃上一口,含着那沁丝丝的冰甜,灵光一闪。 “好孩子,你入京前不是与戚将军相熟?这大炮火铳也得分拨北地一些,可战船他们却是用不上的,是不是?那蒙古和女真也是一大祸患,不若你再给北地将士们和戚将军也想想办法?” 说是想办法,其实就是转移殷灵毓的注意力,给她找些事情做,李玉娥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把话题努力往这边拽。 张居正顺着太后的话头说道:“北疆确需未雨绸缪,辽东李成梁虽善战,然女真各部近来蠢蠢欲动,王杲残部仍在暗中串联,若能加大火器投入,使边军以少胜多,则可省下大量军饷。” “正是,下官查阅近年战报,蓟镇一带每至深秋便需增兵防守,若能将那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的火炮部署在长城沿线就好了,只可惜,现在做出来那几台都送去了广东那边。” “末将驻守宣府时常见到,鞑子骑兵来去如风,那连发火铳最应该就先调拨北地。”说起这事,武将还有点子幽怨,但毕竟对外战争也是战争,他们不少人蹭到了队伍里,再加上又不是不做第二批了,倒也没闹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辽东布防,九边军需,草原情报说得绘声绘色,见殷灵毓已经在思索起来,才渐渐收声。 不坚持要去就行,不然,他们可能还真拿这神秘莫测的国师没办法,除了张江陵能管管她,谁还敢把人关起来绑上不成。 再说了,把人惹急了,以后那么多好东西人家不拿了,他们也找不到第二个殷国师了啊! 那他们是真不好接受。 殷灵毓低头琢磨着,除了羊毛之外,关外的黑土地是不是应该也拿下来? 多肥沃啊!不能浪费! 于是没两天,朝廷给水师调拨粮草的文书才刚发走,殷灵毓在会议上再次抽出规划书。 第四十六章 鸣笛 大臣们先是一愣,然后很习惯的开始去摸纸笔准备往下记。 哦哦,羊毛脱脂,毛线钩织,奶粉黄油,经济贸易…… 等会儿?! 不是,太后不是想让您给北军研究研究武器装备吗? 你怎么直接打的把他们全合并的主意? 怪不得跳着要出海杀倭呢!感情您小人家还是个主战派! “这是要主动出兵关外?遥远之地恐难治理啊!” “北疆屯田之策尚未见效,又添新务……” “算了算了,好歹休沐也多了俸禄也高了。” “也对,感谢太后感谢国师感谢元辅,我终于是不用指着夫人的生意过活了。” 底下的私话逐渐跑偏,李玉娥拿着文书若有所思。 若真能如殷灵毓所言,以羊毛制衣,乳品贸易,赚钱贴补九边军费,外加拉拢草原部落,削弱他们的战力,那的确是极好的法子。 而且开海之后北方地区,例如晋商,还想着去掺合一股,要不是大明现在准备开战了,说不定他们这些人船都下水了。 “而且关外的平原十分肥沃,可以种番薯,还有我们新找的玉米和土豆也都很合适。”殷灵毓道:“还有水泥也可以在沿海建更好的晒盐池,这个在最后一页,最后面还有一些制糖方面的想法……” 众人眉开眼笑,刷刷刷往本子上写。 你说说,这样下来,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殷国师啊! 人家是真解决问题,真能批发政绩啊!但凡蹭到船上,不说青云直上光宗耀祖,那也是邻里百姓有口皆碑,跟着殷国师干活,不仅不用发愁,只需要听安排往下执行,还能升官发财,还能青史留名,这谁能拒绝? 就是大逆不道一点的话……国师多少是有点子真掌国了哈…… 但想想那两个坟头草都一米高了的烟鬼……呵呵……呵呵……当年没认识到大烟威力时,谁还没因为好奇去看过去两眼呢! 国师和太后还有张江陵你们就手拉手站在这儿吧!我们自己会装聋作哑的! 虽然基本盘全是利益驱动,但他们也的确能感受到大明是在变得更好的,不用他们承担离经叛道的罪名,还能得到钱财,得到名声,得到可能还存在的良心上的慰藉,谁会和殷灵毓仍旧过不去? 再加上殷灵毓自己的品行脾性,还有后来才知晓的出身,为他们所争取的福利待遇养老金,以至于就是真的看不惯女子为官的人,也终于是不再搞那些上奏折之类的无用功,转而开始忙忙碌碌干活。 李玉娥瞅准了这个机会。 素有吴门女学士美誉的徐媛被诏入京城时还很是茫然,随后得知自己被安排为翰林院典籍司女史,暂且负责协助整理修订教材。 与她一道的,除了一些太后挑选的,有真才实学的女子,还有几个善于经营的女子,成了织造局特聘文书,其中一个晋商出身的已经被指派去负责羊毛贸易了。 徐媛接到诏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虽在江南素有才名,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朝廷征召,直到踏入翰林院,接过那一纸任命文书,徐媛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典籍司女史,堂堂正正地入了仕。 徐媛踏入藏书阁时,几位老翰林正低声交谈,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滞了一瞬。 翰林院的老学士们板着脸,眼神里藏着打量,甚至隐约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可没人敢明着说什么。 毕竟,这是太后的意思,更是那位殷国师的手笔,还有那张江陵也默许了。 而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殷灵毓的本事? 就算看在她和太后的份儿上,他们也不能明着针对这几位女官。 只是他们自觉满腹诗书,若徐媛她们拿不出什么本事来,也别怪他们看不上她们。 徐媛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接过了官印。 既然踏进了这道门,她就绝不能退。 “羊毛贸易那晋商女子不是干得风生水起?” “但经商和编纂文书还是不一样,若这徐媛真能成事,日后我家族里的女子,说不定也能谋个前程……”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观望,反对者竟然出奇的少,大多就是嘀咕两句而已,这让李玉娥有些措手不及。 她还打算谁反对的最厉害,她就挑谁家的女眷上来呢! “早在新式纺织机出现后,风气就变了许多了。”张居正叹道:“女子纺织而月入丰厚,江南一带本就有不少人家喜培养女儿刺绣功夫,倒也给了女婴活路,现在更是少见弃婴塔中有婴啼。” 这还是他的门生故吏里有人想要投其所好,特地写信报给他的消息,将其引以为自己的政绩,并借此对他和殷灵毓大加恭维。 殷灵毓头也不抬,轻笑一声:“金钱和权力在谁的手里,谁说话就硬气,女儿一个月能赚那么多钱,他们别说打骂了,恨不得跟女儿最亲最好,风言风语也不在乎了,儿子孙子也不亲香了,让她连人都不必嫁,一辈子给家里赚钱。” 李玉娥微微点头:“如此看来,这女子为官一事,倒也顺应了新政的变化。” 朝堂上的任免大权绕不开张居正,因此李玉娥自然也让张居正成为了知情人,张居正从前未曾有过改变风气的念头,因为他光是维持改革就已经步履维艰,但分析过其中利弊后,张居正欣然同意了下来。 因为对他来说,这些女子天然会站在新技术,也站在他的政策这边,这是有利于他的,而如今朝堂已经开始有些连轴转了,女子中的佼佼者想来也不在少数,就如同殷灵毓这般,对大明来说,女子为官也是有利的。 他前几日还想着要不要找个名义加开几场恩科,选拔一些贤才,用来补充朝廷中忙不过来的职位,现在看来,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 与此同时,辽阔的海域上,汽笛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不远处,一座岛屿已然是若隐若现。 第四十七章 白旗 在明代已堪称无敌的红衣大炮,再经改良。 火铳由单发直接改连发,还有简陋版的机枪。 除了耗费子弹哪里都好。 而大明,不缺人。 自然也能靠人海战术,暂且弥补没有工业化,标准化的不足。 “报!前锋舰队已抵达预定海域,距离那个名叫长崎的港口已不足五十里!” 刘显站在镇海号蒸汽轮船的甲板上,海风拂过他花白的胡子,吹不熄他心中的豪情。 开疆拓土,不世之功,他就笑纳了! 感谢当年自己和殷国师结的善缘!他一定替她多杀两个倭寇! 三艘蒸汽轮船居中,余下的普通楼船在其后排成三列纵队,蒸汽轮船那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烟,在碧海蓝天间划出一道道醒目的轨迹,每艘轮船两侧都安装着改良过的红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显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全舰队进入战备状态,让威远号,安澜号前出侦察,其余各舰按预定计划展开攻击阵型。” 副将是这几年逐渐升上来的叶舷,笑道:“这次咱们可算能一雪前耻了!那些倭寇多年来骚扰我沿海,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大明的厉害了!” 新式武器威力不俗,需要试验,南洋这两年又有些松懈下来,还有比屡屡犯边扰民的倭寇,倭岛更好的选择吗? 何况派来的锦衣卫还带了密信,言称岛上有金银,刘显等人看完眼睛都红了。 倭人居然还敢私自开采大明的银矿! 这不得不打了! 什么不征之国,俺是武将,不识字!只会伐不臣! “报!前方发现倭国巡逻船队!” 刘显一拍栏杆:“来得好!快快快!赶紧两炮看看!” 随着命令下达,两艘前锋舰船侧舷的红衣大炮发出震天怒吼,改良后的火炮射程远超旧式,炮弹划破长空,在倭国巡逻船侧旁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刘显气的对着炮手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能不能瞄准点儿!是不是想让他们多活几个!对得起乡亲们吗!?啊?!” 这句话在沿海饱受倭寇困扰的年轻小伙子们心里,不亚于你不行,那人咬着后槽牙,瞄了又瞄。 而倭国船队此时已经明显被这超远距离的炮击惊呆了,几艘关船慌乱地转向,其中一艘甚至差点与同伴相撞,但很快,他们调整方向,加速向明军舰队冲来。 显然,这些倭人还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不知死活。”刘显冷笑一声。 “传令各舰,等敌船进入三百丈距离后,自由射击!” 倭国船只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挥舞着太刀的武士和引弓待发的弓箭手,当先一艘安宅船上,身着“华丽”铠甲的倭将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这次的射击有超过半数的炮弹命中目标,海面上顿时木屑横飞,火光冲天,那艘领头的安宅船被三发炮弹同时命中,船体中央直接被炸出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船上的倭将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道命令,就被爆炸的气浪掀入海中。 明军炮手们也逐渐把握好了角度,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倭国船队中间,一艘关船被拦腰炸断,船上的武士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另一艘小早船则直接被掀翻,船底朝天漂浮在海面上。 短短半刻钟,十二艘倭国巡逻船全军覆没,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残骸和挣扎的落水者。明军舰队甚至没有动用连发火铳,更没有让蒸汽轮船发挥其机动优势,仅凭改良红衣大炮就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明军船上笑声不绝,欢呼震响。 刘显大笑道:“传令全舰队!加速前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长崎港!还有,让火铳营做好准备,今晚我们就要登陆!” 叶舷等人齐声道:“是!” 当明军舰队出现在长崎港外时,夕阳已经西沉,将整个港口染成血色,港内的倭国人已经收到了巡逻船队覆灭的消息,码头上人影憧憧,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和惊慌的平民。 蒸汽轮船用炮火为登陆部队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当第一批明军士兵踏上长崎码头时,残余的一些还没被吓破胆的倭国守军发起了自杀式冲锋,数十名武士挥舞着太刀,高喊着“板载”冲了上来。 “开火!” 叶舷一声令下,前排士兵同时扣动扳机,各式新火器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冲在最前面的武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武士们的冲锋变成了一场屠杀。 明军士兵习惯了分成三排轮番射击,但如今的火铳是能连发的设计,于是几乎没有火力间隙,当最后一名武士倒在血泊中时,码头上已经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明军士兵训练有素地分成若干小队,有的控制码头仓库,有的占领制高点,还有一支精锐直奔长崎奉行所,当太阳完全落山时,明军已经控制了长崎港大部分区域,城内的倭国守军退守天守阁,做最后的抵抗。 次日清晨,长崎城天守阁上升起了白旗。 明军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拿下了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又三月,刘显已经可以开始令人挖掘石见银山的白银, 倭国派使者求和。 刘显斩之。 就算没有白银,刘显亦对倭寇深恶痛绝,愿为大明百姓报此血仇。 倭国无力反抗大明,欲降而大明不纳。 南洋各国,诚惶诚恐,过路商船都绕开倭岛,生怕被认为和他们沾上关系,然后被大明清算。 倭人只好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家地盘越来越小。 与海外明军一样锐意进取的还有大明的女官。 事实上,虽然大明推崇贞节牌坊,但也推崇读书明理,像是徐媛,还有许多女子,在家中都是念书的,包括宫女,也有不少识字之人,可为内廷女官。 从前仅限于内廷的她们现如今也陆续加入朝堂,而大臣们已经对此麻木了。 一方面殷灵毓都蹦哒两年了,一方面他们真要忙死了。 第四十八章 记录 两年了啊! 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小姑娘!天晓得他们硬生生已经被迫看习惯了啊! 就搞得最开始女官走入朝堂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学会拿实力评判她们,挑拣她们,却已经并非性别了。 而且,他们不!想!加!班!了! 就这么说吧,现在的工作强度,别说女子了,仙子也过来帮忙好吗? 有女官等于有人帮忙,等于自己女儿夫人也能上场,等于家里的聪明女儿也能光耀门楣,还能讨好太后国师,还能早点放衙回家。 反正也反抗不了,再把算盘这么一打,于是除了向上举荐自家女眷的时候,大臣们绝口不提什么“女子不可为官”。 日子好过就行,钱权在手就行。 所谓祖宗规矩,不过是他们认不认的事情。 对他们有利,那就是太祖皇帝祖训,是自古以来,对他们不利,那就是时代在变化,不能墨守成规,不思进取哈。 双重标准也是被大明文官们玩明白了。 一边是从倭岛送回来的金银,一边是自觉开始疯狂上贡的藩国,往前展望展望,北有因羊毛技术而感恩戴德的蒙古,南边是大好海运即将展开的南洋。 地里是高产的几样粮种,道上是新修的水泥公路,民间是朝廷大人们如何如何好的歌功颂德。 大臣们昂首挺胸,只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一辈子! 殷灵毓正在研究光饼,光饼是戚继光发明的一种军粮,现在有了土豆玉米红薯,殷灵毓就想着能不能再改进改进,然后将犁庭扫穴再来一遍,将关外黑土收入囊中。 万历八年秋。 半年的时间,刘显已经在武器的碾压下将倭岛彻底收入囊中,凡尚存倭人,皆为矿奴,为大明开采着金矿与银矿。 朱翊钧的皇后王喜姐在李玉娥的熏陶下,更名王熙,站到了朝堂中。 熙者,光明,兴盛也。 正如如今局面。 李玉娥对此感到满意。 虽然顾虑着士大夫的反扑,她没登基称帝,但看她这些政绩,政策,对大明的影响,史书里就必然不能缺了她的笔墨。 于是低头批着文书,还不忘偶尔瞧瞧王熙做的如何,毕竟儿子虽然不行,王熙却孝顺,懂事,自己自然也不想叫她老死宫中。 等到了时间,又去值房统一开会。 值房里大臣们也驾轻就熟,本子一摊,笔墨备上,拿好自己要讲的总结文稿,各自落座,现场将事情讨论出结果,效率极佳。 “上次国师提议的桑基鱼塘试运行效果如下,数据已经做成了表格,请各位过目,臣的建议是先在江南推广,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行至湖广两广等地………” 李玉娥接过表格,快速扫视:“鱼塘亩产比寻常方法增了两成?不错,不过蚕桑的收成增幅不大,可是桑树栽种有问题?” “回太后,确实有些桑田肥力不足,下官已吩咐下去,下一轮再加些腐熟的绿肥,想来产量还能再提两成。”那人回道。 “既如此,户部拟个详细章程,先从苏松二府试点,若顺利,明年再扩至浙江。” 又一人起身:“本月草原贸易记录有所上升,但有部落试图贸易铁器,请太后和阁老裁断……” 李玉娥冷笑:“铁器?他们倒是敢想,告诉他们,大明可以卖棉布,茶叶,瓷器,但铁器火药,一概免谈。” 张居正补充道:“可让边军加强巡查,凡走私铁器者,无论汉蒙,一律按通敌论处。” “准了。”李玉娥拍板。 户部官员敲了敲桌子:“几日前倭岛送回白银已到,于昨日清点完毕,各部明日可以开始申请了。” “别忘了需留两成用于北疆军备。” “是。”那人提笔。 “请太后过目,此人竟敢试图克扣水泥倒卖,幸而为潘先生察觉,刑部初判为抄没家产,充入北军……” 殷灵毓蹙眉:“轻了,至少得加一个三代不得科举。” 李玉娥颔首:“正该如此,以儆效尤。” “商税改制试推行效果良好,富商虽不甚甘愿,但大多人手中的工坊亦为其主要财源,与官府合作密切,不好脱身,再加贡献税额多者有各项优待,因此还算配合,只是尚有负隅顽抗者………” “不配合的,查查他们的账。”李玉娥道。 张居正喝了口茶:“可再放出风声,说朝廷有意在松江增设‘商学’,优先录取纳税大户子弟。” “宫女已放出宫三批,目前宫中已开始修建宦官养老中心,宫女离宫前大多报名参与了纺织培训班和识字算数班,还有不少人选择了军中护理………” “告诉她们,若学成后愿去边关医院任职,朝廷额外补贴安家银十两。” “琉球使臣又跪在鸿胪寺了,说想求牛痘配方..……” “上次不是拒绝他们了吗?” “他这次诚意很足,说说愿以硫磺和珍珠抵学费………” 事情一样一样解决过去,中途换了四五轮茶水点心,最终李玉娥合上最后一本奏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李玉娥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下月起各衙署申时末必须下值,哀家刚看了太医院奏报,近些日子是劳累了诸位先生了,身不健何以强国,各位可要注意身体。” 值房里顿时腾起混杂着欣喜笑意的谢恩声。 大臣们鱼贯而出,正是傍晚,金晖流转,云霞灿灿,将人都镀上了一层辉光。 殷灵毓要去宫中藏书阁找一些资料,拉着张居正让他也不要老是久坐,顺便活动一下,李玉娥便叫上王熙一起,打算也去取些书本,顺道还能继续讨论一些政事和后续安排。 一行人在宫道上往前走,边走边商量着商税要如何推行,如今试行的效果虽说不错,但还是有些问题。 殷灵毓把报纸大概的提了出来,几人边走边说,最后定下先把实际成本和实物做出来先看看效果和价格。 第四十九章 甘心 李玉娥笑道:“再这样下去,工部那群人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毕竟虽然东西研究出来不一定都归他们,但研究过程中的功劳少不了他们的,导致工部天天就跟在殷灵毓身后,预备跟着喝汤,羡煞了其他部门的同僚。 国师你看看我们啊!我们也不差的! 我们也想升官,不是,我们也想为百姓谋福祉啊! 张居正也想到了潘季驯给自己和殷灵毓一道送来的年礼,自己的同往年所差不大,中规中矩,殷灵毓的却多了一座他亲手所做的,微缩的水泥砖瓦堤坝,不由得也轻笑起来。 “可不是么,工部诸位大人对国师可谓是高山仰止呢。” “过了过了,我喊他们加班他们照样唉声叹气呢!”殷灵毓笑道。 王熙试探着融入话题:“要不改进一下光禄寺的饮食,然后提供晚膳和夜里的点心?” “好主意。”李玉娥嗤笑一声:“反正几次三番的下诏斥责,光禄寺也改进不大,是该下手整顿一番。” 殷灵毓摊手:“交给谁?” 李玉娥略一思索,道:“交给张四维吧,反正他最近闲得很,让他去折腾。” 张居正知道,李玉娥这是对张四维总是上蹿下跳,为背后势力刷存在感有些不满了,打算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拿来敲打他,于是会意的附和道:“臣附议。” 是该让他清醒清醒了。 殷灵毓大胆的猜测:“张大人不会恼到直接换成自家的厨子吧?” “也有可能?”张居正揶揄道:“只是若是换成了他的家厨,恐怕值房里每晚要人满为患了。” 李玉娥挑眉:“那也不错,朝廷现在正缺上进之人。” “就怕吃成富贵病,还是得注意一番荤素搭配的。”殷灵毓补充道。 话音刚落,殷愿在殷灵毓脑海中急促的高声道:“宿主!有枪!” 殷灵毓反应极快,一脚踹向李玉娥膝弯,李玉娥猝不及防,重重的摔倒在地,同时殷灵毓猛扑向张居正,两人一齐摔在青石板上。 枪声连响。 张居正被殷灵毓扑倒的瞬间,子弹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的痛感还未蔓延,耳边已传来连续的炸响。 “噗嗤!” 李玉娥的腿上炸开血洞,她身体猛地一颤,发出压抑的惨叫声。 又一声巨响。 子弹贯穿殷灵毓的咽喉。 殷灵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大股鲜血溅射了一片,随后争先恐后涌出,然后眼前便陷入了黑暗。 张居正只觉得脸颊一烫,然后很轻的身体砸在他身上。 最后一枪打空了,击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跳弹擦过王熙的鬓角。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随后是一片死寂。 李玉娥蜷缩在地上,捂着小腹,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死死盯着殷灵毓,那个刚才还在与他们嬉笑的人,此刻像破败的布偶般,瘫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张居正的手臂颤抖着,殷灵毓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下意识去探她的鼻息,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灵毓?”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远处,禁军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但一切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李玉娥的手死死捂着小腹处的弹孔,剧痛和眩晕终于将她拖入昏迷。 王熙侥幸躲过刺杀,高喊了一声“护驾”,正手脚发软的想扶起李玉娥,赶来的侍卫们连忙上前帮忙。 张居正踉跄起身,推开了侍卫,抱着殷灵毓的身体,竟有些恍惚。 这不像是真的。 她不是有那仙神般的能力吗? 哪怕那日吐了血,萎靡了几日,可的确是凡人做不到的隔空取物啊? 有仙神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而且,听不到的人,怎么会第一个推开他和太后呢? 于是低头去看。 可是的确是一枪毙命,喉咙上一个偌大的伤口,甜腥味儿无比的刺鼻,黏腻的液体肆意流淌。 张居正手臂上也是血,晃了晃,怕把人摔了,于是坐下,拿帕子给殷灵毓擦脸。 但他的帕子上也沾满了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然后透明的水滴砸上去,冲洗掉一点血色。 禁军奔向枪响的方向,但只得到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刺客服毒自尽。 火铳的来源,是宫中侍卫。 他家中已然无人,左邻右坊说,他家中最近发了一笔横财,远走他乡了, 锦衣卫已经去追了。 李玉娥小腹和左腿各中了一枪,虽然未曾伤及脏腑骨骼,但失血过多,好容易捡回了性命,冯保跪在李玉娥榻前,冷汗浸透后背。 说是侍卫,可宫中能如此轻易调动侍卫的都有谁? 李玉娥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冯保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李玉娥忽然笑了起来。 冯保浑身一颤。 “好...好得很...”李玉娥不住的大笑起来,然而虚弱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大动作,于是又喘息着竭力克制着自己:“……国师那里……如何安排了?” 冯保低垂着头:“回太后,国师被元辅带走了,老奴没拦住,消息也……” 李玉娥毫不在乎的打断了冯保,话语里对后一件事似乎像是没听到一样,根本不再在乎了。 “告诉他,安顿好了,送回宫里停灵,着令礼部写祭文。” “…是。” 李玉娥闭上眼睛。 “哀家什么时候能起身?” “御医为您缝合的很成功,若是以软轿抬动,十几日便可。” “好,你先下去吧。” 李玉娥的神色冷静的可怕,冯保犹豫半晌,叫了手下跑腿,自己亲自守在门外,以便李玉娥吩咐。 张居正听了小公公的传旨,没说什么,他刚亲自背着那具身体回到府中不久,又盯着人给她缝合喉咙上的伤口,因此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衣服上也都是血,狼狈不堪,一向注重整洁的人却似乎注意不到这一切,只哑着声音问那小公公:“太后醒了吗?” “烦请为老夫带句话,就说……” “就说,她甘心吗?” 第五十章 余威 甘心吗? 谁又甘心呢? 动静太大,再加上张居正将殷灵毓背回府上,冯保等人也未真心的封锁阻拦,消息流传的很快,李玉娥躺在床上养伤期间,该知道的,基本也都知道了。 许多人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悲愤交加,如丧考妣,甚至当场痛哭。 是的,他们也猜得到是谁做的。 所以,就算对殷灵毓只有利益上的交情,或者有过别扭,甚至没什么感触,也难免对于未来感到绝望。 还有愤怒。 谁会甘心于,在这样的君主手下做事? 哪怕他现在和废了差不多,但名头还在。 可还不等他们组织起来百官伏阙,李玉娥已经撑着身体起身。 慈宁宫后殿。 这次朱翊钧被绑上了,如今饿了好几天,蓬头垢面,然而笑着。 他的手段在朝廷上可能暂且还不够看,又因为被软禁许久,精神状态早不正常,但糊弄几个侍卫,宦官,依旧跟玩儿一样。 谁让他没有被明确废除?没有断绝所有的待遇?从龙之功和足够的钱财足以让人为他铤而走险,献出性命。 这是不该属于他的,君主的余威。 可偏偏有过先例。 偏偏有人一朝夺门,翻身做主。 除了朱翊钧,凶手还能是谁? 他花了不少时间,忽悠和洒钱,终于完成了这一次刺杀的准备工作。 只是他原本想的是把李玉娥,张居正和殷灵毓都杀掉,然后夺回皇位,所以特意为此才订下了用火铳的计划,朱翊钧还想到了直接拉拢侍卫,好去利用他手里的新式火铳,来确保万无一失。 没想到,居然还是被他们躲过去了。 李玉娥被用软轿抬了过来,朱翊钧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砖地,可嘴角挂着笑,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又像是早已看透结局的赌徒。 朱翊钧眯着眼睛,愉悦的,刻意的放软了声音。 “母后,您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吧?可别气坏了身子。” 李玉娥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母后,您看您真是命好,这样都不死,还有张先生,真是叫人遗憾,到底是没办法拨乱反正了,不过,那殷灵毓还是死了,也不错。” “拨乱反正?”李玉娥重复了一遍,然后拉住冯保的手臂,艰难起身,拖着伤腿,狠狠给了朱翊钧一巴掌,同样的语调轻柔。 “哀家一生无嗣,先帝斯人虽逝,年号长存,何来拨乱反正一说?” 朱翊钧的脸被那一巴掌扇得偏过去,嘴角破裂渗出血丝,不敢置信的拼命挣扎起来。 “你说什么!母后,您这是要学武曌改元称制?满朝文武岂会认这荒唐把戏!朕才是真龙天子!” 李玉娥的伤口又渗出了血,她却恍若未觉,淡淡道:“如今是隆庆十四年,没有什么真龙天子,只有一个病入膏肓的烟鬼,正在撞墙。” 立刻有人上前,抓着朱翊钧的头发,帮了他行动不便的忙。 李玉娥只是冷眼看着。 一个欲弑母,杀师,只凭自己喜恶,恶意报复有功臣子的东西。 她早该不要了的,他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他亲娘,对他下不去死手。 可他倒是能反过来对自己下死手。 也能毫不犹豫,毫不考虑后果的去断掉一个国家的未来和根基。 只为了自己的痛快。 “大臣们若问起,就说陛下戒不掉鸦片,烟瘾发作,痛苦自尽,为保皇室脸面,不得已承继先帝年号,抹除他的记录。”李玉娥扶着冯保坐回去:“走吧。” 在她身后,该自尽的,自然是“自尽”了。 玄武殿停灵时,张居正已经叫人给殷灵毓擦干净了脸,换了衣服,安安静静躺在正常尺寸的金丝楠木棺里,显得格外小。 李玉娥扶病亲临,行奠酒礼,六部九卿,翰林院,国子监等官员依次祭拜,工匠商贾自发设路祭。 谥号众人一直定不下来,最终李玉娥还是选了“文成”。 经纬天地曰文,安民立政曰成。 大明开国功臣刘伯温亦为此谥,她那神异手段说不定也是道家的,说不定就是回天上去了。 肯定是的,也不知道和人提前说一声。 ……可对他们来说,就是死了。 殷灵毓的下葬之所被最终确定在了北京西山,规格极高,同时入太庙祭祀,碑文由张居正亲撰。 紧跟着到来的是隆庆十五年。 这个年号,众人默默接受,未有异议。 张居正和李玉娥未曾提过过继宗室嗣子,宗室不少人手段频出,但许多大臣不为所动。 弑母杀师,动摇国本,朱翊钧暴露出他极端的自私与疯狂,这种践踏人伦,无视政治底线的行为,彻底摧毁了大臣对其仅剩的合法性的认可。 而经过几年的,正向的,相对积极的改革后,他们也习惯了靠能力升官,习惯了值房的一次次会议,习惯了太后,内阁,国师一同稳定的掌权。 而且,国师的许多技术,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所以,维持现有权力结构,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海瑞赶回京中,但没赶上下葬。 张居正接待了他,两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苍老。 “你的东西。”张居正将书架上的一个盒子拿下来递给海瑞。 海瑞无言的接过,打开。 一笔数目不算小却也不太大的银票。 是他给自己女儿的东西,她没动。 张居正是在整理殷灵毓的遗物时发现的。 还有另一箱资料,他还没有细看。 因为越看到这些痕迹,越想起那天。 一个听不到的人,第一个“听到”枪声,把他推倒在地,幸免于难。 所以能力是有限的吗?救了他和太后就救不了自己了吗? 张居正不知道答案。 于是起身,在那箱资料里试图翻得只言片语,最终只翻到了一张医嘱,还有一个锦囊。 医嘱是张居正的,张居正很珍惜的折好,压进最喜欢的书里。 锦囊鼓鼓的,张居正将其打开。 海瑞在旁,也跟着看了一遍,然后不约而同对视。 番外篇 昔日碎碎念 卯时正。 张居正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下人预备好了温热的茯苓枣蜜水,这是殷灵毓安排的,这几天还放了海瑞随信从广东送来的罗汉果干,味道很好喝。 起身更衣,过问了一下早膳,看了看有没有紧急送来的军报,这个时候,殷灵毓一般也就很努力的强制开机,梳洗整洁,从她的院子里走出来了。 殷灵毓:一般都是靠殷愿靠闹钟叫醒的,感谢阿愿,虔诚.ipg。 毕竟就算改了时间,五六点钟,还是属于早起了。 张居正每每好笑,小姑娘困的不住闭眼睛,然后魂游天外的嚼嚼嚼,但坐的却端端正正,不仔细看只会以为她很精神,实在是有些好玩又好笑。 殷灵毓:无他,上学早起锻炼出来的而已。 早膳一般都是馒头和粥,配一些腌制的时令小菜和咸菜,今天是新笋蕨菜馅蒸馒头和羊肉小馒头,还有红枣芡实小米粥,清爽的凉拌土豆丝。 羊肉和蕨菜,新笋,张居正都比较喜欢吃,可惜自从殷灵毓限制了他的腊肉食用量,说要他减少食盐摄入,笋子和腊肉搭配起来一起烧的家乡菜他就吃的少了一些。 但笋子搭蕨菜也很鲜嫩,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偶尔解馋完全可以,张居正接受良好。 “大人你羊肉要少吃一点。”殷灵毓没忘了补充。 现在张居正的饮食都是她规划的,也根据张居正的喜好,病情和时令来调整的。 张居正于是多吃了一个荠菜春笋馅儿馒头。 辰时初,二人入紫禁城参加早朝,朔望日才大朝,于是今日点卯后就是在值房那边,批阅文书档案,处理各项政务。 巳时正,大概需要处理讨论的政务整理出来了,值房会议开始召见相关人员,坐成一桌,放上一大壶加了桂花陈皮人参须的武夷岩茶,摆出纸笔,开始激烈争论。 这茶虽是国师给首辅大人配置的,但味道清新爽口,馥郁芬芳,又中和了茶的寒性,提神补气,化痰宽中,大部分人喝起来都十分适口,渐渐就默认成了值房开会饮品之一。 吵归吵,但午时前众人依旧准点儿散会,光禄寺惯例的四菜一汤张居正基本上已经不必再硬吃了,殷灵毓光明正大给他开小灶。 名义上说是吃药,但往往让一起吃饭的吕调阳,张四维,申时行都艳羡不已。 虽然他们都是一起分食饭菜,他们也能吃到,但有人关心和没人它是不一样的啊! 元辅您把国师让出来让我吃两天吧! 今天殷灵毓和张居正的伙食是兔肉丁炒松蕈,虾仁烩芦笋,百合炒鸡子,醋溜木耳丝,山药玉米排骨汤。 众人默默端上自己的菜,然后对着张居正的菜就伸出了筷子。 至于他们的菜,张居正虽然也会吃,但好歹还是要注意殷灵毓的医嘱,还有药膳和药的药性,不能冲撞了,所以吃的不多,只挑了几口凉拌莴笋丝吃。 张四维喝了口汤,一看油都细心撇了,更羡慕了。 “老师,学生当真想去您府上叨扰几日了。” 张居正淡定的又是一筷子木耳,嘴角微翘:“既如此,我倒也不缺你一口吃食,只是你可须得将国师的诊费交足。” 显然张四维也只是开开玩笑,真去张居正府上住是不可能的,于是笑道:“学生明日就将家中的火腿给国师带上一些来,炖鲜笋是最好吃的。“ 吕调阳直摇头:“明日休沐,你忘了?该不会是舍不得光禄寺的菜色?” “学生没有!”张四维故作大惊失色。 殷灵毓补刀:“也可能是想替您当值。“ 吕调阳挑眉:“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张四维“痛心疾首”,赶紧婉拒,他也想陪陪儿女呢,上次才值过班,他可不要连值。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饭后张居正散步片刻,于未时正再次回到值房,和殷灵毓,吕调阳等人将上午开会讨论的那些政务一一整理下达下去。 今天的事情不多,几人于申时准点下值。 长子敬修已经在书房提前整理好了文书,张居正处理起私务,又见了位湖广籍的门生,然后就开始抽查儿子们的功课。 张居正拿起一本《春秋》,却并未翻开,而是略一思索,道:“敬修,《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左氏曰'不言出奔,难之也',何解?” 张敬修沉稳开口:“回父亲,此言郑庄公逐弟共叔段,而《春秋》不书'出奔',是责庄公处心积虑,纵弟为恶而后诛之,故讳言其过。” 张居正颔首:“尚可,然则朱子《纲目》如何评此事?” 张敬修略略一顿,谨慎道:“朱子以为,庄公不教而诛,非仁君之道。” 然后是另外两个儿子,考完功课后又勉励几句,明日毕竟不用忙,一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吃晚饭。 晚饭吃的是锅子,景泰蓝的掐丝暖锅,按自己的口味加上鱼汤或者老鸭汤,涮肉片鱼片,新鲜时蔬,最后下一把面进去,蘸上喜欢的调料,鲜美可口,不知不觉就容易吃多。 于是张居正的饭后散步变成了一家人绕花园子,温馨且吵闹。 殷灵毓被王窈拉着讨论新出的那些妆粉该怎么定价,张居正只好牵着小儿子,多多关注长子的状态。 消了食,张居正嘱咐殷灵毓明日可以多睡一会儿,自己便回房沐浴一番,一边让下人按摩一番腰背,一边等头发晾干。 头发半干时,下人送上了放了药材的泡脚桶,张居正找了本书,边看边泡,渐渐涌上一点困意,于是起身将八段锦打完,喝了药,洗漱完毕,赶在亥时左右躺下,准备入睡。 没有了过度的案牍劳形,没有了苦恼的夜不能寐,很多小毛病已经不再复发,不管是政策还是名声都在变好,自己也被念叨的注重保养身体,也的确过的舒服了很多。 睡着前,张居正这样想着,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很不错。 番外篇 黄粱一梦间 【五百岁诞辰篇】 张居正冷眼旁观着另一个自己。 他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他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再多的就想不到了,仿佛有迷雾阻挡了他的视线一样,让他只能暂时专注于眼前的一切。 但他还记得生前身后事,以至于看着万历被欺负,居然更多的是唏嘘。 而非心疼。 他是个很重视亲情的人,当年无法为父亲守孝,难过几欲呕血。 他的长子,优秀,上进,和他亲近。 他又如何说得出,他这个父亲,不在乎自己的孩子被逼死。 这个世界稍稍有些荒谬了,张居正想,自己可没有这么好的性子,也没有这样的纯粹,从来不是什么圣人,好人。 更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弃万历。 在他还没死,没知道被清算的那些事之前。 不过也还好,过誉,但也非虚美,若能有个殷灵毓这样的好用的人,给自己这样多的帮助,自己很多事情不必再沾手,争抢,说不定的确能手上身上更干净些。 心里吐槽着不合理,可张居正仍稍感慰藉。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有人会试图救治他的身体,替他分担压力,延续理想。 看着小姑娘就差蹦起来挡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先一步把火力集中到她身上,张居正无意识摩挲了下指尖。 若真有这样一位盟友,改革是否不会人亡政息? ……罢了,纵有她相助,恐亦难敌帝王之心。 大明的颓势非一人可逆,张居正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她太天真了。 可是也足够美好。 如同在长夜中看到一盏本不该存在的灯火,也如一场有意将过往的遗憾打上补丁的美梦。 他所苦求的一切,有人在试图真的摘给他, 张居正看着已经逐渐适应被保护的那个自己,面色红润,眉宇舒展,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足够的底气。 于是自嘲一笑。 何人怜吾,方有此梦? 这样的念头一起,画面骤然定格,随后快速的闪过。 朝堂的嘈杂褪去,柔和的乐声响起。 【云暗 日薄 紫禁重重遥望已寥落】 画面重新开始流动,开始一帧帧播放,只是是画笔勾勒,而非真实的场景。 那声音仍在继续唱着,温柔坚定,一字一句。 【日月转 昭昭灼灼】 【天将倾 敢问几人 振臂擎托】 【江陵雪 覆城郭 寒鸦催 宫门锁】 【功罪如凭 一砚朱墨】 【惟恨诸公衮衮销绫罗】 【浮云乱 只手挪 能留住 天光几多】 【只一片 苍茫大地 霜声寥廓】 【荆水畔 孤身回看】 【不曾悔过】 张居正身后多了一张椅子,不是平常那种官帽椅,但看得出是用来坐的,于是迟疑着坐下。 柔软又舒服。 画面一点点播放,看起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唱歌的声音也变换了许多种。 但内容都围绕着…… 他。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歌声又换了一首。 【谈什么擅势摄威 论什么世俗常规】 【若要数鞠躬尽瘁 谁比你问心无愧】 【终究是不得与归 梦中的江陵故垒】 【早已是无路可退 执迷不悟可有悔】 后悔吗? 张居正沉默。 既知天倾难挽,他还是去做,就没有什么悔不悔。 歌声越来越高。 【何时曾留有慈悲 直逼得俯首长跪】 【不见人五内俱碎 却还笑不堪狼狈】 ……嗯,当时确实很狼狈。 “首辅大人?首辅大人?!” 张居正被从梦中叫醒,前面是面无表情的拎着犯错手下的青穹判官。 “抱歉,手下搞错了,首辅大人,把您的五百岁诞辰后世祝福传输,掺杂了刚接收到的新的小世界画面,还有曲目轮播,可能不太愉快,所以我给大人停掉了,这件事,我会补偿大人的。” 张居正揉了揉额角,起身笑笑。 “无妨,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虽然不是直白的恭贺,可是他看到许多人查证所存的资料,证据,为他争论不休,为他创作文字歌曲,为他不值,为他付出。 怎么不会感受到暖意和祝福。 青穹判官点点头:“您该去看小世界的天幕了,小世界的首辅大人估计也快下来了。” “也不一定,我瞧着他那身子骨可比我硬朗多了。“张居正调侃一句。 但话是这样说着,人还是起身,往那边的大殿走去。 【碎碎念】 这段话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了,如果有评论看的比较仔细或者在群里的宝宝,应该是知道我之前是写同人的。 所以对于我来说,反馈才是最重要的,我一直以来求的也只是反馈,是互动,没有道德绑架过礼物,当然也很感谢每一位愿意送礼支持的宝宝。 但可以不要那么苛求吗? 我知道大家不是恶意的,但我是会反复看评论的,并且为此焦虑内耗很久,每次满怀欢喜点开评价。 “错字,改。” “不对吧?野史吧?用错了吧?” “太理想了根本不可能。” “好尴尬啊。” “太压抑了我不看了。” “为什么不用爱女词。” “根本不贴,OOC了。” …… 数不胜数。 反馈是可以的,指正是可以的,我没说我写的没有一点错误。 但只有它们,每天只有它们,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我写的不好。 我于是反复动摇怀疑,会想躲起来,把文锁上,删掉,想逃离一遍又一遍的指指点点。 好像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家满意。 写的理想没逻辑,写的现实太压抑,想写的更好但是大家反复怀念以前的世界,我怎么去调整不一样的设定,路线也都显得重复。 我有规避辱女词,写各种有名无名的女子,有更详细的考证,好让大家看得更舒服,有尽力去写好下一个故事,不去下场删评,捂嘴,吵架,有去约稿,约字,想给大家一段美好的时光和回忆,也有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夸奖和领会到我的一些梗的那些宝宝身上。 但很抱歉,我做不到,于是创作对我来说变得痛苦,但又根本舍不得放弃和远离。 我就只能看到“你不爱女”“你没逻辑““写的真差”,只能一直努力调整,想要写的更好更有意思。 然后我实在不行了,所以我就鼓起勇气发出这段话来了。 不要再告诉我这些了。 个人的口味和评价是自由的,大家有这个权利,但不用特意到我面前说,我不喜欢你和你的故事,你写的真差。 虽然我并没办法做什么,我只能像现在一样,一边自己哭一边生闷气,最后自己默默消化情绪,甚至连回怼说不爱看别看都做不到。 我又写的是网文,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爱发电,吃饭不许打厨子。 也向大家说一声抱歉,因为有话说实在放不下,所以这段话放在这里,影响了大家的观看体验。 番外篇 地府养生潮(上) 正史张居正赶到光幕前时,大明张居正的确还没下来。 但殿门口已经上演起了全武行。 正史朱元璋擅用大刀,所以正用刀背猛砸。 朱元璋其人,身型高大魁梧,手臂结实有力,轻松的就能把刀高高挥起,然后全力落下,神色自然,驾轻就熟。 看起来很像是拍蒜,或者敲肉片。 只是刀下并不是食材。 是正史朱翊钧。 大明朱元璋也想上手,奈何暂时见不到大明朱翊钧,只能在一边摩拳擦掌,准备好了自己的老拳。 至于为什么大家现在能提前知道光幕播放的是什么时期的故事,还要归功于地府办事处特意为光幕新安排了预告功能,方便他们腾出时间来看。 地府相当之开明,不仅推行现代化,还十分人性化,注重人文关怀,居住体验。 毕竟,现在的投胎名额很是有限,大家也大多是累了一辈子的人了,也不是很想非要挤回人间。 至于为什么正史那边已经开打了…… 对于朱翊钧,正史朱元璋心里有数。 就是小世界的那个,恐怕也干不出什么好事来。 他确实是挺重视亲人的,但往后的孩子们里有一些确实是该打,所以他也不手软,正史朱翊钧已经挨习惯了,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等着太祖皇帝消气。 ……早知道人死了还真能有魂,还能见到祖宗们的,他就收敛些了。 毕竟就算是魂死不了,挨打起来也是很痛的。 一个揍人,一个被揍,其他人都不敢吱声,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太祖皇帝连着自己一起揍。 还是正史马皇后最先发现了正史张居正,笑着招招手:“张先生,这边。” 正史张居正拱手谢过,在一旁规矩的站好,并未去给正史朱翊钧求情,正史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下手也更狠了些,直到陆陆续续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正史朱翊钧才终于被暂时放过。 不多时,殿内人中终于齐了,殿外的大家推门而入。 该相认相认,该讲解讲解。 众人很熟悉流程了,只是今天有空来的人更多一些,于是也更热闹。 听完正史的大明张居正还未曾从那样潦草冰冷的结局里收回思绪,光幕便已经开始播放。 开头时殷灵毓的境地,大家看看两个海瑞,心情复杂。 最终还是大宋李清照开了口。 “海大人,养不起官家的话,就还给我们吧,连着你的女儿一起。” “我们大宋不缺那一口点心。” 大明海瑞和正史海瑞都没办法反驳,脸上火烧火燎的。 殷灵毓仍在治病救人,但执着于杀倭,众人早已理解,甚至还因殷灵毓脱离了海家,有心情点评一番。 三国刘备咂舌:“军师的医术又进步了。” “毕竟医毒虽同源,到底还是不同的领域,研究了这么多毒药,对医人也会有帮助。”大唐孙思邈道。 大唐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小妹还是和你学的医术来着吧?” “陛下好记性。” 缩在角落的大明朱翊钧从众人的言谈里敏锐察觉到一些东西,默默又往角落挪了挪。 盯着他很久了的大明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给他又记了一笔。 剩下的,等着光幕放完,一起揍。 于是正史戚继光看到了自己的全套养生流程,附带一个暂住了几天的夫人。 正史戚继光露出羡慕的眼神。 谁懂啊!这个画面不管哪里都很想自己进去啊!夫人领着殷灵毓,自己跟着,看着夫人给她买发带,买零嘴儿,像是他们刚有女儿的时候那样美好。 不过,王韫瑛并未原谅过他,殷灵毓被大明戚继光护送到大明张居正那里去后,王韫瑛走的毫不犹豫。 两个戚继光只好齐齐叹气。 那有什么办法,错的又不是她,难道还要怪她吗? 紧接着,光幕里,大明张居正也被安排上了养生。 温馨的日常看起来叫人可乐又放松,于是其乐融融,哪怕看到救灾,看到贪官,地主都不生气。 大唐孙思邈看着殷灵毓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师父”,很是触动。 她还认自己呢! 安国少季看看满殿都专注于这种放松又解压的疗愈生活的人们,扭头看向被自己叫过来的胤禛和胤祥。 “咋样?我妹跟你俩白话吧?澡堂子里加养生板块绝对能赚!听我的就完事儿了!” 胤禛实在是忍受不了他的大碴子味儿了,但又不想全推给胤祥面对,只能委婉道:“汉使何故不讲汉语?” “我寻思这不你俩老家话嘛。”安国少季把语言努力切回来:“你俩那洗浴中心,咱们待会儿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胤禛松口气,点点头:“可。” 剧情播放到殷灵毓因为鸦片而与大明朱翊钧对峙,态度是绝对的零容忍,虽然从大明朱翊钧的角度去看很不公平,但并没有人为他发声。 反倒是因为他不给殷灵毓饭吃,气的大明朱元璋抡起蒲扇一样的大手就扇他后脑勺。 因为他也是饿过的人。 他知道其中滋味儿。 所以他才更愤怒。 “再怎么样灵毓也是为你好!当皇帝的连口饭都不给人吃?!” 大唐李世民已经气到站起来了。 “小妹和你们大明绝对犯冲!” 大秦嬴政嗤笑一声:“灵毓还是太给你脸了。” 靠她的能力和本事,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何必留下。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 一些人蠢蠢欲动,很想挽起袖子加入大明朱元璋,给大明朱翊钧吃巴掌。 而这种情绪在看到他策划杀死殷灵毓后达到了顶峰。 大唐李世民也不顾忌说插手别人家事不好了,挤开大明朱元璋,手臂抡圆了就是一大巴掌:“朕今天非得把你揍得魂飞魄散不可!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朕的小妹?!” 大明朱翊钧被打的整个人一个踉跄,大明朱元璋在另一边直接又把大明朱翊钧给扇了回去,俩人第一次配合的这么默契。 “如此心胸狭隘,如何配做一国之君?”大秦嬴政愤怒又很是嫌恶,不想拿手去打,但更不想放过他,遂看了眼身边的大秦李斯。 大秦李斯会意的去帮他找剑。 番外篇 地府养生潮(中) 三国刘备见大明朱翊钧已经被夹在中间当旋风小陀螺,他再上去用拳脚的话容易施展不开,于是向三国诸葛亮伸出求助的手。 君臣们该有的默契都有,于是三国诸葛亮拉着三国刘备,跟着大秦李斯一起开始寻找。 最终大秦嬴政和三国刘备一同举起各自的武器,三国刘备的双股剑还被大宋岳飞讨去一柄,大家各自气势汹汹的开始齐心协力制作纯手工手打潮汕牛肉丸。 大明李玉娥没有人管,正史李太后又不在。 她也没敢说什么,尤其是她当初打算灭口那一段,大明李玉娥更是全程如芒在背,都快被众人拿眼神反向凌迟了。 以至于最后被大明马秀英拉走时还松了口气。 显然她忘记了,这位想要应对起来,也绝不轻松。 要说李玉娥的所作所为,果断,狠辣,不择手段,的确也让他们这些喜爱殷灵毓之人不快。 可她那时尚且还不知道殷灵毓的身份和价值,站在一个太后,一位母亲的立场上,其实是正确的。 虽然不免叫人憋闷。 但殷灵毓哪怕绝境,依旧是她,宁折不弯,宁可拼着反噬,也要让李玉娥认清现实,让李玉娥不得不去思考她的话。 心疼却也痛快,因为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有她自己的坚持和原则,又不乏温和细腻与仁善,永远坚韧向上,永远炽烈灼灼,永不被他们的时代同化。 而是反过来去想办法改变它。 李玉娥的所作所为倒也说得过去,事后的安抚,合作,温言软语,四时赐予,一个不落,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皇帝这个角色,加上张居正等人,很多大方向上的决策方面都没什么大问题。 至少对于这个小世界的大明百姓来说,李玉娥还是个合格的执政者。 可你朱翊钧呢? 虽然是被关起来了,吃苦受罪了吗?胆战心惊了吗?真的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看不到外界的变化吗? 他只是都不在意。 他只觉得自己无错,自己委屈,自己的报复合情合理,完全不去考虑后果。 就像正史上他的清算,他的享乐,他的怠政。 他不是彻底的蠢人,他不会考虑不到后果,但他不想管,仅此而已。 于是正史的朱翊钧也被正史人拉到另一边继续挨揍去了,正史刘邦还笑嘻嘻的和正史张居正说,这就算他送正史张居正的生辰礼物好了。 正史张居正哭笑不得。 一转身,大明的张居正还在看着已经暗淡下去的光幕,声音很轻。 “……所以,她本来不会死的,对吗?” 灵毓听不清,可却有一点时间能用来反应,因为那个叫做阿愿的系统,在最快的时间内提醒了她。 他和太后没有。 于是她的反应,是把他们两个都推倒在地,而不是自己就地一滚,躲到射击死角里,再安全的招呼他们。 “是,我们官家向来如此。”暂时挤出来的梁红玉回答了他。 别误会,她不是打累了,她是想到了上次三国贾诩的做法,所以打算也去拿点辣椒面儿盐粒子回来,给“肉丸子”加加调料。 大明张居正闭上眼睛。 “又不值。” 其实最后几年,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他告别朝堂,回到江陵养老时,也是这么想的。 而正史上的自己,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江陵的山水。 “她自己总是觉得值。”大汉霍去病坐在一边,郁郁不乐。 可恶!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 好想给灵毓出气啊啊啊! 大明张居正向其他人细细打听了关于殷灵毓的每一个故事。 她有时温和,有时促狭,有时锋芒毕露,可本质上都是在反抗。 她明知道结局,但她不认。 她偏要去改。 “……再之前呢?” 大明张居正轻声道。 听到的人皆是一顿。 他们明白殷灵毓来自后世,却没有人知道她在穿梭小世界之前的过往。 “不知,也不想知,别那样去窥探她。”大秦嬴政将剑丢给大秦李斯,大秦李斯熟练的抬手抓住,帮忙先拿着。 地上的那位被打的有点太碎了,大明朱元璋去拿药了。 先治好点再继续。 大明张居正想了想,也点点头。 “的确不该擅自探究他人私事,是我失言了。” 大唐李世民叹气:“小妹要是能来这里就好了。” “来这里也不一定就跟着你。” “……很好,我还没打够,走走走咱们两个再比划比划去!” ————————— 【地府小剧场之谈话】 “你是个聪明人。”马秀英笑眯眯道:“可聪明人,有时候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李玉娥冷汗涔涔:“您教训的是……” 压力太大了,李玉娥走神了一瞬,随即被马秀英察觉,轻咳一声,李玉娥只能立刻坐好,手都局促的不知道往哪里放。 马秀英摇摇头,再一想正史又好笑道:“你大约和老四会有些共同话题。” 比如硬生生凭空给死人续个多少年的命,那叫一个人死年号在。 那不就是参考祖宗干出来的事儿么,李玉娥暗自叹气。 不管如何,当得知原本大明的结局后,她都庆幸,自己至少未曾因为当时的摩擦而被殷灵毓排斥和放弃。 所以,欠的债总归要还,她躲不掉,还不如主动面对。 ————————— 【地府小剧场之会面】 地狱深处。 赵构,徽钦二帝,还有秦桧,王振,朱祁镇等人,各有各的因果要偿,刑狱加身,苦不堪言。 就连又有个人被压了过来,他们也没精力去关心,正史朱祁镇倒是扫了一眼。 嗯? 这不他的后代万历吗? 他的业力因果,好像也还没够到他们这个地步吧? 再仔细一看,哦,小世界的啊。 隔壁的大宋赵构都要被笑话永生永世了,毕竟是被自己吓死的,还有徽钦二帝,要知道有些颇有毅力的靖康年间女子,比赵匡胤都能坚持,几乎有时间就来报道,旁观,甚至上手执刑。 这万历是干啥了?造的孽能比主世界还大? 于是几人艰难开口,开始打听事情的始末。 番外篇 地府养生潮(下) 【地府小剧场之洗浴中心】 说实在的,这一次的光幕,莫名其妙就带起了一些养生的潮流来。 毕竟虽然鬼魂不是很需要寿命,但也需要过的舒服,于是譬如大唐孙思邈的医庐前突然开始排队,纷纷来求养生食谱。 大唐孙思邈挠头,大唐孙思邈加班,大唐孙思邈举办医者会诊,联动了正史的自己和其他名医的药庐,一同前来分担压力。 顺便还推出了一些养生花茶和泡脚包,销量也很不错。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胤禛的洗浴中心改造很快完成并开放了试营业,且邀请了一些人,可以免费体验一次,但要帮忙提出改进意见。 其中就有正史与小世界的嬴政,诸葛亮,李世民,孙思邈等人,当然胤禛也没落下胤祥。 胤禛还捏着鼻子请了弘历,但特地告诉他,再敢提什么鎏金装修,他就让他在洗浴中心免费当三个月的苦力。 毕竟弘历确实是很擅长养生。 至于为什么要开一家洗浴中心,无他,因为喜欢。 本身洗浴文化就在清朝皇帝们的老家盛行,又放松又享受,胤禛很是受用,干脆就拉着胤祥开了一间,试图每天过上这样的生活。 胤祥能怎么办,自然是跟着折腾了。 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感受,加上自己也有点接受不了,胤禛的洗浴中心最后还是做成了比较偏向于私汤的形式,装修简约大气,隐私性很是不错,不必坦诚相见,就连搓澡的服务人员也是非人类,倒是十分新奇有趣,去掉了不少容易感到尴尬的问题。 众人先在温泉里泡了一遍,温泉里安排了吐水装置,带起水流微微冲击拍打着身体,又放松又惬意,十分解乏。 泡完温泉自然是搓澡,旁人不知,大唐李世民兴致勃勃先点了个玫瑰盐。 可爱的大阿拉斯加魂魄摇着尾巴就预备开始服务,上爪之后,本来在温热泉水中泡的昏昏欲睡的大唐李世民绷紧了身体。 这什么玫瑰盐怎么这么糙啊! 大唐李世民怒而换了个红酒搓。 克制住自己想来一两口红酒小酌的心,大唐李世民搓澡完毕,一身轻松,又回到温泉里,还拿了盘自助的水果,还有一瓶调好的冷饮放在手边。 泡汤,吃冰荔枝,哈密瓜,甜葡萄,喝杨枝甘露,美滋滋。 舒舒服服的泡够了,换上崭新的汗蒸服,大唐李世民吹了头发,往休息大厅走,找其他人汇合。 私汤里只有水果饮料,但休息大厅有零食和点心,小吃,再往楼上走还有自助餐,随便挑随便选。 大唐李世民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躺椅上的两个嬴政,各自都拿了几样吃喝放在了小桌子上。 “他们人呢?还没出来吗?”大唐李世民刚吃了水果,不太饿,就没去拿小吃,在一边的空躺椅上舒舒服服躺下。 唔,好好泡澡搓澡之后真是松快又解乏,都有点困了。 大秦嬴政回他:“他们说饿了,上楼吃自助去了。” 大唐李世民于是在休息大厅找了个小格子间,里面是舒适的可以当床的大躺椅和枕头被子,大唐李世民先躺下美美睡了一觉,最终还是被正史的自己给敲门才叫醒的。 “都快到晚饭点儿啦!再睡晚上睡不着了!醒醒!汗蒸去不去?” 大唐李世民爬起来穿上拖鞋去开门:“来了来了,等我拿瓶喝的。” 最终众人在一起泡脚喝茶聊天的时候给出了各自的意见。 这个洗浴中心是仿照人间的规格来的,免费无限水果饮料,能吃自助餐,能玩水,汗蒸温泉棋牌室电影院等一应俱全。 想睡觉有地方睡,想吃饭有地方吃,还特别能打发时间,与其说是洗浴,不如说是综合性的休闲娱乐场所,将许多让人感到放松的功能集中到一起,十分便利和放松。 至少他们这一天下来待得很舒服。 “感觉阿拉斯加搓澡会搓的我身上沾满它的毛…虽然是错觉但是还是建议换换服务生物种?” 胤禛:“……行吧。” 狗多可爱,毛茸茸的,人就是要撸毛茸茸啊!这也是养生和疗愈的一部分嘛! “这个奶搓醋搓什么的建议附带一下解释的文字……” “还有吹风机那里的梳子是不是应该换成一次性的比较好……” “那个咬人脚皮的小鱼池子旁边还没有毛巾,被小鱼咬痒了只能把脚湿淋淋的踩进鞋里去别的地方。” 胤祥也道:“小吃那里开火的还是搬到楼上自助餐厅旁边吧,不然总觉得有味道,觉得刚洗完的头发上全是油烟味儿了。” 胤禛把建议一一记了下来,和众人道别,去继续享受休闲时光,最后各自去自己喜欢的地方睡下。 有的喜欢休息大厅的大躺椅,有人上楼单开了一间小房间,还有想睡帐篷的去星空穹顶那边要上一顶帐篷支上。 胤禛和胤祥挑了个休息大厅的角落,躺在大躺椅上,盖着薄毯,小声商量着今日发现的问题和众人的建议,想着要如何改进,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梦中。 大家睡的都很沉。 是那种彻底洗了大澡,由内而外的轻松舒适的睡眠。 因此第二天醒来后,众人一致认为,这儿倒也不失为一个放松休闲的好场所。 可以常来玩一下了。 弘历失去了装修上的发言权,但在菜单和养生项目上倒是好点子许多,胤禛便叫他过去帮忙,打算再开个半个月的试营业,根据客人的反馈精心调整一番,就正式开放使用。 ————————— 殷灵毓回到空间后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海暂儿给了殷灵毓满分的积分,还有一沓手写的纸张,留言倒是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 “谢谢姐姐教我怼人,我都帮你记下来了!我现在要去面对我的战斗了!” “姐姐你放心,我不会不敢说话了。” “你会让更多的我变成这样的,对吗?” 殷灵毓看着纸上有一些地方稍显中二的怼人语录,默默移开了视线。 “阿愿,收起来吧。“ 殷愿如梦初醒,悔不当初。 “坏了!我忘给他们那些坏蛋下咒啦!” 第一章 白灾 北风呼啸。 大雪封山,断绝了山内外的道路,也让游牧的部落们失去所有联系,各自被困在原地。 这样的天气里,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会铤而走险出门。 茫茫雪原里,人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也保存不住身上的热度,若不及时采取措施,只会被冻成冰雕。 比如,此时的殷灵毓。 一身是血,精疲力尽。 头发被血溅过的地方已经冻硬, 殷灵毓实在没看到能避风的地方,殷愿从空间里钻出来,张着翅膀,连啄带刨,使劲在雪地里钻,试图挤出一个小窝给她避风雪。 “笨蛋阿愿。”殷灵毓从空间里拿出条皮毛大衣披上,顺手找了把铁锹,拖着疲惫的身体掘雪洞:“快躲开,我有工具。” “我才不笨呢,明明是你都没力气了。“ 殷愿嘀咕一声,也不嫌弃殷灵毓身上的脏污,轻轻落在她肩头,努力张开翅膀帮她挡风保暖。 冷硬的雪粒胡乱拍打着,在雪面上如海浪般迅疾的刮过,勾勒出风的轮廓。 殷灵毓勉强挖了个雪洞,从空间又拿了一盆炭点着,抱着殷愿,一起扒在炭盆边上,努力的互相取暖。 原身,太厉害了。 年方十四,孤身一人,靠计策和拳脚杀死了灭门仇人。 虽然并非正大光明,而是美人计加下药。 但的确成功了。 只是下手太重,没什么经验,把自己也搞得一身狼狈,逃跑的过程中又遇上了官兵,慌不择路,但足够果断,带着玉石俱焚的心思,义无反顾冲进大雪里,成功将他们甩开。 但自己却也在无处取暖的情况下,没能走出这片雪原,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或者说,其实原身本就是没想过能活下去的。 原身名殷灵毓,是参匪的一个寨子的寨主,当然,这个匪寇名号他们自己是不认的,所以他们还坚持着叫原身为把头。 把头,是跑山人对他们之中领头者的称呼,自康熙十六年,康熙敕令长白山封山起,到如今康熙五十一年,靠山吃山,采参采药的跑山人们,要么被迫投靠清廷为“参丁”,要么落草为寇。 而原身的祖父和祖母,是一对明末的辽东汉人夫妇,祖父是郎中,祖母是猎户,战乱之中,二人流离失所,最终因有本事而被长白山附近的跑山势力收留。 清代辽东缺医少药,懂医术的跑山人更容易获得威望,且祖父喜行善,常游走各地,熟悉山区路线和人际网络,祖母便背着弓保护他。 几年下来,原身的祖父祖母逐渐建立起了威望,接过了老把头的位置。 没几年,康熙封山。 康熙十六年起,清廷严查“私采人参”,设立“官参局”垄断人参开采,违禁者将受严惩,跑山人需依附于八旗或官办参场,成为“参丁”或“牲丁”,身份上近乎奴役。 清廷又在长白山周边设立“柳条边”,也就是壕沟与柳篱组成的边界,派兵巡查,违禁闯入者,常被就地处决。 跑山人们失去了谋生手段,不得不开始冒险潜入深山,或转向其他未封禁山区谋生,原身的祖父眼见官参局强征人参,滥杀跑山人,决意转入深山之中。 原身的祖父是个很负责的善人,威望名声极高,所以他手下的跑山人与边民纷纷响应。 于是这一个土匪寨子,便初步成型。 祖父祖母去世后,原身的父亲母亲接手了这个隐居的寨子,因为缺少许多日常补给,于是常与朝鲜边民走私,有时候还会“劫掠”商队,留下人参草药皮毛,带走生活必需品。 原身的父母都是不愿辜负大家的人,这样危险的事情,常常是亲自前去。 半年前,二人和其他几个寨子中的人,在和朝鲜边民走私,贸易的过程中,为官兵所围堵,几枪毙命。 原身没哭,站出来继承了寨子,和叔伯婶婶们偷回了父母和其他人的的尸体,埋葬在祖父祖母身边。 随后这半年间,原身在几个女真部落和其他木把,参匪势力之间频频走动,将祖父留下的医书手札抄了许多份送出去,为他们这个寨子换取了一些保障。 其他人因前两辈余泽而尊敬原身的“把头”叫声,逐渐也更加真心实意。 然后原身在官兵终于换防,带来了她的仇人后,潜伏多日,摸清了仇人之一的习惯,脾性,以及换防时间。 一击得手。 如果不是骤然加强的守卫巡逻,原身是可以安然无恙的。 但原身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下山的,所以,才谁也未曾告诉,谁也不想连累。 “放心。”殷灵毓终于感觉暖和了一些,于是轻声道。 “放心,剩下的那几个,我代你去。” 殷愿还好,作为猛禽,羽毛浓密,厚实,不算太冷,但依旧窝在殷灵毓怀里,给她当大大的暖手炉。 “宿主,她非要提前评分付款。” “她说就冲你这句话,她就给你满分,还说要是活着,绝对和你义结金兰。” 殷灵毓笑笑:“也不是不行。” 一人一雕凑在炭火盆边,一起裹在厚厚的毛皮衣服里,而雪洞不算浅,挡去了许多的风雪。 “宿主,我饿了。” “那我们吃烧烤?” “好!”金雕殷愿快活的蹦哒几下。 喝着热汤,吃着烤肉,体力慢慢恢复,殷灵毓和殷愿靠在一起,看着满目的昏暗白色,苦中作乐。 “宿主,咱们这是硬核露营赏雪吧?” “那也太硬了。” “肉好了!宿主我要最大的那块!” “那块没熟。” “没事啊,大就行了,反正我是金雕嘛!” 白灾持续了整整一天和大半个夜晚,刺耳的风声终于稍稍停歇,殷灵毓看了看天色。 再过半天还要下,但也差不多够赶回寨子里的了。 “阿愿,我们走吧。” 殷灵毓重新拿出铲子,铲了一条上去的通道,雪原整整又加高了一大层,不远处一条隐秘的小路,便能拐进深山。 裹着毛皮大衣,殷灵毓拿雪草草清洗了一下自己,带着殷愿往深山里走去。 第二章 寒热 寨子门口,背着弓的高大女子清点着人数,面前全是穿戴严实,几人一组,腰系麻绳连在一起的人。 “都记住了嗷!参坑子找完了!别往内边跑了!然后谁待会儿离得近,别忘了去黑龙帮问一嘴!咱往山下找的时候都加点儿小心,尽量别碰上那些参爪子嗷!” 白灾稍停,他们出来各自询问互相的情况,发现殷灵毓不在,急得组织起人手,冒险出行寻找了一圈儿,没找到人,正怀疑是偷偷下山去了,打算再找找。 万谦刚喊完这一嗓子,一转头就看见狼狈的殷灵毓,大步走过来给她半抱半扛往回带,本来还想拍她后脑勺,一看上面的血色冰碴儿,到底是没下去手。 “咋乱跑啊把头!?你吓死我们了!哎?怎么还有只雕?” 殷灵毓在雪地里跋涉了这么久,只觉得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便借着万谦的力气往前挪,解释道:“杀了个仇人。” “啊……啊?!” 万谦和众寨中人侧目,安静了几息,殷灵毓从怀里拿出原身拿到后一直放在心口的,那人的腰牌。 众人猛然炸开。 “把头你杀人了?!” “把头你杀刮地风的去了?是当时害了老把头他们那几个?!” “把头你去报复参爪子了?咋也不叫俺们!?” 七嘴八舌,加上那个大嗓门儿,差点儿没把殷愿从殷灵毓肩上震下去。 “害我爹娘的黑乌鸦,弄死了一个。”殷灵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众人见状稍稍收声,但仍旧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想说。 万谦干脆把殷灵毓背起来:“谁去搬点儿柴火!给把头烧点热水!” 另一个婶子扯下腰间的酒葫芦就拔开凑到殷灵毓嘴边:“快,快喝两口壮胆暖身。” 自家酿的土酒,掺了辣蓼草,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殷灵毓被呛得直咳嗽。 万谦一脚拨开殷家门上挂着的厚毡帘,其他人也跟着往堂屋里钻,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又被最后几个进来的人七手八脚按紧。 殷灵毓被万谦放到里屋,脚底发麻,靴子早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地硌着脚,万谦蹲下来,直接上手扒她靴子。 冻狠了不能烤火,得先用雪搓,旁边一个婶子已经手脚麻利的端来一盆雪,万谦抓一把就往殷灵毓脚上揉,嘴里还数落道:“脚趾头不想要了?冻掉了以后咋跑山?!没烂都是祖宗保佑!” “自己一个人跑去报仇,咋的?当我们都摆设呗?你想不要就不要啊?我告你不好使!以后把头你别想自个儿耍威风去!” 脚又麻又痒,但逐渐恢复了知觉,殷灵毓抿唇忍着痛,一声不吭,万谦的手就轻了下来,又叫人去拿干布:“先别穿鞋,待会儿上药。” 说着掀起帘子走到外屋:“老陈!老陈!你家獾子油还有没有?把头脚冻伤了!” “俺现在取去!”老陈连忙往外走。 “我回家去拿只飞龙来!不管咋说把头这事儿干得漂亮!一家出点儿菜庆祝庆祝!”万谦也把皮毛衣服裹紧。 众人纷纷响应,趁着雪再次下大之前,上自家房前雪地里,扒拉出处理好的冻硬的肉,抓两把干的山货,急匆匆往回走。 殷灵毓换了脏衣裳,洗了头发上的血,在身体彻底缓过来之后,被按在火炕上,面前很快摆上吃食。 主菜是酸菜炖五花肉,大铁锅咕嘟冒泡,酸菜是秋天腌的,野猪是上月打的,肥油厚,汤上飘着一层黄亮亮的油花。 还有飞龙炖榛蘑,干豆炒肉末,木耳白菜片,全是跑山人易于获取的食材,灶上还炖着野鸡汤,又有人端来一盆蒸好的粘豆包,热气腾腾的,皮儿薄馅儿大,里头包着红豆和野蜂蜜,甜滋滋的。 寨子里的人挤在殷灵毓家的堂屋里,火炕烧得滚烫,人几乎没处下脚,但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酸菜炖肉的香气混着土酒的辛辣,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炕角,分食着一把烤松子,时不时偷瞄殷灵毓肩上的金雕殷愿,殷愿歪着头,金灿灿的眼珠子盯着他们手里的松子,忽然恶趣味的“嘎”的叫了一声,吓得孩子们一哆嗦,松子撒了一炕,让大人们好一通笑话, 一婶子回家一趟后带了最稀罕的东西过来,笑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的糖。 “来,把头,这是去年跟朝鲜人换的红糖,补气血的。” 殷灵毓婉拒:“安婶儿,我没受什么伤。” “那也多补补,小孩儿多补补才长个儿。”安夏不由分说捡起一块黑乎乎的糖块,掰下一半儿塞给殷灵毓。 殷灵毓只好接下来。 万谦盘腿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块冻梨,没完全化开,还带着冰碴儿,咬得咔嚓响,甘甜沁凉的汁水下肚,也终于平静下来不少。 “把头,细说说,都瞒着我们干啥了?!雕从哪儿来的?人怎么杀的?为啥不叫我们?” “金雕是主动跟着我的,以后就叫殷愿,人是这阵子打量好了下手的,我有把握,怕牵连到咱们寨子……” “这叫啥话把头!”喝着酒吃着菜的众人纷纷不干了,撂酒杯就表态度。 “就是!见外了啊!不就是杀那群黑乌鸦!咱们哪个不想跟着干!” “把头你放心!俺们跟定你了!咱老把头都仁义!俺们也不差事儿!” 殷灵毓环顾一圈儿面前的人,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且不说原身与朝廷的血仇,单说清朝本身,她真的比起入朝还不如造反。 清朝皇帝其实早便知悉外界的世界,但他们一心奴役这个国家的百姓,确保自己的统治地位,康熙看不起蒸汽机,自行车,乾隆知晓外国革命于是选择是继续文字狱。 甚至到了最后,不惜“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殷灵毓并不爱好战争,但她绝不想看到近代史。 若说入朝去改,且不说她是女子,估计还被通缉,就是入了,也是在维护奴役百姓的满人皇帝的统治。 而非真正让天下百姓能过的好。 第三章 接济 尤其目前,西方估计已经即将展开工业革命了。 而她想了半天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康熙? 算了吧,晚年的民生问题基本不见解决,九龙夺嫡倒是有声有色,被他玩的一手好平衡,自己就是靠能力插进去,多半也是要被卷进去,把精力全部浪费在其中的。 何况她这次根本就是黑户,被通缉的土匪头头,基本没可能接触到他们。 落后于世界的苦涩滋味,殷灵毓不想再让这片土地沉默的吞咽,品尝。 再加上原身的身世,经历,还有目前看来的人心基础。 推翻清廷,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起码清朝对殷灵毓来说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朝代非常靠后,很多东西已经传入了,就能在商城开放给她购买。 而不需要她一点点爬科技树。 这样的基础之下,殷灵毓要说没有解放华夏人民的思想,那是闭着眼睛胡说八道,她自己都不信。 从原身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再到原身,在他们庇佑下,这三代传下来的这些跑山人们,可信,且具有极强的凝聚力。 殷灵毓既然做出决定,也不多犹豫,端起碗敬了众人一下,道:“各位,参爪子死了人,开春肯定搜山,咱得挪窝。” 老陈下意识道:“到时候去后山那个弯弯绕的山洞里头躲着?往年躲山洞能糊弄,这回怕是……” 殷灵毓摇头:“不,这不是长久之计,各位叔伯婶娘,咱们总不能一直躲躲藏藏,仇也应该报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孩子也半懂不懂的跟着闭上了嘴巴。 半晌,见他们这个新把头不是开玩笑的样子,资格最老的一个婆婆沙哑的笑了声,灌了口土酒,把酒葫芦往炕沿一磕:“把头,你直说吧,想咋干?俺们听你的!” 她活的够久,所以看得很清楚,把头的祖父祖母当年带领众人转入深山,本是为了活命。 可清廷的屠刀从未停下。 小把头的父母也死于官兵围剿,寨中许多人也有亲眷被官兵所杀。 朝廷视他们如草芥,封山,征丁,屠杀,从未给过活路。 而她们这个小把头,年仅十四,却敢独自下山,为父母和寨中众人出手复仇,事后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仍回寨子与众人共进退。 和她的父母,祖辈一样,重情重义,有责任心,却又头脑清晰,果决利索,大大方方,不算计自己人。 这样的把头,她们不服她,服谁? 她不傻,她知道造反是死路,可不造反,她们也是会被一点点逼死的。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这个有胆有谋的把头,搏一条出路。 “把头!俺是个粗人,就认死理!俺爹俺姑都是叫黑乌鸦害死的,你要掀了他们的天,俺第一个给你扛旗!” “跟了!俺这条命是老把头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俺不能当白眼狼!” “算我一个!当年官参局抓我闺女顶参税,十二岁的丫头啊!找到时连辫子都被野狗扯没了!” 老陈紧紧捏着酒碗,想起自己被抢走害死的媳妇,含恨道:“咱寨子七八十口,哪个身上没背着血债?盛京那些狗官,吃着咱的人参,喝着咱的血!” 万谦抱臂冷笑:“咱们跑山的命贱,可骨头硬,学不会卑躬屈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把头,您只管带我们杀出去!” 殷灵毓望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心下叹息,她不知道能不能保证这些人活下去。 “若有人不愿意,或者想给娃娃留条路,现在可以说。” 众人齐齐拒绝,包括几个半大的小孩子。 “把头!俺们寨子七八十条命早拴一块儿了!要死也死出个响儿!” “对!让盛京的狗官们也尝尝雪窝子里冻掉脚趾头的滋味!”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了还能跟老把头们在地下喝酒呢!” 见众人态度坚定,殷灵毓便道:“这次下山,我手上拿到了一条路子,以后咱们东西应该是不缺了,这几天盐可以多吃点,不用紧巴了,到时候人也好有力气。” “把头,路子稳当吗?” “稳当。”殷灵毓确定道。 她出积分买,保证稳当。 “有路子?商队?朝鲜?”老陈犹豫一下,开口追问:“把头,他们能供铁吗?要是能,能给多少?咱要是真干大事儿,缺的东西可不是一点半点儿。” 辽东这边什么都是封锁的,再加上他们在深山老林里,确实是什么都缺,不然也不会冒险走私,老陈念过几年书,平日里就爱教大家认字,所以知道的也多一些。 殷灵毓回道:“放心,只要咱们不越界,他们能给的东西很多。” 老陈于是不再问了,只点头道:“好,把头,我们这几天干啥,您吩咐。” 殷灵毓思索一下,道:“各位,这几天清点一下存粮,别不舍得吃,有路子就能有粮,还有,咱们这些人还是太少了,大家都想想周围那些跑山的,有没有能拉过来的,等雪停了咱们就走动走动。” “行。” “听把头的。” 三代威望,人心所向,再加上世代受欺,整个儿寨子上下出奇的团结一致。 他们也早受够了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苦日子,而不仅是一时冲动。 雪仍旧在下。 断断续续,足足六七天,天色久违的放晴。 山外,清军官兵不得不开始搜查。 该死的!上官搞什么政绩,那些臭挖参的就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死了人,腰牌也被摸走,自然是不能善了的。 可当时那人往雪里钻,纯属是找死,也没人敢跟,现在就只能捏着鼻子出来寻尸了。 一片白茫茫的往哪儿找?!这不就是折腾人吗! 山里,殷灵毓兑换了一些生活物资,摆放在附近的山洞里,先证实了自己手上有路子的话。 随后带上了万谦,前去拜访平日里关系还算融洽的黑龙帮。 黑龙帮,帮主是宁古塔那边来的,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过往,只知道他最痛恨滥杀无辜之人,因此,殷家寨和黑龙帮关系才好。 一个时常救人,一个绝不滥杀,是很有原则的两伙土匪。 第四章 说客 眼看快到黑龙帮的寨门口,殷灵毓与万谦碰上一对兄妹,二人正攀在树上掏着树上的树洞,因为摘下了手闷子,手指被冻的通红。 “哎?殷姐?你咋来啦?”妹妹袁珠一抬头,看见两个裹着毛皮袄的人,仔细分辨了一下,才看出来是谁,招呼道。 哥哥袁方跟着扭头看过去,也招呼道:“殷妹儿!找我爹吗?要一起进山?今年你们存粮也恁快就没啦? 殷灵毓拢了拢毛皮领子,冲他们点头:“找袁叔有事。” 袁方一听,直接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松软的厚厚雪层上,雪沫子溅了一裤腿,也不管,咧嘴就笑道:“那必须得给咱殷妹儿带路啊!走走走!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们还逮了只傻狍子,肉可嫩了,待会儿让我爹炖上!” 袁珠拿着装满松鼠过冬粮的包袱顺着树滑下来,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往后扯:“哥!你瞎跳啥?东西还得我经管!” 转头又对殷灵毓道,“殷姐,别理他,他这两天冻傻了。” 随后将一包袱的干果往袁方怀里一塞,自己把挂在脖子上的那对手闷子戴上,想要重新接回来,袁方已经将其拎在了手上。 殷灵毓笑笑:“没事,这次来是有正事商量。” 袁珠于是转而从怀里摸出块布,递给殷灵毓:“殷姐,擦擦脸,你眼睫毛上全是霜了。” 确实,一路跋涉到黑龙寨来,殷灵毓和万谦呼出的热气已经在眼睫上凝结出了浓密的冰花,殷灵毓大大方方道了声谢,接回来擦擦眼睛,又递给身边的万谦。 袁方拎着那包袱干果,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最前面,在雪里蹚着,嘴上却半点不闲着,活像只逮着机会就要扑棱翅膀的松鸡: “殷妹儿!你们寨子今年咋样?我爹前儿还念叨,说你们老陈家腌的酸菜够劲儿,想拿两张狐狸皮换一缸呢!” 袁珠简直想把她哥埋雪里算了,干脆拽过殷灵毓的胳膊往前带:“殷姐,我们走,不理他个贪吃鬼,我爹这会儿啊,准在堂屋烤火呢!” 万谦在后头噗嗤笑出声,殷灵毓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袁方袁珠这对兄妹是黑龙帮帮主袁虎的儿女,因着两个寨子离得不远,互相有所走动,常约着进山,一边采药更厉害,一边打猎更厉害,便也互相都还算熟悉。 至于为何他们这些群体中,对女子并无什么大约束,反而是自己人里重要的一员,比如殷灵毓身边背弓的万谦,比如那个话题权颇重的老婆婆周云鹤,比如眼前管着袁方的袁珠,再比如,做了把头的原身。 并非他们思想多先进,而是他们退无可退。 是足够严酷的自然条件,倒逼出了最简单的实用主义。 当人们伤重之时走投无路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得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的时候,当朝廷的屠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时候。 有人能让你活下来。 谁还管这个人是男是女? 能带大家活下来的人,就是天经地义的首领。 而大家的热情,好客,也是这样的自然环境所促使的。 这里每年几乎有小半年时间,都处在寒冬。 大雪封山,气温极低,暴风雪随时可能来临,将人冻死,饿死。 粮食,盐,药品等物资,极度稀缺。 住在这里的人们,必须依靠集体的互帮互助,才能熬过寒冬。 而在这样的苦寒之地,善意会被放大,比如一碗热汤,一筐柴火,都能让人铭记于心。 且明末清初的辽东移民多为逃难者或冒险者,性格本就直率,重义气,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再加上他们都是被朝廷压迫的群体,共同的仇视,让他们也相对珍视自己人。 所以,他们会约着上山打猎,会互相互通有无,会互相帮助其他“自己人”,一起活下去。 这些,都是这里生活的人们,逐渐掌握的生存法则。 也是对殷灵毓极其有利的先天条件之一。 这样的条件,先天适合拉队伍,虽然人少,但凝聚力极高。 四人一路笑闹着,刚到寨门口,袁珠突然拽住殷灵毓袖子,压低声道:“殷姐,我爹这两天为粮的事儿,也挺上火,要是说话冲了……您多包涵。” 袁方回头插嘴:“可不!昨儿还骂我‘兔崽子不如扔雪窝里省粮’呢!哎哟!” 这回袁珠气的干脆俯身抓了团雪砸他,落到脖领子里,冻的人一激灵。 堂屋里,袁虎正对着火盆烤着手,一抬头见殷灵毓进来,眉头还没皱紧,就先瞥见自家闺女警告的眼神,只好把骂儿子的话咽回去,粗声粗气道:“殷丫头?雪没停就窜寨子,出啥大事了?” 殷灵毓落座:“袁叔,我杀了个黑乌鸦,所以想来告诉您一声儿,开春得躲躲。” “啥?!你个小丫头片子单枪匹马去捅黑乌鸦窝了?!”袁虎眼睛一瞪,上上下下打量殷灵毓,看不出什么大伤,才松口气,扭头冲外头吼:“好!有种!比你爹还虎!老二!把地窖里那半扇鹿肉拖出来!今儿老子要请客!” 从头到尾,半句觉得被连累的责难都没有。 殷灵毓摇头:“袁叔,我来是想说,开春官兵必搜山,咱们得联手。” 这次袁虎眯起了眼睛,换了称呼:“殷把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珠端上来两碗热水,殷灵毓端起来一碗,轻嗅一下,喝了一口,从容不迫:“袁叔,您这黑龙帮,也没少在他们手上吃亏吧?不想拼一拼吗?” “那群黑乌鸦的鸟铳,一枪能把人轰碎乎喽!咱俩寨子都是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拿啥拼?”袁虎端起水一饮而尽,瓮声瓮气道。 殷灵毓浅笑着:“袁叔放心,我手上,能拿到比鸟铳还好用的燧发枪,还有粮食,盐,铁,什么都有,您只需要出人。” 袁虎抬头直直盯着殷灵毓:“是不是‘北边儿’的?” “不是。”殷灵毓当机立断。 袁虎抹了把脸:“丫头,你实话告诉叔,你究竟想干多大的事?” 第五章 歃血 殷灵毓微微笑着。 “要咱们都能下山,当人。” “要所有人都能一辈子站直了活着,不必当谁的奴才,要翻了山下的天。” “但不论您答不答应,足够您这百来号人吃半年的粮食,盐二十担,还有铁料五百斤,过几天就会送到您寨子后头。” “算我对连累您的赔礼,也希望今年冬天,您寨子上下都能过个好年。” 袁虎呼吸粗重,看着对面的殷灵毓。 殷灵毓任他看着,少女清冷明烈,神色认真,说的很自然,诚恳,没有算计和不情愿,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给出的手笔有多大,信任有多深。 尤其眼底光芒灼灼,如漫天翻滚的山火。 卷走人的心魄,一同焚烧殆尽。 袁虎呆愣片刻,回过神来,哼声道:“你胆子不小。” 殷灵毓坦然回视:“胆子小,活不到现在。” 袁虎抓起碗,一看没了水,叫了袁方一声,让他去拿酒,又转向殷灵毓,拍了拍炕桌,脸上变得郑重起来。 “殷把头,光有粮不够,你得有‘势’,往东三十里黑水沟,那边的窝集部遗族,他们首领阿木尔欠我条命,把他拉进来,咱才有跟官兵硬碰的资本。” 殷灵毓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袁叔,这不是小事,您还是慎重些做决定……” 袁虎打断她:“少废话!老子早看那群黑乌鸦不顺眼了!你都想好了你磨叽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在打仗的时候总比冻死饿死好!老子可不想让儿女一辈子窝在山旮旯里!” 殷灵毓这才颔首。 袁虎对着刚回来的袁方招呼道:“袁方!把窖里那坛老酒起出来!珠儿!让你三婶儿烙几张白面饼子!” 袁方撇了撇嘴,跟在袁珠身后又出去了。 殷灵毓闻言眉梢微动。 在这长白山里,白面比鹿茸还稀罕,寻常山匪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袁虎这是真拿她当贵客待了。 不多时,袁方领着两个妇人端着木托盘进来,当先一盘白面饼子烙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麦香,后面跟着一盆炖得烂熟的狍子肉,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片野葱。 再是一盘烤鹿肉,外皮焦脆,内里还泛着粉,撒了粗盐和山花椒末。 最后是几样山野菜。 和殷家寨的伙食也差不多,以干山珍,腌菜,还有野味为主。 毕竟其他的补给,他们能拿到的也少。 袁虎亲自抓起饼给几人分,招呼殷灵毓和万谦道:“别客气!去年壮着胆子劫了宁古塔往乌拉送粮的车队,就得了两袋子白面,一直舍不得吃,今儿咱就放开了奢侈一把!给它全造喽!” 饼子入口绵软,带着微微的甜味,万谦吃得急,噎住了,袁珠赶紧递上一碗山葡萄酒,颜色紫红,闻着有股松针的清香。 万谦举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把饼顺下去,殷灵毓伸手给万谦拍拍背,转头对袁虎道:“袁叔破费了。” 袁虎笑道:"破费啥?你都说了给粮,你袁叔还请不起你一顿饭了?咱可不能丢面!” 说着,又舀了勺狍子肉汤,浇在殷灵毓碗里:“喝这个,这个鲜亮。” 汤色乳白,浮着金黄的油星,殷灵毓啜了一口,又烫又鲜美,狍子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挑就散,混着野葱的辛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火塘里的柴添了又添,酒过三巡,袁虎已经喝得舌头打结,还不住劝菜,最终一头扎在桌子上,还是万谦和袁方给他使劲儿抬到的炕上。 天色不早,赶回去不太安全,殷灵毓和万谦干脆就也在黑龙帮住了一晚,等袁虎醒酒。 次日,袁虎带着几个心腹,和殷灵毓与万谦一起踩着齐膝的深雪往黑水沟赶。 窝集部的寨子藏在山坳里,外围插满削尖的木桩,用来防备野兽和官兵。 阿木尔是个高大沉默的女真人,听完来意后,直接摇头。 “我们人少,不想送死。” 袁虎被他气的差点儿没一脚踹过去:“阿木尔!你爹当年被官参局活扒皮的时候,你跪在雪地里发过啥誓?现在装鹌鹑?!” 阿木尔握紧了手,面皮抽动,显然强自压抑着自己,硬邦邦道:“就三十七个能当战士的族人了,打不过的,都打死了,就再也没人养孩子了。” 袁虎嘿了一声,站起来就想发火,殷灵毓拉住了他,对着阿木尔道:“想活没有错,但真的能活下去吗?” “你们去年饿死几个?开春官参局估计还要来征壮丁,他们走了,你们还能剩多少人?” “我们先走了,改日我会匀出一些粮食送来,就当是殷家寨送给孩子们的。” 明摆着就是收买人心,但也就真的很有用。 阿木尔想说无功不受禄,嘴唇嗫嚅了两下,想着眼巴巴整天嗦手指,啃嘎拉哈的那些孩子,因为粮少而时不时就会自己走进深山的老人,到底开不了口。 他们部落还能打猎的青壮年男子妇人太少了,以至于整日奔波,只为了能在朝廷压迫下,勉强果腹。 殷灵毓拉着还有些不满的袁虎,扯了扯他袖口,袁虎倒也不笨,一脸勉强给她个面子的样子,众人作势要走。 阿木尔深吸口气:“你们等等!” “我…先去和族人说一声。” 殷灵毓等人顺势停下脚步。 片刻后,阿木尔带着几个族人钻回屋子里,还牵来一头驯养的马,一罐酒, 殷灵毓眼里逐渐失去光亮。 不是,为什么又是酒啊! 她真的不喝!也不喜欢喝!而且还是这边的烈酒! 前几天喝来取暖也就算了,喝血酒……真的没问题吗? 但这又躲不掉,于是,在几方下属的见证下,阿木尔和袁虎,殷灵毓取了一些马血入酒,歃血为盟。 殷灵毓抿了一口,主打一个意思到位,不过鉴于她才是组织者,没人会和她计较这个。 放下碗,殷灵毓清点了一下需要购买的东西,又和两位首领约定好下一次见面时间,带着万谦,再次踏入冰天雪地之中。 第六章 往昔 半个月内,殷灵毓断断续续将她所知的势力全部拜访了一遍。 在大雪封山的季节里,有粮就是硬通货,何况殷灵毓能给出的不仅仅是粮草。 除了有些刺头不是很想屈居在殷灵毓之下,然后被殷灵毓全方位碾压一遍,才能变得老实起来之外,一切都还算顺利,殷灵毓也靠着大手笔砸出了一支队伍来。 但仍旧只能算是散兵游勇而已。 殷灵毓要的不是这样的队伍,她需要一支所向披靡,推翻腐朽的清廷的队伍,但又并不是白莲教那样的宗教信仰和推崇光复前朝的产物。 她需要有足够的觉悟和思想的同伴,来和她一起向新世界前进。 所以,又半个月后,众势力陆陆续续搬迁,聚集到一起,在地方最大,因此成为临时聚居地的虎威寨里,殷灵毓再次举办篝火晚会。 当然,鉴于环境条件,是室内版。 也多亏了虎威寨寨主当时脑子抽了,修了个贼大的所谓聚义厅,才能坐得下这么多人,还不能围着圈坐,而是得一排排的挤在一起坐,偶尔在人中间插一个火盆进去。 这段时间以来,殷灵毓常常通过“神秘渠道”,购买大量的精米白面,细盐白糖,一个比一个稀罕,将殷家寨的人喂的满面红光,还给殷家寨的人配备了弩箭,火铳,甚至望远镜。 其他寨子虽然也能拿到粮食,但总归没有真正加入,也就还没有拿取武器的资格,不说别的,单说一个望远镜就让他们羡慕的没边儿了。 再加上殷家寨从前有郎中,治病救人,留下的恩惠遗泽不少,殷家寨的风评名声也是极好,他们也都吃上了殷灵毓送去的好米好面,自然是凝聚力越发的高了。 殷灵毓在最前方拍了拍手:“诸位,今日咱们聚在一起,成为了一家人,也不该说两家话,是不是?” 众人以为是要分什么好东西,忙不迭附和道:“是!” “对!” “殷把头大气!” 殷灵毓高声道:“既然如此,大家伙儿也该互相说说掏心窝子话,咱们今儿就好好唠唠嗑!当然!吃喝管够啊!自己上这边儿来拿!” “我呢?在各位帮主里也的确是最小的,想来大家也都认识我,也知道我家里那些事儿。” “我爷我奶是郎中跟猎户,当年逃难进山,活人无数,说句不谦虚的话,寨子里老一辈的叔伯婶子,不少都是他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 “后来康熙封山,官参局拿人当牲口使,我爷我奶带着大伙儿躲进深山,没害过一条无辜的人命,就为了活。” “再后来,我爹我娘接手寨子,跟朝鲜人换盐,跟商队换布,他俩领着人下山‘借’粮的时候,向来还给人留参留皮子抵账。” “我家上下何曾出过无恶不作的恶人?为何我们还是成了匪?” “错的到底是我家长辈,还是山下的世道?” 少女站在最前方,声音不急不缓,清澈有力,乌黑的发拿木簪随意挽起,稍显瘦削,身手却绝不可小觑。 这番话也让屋中为之逐渐安静下来。 是啊,殷家人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善人,哪怕他们中有一些刀口舔血,成天劫道的,也从不与殷家寨为难,就是因为敬佩,也因为要给自己留一条能去求医,借粮的后路。 那为什么殷家会和他们一样,落在深山里,建起殷家寨? 为什么殷家人也是匪? 山外肆意屠杀他们的大老爷就是青天? 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凭什么呢? 殷灵毓走下去,将地方让出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黑龙帮的老猎户周铁山,他佝偻着背,声音沙哑。 “我爹是打牲乌拉衙门的牲丁,给朝廷采珠,有一年冬天,冰窟窿塌了,人直接沉进松花江,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衙门说‘牲丁死了不补税’,硬要我顶上去。” “我娘跪着求,被当街抽了二十鞭子,没熬过那年腊月……后来我杀了税吏,逃进山里,再没有出去过了。” “我怕被抓走砍了头,所以我连给我爹娘扫墓都做不到。” “可我爹,我娘,还有我,都不是畜生,我们也是人!” 周铁山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我其实没啥大志向,我就想去给我爹娘上柱香,供两个大白馒头!告诉他们,孩儿给他们报了仇!” “殷把头和帮主说要反,那就反了他们那群真正的畜生!” 底下有人拍手,随后纷纷叫好起来。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窝集部的老妇人尼玛哈也站了起来,走到最前面,起先还有些局促,声音也就小了些。 “我们窝集部原本住在混同江边,靠打鱼活命。” “康熙二十三年,朝廷说我们‘不纳貂税’,派兵烧了寨子,我男人护着孩子往林子里跑,被箭射穿后背……我抱着小儿子躲进冰窟窿,活下来了,可他冻坏了肺,咳了十年血,死的时候才十六。” “现在官参局年年要壮丁,我三个孙子,两个被拉走,一个病死了,我家里,就剩这把老骨头了。” “我八成杀不死几个参爪子,但我一定要给我们一家子出一口气,我会织布,会做饭,还会编筐,只要我能干的,我都会干。” “我们这些小部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被朝廷杀死!就会继续反抗他们的暴虐无道!” 一个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媳妇怀胎七个月时,官参局来征人参,交不出,他们就把她拖走顶税……我去衙门告状,反被打断一条腿………” “我男人是猎户,前年打着一头黑熊,本该够全家过冬,可官兵说熊胆是‘御贡’,连皮带肉全抢走,还说他‘私藏贡品’,当场砍了头……我抱着孩子逃进山,半道遇上狼群,要不是老把头,我和我闺女早没了……” 就连往常最彪壮的汉子也是越听眼睛越酸,不住的抹眼泪,大家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第七章 腹地 轮到袁虎时,他闷头踌躇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前面,可能是觉得在儿女妻子面前这样太丢脸,还先灌了几口酒,这才娓娓道来。 “我爹是宁古塔的披甲人,给朝廷守边,康熙十二年,吴三桂造反,上头说我们屯‘通匪’,派兵屠村。” “我爹把我塞进地窖,自己拎着柴刀冲出去……等我后来终于有胆儿爬出来,全村就剩我一个活人。” “后来我被抓去给盛京的参领当奴才,那畜生爱拿人试箭射着玩儿,我看到很多的小孩子被他买来抢来这么干,后来,我趁他喝醉,偷了点儿银子,逃进长白山……然后遇上白灾,差点儿没死在山坳里,是我媳妇救的我,我就跟我媳妇在一起了。” 袁虎媳妇赵湾湾挑眉,大大方方应对四周的揶揄视线。 老娘救的男人,叫他以身相许又咋了?还便宜他了呢! 夜色越浓。 火盆里爆了个火星子,噼啪一响。 淹没在屋内一句句最直白却饱含情感的话语中。 越说越群情激愤。 最终,老参帮的帮主施春艳振臂一呼:“打倒狗皇帝!打倒狗官府!” 她那声音又高又亮,带动着众人纷纷喊口号。 “打倒狗皇帝!打倒狗官府!” “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横竖都是死,老子要拉几个黑乌鸦垫背!” 殷灵毓重新走回最前方,环视一周,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底下的人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 “粮,我有,铁,我有,活路,我也有。” “但丑话说前头,跟着我,得守规矩,不欺老弱,不辱妇女,令行禁止,缴获归公。” “当然,我也会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大家就能吃饱,穿暖,当个堂堂正正的人!” 众人扯着嗓子应和。 “不欺负老弱妇孺?这规矩正!咱不是畜生!” “得嘞!殷把头说咋干就咋干!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殷把头仁义!咱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死了也能闭眼!” “早该这么干了!谁乐意当一辈子山耗子?!跟着殷把头闯条明路!” 赵湾湾一脚踩在凳子上:“说得好!老娘受够了躲躲藏藏!往后咱的娃儿必须挺直腰杆活!” 施春艳吼道:“都听真亮儿喽!往后谁坏规矩,老娘第一个剁了他爪子!” 半大孩子跟着叫嚷:“我也要打黑乌鸦!给我爹报仇!” 人心齐是第一步,而共同的敌人,一致的目标,都是让群体更加凝聚的好办法。 有人就该有地,选腹地要隐蔽,易守,能种粮,就算殷灵毓能源源不断供应粮食,那也需要可持续发展,还有给老人孩子一些能做的事情。 由殷灵毓带头,众人群策群力,最终摆在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长白山支脉的老秃顶子,或龙岗山一带,地势高,有山洞群,山脊陡峭,官兵马队难上来。 老秃顶子近水源,有不冻泉,而龙岗山有暗河。 最终还是更适合发展工业,有暗河,有片极大的溶洞的龙岗山脱颖而出。 冬日地表都是厚厚的大雪和冻土,不好建设,可溶洞里气温要高上许多,改造起来却没问题,挤一挤,也暂且足够容纳他们。 殷灵毓兑换了不少精钢的铁镐铁锹,凿子鹤嘴锄,众人有粮吃,有力气,就在溶洞中大肆修整。 袁虎带人在官兵常走的山口提前堆“雪崩坡”,也就是提前将积雪加高,撬松,是个技术活儿。 众人又在多处山顶设“树楼”,将瞭望台搭在高树杈上,裹树皮伪装好,留待春日放置暗哨。 剩下的人,除了轮番进入溶洞开拓石室,就是每日雪地行军,负重攀爬,增强耐寒和体力,学习小队配合,伪装,伏击,模拟撤退等种种情况。 殷灵毓安排老陈等识字的人教大家认字,又安排众人每晚围火讲纪律,讲教育,讲清廷暴政,但有时候也会给大家讲讲故事。 老人孩子负责鞣制皮毛,编草绳,做饭,青壮劳力全部参与建设和训练,累当然是累的,但晚上的时间,又都热闹而欢乐。 殷灵毓也不一味的紧绷,说教,有时候也会讲“哪吒闹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类故事,大家都很爱听,也会努力认字学字,虽然很多人拿笔都别扭的要命。 因为知道官兵开春必搜山,他们还打算提前在险要处设伏,击杀他们,再搜刮走武器,马匹,充分利用长白山的地形地貌,结合殷把头的讲述,打那什么“游击战”。 但在那之前,他们要过个好年。 过年那天,老天很给面子,雪停了小半天,风也歇了,寨子里的人趁着这难得的晴日,把积雪铲开,清出一条条小道。 因为有了足够的棉花棉布,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放肆的在雪堆里打滚,时不时被大人心疼衣服,拎着后领子给拽起来,拍打两下身上沾的雪沫子。 殷灵毓站在溶洞口,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殷愿蹲在她肩上,扭头蹭她。 “宿主,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盒。” “好,谢谢阿愿,待会儿给你烤羊腿吃。” “好!” 没有鞭炮,寨子里的人自有办法,几个半大小子把晒干的,往常商队里保存东西用的竹筒塞进火堆里,竹子受热爆开,“噼啪”几声脆响。 很简陋,但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喊着:“过年啦!过年啦!”脸上是纯然欢欣的笑容。 寨子里的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也都带着笑。 老陈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把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拖到木架上,用斧头劈成小块,再丢进大铁锅里炖。 酸菜是秋天腌的,他家的最香最有劲儿,这会儿捞出来切丝,和肉一起咕嘟,香味飘得老远。 万谦领着人把晒干的蘑菇,木耳泡发,又翻出秋天存的山核桃,松子,用铁锅炒得喷香。 几个厨艺最好的人围在一起,烙饼,煮饭,做菜,孩子们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 阿木尔带着窝集部的人捞了几大筐冬鱼,全部和各种豆腐,菜干一起扔进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香气混着土酒的辛辣,在暖烘烘的洞里弥散开来。 第八章 机器 这里的天,黑的很早,很快。 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前,大家都挤进了被开扩修整过的溶洞里。 溶洞入口隐蔽,设了狙击架枪的位置,轮流值守,中间是一大片宽阔的空洞,设了七八个大大的火塘,在隐蔽处,往里走,有四五条分岔路,有仓库,有暗道,有通气孔,还有大大小小,一个家庭或孤身一人可住的小石室。 石室里头都垒着新盘的炕,出烟口全在那条暗河附近,那里有天然的通风口,又足够长,影响不到外头。 火塘烧得旺,架着几口大铁锅,最狠的菜色当属一锅红烧的熊掌,殷灵毓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热腾腾的饭菜,袁虎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嚷嚷:“殷把头!讲个故事呗!就上回没讲完的那个!” 众人跟着起哄:“对对对!讲那个‘大闹天宫’的!” 殷灵毓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道:“上回说到,孙悟空嫌弼马温官小,反下天庭……” 孩子们挤在最前头,眼睛亮晶晶的,大人们也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通红。 白面馍馍,白米饭,肉,菜,盐,糖。 还有对那个殷灵毓所描绘的美好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也许这就是人所定义的“幸福”。 夜深了,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抱回炕上。 殷灵毓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些红布包,里头包着几块糖,几枚铜钱,挨个塞到孩子们枕头底下。 袁珠还没睡着,困倦的揉着眼睛问:“殷姐,这是啥?” “压岁钱。”殷灵毓轻声道:“保佑你们平安长大。” 袁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攥着红布包睡着了。 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洞外的天地间。 火塘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点红彤彤的余烬。 新的一年来了。 殷灵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的时候一脸的黏腻。 她脸底下至少压了五个红布包。 糖化了。 很甜。 过了新年,便是康熙五十二年了。 长白山还没开化,殷灵毓先要化了。 “啊啊啊啊这个工业化这个标准化!这不还是得爬科技树吗!” 是了,虽然现在能买到简陋的蒸汽阀,燧发枪,还有红衣大炮,但离殷灵毓预想的,建立工业基础,那还是差得很远。 殷灵毓对着满地可以考虑当零件的所谓“机器”,扶额苦笑。 她也真是的,康熙这时候的科技,完全还没达到预期状态,不少东西有是有了,但还是差一些改进与组装。 果然还是第一次彻底的当反贼,不够有经验,想把步子迈得大一点儿好减少伤亡,但这个步子如果真的想迈的话…… 加班吧。 虽然工业化标准化她摸索的不多,但带领匠人手搓蒸汽机和简陋机枪这种事,她也不止干过一回了。 虽然完全是手工来的,经常会出现故障了想要替换就无法兼容的问题,要想真正做大做强还得是标准化,但对付这个时期的清廷军队,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他们自得于“马背上得天下”,对于火铳,火炮,虽然也用,也重视,到底不算太过于普及。 殷灵毓先指导众人垒高炉,预备炼铁,还在衡量到底是否要用系统商城兑换的盐进行倾销,敛财的同时影响关外市场的时候,想起来另一件事。 戴梓这位大佬,是不是还在宁古塔? 袁虎一脸懵懂,跟在自家媳妇身后,绕着摸出了山。 “媳妇儿,就咱俩去绑人? 赵湾湾端庄微笑,暗地里拿胳膊一怼他,面上神情不变,低声道:“消停儿的吧你!有点儿好人样!” 袁虎很不适应的摸摸下巴,下巴上胡子全刮完了,还化了妆,硬生生把他一个硬汉搞得面色苍白像个肺痨鬼,靠在赵湾湾肩膀上假咳。 俩人就这么一道儿伪装求医问药的小夫妻,靠殷灵毓买的假身份,买上了马车,转头向着袁虎的家乡就进发而去。 袁方袁珠被留在了殷灵毓身边。 袁珠看着殷灵毓捣鼓着各种瓶瓶罐罐,心里好奇,蹲在旁边不肯走,殷灵毓顺手就薅了劳动力。 “哇!这个加这个就会把水烧开!” “哦哦!这个沉淀就是不溶物!” 袁珠双眼亮晶晶,对此性质颇浓,裹上白棉布的罩衣,戴上白棉布的面巾,一头扎进了各种化工原料里。 三酸两碱,其中硫酸倒也能兑换,但自己能量产还是不一样的,即便只是土法,那也是代表着工业能力的进步和提升。 至于蒸汽机,既然还未传入,需要自己做了,殷灵毓干脆就抛弃了西方这几年才出的纽科门式蒸汽机,直接还做自己从前做的带橡胶款,至少橡胶和铅粉等系统商城总是有的。 于是预备起义军们就看到他们的殷把头每天去隔了很远的,暗河另一面,溶洞另一端那片工业区,对着各种铁器和那巍峨的高炉嘀嘀咕咕,搬来搬去。 起义军们:? 看不懂,但出于莫名的一种敬畏,也不太敢多问。 尤其是袁珠做出绿矾油,往里扔个箭头,箭头都被化没了之后。 一部分的人开始对殷灵毓感到敬畏,另一部分人学习热情前所未有的高。 这个好厉害!我们也要学! 殷灵毓大手一挥。 “既然如此,咱们正式成立夜校制度吧。” “尤其那些从前一直躲的人,必须认字,不然出去了大字不识,叫人给骗了都不知道,说出去它也不好听啊!尤其廖大哥,不是说要当老百姓的真青天?嗯?” 人群中廖姓男子默默低下脑袋。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殷把头,不是俺不学,我看那字真眼花,俺咋就姓廖,俺想姓丁……” “姓丁,叫丁大?”殷灵毓幽幽道。 “对对对!殷把头,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最聪明!俺就想叫丁大!” “对啥对!廖大哥你回去把名字抄三十遍!明天检查!” “……哦。” 第九章 投林 这边某些人苦哈哈的被迫开始学习,那边戴梓拼命挣扎着不肯再吃席。 “大哥!袁哥!弟弟求你了!” “放过我和我家里人吧!” “再这么下去我擎等着被杀了!” 袁虎努力板着脸:“咋了?谁敢杀你?老子保你!” 戴梓一脸崩溃。 “我是朝廷命犯,命犯啊!” “本来就经常被盯着啊!“ “你别给我家订酒订菜了行不行!左邻右舍还有县太爷都明里暗里打听了!让我过过安生日子吧!” “我真不可能背叛朝廷!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行不行?大哥您行行好,就别折腾我了!你们到底是哪方势力?不管是谁找我也是没有用的!我现在真的做不出火铳!咱在这关外连铁都拿不着,咱切合实际点儿行吗!” 戴梓疯狂抓头。 哦不对,现在人们没有头发。 因此戴梓快把自己的胡子搓出火星子来了。 他现在是真崩溃啊! 干啥啊这是干啥啊!哪有这种人啊! 一来就是拍钱,给他买好酒好菜好木柴,那家里人成天都要冻死饿死了他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他就等着对方先开口,然后偷偷用一些手稿作为报酬,偿还这份恩情,再委婉拒绝拉拢呢! 结果,也不主动提,也不说目的,就是框框给他家砸钱! 戴梓扪心自问他值这些吗? 他享受的都亏心! 再加上袁虎闹出来的动静,现在戴梓的日子是真不太安生,偏偏袁虎比他还沉得住气,身份上又好像没什么问题,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开口了。 袁虎倒不是没问题,而是在赵湾湾的指示下贿赂了县太爷,说自己京里有人,是亲王手底下的,还展示了一把手里的信物,一瞅那西洋怀表,县太爷就再没追问过了。 县太爷也是伶俐,估摸着是夺嫡的阿哥们找过来了,想着卖个面子,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然戴梓现在就得关进牢里去了。 当然,戴梓对此是不知情的了。 事实上的袁虎:不道啊,媳妇儿说我只用请客吃饭就行,这段日子酒菜可以敞开了吃喝,媳妇儿真好。 很好,背后的赵湾湾抿唇一笑。 切断对方退路,使其生存环境愈发艰难局促,逼对方主动开口,自家男人执行的还算顺利。 那么,接下来,就该她上场了。 赵湾湾从袁虎身边走出,一身寻常妇人打扮,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轻声细语,眉眼温柔,话语的威力却不亚于水入油锅。 “戴先生,若跟我们走,不仅能保全家性命,还能重拾火器研制,一展抱负。” “朝廷视你如草芥,我们却当你是国士。” 戴梓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门口,口中声音刻意放大:“夫人慎言!戴某虽为罪臣,但绝无二心!朝廷待我如何,那是天命,岂能因私怨而背主?” 可“国士”一词仍旧刺痛了他。 他曾是当今陛下赏识的火器天才,如今却背上了叛徒的罪名,沦为流放的奴隶,戴梓心中如何没有委屈和挣扎。 赵湾湾早有预料,含笑将自己手臂上挂着的包袱放在桌子上,戴梓刚要推回去,就听赵湾湾道:“都是些女眷们用得上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戴先生尽管拿着吧。“ 戴梓手一顿。 “……你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非我不可?” 半晌,戴梓叹气。 “先生何不与我们去看看呢?”赵湾湾笑容不变:“若您不满,我们也不会强留。” “此话当真?” “我夫妻二人以性命起誓,若有半句虚言,生生世世为长生天所弃。” 戴梓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若要我效力,须保我全家性命,且绝不可对外泄露我的身份。” “这是自然,我们会将您的家人一同带走。” “另需铁料,匠人,图纸,你们能给多少?” “这些都由戴先生您来负责,尽管吩咐,我们所有人在火器上听您差遣。” 戴梓越发心动,表情上也带了些许犹豫。 赵湾湾笑着看了眼袁虎,又看向戴梓。 “戴先生可有什么条件?譬如饮食出行,穿戴钱财?您这样的大才,我们务必要尽心竭力为您做好其他服务工作。” 戴梓有些呆滞的摆摆手,又想起什么,道:“有郎中吗?我家人有几个身体……” “有,您放心。” 戴梓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我跟你们走,三日后来。” 成了,袁虎和赵湾湾一笑。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末。 赶在雪开化前,袁虎狐假虎威,将戴梓一家人带走,自此杳无踪迹。 长白山,龙岗山溶洞。 养了一冬天的膘,不管大人孩子都逐渐变得面色红润,手脚有劲儿,现在又基本上都认了字,还摸过枪,练过射击,精气神儿都达到了一个顶峰。 戴梓一家人被带来时就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戴梓目瞪口呆。 他虽然有了成为“反贼”的觉悟,可眼前这怎么比朝廷还像正规军? 戴梓揉了揉眼睛,懵懵的跟着袁方往前走。 穿过一条条幽深的小道,走过暗河上的桥,再七拐八拐,眼前明亮了不少的同时,戴梓看见一台呼呼冒着白烟的机器,七零八落的各种配件,火光闪烁的炙热高炉,轰鸣着,运转着,带着属于工业的气息。 那是让人敬畏,又忍不住心向往之的一种独特的感受。 戴梓不由自主往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最后干脆大步向前跑了起来,几乎是扑到那些零部件儿旁边。 “这!这是什么?” “这是火铳的枪管?不对,不是这样的结构啊!” “这又是什么?弹药连在一起做什么?是能连发?” 戴梓宛如飞鸟投林,嘴里念念有词,拿着这个又揽过那个,甚至舍不得抬头。 殷灵毓听到声响,走到这边,满身灰土,举起手想招呼一声,又迟疑的放下。 啊……这应该就是戴梓?她现在……是不是最好不要打扰? 戴梓猛一抬头,激动的眼睛都带着红血丝:“你就是首领?这些东西是你做的吗?!” “请务必带上我!” 第十章 开化 “这是自然。”殷灵毓俯身把跪坐在地上的戴梓拽起来:“戴先生请起,这些事情以后都是要交给您的,不必心急。” 戴梓懵头懵脑的顺着殷灵毓的手起身,怀里还抱着两个零件儿都恍然不觉:“都…都给我?” 抱着他来当苦力给反贼造枪,虽然要被看管着,但是好歹家人能过的好一些的念头来的戴梓,此刻晕晕乎乎。 这等大场面,对于戴梓这个痴迷于机械与火器的技术人员来说,看着都激动的不行,抱在怀里都不想撒手,对于以后在此被监管的生活也多了点期待,想着哪怕会被当作工具人严格管控,但也能接触到这些先进的核心技术。 结果这个首领说什么? 都给他了? 不卡着?不压榨?让他管? “是,戴先生大才,我等的武器还要多多仰赖您。”殷灵毓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土,顺手给戴梓也拍了拍,然后招呼道:“万谦姐!带戴先生熟悉一下这里!再叫人做顿接风宴!把屋子给戴先生腾一间出来!找几床新被褥!再发几件新衣服!” 戴梓感受到身上拍打灰尘的力道,还有话里话外的坦率与尊重,眼泪都快下来了,下意识要跪下去磕头谢恩,殷灵毓赶紧再次拉住。 “别!咱这儿不兴这套!” 于是戴梓踉跄着站直,看着明明比自己矮了不少,年岁还小很多的小姑娘,想忍却忍不住,最终还是很丢脸的痛哭出声。 被朝廷污蔑,流放,被当作叛徒对待,唾骂,被关外的凛冽大雪与刺骨寒风包围。 戴梓自认对朝廷有功,却落得流放苦寒之地的下场,失望,悲愤,却也麻木,痛苦,他还有家人,他只能日复一日挣扎着活下去。 可如今这样的待遇,这种尊重与信任,戴梓在朝廷里从未获得过。 殷灵毓沉默片刻,从袁珠手里扯了条帕子递给戴梓,然后给他搬了个椅子。 戴梓哭的更伤心了。 虽然这不是皇上,可人家也是头目,你瞧瞧人家怎么对待他,朝廷怎么对待他啊?! 反贼就反贼!值了! 随着戴梓一家正式在龙岗山溶洞中安家落户,长白山也终于迎来了解冻开化。 这就代表着,户外这个天然的大冰箱要开始存不住东西了。 也代表着,沉寂了一冬日的官兵,即将进山搜查。 鉴于很快就要开始面对战斗,殷灵毓默默清点了一下现在的有生力量。 人,不算老幼,不算病残,能扛枪出门打仗的,大约七百余人,她已经按照他们的优势和志向,分了三个连外加一队技术工出来了。 粮,这个一直是在系统商城买的,这个不缺,再加上众人也不坐吃山空,雪停了经常一起上山练枪法顺道打猎,也不是很缺。 武器,她在系统商城购置了一些机械配件,还有一部分的燧发枪,剩下的都是铁矿或铁锭,还有化工原料,火药原料,专门就是供应工业区那边生产的。 虽然目前还没有生产出真正的跨时代武器,但至少戴梓的连发火铳那是在戴梓毫不藏私的指导下制造并配备了几十支。 以及她提出并教授的铁制手雷,威力比明清时期使用的瓷制地雷杀伤力更大,更强。 再加上他们更熟悉长白山的地势地貌,还提前准备了很多陷阱。 很好,优势在我。 武力才是底气,殷灵毓这下子终于放心了不少。 康熙五十二年四月末。 官兵被杀,腰牌被夺是重大丑闻,吉林将军巴珲德去年就严密封锁了消息,避免朝廷问责,先将那人以“剿匪阵亡”名义上报,也一直在暗中追查凶手。 巴珲德原本怀疑有内鬼通匪,对驻防八旗,绿营进行都进行了秘密审查,可惜一无所获,再加上又有巡逻官兵亲眼看到了,是土匪将那人杀了,然后逃窜进大雪里,他想嫁祸给看不惯的那几个小将领都不行。 于是在雪水初溶之时,可以算是精锐的索伦兵们抱怨连天的进入了长白山山脉之中,身后还跟着数百充数的官兵,准备扫荡从前就知道的那几个可疑区域,还带上了一些当地猎户,官参局采参人充当向导。 他们愿不愿意不重要,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带他们进山。 “真是的,去年到现在就一直不消停,这帮木把咋这么闹挺人呢!” “哎呀可别说了,将军还下了死命令要咱把他们赶紧清理了呢!” “还就数他们能躲呢!杀完赶紧出山,冷飕飕的谁爱呆谁呆。” 一个个索伦兵不满的叫着,笑着,不知谁讲了个下流笑话,笑声一时震动山谷。 丝毫无人注意到,这道进山的路,两侧的雪,比其他地方,厚重上许多。 此刻,其中一侧,那高高垒起的雪坡迅速垮塌,滑下。 山巅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正在行进中的索伦兵们猛地抬头,只见高耸的雪坡上,一道白色的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下蔓延。 “雪崩!快跑!”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看似平静的雪坡在眨眼间崩塌,积雪如同愤怒的白色巨浪,咆哮着向山谷倾泻而下,将中间的所有生命无情吞噬,惨叫声,求救声,瞬间被淹没在雪崩的轰鸣中。 索伦兵和官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但在这狭窄的山谷中,他们无处可逃。 殷灵毓站在树上,裹着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衣服,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准备出击。” 身后众人激动不已,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是!把头!” 多少个日夜!他们都幻想着不必东躲西藏,不必被逼落草,或者将血债偿还给这些官兵! 现在,他们做到了。 雪崩渐渐平息,山谷中一片狼藉。 侥幸逃过一劫的索伦兵和清军官兵从雪堆中爬出,惊魂未定,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丢了武器,有的甚至被埋住了大半截身子,正拼命挣扎。 至于向导,没有人管他们,虽然跑的也不慢,仍旧被积雪压住了不少人。 第十一章 误解 “开火!” 就在这时,殷灵毓一声令下。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起义军战士们纷纷从高处俯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刚刚逃过雪崩的官兵们还未来得及组织防御,就纷纷中弹倒地。 但有意的避开了那些向导的方向。 “有埋伏!找掩护!”一个索伦兵里佐领模样的人大声呼喊,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下一轮射击淹没。 万谦眯起眼睛,瞄准了那个佐领,冷静的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击中那佐领的胸口。 对方踉跄几步,栽倒在雪地上。 “干得好万谦姐!手雷准备!”殷灵毓顾不上旁的,抓紧时机,迅速指挥着战斗。 十几名战士从腰间取下铁制手雷,用力投向谷底残存的清军。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雪地上炸开,掀起漫天雪雾,破碎的铁片四散飞溅,收割着周围的生命。 清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殷灵毓举起枪支,冲在最前面:“二连包抄左右!三连继续火力压制,一连!准备冲锋!” 起义军战士们按照命令迅速行动。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利用山石和树木作掩护,像幽灵一样穿梭在战场上。 索伦佐领阿尔津从雪堆中爬出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些土匪不仅设下如此精妙而费力的陷阱,还有如此精良的火器? 不,这已经不是土匪了,这是…… 反贼! 长白山出了反贼!可笑不可笑?! 但这,真的发生了。 阿尔津艰难的站起身,咬牙拔出腰刀:“还能战斗的人都过来!我们冲出去!” 他的第一反应是撤退,将消息带回给将军,但已经太迟了。 起义军已经完成了合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中的连发火铳不断喷吐火舌,每一次齐射都带走数条生命,阿尔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 “投降不杀!”起义军开始高喊。 阿尔津怒目圆睁:“索伦勇士!宁死不降!” 随后举起腰刀,带领最后的十几名亲兵发起冲锋。 起义军们举起枪支,对准了他们。 枪响,人倒。 阿尔津的身体重重砸在雪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剩下为数不多的官兵和索伦兵见首领战死,终于丧失了斗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停止射击!”殷灵毓高声命令:“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起义军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谨慎的接近投降的清军,收缴武器,将俘虏集中看管。 医疗队则开始救治双方伤员,这是殷灵毓定下的规矩,即使是敌人,只要投降就不再伤害。 袁虎快步走到殷灵毓身边,兴奋地说:“把头!我们赢了!至少消灭了两百多黑乌鸦,俘虏了一百多,只有少数逃走了!” 殷灵毓点点头:“清点我们的伤亡,然后尽快撤离,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有更多军队进山。” “是!” “这些俘虏愿意加入我们的,经过审查后可以收编,顽固不化的,先关押起来,还有那些带路的,问问他们加不加入,不加入发一些盘缠送出去。” “是!” 紧锣密鼓了一冬天,换来一场首战告捷,起义军们很是欢欣鼓舞。 索伦兵是以鄂温克,达斡尔等部族组成的精锐部队,一向以骁勇善战,忠于清廷著称,因此大多在方才的战场上冲的最快,死伤最多,被俘虏的少许多,有个负伤的还在怒骂道:“索伦勇士只效忠皇上!尔等反贼休想折辱我!” 然后被爆脾气的施春艳一枪托砸脑袋上,给砸晕了。 绿营官兵是汉人为主的清军,长期受八旗压制,士气较弱,本就为糊口当兵,对清廷无忠诚可言,此刻还活着的基本都在跪地求饶:“军爷饶命!小的愿降!” 这部分押送起来就轻松多了,直接押到离得最近的黑龙帮从前的寨子里去关起来就行。 “多谢好汉们救命!”一个带路的猎户感激涕零,被从地上拽起来都还在打哆嗦:家中上有老母病重,下有孩子扎脖儿,求好汉们放俺回去吧!俺对天发誓!绝不泄密!” “哎哎!你哭啥呢!俺们又不吃人!”廖焰燃一边抓着腿,把被雪崩砸晕的人往外拉,一边叫他:“撒愣憋回去!俺们杀你作甚!跟俺们回去,吃顿热乎饭去!” 猎户赶紧把嘴闭上,眼泪汪汪跟着起义军往回走。 期间不时掺杂着“哎呀!还有又!还有酒!那不得老香了!真给俺们随便造啊?” 殷灵毓走着走着叹口气。 万谦正兴奋着自己的战绩,果然有殷灵毓所说的什么狙击手潜质,听到殷灵毓叹气,立刻凑到她旁边。 “把头?咋啦?” 殷灵毓把枪背在身后:“突然觉得,应该普及普通话。” “普通话?那是啥玩楞?” 殷灵毓再次叹气。 她觉得,她也快被传染了,她还得融入群众和原身身份,得天天说,她怕以后扳不回来。 殷愿的定力还不如殷灵毓,在殷灵毓脑海里哈哈笑着:“宿主!他们也妹有口音呐!” “好了,乖阿愿,不要再说了。”殷灵毓微笑。 一路把人带到寨子里,热乎乎的馒头白米大锅菜一上,然后精细珍贵的药品再给俘虏一用,最后当晚篝火晚会一开。 现场的穷苦底层人们,不管来自于什么民族,统统哭声一片,随后开始高喊打倒狗官,打倒朝廷。 被从雪底下救出来的人有不少还活着,此刻虽然没经历过那碾压式的战争,对起义军们没有那种无可抵御的畏惧感,但在大家的敞开心扉下,也是哭的停不下来。 只有少数人自诩是旗人,是皇帝的好奴才,还在阴阳怪气:“尔等不过仗着火器之利,待天兵大军压境,必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个绿营把总悄悄拉住殷灵毓,低声试探道:“若放我回去,可为贵军传递消息……” 试图先跑了再说。 第十二章 预判 殷灵毓婉言谢绝。 这她是真信不过,这还是别了吧。 “愿意加入的先在这里住下,养好身子,熟悉环境,然后再分配活计,加入咱们的体能训练。” “坚持不肯低头的,也别让他们闲着,先让他们开垦荒地,劳动改造,就让新加入的同志监督。” “想回家的来这边,这边发米面盘缠,各位拿好了回家好好过日子。” 几个赫哲族和猎户忙不迭的往殷灵毓那边千恩万谢的 在那怪兽拼死挣扎中,那咬住的头颅还是松开了口,却硬生生的从怪兽身上撕下了一大块血肉,咀嚼后吞了下去。 猿灵的到来马上就吸引了众妖的注意,而当众妖看到猿灵双眼赤红,浑身浴血,更是有一把金色长剑插在背上都大吃一惊,赶紧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呵呵,不过是和一些碰哟告别罢了。怎么,你好像很怕我在青玄门逗留。若是你介意的话,我立马同春水圣者去眉山。”千叶笑道。 显然,他亲自跑这一趟是不可能的,作为一军统帅要坐镇中军指挥。整个湖南战场可不止岳云那一处,鬼知道其他地方会出什么状况。 猿灵抬头看了紫雷一眼,右手一挥,直接将紫雷和燕风连带着那个怪兽一起送出了几千里之外,却并没有解除他们身上的封印,现在的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在这片森林里存活,可以说是变相的杀死了他们两个。 自身的修为也从出窍后期突破到了分神前期,此时的他要是全力施为的话要与那合修期的高手也有一拼之力了。 彩蝶刺恢复道最初的形态,任凭凌羽如何催使,彩蝶刺就是没有任何变化。凌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忽地拿出朱绫,一只手臂抡了起来,化成一个个红色的圈。道道红光将凌羽裹住,留下一道虹影。 “请他进来。”慕容晴莞扬声回应,清眸微微眯起,这个沈慕白,当初父亲请人教她宫中规矩时,提到过此人,就是不知道他是否可以为她所用。 而现在李灵一和阿尼那种不用结印就能施展的强力忍术,如果木叶忍者能够掌握的话,那无疑又是一个极大的跨步。当然,三代也知道肯定没那么容易就学会,但总归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毕竟以他的精神力来说,就算是白绝来窥视,他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并且立刻就把它抓出来。 仿似庞古巨人拿起斩劈苍穹的庞古之刀,那般锋锐的刀刃切割空气海浪,那般炽烈的刀尖照耀冬季夜幕。 此次郭子仪提出据五地而坚守大运河的建议,指定的武器就是神锤与火枪。 云昊苍修为更高,对凌昊和晏青两人的神色变化也更为敏感。他比夏雨情还要更早猜测到璇玑是对二人传音说了什么,但是看晏青脸色,显然他跟这少年有瓜葛,却没在璇玑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所以力求能有个好分数的情况下,当然要找喜欢这款游戏的人来评分。 叶天却是不说话,口中念着咒语,手中掐诀,猛然间,身体变大一倍,一拳轰了出去。 韩东眼皮一跳,好似有股莫名力量渗透体内,若隐若无,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来,凌昊这次成绩也算是光明正大。他年龄条件都符合,用了假身份也没违规,可以说得上是名正言顺,其实缥缈峰根本没理由打压他,这件事看上去似乎就应该这么结束。 第十三章 无门 只是他们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一面的,只手遮天的吉林将军,为凑“剿匪战功”,派兵洗劫了附近几个偏僻村子,将村民充作“匪寇”,砍头邀赏。 他的漏洞的确补上了,能对朝廷有个交代了。 村子也被屠杀干净了。 这一套,他们向来用的很熟。 因此,百姓也有所防备。 这些人都是侥幸逃出的生还者。 有的是藏进了地窖,有的是躲在了灶台里,还有的 那些侵入者就像是一个个邪恶的刽子手,每途径一个地方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我个籍籍无名的上单线上要是能够单杀冠军上单,在越南赛区瞬间就变成了顶级上单。 “安好,你这怎么一大早过来了?”秦雪打开门还真的就看到了安好。 这些人相互对望一眼,都是只顾着摇头,仿佛对于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 郑和闻言,当下就想要追问,这许诺给朱勇他们的好处,到底是什么,可是话刚刚到了嘴边,却是被姚广孝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原来总看校园剧,里面学长学姐的叫着,真当自己开口这样称呼起对方还是感觉不太习惯,我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子,毕竟这种扮嫩的事,我也是许久没做过了。 惠演化道统,华生九道人影,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往,轮回海天一色溢美如线。 沈唯的选择让管泽元有点意外,按照选手的正常反应,看到挖掘机的隧道第一反应就是向后闪现。 码头旁不远处,偏远地带的栈道上,传来了不太和谐的吵闹和叫骂声。 但朱瞻基还是开口了:“正是因为如今的大明有强敌环视,所以更要保证军队的战斗力。 明寒回家换了个衣服,骑走了他的爱玛电动车便来到相约吃饭的地方。 如果这九具运动起来的话,那一定会让人联想到八大行星围绕太阳的情形。 远处,一座楼栋的阴影里,一道高挑的倩影缓缓从黑暗中现出身形。 至于周芷若,如今已经成为武林盟主,统管着六大派以及整个武林。 过了一夜之后,国王的使者如约到来,方玉言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慢条斯理的换起了衣服。 赵允让摇摇头,这老头也不是省油灯,这场合,赵元俨说什么也不会翻脸,反而要表现自己亲民的一面。 等众人一散开,贾人义将绳子丢了下去,方玉言一手抓着绳子,很轻易的就从水井里爬了出来。 “不用。”吴天摆手,他知道天人王朝是什么,不用皇甫虎,再介绍了。 “呐,我现在把你松绑,你别喊,要不然,咱们谁都回不去了。”我说完,把那只袜子从陈美涵嘴里掏出来,她果然没有喊。 战天疾驰之下只用了一盏茶不到便追赶上护送高车疾驰的众人,他们感觉到战天的追赶后居然一个个疯狂的朝战天扑去。 她的手机是坏了,现在用的手机和卡都是周来给的。她也没想带走,只等着走时给周来寄过去。这样一来,她也就不欠他什么了。 呵呵,好的,我很期待与占先生的合作能给天朝带来一个飞跃的发展。 办这样的大公司人脉要很广才行,而宋诗月还把公司做得这么大这么强,连市政府都搭上了关系,可见其人脉之广。 可不,要不是他当时炸死,现在就是逃犯。竟然敢光明正大不加任何遮掩的在帝都出入。 他可是曾经和宁凡发生过冲突的,万一宁凡此时看他不顺眼,随手就把他给干掉了,那他就真的悲哀了。 第十四章 憔悴 袁虎还沉浸在“因为自己长得凶所以被那么多人嫌弃了”的悲伤里,闷声闷气。 “你个小崽子能有啥好忙的,照顾着点儿你爹,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得了。” 少年明显感觉到拉着他手的女孩攥紧了他的手指,而他也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 “……念书?” “嗯呢。”袁虎不愿意多说。 事实上,方才这些百姓的状态,也就是殷灵毓瞧着实在不像恶人,反而太过像个救世主,否则别说袁虎,就是万谦,或者赵湾湾,他们也是会害怕的。 并不是袁虎长相彪悍的问题。 见袁虎不吭声了,少年也知情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身后的队伍里,百姓们也听到了这些话,难以置信的同时,又难免觉得向往。 不必说念书认字,调养身体,给一口饱饭吃就好了,就足够了。 他们缓过来之后会努力干活儿的。 一路到了殷家寨,殷灵毓带起义军们给百姓们安置下来,做了饭菜,热气腾腾的大锅饭,吃的人泪流满面。 白面馍馍,熬出米油的粥,滋滋冒油的咸鸭蛋,掺了肉沫的煎蛋饼,白菜炖的冻豆腐汤,还有各类盐分充足的小腌菜咸菜。 每个人各有一份,足够吃饱,但绝不多给,但百姓们同样知道好歹,这样做,才是对他们好,久饿之人吃不得大油大荤,也吃不得太多食物,否则只会腹泻不止,或者感知不到饱足,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自己活活撑死。 而这样的一顿饭,有定量,又丰盛,且不至于让他们的奔波久饿的肠胃负担不住,清淡柔和,却又足够滋补。 天色暗,到处都得点灯,点火把,袁虎给殷灵毓举着火把,殷灵毓给那断腿的男人重新上药,仔细固定。 少女神色专注,动作麻利,碎发有一两缕垂在脸颊边,火光跃动,她的眼底也明透烁烁,带着关切,带着坚定,带着温和。 看起来就很暖和。 火旁也很暖和,食物也很暖和。 让人心尖儿发烫。 他们于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悲切的哭泣着讲述自己的遭遇,控诉朝廷的残暴。 殷灵毓越听越蹙眉。 这事儿……好像还是和她有关系的。 杀良冒功,清军常用这种手段,一方面敷衍上面的要求,一方面得到功劳,反正是边缘小部落和汉人,他们不在乎的。 百姓也没有办法反抗。 比起有枪的悍匪,杀一些百姓要轻松和划得来多了。 因为他们将百姓视为的是财产,是可压榨资源,是需要防备的对象。 唯独不太能算是子民。 而是奴才,是私产。 且不必珍惜,正视。 这是清从上到下难以改变的一种思维。 所以她才觉得去帮皇帝是没有用的,不如推翻。 殷灵毓带领着众人将入山的那批清军消灭,于是清军转而就去屠杀平民。 多聪明,百姓手无寸铁,聚集在一起,轻易便可杀害,然后当作可以邀功的战绩。 不敢和她打是吗?一心粉饰太平,然后想靠如此行事糊弄过去是吗? 殷灵毓面色渐冷。 “诸位暂且安心住下便是,我明日叫人再送些米粮来,大家好好养伤。” “袁叔,万谦姐,叫人回咱们那里集合,有些事要商量一下。” 康熙五十二年五月。 一封几经传递转手的折子,终于到了康熙的案头。 自从去年二废太子之后,康熙的心情就一直不大痛快,时而平静宽仁,很多事情都能大方体谅,时而又看什么都不顺眼,言辞犀利尖锐。 大臣们和儿女嫔妃们都很熟悉了,但谁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更柔顺更恭维一些,不去和他对上,成为他的发泄对象。 不巧,今日的康熙,心情不佳。 本来康熙就因为日渐的衰老而恐慌又不服,刚刚又过了六十大寿,正感时光匆匆,再加上察觉到背地里胤禩等人小动作不断,更是气闷不已,还有今年的漕运也因为山东旱灾而又出了问题。 哪里都是事情,哪里都不顺心合意,哪里都在影响他成为一个流芳千古的圣明仁君。 康熙喝了两口茶,将平日最爱的茶索然无味的推远,然后提起笔继续处理奏折。 神色疲惫,憔悴,手拿着笔已经微微有些抖,眼睛看着字也有些发虚,发花。 可他是皇帝,他老了也是没老。 他老了也是皇帝。 皇帝至高无上。 因此康熙依旧顶着身体的衰老,盘踞在龙椅上,稳稳当当做着这个皇帝,舍不得放手,其余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梁九功见康熙那盏茶吃了两口就推开了,心下明了得换下去,于是亲自上前,悄无声息的去端,冷不丁的就听一声怒斥在耳边炸响。 “龙兴之地,竟有宵小猖狂至此!” 康熙被气的大喘几口气,冷冷地扫了一眼奏折上的署名,越想越怒。 “吉林将军是干什么吃的?!” 长白山乃大清龙脉所在,如今竟有匪寇啸聚山林,这不仅是地方治安之患,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而康熙晚年最忌惮的,便是汉人反清势力死灰复燃,尤其是频频有人假冒“朱三太子”,更是触碰到了他敏感的神经。 谁敢反他?! 他是皇帝!是明君! 是谁!? 康熙气恼的将折子再次翻看一遍,预备写谕旨回复,口中仍怒道:“朕尚在,就敢如此猖狂,若朕不在,岂不是要翻天?” 东北驻防八旗素来精锐,如今竟让匪患滋生,若非地方官员懈怠,便是有人暗中包庇! 梁九功低着头,弯着腰,默默放下茶,给康熙磨墨,康熙蘸了墨,提笔就写。 “朕览奏,惊闻长白山竟有匪寇啸聚,尔等所司何事?此山乃我朝龙脉所在,岂容贼人猖獗!著尔即刻调集精兵,限一月内尽数剿除,若再拖延懈怠,定按军法严惩!” “另,近年东北吏治松弛,尔等皆因循苟且,致有此患,剿匪毕,须严查各驻防,驿站,有无渎职受贿情弊,据实奏来,若敢隐瞒,朕必重治其罪!” 第十五章 置换 一气写罢,康熙仍觉胸中郁气难消。 他深知自己日渐年迈,朝中早已暗流涌动,诸皇子虎视眈眈,地方官员亦渐生怠惰之心。 他不允许。 谁都不可以动摇他的地位与统治。 康熙缓缓靠回龙椅,目光阴沉。 “传旨,密令李煦暗查东北动向,务必事无巨细,不得有半点儿含糊。” 若此事真与夺嫡之争有关,他绝不会轻饶。 梁九功自始至终当自己是个哑巴。 他跟着康熙足够久,所以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什么时候不能。 早些年他也很少会主动言及政务,但康熙偶尔主动和他说的时候,他还敢接上两句, 现在是不可能了,康熙对于权利的占有欲强的可怕,梁九功自然不敢开口讨骂。 “朕老了,但朕还是皇帝,谁敢妄动,朕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半晌,康熙自言自语道, 殿内噤若寒蝉,仿佛没有人在一般,康熙又觉得孤独,没意思,没个贴心人,于是甩手起身,去御花园散心。 长白山,龙岗山,地下溶洞。 戴梓正和家人在一起吃饭。 自从殷灵毓给他们看过身子,戴梓也没有了其他忧虑,每日就钻研枪炮,家中人也理解,支持,但今日看着戴梓那喜形于色的样子,还是难免好奇。 “今儿有啥喜事么?” 戴梓吃个饭都给自己硬生生吃的神色迷醉:“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嘿嘿……嘿嘿嘿……… 首领太厉害了。 他马上就要见证神迹了。 吃完饭,戴梓撂下碗就跑,等他赶到时,殷灵毓正带人拖着一门炮往山坳里钻。 “来了?来,记数据,测评一下。” “好的,老大。” 在戴梓近乎狂热的注视下,殷灵毓掀开了覆盖在炮身上的麻布。 这是一门通体黝黑的铸铁炮,炮身两侧铸有加强筋,尾部则嵌入了可调节俯仰的简易螺纹支架,能后装填药,炮管里侧不仅用绿矾油进行过钝化处理,还有殷灵毓和戴梓一起用殷灵毓搞来的金刚石一点点刻出来的膛线。 炮弹也是开花弹,铸铁弹壳内填的是硝酸炸药,而硝酸炸药的威力,这么说吧,殷灵毓刚做出来的那几天,戴梓看着化工副手袁珠的眼神那叫一个火热。 东西基本是手搓,靠失蜡法铸造,速度很慢,殷灵毓还在想着如何利用那条暗河,制造水力镗床,虽然对于机床她不记得具体结构,但还是有一些粗浅的了解,有总比没有好。 还有看看能不能发电。 但发电的话,如果没有电力设施,又不如蒸汽机,现在至少可以打铁,发电之后干什么?拉灯? 正想着呢,炮弹发射的声音便破空而出。 “轰!” 威力之强,一时竟有地动山摇之感。 戴梓张着嘴巴缓解不适,心潮澎湃的冲过去看炮弹落地点,高角度抛射,足足六七里地,戴梓跑到山腰上的炮弹落点时早就气喘吁吁,全靠身后那会打铁的几个徒弟轮流拉扯。 一地硝烟。 破片足足射出二十丈仍有余威,比朝廷的那“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不知道强了多少! 戴梓仰头大笑。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这就对了!这样才对!” 他笑的泪流满面。 因为太高兴了,戴梓下山时还崴了脚,是被人背下来的。 “首领。”戴梓问道:“这门炮,我们叫它什么?” 殷灵毓拍拍炮管,笑意有些冷。 “破虏。” 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吉林将军接到谕旨,集结人马,借调朝廷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带上了火绳枪,还有一部分“最先进”的燧发枪,谨慎的向长白山方向进发。 事实上,反正已经杀了不少“匪徒”,他们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还没进山呢,先在山脚下开始扎营了。 暗哨和殷愿将情况送回后方。 殷灵毓思索片刻。 “我们换家。” 现在这样的武力,火器,还要逃亡吗?众人皆惊愕的看向殷灵毓。 殷灵毓缓缓笑了。 “不是搬家,是换,一换一。” “城中守备,我们这两个月来也摸清了,群众基础,自打知道山下清军屠村,咱们的廉价精盐白糖和米面也偷着散了一个多月了。” “还有最新的火炮,破虏,一匹马就能拉动,还有咱们的连珠火铳,也快做到人手一支了。” “这个空空荡荡,内里空虚的吉林城,我们不夜袭吗?” 众人随着殷灵毓的讲述,面色逐渐涨红。 起义军集合,殷灵毓站在最前面,背着枪,神色郑重。 “传令下去!全军轻装,夜行百里,破城夺械!” “哪里有压迫,哪里有就反抗!” “诸位,该让朝廷知道,我们也是人了!” 众人举枪齐呼。 “反!反!反!” “打倒狗皇帝!解放全大清!” “华夏万岁!” 趁清军主力离城,殷灵毓带起义军从小路绕开清军主力,一路奔袭,向吉林城的方向行军。 从午后先是下山走荒无人烟的小路,天黑后就在夜色里路过了几个村庄,子时三刻,起义军千人终于潜至城下。 而一路上,在过去一月中切切实实得到了粮食和盐糖的百姓们,哪怕有所察觉,也安静的像是无所察觉。 两门破虏炮架在城外土坡,装填硝酸开花弹,三百人持连珠火铳潜伏至城墙百步内,专射守城军官。 两门大炮分别对准了城门和城楼。 第一炮,城门在火光中四分五裂,砖石飞溅,第二炮,城楼上的箭垛被炸塌,清军惨叫着坠下。 “好样的!”袁虎高喊:“跟我冲!” 城外喊杀声震天,守军刚冲上城墙向下俯瞰,便被埋伏已久的万谦一枪爆头。 城内乱作一团,有人哭喊道:“天雷劈城了!” 殷灵毓率剩下的人作为正面强攻,一同冲入被炸塌的城门,连珠火铳“咔嗒咔嗒”的扫射,仅剩的留守绿营兵举着腰刀冲锋,瞬间被扫成筛子,残存的火绳枪兵未及点火,便被起义军点名射杀。 起义军中开始高喊。 “只杀官兵,不伤百姓!” 第十六章 占据 “优待俘虏!投降不杀!” “东北起义军在此!降者不杀!” 喊声连成一片,混杂着连贯起伏的枪声,当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清军据点被用炮火轰炸过后,吉林城中残存的官兵终于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当两军的火力差距几近遥远到无法仰望的时候,只有信仰和意志才能踏平它。 然而清军没有。 起义军在殷灵毓等人的带领下,迅速占领衙门,武库,粮仓等地,同时清点俘虏,解除武装。 对趁乱劫掠的地痞,溃兵,起义军选择毫不容忍,当场镇压。 跪地投降的绿营官兵被起义军控制住,带到一起看押,伤兵伤员抬到另一边集中医治。 大多数百姓一直缩在家里,唯一能做的就是紧闭门窗,带来聊胜于无的一点安全错觉。 枪声和爆炸声停了许久后,才有人敢从门缝往外偷偷看上两眼。 那些起义军正在街上列队,没砸店铺,没抢粮,也没踹门抓人,反倒是收拾着街道上的残局,还有人在张贴着什么告示。 没人敢冒着风险跑出去看,但殷灵毓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很快便有几队战士们敲着锣,一边走街串巷巡逻,一边高喊着告示内容。 “起义军只诛清廷鹰犬,不伤百姓分毫!诸位安心居住!请勿乱跑!若有困难,可向巡逻队求助!” “自今日起,吉林城免赋税一年,凡有冤屈者,可至衙门申诉!” “起义军不抢粮,不抓丁,开仓放粮,三日之内,凡至衙门门前者,可领白米五升,白面一袋,盐一斤,糖半斤!” 这话听着百姓们只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了。 哪有这种反…啊不,义军? 不抢粮?还发粮?而且这么多?!这么好?! 骗鬼呢!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定是诱我们出去的计谋……” “真的假的?” “先看看,别是骗人出去杀头……” 他们最大胆的也不过是趁着巡逻队过去了,和邻居交换交换眼神,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饿得受不了的小乞儿,战战兢兢地往衙门方向挪,还有个别走投无路的贫民百姓,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这一批人走到衙门门口,还没看见发粮的地方,先看见起义军在衙门门口支起了大锅,白米饭的香气勾得人心醉,还有其他的混杂着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却叫人难以抗拒。 饿急了的一个半大乞儿第一个冲上去,起义军士兵丝毫没有嫌弃的厌恶的驱赶,而是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加了一筷子增香的猪油,浇了勺酱油,放了个煮鸡蛋,另有一碗带着肉味的骨头炖菜汤。 这是一碗,即便对于士绅来说,也十分美味的猪油拌饭,甚至还配了骨头汤和菜叶。 那乞儿吞咽着口水,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接到手里,第一反应就是蹲在地上护着,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什么烫,什么碗筷,什么会不会死,什么吃完会不会被强征。 先让他吃上这顿饱饭。 他狼吞虎咽的用手扒着饭,滚烫的米粒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再咬一口扎实的煮鸡蛋,蛋黄又香又干,乞儿被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正烧火的起义军战士赶紧转身挪过来,伸出手,吓得他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而对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你这孩子,饿了也慢点吃,给你了就都是你的。“ 说着将自己放在身边的那碗温水递给他:“来,顺顺。” 另一个战士掰了根树枝,塞进乞儿脏兮兮的手里。 “用这个,别用手抓,烫。”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跟自家弟弟说话。 乞儿握着筷子,手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着这些当兵的,他们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施舍的傲慢,招呼着其余人也可以先上前领口饭菜吃。 乞儿突然就红了眼眶,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饭,含糊不清的开口。 “你们...你们还要人不?俺啥都能干………跟你们干,能让俺每天都吃饱吗?” 那起义军战士挠了挠头,笑道:“想参军得等你再长两年个儿,不过想吃饱饭的话……老崔!炊事班还缺打杂的不?” 一个汉子从大锅后面探出头,一边摆弄着柴火,一边扯着嗓子回应道:“缺着呢!管饭!一天管三顿!” 乞儿使劲用袖子抹了把脸,挺直腰板,努力展现的很靠谱,很有用:“我,我现在就能干活!” “行,先吃,吃完去那边屋子里登记,洗洗澡,换身衣服。”那个汉子笑道:“俺要求可严嗷,饭不能白吃,得能跟着抡大勺听着没?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劲儿不?多吃点!” 乞儿掉着眼泪,很认真的点头,然后低头扒饭。 他身后已经排起了队伍,乞儿和贫民百姓一个接一个的领到饭菜,边吹边就着眼泪吞咽。 太香了。 而另一侧,粮食也被从粮仓里一袋袋的搬运出来,摞在空地上,准备分发出去。 后面的那些试探着走出家门,远远的张望着的人,看到那些乞儿和贫民真的领到了饭食,还跟起义军说上了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真给饭吃?” “不会是下了药吧...” 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嘀咕着,可怀里的孩子闻到饭香,已经闹腾起来:“娘,饿…...”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慢慢往前蹭,既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走远,起义军战士看见了,便笑着招手道:“来吃饭啊,管够!人不吃饭怎么行!”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要不...去看看?” 最先迈出步子的是个瘸腿的老汉,他拄着树枝做的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起义军战士见状,主动迎上去搀扶:“老人家慢点,我扶您过去。” 老汉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军,军爷,俺就是...” “什么军爷,咱们都是老百姓。”战士笑着打断他:“来,先给您盛碗热乎汤喝。” 这一幕彻底打消了人们的顾虑,人群呼啦一下涌上前,又很快在起义军的指挥下排成长队,有人边排队边抹眼泪,有人不停地掐自己大腿,还有人小声念叨着:“这不是做梦吧...” 第十七章 扎根 “这哪像土匪啊……”有人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依旧喃喃道。 “可是你看那个,搬粮的那个,那不就是那个官爷们通缉了好几年的虎威寨大当家吗……他们就是山里的胡子啊……” “这些胡子咋能这么好?” “先观望几天吧,说不定就想让咱给他们守城呢。” “他们手里那些家伙……也用不上咱们吧……” “好像也是。” 人们看到最先去的人真的领到了粮食,而且起义军态度和善,终于开始动摇。 领到粮食的人疯跑回街坊之中报信,先是妇女儿童结伴而出,后来壮年男子也陆续现身,衙门前排起长队,有许多人跪在米袋前痛哭流涕,起义军扶了又扶。 一个中年汉子领到粮食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起义军拦都拦不住。 “恩公啊!俺老娘这下养病有白米吃了!太谢谢你们了!” 旁边的起义军赶紧把他扶起来,又往他袋子里多舀了一勺米:“大哥别这样,咱们不兴跪来跪去的,这米你给老人家带回去熬粥吃,养好身子最要紧。” 渐渐地,衙门前的空地上热闹起来。领到粮食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角落里,几个原本躲着出来打探消息的商铺伙计看得目瞪口呆,甚至走出拐角去排队,而忘了回去和东家禀报。 夕阳西下,衙门前的炊烟袅袅升起。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走出来,有人抱着瓦罐来领米,有人背着袋子来装面,起义军战士们忙得满头大汗,却始终笑脸相迎。 百姓们来来往往,总会不自觉向他们看过去。 有老人咂咂嘴:“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造反的给老百姓发粮。” 亦有人窃窃私语:“看那个女娃,还给王婆子家小孩儿糖吃?” “奇了怪了,这伙人咋跟以前的不一样……”旁边的人挠挠脑袋。 不知是谁嗤笑一声:“这世道,当反贼的反倒比当官的仁义。” 随后有人低声道:“要早这样,谁还跟着朝廷……” 身后的人赶紧拉他:“嘘!不要命了你!” 然而嘴上不说,其实他们依旧无比动摇,有些人开始主动帮起义军维持秩序,也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军…壮士!你们…还招人吗?” 那名战士擦了把汗,耐心道:“乡亲们,招人这事儿,咱等过两天晚上开完大会再说!” “这几天大家没事儿的话,可以带着孩子来我们的夜校念书!也可以参与城中的其他工作!我们会提供相应的酬劳!” “壮士!咱要开啥会啊?!”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啦!” 另一边,施春艳带着人就敲开了一处院门。 老鸨出门相迎时还在挂着谄媚的笑:“军爷,我这就叫姑娘们出来接……额?” 女的? 老鸨愣住,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热情招呼。 别管人家是男是女,她们这些人就是卑贱的,不管官兵还是反贼,来寻欢作乐也都是常事,老鸨心里有数,只要把人伺候好了,她们这些人也就安全了。 施春艳脾气急,但也知道自己是带着责任来的,因此抬手止住老鸨的迎合:“你们这里的卖身契在哪里?全部烧掉,然后所有人集合到院子里来。” 这话一出,老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然后顺理成章的误解了些什么,媚笑着打哈哈:“军,军爷…啊不,女将军!这,这怎么使得,烧了契,我这儿的姑娘们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施春艳白她一眼:“自然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老鸨那刻意的妩媚笑容消了下去,院子里渐渐聚拢了一些女子,个个面色惶恐,有个胆大的探头问:“真…真能烧契?” “不仅烧契,还给你们治病。” 一片寂静,老鸨也松开了手,定定看着面前这一队女反贼们。 不知是谁哽咽着叹了一声。 “……治好了,然后呢?又要送我们去哪里?我们这等贱籍…” “没了!”施春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吉林城再没有贱籍!你们愿意留下的,可以来我们的队伍里,包吃住,教手艺,还有工钱!想回家的,也发路费!” 老鸨环视了一圈眼泪汪汪的女子们,又看向施春艳,颇有两分豁出去了的气势。 “老娘和她们但凡有一个成了营妓,老娘弄不死你!” 随后转身去房里把一摞厚厚的的纸拿了出来。 她以为,这些反贼也是迫不及待要在他们军中搞红帐,才来她这里想把她们骗过去。 可是来找她们的甚至都是些女子,这样的仔细,贴心,不想让她们太过慌乱恐惧。 她想,她也许也可以赌一把。 当卖身契在院中被点燃时,火光映着一张张似悲似喜的脸。 有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突然嚎啕大哭。 “十八年…我进这院子十八年了啊…” “苏姐姐,我也呆了七八年了……”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出去了吗……” 她们哭着抱作一团,施春艳也跟着鼻子一酸,赶紧擦擦眼睛,斥道:“行了行了!都赶紧收拾收拾!首领叫我给你们带了郎中,带了药,都看看大夫,好好养养!还有!都会干啥!登记一下!晚上咱还有夜校得去呢!别墨迹了撒愣起来!动起来!”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吉林城的许多地方。 乡绅知道起义军发粮的时候还很是不满,结果没过多久就被起义军举着枪找上门来。 有罪留待公审,无罪请其放奴。 那些俘虏晚饭时被发了两个馒头一碗水,大多受伤的也得到了处理,起义军对他们挨个询问。 “当兵几年的?” “杀过老百姓没有?” “愿不愿意跟着干?” 愿降的,就吃完了去洗漱换衣,跟着起义军一起收拾城中残局,不愿降的,关到一起看押着。 至于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拉出去和恶绅一起等着来自百姓的公审。 殷灵毓在衙门里整理那些文书,写招工告示,等统统做完,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十八章 攻守 这支队伍,她勤勤恳恳带了半年多,从一开始,就是以她所期望的那样的军队方向去培养的。 充足的饮食以强壮体魄,合理的分工管理和训练,培养各方面的技能,全部认字读书学算数,提高思想觉悟。 比如她带出来的化学方面的助手袁珠和现在起义军中这批军医,比如戴梓教出来的打铁和造枪炮的工匠,还有跟着其他人训练射击,负重越野等的战士们。 尤其在得知清军杀良冒功之后,更是在平日的学习里,着重强调“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设身处地为百姓着想”等思想理念。 还有这半年来,夜以继日钻研武器,制备药品,兑换粮食,补贴百姓。 就是要为原身和原身的亲友,也为那些被屠戮的百姓们,出这一口恶气。 就是等着给清廷一场真正的燎原大火。 彻底烧去那些腐朽与黑暗。 而现在,火势已起。 殷灵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现在出山其实有些早,很多不方便搬动的东西,和那些连夜急行军会跟不上的老幼,都还留在山里,不过躲藏的很好,溶洞很隐蔽,也留下了一部分人保护他们。 且等到起义军攻占吉林城的消息传到那边,那些清军就不会再有心力进山搜查他们的踪迹了。 主要是机会难得,吉林将军在康熙的诏书下带兵几近倾巢出动,后方兵力和防御空虚不堪,殷灵毓自然要抓住。 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要打游击战,要一步步来,从农村包围城市开始,现在暂时是不用了。 但现在占据一方城池,很多事情就要重新规划考虑,譬如周遭未控制住的村镇该如何处理,吉林城又处在黑龙江与盛京之间,很容易腹背受敌,还有清军回援后又该如何守城。 就算她已经算是很有经验的了,事情这么多,也还是会头大的。 吉林城已成孤岛,处于清廷在东北两大军事中心盛京和黑龙江的夹击之下。清军主力虽被调出,但一旦回援,必将发动疯狂反扑。 如何才能在清廷的全力反扑下,不仅守住城,更能守住民心? 至少短期内,必然要全力备战,利用技术优势挫败清军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一波反扑,打出威名,争取时间。 但也不能一直困守孤城,由着清军车轮战一样来一波又一波,粮草消耗她没问题,但参战人力消耗完补不了。 那么这一仗必须打的又快又好,震慑敌军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再向宁古塔方向发起进攻,解决来自背后的压力。 哪怕有大炮有枪,也是好艰巨的任务啊…… 殷灵毓趴桌埋头,又叹口气,难得幼稚的滚了两下,殷愿从窗外飞进来,权当自己没看见。 宿主这么多事情,背地里放松一下咋啦?! 都怪康熙!居然不直接给宿主传位! “宿主,我先去监视清军动向了哦。” “好,阿愿注意安全。“ “嗯!”殷愿扑棱棱又飞了出去。 殷灵毓也站起身,仍旧是沉静可靠的模样。 “周伯,劳烦您带人去烧水泥,加急修复城墙。” “阿木尔,你带人在城门,角楼构筑简易炮位,部署破虏炮,形成交叉火力。” ……… 任务一道道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殷灵毓连夜派出小队,将城外近距离的树林烧毁,制造开阔的杀伤区,防止它们为清军提供掩护或攻城器械的材料,同时在关键道路上埋设见简易地雷,制造防御工事。 时间宝贵,必须争分夺秒。 第一天是分粮,第一晚就是公审。 起义军将抓获的恶霸,贪官,有血债的军官带到城中空地上,让苦主亲身上阵控诉,最后当众宣判处决,宣泄民愤,让百姓彻底认可起义军是“自己人”。 殷灵毓站在最前面,站在火堆旁,起义军们压着那些压迫百姓已久之人,周围层层叠叠围着百姓。 还有刚被放出的大量原本的贱籍。 少女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衣,长发高束,眉眼清冷精致,神色亲切温和,身型略显清瘦却也匀称,眼底带着如火般的色彩,站在那里,虽小却足够夺目。 百姓们知道她就是义军首领时,说不出的感激和震惊。 殷灵毓开口,声音带着清泠泠的澈冽,也带着温润的坚定和力量感,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乡亲们!有人可能也认出来了,我们是土匪,没错,我们就是长白山里的‘土匪’!” “可我们为什么当土匪?” “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是朝廷的苛捐杂税逼的!是旗人圈地逼的!是官府杀良冒功逼的!” 这几句“逼”,激起不少人的同感来,只有那些被押着的人直打哆嗦。 殷灵毓指向他们,高声道:“真正的土匪是谁?是这些吸人血的官老爷!是这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地主!" “他们坐在大房子里,吃着白米白面,却让大家伙儿吃糠咽菜!” “乡亲们,是大家不努力吗?是大家没有拼尽全力活下去吗?” “是我们种的粮,织的布,都养了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老爷!因为我们流的汗,流的血,都肥了那些吸人骨髓的蛀虫!” “但是今天!我们把这些蛀虫揪出来了! 百姓之中一阵阵骚动,看着那些蛀虫的目光也越来越仇视,更多的人看向场地中间那个少女。 她让他们吃饱了饭,拿到了粮,推翻了压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恶人,然后平静坚定的说着足以在他们心中翻天覆地的一字一句,像是一阵清风拂过,像是一团烈焰蔓延,像是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那些救苦救难的菩萨或是神仙。 更像是天上的明月,照彻在他们身边。 “从今往后,吉林城没有老爷了!” “粮是我们自己的!田是我们自己的!衙门也是我们自己的!” “我们东北起义军要的是,让种地的吃饱饭!让织布的穿上衣!让盖房子的有屋住!让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当一个人!” 第十九章 震慑 人群里此时已经响起了哭声。 殷灵毓柔和了语气:“诸位,从此往后,吉林城中,人无贵贱之别,满汉之分,病弱皆得庇护,老幼俱有所养!” “只要东北起义军还在一天,就一定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一天!” “好!” “首领高义!” 众人拍手叫好,紧接着,殷灵毓便手一挥:“现在,各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当第一个妇人冲上去撕打曾经强占她女儿的恶霸时,所有人都疯了。 “打死他们!” “还我丈夫命来!” “把我家的地还来!” “王家老爷逼死我闺女!她才十四啊!就为了一斗租子...” “赵扒皮!你还我儿子命来!” “钱师爷把我家田契改了!三亩水田变成三分旱地!” “孙把总带兵抢了我家粮,我爹是被他们活活饿死的!” “他们把俺给打断了腿,把俺媳妇拖进林子里...第二天找到时人都凉了...” 场面一度失控,但起义军并没有强行制止,他们只是守在外围,防止有人直接被打死,他们还需要被宣读罪状,然后该杀的杀,该赔的赔。 有个满人佐领还想摆架子,用满语骂了句“蛮子”,立刻被块土疙瘩砸在脸上。 扔土块的是个八旗的包衣子弟,红着眼睛喊道:“去年修河堤,你克扣工钱还把我爹推进河里!” 被几人摁着捶打的赵县丞脸色惨白,哆嗦着狡辩道:“那是...是意外...” 打他的那中年男人顿时更加用力,吼道:“意外?你让衙役打断俺胳膊时咋不说意外?就因为俺没给你孝敬钱!” 他捡起石块要下死手,起义军战士赶紧上前拦住:“乡亲们!留着他们的狗命!等审完了明正典刑!” 施春艳拿了面锣过来,猛敲几下:“肃静!” “一个个来!都有说话的时候!咱们按规矩办!老廖!去!搬张桌子,拿纸笔!” 廖焰燃搬了桌椅,握起一日日里终于学会的笔墨。 他说过他想当百姓真正的好官。 苦主每说一桩罪,他就边写边高声念一遍,让全场都听见,被指认的人要是反驳,就让更多百姓站出来作证。 有个千总还想逞凶:“老子是朝廷命官…”话没说完就被施春艳利索的一枪托砸下去,疼的直叫唤。 “命什么官!现在这儿是老百姓说了算!” 等到月亮升到头顶时,罪状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根据百姓控诉,现判决如下!” “知县王仁,贪赃枉法致十七人死亡,斩立决!” “乡绅李茂,草菅人命强占民田,斩立决!” “八旗佐领阿克敦,纵兵抢掠,斩立决!” 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被判决的人瘫软在地,有的尿了裤子,有的疯喊“我是满人不能杀”。 殷灵毓冷声道:“在这儿,只有罪人,没有满汉!” 血顺着土坡流进沟渠。 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对着尸体吐口水,也有人跪地仰天哭喊:“老头子!你看见没!报应啊!报应真的来了!” 处决了罪大恶极的,一些还能保住一条命的则被押去修城墙,算作劳动改造。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没人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原来天,真的会亮。 大多数人家默默地把米藏好,把孩子哄睡,然后夫妻俩在炕头上对坐着发呆。 “当家的,你说...这能长久吗?” 男人沉默半天,才闷声道:“看造化吧...反正今天这顿饱饭是真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报名,起义军招人呢。” “你疯啦!官兵打回来怎么办?” “可是看着赵扒皮那颗脑袋咕噜噜就滚沟里去了,你不痛快吗?” 男人恶声恶气:“你懂个屁!” 顿了几息,男人才叹气道:“万一...万一他们明天就走了呢?” “那时候……咱们该咋办?” 于是屋子里再次安静下去。 吉林城的陷落又快又狠,能跑出去报信的人也少之又少,于是过去了好几天了,起义军都连夜用水泥把城墙加固好了,也招了不少匠人打铁造炮,新加入了许多新义军了,长白山脚下的巴珲德才接到消息。 “什么?!吉林城丢了?!” 他一把揪住报信戈什哈的领子:“你再说一遍!” 戈什哈一身狼狈,脸色惨白道:“将军…是真的…反贼的炮贼猛,一炮就轰开了城门………” 巴珲德气的一脚踹翻桌子,破口大骂道:“定是守城的废物轻敌!” 幕僚赶紧劝他:“将军息怒,当务之急是夺回吉林城,否则皇上怪罪下来………” 巴珲德一想,冷汗也下来了。 “传令!全军拔营,火速回援!” 巴珲德带着绿营兵和八旗马队,拖着十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往吉林城赶,快到时还被预先埋的地雷炸了个人仰马翻,那叫一个气急败坏。 到吉林城外时已是黄昏,巴珲德见城门紧闭,一片寥落,怒道:“炮兵前置!给老子轰开城门!马队准备冲锋!” 清军点火开炮,“轰”的一声,实心铁弹砸在城墙上,只崩掉几大块水泥渣,整体却还十分稳实。 而城墙上,足足四门破虏炮从隐蔽炮位推出,最优秀的那几个炮手亲自调整角度。 “轰——!!!” 炮弹划过弧线精准落入清军炮阵,剧烈爆炸瞬间掀翻三门清军大炮,残肢和炮管碎片四溅。 巴珲德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炮?!” 他们用的炮从来没有这个效果! 反贼有枪就已经很让人震惊了,他们用的炮居然比朝廷的还好! 清军的炮还得再从前面装填,而起义军的炮要方便快捷的多,于是不等清军的第二轮炮击落到城墙上,城头再次开炮,又一轮开花弹落在中军。 “轰!” 巴珲德的帅旗被炸飞,亲兵死伤惨重,溃兵尖叫着往后狂奔,巴珲德被亲兵拖着逃跑,头盔都掉了,兀自喃喃道:“不可能……” 第二十章 收割 怎么可能呢?! 反贼不是一向被封锁到连盐都吃不到多少吗?!更别说铁了! 之前发现他们有枪,还不少,他便不敢轻易再派人进山,因为这完全就是不合常理的。 所以他猜测过他们很有可能勾结了北边的罗刹人,还给黑龙江将军隐晦的写了信! 结果呢?! 别说枪了,人家连大炮都有! 他总算知道吉林城是怎么丢的了! 还有,反贼有炮就算了,炮比朝廷的还好!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还想着自己好歹带了十门大炮,把城池夺回来轻而易举呢! 现在这怎么打?! 城墙上,得到清军回援情报的起义军们早就做好了充分准备,此刻那是战术也不用,喊话也不喊,就是一顿往死里狂轰滥炸。 首领说了,她带人辛辛苦苦又赶了两门炮和几十枚炮弹出来,就是为了能够火力压制朝廷的军队,让他们更安全的! 他们劝不动首领还打不动敌人了? 打!打的就是黑乌鸦!打完了把戴先生从山里接回来让首领歇歇! 连着十几炮下去,把清军炸的鬼哭狼嚎,四散奔逃,起义军们高举连珠火铳冲出城门。 一路跟着清军回来的殷愿飞落在殷灵毓肩上。 “宿主,是不是可以回去接人了?我来跑吧?我飞得快。” “好,我给你写信带着。” “嗯!” 巴珲德的残兵败将丢盔弃甲,一路溃逃,起义军追出五里地便鸣金收兵,毕竟殷灵毓早有嘱咐,叫他们穷寇莫追,严防埋伏。 起义军开始清扫战场,有些百姓扒在城门口看热闹。 有人小声问道:“官兵…这就跑了?” 一个老汉啐了一口:“还吹什么八旗铁骑,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还是义军有搞头!走走走!报名去!” “就是!咱争取以后都过好日子!” 城外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到处是呻吟的伤兵,倒毙的马匹和碎裂的兵器。 起义军的医疗队抬着担架出城,开始打扫战场。 “先救能救的!”一个医疗兵高声喊着,手下动作不停,给一个腹部中弹的清兵紧急止血。 那清兵疼得直哆嗦,惊恐地看着这些“反贼”。 “看啥看?”那个医疗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手上力道却放轻了:“算你命大,肠子没断,别乱动,抬你回去治!” 起义军挨个给这些俘虏检查伤势,轻伤的简单处理,重伤的抬走医治,有个八旗兵腿被炸断了,疼得嗷嗷叫,两个起义军战士二话不说就把他架上担架。 “你们真要救俺?”旁边胳膊被炸伤的八旗兵不敢置信地问。 给他绑止血带的战士啐了一口:“不然呢?让你烂在这儿喂野狗你就乐意了?首领说了,俘虏也是人,能救就救!” 越说越嘴碎,滔滔不绝道:“你说你也是的,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非给朝廷卖命?你看你这胳膊这老大个口子,刚才呼呼冒血,我们不救你你就擎等着死外边儿吧……” 那八旗兵不自觉的气弱的低下头。 “那啥,你们打算咋处置我们?” “还能咋处置?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可以加入我们,不愿意又不坏的等仗打完了发路费回家。” “回家?真…真放我们走?” “不然呢?养你们一辈子啊?”战士给他止完血,翻个白眼,起身去救下一个:“不过得等我们打赢了再说,现在放你们走,转头又拿刀来砍我们?当我们傻啊?” “我们首领说了,我们起义军是百姓的军队,所以只杀该杀之人,你们俘虏也是穷苦人出身,能改造的要尽量改造。” 八旗兵不说话了。 几日后,殷愿带着山里的老弱妇孺,还有留在山里的不少粮草器械,顺利进城。 此时的殷灵毓正在组织分田,兴建工坊。 那些从被公审的贪官污吏手上收缴的田产被起义军全部分配给了百姓们耕种,人人在衙门里登记过后就能领取到田地的使用权,不分男女老幼。 那些没有被公审的乡绅官吏虽然是少数,但殷灵毓也给了他们合理的安排,配合放奴后,以高出市价的价格收取他们手中的田产,官吏吸纳进起义军仍旧继续担任文书工作,商贾安排去帮助开设大小工坊。 但凡没有作恶,起义军的确一视同仁,客气,理智,妥帖。 于是开始有一些读书人主动去了衙门,自告奋勇,开始帮殷灵毓抄写一些告示。 私下亦有争论。 “这算不算从贼?” “可他们确实在赈济百姓……咱们家里去领米粮不也领到了么?” “这首领竟然是位小女子……相处起来真觉得不可思议。” “……平心而论,这首领看着像干大事儿的。” “你是说,白虹贯日?” “……颇有高祖遗风。” 这些人越说越大胆,越说越痛快,长久以来被限制的言论终于因不再属于清廷统治而重新畅快起来。 “分田亩,开公审,惩贪腐,唯才是举,不论满汉,更不拘出身,连我等清廷秀才也敢于重用,此等胸襟气度,非凡俗所能及也。” “其麾下器械之精,甲于天下,更难得者,能得人死力,观士卒用命不惜,百姓箪食壶浆,岂非王道所向?此非太平基石乎?” “惜乎!惜乎!若为男子,生逢其时……” “女子又如何?如此…主公,乃天降奇女子也!怎可错失?” 一人下意识道:“此皆妄言,姑妄听之,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完才反应过来,现在也不怕被外人听见了,不用担心一句话说错了被砍头了,爽的连连喝了几口茶,最后一拍桌子。 “反正我是跟了!如此解民倒悬之人,何必拘于男女之分?!” 满人旗丁原本有不少惶惶不安者,但那场公审上殷灵毓当众表态不分满汉,起义军里也有阿木尔这样的女真部落,给了他们许多安心。 再加上他们也有不少处境艰难之辈,也能领到米粮,一寡居的旗人女子那拉氏甚至一开门还看到起义军帮她也挑了两担水,擦了擦眼泪,当晚就去衙门给自己报了名。 吉林城中绝大部分人都倒向了义军。 殷灵毓分兵向外,迅速安抚和发展吉林周边村镇。 第二十一章 赴戎 这样大的动静,便也不再是巴珲德想瞒便能瞒得住的了。 巴珲德狼狈不堪的逃窜出十几里外,才敢扎营。 一番清点人马,当时向长白山进发时部下足五千余人,如今只剩不到两千,还折了全部大炮。 他坐在军帐中,面色灰败,帐内一片死寂,只余他一人机械的落笔沙沙声。 纸上墨色仓卒深浓,但内容……… “反贼聚众万余人,皆持妖铳,炮利如霹雳,仿明末流寇,驱百姓为盾,凶悍异常,于大军开拔后偷袭吉林。” “我军迅速回援,却遭遇数千反贼埋伏,血战三日,毙敌近千,因贼寇火器诡异,暂退以待援军!” 是的,巴珲德选择将起义军大吹特吹一番,试图推卸责任。 这封战报不再由盛京那边过手,而是经驿站六百里加急,五日后送至京城。 康熙看完巴珲德的奏折,气的破口大骂。 “吉林城丢了多少日了?现在才报!还敢谎报军情!” “他当朕是老糊涂吗!?” “传旨,给朕传旨!” 康熙摔了奏折,猛地起身,感觉头脑发昏,被迫扶住桌角缓了缓,然而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是久居深宫的傻子皇帝,昔日亲征三藩,平定边疆,精明且熟知军务,自然知晓真正的战场流程是什么样子的。 吉林城陷落如此重大的事件,巴珲德作为军事主官,理应在第一时间就派出多路信使急报朝廷,否则便是欺君,渎职。 更别提这带着推诿责任,夸大敌情,且明显是隐瞒不住了才上报的奏折,这无疑是在挑战康熙的智商。 “真有上万反贼,他吉林将军是干什么吃的,能让贼人在眼皮子底下聚起这般声势?!” “若真毙敌近千,为何城池未复,反倒折了全部大炮,狼狈逃窜?!” “还‘暂退以待援军’?朕看他是被贼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的!” 康熙连连又将御案上茶盏镇纸砸了出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只觉得指尖发麻,呼吸不畅,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着吉林将军巴珲德,即刻革职!锁拿进京!” “着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统辖吉林军务,盛京将军费扬古协理,调蒙古科尔沁部骑兵三千,京师火器营一千,即日开赴吉林!” “告诉萨布素,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那个匪首的人头!” 跪在地上的梁九功连忙爬起来往外走。 与此同时,溃散的清兵和不愿被反贼统率的士绅开始从吉林逃往周边的宁古塔和盛京,各种夸张的流言亦开始扩散。 当然,平民百姓对于起义军,那是敲锣打鼓的欢迎。 甚至茶馆子里说书人都紧跟时事,讲起了起义军的事迹,醒木一拍,信口拈来。 “话说那长白山出了一支义军,首领乃九天玄女下凡,手持雷公凿,专劈贪官污吏……” 路过的万谦和施春艳不约而同低头看向两人中间的少女。 殷灵毓默默捂住耳朵,加快脚步。 万谦和施春艳在后面憋笑。 她们此行是过去看那些从吉林城和四周村镇中被解救出来的的女子的,其中有不少人身上带病,起义军承诺会为她们治疗,殷灵毓在腾出一些时间后便亲自来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殷灵毓便一直在制作机器的同时制药,现在大清境内已经有了玉米,殷灵毓便直接兑换了玉米,用玉米浆来作为培养基筛菌种,从决定造反起,一直筛到了戴梓来的前几天。 袁珠学习并逐步接过化工板块后也一直在帮忙制作,然后由殷灵毓找四下无人的时候放进空间保存。 毕竟现在不用空间,没办法囤积这些做好的药,它们会很快失效。 袁珠明白这是很有用处的药,一遍遍煮玉米浆,搅菜籽油,一点点提纯分离,由着殷灵毓带走统一保存进她不知道的,更合适的地方。 至于注射器,也是在山里,忙里偷闲的叫铁匠们帮忙打了几支。 这样其实很麻烦。 如果只是在战场上止血,消炎,镇痛,像是金疮药,或者柳树皮煮水,也能用一用的。 但殷灵毓知道,想让天下百姓能站起来,她需要面对的的不仅是战场。 而且,如果能做到更强的武器,更好的药物,来减少战争中的伤亡,她只会尽力去做。 因为这些说到底都还能再生,只有人的性命不可以。 所以其实也不麻烦了。 袁珠从后面一路小跑着赶了上来。 “殷姐!我拿了两瓶酒精呢!这下肯定够使了!” 方才她们先去的伤兵营,给那些伤口感染的人用药,因为注射器只有几支,就老是要浸泡酒精消毒,所以酒精用完了,袁珠跑回去临时又拎了两瓶过来。 天知道她为了跟上大部队,赶来吉林城里,把那些瓶瓶罐罐包了多少层乌拉草!搞的刚才翻了半天! 袁珠拍了拍脑袋上的草屑,快步赶上殷灵毓几人。 这里原本是一处乡绅的大宅,如今敞亮通风的房间里,安置着许多从那些魔窟里救出的女子。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熏醋的味道,还有近乎凝滞的,混合着绝望与微弱希望的沉默。 直到她们确切的看到,这支起义军的首领,当真不计较脏污,亲自来到了她们所住的院子里,这潭死水才泛起微微的涟漪。 殷灵毓挨个给她们做皮试,她们就麻木的伸出手腕,虽然亦对此有所动容,可…… 脏病,是治不好的。 下身的溃烂与疼痛让她们日夜煎熬,自觉卑贱污秽,不愿与人接触,更不敢相信这样被针扎一下,就真的能摆脱它。 一个眉目秀美的女子看着手腕上那个鼓起的,皮试的小包,垂眸含泪道:“您这般人物,何苦来沾惹我们这起子污秽人?这脏病治不好的……我们……我们心里都明白。” “但您还是肯来看我们一眼,治不治得好……都不打紧了!真的……不打紧了!” 春红一边说着,一边含着泪笑了,然后回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第二十二章 战火 那是她过去几年里,珍而重之攒下的赎身钱。 春红将小布包毫不犹豫的递了出去。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原想着攒够了就能赎身出去,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便只求您收下,不多,就几钱碎银子并些铜子……给您拿着,您买口粮,造刀枪!” “别再让旁的姐妹……再遭我们这样的罪了!” 春红举着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回报,举得远远的,让它和自己离得远一些,仿佛这样,她递出去的东西就更好被人接受一些。 这样的姿势,春红的手腕很快微微发酸。 然后一只温凉白皙,略带薄茧的,比她小许多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少女,那个救了她们出院子的首领,握着,带着她的手,将那袋钱放回她自己怀里,然后看着她手腕上的皮试,含笑道:“以后,你也可以自己去做到的。” “看,你没有过敏。” 她声音清越透澈,眼底温和明亮。 自然的,关切的,正视的。 春红不知为何,泪如雨下。 短短几日间,她们持续的低烧大多退去,折磨人的疼痛也显著减轻,溃烂处开始变干结痂。 可最明显的是她们的精气神变得越来越好了。 她们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在父母家,她们是赔钱货,在夫家或拐子手里,她们是货物和玩物,从未有人如此珍重她们的性命,从未有上位者如此耐心地记挂她们的痛苦,考虑到她们的处境,专门准备如此多的神药,让她们和战士们一样得到救治。 甚至亲手给她们医治,为她们做这些下人才需要去做,去服务他人的活计。 这种平等的对待,这种被当作一个“人”来尊重的感觉,加上药物,足以治愈她们身心的创伤。 春红病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新衙门报道。 她改回了自己的姓,也改了自己一直想叫的名字。 杜望舒。 从前她还没得病时,有书生来她房里,给她念过什么“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还很是好为人师,自得的给她讲,说望舒有月亮之意,是为月神驾车的仙子之名,清雅高贵。 杜望舒不算很讨厌他,因为他只是爱卖弄肚子里的墨水,爱附庸风雅,但至少还愿意给她讲,愿意让她学。 不像有些人,倾泻给她们的是完全的恶意发泄和傲慢不屑。 这个名字很好,所以被杜望舒记住了,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在衙门里,她想,她也想给她的月神开出一条道。 杜望舒对于数字极为敏感,又认得一些字,最终拜在了老陈手下当帐房。 巴珲德不敢再招惹起义军,就想在周围掳掠一番,补充兵丁和口粮,却不想起义军飞速向外扩展。 虽然没办法做到人人有枪,但知道后方有救命的好药,有震天的大炮,还有儿女爹娘,有吃饱穿暖的好日子,起义军们个个悍勇,压着巴珲德的残部打。 巴珲德除了给起义军再添一波在百姓心里的好感度,就只能灰溜溜的投奔盛京去了。 接到圣旨的盛京将军费扬古和暂且滞留在盛京的李煦一道等待着朝廷大军的支援,同时也将巴珲德交给了朝廷派来的人,押送回了后方。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觉得短时间内起义军不可能再向外进攻,刚刚攻下一座大型的城池,起义军后续的扩张速度必然有限,管理这一座城市也必然会牵扯其大部分精力。 尤其是费扬古,他年纪不轻了,更是想求稳,吉林城陷落之快,巴珲德败逃之惨,不管是巴珲德轻敌,还是起义军太过强大,他都不想出兵去试探。 盛京作为留都,地位尊崇,但守军兵力,装备与吉林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承平日久而更为疏于战阵。 巴珲德当初带走的五千余人已经算是他麾下所有能抽调的主力,其惨败意味着短期内在整个吉林辖区,朝廷已无可用之兵,费扬古需要优先确保盛京的安全,而不是贸然进攻,不然万一他也步了巴珲德后尘,那该如何是好? 李煦作为康熙密使,也更倾向于将情况彻底查明并集结绝对优势力量后再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或再次损兵折将,导致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所以,最好的策略便是暂时围而不攻,仅做监视,等待朝廷大军,抵达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进行四面合围,以求万全必胜。 但他们低估了殷灵毓及其手下起义军的组织与动员能力,低估了真正的民心所向,究竟能够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康熙五十二年七月末。 起义军浩浩荡荡,剑指黑龙江。 万谦,戴梓等人留下守城,殷灵毓带施春艳等人带兵出征。 而此时的起义军,真的足有万人了。 黑龙江将军萨布素难以置信。 他认为,起义军多为乌合之众,据城而守尚可,主动远征黑龙江,天寒地远,补给线长,简直是自寻死路。 因此,他最初的策略是固守要点,严阵以待,命令各地旗营,屯堡收缩兵力,加固城防,同时向朝廷紧急求援,并催促索伦兵加快集结。 萨布素知道麾下八旗和绿营兵战力存疑,因此更倚重来自大兴安岭的那些索伦兵,比如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等部族,命其侦察敌情,截断起义军粮道, 同时,萨布素还下令焚烧起义军可能途径地区的粮草,将百姓迁入城中或后方,试图拉长起义军补给线,使其不战自溃。 这些应对称得上是非常及时的,正确的,任谁来也觉得,常规,缜密,严谨。 但面对一支不缺粮草和日用补给的起义军来说,就显得尤为无用。 因为殷灵毓根本就不需要粮道。 不仅不需要,还能无限制的拿出大把米面,盐糖,棉布,低价出售给百姓。 且治军极严,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废除苛捐杂税,审判民愤极大的官吏恶霸。 起义军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赢得了无数底层民众支持。 第二十三章 压迫 萨布素寄予厚望的索伦兵更擅长丛林战,但起义军的连珠火铳在近距离遭遇战中,完全足以形成绝对火力优势。 再加上简易手榴弹,简易地雷,还有破虏炮的杀伤力,还有殷愿和起义军的侦察兵一同提供的完善侦查信息。 起义军一路高歌猛进,连下数城。 每至一地,殷灵毓便派通晓当地语言的战士潜入散布消息。 “起义军发粮分田,只诛贪恶!不伤各族百姓!” “迎王师!吃饱饭!” “朝廷拿你们当耗材,起义军视你们为亲友!” “当兵吃粮为活命,何必为欺压我们的老爷送死?起义军优待俘虏,想回家发路费!” 许多被强令迁入城中的百姓本就心生怨怼,底层旗丁和包衣也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心浮动。 以至于越接近瑷珲,起义军反而越顺利,常有被压迫已久的贫苦人或低级官吏,趁夜冒险放下吊桥或打开城门,迎接义军。 大军未至,民心已乱。 对于负隅顽抗的城池,殷灵毓也绝不吝啬火力,破虏炮集中轰击城门或守军密集的箭楼工事, 万谦带领下的狙击队专打军官和旗手,往往只需一轮迅猛的打击,或者点射击毙清军的将领,就能迫使大部分守军丧失斗志,望风而降。 每个城池,起义军都尽量不去惊扰百姓,第一时间占领衙门,武库,粮仓,银库,派兵巡逻,防止抢劫和混乱,重复吉林城里的模式,立即宣布免赋税,开仓放粮,公审恶霸贪官,迅速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安定民心。 同时,起义军又招募当地贫苦青壮,组建民兵队,配发从朝廷手中缴获的老旧火器,协助留守的起义军小部队维持地方秩序。 对于索伦等少数民族,殷灵毓同样没有落下,严令禁止抢劫,侮辱少数民族部落,违令者严惩不贷,且派遣阿木尔为使,携带粮食,盐糖,布匹等实用物资,前往部落聚居区,表明起义军“只反清廷,不扰各族”,愿与各族平等交易,和平共处,承诺保护他们的猎场和生活方式不受清廷盘剥。 部分部落开始为起义军提供向导或情报,甚至举族加入起义军。 这也就导致,哪怕每下一地,都要有一部分经过培训,能治理民生的早期长白山里培养出来的人留下,起义军还是越来越多。 萨布素精心构筑的防线和坚壁清野的策略,在殷灵毓非常规的手段和起义军强大的群众基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自己,虽然竭力求援,试图反击,却仍旧在起义军的横推之下,困守孤城,炮击不断,人心惶惶。 其部下哗变,将其捆缚,献出投降。 康熙五十二年九月。 随着主将被俘,黑龙江陷落。 彼时康熙的军队,辎重刚刚抵达盛京,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康熙龙颜大怒,但同时也油然而生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 吉林失陷尚可归咎于巴珲德无能轻敌,但萨布素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也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这在龙兴之地作乱的起义军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的首领又是何方妖孽? 康熙自诩文治武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击噶尔丹,如今却在“龙兴之地”被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匪军”接连重创,损兵折将,丢失大片国土,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一种被羞辱的无力,还有更多更深的愤怒。 以及他自己都不愿细想,不愿承认的…… 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这支反贼所控制的地区丝毫没有反抗?甚至很快归心? 以至于他想打探一些情报都模模糊糊,只知道他们大手笔往外洒粮,可其余的,基本一无所知。 据李绅所说,吉林现在太团结了,还有所谓民兵巡逻村落,根本就难以从百姓的口中问出情报,他们奸猾狡诈,绝不肯向生面孔透露有关于起义军和起义军首领的消息。 再加上很快又要过冬,关外大雪寒天,根本难以生存,何谈作战,且朝廷对于起义军也根本不了解足够的情报,那支朝廷派出的军队,便暂且驻扎在了盛京。 康熙发泄了一通后,很快恢复了冷静,严令大军固守盛京,令李煦不惜一切代价查明起义军的真实底细,特别是其火器来源和首领背景,又召集钦天监和西洋传教士,想要破解起义军的火器。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蠢笨愚钝,但火器上确有天份的人才配被康熙想起来。 “……对,还有戴梓!”康熙不由自主的一拍桌子,随后才想起来,宁古塔,已经不是他大清领土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康熙的脸色红红白白,变幻不定,谁也不敢吱声。 前朝同样一片噤若寒蝉,大臣们不敢轻易发言,唯恐触怒皇帝或与“反贼”扯上关系,奏折中多是“天兵一到,顷刻齑粉”的套话。 私底下,这些重臣们则纷纷与自己投靠的那些皇子们密谈,试图从中争取一些利益和名声,好处。 虽然起义军并未打着什么“反清复明”的名号,但不少汉臣们依旧心情复杂。 若能…… 谁又愿当低人一等的奴才呢? 他们也不知道起义军的底细,但能给百姓分发粮草,哪怕只是收买人心,那也是尧舜之相。 哪怕是满人,被压迫的人也大有人在,旗人贵族与普通旗人,奴仆之间等级森严,生活困苦的底层旗人,包衣奴才,听到关外的反贼消息,并没有朝廷想象中那么团结一心的排斥。 反正也过不上好日子,朝廷被反就被反呗,和自己有啥关系。 还不如看看明儿的饭钱从哪儿来呢! 亦有两批人在竭力试图和关外取得联系。 天地会,白莲教。 只不过殷灵毓对此就不知道了。 扩张的速度太快,队伍架构不够明确完善,战士们的战斗素养和文化水平也变得良莠不齐,遍地都是百废待兴的民生问题。 如今她们起义军也算是割据一方了,该好好发展一番了。 第二十四章 割据 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萨布素,被手下人出卖后,这位满人老将军成天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被带到殷灵毓面前时才抬了抬眼皮。 呵,自己居然就败给了这么个小女娃。 “老将军,请坐。” 殷灵毓放下笔,抬起头,语气平淡,如同招呼一位寻常客人。 萨布素,满洲镶黄旗人,清朝名将。 在抗击沙俄的雅克萨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并参与签订了《尼布楚条约》。 虽然条约在后世看来完全就是丢地,但这是康熙的决定,萨布素本人的战斗素养和能力还是让他在朝廷,民间都颇有声名的。 这样一位能力和声望俱全的败军之将,殷灵毓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不管是将其争取到自己的阵营,还是彻底的令其失去反抗的意志和决心,对于她和起义军来说,都是一次打击清廷,树立名声威望,展现起义军理念和气度的大好机会。 萨布素倒没有被绑着,但仍旧因这几日的关押而有些狼狈,站在原地并没有动,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殷灵毓,声音有些沙哑。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殷灵毓也不恼,只是抬手又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从容道:“您是沙场老将,雅克萨一战,驱逐罗刹,保疆卫土,功在千秋,这一点,晚辈亦是敬重的。” 萨布素眼皮跳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女反贼既不自大自得,也不尖锐刻薄,而是会先提他的功绩。 但这并未软化他的态度,反而让他更觉讽刺,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既知老夫之功,便该知老夫之忠!尔等反贼,祸乱国家,老夫恨不得食肉寝皮!” 殷灵毓反倒是平静的倒了碗茶,给萨布素推过去:“祸乱国家?吉林,黑龙江两地,自我军至,可曾滥杀一无辜百姓?可曾劫掠一良善之家?” “巧言令色!收买人心之举罢了!你们动摇的是国本!是纲常!”萨布素一滞,随后强撑道。 然后他便听对面的少女轻笑起来。 “国本?谁的国本?” “是八旗贵胄骄奢淫逸,圈地占田的国本?” “是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杀良冒功的国本?” “还是这天下万万汉人,乃至你们旗下穷苦包衣,索伦各部终年劳作,却注定不得温饱的国本?!” “老将军,您何必自欺欺人?” 萨布素想反驳,却发现有些话难以出口。 他并非不知底层疾苦。 这个首领,这个殷灵毓…… 行事狂悖,离经叛道,可偏偏他居然隐隐有些…… 认同。 萨布素颓然落座,端起茶碗,收起了对峙的那身气势。 “然后呢?你想要如何处置老夫?” 殷灵毓摇摇头。 “是您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老将军,您是为谁守土?是为康熙一人?还是为这生活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万千黎民?” 萨布素手一抖,茶水在碗中晃了晃,赶紧低头把嘴凑到碗边掩饰。 可眼中难免带上了迷茫。 皇上?百姓? 他护佑的是谁? 忠于的又是谁? 萨布素将茶碗放回桌上,良久,叹了口气。 八旗将领家属常在京为质,他亦不例外。 他不敢赌。 可是,方才殷灵毓的话依旧在他心里不停翻滚。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萨布素轻声叹息。 殷灵毓毫不犹豫。 “一个不再有贵贱之别,不再有饿殍遍野,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的活下去的新世道。”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萨布素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少女颔首,清冷从容。 “那就用我的一生去努力追寻它。” 萨布素沉默下去。 “……或许,你是对的,老夫……老了,许多事,看不清,也想不透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释然:“你待如何安置老夫?这把老骨头,于你而言,恐已是无用之物。” 这是表态,也是试探。 萨布素他自知身份敏感,不可能立刻为“反贼”效力,但也知道自己对殷灵毓有特殊价值,无论是象征意义还是他所掌握的,关于东北边防的情报,心得,乃至对俄事务的认知。 殷灵毓也明白他这是委婉投效,笑道:“老将军何出此言,您戎马一生,经验丰厚,尤其于北疆防务,应对罗刹人方面,无人能出您其右。” “我亦知您心中担忧,您放心,我等绝不强求您现下便与与旧主为敌,只希望您能暂时歇下,以您之眼,看看我军治下,是否真如我所言,百姓能得安康,各族能得平等。” 萨布素闻言,怔了半晌,最终缓缓点头道:“……好,老夫……便看看。” “若你言行不一,苛待百姓……” 殷灵毓打断了他。 “若我有违今日之言,人人得而诛之。” 萨布素讶异的看过去,只能看到殷灵毓清澈坦然的眼眸。 如落星子,熠熠生辉。 于是又笑笑,起身告辞。 这一次,没人看着他。 于是萨布素看到了他原本驻扎的这座城池,似乎一如往常,又似乎很不一样。 街道上有起义军士兵正巡逻,队形整齐,纪律严明,巡逻队中可见汉人,满人甚至索伦人的面孔。 街面也很干净,没有战后常见的劫掠废墟或横行的兵痞,店铺虽未全部开张,但已有胆大的商户营业,售卖些日常杂物。 百姓们面容虽带惶恐,但眼神中更多是好奇,甚至是一丝期盼,有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里面装着新领的粮食,有孩童在巷口玩耍,看到士兵并不像见到瘟神般躲藏,反而带着好奇,探着脑袋看。 然后就被一个手欠的起义军战士揉了把秃脑袋,塞了块糖,欢天喜地的要跪,结果累的那小战士被训了好几句。 小插曲过去后,巡逻队再往前走,路上顺手帮助一个满人老妇拾起掉落的柴捆。 萨布素还看到有起义军的文书在街边设点,大约是个汉人,用生硬的满语向围观的旗丁和部落首领们解释着什么。 里面还有一直不愿配合朝廷政策的好几个部落首领的面孔,正在认真的听,面带虔诚,恨不得找纸笔记下来。 萨布素看不到一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凌辱。 第二十五章 分工 只有一种,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融洽和谐。 对于萨布素来说,显得格外荒谬。 又让人……神往。 哪里会有这样的军队呢? 恐怕岳家军都未必能与其媲美。 岳武穆是他这等武将的楷模,其军队“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想来被传为千古美谈。 可眼前这支“反贼”军队,似乎不仅在纪律上做到了,更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 哪个将军不想要这样的军队呢? 纪律严明,不扰民,不劫掠,甚至主动帮助百姓的纪律性,还有不分满汉的,强大的凝聚力,以及想来极为坚定的战斗意志,庞大的民心基础。 这绝非单靠严刑峻法所能达到,更非虚言蛊惑所能维系。 他们的士兵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他们的后勤稳定强大,他们有信念,有民心,有纪律,他们真正的在创造军民和谐共生的可能。 可这同样意味着,他们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去确保后勤充足,运转稳定,不至于哗变,去提高整个军队的思想水平,让所有士兵们都明白他们保家卫国的含义,能够真心的保护和服务于百姓。 这同样不轻松。 萨布素回头看了一眼方才他走出来的方向。 也许,哪怕是被部下背叛,他也算输的不冤了。 殷灵毓在纸上一条条捋着要做的事情。 首先就是马上要到来的冬天,蜂窝煤和煤炉子肯定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制造出来了。 还有刚刚吞下的地盘,现在治理起来,干部明显是不够用的,再加上清廷的愚民政策和关外的恶劣条件,文盲率高的离谱,夜校也得赶在冬日大雪来临之前赶快先办起来,好教一些基础的认字算数给百姓,这样冬天里正好可以慢慢复习。 而且宁古塔本身情况就非常复杂,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里,她也得看看怎么处理最合适。 还有现在有了一块儿安稳的根据地,那相应的兵工厂也该安排上,还有民生物品,确切的司法和治安条例,有条理的行政体系划分,基层医疗卫生服务,根据地内商业扶持和经济发展…… 写了好几张纸,一看还有那么多东西没规划完,殷灵毓叹气。 殷愿在一边歪头。 “宿主,要听歌吗?” “听,谢谢阿愿。” 殷愿找了自己总结的宿主歌单,点开列表循环。 “不客气,宿主要抱枕吗?我昨天洗澡了。” “那我不客气了。”殷灵毓从善如流的伸出手,大金雕蹦蹦跳跳的凑上前,享受的被抚摸,还偏过小脑袋,避开喙去蹭了蹭殷灵毓的脸颊。 摸了几下柔软温热的金雕羽毛,殷灵毓又起身走动了一会儿,返回椅子上坐下,埋头继续工作。 沙俄此时正与欧洲争霸,无暇东顾,所以她要面对的可以说就只有清廷。 必要的防御工事也是需要的,可以参考各式棱堡炮楼,在关键地段修建并部署交叉火力。 还得加上极力散播消息,策反关内八旗底层,还有让人深恶痛绝的裹脚,谁再不给自家女儿放足她真要找他正面谈谈了! 以德服人那种! 至于易发移服,因为殷灵毓他们最开始是在山里,本身就不怎么方便剃头,后来都直接造反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留发不留头,干脆就是爱怎么来怎么来。 有长发的,也有短发的,但没人乐意留个老鼠尾巴在脑袋上,那太丑了。 衣服同理,方便,大方,好看,那就爱怎么穿怎么穿,至于符不符合八旗制度,谁管你,我们可是反贼好不好。 起义军都这样了,百姓自然是看到了能留发的希望,有样学样,开始不再去剃头。 起义军队伍里女子为数不少,再加上关外民风彪悍,百姓接受的还是快的,禁止裹脚的风向一直都有,起义军也一直不赞成这种伤害人身体的所谓“美”,不管是殷灵毓,万谦,还是袁珠,施春艳等人,都是正常的所谓“天足”。 再加上关外环境艰苦,百姓大多为了生存,愿意给自家女儿裹脚的人还不算太多,现在在起义军的统治下,又不分满汉,更进一步削弱了部分汉人坚持缠足的畸形优越感,现在严辞禁止裹脚的政令下来,阻力倒也不大。 只有少数几户自诩“诗书传家”的汉人老学究私下嘟囔“体统何在”,但几乎无人听见。 起义军提供了生存保障,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又把裹脚的坏处讲的一清二楚,其禁令自然更容易被遵守。 偶尔有几个极端保守的富户,或者“读书人”,试图阳奉阴违,关起门来还想给女儿裹,很快就被邻居或民兵发现举报。 起义军的人上门,倒也不打不骂,就是组织左右街坊开个小会,让那家人在众人面前大声读一遍政令,读裹脚的害处和正常健康身体的好处。 往往一遍还没读完,那些人就已经自觉丢脸面,连连保证不会再犯。 不过一两个月功夫,“放足”就成了吉林与黑龙江两地的新风尚,街上已经看不到新裹脚,一瘸一拐的小女孩了,甚至有些年轻媳妇也开始尝试放开旧裹布,虽然脚型已难恢复,但至少图个走路轻快。 而两地新建立的纺织厂和蜂窝煤工坊也相继建成,投入生产。 阿木尔和他的部落负责对其他各部落联络,以及帮助新加入起义军的部落学习汉语,适应环境。 袁虎正和他们拍着胸膛保证道:“首领说了,只要多多干活,保证让你们今年一个都不冻死饿死!” 自然有人怀疑道:“你们那个首领…说话真算数?就干这点活,真能让我们的娃娃和老人都平安过冬?” 也有部落首领比较警惕,试探道:“你们要保证,不能像以前的官爷一样,把我们的人当牲口使唤,更不能骗我们去送死。” 袁虎信心十足的保证道:“你放心吧!咱起义军讲规矩,有饭一起吃!绝对不亏待你们!” 一个投降过来的前索伦佐领默默点头。 第二十六章 披甲 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他叫鄂尔克申,原是正蓝旗麾下的索伦佐领,管着好几百号能骑善射的索伦兵。 以前在清军里,他们索伦人号称“劲旅”,每逢硬仗恶仗,上官总是大手一挥:“让索伦兵上!” 他们便得顶着箭矢炮火往前冲,死伤再重,换来的也不过是上官轻飘飘一句“真虎贲也”,或是几坛轻飘飘的烧刀子,几匹褪色的绸缎。 粮饷? 朝廷总是克扣拖延,发到手里能有一半就算上官“仁慈”。 装备? 他们能打,善战,厉害,所以最好的盔甲刀弓永远轮不到他们。 地位? 表面上被夸“忠勇”,实则一直被满蒙八旗防着,视为可消耗的“蛮兵”,军营里那些满人老爷看他们的眼神,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鄂尔克申有时候真觉得他们过的还不如那些绿营汉人,虽然粮饷待遇不如他们索伦兵,但起码人家混吃等死是真能保平安。 后来起义军起事,他们这些索伦兵也全被派出去进攻,骚扰,奋战在一线,但完全打不过,还有不少人的命据说是被起义军在战斗过后不计前嫌抢回来的,因此,鄂尔克申根本不想和起义军打。 再加上他从前小时候认识阿木尔,有过交集,于是一狠心,带着手下弟兄就投了起义军。 投降初期,他内心还很是忐忑,既怕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被清算,又放不下架子去讨好谄媚起义军的战士们,族人们也惶惶不安,聚在一起,沉默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见过清军如何处理俘虏,尤其是鄂尔克申这种带兵的。 鄂尔克申也做好了被羞辱,被奴役甚至被砍头示众的准备。 比起无意义的送死,如果能保住族人,他死就死了,反正他无牵无挂的,这下好了,族老再也不能拉着他去见那些姑奶奶,给他找媳妇儿了,耳根子终于能彻底消停了。 鄂尔克申苦中作乐。 然而起义军只是暂时收缴了他们的武器,进行了登记,然后居然就是带他们吃饭,是稠粥,白面馍馍,还有肉,有菜,也舍得放糖和盐,香的鄂尔克申觉得这要是断头饭他也认了。 阿木尔亲自来找他,没摆架子,还给他带了定心符。 “首领说了,索伦弟兄也是受苦人,被朝廷当刀使,死伤无数,好处却没捞着多少,只要手上没沾无辜百姓的血,愿意守我们的规矩,以后就是自己人。” 鄂尔克申点点头。 信不信的,他来都来了,能咋整。 他的族人没有被拆散,反而被允许聚居在一起,老人和孩子也被安置进了乡绅被处决后留下的宅院,不会受冻挨饿。 鄂尔克申则是和青壮们分别参军和加入了各类工坊。 没办法,他们认字的少,也确实暂且还承担不了“政委”“指导员”这类工作,于是只能天天晚上和那些夜校老师面面相觑。 “同志。”夜校老师忍气吞声:“认真写字,好吗?” “好的好的老师。”努力认字的学生们忙不迭的乖巧点头,然后接着握着炭笔描字,画字。 唯独不太能算是写字。 夜校老师:…… 能怎么办呢,只能慢慢教啊! 首领您说的拼音和简化字到底写完了没有啊! 急! 鄂尔克申学的也很痛苦,拧着眉头咬着牙,恨不得再去跟黑熊摔跤,也不想受这份罪,夜校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炭笔划在粗纸上的沙沙声听得他脑仁疼。 然而其实他心里是感激的。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在清军营里,上官只会嫌他们“蠢笨”,“不通教化”,打仗时让他们冲在最前,分好处时把他们忘在最后。 谁不知道读书是有出路的? 可谁在乎他们能不能读书? 他们读不起书,也没条件读书,他们的归宿就是成为一把刀,一把听话的,锋利的,但绝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刀。 可那个在鄂尔克申看来瘦弱又弱小的夜校老师,明明自己嗓子都快说哑了,还是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他们的汉语发音,手把手教他们汉字笔画,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和嫌弃,反而是一种“恨不得把我知道的都塞进你们脑子里”的急切。 清廷拿他们当会说话的牲口,用的时候喂几口草料,不用了就扔一边自生自灭。 而起义军,才真的把他们这些小部落,索伦人当人看。 有些没有加入起义军,只保持着相安无事的部落首领,看鄂尔克申这样的,刚和起义军打生打死的索伦兵都点头,也不得不信。 如果起义军真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能接纳他们,能让他们这些小部落也过上好日子。 他们当然也愿意走出林海雪原,成为起义军的一员。 这些少数民族和小部落的到来让殷灵毓又多了许多人力可用,各类工坊的生产线也如愿加快了,赶在大雪前,蜂窝煤已经开始在吉林和黑龙江两地售卖。 煤炉子不如蜂窝煤受欢迎,毕竟东北火炕火墙不少,只是大家缺的是柴火。 但销量却也不错,现在的人们手里稍稍富裕的都爱买上一个,在上面单独烧一壶热水,又省煤,又方便喝,也很不错。 殷灵毓当然不可能无限制的发粮,即便她有系统商城,但各类工作岗位及其薪酬也是一种变相的以工代赈,她还拿出了羊毛处理技术,就算卖不出去,能保暖的毛衣毛裤也会受东北本地人欢迎的。 工坊的事情后续便交给了赵湾湾处理,殷灵毓这几天终于开始腾出时间,找来一些读书人和她一起捋法条。 清律里的酷刑肯定是要废除的,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自然需要保留,殷灵毓还在和众人讨论要不要将满汉平等写进律法,就听到有人跑了过来。 “首领!首领!宁古塔那边来的那些人,有人私底下打死人了!现在闹起来了!林指导员在控制场面!请您过去呢!” 第二十七章 信任 宁古塔到底是从前的流放之地,好些人哪怕是起义军过去了后,当地官僚落马了后,也更想去其他的城里落户,而非留在当地。 殷灵毓赶到时,杀人凶手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她在笑。 畅快的,高兴的,不顾一切的。 围观百姓群情激愤,已经开始有人想扔东西砸凶手,可惜被林指导员派人拦了下来,几个战士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林指导员林杉从前是殷家寨的,是最早接受教育的人之一,目前暂代着文职工作,见到殷灵毓,大大的松了口气,语速很快的给她讲述情况。 “把头,凶手叫战秀秀,死的这人叫刘守仁,都是刚从宁古塔那边迁过来的,她当众用匕首刺死了刘守仁,然后就不挣扎也不跑,就站在这里笑……” “刘守仁在宁古塔那边也算个良善人,小有家资,常行善事,所以乡亲们情绪很大,但战秀秀她这样,我又觉得不对劲儿,可是她就是任谁来也不肯说话,我实在讲不动她,把头你是咱首领,您看看您能不能让她开口,是寻仇还是啥,咱总得了解案情,僵在这儿冤枉了谁都不好。” 林杉这话说的人群里更是骚动不安,有人喊起来。 “首领!这刘守仁是好人啊!在宁古塔的时候常接济大家!” “是啊!那臭丫头,你疯了吗?!刘先生怎么得罪你了?” “必须偿命!杀了人就得偿命!” 殷灵毓伸手往下压了压,她毕竟是起义军的首领,哪怕这些人刚迁来不久,也饱受起义军的恩惠,还是勉强安静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战秀秀。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破旧,脸上手上还有未愈的冻疮,此刻却扬着下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快意,混合着深深的麻木,甚至带着挑衅,对着再次走过去的林杉固执的别开脸。 “我知道你们起义军有规矩,杀人要偿命,我认!但我告诉你,我不后悔!” 林杉只耐心道:“这是我们的首领,你如果是不相信我或者其他人的话,你现在可以直接告诉我们首领了。” “首领?”战秀秀眼中划过一丝动摇。 她也拿过起义军的粮食,她也看到过起义军的公审,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求助起义军的战士们。 可是,公审至少需要一些证据,不管是人证,物证,还是大众的一致看法。 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战秀秀觉得,不管是从前的官府,还是如今的起义军,她都得不到应有的裁决。 但至少起义军人人平等,她能吃饱饭,能看到刘守仁遣散家奴,能得到报仇雪恨的机会。 殷灵毓走过去,没有诘问,也没有质疑,只是叹了口气。 “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赔上自己的一条命去换?” 既然明知道起义军的治理下有着杀人偿命的规矩,为什么还要当众杀人?甚至跑都不跑? 就算有着凶手思想扭曲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别有冤情。 且得不到伸张正义。 战秀秀似乎想说什么,但从前的报官经历,为了这个畜生而仍在义愤填膺的围观人群,又将她的话语堵了回去。 于是战秀秀只低下头。 “我等不到你们的‘王法’!我也根本不信你们这‘王法’能管到宁古塔那些烂账!现在仇报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 哪怕她当初拿出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试图学着那些人打点衙役,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嘲弄的“少折腾了”。 像她这样无钱无势的罪奴,不配拥有公道。 所以,就算是起义军,她也觉得,无论换谁当家,都不会为了两个孤女去得罪有钱有势,能贿赂章京的刘守仁。 她不相信起义军会愿意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奴,会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大动干戈的去处理这一桩发生在“前朝”,没有证据,对方还有“善名”的案子。 她的选择,是同归于尽。 可是听着周遭人的指指点点,战秀秀不甘心。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殷灵毓,眼里带着泪,以至于很是模糊。 然后看到模糊的色块走近,温凉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她的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战秀秀积蓄已久的绝望和冤屈终于冲破了堤坝,声音不受控制的挤出喉咙,嘶哑而带着哭腔,高亢尖锐,不顾一切。 “他该死!他装模作样!他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岁!去年冬天,宁古塔冻死了好多人,我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冬天没粮了,我们去领他施的粥,他看我妹妹长得俊……就骗她说府里缺个丫鬟,他就觉得她顺眼,到时候能给饭吃,能给衣穿,还可以拿钱回家养我这个姐……” “我也觉得他是大好人!我也觉得!我妹和我商量,我让我妹去了!我让她去了!” “后来我妹和我说疼,说疼完之后还要洗澡,碰到水更疼,老爷让她偷偷洗完再回去,还不让她告诉别人,但是姐姐不是别人……” 战秀秀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她也是凶手。 是她告诉妹妹那不对,是她一直在哭,是她没本事给妹妹讨公道,然后…… 然后妹妹就也哭,哭着跑到外面雪地里不回来了,妹妹没穿棉袄,她抱着那件新的,刚给她做的小棉袄追出去,找她了很久也没找到,最后是在第二天才发现她躺在爹娘的坟旁边,青紫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大家都以为妹妹是不听话,穿的少还乱跑才冻死的,可是,可是…… 战秀秀哭的浑身颤抖。 可是妹妹是最乖最乖的好小孩,笨笨的说要养她,要给她这个绣娘也买她做的那种漂亮裙子穿。 战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揽入一个怀抱,手掌抚过后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耳畔的声音温和清冷。 “没能让我们起义军得到你的信任,是我的错。” 第二十八章 眷眷 战秀秀的哭声里,除了悲愤和控诉,开始带上了无处宣泄的委屈和茫然。 她为什么……不怪我?还说,是她不好? 她的错? 怎么会是她的错? 她不是起义军的首领吗? 她怎么会认错? 战秀秀想不明白,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哭是没有用的,是找不到人为她们撑腰的。 可她现在,好像……可以稍微哭得大声一点了。 围观的人群寂静无声。 建立一套法律,和建立人们对法律的信仰同样艰难。 宁古塔的经历告诉他们,官官相护,有钱有势就能颠倒黑白,他们这些罪人的命,比草还贱。 但他们看见如今的新政权里,执剑者愿意俯身倾听最卑微者的声音,并为之负责。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法”,“公道”这些东西,或许真的能站在他们这些苦命人这一边。 “诸位放心。”殷灵毓拍了拍怀里哭的直发抖的战秀秀,扬声道:“人命关天,不论发生在何时何地,不论涉及何人,我起义军既管此地,便一管到底。” “林指导员。” 林彬立刻应声:“在!” “即刻派人前往宁古塔,重启调查,旧案卷宗,涉事官吏,街坊四邻,逐一查问,不得有误,凡有阻挠隐瞒者,以同罪论处。” 林彬扬声道:“是!” “战秀秀。”殷灵毓转向已经控制住情绪的战秀秀:“你为妹复仇,其情可悯,但私刑杀人,触犯律法,在真相查明前,需暂时收押,你可服气?” 战秀秀流着泪,重重点头。 好。”殷灵毓颔首,再次看向众人。 “律法之威,在于不纵不枉,它不只为惩恶,更为护善,若刘守仁确系歹人,则战秀秀之罪,依情酌减,若其中有冤,也必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公道或许会迟,但在起义军这里,它绝不会缺席。” “诸位今日皆为见证。请相信起义军正在建立的规矩,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去兑现这份公道。” 话音落下,无人喧哗。 而啜泣声渐起。 殷灵毓让林彬派人去查证,特意叮嘱要选嘴最严的女同志。 因为这种人往往会在自己觉得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留下些见不得光的收藏不时回味。 这将会是在法律上证明战秀秀无过错的最有力的证据。 但这些证据不该有一丝一毫泄露的可能。 “重点查他的卧房,书房,以及其中暗格,还有他常去的地方。” “还有,询问他身边从前的那些人,一定要单独询问,看看他是否对身边的女童有超出正常范畴的特别关注,或者有没有可能有类似的情况,有没有人能提供一些关于说刘守仁异常行为的证明。” 林彬也气的不轻,点头应是,说是看管战秀秀,等待结果,实则直接安排了单独的小院子,让她跟着自己和同志们一起吃饭。 最后是万谦亲自带着几位女子一同去查案。 不仅从几位从前的下人口中问出了刘守仁的确曾单独将战秀秀的妹妹留在书房很久,还从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两条带着血的帕子和两幅画。 一幅是战秀秀的妹妹,一幅同样稚气甜美,经过打听,是个进府没多久就病死了的小孤女。 万谦气的回来之后差点儿没开棺鞭尸。 证词证人具备,证物则被放在漆木盒中,并未公开展示,且判决结束后,便交给战秀秀亲手烧掉。 茶馆里,几个读书人畅快交谈。 “翻案!竟真的去宁古塔翻了案!” “真凶得以揭露,冤屈得以昭雪,民心得以凝聚,证据证词勘察,一样不差!甚至顾及女子名节,未将污秽证物公之于众!” 周文渊越说越激动。 那日,战家女当街戮仇,血溅五步,他混在人群中,听得那女子的哭诉,心中亦不免恻隐,旋即却又暗自哂笑,这世道,冤屈还少么?宁古塔的黑狱,官场的倾轧,他周家便是被一纸诬告拖垮的。 他早看透了,哪有什么青天老爷?不过是谁的拳头大,谁的银子多,谁便有理。 他甚至已暗自拟好了腹稿,若这新朝官府依旧如故,他便要作几首辛辣的讽诗,藏于袖中,也算全了自个儿这点无用的书生骨气。 可周文渊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那个年纪小小的女首领,竟当众揽责,道了一声“是我之错”。 为官者,焉有向小民认错之理? 可她不仅认错,还去翻案,不仅查成,且处置得如此…… 周文渊搜肠刮肚,竟觉满腹圣贤书里也难找到一个妥帖的词来形容。 不张扬恶行以博眼球,却以铁证定了恶徒之罪,不因私愤而废国法,亦不因国法而绝人情,且最终将那腌臜证物付之一炬,保全逝者与生者最后的尊严。 友人笑话他:“你不是说,女子当政,你不服,所以不肯随我去投效?我都说了主公特别好,你还和我生气,这下信了吧?” 周文渊想了想自己昔日的偏见,那些无用的坚持,不由也笑,随后肃容拱手。 “罢,罢,罢!这身破袍子,这点旧学问,若真能用于铺就起义军此路之一砾,或许远胜于替旧朝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还请贤兄为我引荐。” 友人起身拉他往外走:“客气什么,走走走,咱们主公可是再好不过的贤主!” 因着殷灵毓并未称帝称王,起义军里叫什么的都有,把头,首领,老大,这些读书人最后一致开始叫起了主公。 消息传到盛京将军府,费扬古捏着密报,手指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疯子!这个女反贼真是个疯子!” 幕僚在一旁忧心忡忡:“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任由其宣扬开来,恐关外各地那些贱民……人心浮动啊!甚至……甚至咱们军中,那些汉军旗、甚至穷苦出身的旗丁,会不会……” 会不会也心生异念? 这句话幕僚没敢说出口,但费扬古自然明白,他猛的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反了!都反了!她这是要掘我大清的根!” “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此事蔓延!” 第二十九章 封锁 不仅费扬古被吓的半死不活,紧急开始封锁消息,李煦亦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打探的情报连同这件事,一起火速上报给了康熙。 康熙看着看着竟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冰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惊悸。 这伙所谓“东北起义军”,他们的行事,理念,还有他们这个不过及笈之年的女首领,都太过离奇,太过骇人听闻,完全超出了他的所有认知。 寻常反贼,或据险而守,或流窜劫掠,所求不过财帛权力。 而这伙“起义军”,分田亩,兴工坊,废贱籍,平满汉,收索伦,翻旧案…… 这让他感到一种几近本能的不安。 “她是在另立规矩,另建一套是非标准……她要让那些奴才相信,他们能指望她的法,胜过朕的王法!”康熙咬着牙,一字一句。 “告诉费扬古和李煦,大军仍旧固守盛京,以辽河为界,严防死守,绝不可长贼声势!传旨火器营!那炮再造不出来,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再传密旨与各地督抚,特别是江南汉臣!严密监控地方舆情,若有敢妄议关东之事,甚至心生向往者,无论官民,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清廷在关内,仍以高压治之。 不会并未有什么用处,反而让更多人对关外那样平等,自由,有尊严的生活心生向往。 风是锁不住的,水是锁不住的。 向往自由与尊严的灵魂也是锁不住的。 哪怕关口开始封锁,依旧有人试图奔向那个美好的“华夏”。 是的,华夏。 自从战秀秀一事后,起义军在黑龙江与吉林的政权与民众基础更加稳固起来,手下众人催殷灵毓为己方政权命名,殷灵毓最终定以“华夏”。 其最早见于《尚书·周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后唐代孔颖达疏注道:“中国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康熙五十三年春。 康熙紧张的开始备战。 朝廷那边唯一掌握的就是翻出来了戴梓昔日进献的图纸,然而,殷灵毓这边,枪械在半年前获得了突破,戴梓接触到弹簧击针这些东西后一发不可收拾,安稳下来就一直在研发。 虽然量产仍需时日,但技术储备已悄然将清廷远远甩在身后。 所以朝廷很清楚的知道,打不过。 而且华夏又不是只有各种枪,他们还有手雷,有地雷,破虏炮也未能得到有效仿制,毕竟他们连一个残破的参考样本都没得到过。 康熙只能依旧靠大军与华夏政权沉默的在盛京一带对峙。 本就紧张的财政形势越发糟糕。 殷灵毓埋头民生发展。 土豆玉米红薯,水稻高粱南瓜。 但凡是东北这片黑土地适合种植的农作物,她都搜罗了起来。 华夏政权在开春化冻之后,全心全力开荒种地。 关外黑土肥沃辽阔,但荒芜异常,百姓和战士们不得不用更多的精力除去灌木杂草,平整出开阔的土地。 但田间地头,不再有旗田与民田的界限,只有忙碌的,期盼丰收的身影。 与此同时,各地那些新建起来的工厂,工坊也全力运转,织布的织布,挖煤的挖煤,哪怕冬天过去,可还有来年,尤其是华夏之中最先进的兵工厂,也是大量需求煤炭做燃料的。 兵工厂包括炼铁造枪也包括烧制水泥,打铁用的是从山洞里搬出来的蒸汽机,戴梓的一个徒弟正带工匠们按殷灵毓给的方向,试图造铁轨和火车。 现在地盘大了,很多东西的来源已经不必再依靠系统商城,比如铁矿,现在也是坐拥了不少。 而这还是殷灵毓知道,这里有油田,但她现在还不到时候和技术,能去开采利用的前提下。 东北的资源与物资,丰厚,慷慨,源源不绝。 加以科学的利用,足以供出一个强大的国家。 夜校的灯火也成了根据地夜晚最常见的景象,殷灵毓组织人手编写的拼音与简化字识字课本发到了每一个学习班,不管大人还是老人,都得笨拙地握着炭笔,描画着横竖撇捺。 小孩儿不用。 小孩儿白天直接送去工厂与工坊旁边的托儿所和学堂上学。 还管饭呢!还会教饭前先洗手呢! 老省心了!还不耽误赚银子! 哎呀还得是起义军管得好!他们有些地方的确理解不了,比如分给他们的地只让种,不让买卖,连地契都是存在“办事处”的,但是日子好过了就行了嘛! 起义军又不可能吞他们这十亩八亩的嘞!他们开荒都是起义军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来帮的忙! 索伦,鄂伦春等少数民族也逐渐融入了这里。 他们赖以谋生的手段仍有发挥的余地,且不会再被剥削,还能学字,吃饭,拿工钱,能让娃娃安安全全的长大,没有因为民族和出身不同便分出高下尊卑,反而是互相尊重,互相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一起为了更好的未来和明天去努力。 山海关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康熙的谕旨一道道发出,严令各地督抚稽查“悖逆之言”,甚至鼓励告密。一时间,因言获罪者甚众,人人自危。 汉人官员们也在康熙日益加深的猜忌下,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康熙带头如此,达官显贵之间,满汉隔阂越发激烈深重,朝廷倾轧猜忌,显得愈发令人窒息。 清军火器营的工匠们在水深火热中试图仿制“开花弹”,却屡试屡炸,徒增伤亡,进展缓慢。 巨大的军费开支如同无底洞,不断消耗着清廷本就不甚宽裕的国库,南方的税赋催得更急,民间的怨气无声的积累。 费扬古谨遵圣意,死死守住防线,绝不主动出击,华夏政权也并未急于南下,似乎专注于内部的消化与建设。 双方哨骑偶尔隔河相望,甚至华夏这边还会打个招呼,扔个午饭分享一番。 最底层的士兵有时难以抗拒。 双方便谨慎的把武器都留在马背上,坐到一起吃饭,简短的谈天。 第三十章 一餐 两边都把马匹武器留在各自的桥头,拿着饭一起到桥中间坐下,一起吃饭。 或者说,是清军蹭饭。 那对面酷酷就扔大肉包子和鸡蛋,都已经砸过来了,这谁受得了。 他们也想吃啊! 吃完了也没毒,然后人家还接着请,还不杀你。 不过来那还是人? 那对得起自己的嘴巴和肚子吗? 华夏的这群人吃的也太好了吧! “哎,兄弟,来口肉不,刚热过的。”华夏的战士大大方方笑着把饭盒递过去。 清军低头一看,根本不是之前扔过来的木质饭盒,是铁的。 还是双层! 还冒着热气儿! 重点是肉啊!香喷喷的肉啊! 清军咽了口口水:“你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也用铁器?” 华夏战士很自然的道:“首领说了,木头盒子不方便热饭,我们巡边本来就辛苦,所以新给我们优先配备了这什么马口铁的饭盒,你看。” 他把盒盖往手里一托,从旁边固定的地方拿出筷子,饭菜分开一摆,活脱脱就是出来露营的贵族老爷似的。 清军说不出话,再一看菜色,半盒扎扎实实的炖猪肉,半盒时令的韭菜炒鸡蛋。 然后一大盒白米饭上甚至还有浇了炖肉汤的痕迹和香味。 再看看旁边的其他华夏的战士,也都一样的配置。 最后低头看看自己和兄弟们手里,那打起仗来后,他们身处前线,所以比起平时算是很不错的饭。 一把带盐巴的炒面,还有比起冷面馍馍已经很好吃的,包了点儿咸菜的一个糙米饭团。 然后一个用来舀水喝或者冲泡炒面吃的破木碗。 清军极力控制住自己:“……你们吃的真好。” 清军内心belike:泪,流了下来.ipg。 华夏战士已经端起了米饭扒拉了几口,含糊道:“那当然了,我们可是当兵的哎,我们首领说保家卫国的战士们应当得到最好的待遇!你看,周大娘她们搞起来的养鸡场,鸡蛋都优先供着我们吃咧!天天有!” 几个清军正厚着脸皮都折了树枝,往自己碗里夹两筷子肉和蛋蹭着吃,可心里一下子就全是酸楚和茫然,声音轻的只有自己和风声入耳。 “……当兵的?呵……俺们也是当兵的。” 华夏的战士没听清,却也看到了他们的低落。 他们也都是从清廷统治下过来的,虽然扔吃的这件事是政委他们吩咐的战术,但看着他们的饭菜,还是又热情的多给他们往碗里拨了一些。 “慢点吃,兄弟,别噎着,这儿又没外人。” 那个领头的清军便机械的,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急,狠狠扒拉了一大口带着肉汁的白米饭塞进嘴里,米饭的香甜和肉汁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种扎实,温暖,充满油水的感觉,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谢谢兄弟的饭。” 华夏战士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嗐,客气啥,都是苦出身,我们那边说了,天下穷苦人都是一家,咱们巡边辛苦,不打仗的时候坐下来互相吃两口好饭好菜本来就是应该的。” 清军能给出的似乎只有沉默。 而这恰恰是殷灵毓吩咐下去时想要的效果。 顺手为之的心理战罢了,反正能撬的她都要撬,尽可能多带来一些人口和人力,还有人才和资源。 屡有人偷跑,而且一跑就是一大家子,或者成伙儿的官兵,这事儿又难以管制,盛京方面只能闷不吭声,加强管制力度。 华夏这边,不仅开始做起了工坊工厂,还有种地养殖,扫盲教育,日子过的是一天比一天好。 现在的科技水平暂时算是够用的,殷灵毓最终暂时没有去做水力发电,而是把精力暂时集中在了民生上。 拼音和简化字对于百姓来说,大大降低了知识的门槛,也降低了夜校老师们的教学负担,如今正逢春日,夜校暂时休息,殷灵毓让袁珠等人抓紧时间总结一套完善的积肥沤肥,轮作休耕制度,打算在夜校重新开学之前下发,作为更适合此时的百姓的教材和讲课内容来使用。 至于殷灵毓推广的那些高产作物,因为起义军通过发粮,分地,以及战秀秀等事建立起来的公信力,再加上起义军的家中率先种植,百姓们并未过多对这些没怎么见过的东西有所犹豫,而是在垦荒垦出来的土地里,满怀期待的种下了办事处下发的种子。 办事处还说了呢,等秋收了他们出钱买他们手里的粮呢!他们可得好好伺候这些庄稼! 还有鸡崽子,看看这几天哪家的老母鸡抱崽了下窝了,拿打工赚的钱去换几只养着,听说首领带出来的人里还有个老人家带头搞了什么养鸡场?一天可老些蛋了,卖的也不贵,自己家的鸡蛋就不留着卖了,以后家里老人孩子也能补补身子了。 媳妇儿现在在工厂里,老能挣钱了,村里会织布的女娃现在可是威风着呢,自家那小疯丫头天天在外面跑,还有好几个小跟班,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静下心来吃上这碗饭。 不过丫头学习倒是挺好,而且前两天看她还威风凛凛的能把张老二家的那混小子追着揍,以后不行当兵去吧! 想着想着,庄稼汉就幸福的想笑,抬头看看家里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炊烟,不知道是不是老丈人又来展示厨艺了,于是把锄头扛在肩上,大步迈向村落。 天边的云彩烧的耀眼,残阳余晖,照的人脸也染上了红晕。 三三两两的人们都要回家吃饭了,互相招呼着,笑着,询问询问彼此的开荒进度,家里的琐事。 “老刘啊!待会儿上你家借点儿盐啊!实在是没盐吃了!” “自己抓呗!现在那盐一罐子才一百来文,干一两天就换来了,你咋还能吃不上盐?” “别提了!我今儿又没腾出时间来去买,我那地里杂木头太多了,我寻思就干半天!到底儿是没干完啊!” 第三十一章 溃堤 “那没招了,那不行赶明儿我去赶集给你带一罐吧。” “行,行,我回去给你拿钱。”那人忙不迭的谢了又谢。 百来文的一罐盐,比关内的私盐都便宜一半,质量甚至还要更好一些,清廷再怎么严防死守,殷灵毓所兑换的廉价精盐还是不断的被走私入关,冲击着关内的盐价。 现在她唯一还在兑换的也只有少数这类有战略价值的物品了,大部分物品已经能够足量生产,自给自足,而且只要等到海边的盐场建好,盐她也不用换了。 “主公。”周文渊抱着文件敲敲门,得到准许后走了进来,低头道:“您吩咐的城镇规划我们拿了几个初版方案,您看看。” “好的。”殷灵毓拿过去,不忘随口道:“辛苦你们了,如果有熬夜的同志可以休息一两天再来。” “多谢主公。”周文渊下意识摸了摸眼底的黑眼圈,感慨殷灵毓细心体贴,退后两步转身出去了。 不过,这里的确如友人所说,很美好。 康熙五十三年秋。 黑龙江与吉林二地大为丰收。 金灿灿的玉米,黄澄澄的土豆,甜蜜蜜的红薯,白花花的大米,沉甸甸的麦穗。 在百姓里动静不小,但因为消息的封锁,只在私底下通过百姓传播,而盛京方面自从发现从华夏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便只坚守盛京,也就没有得到这方面的讯息并上报,这也就导致康熙错过了最佳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抄作业的时机。 秋日风稠凉意浓。 家家户户,男女老幼齐上阵,壮劳力们挥舞着刚磨的镰刀,割下一捆捆沉甸甸的麦子,稻谷,高粱玉米的秸秆,或是刨开土地,挖出饱满硕大的块茎。 半大的孩子和老人跟在后面,仔细地捡拾着掉落的每一穗粮食,将高粱和玉米从秸秆上掰下来,然后将秸秆打成一捆捆的留用,再将挖出的土豆,红薯装进麻袋。 晾晒场上一片片的金黄,孩子们在边上奔跑嬉戏,负责看晒粮的老人眯着眼,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互相聊着天。 “今年冬闲,能给娃扯身新棉袄了!” “开春攒一攒,说不定能再起一间房!” “老王头,瞅瞅你家那堆,谷穗沉得都快压塌架了!今年可是美了!” 王老汉嘿嘿一笑,露出豁了的牙:“美!咋能不美!往年这时候,看着收成好,心里头也直打鼓,就怕衙门里那群饿狼闻着味儿就来了,这税那捐的,七扣八扣,能剩下三成嚼谷过冬就谢天谢地了。” 李老汉感慨道:“咱种地的,汗珠子摔八瓣种出粮食,不白累一年,能换回钱来,扯布,买盐,添农具,这日子才有奔头!还是咱们华夏好!不收税!” 旁边编着草绳的孙老太接话道:“可不是咋地!哪年交粮不是扒一层皮?斗尖要踢,淋尖要抹,好粮食硬说成次的,折腾半天,能给你留点瘪子壳子就不错了!哪像今年……啧啧,老婆子我活了大几十年,头一回见着官府客客气气拿钱跟咱老百姓买粮的!” “不止呢!咱这多余的粮食,公家不光收,价钱还给得公道,俺家那口子盘算着,留下口粮,剩下的卖给公家,到时候除了给小子娶媳妇攒点,还能把屋顶翻修翻修,省得冬天老漏风。” “哎哟真好啊,临老了临老了咱享上起义军的福了。” “咱娃儿可都得好好教着,可不能让他们没人使了。” “什么他们,是咱们,咱们都是华夏的,是一家人……” 与此同时,京城。 几乎一年的时间,火器营的工匠们已经换了两轮。 康熙的耐心越来越少,他无法理解技术差距的根源,眼里也看不到没有硝酸炸药,被炮弹炸膛致残的底层工匠。 华夏的火器是建立在戴梓的天才,殷灵毓的超前知识以及初步的简陋工业生产基础上的。 清廷工匠仅凭模糊的战报,甚至连缴获的零星残片都没有,在没有理论指导和工业支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成功仿制。 但康熙不懂。 他只能将失败归咎于工匠们的“无能”,“不尽心”,试图用处决他们的鲜血,向其他人逼迫出成果,认为只要技术上能追平,就能在军事上取胜。 这是他作为传统帝王最直接的思维模式,但他完全忽略了支撑华夏军力的底层逻辑,那些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力,高效的后勤保障,民心凝聚带来的兵源质量和士气,以及背后的简陋初级工业体系。 他只是在徒劳地模仿“果实”,而不去研究甚至拒绝承认培育果实的“土壤”,因为他知道那会动摇自己的统治,削弱自己的权力。 阶级立场和统治本质决定了他不可能这么做。 事实上康熙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至少对于他的统治而言。 但他面对的是已经超出他的固有认知的“反贼”,他想不到仅仅是一年,吉林与黑龙江会在起义军的带领下发展成什么样子,他选择最稳妥的固守,就等于放弃了战争的主动权,就等于是在消耗和比拼国力,财富。 反贼能有这些吗? 再说了,消耗了百姓,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康熙不在乎。 所以,康熙所做的每一步,其实都在加速清廷与百姓的对立。 对汉臣,特别是江南士绅的严密监控,对军队和火器研发而调拨的巨额开销,对关内摊派因此更重的赋税,还有更加严苛,几乎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敢提一句关外的文字狱。 仿佛一座堤坝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洪水冲击,康熙所做的,并非疏浚河道,加固根基,而是不顾一切地命令民夫们将堤坝垒得更高,更厚,对堤坝内部早已被蛀空的蚁穴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于是,税吏的盘剥变得变本加厉,以筹措军费,许多中小地主和自耕农被迫卖地,沦为佃户或流民。 额外的摊派,更凶恶的胥吏,高价的必用品,赚不到的钱粮。 “康熙盛世”的金色外衣下,民间的活力和财富正在被急速抽干,怨气在无声地积累。 第三十二章 起义 不出所料,又理所当然的。 江南,白莲教大举起义。 且短暂的获得了一些成功。 只是他们仍旧是攻城略地,烧杀抢掠的老一套法子。 没办法,他们派去关外的那个可是一个大堂口的堂主,结果,好不容易穿过朝廷的严密封锁递去一封口信,对方居然联系不上了。 不,也不是联系不上,就是说着什么“为华夏之崛起而奋斗”啊,什么“我为(Wéi)百姓,我为(Wèi)百姓”啊,就不搭理他们了。 白莲教:? 中邪了? 洗脑和宗教什么的,向来是他们玩的最好的啊?怎么华夏那边还能从自己这里忽悠走一个? 哎呀不管了,关外都成功起事了,狗皇帝肯定自顾不暇!这种时候他们插上一脚肯定也能造反成功割据一方! 天下苦清久矣! 弥勒降世,明王出世! 白莲圣教,劫富济贫! 白莲教轰轰烈烈,赌上了大部分的势力和家底,一时之间还真是声势浩大,反旗初举时确也搅动了一池浑水。 那些被口号煽惑起来的百姓们,裹挟着对鞑子朝廷和富户老爷的积年怨气,竟也一度攻下几座县城,砸了衙门,开了粮仓。 而没能得到起义军具体是如何收服民心的白莲教,也跟着喊起了分田的口号,试图以此来收买人心,只是他们的所谓“分田”,很快便暴露了流寇的本质。 起初,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佃户和贫农们,心中确实燃起过希望,但当“分田”真正开始时,却完全变了味。 田地并未按户丈量,公平分配,而是成了白莲教大小头目们论功行赏的筹码,谁冲锋在前,谁献上的“供奉”多,谁就能圈走最肥沃的水田。 普通教众能分到点边角料已是万幸,更多的百姓,只是从给地主老爷交租,变成了向“佛爷”,“大师兄”们上贡,税率甚至更为苛刻随意。 而所谓的“圣库”制度,更是成了公开的劫掠。 教兵们以“供奉无生老母”,“支援义军”为名,踹开商户和富户的大门,金银细粮一扫而空,美其名曰“劫富济贫”,实则大半流入头目私囊。 稍有反抗,便被打为“清妖细作”,当场格杀。 乱兵之下,寻常百姓之家亦难以幸免,米缸里的最后一点存粮,院子里的菜和牲畜,往往也被搜刮而去。 “济贫”? 贫者所得,不过是白莲教教众们从抢来的粮食中施舍的一碗薄粥,还需磕头谢恩,感念“明王”慈悲。 他们的确攻下了城池,却无心也无力治理。 不组织生产,不安抚流民,不建立秩序。 县衙被焚毁,账簿被撕碎,留下的只有一片混乱。 白莲教的大小头目们纷纷沉浸在“开府建衙”的骄傲自满之中,忙着争权夺利,瓜分战利品。 他们的起义,只不过是生怕华夏政权真的抢先一步灭清,他们就失去了在新朝争功夺位的资本,他们想通过主动造反来显示力量,以期未来能与华夏政权平起平坐,或讨价还价。 而非为了百姓有活路。 他们比官府更凶残,比土匪更无序,他们带来的不是关外的那片华夏那样的真正王化,而是彻头彻尾的劫掠。 康熙这次已经没那么多精力去震怒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关外之敌尚且未平,江南腹地又起烽烟,盛世之下何以至此? 然而康熙还是发挥了他应有的水平,立即从江西,浙江,安徽等邻近省份调遣绿营精锐。 “胤禵。” “儿臣在!”十四阿哥胤禵出列跪倒。 “着你为抚远大将军,总制江南诸军,赐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给朕扑灭这把邪火!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康熙斩钉截铁道:“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断不容有失!所需兵员粮饷,周边各省全力支应,敢有推诿迟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儿臣领旨!定不负皇阿玛重托!” 胤禵大声应道,眼中闪烁着终于可以建功立业的光芒。 “李光地。” “臣在。” “拟旨,晓谕江南士绅百姓:朝廷深知尔等受奸匪裹挟之苦,凡迷途知返,缚献首恶者,概不追究,若能助官军平乱、保境安民者,朕不吝封赏!至于那些执迷不悟、从逆附恶之徒……尽数剿洗,毋需姑息!” “嗻!” 对于康熙来说,关外的华夏虽然也是心腹大患,可好歹有山海关,有缓冲区,江南白莲教造反才是大清真正的肘腋之患,直接威胁财赋重地和漕运命脉,需要优先镇压。 而清军可能打不过华夏军,但对付组织涣散的白莲教武装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南的士绅大户们,初闻乱起时,确也有人心怀侥幸,甚至暗中与白莲教眉来眼去,想着乱世之中或可投机,但当那些头缠白巾的白莲教众们冲进他们的园子,抢走金银,牵走耕牛,甚至将他们的田契地册一扫而空后,他们的恐慌迅速取代了观望。 几乎不用朝廷过多动员,各地的乡绅便纷纷捐钱捐粮,迅速组织起一支支团练乡勇,他们比官军更熟悉本地情形,下手也更为狠辣,但凡抓到形迹可疑、疑似与白莲教有牵连者,往往不经审讯便私刑处决,手段酷烈。 当胤禵率领的朝廷大军开赴江南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糜烂的局势,而是许多地方已然在士绅团练的经营下,形成了对抗白莲教的有效力量,官军与团练合流,开始步步为营,清剿反叛。 战事并无太多悬念。 白莲教起事之初就是混乱的,一旦遇上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其乌合之众的本质便暴露无遗。 他们占领的城池很快被一一收复。 真正的血腥在于收复之后的“清算”。 不仅被捕获的起义军头目及其家眷,大多被就地正法或送入京师处以极刑,首级更是处理过后传示各地。 为了以儆效尤,官军所至,凡被视为“从逆”者,杀无赦。 抄家,株连,追赃…… 第三十三章 星火 白莲教的起义,在一时的煊赫后,开始乱于内部的争权夺利,各自为战,逐渐为团练和清军分割,蚕食。 清军和乡绅团练则憋着口气,一股脑儿的,不择手段的报复着之前的挫折和损失。 一片腥风血雨。 更遑论康熙早已将镇压叛乱所用军费以及未来的补偿,盘算在江南地区未来的赋税之上,如今已然平乱,自然是加强汲取,以弥补国帑损耗。 至于康熙五十一年所说的永不加赋? 那时候他怎么知道之后就各地频频造反?军费不够用了他能怎么办? 再说了,谁说不加赋税就没有别的办法刮银子的? 康熙当然不会主动这样说,胤禵的好八哥也不会这样说,但知情识趣的手底下人捧上来钱财的时候,他们会闭上眼睛,欣然笑纳。 战乱后,原本至少表面富饶的江南,繁华落尽。 百姓们受苦受难,流离失所,士绅们除了几句嘉奖,亦损失了很多资产。 康熙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平定了江南,看似保全了财赋重磅地,实则民间的民生却更加一塌糊涂。 西北,因抽调兵力入关平叛,防务空虚,早已臣服的准噶尔部残余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小规模的摩擦劫掠日渐频繁,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 苗疆,官府借“协饷平乱”之名加倍征敛,终于激起了新一轮的土司叛乱和苗民抗税斗争,山峦之中,烽烟再起。 天灾伴着人祸,黄河决口的噩耗尚未处理妥当,几个省份又爆发了蝗灾。 流民队伍再次壮大,其中夹杂着从江南逃难而来的白莲教残部,他们如同点点火星,不时点燃小规模的抢粮暴动。 虽然很快就被当地绿营和团练扑灭,但按下葫芦浮起瓢,让地方官员疲于奔命。 就连京中也因加派和物价飞涨而人心浮动。 康熙看着各地“匪患渐平”却又“此起彼伏”的奏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不得不灌了几口浓浓的参汤,继续埋头处理,试图为大清修补这些疮孔。 这些小型的暴动,造反,仿佛星火燎原一般,总是扑不灭,这些愚昧百姓的反抗意识,也比从前更加大胆。 毕竟在关外,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关外的殷灵毓,甚至还没有亲自南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旗帜,让所有活不下去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紫禁城,毓庆宫。 胤礽坐在椅子上看书,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是书页已经很久未曾翻动了。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他所能获得外界消息的途径少之又少,但哪怕如此,关外华夏起义军和江南白莲教的消息,他依旧有所耳闻。 窗棂将天光分割成细碎的条状,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于是他眯起眼睛往后退了退,随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要与浓稠的阴影融为一体。 扭曲的快意,无力的悲凉,还有一丝牵挂的酸楚,在胤礽心中纠结不休。 半晌才低哑的笑了一声。 “……拆东墙,补西墙。” “汗阿玛,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了,您总是对的…永远都是对的。” 儿臣是狂疾,是孽障,是您英明一生唯一的“污点”,可如今呢?把您逼得夜不能寐,焦头烂额的,不是儿臣这个废太子了… 您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我?在夜深人静,被这些事搅得心烦意乱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若是我在…或许…或许能为您分忧? 不…您不会,您宁愿相信任何人,但绝不会再相信我,也不会承认您当年…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错… 胤礽指尖颤了颤,随后将手中的书撂到一旁,往后倒下去,倒在靠着的软枕上,手臂遮住了眼睛,戴着的帽子歪了,露出了花白的辫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心中的恨意和在意。 然后他突然又想到了关外的那个女首领,殷灵毓。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青面獠牙的妖孽?还是三头六臂的罗刹?抑或是……谪仙降世,专来克他爱新觉罗氏的玄女? 胤礽搜刮着脑海中所有关于“强大”的意象,却发现都无法准确地安在这个名字上,他见过最烈的马,最骁勇的巴图鲁,最终都匍匐在汗阿玛的龙椅之下。 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就能如此…畅快淋漓? 胤礽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极扭曲的羡慕,羡慕她的“自由”,不是身体的自由,而是那种心无挂碍,劈开一切枷锁的决绝。 她一定…很快意吧? 汗阿玛……似乎真的被她逼得很累很累了。 于是胤礽模糊不清的叹了声。 “真好……” 真好,有人能让您如此狼狈。 真可悲,让您如此狼狈的,不是我,也不您的哪个好儿子,而是一个与您,与我,与这紫禁城毫无瓜葛的,仿佛天生地养的那个女首领。 而我,竟还会为您感到心疼。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有些时候,会想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那时候,您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关外,华夏。 “主公!咱们什么时候南下入关啊!” “是啊主公,咱们称帝吧,然后入关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拯救黎民,这形势,咱们师出有名啊!” “就是!我给主公,啊不!陛下开路!我是政委我第一个上!” 殷灵毓正坐在上首,底下的人不论是从前长白山带出来的,还是后来一路吸纳的人才,大多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毕竟关内如今动荡不休,他们若是此时南下,是最好的。 殷灵毓想了想,道:“先别急,我们做好准备,不要打持久战,那样受苦的只有穷苦百姓,咱们的船不是在建了吗?还要多久?” “两个月!我回去就住船上了!保证完成任务!”负责造船的人高高举起手,满脸兴奋之色:“是要走海路吗?!” “对啊!海路!”一旁的周文渊猛然惊醒,他们有枪炮也不是非要和清军正面交战啊! 直接走海路,闪击紫禁城! 第三十四章 弓弦 “主公此举甚妙!”一人赞道:“康熙与我华夏于盛京大举对垒,内部又天灾人祸不断,咱们等船修好,兵精粮足,直接绕开山海关,去抓他多好!” “是啊,如此不必担忧正面破关伤亡过大,又不必担心爱新觉罗皇室南下逃去江南为患。” “我看未必,江南本来也不怎么服他们,他们恐怕是不会逃过去的,当初……那可是不封刀的,那叫一个人头滚滚。” “…哎,咱们还是应该再努努力,早日解救全国人民于水火。” “是啊,入关势在必行。” “什么入关,咱直接闪击京城,打过长江去,解放全华夏!” 有了具体的目标,本就蓬勃发展的华夏政权愈发有干劲儿,也越发繁荣昌盛。 因为有了水泥,在修建城墙,堡楼之余,殷灵毓也一直在修路,再加上已经有了弹簧,自然也有人琢磨出了四轮马车的减震装置,还有华夏的蜂窝煤,廉价盐糖,羊毛衣衫,精美布匹,种种诱惑叠加起来,外地商队尚且拦都难以拦住,更不用提本地的经济发展。 虽然需要交税,可挣得多才交得多啊!对于大部分小本买卖的人来说,这点钱交给公家,可比交保护费划得来许多。 同样是交一部分收益,现在可没有欺行霸市,也没有苛捐杂税,还有民兵给他们调解纠纷,维持秩序呢! 就算是需要交得多的少数几个大商贾,也是被指导员和政委约谈过的,深刻意识到自己提供就业岗位和经济,华夏也会提供方便和扶持,是良性而互惠互利的,他们可不能目光短浅,到时候华夏倒了,他们也落不到好。 再说了,从前商贾低声下气的,现在他们至少可以安心做生意,有尊严,被尊敬。 不时便会有人恍然。 这里和大清,太多不一样了。 在华夏,可以看到昔日的索伦猎手穿着工装,和汉人工匠一起调试机器,满族大娘和汉族媳妇在纺织厂里并肩工作有说有笑,厂门口的黑板报上还写着表彰某某生产标兵的事迹。 士兵们休假时会帮百姓修缮房屋,收割庄稼,百姓则自发组织起来,给巡逻的战士送吃食,纳鞋底。 这是从前的他们难以想象的场景。 广袤的黑土地上也不再是荒芜和零星的高粱秆,而是被规划整齐的田垄覆盖。 土豆,玉米,红薯与传统作物间作套种,最大限度地利用着土地和阳光,新修的水利沟渠纵横交错,确保旱涝保收,有人路过时还会笑着吹牛。 “这块,还有那一排,那可是我和来咱这儿起义军政委一起挖的!” “可得了吧!都拿出来念叨八百遍了你!”旁人笑道:“撒楞回家吧!一会儿夜校老师来了,赶紧先吃饭!” “哎呀,农忙完了再开学这点是真好啊,起码咱这地里是种完了的。” “可不嘛,再说了夜校的灯也比咱自己家的亮啊,在那儿练写字眼睛不花。” “哎?要不……咱俩今儿提前过去?” “行啊!” 俩人一拍即合,兴冲冲往家赶去。 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清廷。 且不说盛京停驻的大军,因其被拖拖拉拉的军饷,越来越敷衍的军粮,而被华夏的“肉包子战略”侵蚀走了多少,单说辽宁境内,也是烂账一笔接一笔。 大军的停驻对盛京和周边乡镇并非什么好事,抢粮,拉夫,骚扰妇女之事时有发生,军队视百姓如羔羊,百姓视军队如寇仇。 青壮要么被强拉壮丁,填进了辽河前线那座巨大的兵营,要么就只能举家逃亡,逃向华夏,强征过后,往往一个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对着龟裂的土地和贫瘠的收成无声垂泪。 江南也好不到哪里去,市集冷清,店铺关门歇业者十有三四,仅存的开业店铺也门可罗雀,商品寥寥。 毕竟“协饷”,“捐输”,“厘金” 各种名目的税卡层层盘剥,使得货物流通近乎停滞了下来。 最显著的变化便是盐价飞涨,官盐奇贵,官府对此视而不见,但私盐贩子,还有走私关外廉价盐的商队,被抓住便是杀头重罪,百姓只能淡食度日。 昔日繁华的江南市镇,如今竟有“米珠薪桂” 之叹。 就连京城,因着火器营工匠们的境地遭遇,如今也成了工匠眼中的无间地狱。 整个大清,如一根越崩越紧的弓弦。 康熙案头的奏折堆积如山,却多是报喜不报忧的粉饰之言,各地督抚为了撇清责任,相互攻讦,将一切不够好的消息都归咎于“流匪猖獗”或“邻省协防不利”。 谁想招惹如今更添阴鸷,甚至开始有些急躁易怒的君王? 包括后宫嫔妃,但凡还有得选,都不再祈祷能面见圣颜。 要不是真没招了,也逃不掉,谁想面对一个时刻能杀了你的,满脸阴沉的老头子,还得绞尽脑汁哄他开心啊! 胤禛这日回府,见福晋布尔和一脸疲惫的下了马车,就知道她在宫中又提心吊胆了一日,便和她一道往府中走去,等落了座,确定了四下没什么人要避讳,布尔和便先开了口。 二人虽说感情谈不上好坏,但政治上的确是盟友。 “爷,今儿妾又在娘娘那里遇到汗阿玛了。” “汗阿玛可都说了什么?” 布尔和放下帕子揉了揉额角,心累道:“爷也知道,妾的阿玛在盛京,汗阿玛自然多心些,还有爷的差事,汗阿玛亦有所言及。” “汗阿玛又问了盛京的事?他老人家……可是对岳丈有所疑虑?” “何止是疑虑?句句机锋,字字敲打。问阿玛军中可还稳当,问辽东将士粮饷是否足额发放,又问…又问可曾听闻对岸那些‘反贼’的什么蛊惑之言。”布尔和叹道:“妾只能一遍遍回话,说阿玛定然恪尽职守,将士们皆感念天恩,必不会受妖言惑众。” 胤禛沉默地点点头,这局面他早已料到,那位如今疑心病重到看谁都像有二心。 “爷的差事呢?汗阿玛怎么说?” 第三十五章 蓄积 布尔和道:“说江南平乱,十四弟在前方辛苦,爷在后方统筹粮饷亦是功不可没,只是那语气……” 胤禛本就是话多的性子,和自己的嫡福晋也是同一阵营,需要让她知晓自己的规划,所以在政事上的谈论,便也不太遮掩拘束,颇有些愤然。 “呵!爷尽心竭力办事,在他眼中,倒成了结党营私的嫌疑!老八他们巴不得我出点纰漏,好看笑话,甚至落井下石!” 布尔和忧心忡忡道:“爷,如今这形势…关外虎视眈眈,关内灾祸不断,朝廷库里空虚,却还要支撑两线大军,妾在宫里瞧着,汗阿玛是越发焦躁了,这个时候,您越是办事,只怕越是容易出错,惹祸上身,不如……不如同隔壁一般,‘病’上一场,也好稍稍收敛些锋芒?” 胤禛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性格算得上刚毅倔强,也认死理,又自诩为国分忧,让他学八王党那样一味钻营,遇事推诿,他自觉做不到。 “收敛?如何收敛?江南的烂摊子要钱粮,西北的准噶尔要军备,辽河前线几十万张嘴要吃饭,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布尔和就知道劝不住,只能无奈道:“总之……爷万事小心,如今这光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胤禛随意的点点头,这下俩人也没了什么可谈的,布尔和便起身告退。 康熙五十四年秋。 大清尚未见起色。 华夏似乎也很安静。 好像他们就只安安心心的割据一方,连试探性的去攻击盛京都未曾有过。 但其枪炮之利,仍旧叫清廷不敢掉以轻心。 在康熙等人的设想中,华夏政权的进攻方式,必然是沿着传统的辽东走廊,一步步攻城略地,最终叩击山海关。 辽河是康熙能设想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天然屏障。 因此,在这里囤积重兵,哪怕他们的炮再好,用人命也能堆起来战果,也能阻拦对方的脚步,也能换得对方的损失。 而只占据吉林和黑龙江的华夏,在康熙等人看来,地多却荒芜,人烟稀少,罪奴成群,可用的人想来极少,损失不起几次。 自己这边呢? 呵。 王朝的存续,当然远重于百姓的生死。 原本在康熙的设想里,在辽河的大军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将大清内部的矛盾导向华夏,让各方势力觉得,正是因为华夏的存在才导致火耗,徭役等加重。 只可惜,华夏太过能收买人心,导致名声极盛,这一招抹黑不了多少他们的形象。 康熙,或者说清廷的这些政策,华夏对此乐见其成。 清军很大一部分的主力被牢牢吸引在辽河一线,空耗钱粮,士气涣散,正好方便了华夏在后方安心发展建设,训练海军。 又是一年冬。 紫禁城举办的年宴没有多少热闹的气氛,谨慎又局促,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是一层层落雪,红墙被映衬的格外夺目。 侍卫们如同泥塑木雕,在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呵出的白气显示着他们是活物。 席间的王公大臣、勋贵宗亲们,大多食不知味,统一的轻拿轻放,咀嚼无声,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 没有人真正在享受这场宴席。 笑容是僵硬的,寒暄是谨慎的,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和猜忌。 无人敢谈论关外的战事,无人敢提及江南的凋敝,更无人敢问西北的军报或黄河的堤防,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触怒龙颜的雷区,只拘泥于毫无意义的天气,诗文或是几句干巴巴的,对皇上龙体的问候。 胤禛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菜,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八阿哥胤禩早已“病愈”,此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如玉的笑容,身旁的九阿哥时不时与他低声交谈,却不敢做的太过,以免又要惹得康熙震怒。 康熙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比去年更为苍老,即使强打着精神,那份疲惫与阴鸷也难以完全掩饰,宴席按着流程进行下去,康熙举杯,口中念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祝词,殿下众人慌忙起身,山呼万岁。 关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但不再难熬。 家家户户都穿着新的,厚实的棉袄,脸上洋溢着笑,煤炉里烧着红彤彤的蜂窝煤,桌上是堆的冒尖儿的大盆肉,大碗菜,还有管够的白米饭和烧刀子酒。 孩子们尖叫着,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抓着糖果,油炸果子,还有糖葫芦,小脸冻得通红却满不在乎。 因为殷灵毓到处拐“同志”,人实在太多,大家便聚集在了萨布素以前的将军府里,要是有乡亲百姓想来一起过年,也一律敞开大门欢迎。 因为人多,所以饭菜准备的也多,数十口大锅支棱起来,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炖着整只的猪,羊,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气息,随着热气蒸腾,弥漫。 萨布素看着自己的将军府从办公楼又成了大饭堂,也只能连连摇头,然后赶紧抢了个位置坐下。 眼看着殷灵毓大大方方说着“同志们!兄弟姐妹们!这杯酒,敬伟大的,劳动的,创造了如今华夏的我们!”然后一口喝下,萨布素满眼疑惑。 这丫头不是不喝酒吗?每次都是抿一口意思意思,这次怎么喝的这么痛快? 因为是过年所以不愿意扫大家的兴? 戴梓硬坐到他身边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兵工厂里的钢屑,原本是想要问萨布素一些战场上的数据,见萨布素不解,便凑到他耳边。 “袁珠给咱们首领提前换的白水。” 萨布素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人们红着眼眶,激动地与身边的人用力碰杯,将自豪和喜悦随着烈酒一饮而尽。 子时,更夫敲锣,漫天烟火。 新的一年到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一些,明明已经是四月初,可京城仍在落雪。 第三十六章 春寒 小太监一边扫雪,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 “今年这倒春寒来的也太猛了……” “谁说不是,眼瞅着树都绿了还下这么大的雪……” “花房的人这下估计要遭殃了。” “可不是,嘶……太冻手了,赶紧扫完回去看看能不能蹭着主子的炭盆烤烤手。”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破了紫禁城清晨的宁静。 谁敢在宫内纵马? 这念头还没来得及升起,一声声嘶哑的吼叫便伴随着鞭子的破空声传来。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 马背上血葫芦一样的人背后加急令旗歪歪扭扭,几乎是滚下的马鞍,冲乾清宫殿前正跑过来的侍卫急促的哑声大喊。 “天津大沽口失陷!!” “反贼自海上来!” 刚才还在抱怨天寒冻人的几个小太监,此刻只觉得一股比倒春寒冰冷千百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的开始咯咯作响。 华夏……不是应该在关外吗? 他们……他们怎么会从海上来?! 前来扶报信人的侍卫腿也一软。 京师……京师危矣! 乾清宫内,康熙刚刚被外面的骚动惊动,正欲发怒,梁九功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万,万岁爷!不好了!天,天津……八百里加急,反贼…反贼从海上……打…打过来了!快到…快到京城了!!” 康熙先是想大骂荒唐,可殿外的确嘈杂了起来,紧随而来的,是第二道的八百里加急,声音急促,凄厉。 的确不可能是谁在谎报军情。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反贼俱在关外!怎会从海上来?! 海上……海上?! 他所有的战略部署,辽河的重兵,山海关的防务,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可笑又可怜的废纸! 他像一个精心布置了棋局等待对手入瓮的棋手,却突然发现对手根本跳出了棋盘,一子落在了他最毫无防备也最致命的地方! 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颠覆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们……有多少人?到…到何处了?”康熙的声音干涩低哑。 梁九功亦瘫软在地,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恐慌和颤抖:“奴才…奴才不知…报信的人说完就昏死过去了…只说,说海上有密密麻麻的大船,大沽口的炮台…一炷香都没撑住……” 康熙踉跄一步,扶住御案,才没有倒下。 “……好一个殷灵毓……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钦佩。 跑吗? 能跑到哪里去? 又来得及吗? 战吗? 可大军大部分都调拨在了辽河,剩下的,在西北应对边患,在南疆镇压土司。 他指望那些逗鸟玩蛐蛐儿的纨绔子弟上战场吗? 半晌,康熙面色一片灰败,挥了挥手。 “自去找出路吧,朕……自身难保了。” 梁九功和乾清宫的众奴才侍卫不敢动,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康熙颓然靠坐在椅子上,望向了殿外的大雪。 他将八旗劲旅,大清的将军,大清的粮饷,他的一切算计,都堆在了辽河! 他以为那是棋局的天元,是必争之地!他在那里等着殷灵毓!等着与她决战!” 可她… 根本就没看那棋盘! 她抬手,就把整个棋盘掀了! 海上…竟然是海上! 康熙想过千万种殷灵毓和华夏可能进击的路线,唯独…唯独漏算了这茫茫大海! 她从哪里来的船? 她哪里来的胆量? 她哪里来的…这等超越古今的见识?! 在愤怒,绝望和嫉妒之余,康熙竟然有点佩服她了。 佩服她的胆大包天,佩服她的不拘一格,佩服她这女子,竟能跳出这困了天下英雄千百年的禁锢。 事实上,并非大沽口的清军多么不忠,多么无用,而是华夏的蒸汽帆船排开阵势后,庞大的身躯和黑色的烟囱与清军弱小的木质帆船对比起来,实在叫人心生绝望。 破虏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砸向大沽炮台,清军那些笨重的固定岸防炮尚未校准完毕,就在一连串的剧烈爆炸中变成了废墟。 随后华夏的几艘大船上放下无数舢板和小艇,满载着华夏的战士,冒着稀疏零散的反击,迅速冲滩。 战士们上岸后立刻展开久经训练的战术队形,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以已经迭代几次的更好的连发火铳和手榴弹清剿残敌,建立了滩头阵地。 大沽口的清军,一战而败,军心涣散,四处逃窜。 登陆后的华夏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津门地区的清军绿营闻风丧胆,大多稍有接触后,便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溃散,许多州县甚至传檄而定,地方官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而逃。 华夏军并不分散兵力去占领所有城镇,而是水陆并进,以惊人的速度沿着运河和官道,直扑京城。 殷灵毓等人并未尝试进入天津卫城,而是直奔通州,通州是漕运终点,占领此地既能切断漕运,又能直逼北京东大门。 巨大的炮声,陌生的军队,溃散的官军,自然引发了巨大的恐慌,百姓们纷纷闭门不出,或拖家带口逃往乡下避难。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支“反贼”军队纪律严明至极,不抢粮,不扰民,不入民宅,目标明确,几乎不会惊扰到他们,仅有的一些买东西的时候,甚至会给足量的银钱。 关于“关外”的种种传闻早已悄悄流传。如今亲眼见到这支不一样的军队,许多底层百姓和极少数开明士绅心中产生了隐秘的期待。 其余饱受压榨的群体,哪怕对华夏并无好感,但在清廷这两年的折腾之下,大多也只惊疑不定的观望。 没有人和大清是一条心。 有人大着胆子为军队指路,有人偷偷提供起清军溃兵的信息,甚至有人抬出热水和吃食放在路边,试图尽自己所能,慰劳从华夏而来的起义军。 第三十七章 兵临 华夏军的推进速度远超清廷最坏的预估。 因为百姓们苦了太久太久了。 在确认华夏军队真如传言所说那般,而不是像官府或者白莲教,天地会那样之后,中原大地宛若久旱逢甘霖一般,甚至包括一些底层官员和士绅在内,纷纷默认了朝廷的覆灭。 谁叫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呢? 殷灵毓等人一路上连连攻克各地,势如破竹,通州几乎未作抵抗,便落入华夏军队手中。 接下来,便是门户大开的京城。 京城城墙高大坚固,理论上足以坚守一段时日,然而,守城的八旗兵和绿营兵早已不是入关时的虎狼之师。他们中的精锐大部分被调拨到前线,剩下的人一直以来也久疏战阵,粮饷不继,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一些在康熙拼着最后一点能力组织起来的抵抗下,紧急武装起来的八旗勋贵子弟,组成所谓的“神机营”,带着祖传的盔甲和火绳枪,试图迎敌。 但收效甚微。 因为双方的军队,不论在武器上,还是思想上,作战意识上,都根本不处于一个时代。 清廷这边甚至还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试图在城外野战,以示勇武,结果自然是在华夏军几发精准的手榴弹下人仰马翻。 但华夏大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京城外扎下严整的阵地。 一门门破虏炮被推上前沿,冰冷的炮口遥指巍峨的城墙,气氛肃杀而凝重,无声的 向城内施加着巨大的压力。 这是殷灵毓与众人商议之后的决定,一来城里人口密集,一旦炮轰,将会死伤无数,二来这紫禁城马上就是华夏的了,这城墙,这建筑,都得好好爱惜。 至于说康熙调兵回援,里应外合,让华夏战士们被包夹…… 那是在大军啃不下中心这块硬骨头的前提下。 康熙要是真这么干了,那他们华夏的炮也不是不能直接把京城大门轰开再进去。 谁惯着你啊! 殷灵毓派出的使者抵达城下,送去的不是战书,而是劝降书。 送给康熙的。 周文渊带人写的。 大意便是:天命已移,民心已失,负隅顽抗,徒使京师化为齑粉,爱新觉罗氏血脉断绝,若肯顺应天命,罢兵退位,可保子嗣后代平安,可全末代君王体面。 劝降书被呈到康熙面前时,他正强撑着气势威严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几天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自嘲的笑笑。 殷灵毓那边明白的事情,他自然也能看清。 他不甘心,但他没有选择。 他一生自负文治武功,自诩千古一帝,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向新朝首领,一个堪称“妖孽”的女子俯首称臣,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但他终究是康熙。 愤怒和屈辱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势已去。 辽河大军远水救不了近火,城内军心涣散,就算闭门坚守,粮草能支撑几日?城门又能扛下几炮? 一旦城破,以华夏火炮的威力,紫禁城必将化为一片火海,到那时,他爱新觉罗氏恐怕真就要绝嗣了。 在堪称绝望的现实面前,康熙身上那最后一丝“保全社稷”的帝王责任,让他明白,他不能拖着整个宗室和满城百姓为自己殉葬。 “传旨,开城…投降吧。” 这几个字,康熙说的无比艰难。 胤禛得知消息时,先也慌乱过,随后自知没有其他出路,便沉默了下去,却也没想过隐姓埋名逃出京城。 到了如今,胤禛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果然如此”的漠然,还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这一年来,他跟着康熙,一直在努力的修补大清,也实在累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让十三弟被放出来,保下他的性命,还有他和自己的福晋,孩子。 胤禩等人则是彻底的惊慌失措,他们擅长的是权谋算计,而非面对真正的刀兵。 他们倒是想像一些手下那样逃命,可是他们终究是皇子。 康熙留下,他们先跑了? 先不说康熙接到消息后京城便开始封城,他们根本出不去,就算他们强行闯城门,也很有可能先被康熙一怒之下弄死。 于是城内众人只能惴惴不安,疯狂的盘算着能不能出卖些什么换取性命,甚至与新朝权贵搭上关系。 他们是如此的焦灼。 因为曾经的他们就是这样,对上一任的失败者赶尽杀绝的。 八旗旗主,贵族们也陷入巨大的恐慌,他们享受了近百年特权,深知积怨甚深,害怕遭到清算和报复。 许多人家紧闭门户,哭声一片。 汉臣与士绅们的心情却是极度复杂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期待和观望,许多人开始悄悄销毁与满清权贵交往过密的书信文件。 底层百姓在最初的恐惧过后,涌起的则是麻木,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换朝廷了…日子会不会好过点?至少…别再加税了吧?” 毕竟这几日京城九门紧闭,物价飞涨,再加上近两年的各种动荡,剥削,他们早已苦不堪言。 京城的城门,缓缓洞开。 殷灵毓没有举行什么入城仪式,也没有说要康熙出城跪献玉玺,华夏军队只是以严整的队形,沉默的占据京城的各处紧要点位。 没有欢呼,也没有抵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从门缝,窗隙中偷偷窥探的,充满惊惧和好奇的眼睛。 战士们纪律极严,对道路两旁的民居秋毫无犯,只是迅速接管了各处城门,衙门,武库,粮仓等要害部门。 戴梓和袁珠直奔紫禁城里存放图书和资料的地方。 那可都是最要紧的东西!还没被太多的嚯嚯干净,可不得赶紧保留好! 政委们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全城各处张贴白话安民告示,并大声宣读,明确表示清算对象仅限于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和罪大恶极的贪官,普通旗人,官员,百姓只要没有作奸犯科,生命财产安全皆受华夏军人保护。 而殷灵毓从容的步入紫禁城。 第三十八章 华彩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民跪拜,没有禅让请降。 但也没有人敢去阻拦不急不缓向乾清宫走去的那个女子。 她无需用仪式来证明自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新秩序的象征。 乾清宫内,康熙坐在龙椅上,面前案上是草拟的禅位诏书,他身上依旧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维系着那一点体面与尊严。 殿内只有梁九功还侍立在角落里。 天空曛然暗淡,大片大片的白絮纷飞,短暂回暖了几天的紫禁城重新镀上了一层霜色。 苍凉,肃穆。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片卷入。 康熙抬起头,那道一直听闻,却未曾面见过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殷灵毓穿着一身玄色汉家衣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毛领大氅,身上还带着风雪的气息,腰间佩剑,步伐从容,仿佛只是踏入一个寻常所在。 她没有传言中的三头六臂,也不似想象中能呼风唤雨。 可就是叫人没办法把眼睛移开。 女子眉眼精致明烈,神色沉静清冷,身型挺拔匀称,纷飞的风霜雪雾和灼热的流动光彩对撞出她的眼眸,昏暗的天色里,只有她恍若天上月华,肆意朗照。 她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带着剑走进大殿,身后一声啼叫,她便头也不回的抬起一只手,接住一只急急忙忙俯冲过来的,神骏庞大的海东青。 那对利爪握住她的小臂,但抬起的袖口也露出一截儿锁子甲的护臂,看起来正是给那海东青站的地方。 殷愿落好站稳,然后控制好爪子的力气,挪到殷灵毓肩上。 康熙的目光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审视,甚至还有茫然。 “……你赢了。” 他沉重的叹息。 殷灵毓淡淡笑了声。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康熙将手摁在那张诏书上,手掌宽大,干枯,微微颤抖,青筋凸起,带着老人斑。 他把诏书往前推了推,示意殷灵毓取走它,留下对自己这个末代帝王的判决。 殷灵毓伸出一只手,把诏书转到自己的方向,那只手指尖带着薄茧,带着属于少年人的活力,同样落在明黄布帛上。 就好像这天下的交替。 康熙有些晃神,脑海里便突然这样想。 但那只手松开了。 那女子轻轻道:“禅位便不必了,退位即可。” 康熙那只仍旧压在诏书上的手猛然一颤。 “退位……即可?”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而嘶哑,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不要禅位?你不登基?不称帝?” 殷灵毓平静而坦然。 来之前,当下属们仍旧没有彻底摆脱思想上的束缚,又一次试图劝说她称帝时,她便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她不是来重复一次又一次的王朝更替的。 她是来换一片新天地的。 女子的声音仍旧温和坚定,清泠泠的。 “华夏是天下人的华夏。” 康熙浑浊的眼睛骤然抬起,死死盯住殷灵毓,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一生困于权术,所有的争斗,算计,甚至父子相残,都是为了这张龙椅,为了“皇帝”这个名号所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他无法想象,有人历尽千辛万苦,掀翻了一个庞大的朝廷,走到这乾清宫,却对这张椅子本身毫无兴趣。 康熙于是笑了起来,破罐子破摔般往后一靠,倒是难得的平静和真心实意。 “你今天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还没坐上这个位置。” “等你真正尝到了言出法随,生杀予夺的滋味,你就会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有多么天真。” “你总会变的……你会变得和朕一样,甚至比朕更甚,没有人能抗拒这种诱惑,没有,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他看来,殷灵毓此刻的天真的,清高的理想,不过是胜利者的矫饰和未曾掌权的幼稚。 “陛下眼中的亘古不变,或许只是困于紫禁城方寸之地的回响。” 虽然用了“陛下”这一敬称,然而殷灵毓的话语中并无畏惧,只是尊重。 梁九功已经沉默却极有眼力见儿的搬了椅子又退回去,殷灵毓道了声谢,他一哆嗦,老老实实靠在墙角。 二人对坐。 康熙眼底满是惊异之色,复杂的情绪翻滚不休,殷灵毓看着他,神色坦然澄澈,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我不明白陛下为何觉得,权力是可以单独分开来行使和支配的,权力也意味着责任,不是吗?” “既然背负着他人的性命,未来,就没有任性的权利,所谓言出法随,生杀予夺,本质上就是在破坏律法的公正,而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不是在掌控权力,这是在成为权利的傀儡和附庸。” “权力理应是人的工具,而不是人是权力的工具。” ……工具吗? 康熙觉得冷,也觉得疲惫,于是阖眸问她。 “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殷灵毓几乎没有过多思索。 “守我初心日月同长,尽我余生叩问民康,俯我肝胆照民所向,履我誓言如月悬疆。” 康熙无言片刻,深深吸口气,却不知道再如何开口。 他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成为权力的主人,如何驾驭这头名为“皇权”的猛兽,如何用制衡,猜忌,恩威并施来确保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勤政,他事必躬亲,他自诩为江山社稷耗尽了心血。 他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拥有”和“行使”权力。 他视权力为生命的延伸,为自我价值的终极体现。 所以权力也俘获了他。 他一生都在棋局中与人博弈,自以为掌控一切,直到此刻才发现,对手根本不是在和他下同一盘棋。 他毕生追求的,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件和农夫的锄头,铁匠的锤子无异的物事。 他输了。 输给了火器,输给了军队,输给了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 理想。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带着认命的苦涩。 “…原来……竟是如此…………” 第三十九章 篇章 他一生都在打磨,争夺,紧握名为“皇权”的这把刀,认为拥有了它就拥有了一切。 而殷灵毓却告诉他,刀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用这把刀去做什么。 而他,似乎从未想过用这把刀去真正地“雕刻”出一个更好的天下。 他只是沉迷于持有这把刀的感觉。 康熙会不会理解,殷灵毓并不知晓,她其实只是来接手他的。 毕竟换谁处置都不太合适。 所以才有了这一场对话。 “那你会怎么处置朕?” 半晌,康熙又道。 殷灵毓摊手,一本正经:“按理来说,应该是公审判决,劳动改造,思想教育,但是您这也算高龄老人了,所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应该会酌情减轻一些。” 康熙一哽。 荒谬而可笑的感觉重新冲散了心头的悲凉。 这么说他之前还不服老呢,现在反而应该庆幸自己年纪大了? “那朕的皇子皇孙,爱新觉罗的宗室勋贵呢?你待如何?” “都一样,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作恶多端,都将在公审台上得到应有的判决,该劳改的劳改,该偿命的偿命。” 康熙自然还是很难理解她,但又觉得她不会骗自己,只是她的意思,是完全将满人与爱新觉罗一脉放到了和普通人一样的待遇里,于是不解道:“为何不赶尽杀绝?历朝历代,更迭之时,永绝后患才是常理。” 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消除一切旧王朝的印记,尤其是血统上的印记,以确保新朝的稳定。 殷灵毓颔首:“的确,对敌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 “因为这承认了对方拥有威胁到你的力量,承认了你与对方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 康熙被吓的心里一突突,生怕自己这一问再一下子坑了自家人的性命,就听殷灵毓又道。 “但满人不是敌人。” “匈奴,突厥,蒙古,女真……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诸多民族,征伐,融合,再征伐,再融合。” “无论来时是带着刀剑还是牧歌,最终都成为了华夏民族的一部分,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新的血液与色彩。” 殷灵毓垂眸轻叹道:“清朝,亦是中原王朝更迭序列中的一环,是华夏历史的一个篇章,有它的功,也有它的过。” “如今,这个篇章翻过去了。” “所以,只要是愿意遵守新的法律,用自己的劳动去创造价值的人,那么就不是敌人,而是需要被教育和接纳的同胞,法律的审判只针对罪行,而非血脉。” “无罪的满人,他们将和汉人,蒙古人,索伦人一样,是华夏的一员。” 康熙坐在殷灵毓对面,已经有些呆滞了。 他还是不明白,这些字他都能听清,可这些话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开始听不明白,且感到寒意和不安。 但他能隐约感受到,殷灵毓所追求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种……超越了一家一姓,一族一王朝的,更大的存在。 殷灵毓看着康熙脸上交织的困惑,惊惧与茫然,并未再多做解释。 理念的鸿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跨越,尤其是对于一位行至生命尽头,思想已彻底固化的帝王。 殷愿听烦了康熙的絮絮叨叨,蹭了蹭殷灵毓的脸颊,殷灵毓抬起手摸摸它以示安抚,又看向康熙。 “退位诏书写好后,请陛下公告天下,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玄烨,自愿退位,并承认华夏政权为新政权。” 这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法理上的过渡,避免无谓的纷争。 能保留名义上的“自愿退位”,而非“兵败被擒”,“废黜”,确实已是仁慈,康熙无话可说,于是点点头。 殿外风雪依旧。 殷灵毓起身告辞,只留康熙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颤声道:“万岁爷……” 康熙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打断了他。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了。 他没有被打为桀纣,没有被秘密处死,没有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 但他反而更迷茫和悲凉。 康熙五十五年四月末。 京城落入华夏手中。 康熙枯坐半日,最终提笔,亲自书写了退位诏书。 诏书中言及“气数已尽”,“民心离散”,承认华夏政权乃“天命所归”,并令天下臣民“毋得滋扰”,“各安生业”。 这份诏书,是他能为爱新觉罗家族和大清旧臣争取到的最后一丝体面。 他知道殷灵毓不在乎形式,但他在乎,这关乎他最后的尊严。 彼时殷灵毓正忙着放人。 胤礽得知京城陷落之初,带着扭曲的快意哭着笑着,随后又归于隐隐的疼痛和空洞的,虚无的平静。 不管怎么样,终于要结束了。 胤礽想得很清楚,一个前朝废太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没关系,那只会是解脱。 可他等来的不是解脱,是华夏的起义军放出了他。 他被一个飒爽的女子引着,踉跄地走出那座囚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宫殿。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长期的幽禁让他对外界极度不适应,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慌。 胤礽挺直脊背,沉默着跟上前方的那个女子。 她说,她们的首领要见他。 见他? 他还有什么价值? 胤礽想开口询问关于殷灵毓的事情,但刚要开口又停滞。 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 “万谦!” 袁虎身后跟着胤禔,叫了万谦一声,快步汇合:“走啊,这人也是首领点名要的?” 万谦点点头。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久被圈禁的狼狈落魄。 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同病相怜的慰藉,不约而同的,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针对同一个人的快意。 听到被圈禁的大哥二哥都被带到了殷灵毓临时圈出办公的武英殿,胤禛想到胤祥,实在坐不住了,一咬牙,顶着未知的前路自投罗网去了。 第四十章 场面 胤禛比他预想中顺利的进入了殷灵毓的办公室,就确定了一遍没有携带武器,然后带到门口敲敲门。 “首领,爱新觉罗·胤禛找您。” “进来吧。” 胤禛深吸口气,迈步走入殿内。 殿内收拾的很干净,寒潮过去后雪开始融化,顺着房檐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女子就坐在窗边桌前,身边或站或坐着几个男女,抱着各自的文书,挨个汇报着。 “主公,城内各处衙门,武库,粮仓已全部接管完毕,清单在此……” “首领,八旗兵丁已解除武装,集中看押,正在逐一登记甄别。” “首领,根据初步统计,官仓存粮尚可支撑半月,但需立即组织采购或调运,以防粮价波动。” “主公,入城后有数起趁乱抢劫案件,已被巡逻队镇压,首恶已按律当场处决,秩序基本稳定……” 殷灵毓一边看着书面报告上的表格数据,一边一一回复。 “粮草事优先处理,可先从我们带来的军粮中拨一部分稳定民心。” “甄别工作要细,军官与普通兵卒分开,有血债者另列。” “维持治安的巡逻队增加到三组,重点区域夜间不得间断。” 殿中还站着两个显得格外突兀的,似乎也是刚到的身影。 胤禔和胤礽。 他们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挺直着早已被圈禁磨去了锐气的脊背,试图维持爱新觉罗皇子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 兄弟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除了惊愕,难堪,以及同病相怜之外,胤禔和胤礽的眼里还多了疑惑。 你胤禛怎么还自己跑过来了? 就在这时,殷灵毓看完了数据,点头递还,见事情暂时都说的差不多了,便道:“今天先到这里,辛苦大家按刚才会议内容的去执行,遇到问题随时来回报。” 毕竟还有两位邀请来的客人和一位虽然不请自来,但其实也在排号的客人需要处理。 “好的,主公。” “是,首领。” 几人收起文书,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经过胤禛几人身边时,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就像遇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陌生人一样各自离开。 殿内暂时只剩下殷灵毓和爱新觉罗家的三位皇子,以及趴在一边的殷愿。 胤禛迅速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殿中,对着案后的殷灵毓,依着旧礼打了个千,声音尽可能的正常。 “爱新觉罗·胤禛,参见…首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和她那些手下学着这样叫了。 事实上殷灵毓也不太好称呼现在的他们,便暂且一律先称先生。 “不必多礼,胤禛先生此刻过来有什么事?” 胤禛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被放出来的两个兄长,硬着头皮开口。 “胤禛冒昧前来,并非为自身求情,只是…只是听闻首领正在处置宗室人员,胤禛恳请首领,能释放十三弟胤祥。” 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胤禛急忙补充道:“十三弟他性情直率,从未参与过兄弟倾轧,更未掌过实权,于政务军务并无牵扯!当年获罪亦是受我牵连!” “且他常年被圈禁,体弱多病……求首领念在他并无过错,准他出来,得一自由之身!胤禛愿以任何代价交换!愿以此身,代他受任何管束!” 到了后面他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恳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番话让一旁的胤禔和胤礽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老四竟然还敢为老十三求情? 殷灵毓的神色有些无奈。 胤禛心里没底儿,但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诚意,没有其他可以谈判的余地或条件了,于是攥紧了手,让自己保持着镇定,等待着对方的宣判。 背后也就在此时传来了虚弱的一声笑。 “四哥,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胤禛浑身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华夏军的战士正推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青年站在那里,那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外面裹着一件显然不合身的厚棉袄,正坐在素舆上,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笑着,神色有感激,有酸楚,也有如释重负的疲惫。 不是胤祥又是谁! “十三弟!” 胤禛几乎要冲过去,但脚步迈出一步又硬生生顿住,猛地回头看向殷灵毓,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不解。 她……她早就把十三弟放出来了? 甚至已经带到了这里? 殷灵毓轻笑一声,有些随意,但在几人听来,便不知是调侃还是敲打了。 “我们华夏不兴人身顶替,人口交易这一套。” 胤祥被圈禁多年,消息闭塞,但前去释放他的人已经为他做了基础的解释,再加上被带出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殿内四哥也得是恳求着的语气,已然让他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于是坐在素舆上艰难俯身。 “罪人胤祥,多谢首领。” 胤禛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副准备慷慨赴死,替弟受过的决绝表情瞬间凝固,然后碎裂,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和巨大的茫然。 他……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胤禛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从被康熙训斥过后,向来谨慎克制,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面对,于是胤禛只能僵硬地转过身。 “谢过首领仁慈,胤禛……唐突了。” 殷灵毓淡淡道:“华夏不行株连,也不会圈禁政敌,所以前朝的圈禁从现在起无效了。” “你们之后的具体安排,会有人根据审查结果通知你们,原则上,只要没有血债和重大民愤,你们会获得人身自由,但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嗯,‘学习’和‘劳动’。” 虽然殷灵毓用了两个比较温和的词,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可能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四十一章 合同 看着他们神色各异,殷灵毓就知道他们听懂了。 她很清楚,要彻底瓦解旧时代,光靠武力占领和分田地打土豪等是不够的,还需要从精神和象征意义上完成彻底的转换。 教育的确能做到,但是她需要更快的稳定住天下的局面,避免更大的伤亡。 这几个人,还有康熙,正是最适合的选择。 没有比让前朝的皇帝,太子和皇子们亲自现身说法,更能体现新政权的包容性和说服力的了。 他们的配合,能极大地减少满族上层和旧官僚体系的抵抗情绪,通过他们进行宣传和安抚,可以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完成权力过渡和社会秩序重建,避免公审的大规模清算可能引发的动荡和反弹。 而且,让这些旧时代的天潢贵胄去宣传劳动光荣,人人平等,本身就是对皇权和封建制度的最大打击。 反正这些皇子都受过顶级教育,能力不俗,与其简单处决,不如废物利用,为新社会的建设服务。 至于他们的心情,那殷灵毓不管。 能活就不错了,赶紧打工去吧。 她从桌上拿起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胤禛犹豫一下,上前拿起,递给旁边的胤祥还有身边的大哥二哥。 协议条款清晰地写着,他们需要配合华夏政权进行宣传工作,向八旗子弟,旧官僚乃至普通百姓阐述华夏的新政策,以身作则说明接受‘学习’与‘劳动’并不可怕,而是通往新生活的必经之路,同时,他们自身的言行也将受到监督,必须遵守华夏法律。 这是要他们带头归顺,并成为安抚旧势力,瓦解抵抗意志的“样板”和“招牌”! 胤礽看着协议,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这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竟要去做“招安”的说客? 真是荒谬绝伦。 胤禔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胤祥则迅速浏览着,面色凝重。 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斟酌着开口。 “首领…阁下,若我等签署此协议,尽心配合,积极配合,便可换取日后安稳?” “是。” “那汗阿玛……将会如何?” 康熙将会如何? 这个问题瞬间让胤禔,胤礽甚至虚弱的胤祥都抬起了头,目光紧紧盯住了殷灵毓。 他们的父子之情早已在多年的猜忌,争斗和圈禁中磨损得所剩无几,他们现在只想知道康熙的结局。 哪怕心中依旧有控制不住的担忧和痛苦,可也有忍不住的幸灾乐祸与快慰。 “玄烨先生自然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会因为年龄而酌情减轻一些。”殷灵毓微微一笑。 “哈!”胤礽嘲弄的笑出了声,第一个做下决定:“孤…我签,我现在就签。” 报应!这就是他的报应! 汗阿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您如今的表情了! 虽然这是苟延残喘地活着,是成为昔日敌人用来招降纳叛的工具,是对他们前半生彻底的否定,如同处刑一般让人觉得难受…… 但同样意味着公开承认康熙的统治是失败的。 这是对康熙最大的报复。 想到这里,胤礽立刻上前,从桌上拿过一支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眼尾一挑,把笔递给胤禔。 胤禔眉头紧锁,他接过笔,最终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也签下了名字。 他是皇子中的最长子,也曾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的骄傲不比任何人少。 但长期的圈禁已经磨掉了他的大部分锐气,他清楚,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招致更坏的结局,这是阳谋,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配合尚能有一条相对体面的生路,不配合…… 不也照样要接受这些吗? 不被关着,那就做什么都可以了,反正打的是他们那个好阿玛的脸,他不心疼。 胤禛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拿起另一支笔,在这份“合同”末尾,一笔一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胤祥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胤禛示意,便向殷灵毓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对胤禛轻声道:“四哥,笔给我。” 他的逻辑最简单直接,四哥为了救他甘愿以身相替,而这位女首领提前释放了他,也展现了善意,那么,配合对方的要求就是理所应当的回报和应该遵守的规则。 他对康熙和清廷没有太多留恋,而四哥也认可这条路,签下了协议,那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跟着走下去。 随着他们签署了这些合同,一个新时代,平稳而不可阻挡的到来了。 胤礽第一时间提出了看望康熙的请求。 殷灵毓欣然应允,殷愿甚至特意飞到胤礽肩上打算去看戏。 胤礽走的很兴奋,甚至迫不及待,脚步有些虚浮。 胤禔和胤禛胤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却都没有出声。 乾清宫偏殿。 康熙被暂时安置于此,殿外有华夏士兵看守。 康熙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听到了脚步声后,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光亮,随即是激动和想念,然后很快转变成难堪与羞恼。 他的保成,那个他亲手两立两废,圈禁多年的儿子。 此刻为什么要站在他面前来? 在他自己,也成为了被废的,无用的废帝的时候? 更刺眼的是,胤礽的肩上,竟然堂而皇之地站着那只属于殷灵毓的海东青! “汗阿玛,儿臣……来看您了。”胤礽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轻快。 康熙纵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来做什么?” 胤礽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康熙此刻的模样,褪去了龙袍的威仪,摘下了冠冕,汗阿玛也只是一个穿着寻常锦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 一个……失败的老人。 “儿臣来谢谢汗阿玛啊。” 胤礽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而畅快。 “谢谢汗阿玛当年的‘不杀之恩’,留了儿臣一命,才能等到今天,能亲眼看着您,也从那龙椅上……” “下来。” 第四十二章 过渡 此言一出,康熙立刻被气的脸都涨红成了猪肝色。 “你……!” 康熙声音颤抖,几乎要拍案而起,呵斥这个“不孝子”,但当他看到他的保成的那双眼睛时,那口气却猛的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仇恨,怨愤。 最底下还混杂着泪光,泪光里是委屈和控诉,痛苦,还有一闪而逝的,连胤礽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面对这样的眼神,康熙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儿子堵在墙角,历数罪状一样,喉咙干涩的厉害。 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儿子,最终沉沉叹息。 “……所以,你现在……是来看朕的笑话了?” 这话说的太过苍凉和认命,带着属于老人的暮气沉沉。 胤礽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他看着康熙苍老憔悴的面容,那双曾经令人生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和无力。 恨意依旧汹涌,但一丝不合时宜的酸楚和牵挂,却像纤细坚韧的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胤礽别过脸,不知是哭是笑的轻呵了一声。 “我怎么敢。” 然后就和肩上的殷愿面面相觑。 殷愿一歪脑袋。 看我干啥?不吵了? 胤礽于是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肩上扛着殷愿,转身就走。 康熙抬起手又放下。 因为胤礽没有回头。 他越走越快。 太狼狈了,满怀报复意味的跑过来,结果预想的很多话又在看到那个老迈的汗阿玛之后开始说不出口。 真没出息。 做不到放下,他又何苦想来求一个了断。 倒不如离远些的好。 没瓜可吃,殷愿毫不留恋的飞走了。 京城的快速陷落消息传开后,紧随着一起传开的就是康熙的退位,震惊了天下的同时,也打乱了不少人的计划。 胤礽自请在华夏相关人员的陪同下,出去刷脸,安抚西安,太原,青州等地的八旗驻防城,确保他们能够配合华夏,有序解除武装,等待整编安置去了。 直隶省,尤其是靠近京城的北方各省,在得知消息后,大多迅速归附,尤其是各州府县的官员们,见到了康熙的亲笔退位诏书后,大多选择了开城迎降。 少数忠清分子或试图抵抗,或弃官而逃,但城中也很快被当地士绅百姓或华夏派出的先遣队伍控制住了局面。 京城的官员大臣里亦有忠臣自尽了几个,但更多的仍旧是只想活下去的人,何况这几年康熙的急躁高压,让不少臣子早就暗中叹息,动摇。 大多臣子迅速改换门庭,向华夏政权大表忠心,献上钱粮册簿,竭力证明自己的“有用”,以求在新朝保住官位甚至谋得晋升。 但华夏方面只留下了有经验的文书和技术人员,考核并优先审查是否有罪行,其他旧官吏仍在逐个进行调查核实。 倒也有一些自诩清流或性子谨慎的官员,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试图观察风向,等待新政权政策明朗后再做决定,但也有少数有识之士,早已对清廷失望,也认可华夏政权展现出的新气象和能力,主动出山,协助华夏人员接管政务,维持秩序,恢复生产。 朝廷重臣们虽被放置在一旁,但华夏的政委和指导员们随之跟进,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政策,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稳定局面。 殷灵毓打开了京城的粮仓,清点过后确定不用自己再添点儿,便一如既往的暂时开仓放粮,免费但限额的发放给贫民百姓。 手下们则忙着登记所有八旗人口,宣布将分批分地,安置到城外或东北,参加生产劳动,同时组织旗人中的工匠参加培训,为工厂落地后的就业做准备。 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殷灵毓这边还在埋头消化刚刚占领的京城,同时还有夹在京城和华夏之间的盛京,毕竟此处清军大军不少,为防生乱,是务必要尽快处理的。 而且能将华夏现在所占领的两片地方连接到一起,也能将后方的物资和技术更好的输送到京城,再辐射到全国上下。 江南士绅在经历了白莲教动荡和清廷的疯狂盘剥后,对清朝早已离心离德,但等他们听到消息后,虽然乐见清廷倒台,但也震惊于华夏的速度。 “竟如此之快?!京城说陷就陷了?皇上…皇上他竟然退位了?!这……这简直像在说梦话似的!” 一在当地也算望族,从朝中致仕的老大人牵头,众人聚到一起。 知道的更多的人摇头叹息:“快?何止是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从闻听其兵锋至京师,到退位诏书公告天下,才几日工夫?我原以为朝廷……前朝至少能在辽河撑上一年半载,谁知华夏竟是直捣黄龙!” 书院山长也跟着叹气:“唉……天命靡常啊,观其行事,分田亩,兴工坊,废贱籍,平满汉……如今又兵不血刃拿下京城,令前朝君主自愿退位,这已非寻常改朝换代之气象了。” “其志不小,其力…亦深不可测。” 旁边一老员外对这话很有些不满,阴阳怪气道:“其所行之事,多悖于圣人之教,均田亩岂非动摇国本?重工贱儒,岂是长治久安之道?如今此女窃据神器,我江南文脉,桑梓之地,也不知将来会是如何光景……” 一旁与之关系还不错的富商打断了他:“钱老兄,此刻还论什么圣人之教?刀架在脖子上了!别忘了之前朝廷是如何盘剥我等以充军饷的!” “如今这华夏政权…至少看起来军纪严明,并未纵兵劫掠,且听闻其极重商事,而且,我这里还有北边传来的消息,他们的盐,布,铁器,可是都物美而价廉啊……” 老大人缓缓点头:“李员外所言甚是,势已至此,徒叹奈何?重要的是我等该如何自处,是主动投效?还是…暂且观望?” 书院山长沉吟道:“观望……恐非良策,观此女手段,雷厉风行,绝非优柔寡断之主,或许可派人北上,仔细打探其虚实。” 众人便都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第四十三章 剪辫 江南这边虽然亦有混乱,但因为这些大小势力的存在,自发的维护地方安定,倒也并未生起什么太大的乱子来。 当然,也的确生不动了。 被白莲教嚯嚯一遍,再被朝廷压榨一遍,现在的江南士绅们,不管是人数,钱财还是心态,也都经不起折腾了。 且不约而同开始大力打探京城的情况。 在殷灵毓等人的忙碌和努力下,京城的秩序保持了稳定,同时稳步的开始转化成华夏的样子。 对康熙的公审大部分人没敢去看,但康熙的判决却是传的如火如荼。 因为康熙的年纪大了,人老了,最终他的劳改场地主要就安排在了夜校,负责看管图书室,并需撰写回忆录,和配合修撰历史文献。 但与此同时还给他也拨了一小块地,要求他种一些自己的口粮,还给他发了土豆,玉米,白菜等种子和几只鸡鸭。 康熙,不,爱新觉罗·玄烨灰头土脸的在华夏的战士指点下笨拙的翻地,播种,又抗拒,又窘迫,只觉得是在被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公开处刑。 尤其是夜校的学生们来来往往的时候。 除了公审和人员安置以外,最先开始的便是放足和禁鸦片,夜校也迅速在京城各处开办了起来。 老师们虽然嚷嚷着好难教,但是还是含辛茹苦的开始重新面对一批没有基础的,甚至思想可能更加顽固落后的学生们。 放足和禁止缠足一事,本让许多士人和官宦家庭私底下不满和恐慌,但殷灵毓在其上附带的,允许恢复汉家服饰和发型,又很好的充当了他们的心理补偿。 许多人在剪掉辫子,换上久违的汉家衣冠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这才是我汉家衣冠仪容啊!” “想想当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祖宗在上,不肖子孙今日……总算能把这屈辱的标记去了!” “这才是衣冠!这才是华夏气象!比那紧裹着的马褂蹄袖,不知舒坦多少!自在多少!” 王启年,一位四十余岁的原礼部郎中,颤抖着双手,抚摸着桌上叠放整齐的一套深青色直裰和方巾。 这是他翻箱倒柜,从压箱底里找出来的祖父的旧衣,又请夫人按着自己的身形改制的。 他的儿子,王思文,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拿着一把剪刀,对着镜子,比划着脑后那根细长的辫子,面上交织着激动,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爹……真,真的剪了?” 王思文的声音发颤。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眼中已有泪光闪烁,重重点头。 “剪!为何不剪?这豚尾,压了我汉家男儿近百年的耻辱!如今……终于等到今日了!” 王思文抿唇,手微微抖着,合拢了剪刀刀刃。 “咔嚓——” 那根伴随了王思文二十多年的辫子应声而落,掉在地上。 然后王启年也接过了剪刀,剪掉了头发,拿起那顶方巾,郑重的戴在头上,又穿上那件直裰,穿戴整齐。 同样的一幕幕还发生在大街小巷的许多宅院里。 虽然有些背叛旧主的负罪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文化血脉终于重新接续的巨大慰藉和脱离“夷狄”身份的解脱感,因此,绝大部分汉人都是迫不及待剪了辫子的,甚至还包括许多满人。 因为实在是太难看了,也太不方便了。 而且,剪辫易服对他们而言,是摆脱尴尬的前朝遗老遗少身份最快的方法。 满族女子本就不裹脚,对此政策大多也都支持,有爱美的,很快就开始学着穿上了汉服。 许多贫苦人家的女孩本就因劳动需要而裹足较晚或较松,如今政令一下,父母便顺水推舟不再给女儿裹足,或给已裹的女孩放足。 工作人员和夜校教员们又耐心的进入街坊间,不厌其烦的宣传放足对女子身体的益处,还请出了一些起义军中的女兵,女干部作为榜样。 这些女子行动利落,英姿飒爽,同样受人尊敬,甚至能担任官职,不仅让许多年轻女子心生向往,也让许多觉得女子只能嫁人的人收到了极大的冲击。 也渐渐有人开始醒了过来,奔走呼吁。 “诸位!你们还看不清吗?时代变了!彻底变了!” “这华夏,废辫子,复衣冠,是真要复我汉家之礼仪,而非承蒙元清之异俗!” “缠足之事,宣讲队说的句句在理!自宋明以来,此风渐盛,实则是对女子的酷刑!我等读书人,口诵圣贤书,言必称‘仁者爱人’,却何以对自家骨肉行此不仁之事?岂非虚伪?” “从前留着辫子,穿着满服,心里憋屈,好些人便只好用女人的小脚来维系那点可怜的,扭曲的‘汉家体面’!如今辫子剪了,衣冠正了,我等堂堂正正做回汉人,难道反而要靠折磨女儿的双足来标榜汉人身份吗?何其荒谬!” 再加上如果还是执迷不悟,除了要强制执行放足,还要丢脸的在所有街坊邻居面前大声宣读缠足害处,在这种种情况的鼓动和倡导之下,许多人开始放开了那条裹脚布,也开始默许女子出门做工。 但做工这件事就是纯粹的利益问题了,因为纺织厂建立了起来,那些公审过后没收的皇庄,官田,旗田以及贪官污吏的产业,部分用于安置无地的旗人,部分转为国营农场和工厂,纺织厂就是其中之一。 而一个纺织女工的月钱,节约一些甚至能够一家人吃饱穿暖。 各家的男人们自然也是陆续进厂,或者给华夏做事,打工,两个人,或者更多家庭成员,都能给家里赚钱回来,而粮食和布匹却变得更便宜,日子理所成章的开始越过越好。 盛京及辽河大军也终于被华夏在这段时间里接收,华夏领地终于连接到了一起。 大量来自关外的,过着好日子的人,还有他们的生活景象,也狠狠的冲击了大清的所有百姓。 原来跟着华夏就能过这样的好日子? 盐糖布匹都好便宜! 吃饱穿暖不再是梦! 而且谁也不敢,也不能欺负! 第四十四章 陈词 “军爷”是客客气气的“同志”,是会叫他们“乡亲”,会给他们帮忙的。 老师是态度尊重耐心,会一点点教他们西洋字母似的拼音和缺胳膊少腿的华夏字的。 就连新“陛下”也是随时会刷新在夜校或是工厂,不必跪拜,还会反过来关怀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 新陛下,好人啊! 这不赶紧供起来?! 殷灵毓对此也很是头大,只能反复强调不要叫陛下,然而很多人还是按着以前的习惯私底下这么叫,还因为她来了之后日子更好过了,叫的更心甘情愿。 只能慢慢教了。 对于有些读书人坚持的“主公”叫法,殷灵毓倒没有像“陛下”一样特意阻止,毕竟从在东北的时候,说不会称帝的时候,她就与他们很认真的沟通过。 她和扎根于百姓中,起于山匪间的华夏,从一开始,就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又一个高高在上的压迫者。 他们现在还在这么叫的,更多的是他们在认同她的同时,保留着他们自己的传统情怀,文化习惯,比起其他人叫的首领只是折中了一下。 算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给他们自己的心理舒适区吧。 但陛下不行。 都已经走了这么久,做到了这个地步,有了充分的必要条件,而非客观上做不到,她怎么可能会主动退回去。 这个陈旧的词汇,应该跟着旧社会一起,从此只存在于笔下,戏中,而非依旧悬在这片土地的人们头上。 关于易发移服和缠足的问题,总体上其实进展的还算顺利,关外清军的接收,整编也算得上井然有序。 稍稍腾出手来的华夏不断向外接手城镇,留下一地又一地的欢呼。 “太好了!咱们终于等到了!” “是啊!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哈哈哈哈!那林扒皮跑了!跑了!我家的地被分回来了!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他能逃到哪里去!华夏万岁!” 路过的华夏战士笑着纠正她。 “是人民万岁!” “还有啊,我们也不会放弃对他的追捕的,大娘您就安心吧!” 妇人笑着哭着点头,又拉住这路过的姑娘:“来!来!好孩子!大娘家有新煮的红糖鸡蛋,来吃一个!对身体好呢!咱们华夏的糖又便宜又甜,大娘请得起你!” 姑娘哭笑不得使劲儿抽手:“别!大娘!千万别!我们有纪律!再说了我晌午饭吃可饱了!真吃不下了!” “哎哟!吃一个!就吃一个!你们一天到晚为我们跑前跑后,多辛苦!吃个鸡蛋补补咋了?又不是啥金贵东西!你看你瘦的!” 那女战士身手灵活,终于把手抽了出来,后退两步,脸上仍旧是笑模样儿,语气却格外认真。 “大娘,真不行!咱们首领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红糖鸡蛋啊,您留着给家里小孩子吃!”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乡亲,七嘴八舌地帮腔。 “军爷…啊呸,瞧我这嘴!同志!”一个老汉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笑道:“你们这规矩也太死了!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嘛!” “就是就是!以前那些官爷,咱们想送还送不出去呢,送少了都不行!你们这送上门的还不要!” 女战士假装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王大伯,李婶子,咱们打仗,干活,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新衣,可不是为了占大家便宜的!” “再说了,我们当兵的啊,也是从咱们百姓里走出来的!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大家过得更好!所以该有的待遇我们都有!我们有首领贴补呢!用不着从大伙儿嘴里省!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好了,我们比吃啥都高兴!” 另一个背着枪巡逻过来的男战士也凑过来笑道:“大娘,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鸡蛋啊就算了,您要是真想谢我们,就帮我们去照顾照顾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吧!” 妇人擦了擦眼角,信心十足打包票:“你放心,大娘我最会哄小孩儿了!保证一个都不带哭的!” 一片欢快的笑声中,先前那女战士趁机道:“那大娘,王大伯,李婶子,我们还得去下一处巡逻呢!你们忙!” “哎!好!好!你们慢点走!路上当心!”乡亲们不再拉扯,纷纷笑着挥手。 看着战士们整齐离开的背影,妇人对旁边的人叹道:“真是……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兵啊……” 李婶子亦叹气道:““是啊……这世道,是真变了。” 真正引起反抗的反而是禁鸦片。 不,倒也说不上反抗,因为做这行当生意的人其实还没敢闹起来,主要是买烟土的那些人。 侥幸逃过公审的这些大烟鬼们可不管别的,只知道自己要抽不上烟了,仅剩的神志不足够他们认清现实,对于他们这些已成瘾的吸食者,强制戒断如同下地狱。 他们被集中起来看管戒断,痛苦的哀嚎声时有所闻,有人苦苦哀求,有人试图逃跑,有人不断的叫嚣着,还有人拿刀意图刺杀华夏的战士。 结果当然是被当场制服,丢进牢房里等着判刑去了。 有人试图藏匿鸦片,有人转入更隐蔽的地下交易,但华夏一方对鸦片同样是零容忍的态度,反复宣讲,执法严厉,再加上大部分人是受害者,很快,出售和吸食鸦片之人便人人喊打了起来。 每到一地,华夏便公审恶人,废除贱籍,解救正在受苦的百姓,维护当地治安的稳定,同时审查可用之人,拉到华夏的队伍里。 殷灵毓接到的最多的报告就是缺人和缺粮,被审查和教育完毕的昔日官员们开始陆续上岗,各地的粮仓也不断被统筹和拨粮。 华夏的动荡虽小,但改朝换代依旧让一些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清廷的崩溃使得许多土司看到了摆脱控制的机会,叛乱之势再起,只是碍于华夏强大的武力,使得大部分土司选择观望和试图谈判,而非直接起事。 听闻清廷中枢崩溃,准噶尔残部亦大喜过望,试图趁机扩大地盘。 第四十五章 犯边 北方沙俄甚至已经试探着开始派小股军队骚扰华夏最根正苗红的初始根据地。 殷灵毓知道的时候都气笑了。 清廷都打不过,现在以为华夏就是软柿子了? “他们抢了什么?伤了人吗?” “回首领,抢了几袋粮食,几匹马,还烧了两间屋子,万幸乡亲们撤得快,咱们的巡逻战士们也及时赶到放枪,只是……还是有几位乡亲……” “真是……给脸不要脸。”殷灵毓深呼吸几口,使劲儿揉了揉疼痛的额角。 她还没把他们划去的土地要回来呢,还敢来招惹华夏。 “告诉萨布素老同志,我不要俘虏,不要谈判,我要所有越境的罗刹匪徒,一个不剩,全部歼灭。” “把他们杀害的我华夏百姓,连本带利,用他们的血偿还一二,追击途中,若遇罗刹哨所,堡寨,胆敢阻拦或攻击,视为宣战,一律踏平!” 那战士精神一振,凛然应道:“是!首领!” 殷灵毓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战士们,动作要快,手段要狠,打完了,把尸体和他们的破烂旗帜,给我堆到他们最近的边境总督府门口去。” “再让戴先生挑几门最新式的‘破虏’野战炮,跟着一起去,让罗刹人也听听响,醒醒神,认认清楚现在这片地界,到底谁说了算!让他们下次掂量掂量,还敢不敢踏入我华夏领土,伤害我华夏百姓!” “是!” 战士快步离去。 沙俄的应对殷灵毓交给了经验丰富的萨布素,但对待土司问题就需要更为审慎行事了。 “西南情况复杂,不能一味蛮干,咱们是去解放受苦的各族同胞的,不是去制造新的仇恨的。” 一番商议过后,华夏方面对各土司发出一篇文章。 第一,华夏政权废除清廷‘改土归流’的强制同化政策,尊重各族的语言,习俗和宗教信仰,但前提是习俗和信仰不能触犯华夏的法律。 第二,废除土司的世袭特权和对子民的生杀大权,华夏律法之下,人人平等。原有的土司,若愿配合,可经百姓推举,转为华夏政府任命的地方自治官员,管理本地民政,但司法和军事必须由华夏统一管辖。 第三,严令那些土司立即停止一切劫掠,华夏大军不日即到,是朋友,有好酒招待,是豺狼,有猎枪伺候,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同时,一支支靠近这些地方的华夏宣传队,带着盐糖,药品,铁器等实用物资,开始深入苗疆彝区, 直接与底层贫苦的各族百姓接触。 “老乡,我们不是朝廷的官军!我们是搞宣传的!是来帮大家的!” “看看这是什么?便宜的盐!治病的药!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再也不受老爷们的盘剥了!” “要是在我们华夏,别说你们娃娃了,你们自己也能去上学堂!” 许多被土司裹挟的百姓很快开始动摇,甚至暗中为随后赶到的华夏大军带路。 一些实力较弱或本就与清廷有矛盾的土司,见大势已去,又看到华夏给出的条件并非不能接受,便开始主动接洽归顺。 只有少数冥顽不灵,妄图凭借天险自立为王的土司,迎来了华夏军的无情打击。 他们的山寨在破虏炮面前不堪一击,顽抗者被迅速剿灭,其土地和财富被分给当地贫苦农奴。 一直不安分的准噶尔处,华夏更是大举使用热武器震慑和攻击,立志消灭准噶尔贵族,平定西北使其永无边患。 简称:收编。 管你土地还是人,都是我们华夏的! 到底是华夏深耕了几年的地方,最先扬眉吐气的就是萨布素所带领的军队。 沙俄边境总督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烂军旗,气得浑身发抖。 “野蛮!无耻!魔鬼!他们怎么敢?!这根本不符合外交惯例!” 只是那么一点点试探……试探而已! 几个平民百姓而已! 居然敢如此威胁他们! 但恐惧也是真实的。 “命令所有前哨站后撤五十里!没有我的命令,绝对,绝对不能再越过边界一步!” “这华夏是个不按常理出牌,极度重视领土和国民的国家,暂时绝不能招惹!” 他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一直未曾怎么打过交道的‘华夏’政权了,他们和软弱可欺的清国人完全不同。 仍在负隅顽抗的土司头目得知罗刹下场后,面色惨白,抵抗意志瞬间崩溃大半。 “疯子…真是个疯子!为了几个泥腿子,竟真敢下如此死手!和罗刹人都如此………我们…我们还要继续打吗?” 他们的恐惧与慌乱,却是边境百姓们的狂喜与自豪。 因为终于,他们有人做主了。 “以前的官老爷,只会让我们忍,让我们让!谁管我们死活?现在终于有人给我们撑腰了!” “就为咱边民几条命,首领直接发兵把罗刹鬼的好几个老窝都给端了!这才叫父母官!这才是咱自己人的朝廷! 以前那鞑子朝廷,呸!” 茶馆里自然也不缺这方面的闲谈。 “嘿,您说说,这新朝和以前,最大的不一样是啥?” “这您也敢说?” “怕啥,现在又不管了。” “那也确实。” “嘿嘿,两位老兄,算我一个。” 不少人也都颇有感触,纷纷凑到一起,边吃茶边唠。 一人抿了口茶,悠悠叹气:“要我说啊,以前呐,皇上是天子,老爷是贵人,咱们是草民,天子和贵人闹别扭,吃亏的永远是草民。” 另一人立马接上:“现在嘛,这位新首领,还有这华夏,好像把自己当成咱们所有人的‘大家长’了。” “的确如此,咱们华夏这样子,还有这区别对待,真就是那样意思,你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腾,也都能按家法处置,可要是外人敢动咱们自己家里孩子一指头…” 一旁的人一拍桌子:“咱首领和战士们就敢冲出去把人都给炸喽!” 众人齐齐笑起来:“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啊,这日子,过得踏实!” 第四十六章 发展 华夏对外重拳出击,对内还算有商有量。 罗刹边境被狠狠教训了一番,再不敢轻易生事,至于他们后退了边境线,让出来的地方,殷灵毓很不客气的直接笑纳。 后世是后世,现在是现在,有领土那就得要。 多多的要! 准噶尔贵族们一路被打的从盆地退往高山,贫民就地分牧场安置,被东北出来的优秀纺织工人教着处理羊毛,顺便在此开展牛痘的培育。 殷灵毓顺势而为,直接撵着准噶尔往西藏,新疆那边跑。 去都去了,地盘直接圈好。 而苗疆等地是最贯彻糖果加大棒政策的,一面拉拢分化,一边对顽冥不灵之辈下手。 昔日的好首领还能留下,那些草菅人命,作威作福的,手底下的人大多被华夏给收服了,只能当光杆司令,被苗民们带路追着跑。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新历元年前,苗疆大体上安静了下来,正在逐步解放农奴,而华夏不仅带去了物资,还承诺给他们修坚固耐劳的路。 各部族老的新的管事人看看水泥,再看看又是满人又是汉人但融融洽洽,对他们也没有看不起的华夏战士们,信了。 清廷的画饼画了百年还是饿着他们,华夏给的好处可是实实在在的! 这账,他们山里人也会算! 清廷那帮老爷,张嘴就是“王化”,“恩赏”,闭口就是“纳粮”,“服役”,好处半点不见,规矩倒是一大堆,尤其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山里没开化的猴子似的! 可华夏这帮人不一样啊!他们是真扛着家伙事儿来干活儿的! 那叫“水泥”的神奇粉末一和,嘿!真就变出又平又硬的结实大路来了! 这可是他们这里最难修的路! 可是也是最需要的! 这路可是实打实能让我们山里的宝贝运出去换钱,再换成外面的好东西运进来的! 清廷什么时候主动提过? 提也是从他们这里抢人修,修完再方便他们继续抢东西! 再看看华夏那些当兵的,满人汉人凑一块儿有说有笑,搬石头抬木头比谁都卖力,看见他们的娃娃摔了还会顺手扶一把,递块糖,对着他们客客气气又是同志又是大爷大娘的,一点儿没有看不起! 这跟自己邻居家孩子有啥区别? 跟他们干,说不定他们以后真能过上好日子! 不仅是他们这么想的,其实基本上所有过得不好的穷苦人都是这么想的。 比起多多少少丢失了特权的,妥协并寻求发展的阶层,百姓和昔日贱籍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 京城里,孩子们聚在一块儿溜冰车,打冰尜儿,或者扔嘎拉哈,堆雪人儿,还有人在打雪仗,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你抖空竹厉害就算了,你冰尜儿也打的这么好?快教教我!” “那你也得教我溜冰!” “没问题!” “哥!娘说工厂那个透明的窗户上好多好多冰花儿!可好看啦!我们今天去接娘下班吧!” “好呀好呀!我还想吃娘买的糖葫芦!” 吃得饱,穿的暖,孩子们才能开始如此肆无忌惮的撒欢儿。 从前的孩子,只能躲在炕上的草席里,又饿又冷的想着如何熬过冬天。 路过的大人也不恼,有的笑骂两句:“调皮鬼!衣服都湿了!快回屋烤火去!” “知道啦大伯伯!” “可别直接上炕啊!小心生冻疮!”那人笑着提醒一句,拉着自己那车蜂窝煤往家走。 这煤可便宜呢!回去就按政府说的,平常都烧开水喝!他还买羊肉了,听说是西边来的好羊,给爹娘补补身子! 苏州城里,杜望舒麻利的给人做着皮试,袁珠配合着她,面前的男孩儿女孩儿两眼空茫茫的掉泪。 仅仅只是因为很多昔日的老爷们偏爱盲女和小男孩儿而已。 所以他们的身体不算身体,她们的眼睛不算眼睛。 谁在乎呢? 杜望舒在乎,袁珠在乎,殷灵毓在乎,华夏的人都在乎。 而这些人也属于华夏的一部分。 不能将旧社会造成的苦难,迁怒和怪罪于这些人身上。 如果江南真的过得那么好,那为什么以前的白莲教仍有施展的余地? 因为好的不是他们这些贱籍,不是大部分的百姓,只是那一部分的士绅,地主罢了。 江南因为地理位置,现在才开始被逐步清理,地主士绅要么试图出海,要么主动在华夏到来之前争取私下和解,极少数心里坦荡荡的人,已经打包了手里的土地争取换一笔资金,然后加入华夏的商人群体里做生意。 那生意做的好,交税交的足的,还能得到政府的支持和补贴,有他们帮着护着呢!他们可得好好想想,到时候干什么最合适。 那些实在挽救不了,只能扔下田产商铺提前跑了的,哼,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你们平时欺男霸女的,现在没好下场了吧? 谁让华夏是直接把军队和大炮开过来的呢?就是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的。 新年伊始,万象初新。 新历元年,全国上下还有许多地方未能落实所有基本政策,但在名义上,已经全数属于华夏领土,且还在向外扩大。 比如那艘敲开京城大门的船,此刻已经在筹备去敲小岛的门。 哦忘了,现在他们还是各种幕府,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城池,更别提城门。 那还说什么?趁它病要它命啊! 殷灵毓一边大力推广高产良种,一边动员她挖出来的科研人员们。 枪炮重要粮食也重要啊! 收集全国的各品种的农作物,开始杂交培育去吧! 还有在西北的牛痘,进程好了没有? 众人忙的团团转,却也不亦乐乎。 因为他们过得很好。 不管是卫生防疫,普及教育,还是农业发展,工业昌盛,归根结底,受益的都是他们。 包括对外的热武器研究,那也是他们昂首挺胸的底气。 谁还敢来欺负华夏?欺负华夏的哪怕一个孩子? 打不懵你! 国家富足强大,百姓才能安宁幸福。 第四十七章 调任 华夏看不得自家孩子受欺负。 所以华夏会一直大步向前。 廖焰燃和殷灵毓打了个报告。 他想调去最新收复的藏区前线做政委。 京城现在安定平稳了许多了,他想去更需要他的地方。 发光,发热。 彼时听闻这个人的选择,爱新觉罗·玄烨摇摇头,笔下没有停,写着自己的回忆。 好的,坏的。 逝去故人的面孔一一浮现,那些昔日妃子如今也都各自收到属于她们的改造和安置。 爱新觉罗·玄烨想,殷灵毓这样,廖焰燃也这样。 太过纯粹,太过……惑人。 让人哪怕觉得很傻也没办法讨厌。 因为自己也在她们保护的范围内。 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还能写什么回忆录。 早死了,坟头草估计都比他自己高了。 儿女们偶尔会来看他。 华夏给他安排了大体过得去的生活,其他儿女,在有余力的基础之上,给爱新觉罗·玄烨这里也零零碎碎留下了不少有用的日用品。 其中混的比较好的,就有昔日的四公主。 没有了恪靖的公主头衔,但雅索卡依旧在蒙古饱受赞誉,她保留了许多权力,因为她有很多牧民的支持。 经过组织上的考察,雅索卡除了需要定期与指导员进行思想交流,仍旧是蒙古方面的掌权人。 且因为同为女子,被觉得有优势,而常常代表蒙古与殷灵毓接触。 华夏入关后,蒙古原本就因为朝廷近年来的压榨不满,又慑于枪炮,它们天生克制骑兵,而对融入华夏颇为动摇。 所以他们难得没有生事。 随后华夏拿出的诚意也打动了他们。 上次是羊毛纺织和廉价日用品。 这次是牛痘。 对于天花肆虐最严重的蒙古来说,这不亚于长生天的馈赠。 没有阻拦,不用交换,华夏研究出来了,就叫他们准备用起来了。 蒙古的老萨满问为什么。 华夏说,你们也是华夏人啊。 所以雅索卡又来京城了。 带着各色哈达,带着银碗和蒙古的小伙子姑娘,带着老萨满,还有蒙古最好的的羔羊。 九白之宴,银碗敬酒,哈达献礼。 殷灵毓被好几条蓝的白的金的绿的哈达团团包住,老萨满给她唱的满耳朵里回荡的全是赞祝歌。 然后郑重回赠了一份发展草原计划书。 众人总得聚在一起开会,新历元年他们刚规划了一个短期的目标,暂定为五年。 这五年里,他们除了要得到倭国及其银两,还要大力普及扫盲,宣讲卫生知识,严厉打击黄赌毒,恢复改善各地民生,进行全国性的土地改革与农业增产,建立初步的全国性重工业网络,修建主要交通干线,完成军队的整编,换装和思想统一。 所以大会小会总是不断。 但人人都满怀对未来的信心与期望,围在彼此身边,拿着数据,拿着报告,拿着实践所得的资料,一口气争辩到嗓子冒烟,在确信可行后再向下推行。 “我认为第一优先必须是川藏线!连通四川盆地和拉萨,意义重大!藏区刚定,有了这条路,我们的政令,物资,军队才能源源不断进去,才能真正稳住那片高原!这是战略路!”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修川藏线?你知道那要穿过多少雪山峡谷?以我们现在的工程能力,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五年?我看五十年都够呛!” “我看,当务之急是修大路!优先连通京城,中原,江南,两湖!这才是经济命脉!能让北方的煤铁南运,南方的粮食布匹北调,盘活全国经济!” “江南两熟归两熟,东北也不差啥!南方现在正需发展,还是多往南方调煤铁吧!只是这样大批的物资运输,还是应该等到咱们的火车建成……” “等会儿!跑题了!我还是认为得最先考虑战略性道路!没安全,谈什么经济民生?” 被夹在中间的工程负责人一个头两个大:“首领,还有各位首长……水泥产量就那么多,熟练工人和工程机械更少……同时开工这么多条,根本不现实啊!咱们得讲科学……” 殷灵毓点点头:“的确如此,各位的观点都很有道理,但资源有限,必须排序。” 众人只好点点头,勉强商量出来个主次先后,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 周文渊把自己的文件拿出来:“首领!还有件事!新厂的选址,我坚持不能在顺义!那里离水源和主要煤铁矿区都太远,运输成本太高!这是具体的方案预估,各位过目。” “但是另一个选择唐山经过详尽的历代地理数据统计,地动频繁且明显,这……” 殷灵毓用力摁了摁额角,万谦注意到,给她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水。 争辩声很快又起。 这片土地不会在瞬息之间变成殷灵毓想要的模样。 这片土地依然面临极端贫困,工业薄弱,人才短缺,粮食产量不足,旧社会观念仍然残留,教育资源匮乏,行政体系没有完全脱离军事指挥…… 这片土地也是在那些人的努力下,才变成殷灵毓生活的那样的。 没有人说,它好破啊,我们别干了,放弃吧,我们走吧。 这里是家。 在家里怎么累都是好的,因为他们愿意。 通过分配前清官田,旗田,地主土地给无地农民和推广土豆,玉米,红薯,加上称得上极其慷慨的免农税政策,绝大多数百姓终于实现了 “想吃就能吃饱” 的基本需求。 至于首领那已经逐渐不再出现的神秘商队,知情的人一个比一个默不作声。 蜂窝煤和羊毛制品的普及,让北方百姓冬季的生存状况大幅改善,而牛痘接种和基础卫生知识的宣讲,也开始有效遏制天花等传染病的流行。 夜校扫盲大规模铺开,拼音和简化字降低了学习门槛,再加上华夏重视科技,人才,哪怕不爱学习的,至少也憋着气要把最基础的拼音和名字学会。 旧官僚体系被逐步摧毁,新的干部队伍热情,耐心,虽然有时会经验不足,但清廉,高效,贴近群众。 第四十八章 条约 新历三年。 倭国灭。 舰队满载而归。 带兵作战的袁虎和万谦虽然对殷灵毓的叮嘱不解其意,但是还是揪着那死狗天皇在条约上签字画押了一遍才杀。 他们攻打倭国用的是倭国前明时的侵略作为借口。 他们是没有反清复明,不代表他们不可以为大明翻旧账啊! 大明还给大汉报昔日之仇呢!同为汉人,这不得投桃报李一下? 再说了,现成儿的,还活着的前皇帝不也说过倭子卑贱,反复无常,他们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是师出有名好吧! 没了心气儿,窝在家里安生过日子的康熙:…… 万谦看看手里的条约。 《江户条约》。 也没什么,就是把倭国领土纳入华夏,所有矿产资源归属华夏,倭人全部服劳役,且欠华夏十亿两白银的赔偿款罢了。 问题是,倭国他们都打下来了啊?倭人都阉了挖矿去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华夏的了好不好。 首领非要这么张纸做什么? 还非写个十亿两,这倭人全死了也还不完吧? 算了,一群海盗,杀了多少汉人呢,还隐瞒大金矿大银矿不上报,万谦也不同情,把事情往脑后一扔,高高兴兴把条约收了起来,等回到华夏后交给了殷灵毓。 殷灵毓心满意足的将其和紫禁城里那方传国玉玺放到了一起。 工业化没有那么简单。 殷灵毓从前也基本很难攀爬科技树到这么高的地步。 现在她也有很多东西得靠回忆去摸索尝试了。 瞥了眼手里的试剂,殷灵毓颤了颤眼睫,简易口罩后是一个苦笑。 当年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哪怕站在肩膀上,也好难。 华夏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大获成功。 虽然远未达到人人富裕水平,但大面积饿死人的惨剧已基本绝迹。 土豆,玉米,红薯的种植面积飞快增长,成为应对粮食短缺的救命粮,华夏农学院研究的早期高产小麦,水稻种子也开始在试验田试种,简易化肥和新式农具也基本普及。 废除缠足,禁止溺婴,鼓励妇女参与劳动和学习的政策一直在坚决执行,纺织厂,学校,政府机关里,一直都存在着女子的身影,还有人口买卖和黄赌毒,也一直都是极其严打的罪行。 因此也没有人敢卖儿女妻子,尤其是女子的价值体现出来之后。 就算遗憾孩子不是儿子的,那也是把娃儿架脖子上逗着,好好养的。 废话嘛!这可是养老保险啊!咋能不养?闺女咋了?闺女那也是自己家的!谁溺死或者扔了,送人,那是谁脑子有病! 人家政府都说多少次了,生男生女那是男人的事儿!这咋能怪媳妇?地能长庄稼就是好地!还能种个土豆叫人家长苞米?这不胡闹么!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嚷嚷媳妇生不出儿子的都叫人笑话,一看就知道夜校肯定没好好念,这么好的机会非要当睁眼瞎儿。 再说了,要是闺女出息,学习好,觉悟高,还能做官咧!又不比小子差!最差也能去织毛衣!现在宗族又不敢动族规啥的,他们敢抢钱吃绝户他就去政府那里告状去! 最大的变化是人的精神面貌。 百姓脸上的麻木和畏惧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忙碌感。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第二个五年计划安排上吧! 只是这第二个五年计划的末尾,袁珠等人敏锐的发现了一点不对。 殷灵毓一般不会请假休息的。 怎么这两天好像都早退了? 而且面色也不太好看。 可是走了就又扎到实验室里去了。 袁珠还以为只是什么实验卡住了,笑着说自己去帮殷姐的忙。 人是笑着走的,是哭着跑回来的。 恨恨的,愤愤的。 问她,她就彻底绷不住的蹲在地上大哭,哭的直干呕。 袁虎不在,但赵湾湾在,蹲下来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焦急询问。 “闺女?咋了闺女?碰上啥了?娘给你叫魂儿?” “我…我不要……”袁珠靠在赵湾湾怀里紧紧抓住赵湾湾的衣襟,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 “我…殷姐……殷姐之前不许我…还有我们去做她那部分,也不许乱动试剂………呜…她,她自己做……我还…还想…那殷姐压力也太大了,事情好多,想着等我不忙了要全学过来…呜呜……” 从前在长白山,殷灵毓也是这样分的,一人一部分,一直是理所当然的,袁珠觉得很正常。 就是后来觉得殷灵毓越来越忙了还能偶尔拿出一项成果来,她还想上进一下,分点担子,结果被拒绝了,说还不到让她接手的时候。 她说,没事,差不多了,以后她袁珠做的时候,她也能拿出有效的防护给她用了。 说的时候随意的用纸堵住了鼻子,有点可爱的瓮声瓮气。 如果纸没有被血沁湿的话。 随后被扯出来,扔进春日里还点着的煤炉子,毁尸灭迹,换上新的。 袁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科技的快速进步不可能没有代价,所以你们以后要建立有效的安全防护,不能盲目追求技术的进步………” 袁珠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眼泪依旧夺眶而出,用尽最大的力气大喊。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你的命可以不算命!” “你这样要我们怎么办!” “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她气的直发抖,跑了回来想和大家告状,可是一开口就是哭。 袁珠在赵湾湾怀里还是忍不住的哭。 “我讨厌她!我不要理她了!我要打她!我要找殷大伯教训她!呜呜呜呜呜哇啊———!” 新历十年春。 殷灵毓到底还是躲过了很多顿骂。 因为她起不来了。 整日开着痛觉屏蔽,睡的越来越久。 大家只能心里狠狠谴责,然后趁着她醒的时候赶紧喂饭,喂药。 可是还是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 最后怎么叫都不肯醒。 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去换那阵子的根据地技术快速进步,然后一股脑儿打了出来,还不忘给后来人留点儿安全保障。 明明是你最开始说生命可贵,人人平等的。 ……骗子。 番外篇 无以成方圆 【规矩?我教你什么叫规矩!^_^】 华夏,外交部。 “外交官阁下,这是不对的。” 上门拜访的大不列颠使者劳顿紧紧皱眉。 最初听闻了华夏的动荡,可到底隔得太远,还有后来华夏一举灭倭的强势,他们自然不愿意挑衅和掺和。 再加上大不列颠又把心思重点放在了黑三角贸易,所以对这片东方的土地,很是疏于了解。 反正不过是换了个皇帝罢,他们日不落帝国可是有工业的,是无可阻挡的,到时候多卖点鸦片再尝试吞并就好了。 可是当他们真的拿下了非洲许多地区,想来东方发展时,才觉察到了不对。 他们的货物被拦住了,扣押了。 所以劳顿前来拜访华夏。 “蒸汽火车,是我们的,而且,铁轨,好像太宽了,标准轨,是两头马的宽度。” 劳顿试图比划一下,来证明自己说的话。 怎么华夏这里好像比他们还先进! 他顾不得旁的,一通调查,越查越慌,这才发难都发的小心翼翼。 “说话要讲证据,我华夏在一百年前就有蒸汽火车了,请劳顿阁下注意你的言辞。”外交负责人廖清池从容不迫,话语掷地有声。 “至于标准,我华夏地大物博,火车自然更大一些,劳顿先生,你似乎总混淆‘惯例’与‘标准’,莫非贵国的惯例,便是普世真理?如果贵国觉得我华夏的标准不能称之为标准,可以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劳顿面色涨红,急道:“但据我所知,贵国近年铺设的南洋铁路,分明也用了宽轨!这分明是华夏在排挤大不列颠的标准,不愿与国际接轨……” “南洋诸国自愿与我华夏轨制相接,共拓通途,何来‘排挤’之说?” 廖清池含笑截断他的话:“莫非贵国以为,这世上唯有你大不列颠可丈量天下?” 她们又没有闭关锁国,还不知道这破地方都干了什么恶心事儿? 只是从前华夏还在专注于自身发展,这两年才开始向外拉拢盟友共同发展而已。 至于轨道宽度,那是太爷爷和首领殷灵毓他们那辈人时就确定了的,宽轨更适合华夏,车厢能装下更多东西,内部座位床位也能更加舒适合理。 这一次是华夏走在前面,华夏凭什么考虑西方适不适合? 见劳顿涨红了脸,廖清池收起礼节性的微笑,冷冷道: “轨宽之争,尚可称技术之辩,但若有人借商事之名,行毒害之实,我华夏便绝无商量余地!” “今日不妨明告贵使,若再有鸦片冒犯华夏海疆,我华夏舰队将亲赴印度洋,击沉所有疑似毒船!” 劳顿的脸色由红转白,猛地站起身,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惊惧,声音却不由自主的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 “狂妄!这是在向大不列颠挑衅!是在向整个文明世界宣战!” 廖清池岿然不动,只冷冷地看着他,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劳顿在她的注视下,气势不由自主的矮了半截,强撑着继续道:“鸦片…鸦片贸易是合法商业行为!自由贸易的原则不容破坏!你们无权…” 廖清池冷笑一声:“用毒品掠夺他国财富,戕害他国百姓,在你们那里,这叫合法?劳顿先生,你似乎忘了你脚下现在是谁的土地,华夏不是贵国殖民地,也不介意去贵国学习殖民!” “勿谓言之不预也!” 一旁华夏给他配的翻译给他同声传译,劳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台上的廖清池,手忍不住的发抖,口干舌燥,还是身边的翻译礼貌性的扶了他一把。 劳顿站稳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所有基于“西方优越论”和“强权即公理”的词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华夏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们也比不上华夏的战斗力。 最终,他所有的傲慢与愤怒都化作了一句虚弱而干涩的“我,我会转告陛下。” 廖清池颔首:“轻便,送客。” ————————— 【扫黑除恶工作】 新历十三年。 袁珠面无表情,把材料摔到桌子上,入座,埋头写文件。 一边的周文渊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队伍里有老虎,有蛀虫。 虽然被及时发现和处理,也是让人难受的事情。 袁珠蹙眉把一封求情信推开:“反省了?呵,是被纪委盯上害怕了吧!” “反省了就看守所里深刻的好好反省去吧!周同志!上次会议的扫黑除恶行动文件好了吗?” 周文渊晃神了一下,随后递上去:“好了,首长,在这里,初步计划………” 执政官越来越像老首长了。 虽然老首长也不老。 不,反而说,应该是太过年轻了。 让人觉得遗憾和惋惜。 殷灵毓走后,她重点培养的几位继承人预备役里,袁珠最终放弃了兼任的化工,专注于政绩,以微弱的优势脱颖而出。 当时赵湾湾问过她,不是很喜欢做实验吗?是不喜欢了吗?因为殷灵毓的事情而开始害怕了吗? 袁珠摇头。 “我还喜欢啊,我还喜欢做实验的,可是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按着殷姐的路走下去……” “我甚至怀疑我自己也不能。” “所以我也只能是喜欢,但比起实验,我更想走到殷姐原本的位子上来,带着她那一份一起,继续走下去。” “有她在前,我至少还能提醒自己,不要偏离她的本意。” ————————— 【劳动改造篇】 布尔和疲惫的回到现在分配的家里。 胤禛还没回来。 算了,自己先睡吧。 在纺织厂里工作总是一身棉絮,下班吃完饭,就着单位的热水洗个澡,眼皮子立刻就开始往一起打架了。 幸好他俩罪责不严重,又态度表现最好,常去敬老院做义工,她养鸡胤禛养猪的生涯就持续了两年。 那也很不堪回首,两个人各有各的臭。 现在她算普通纺织工人,胤禛是瓷器窑的设计师。 这样的生活虽然有些苦,但至少没有死,没有被折辱。 布尔和和大部分人,还算知足。 番外篇 请君城楼前 【爱新觉罗·玄烨篇】 许是没了权力,不必宵衣旰食,又亲自劳动,按时休息,我的身子居然在不做皇帝后反而好了一些。 孩子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不常来看我。 保成不愿意见我。 只是有一次在孤儿院,我抱着一个小奶娃娃哄的时候,撞见了跟他的孙儿来孤儿院的保成。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学校分配了尊老爱幼教育活动,家长也要参加,弘晳和他媳妇去外地了,所以来的是保成。 我抱着孩子,保成在一旁看着。 旁边的妇人不认识保成,看他看着我,就笑道:“别看这是个贵人老爷子,他可会抱孩子了!一抱孩子就不爱哭了!” “嗯,我知道。”保成低声道。 毕竟是拿他练手的。 后来保成偶尔也来。 只是不愿和我一起呆着。 经常留下点自己挣的东西就走了。 我其实更想要陪伴。 但我和孩子们总是相顾无言。 也就老四那个碎嘴子,可能有时候会不自觉开始忽略我以前的威严,叮嘱我关窗,早睡,喝开水。 夜深人静,我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写满回忆的纸张,我用不习惯那碳做的铅笔,所以仍旧是毛笔与墨水。 手腕悬停良久,一滴墨污了纸页。 回头看去,我这一生,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困在这紫禁城的方寸之地,与儿子斗,与臣子斗,与天下人斗…防着汉人,防着权臣,防着一切可能动摇我权位的人。 我的眼睛只盯着那张龙椅,我这个人……也早已被“皇帝”这两个字磨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这皇权啊……它就像最醇的酒,它让你醉,让你以为天下尽在掌握,让你觉得所有人的命运都该由你生杀予夺。 它慢慢把你泡得酥了骨头,迷了心窍,让你再也听不见宫墙外的哭声,看不见百姓碗里的米糠。 而我……终究是成了这皇权的傀儡,而非它的主人。 直到她来了。 那个叫殷灵毓的女子…… 她不要龙椅,不稀罕玉玺,她甚至…不屑于称帝。 她分田于民,兴办教育,善待降俘,甚至对朕这亡国之君也给予一线生机。 她真的在践行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把权力用在了修路,办学,造机器,强国防上,用在了让最底层的泥腿子都能吃饱饭穿棉衣,挺起腰杆做人上。 而她对自己呢? 因钻研那些利国利民的东西而耗尽心血,一病不起,居然死在我前面。 疯子。 傻子。 ……可为何…为何我心里,竟涌起如此多的惭愧与……羡慕? 我坐拥天下六十载,可曾有一刻,如她这般…纯粹、炽烈、毫无保留地为这天下苍生燃烧过? 没有。 我算计了一生,防了一生,到头来,试图保住的是爱新觉罗一姓的权位,失去的…却是天下民心,是作为一个“人”最初的本心。 她赢了。 赢得的何止是江山。 ————————— 【复辟篇】 殷灵毓死后,也不是没有蠢材想复辟的。 爱新觉罗·玄烨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自己手里的小纸条笑的直咳嗽。 傻了吧这孩子。 他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没兵没权,造什么反? 这么一看估计也没能力,没脑子。 于是根本未曾搭理。 后来纸条又递过几次,爱新觉罗玄烨烦不胜烦,公开发报。 【旧朝已矣,如江河东去,不可复返,新朝气象已成,根基深固,非人力可动摇,若逆势而为,徒招祸患,非但不能光复旧业,反会累及自身,殃及家族,更负天下百姓渴安厌乱之心。】 【尔等当顺应时势,恪守新朝法度,凭己身才智,或为工,或为农,或入学堂,或效命行伍,以华夏新民之身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凭劳动与贡献换取安身立命之资,如此,方不负此生,亦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告慰。】 就差指着这几个蠢货骂了。 纸条就消失了。 新历十四年,爱新觉罗·玄烨去世。 遗书里写,他一生忙于政务,于天伦之情,多有亏欠,宫中岁月,冷暖自知,他非不察,然身为帝王,亦有诸多不得已处,今日思之,心中抱憾,望儿女与昔日嫔妃余生,能得自在平安。 尤其强调,他去后,入华夏新民公墓即可,他想亲眼看着,殷灵毓所开创的……究竟会是怎样一个新世界。 一代实权皇帝的认可,钦服和推崇,彻底敲碎了贼心不死之人,试图复辟的“大义”。 虽然,他们又没兵没枪,也蹦不起来就是了。 ————————— 【阅兵篇】 殷灵毓这次没有很快回到系统空间。 她变成一道魂体,站在天安门前。 彩烟绘上天空,象征和平的白鸽飞过城楼。 五十六门礼炮鸣放八十响,象征着中华民族五十六个民族共同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 国旗护卫队官兵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向升旗区域,五星红旗在激荡不休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 大家都在合唱。 殷灵毓也肃立跟唱。 阅兵即将开始。 一阵风缠住她,把她请上城楼。 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城楼下,钢铁洪流滚滚而来。 运输机,轰炸机,歼击机,舰载机。 巡航导弹,高超声速导弹,核导弹列阵战略打击群。 主持人慷慨激昂。 “我们的打击范围是!全球!” “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殷灵毓笑里带泪,举起手放在嘴边,使劲儿的跟着一起喊。 “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 ————————— 回到系统空间,殷灵毓还有些迷迷糊糊。 提前回到系统空间的殷愿把光亮调暗,给她放好热水,催她休息。 殷灵毓看向殷愿,神色郑重。 “阿愿,我猜,这趟旅程,是有人请我去的。” 殷愿哼了声。 “那你也是我的宿主。” “宿主快去休息嘛!” “好好好,我的好阿愿……” 原身的评分结算早在这个世界之初便已经结束,但她依旧追加了一世的气运给她。 “没得说!我服了!” “但你下次可别这样了,大家会舍不得你的。” 番外篇 地府旅行团(上)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清朝,康熙。”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清朝,康熙。”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清朝,康熙。” 冰冷的声音重复了三遍。 于是这座大殿一大早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热闹到路过的魂都想来摆个早餐摊儿赚点儿外快。 康熙到底是没逃过想看热闹的那群人,被强行拽了过来。 前来观看的人那是一如既往的越来越多,而且,一直不曾亲自来看的……那群人,也在。 康熙不免疑惑。 殷灵毓的来处,他们也都知道,是和他们有关系的。 但他们这些人却很少亲临光幕之前来观看小世界的历史影像。 这次怎么来了? 是因为清朝距离他们很近吗?还是什么别的? 康熙稍稍有些忧心,和另一个自己打了招呼,边给他讲正史,边还在想这个问题。 但他很快也顾不上操心这个了。 光幕上,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殷灵毓开局就跟大清的朝廷有了血仇。 康熙:……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是!这公平吗!!! 这不合理! 大清怎么……算了,好像大清确实没什么资格说话。 啊啊啊啊把他拖过来干!什!么! 光幕上,殷灵毓在长白山深处开始联合多股小山匪,还特意筛掉了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那一批,勤勤恳恳在雪地里奔走。 一人拍拍身旁之人的肩膀,语气带着些感叹:“老杨,瞧瞧,跟咱们当时有点子像。” 那人笑笑:“又不是啥好环境,苦了丫头了。” 大雪染白了天地,山林,屋子里烧着炭火,殷灵毓不断为这支初具雏形的队伍补充粮食,必需品,还有信仰和思想观念。 其他皇帝臣子们来了地府后对此也不是没有了解,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可怕。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中有些人不太喜欢和“指导员”们谈心,辩论。 很容易谈着谈着就开始想入党了。 正史康熙后知后觉看向大清康熙。 “……大清亡了?” “嗯。” 正史康熙双手捂脸,起身欲走。 被大秦刘邦跟正史刘彻一人一边拽回原位。 正史刘彻兴味满满:“哎呀,康熙大帝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我们的圣祖仁君不忍看山河破碎吧。”大秦刘邦笑嘻嘻道。 大秦嬴政精准补刀:“嗯,清廷统治确实碎。” 三国刘备接上:“灵毓反了就不碎了。” 正史康熙气的不住深呼吸。 光幕此时也给了正史康熙重重一击。 眼看着不少百姓被杀良冒功,被迫迁往深山,然后加入东北起义军,正史康熙根本没办法反驳,只能坐在那里彻底安静下去。 殷灵毓带了这些百姓回家。 然后积蓄力量,在清廷终于派人进山扫荡的时候,一举将之击溃,星夜行军,出山夺城。 “干的很好。”一人欣慰道:“小娃娃很有志气。” “能把炮搞出来,肯定是攻城比占村更合适,尤其这一手夜袭,选的不错。” 分明是正史康熙的时代,然而好像成了他们的主场。 但看看光幕上发生的事情,殷灵毓的一言一行,众人好像也没法儿说这和他们的年代没关系。 就连大秦嬴政也想到了他当时所拥有的秦军。 虽然比不上,但在殷灵毓的坚持和指导下,其实也隐隐有些他们的模样。 也对,她本就来自那里。 光幕播放到东北起义军攻下城池后的安抚和处理,播放着殷灵毓用很大力气提前做出的药物又毫不犹豫分润给伤员和弱势群体。 还有在击退清军的反击之后,再次将黑龙江吞并,随后明智的休养生息。 一次又一次的反复强调着民生,关注着手下们的思想状况,不厌其烦的去为百姓医治,看望慰问贫困家庭,注意军备更换…… 她说,东北起义军没能让人信任,是她的错。 随后用加倍的努力,去兑换百姓的信任,去树立新势力的公信力。 可能是看出身边的大清康熙的不解,那位姓杨的将军顺口解释道:“一个政府,如果不被百姓信任,逼得百姓宁可自己去讨还公道,那是这个政府的耻辱。” “但这不是小同志的问题。”旁边的人温声补充:“本来就是山匪出身,百姓总是不信任的,再加上时间太短,还没能在根据地里建立起有效的军民情。” “但总体思路很正确,至少思想很正确。”杨姓将军笑笑。 正史李世民看看他们,又想想当年的自己,点点头。 是啊,百姓不相信官府,那是官府的错。 大清康熙虽然在日后和殷灵毓有相处,也有了解,但对于根据地早期的情报,还真是知之甚少,于是专注的看着光幕上那个少女是如何积蓄着日后惊天动地的力量。 看着那些贱籍,奴籍,那些青楼女子,得到了和起义军的战士们一样的医药和饮食待遇,得到了一样的尊重,甚至在养好身体之后,可以去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发挥自己的长处。 他当时居然还想,说东北没有那么多的人,华夏和大清耗不起。 他那时候还不把他们当人。 现在看来,愚昧的可笑。 东北起义军改称华夏,并于关外开始大举垦荒,种地,建造基础设施,眼看着是越过越好。 而关内动荡不安。 江南之地常年有人竖反旗,西南的土司也一直不安分,还有西北,蒙古,正史上也一直此起彼伏的叛乱不休。 这下子关外有了个最大的反了朝廷的华夏,吸引着清廷的火力,还给他们提供了希望的曙光,更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再加上大清康熙的高压政策和文字狱,不堪其扰的百姓时不时就被挟裹着或自愿的成为了反贼中的一员。 大清胤禛一看这一段都开始条件反射性的头疼。 天知道他那段日子拆东墙补西墙的各种调配兵丁,粮草,盔甲,战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番外篇 地府旅行团(中) 再一看身边那个说上位之后也一直在修修补补大清的正史胤禛,大清胤禛大逆不道的往那群人身边挪了挪。 甲方总改稿怎么说也比无偿永加班强。 所以他现在是华夏的人! 同样这么干的还有好几个人。 大清康熙气闷的白了几个子女一眼。 由于这次康熙基本就是被碾压过去的,倒也没人想揍他,但不少人十足十的看了场戏,只是碍于礼貌教养,“麻子麻宝”此类称谓未曾说出口,但眼神里的确有着调侃意味。 大清胤礽别开脸不愿面对。 正史朱元璋也很快注意到了一点不对,疑惑道:“话说,正史的胤礽呢?” 正史朱标喝了口茶:“他和扶苏公子带高明出去旅游了。” “啊?怎么没有人告诉朕?”正史康熙恍然:“朕就说怎么前几日保成一直往猫咖跑。” “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想带你呗。”正史刘邦耸肩。 正史康熙黑着脸走了。 太能挤兑人了,他不呆了,他要去四儿子那儿泡澡去去火气。 大秦嬴政看向那群人。 “诸位从前少与我等一道来光幕这里。” 为首之人笑呵呵道:“始皇帝是想问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来看她吧?” “是,她一直记得你们。” 你们在回避什么呢? 另一人叹道:“我们并不是对小同志有什么意见,恰恰相反,我们很自豪我们留下的华夏能养出殷灵毓,还有更多更多的好孩子们,七八点钟的太阳们。” “可是你们的朝代…大多太靠前了。” “对于她来讲……” “长夜漫漫,不见天光。” “我们固然知道她见过新社会,她心中有希望,可在旧社会里挣扎,去争取不被同化,依旧让人……” 不是那么想一遍遍去看。 她还小呢。 他们却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你们不觉得小同志是有自毁倾向的吗?”另一人也轻声道:“对自我价值的否定,对有意义的死亡毫不抗拒……” “哪怕不知道她从前的经历,但这样的孩子,大多可能经历过重大的创伤,有完美主义倾向,觉得自己是他人的负担。” 殿内的许多个人同时开口。 “她不是负担。” 那人摊手:“但她自己觉得是,等什么时候见到她,可得好好和她谈谈了。” 一般来说,本性正直温柔的人,产生的自毁倾向,才会是如何死的更有价值。 而且,这么多世界,他们都是人中龙凤,若她一直在假装,他们不会看不出来。 所以,不管她过去的经历如何,不会是她这样的人的过错。 那人话风一转:“对了,我们给她买了一份礼物,算算时间,她应该收到了。” 至少可以告诉她,祖国一直在她身后。 ————————— 【旅游团】 李承乾头顶蹲着猫,背上背着包,手里还拉着殷琳琅。 胤礽看不下去,提起他背后的包:“给我吧。” “谢谢哥哥。”殷琳琅迅速替李承乾答应了下来。 胤礽很不客气的揉揉殷琳琅的小脑袋:“青穹判官对你也真够放心的,敢让你跟着我们出来旅游。” “姐姐太忙了呀,而且哥哥姐姐们是好人对不对?”殷琳琅甜甜一笑。 胤礽也被她给逗笑,身后的李清照顺势接过殷琳琅牵着:“还能走动吗?” “我可以!” 殷琳琅,大明世界的殷灵毓,如今的青穹判官,代父认女,认下的妹妹,原名海暂儿。 琳琅,宝物,美玉之意。 当初海暂儿来到地府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地府的衙门,自己跟海瑞断亲。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灵毓姐姐根本不在意你,因为她对你并没有抱有什么期待,她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她把这件事情交给我自己处理。 我也不在意了。 父母的确创造了孩子的肉体,但孩子的灵魂应该是由自己赋予的,而海暂儿觉得,自己既然死过一次,不再拥有肉体,那么也可以不再属于海瑞的孩子。 好巧不巧,接待海暂儿的就是青穹判官,她对此并不反对,但是实在是海暂儿年纪太小了,还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 青穹判官顺手就帮海暂儿脱离了海瑞,也就是亲自收养了。 除却在做饭的时候喜欢放很多刺激性的调料,和对于情感上的一些缺失,青穹判官整体上是个很正常的人。 或者不如说,只是她的思维更加直来直去,有些自有一套逻辑的味道,既然海暂儿不喜欢海瑞,自己又是父母官,应该庇护这样的小孩子,那么就让海暂儿来当自己的妹妹好了。 只是殷终清已经不知道轮回到哪里去玩了,于是青穹判官便代父收了海暂儿,改名殷琳琅。 殷琳琅喜欢这个名字。 海瑞也不是没有再上门过。 殷琳琅对他坦然的笑,有了那么两分殷灵毓的味道。 “即便你是我的父亲,可有谁规定过,我就一定要原谅你?” “我不原谅你。” “你也不再是我的父亲。” 海瑞还想说什么,殷琳琅转头就对青穹笑:“姐姐!我饿啦!想吃核桃酥!” “行。” “不要加药材和辣椒芥末!” “好。” 青穹一板一眼摸摸殷琳琅的额头:“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没有了,就是那天第一次吃芥末不习惯。“ “那我下次给你做的话不放。” 大明朱元璋这个时候正从一边过来,无奈道:“朕什么时候能有这个待遇?” “洪武陛下,不是一直都没有浪费吗?” 大明朱元璋被噎住,只能把给殷琳琅带的礼物递出去。 “喏,妹子给你挑的,说这几种颜色的布料适合你这个年纪,给你做成了衣服,还放了一些余量,你改天试试。” “谢谢太祖陛下。” 于是这三个人迈步往屋子里走,看起来很像一家人。 至少比形单影只站在门口的海瑞更和谐更融洽。 这次旅行,本意是想带李承乾散心,青穹判官觉得自己太忙了,没有好好陪过殷琳琅出去玩,就把她交给了李清照等人带着一起玩了。 番外篇 地府旅行团(下) 至少跟着大部队,旅行团,还是比较方便一些的。 青穹这么一托付,旅行团的平均年龄迅速降低了。 殷琳琅跟着李清照,扶苏顺手给李承乾塞了杯果茶。 趴在李承乾头顶的猫一僵,小鼻子抽了抽,然后气哼哼的转了下小脑袋。 到底是谁发明的柠檬! 早晚全拔了换成猫薄荷! 李承乾也知道它不爱闻柑橘味儿,把杯子盖上:“要去称心那里吗?” “不要。”猫咪眯起眼睛:“人,出来玩有没有开心?” “有的。” “那就行,那猫多带你们玩几天。” 身后拿着行李,真正负责规划路线,制定计划的徐霞客抿唇一笑。 猫前几天被殷琳琅指出是简州猫不是狸花猫,李承乾还很是不好意思。 明明相处了也有一段时光了,自己居然只顾着索取猫带来的安慰和宁静,都没关心过猫的身份。 不过猫也不很在意,反而主动联系了人,打算带李承乾出门。 长久闷在家里的确不如外出能调节心情,再加上胤礽和李清照也想出门走走,大家一拍即合,最终组成了这么一个小旅行团。 他们的目的地是海边。 但也不急于到达目的地,更多的是这段旅程中的过程。 这不,今天就计划着先在以枫叶而著名的这座山里野餐一顿。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个西瓜等会儿大家一起吃。”岳飞看到个卖冰镇西瓜的摊子,连忙说了一声,小跑过去。 李清照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要一点冰块,等会儿可以冰酒喝!” “好嘞!” 胤礽在心里点了点物资,道“咱们买的肉够了吧,要不再买点儿主食?” 朱厚照举手:“按理来说是够了的,但是金子吃得多,咱们不如再买点主食吧!我想吃苏式大肉面!” “荒郊野岭里陛下吃什么苏州饭菜?就该吃点儿应景的!再说了烤肉要是配面只能配冷面方便面。”金圣叹站在徐霞客身边,如数家珍,颇有老吃家的风范:“要我说可以试试所谓的部队锅。” “都说了,请叫我大将军!”朱厚照摸了摸下巴:“主要那东西就是辣酱和芝士的味道,我觉得我们要不然还是吃东北麻辣烫吧!” “那咱们还得回头去之前路过的店里打生包,要不咱们还是买两盒米饭带上山算了。” “那你这么说不如直接买寿司了,比起米饭,也就是多了点生鱼片。” “喂喂喂,咱们这里好多人不吃生鱼的好不好?” “哎呀,干脆煮火锅吧……” 李承乾逐渐两眼发直。 这些是适合在山上吃的吗? 但是这个氛围真的好热闹啊…… “……那,吃东北正宗云南过桥米线可以吗?” 朱厚照回头冲他笑:“行啊!等会儿我就多买一瓶麻油!再给咱们金子和猫儿带点儿剔骨肉!” 李承乾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发自内心,轻快畅然。 远离了从前的环境,远离了不想见到,或者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的人,跟着朋友们一起在旷野里,没有规划的恣肆狂奔。 爬山,淋雨,看朝阳,观云海。 清风傍身畔,雨珠落帽檐。 烟火人间。 ————————— 【敲诈】 青穹多给了殷灵毓两世气运,但又靠自身的能力留在了地府,所以未曾轮回转世,再加上在地府有了编制,这缺失的气运于她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这个大清的殷灵毓也多给了一世的气运。 她原本打算在地府找份工作先做着,但地府不要童工。 最终就是成功被一位名叫阿尔斯楞的男子给捡回了家。 阿尔斯楞听完她的打算之后非常疑惑。 “你难道不应该去跟那个名叫康熙的皇帝要吗?本来他就欠你父母哎。” “你看你父母轮回转世都不在,他怎么还能欺负你不给你把这些东西补上呢?” “你别怕,你要是打算好了去要,我找人给你撑腰。” 大清的原身虽然很有脑子,但骨子里还是有些莽撞劲的,不然也干不出来踩完点就直接利落下手杀死官兵的事情,于是果断点头。 阿斯楞也不含糊,直接叫了大汗刘彻。 大汗刘彻又叫了自己世界的卫青霍去病,正史的自己,一叫就是一大串,刘家大家庭最后叫来了一大半。 正史康熙大早上刚吃完豆浆油条,准备散散步,然后去淘一下古玩印章,就被汉朝的皇帝们给包围了。 为了避免像前几天那样丢脸,正史康熙紧急把他们请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宫殿? “不知大汉皇帝们所来何事?” 正史康熙强作镇定。 “堂堂皇帝,欠债不还……不好吧?”正史刘邦欠欠儿的一笑。 “是啊,你瞧瞧你朝廷都把人家逼得自己花钱请我们灵毓去了,人家还得自己掏给灵毓的钱,你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钱给结一下?”大汉刘彻大马金刀往一边儿一坐。 正史康熙很快反应过来,看着一边不愿意看他,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那个山匪少女,只觉得一口气差点要喘不上来了。 她花钱请人把我给反了,我还得把费用给包了并且谢谢她呗?! 然而终究是理亏,想想一个小姑娘十几岁上没了爹娘,不喜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好了,朕知道了,朕会把这些气运给补上的。” “备有一言,康熙陛下不若让她接下来的转世过得好一些吧,所以多给一些,如何?若您不舍,备也可以贡献一些香火。”三国刘备不慌不忙给正史康熙架了起来。 正史刘秀助攻:“朕也可以,朕还可以多花一些,让她和她的父母团聚。” 这要他怎么做都给他说出来了,这根本就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啊! 正史康熙怒火中烧,拍案而起,脱口而出。 “……好!朕觉得甚好!” 几位刘姓皇帝也见好就收,被安国少季给带跑偏了的正史刘彻还给正史康熙竖了个大拇指。 “银翼!” 正史康熙假笑着把人送走。 敲诈!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第一章 出身 再次睁眼,华美的锦缎随意的挂在屋顶当帘子,淡淡的熏香飘溢在屋内。 入目雕梁画柱无不精细,但却不是簇新的华光耀耀,而是古朴内敛,带着些半旧不旧,显示着这宅子的底蕴。 这具身体也没有什么异常,没有生病,没有中毒,没有残缺。 殷灵毓难得碰上似乎很安静又出身高贵的开局。 “阿愿,剧情。” “好的宿主。” 殷灵毓梳理着殷愿传输过来的信息。 原身本该姓李,但她现在叫殷灵毓。 看似是富商养在长安的独生女儿,可那说着自己跑生意的父亲,隔三岔五就拿着大批好东西捧到她面前,也就骗骗小孩子了,原身越长越大后也觉得不对劲,只是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因为现在,是大唐的天宝十五年。 六月。 潼关已失。 而原身是太平公主的后代,薛崇简的孙女。 不,应该说,李崇简。 在唐玄宗剿灭太平公主势力的行动里,太平公主的所有儿子中,只有薛崇简因为与玄宗旧交深厚,且曾反对其母谋反而被特赦,免于一死,并被赐姓“李”。 他的兄弟薛崇训自杀,薛崇敏,薛崇行等则被处死或流放,薛崇简虽然后来也被贬官,但他活了下来。 只是,虽然顶着“李”这个国姓,但因为其母是太平公主,是“逆党”,在玄宗朝既是荣耀,也是原罪。 于是,从他一直到原身,整个家族一直处于一种被皇室疏远,监视,但又享有一定爵位和待遇的尴尬境地。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原身的恋爱脑父亲,李崇简的小儿子,李隽文,横空出世。 什么“逆党”,什么“被监视”,李隽文不管不顾就和玄宗李隆基的长兄,李宪,他的女儿,一位郡主,谈起了恋爱。 然而这桩隐秘的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李隽文身上流淌着“逆党”之血,纵得皇恩浩荡保全性命、赐予国姓,那“薛”字的阴影却如附骨之疽,是玄宗心头一根未曾拔除的刺,亦是横亘在他与所有真正核心宗室成员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而他所倾心的,却是“让皇帝”李宪之女,玄宗长兄最珍爱的郡主,身份之尊贵、血统之纯粹,与他那尴尬而敏感的出身形成了云泥之别。 若将这段感情搬到台前,谈婚论嫁,非但不是佳话,反而是对玄宗权威的挑衅,引来的绝非祝福,只能是灭顶之灾。 他所能拥有的,只能是暗地里的片刻温存。 最重要的,是郡主本人,也不愿成婚。 她自小见惯了父皇李宪如何在御极天下的诱惑前谨小慎微,又如何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韬光养晦,将滔天权柄与无上荣光尽数让出,才换来了现在的安全稳定。 她比谁都清楚,那九重宫阙的金碧辉煌之下,蛰伏着何等冰冷的计算与吞噬人心的漩涡,婚姻于她,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归宿,而是最直白的政治捆绑与利益交换。 她不愿成为父兄向任何一方势力示好的礼物,更不屑将自己困于后宅,与陌生男子演绎举案齐眉的戏码。 她贪恋的是长安城开阔的天际,是纵马游猎的快意,是诗酒唱和的风流,是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行踪的自在。 她要的是逍遥,是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力,而非一个名正言顺的驸马都尉来将她收归成一个私有物。 而她的至交,一位同样厌烦婚嫁之事的县主,与她一拍即合。 二人便成了彼此最好的借口与盟友。 两人时常同进同出,言笑亲密,甚至公然放话要相伴终身,绝不嫁人。 这在大唐,不过是“风雅之举”,社会风气的开放,让许多人对此接受度良好。 而且,郡主也知道,身为李宪的女儿,即便她的行为出格一些,当朝陛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郡主看得上李隽文,便春风一度,哪怕他身份尴尬。 不想嫁人,就公然说要去修道。 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但对于痴心一片的李隽文来说,那是真的天塌了。 他深知自身囹圄,从不敢奢求名分,却没想到他只能算作郡主解闷的面首而已。 李隽文悲愤难言,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将万般情愫强行斩断,黯然退场,不再主动出现在郡主面前。 只是郡主很快“病”了,在京郊别院修养了一年,然后主动找了李隽文一次。 她不容许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成为她失去自由的枷锁。 但她也并非狠心之辈。 因此她将原身托付给她的父亲,并暗中出钱抚养原身。 李隽文于是“带球跑”了。 他以母族“殷”姓为姓,伪装成经营西域货品的富商,将原身养在长安最繁华也最易于藏匿的坊市之中。 其实这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长安的顶层权贵圈子里,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 那些盘根错节的宗亲世家,那些耳目灵通至极的勋旧重臣,乃至宫中那些心思九转玲珑的贵人,谁不是在人脉与利益的蛛网上行走? 这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哪一坊的宅邸里藏着怎样的秘辛,对于盘踞在权力顶端的人们而言,不过是杯盏交错间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一位郡主“称病”离京近一年,这种大事在圈子里根本瞒不住。 唐代贵族圈关系错综复杂,仆从之间也会流传秘闻,他们不可能听不到二人来往过的风声。 李隽文不傻,他知道瞒不住,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样做,实则是递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告诉他们,原身不必由宗室认下,告诉他们,原身的存在对他们来讲,于大局无碍,于己身无损。 那么,备受皇帝和宁王珍爱的一位郡主,她的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月,这件事谁去捅破,谁便是不识趣,是自找麻烦。 他们太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太明白何时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这便成了长安城中又一桩上流权贵里众所周知的秘密。 第二章 哭陵 原本,原身如此出身,即便不知情,也能在金玉锦绣里好好活着。 但现在是天宝十五年六月。 当朝皇帝的出逃,留给长安的是一片混乱无序。 在大军面前,李隽文留给原身的那些侍卫是抵挡不住的。 也不会有人特意来关照原身,因为哪怕是他们自己也是自顾不暇。 对于叛军而言,一个富裕的商户女,又没有亲人,长辈在旁,杀了便也就杀了。 财物自然是洗劫一空。 乱世之中,任凭你身负什么出身,什么故事,谁的爱慕呵护,死亡都会公平而无情的将一切碾碎,掩埋。 原来真正的困境在这里啊,殷灵毓闭上眼睛。 要么就是赶紧跑,去追玄宗或者肃宗,但也不能够保证一路上的安全,在这乱世之中,没有军队空有财产是会引来灾祸的。 要么就是想办法保全自己。 但真正能保全自己的又有谁呢? 就连王维那样的顶级出身,也被叛军俘获,强行变成了叛军中的官员。 现如今叛军还未入长安,只是有些群龙无首的骚乱和动荡,但勉强还维持着一点明面上的平静。 她需要尽快做出抉择。 不,或者说,其实没什么选择。 殷愿已经很上道的钻了出来,愤愤地嘟囔。 “哼,二凤有宿主就该偷着乐。” “宿主你等我找统给你抢休假世界!到时候就能好好休息了,实在是统太多(>_<)我每次设了闹铃也没抢过……”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城池尚未被叛军的铁蹄彻底踏碎,却已弥漫着一股山河破碎的惶然。 一骑快马自西北方向奔来,马上之人无不是衣衫略显凌乱,眼眶通红,眉宇间皆是凝结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悲愤与坚毅。 正是刚从昭陵哭祭而归的一些大唐官员们。 其中便有一小官,名曰薛景仙。 青松翠柏环绕的昭陵肃穆依旧,可守护它的帝国却已风雨飘摇。 山间的哭声盖过了风声。 “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留下的锦绣江山,如今烽烟四起,生民涂炭!至尊弃社稷西幸,留这满城百姓、列祖列宗之宗庙陵寝,尽付于叛军之手!我等臣子,五内俱焚,羞愧欲死!” “那安禄山胡儿,蒙受国恩,位极人臣,竟包藏祸心,悍然作乱!铁蹄所至,山河破碎,两京蒙尘!陛下!东都陷了!潼关……也失守了啊!” “臣等今日哭诉于陵前,非为求生,但求问心!臣等誓以此身,肝脑涂地,亦要与叛贼周旋到底!纵使力战而死,魂灵亦当守于渭水之滨,盼王师东返!” “只求陛下英灵在天,护佑我大唐国祚不绝,护佑这关中之地,早日重见天日!” 他们哀哀哭泣着,愤怒倾诉着。 他们是被丢下来的人中,那些不甘于就这样等死的人。 可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大部分人的想法还是收拾好家私,带着家人想办法投奔一方手下有军队的势力,优先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然后再图社稷的安危稳定。 连皇帝都跑了,他们又能够做到什么呢?凭他们手里那点府兵,家丁,是不足够抵抗大军的。 走投无路之下,便只好来昭陵前哭一哭了。 哭完,便回长安,赶紧做打算。 一行人行至城南明德门附近,却见一处街口围了不少人,喧哗声中夹杂着惊疑与激动。 薛景仙等人本不欲理会。 如今他们哪儿还有心思看热闹? 但人群中几声“散金”,“募兵”,“杀贼”的呼喊钻入耳中,让他们心头猛地一跳。 众人勒住马缰,蹙眉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立着几个精悍的汉子,虽做家仆打扮,眼神却锐利,护着中间几口敞开的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竟全是黄澄澄的铜钱和些许散碎金银! 那领头的汉子正提高嗓门,对四周议论纷纷的民众喊道: “诸位乡邻!叛军将至,朝廷西幸,然我长安岂无忠勇之士?今有我家主人,愿散尽家财,募敢战义士,护卫乡邻!不拘你是退伍老府兵,还是坊间好汉,只要有一腔热血,一身胆气,皆可来投!每日饱食,另有厚饷!敢拼杀者,另有重赏!” 人群有难以置信的,有跃跃欲试的,更多是面露犹疑,观望不前的。 薛景仙等人端坐马上,瞳孔微缩。 散金募士? 在这天子公卿皆已遁走,人心惶惶的时刻? 这是哪家豪绅巨贾?竟有如此胆魄? 或是哪路英雄欲趁乱而起? 可若是欲起兵,也不该是在这长安城。 此非善地,更非良时。 此时此刻,在此地募兵,无异于聚薪于烈火之畔,在那安贼心头上捅刀。 叛军主力一旦扑来,区区新募之兵,纵有满腔血勇,又如何能与百战精锐的铁蹄抗衡? 更要紧的是,长安无险可守! 关中御敌,向来倚仗潼关,散关等外围险隘,如今门户尽失,叛军铁骑可直驱而入,这长安城虽墙高池深,却早已是一座孤悬于野的困城,死城。 守城? 凭这些仓促招募的百姓,与区区豪绅之家资,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要效仿颜鲁公之举,也该是往那山河交错,敌势难及之处去,据险而守,连络四方义士,徐徐图之。 在此刻的长安城内募兵,仿佛是生怕叛军找不到靶子,其行虽勇,其情可嘉,然……殊为不智。 这些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暗叹。 这募兵主事之人,怕是有一腔忠肝义胆,却少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冷静与纵横捭阖的谋略,只怕一番苦心,终要付诸东流,还要赔上自家性命与这些投奔者的热血。 可是…… 即便如此不智,即便看似徒劳,在这举城皆哀、万马齐喑的时刻,竟还有人愿散尽家财,站出来振臂一呼…… 这些官员们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冲散了方才在昭陵前的悲怆与孤寂! 他们方才还在陵前立誓,绝不遁逃无度,要凭他们的能力为山河而战,转眼竟就遇到同道中人? 这……这莫非是太宗皇帝英灵显佑,听到了他们的泣诉,故而在此为他们指明道路? 第三章 火种 薛景仙率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募兵的汉子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并非金银,而是几件上好的玉佩和一枚金带扣。 这是他身为官员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体己之物。 他将这些东西毫不犹豫地放入其中一口敞开的箱子,与铜钱金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壮士!此乃薛某一点心意。转告贵上,其志可嘉,其行可敬!然则,叛军铁蹄转瞬即至,长安非久守之地,亦非起兵之所,望贵上慎之,保全自身为上。” 身旁另一位官员也解下腰间鱼袋,并几块银锭,放入箱中,接口低声道:“若欲起兵,或可效河北颜公,转进山河险要之处,联结四方,徐图恢复。”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 有的解下腰间价值不菲的玉带,有的掏出囊中所有的银钱,甚至有人褪下指间的金戒指,发上的银冠,一言不发,只将那还带着体温的物件,郑重地放入箱中。 这不是施舍,而是无声的支持。 平日里起兵是谋反,如今关头起兵是护河山。 他们分得清。 所以才忍不住出言劝告。 那募兵的汉子听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快步走向后方一辆看似普通的青毡马车,低声禀报。 车帘纹丝未动,寂然片刻。 旋即,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出来,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薛景仙等人耳中。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极为年轻,且……清越透彻。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多谢诸位厚赠,更谢诸位良言。” “转进险要固然是稳妥之道,可若人人都求稳妥,都求自保,这满长安城的百姓,又当如何?” “在下散此家财,非为自守一宅一院,更非为博忠义虚名,所为者,乃这满城被弃的百姓,叛军凶残,若无人稍作抵挡,任其长驱直入,则玉石俱焚,生灵涂炭。” “在下力薄,然站于此地,贼寇便需分兵来看,便能多一刻容百姓西逃或藏匿。” 这数十万黎庶,他们走不了,他们无处可去。 这就是殷灵毓的选择。 这群臣子里官位最高的那人苦笑出声。 “小娘子仁义,在下敬服。” “可……若小娘子当真想做些什么,需晓得慈不掌兵,偌大一个长安,叛军何止千万。” “小娘子支撑不起来的,不若尝试着多留下些火种吧。” 言外之意已经分明。 他想让这年轻的小娘子放弃拯救所有人的幻想。 这满城绝望的,无处可去的百姓,是救不完的。 强行去救,很可能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包袱拖拽着,一同毁灭。 不如带走些重要的人和东西,保留一些大唐的希望。 他也没想着自己能活多久,朝不保夕,言谈自然也出格了些,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见他不肯闭嘴,也不劝了。 有什么用呢? 四周一时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那辆马车。 “然后呢?” 那道声音,清泠泠如击冰碎玉,年轻,甚至稚嫩,但清晰,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然后便可心安理得地看着这满城父老姐妹去死吗?” “就像你们也被放弃,被留下来等死一样。” “若‘火种’,需以放弃万千大唐的百姓才能存续,那存续下来的,还算是大唐吗?” “轰——!”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薛景仙等一众官员的耳畔心间! 他们的脸瞬间涨红。 羞惭,震撼,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方才在昭陵前哭得肝肠寸断,哭的是江山社稷,是列祖列宗,是自身忠君爱国却报效无门的委屈,甚至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对弃他们而去的君王那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怨。 怨气? 怎么会没有?! 陛下仓皇离去,可曾想过留下的臣子该如何自处?可曾想过这帝都子民会是何等下场? 他们这些被抛弃的官员,心中岂能没有惶惑,没有悲凉,没有一丝被牺牲的苦涩? 但这股怨气,他们只能深深埋藏,只能用忠君二字强行压下。 只能转化为在陵前痛哭的悲愤。 是啊,他们不甘心!他们怨愤! 他们不想眼睁睁看着长安变成一座死城! 若他们也从心底里就认同了“牺牲大部分以保全小部分”是理所当然,那他们与那弃城而逃的人,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薛景仙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小娘子!是某愚昧!薛某在此!愿听调遣!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某亦愿往!” “算我一个!” “老夫这把老骨头,今个儿也豁出去了!” 薛景仙道:“薛某忝为长安县尉,熟悉城中坊市道路,武库粮仓大致方位,亦认得些忠耿可靠的底层胥吏,退伍老卒!某愿效犬马之劳!”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官阶更高,道:“老夫在工部多年,于城池修缮,守御器械略知一二!叛军若至,何处可设障,何处可埋伏,老夫或可参详!” 周围的百姓早已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 起初,他们只是来看热闹,对那“散金募兵”将信将疑,甚至暗中嘀咕这是哪家郎君败家或是另有所图。 随后见到一群明显是官员模样的人下马赠金,听到那马车中传出女子的声音,条理清晰,义正词严。 若‘火种’,需以放弃万千大唐的百姓才能存续,那存续下来的,还算是大唐吗?” 这话,音调不重,只是轻轻的反问,却狠狠砸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就是那被放弃的百姓啊! 皇帝跑了,官老爷们大多也跑了,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除了等死,还能如何? 他们心中岂能没有怨? 只是不敢言,无处言! 此刻,竟有一位听起来极为年轻的小娘子站出来,不是为了自己逃命,反而要散尽家财,为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争一条生路!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是激动,是震撼,是找到了主心骨的狂喜,更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第四章 整顿 “说得好!” “小娘子仁义!” “听见没!小娘子是为了咱们!” “连官老爷都听她的了!咱们还等什么!” “某虽只是坊间一屠夫,也有几斤力气!愿追随小娘子,杀叛贼,护长安!” “俺当过几年府兵!俺也去!”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殷灵毓闭了闭眼。 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至少能多救一些人是一些。 “薛县尉。” 薛景仙毫不犹豫给马车中的殷灵毓造势:“在!” 完全是下级对上级应答般的反应。 殷灵毓顿了顿,随后将嘱咐继续说出口。 “即刻清点愿投军者,按行伍旧例,以什伍编列,曾为府兵,胥吏,或有技艺在身者,另行登记,优先选用。” “喏!”薛景仙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呼喝着开始组织混乱的人群。 有了主心骨,原本惶然的民众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有序地排队登记。 “方才言及熟悉工部事务与武库方位者,请上前。” 那位年长的官员干脆更彻底的做出以殷灵毓为主的态度,躬身行礼:“老夫工部员外郎,郑虔,听候差遣!” 他们是在用自身的官声和威望为殷灵毓做背书,告诉周围所有观望的百姓和同僚。 我们信她,听她。 你们也该信她,听她。 若在平时,他们绝无可能向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效忠。 但此刻,常规秩序已彻底瓦解。 长安城现在的确需要一面旗帜,一个站出来的人。 所以他们的选择是,押注面前这个敢站出来的小娘子,帮她快速凝聚人心,建立权威。 因为起码她站出来充当了这面旗帜。 她的那些话,太过蛊惑人心了。 他们愿意追随,愿意去赌一把,愿意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为百姓为天下再争取一些时间! 那么,他们这些读圣贤书,食君禄的臣子,此刻要做的,便是倾尽所有,助她,捧她,让她彻底立稳这面大旗! 这些念头在心中急转而过,众人皆是人精,瞬间明了郑虔深意。,当下,便有数名官员同样上前,肃然行礼:“某等,愿听差遣!” 他们在用最直白的方式,为殷灵毓灌注权力的基石。 这些人已经反应迅速的开始给她造势,助威,殷灵毓也不好接着稳坐车内,于是掀帘而出。 少女身型尚显青涩,眉眼精致清冷,即便打扮简单利落,带着些疏朗大气,也能看出从前被娇养着的样子。 单从表面上看,并不像是能做下如此果决大事的人。 可她举手投足间又沉稳清韧,镇住了身上的些许稚嫩, 无需疾言厉色,只是那般站着,便仿佛天生便该执掌权柄,令人下意识地收敛心神,不敢因其年幼而有半分轻视。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 清冽透彻如寒潭,却蕴着点点不灭的火光,带着坚定冷静,带着平静从容,带着超出年纪的了然决绝。 郑虔与薛景仙等人心中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 他们原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准备辅佐一位或许只有一腔孤勇的冲动少年人,陪其轰轰烈烈一场,尽臣节而后死,便罢了。 可此刻看来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稀世璞玉! 太宗皇帝显灵矣! 天不亡我大唐社稷,竟在此危亡之际,于这弃都之中,降下如此人物! 殷灵毓深吸口气,安排道:“郑员外郎,有劳,请即刻带人,前往所能接触的武库,坊市署衙,尽可能征调所有可用之械,弓弩,箭矢,刀枪,皮甲,乃至工匠工具,火油,绳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遇阻拦,可直言为国守土,事急从权,事后一切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老夫领命!”郑虔毫不犹豫点了几名相熟的官员,匆匆而去。 殷灵毓再转向其余人:“请诸位分头前往各坊,召集里正,乡老,组织民夫,以坊墙为依托,堵塞次要巷口,设置路障,搬运滚木礌石。” “是!”众官员轰然应诺,此刻他们不再是惶然失措的弃子,而是有了清晰目标,热血沸腾的战士。 众人纷纷上马,奔向自己熟悉的领域。 随着殷灵毓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高效,颇有些似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信服,甚至在心底生出信任和安定之感。 越来越多的青壮妇孺加入队伍,老人孩子也自发帮忙搬运物资,烧水做饭。 那些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或正匆忙打点行装准备西逃的中下层胥吏,退伍老兵,听闻了消息消息,先是惊疑,继而看到昔日上官竟真的听从一个少女调遣,开始组织防御,许多人开始动摇。 还是有人执着去追圣驾的队伍,但也有人舍不得家业,或真切忧国忧民。 不断有人寻到殷灵毓临时设立的募兵地点,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某坊还有多少积存修城用的木石,某处军营还留着些兵器,某条小道或许可设伏…… 殷灵毓综合了一下信息,只能说不愧是大唐,眼看着长安要没了,但其实挤一挤还能有不少东西。 郑虔凭借工部官员的身份和对长安的熟悉,带人强行打开了多处官府的器械库和物料场,指挥民众将巨木,石块运上坊墙,堵塞狭窄巷口,设置简易陷阱。 薛景仙则发挥了地头蛇的优势,将新募的义军与坊丁混编,分区划片,负责巡逻,警戒和维持秩序,下令严查陌生面孔,稳定内部。 殷灵毓将城中所有的铁匠铺临时征用,将厨刀柴刀都征集起来,日夜不停地赶制和修缮兵器。 当然,其中不管是原料还是成品,她都找时机能多塞进去一些是一些。 老人孩子则被组织起来,蒸制干粮,烧煮开水,搬运物资。 殷灵毓将自己住的那个地方兑换了粮食填满,但这绝对是不够的。 她刚想着要威逼利诱从长安城的富户豪绅那里,趁着他们急着离开,低价收购一批,便听外面有人找上门来。 第五章 站台 来者声势竟是颇为浩大,一车车的粮食和钱财明目张胆往这边拉。 随即是家中侍卫略带激动又极力压低的禀报声:“少主,有贵客至。” 殷灵毓抬眸。 “何人?” “是…是王摩诘,王给事中!” 是了,王维也是没跑掉,最终被叛军抓住当了官来着,他能加入义军的话实在是大好事,殷灵毓颔首道:“快请。” 不多时,一位青衫文士缓步而入,约莫五十余岁年纪,眼神沉静如水,衣饰简素,沾染了些许奔波的风尘。 王维并未如薛景仙等人那般激动,目光平静地落在殷灵毓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却又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殷灵毓任他打量。 少女身姿挺拔,眉眼间虽稚气未脱,却已担起了如此沉重的担子,且并无强作声势的样子,而是带着决断和坚定。 王维彻底没了丝毫迟疑,上前一步,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 “维,见过小娘子。” 这一揖,让闻讯而来的薛景仙等人眼皮直跳。 王摩诘何等身份?竟对一年幼女子行此礼? 殷灵毓侧身避过全礼,还了一礼:“王给事中不必多礼,非常之时,恕晚辈失礼了,给事中此来是?” 王维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殷灵毓,声音刻意抬高,足以让堂内堂外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维,闻小娘子‘存火种而弃万民,非大唐也’之论,振聋发聩,令人汗颜。” “维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亦食唐禄,读圣贤书,国难当头,岂敢惜身苟活?今愿效绵薄之力,追随小娘子左右,略尽筹谋,以供驱策,不知小娘子可愿收纳?” 王维深吸口气,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陡然加重。 “更兼殿下乃太平公主嫡脉曾孙,薛崇简公之嫡亲孙女!诚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值此国难当头,宗室西幸,帝胄蒙尘之际,殿下能不忘先祖遗烈,以宗室之身担天下之重,实乃社稷之幸!殿下风仪,颇有母族遗风,更有太宗皇帝之气魄心胸!” 薛景仙,郑虔等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尽管他们猜过殷灵毓的身份,推测必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敏感又显赫的来历! 太平公主!薛崇简! 这可是牵扯到开元初年那场惊天动地政变的顶级宗室秘辛! 门外围拢过来的一些胆大凑近的百姓,更是哗然一片! “太…太平公主的后人?” “是那个…那个…” “天!怪不得有这般气魄!” 王维当众把事情捅破,心里也不是不慌的,手也有些抖,只能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他也是没有办法。 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如今长安已是一座被抛弃的死城,皇帝公卿仓皇西遁,留下满城惶惑无助的百姓与心如死灰的官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王维纵有诗名,出身,在如此浩劫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羔羊,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苟全性命于乱世,最坏的,便是被叛军寻出,被迫接受伪职,从此清名尽毁,一生所学所忠的气节名声皆成为天下笑谈。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便要被陛下丢弃。 因此,王维的内心慌乱而痛苦。 就在这时,他听闻了长安城中,有人募兵。 还说出那样的话。 王维当时便想送些粮草来,但没想和义军绑定,只是他很幸运的起了为其写诗留念的心,于是打听了一下主事人。 殷灵毓?! 他知道她是谁啊! 虽说身份敏感,可到底是宗室女!是有大义在身的!无论如何都是一线生机! 只是她太年轻,出身又太过敏感尴尬,仅凭一腔热血与些许家财,难以持久,更难以令城中那些藏匿,残留的能人和勋贵真正信服。 大难临头最怕群龙无首,殷灵毓需要声望,需要合法性,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为她正名站台。 而放眼当下长安,还有谁比他王维,天下文宗,前给事中,更合适来做这件事? 于是,他来了。 他不仅要来投奔,更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她那原本讳莫如深的血脉身世,以最隆重,最毋庸置疑的方式,公之于众,并捧上神坛! 唯有如此,才能最快地吸引散落的忠义之士,才能去挑战那几乎不可战胜的叛军。 只要殷灵毓能成功守住长安,哪怕只是坚持一段时间,他为其文臣,必将名垂青史! 如果失败,他也不过是求仁得仁,死得壮烈,远比屈辱地接受伪职要好。这是一笔无论如何都不亏的买卖。 殷灵毓未曾慌乱,也并未立刻应下这个称呼,而是在一片嘈杂的惊叹声中亲手扶起王维。 “王公请起,此刻长安,不论尊卑,只论抗敌之心,王公大名,如雷贯耳,能得王公相助,实乃幸事,灵毓年少德薄,唯尽本分而已,如今百废待兴,正需王公鼎力相助。” “维,敢不从命。” 王维执意拨开殷灵毓的手,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彻底坐实了从属关系。 殷灵毓无奈的坐回去,伸手请王维也坐下。 她确实打算先整合物资,然后再找人把宗室身份敲定下来,毕竟时间不等人,还是先做战斗准备最重要。 但这一层身份确实也能提供不少便利。 结果王维却果断得多,上来便以此为投名状,给她塑金身来了。 王维坐下后立刻道:“城中诸多寺观藏匿避祸者众,维或可凭几分薄面,劝说他们出钱出粮,以供义军。” 这就是王维的价值。 他能带来的,除了名声,声望,还有无形的号召力和庞大的关系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 “听说了吗?王摩诘!王给事中!都去投奔那位小……殿下了!” “何止投奔!王公说她是太宗皇帝一样的英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士人,富商,豪绅,藏匿的官员,闻听此讯,又有许多人咬牙做出选择,向着殷灵毓所在的方向汇聚。 第六章 倾注 那句“存火种而弃万民,非大唐也”的诛心之论也一同传开。 复杂难言的心绪,也开始在那些最初无动于衷的深宅大院中弥漫开来。 是了,陛下走了,太子远了。 他们这些昔日钟鸣鼎食之家,如今与坊间升斗小民何异? 不都是被遗弃在这长安等死吗? 若这长安城注定要沦为修罗场,是引颈就戮,任胡虏屠戮搜刮,还是…… 拼死一搏? 搏,或许仍是死路一条,但至少死得像个唐人,像个士大夫,死后见了列祖列宗,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某曾抗争过”。 于是开始有府中管事模样的人趁着夜色,领着许多仆从侍卫,抬着沉甸甸的箱笼,寻到义军如今临时安置的明德坊。 “我家主人聊表心意,助殿下守土安民。” 东西和人就一起留下来了。 亦有那等心思更活络,或是家中子弟已偷偷跑去投了义军的商贾,抬着自己的家当下注。 “小民愿捐粮五百石,只求能容家小暂避于殿下羽翼之下。” 乱世之中,粮食与人,本就是最硬的硬通货。 义军自然是答应了。 更有那等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处施展的退伍老府兵,或是各家性子刚烈的郎君,再不顾家人阻拦,直奔募兵处。 在这些人因心中的坚持或求生本能驱使而依附下,殷灵毓也算是初步拉起了义军队伍。 而此刻的长安城,不管是人口还是物资,亦或人心,甚至冥冥中的气运。 都在向她倾注。 对于殷灵毓来说,第一要紧事便是先令几个道士和工匠,以最快的速度搓简陋手榴弹,越多越好。 没办法,火药是殷灵毓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有力的武器了。 其余人,会打铁的,便赶制枪头,箭矢,会木工的,赶制长枪的木杆,弓弩的臂身,什么都不会的,就收集火油,桐油,守城物资,或是按吩咐去搬运巨石滚木,堵住非主干道的巷子,以及…… 将老弱百姓收拢,尽可能多的转入地下。 且不说长安作为多朝都城,本就有有不少废弃的地窖,暗道,就是大户人家的密库,暗室也不在少数。 现在,它们被全数提供了出来。 根据郑虔提供的,工部旧档中关于长安的地下沟渠,前朝遗存的暗道草图,殷灵毓组织人手,逐一探查,清理,拓宽。 那些平日里被遗忘的角落,此刻成了生的希望。 大户人家捐献出家中深挖的储粮地窖,躲避战乱的暗室,寺庙道观也开放了地下佛堂,藏经洞窟。 没有人愿意等死。 尤其是一位颇有名声的老国公,在王维的拜访下,捐出家中几副铠甲,横刀,并开了自家地窖,暗室,带头领着家丁,收留了府邸附近一些老弱之后。 此举便带上了某种不容退缩的意味。 连国公爷都如此了,我等还有何可保留的? 颜面? 财富? 在生死面前,都可以暂且放弃。 殷愿也知道这次它还需要去根据局势,再行考虑联系求援,因此出来后一直在养精蓄锐,随时准备着出发。 “宿主,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了?” 殷愿倒是没问粮草武器,要知道,虽然在上个世界有些花销,但每个世界当前现有的粮食作物和铁矿等原材料,购买起来都很便宜,因此在这个世界,宿主仍有余力供应这些东西。 殷灵毓抓紧在城防图上涂涂抹抹,部署着巷战,地道战的方位,给出一个大概的数据。 “几万吧,但绝对不是个个儿能打仗的。” 打?到底怎么打? 叛军虽有胡人混杂,可核心仍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是范阳,平卢两镇的边军,常年与契丹,奚族作战,经验丰富,悍勇无比,又装备有铠甲,横刀,强弓,硬弩,以及膘肥体壮的战马,一路烧杀抢掠,以战养战,手段残忍,士气高昂。 但也让他们开始骄横轻狂。 长安城本身规模宏大,坊市结构复杂,街巷纵横,叛军的兵力优势和骑兵优势在巷战中无法展开。 是进行游击战的绝佳场所。 殷灵毓能做的,就是以空间换时间。 以此来尽可能保下更多人的性命,来拖延和等待到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这些人的回援和反攻。 她的战场,就是如何让更多百姓活下去。 战场。 一边倒的匆匆抢掠杀戮刚刚结束。 崔乾佑的大帐内,一名偏将带着戏谑的语气禀报。 “将军,探子传来些可笑的消息,说长安城里有个不知哪家豪富的小娘子,散了些铜钱,聚拢了一帮刁民乞丐,嚷嚷着要守城呢!哈哈哈哈哈!” “哦?竟有这等不知死活的趣事?” 崔乾佑语调慵懒,带着些轻蔑。 “一个闺阁女子,聚拢了些许流民,就妄想抵挡我大燕铁骑?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他们看来,连哥舒翰的二十万正规军都被他们一击即溃,长安城内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贱民,根本算不上威胁,甚至不配称之为敌人,只是搜刮长安的财富途中,略微有趣的点缀罢了。 笑声稍歇,一大汉乐呵道:“将军,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想必是那等不通世事的闺阁蠢物,读了几本忠烈传便昏了头,仗着家中几个铜钱,学人做起忠君报国的梦来了!” “也是好事啊!她散尽家财,倒是省了咱们弟兄们挨家挨户去搜罗的功夫!”另一人起哄道:“正好借此机会,让长安城内那些尚存侥幸的愚民们看个清楚,违逆我大燕天威,是何等下场!” 崔乾佑轻描淡写的吩咐道:“传令前军,抵达长安城外,不必立刻全力攻城,先派一个……不,半个百人队,去陪这位敢学平阳昭公主的小娘子‘玩玩’。” “顺便告诉各部,破城之后,允他们‘快意三日’,金银布帛,妇人女子,各凭本事取之!” 帐内安静了几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更狂热的欢呼! “将军英明!!” “大燕万岁!将军万岁!!” 第七章 战术 比起这叛军帐中的呼声震天,殷灵毓处便沉凝了许多。 只有纸页翻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油灯照亮了大大的一张长安坊市图,也照亮了一旁少女眼底的淡淡鸦青。 王维并未亲临一线指挥,而是在早期的奔走之后坐镇中枢,起草了一份又一份手信与文书。 同样也旁观了殷灵毓几乎不眠不休的战术规划。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亲手将油灯从薛景仙手里接过,给殷灵毓掌灯。 薛景仙正如醉如痴的观看着被打造成迷宫,能巧妙阻碍大军又能互相勾连的坊市图纸,也不管灯在不在自己手里,弯着腰几乎要扑到纸上去。 殷灵毓利用坊墙,民居,构造出只能容数人通过的曲折通道,通道两侧预留了位置,可以暗藏弓手和陷阱。 负责汇报情况的侍卫条理清晰。 “殿下,诸位,目前我义军登记在册青壮,共计两万三千余人,然其中曾为府兵或有战阵经验者,不足三千。” 余者多为工匠,猎户及寻常百姓,勇力或有,未经操练,难当正面冲阵之任。” 郑虔接口,面色沉重。 “粮草暂可支应两月有余,且此乃不必紧缩老弱口粮之数,至于百姓,老弱已大部迁入地窖,暗渠,或藏于寺庙。” “武库所得并征集匠户日夜赶工,得长枪五千余杆,横刀三千柄,弓弩两千张,箭矢六万余支,皮甲,毡甲合计两千领,盾牌多为各家捐献门板,桌案改制火油,滚木等,今亦已囤积于各坊要道。” “这些粮草武器数量……倒比老夫想象中多了许多。” 殷愿在一边扑扇两下翅膀。 能不多么!宿主就差明目张胆往里面塞了! 打起来之后估计还得塞!您老人家就放心吧!有宿主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王维的目光从那张精妙绝伦的坊市防御图上抬起,落在殷灵毓虽带倦色却异常明亮的眼眸上。 “殿下所布坊市之防,精妙绝伦,此等韬略,非深谙兵事与长安地理者不能为,殿下……真天授之才也。” “然则,叛军铁骑转瞬即至,其势汹汹,锐不可当,我军新募,甲械不全,训练不足,殿下,我等当如何以我之长,击彼之短?” “不知殿下…对此可有良策?我军具体…该当如何应对?” 王维当然看得出来要打巷战,但他需要给殷灵毓树立威信,一旁的官员将领大多也都明白,也预备好了刻意的赞叹和认同。 不是他们轻视殷灵毓,而是现实如此,她的能力,在这短短一两日的接触里,便足以让他们折服,可她的声望威名,还是不够,她的年岁,到底尚小。 可是哪怕如此,她也能在如今的长安,轻易搅起风云,带着李唐宗室的大义,带着为民为国而战的决心。 怎么让人能不去追随? 他们也愿意放低姿态,愿意把她捧的更高,愿意与她为臣,轰轰烈烈的为大唐再战一场。 殷灵毓看着他们期盼的目光,何尝不知道他们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看向桌上的图纸,又抬起头,音色清冷微哑。 “叛军势大,我们于正面战场绝无胜算,必须抛弃能退敌的幻想。” “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活下来,还有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故,战术唯有十六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王维瞳孔骤然一缩,拿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灯火随之摇曳,映照出众人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薛景仙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地图,又猛地抬头看向殷灵毓,郑虔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其余几位稍有行伍经验的官员更是面露惊异和震动,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小殿下能有如此缜密的守城规划已是极限,或许最终的战术不过是依仗坊墙死守,拼个鱼死网破,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答案! 这……这是何等……何等精辟又何等“无赖”的战法! 它完全跳脱了此时兵家正合奇胜,列阵而战的常规思维,没有丝毫的“堂堂正正”,却将“存己灭敌”的兵家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这……这分明是太宗皇帝用兵的神髓! 一样的天纵神武,一样的用兵如神,一样的一脉相承,无需刻意修饰,天生便是不拘一格的雄主! 王维猛的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灯下那个稚嫩清冷,却冷静果决得过分的人。 恍惚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位被藏起来多年的宗室贵女,而是一个自血火与谋略中淬炼出的灵魂。 而这样的灵魂,会带他们拭去乱世的血痕。 会吧?会的吧?如同太宗皇帝陛下一般,如用平阳昭公主一般,对吗? 旁边的薛景仙早已是激动得满面通红。 他不如王维想得那么深远,但他打过仗,带过兵,更理解这战术的精妙。 “妙啊!妙啊!!” “叛军骑兵进了坊市就是废物!他们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我们就用这法子,磨死他们!对!磨死他们!打一下就跑,放把火就藏起来,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安生饭!等他们累得像条死狗,咱们再扑上去咬一口!” “殿下!您……您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又不好做什么,最终重重的一抱拳。 “臣服了!主公圣明!” 他薛景仙是武将,武将最认的就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本事和能带他们活下去,打胜仗的人! 薛景仙这一声改口,倒把其他人给吓得不轻,这时候叫主公,跟叫陛下有什么区别? 正当大部分人还在权衡时,王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向前半步,对着殷灵毓,深深躬身。 “臣,王维,愿奉主公令谕,万死不辞!” 他原本投效,虽有赌性,却更多是士大夫的忠义与无奈之下的选择,但此刻,他只想追随面前这仿佛太宗再临的少女。 舍此一身陪英主,再造大唐! 第八章 地洞 郑虔看了看激动的薛景仙,又看了看郑重其事的王维,再看向灯下耀眼惑人的少女。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殷灵毓长揖一礼。 “老臣……郑虔,愿追随主公,虽老迈,亦不敢惜力!” 其余官员将领见状,哪里还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地向殷灵毓躬身抱拳。 “末将愿奉主公为主,誓死效忠!” “某等愿听主公调遣,绝无二心!” “请主公下令!” 历经过宦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声“主公”背后的重量和风险。 但她值得。 不因血脉,不因出身。 在她站出来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在她真切的付诸行动去保护黎民百姓的时候,在她的才华谋略深不可测,甚至惊才绝艳到显而易见,却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只为了让他们和更多人活下去的时候。 就是他们再清醒,理智,也无法不沉沦的时候。 管他事后会不会被陛下厌恶,管他太子皇帝都尚在人间。 那又如何? 长安见不到你们的身影。 所以我们只见到了殿下,没有抛弃黎民百姓,也包括我们的殿下。 何况武周的范例在前摆着,殿下也可以是陛下! 当然,此时说这些还有些尚远了,他们最重要的还是面对越来越近的叛军。 正如殷灵毓所言,在这街巷中,熟悉地形就是最大的优势,是活下去并杀死敌人的本钱,因此,所有义军,无论新募老卒,必须将自己所处坊市的地洞,暗道,进攻路线,撤退路线记清,才能做到神出鬼没。 薛景仙扯着嗓子对着将士们高喊。 “把这几条路都给我刻进脑子里!我告诉你们,谁记不住,谁就可能害死一伍的兄弟!” 带领这些民兵的伍长多是有些经验的退伍老兵或拳脚好手,又被殷灵毓统一紧急掰开来喂着教授过一次战斗要领,此刻也带着自己手下的人熟悉这路,边走边扯着嗓子,连比划带骂。 “都给老子看清楚!记死了!这边,是咱们打了就跑的路!来,这边!往这儿拐!看到没?这灶最里头就是藏身的洞!” “到时候谁要是记错了,撞进最那边死胡同里去了,赶紧点火!否则被胡狗堵住了,害得大家都被攮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当然除了熟悉道路也得熟悉兵器,昔日的将领,老兵和身手好的家将,正在争分夺秒的教授那些毫无经验的民兵。 “都听好了!叛军进来,别傻乎乎冲上去硬拼!” “尤其是你们这些力气不大的!看见落单的,或者三两个出来找食儿找水的,那才是你们的菜!墙根儿!门后!房顶!都是好地方!看到那边没?一直有烧水的!到时候兜头一盆滚水泼下去,再补上几枪,捅完就跑!别回头!” 这老兵一边说,一边拽过一个紧张得同手同脚,死死握着枪的人,假装自己是叛军,让他演示如何利用杂物和地道隐藏身体,然后突然偷袭一下再跑。 “对!就这样!狠!快!然后钻旁边那狗洞!记熟你们坊的洞在哪儿没?!” “记……记住了!” “那你说,从咱们这堵坊墙缺口退下来,下一步钻哪个狗洞?” “是……是刘三爷家酒肆后墙那个?” “放屁!那个堵了!是旁边染坊晾布架子底下那个!” “对对对!染坊!然后呢?” “然后从染坊地窖的大缸后面,那个稻草堆里,新挖的地道,就能爬到永宁坊的排水渠!” 老兵一边担忧着一边嘴上不饶人:“别以为拿着杆木枪就是兵了!想活命,想多杀几个叛军好保住自己的爹娘,就把这些都给我好好记住!” 然后又教授他们,如何用火油和破布制作最简易的火把,如何在点燃后扔向敌人的粮草堆或者马厩。 “一定要看准了!扔了就跑!别回头!按你们记好的路线跑!把他们引进陷阱区,那里有挖好的陷坑,还有挂好的渔网,泼了火油的柴堆!” “这个殿下说是震天雷,和火把一个用法,谁东西要是扔得准,谁自己过来拿一个!” “千万不要贪功,一击即走!殿下说了,咱们的命金贵着呢!!” 民兵都是青壮男女,工匠被重点保护,继续加班,而没有战斗能力,只能做后勤保障的老人孩子则被全数安排进避难所。 “快!快!张家婶子,带你孙子跟紧我!去伽蓝寺的地宫!” “赵老汉,别管你那几坛咸菜了!命要紧!坊正说了,咱们这坊的人都去慈幼局的密室!” 稍大一些的孩子们自发的收拾简单的包袱,去扶老人,实在太小,还不懂事的孩子们被吓得大哭,家中长辈死死捂住他们嘴,拖着,抱着,全部往暗处隐蔽和转移。 幽深的地窖,废弃的矿道,寺庙道观底下宽阔的藏经洞,大户人家捐出的、曲折蜿蜒的避祸密道。 每个地方都有负责维持秩序的义军或僧人,一遍遍嘶哑的嘱咐着。 “都记住!这里是伽蓝寺地宫!如果上面守不住了,叛军要过来了,会有人报信!到时候就跟着我!我们从北面小门出去,钻进排水渠,往安善坊的暗窖撤!都记住了吗?” 地道里虽然不算多宽敞,但也通气,他们就在这里设法煮饭,做干粮,编渔网,草绳,还有按照那个殷灵毓殿下的吩咐,把酒煮了又拿坛子接下来,把细棉裁开,扔进煮沸的水中。 总之,还在争取为外面的战场尽一份绵薄之力。 殷愿已经开始飞到长安上空盘旋,与殷灵毓并肩作战。 它依旧是最好的通讯员。 崔乾佑的确排出了一支五十人的部队,脱离大部队,赶往长安。 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个可笑的所谓义军,五十人,足够了。 尘烟滚滚,马蹄声声。 第三天下午,这支队伍,远远看到了长安的轮廓,激动的鬼哭狼嚎,向前冲刺。 整齐,密集,气势汹汹。 随即凭空一声炸响。 第九章 无回 地面微微一颤。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和死亡的呼啸,劈头盖脸地砸入骑兵队列之中! 人仰马翻! 战马惊嘶,人声惨嚎。 破碎的肢体和滚烫的血液泼洒一地。 战马受惊,凄厉地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人狠狠甩落。 “敌袭!有埋伏!” 队正侥幸未被直接命中,却被受惊的战马甩落在地,头盔歪斜,狼狈不堪的高声嘶吼。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陶罐破片和里面填充的铁片,碎瓷四射飞溅,虽然叛军身着甲胄,可并不是能防护每一处,尤其战马更是没有防护,体积也更大。 皮开肉绽,惨嚎一片。 然而,又有几个黑黢黢的,冒着火星的陶罐,接二连三从城门附近不知何处飞出。 队正的命令被掩盖在爆炸声中。 爆炸完美覆盖了这支小队聚集的区域,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叛军还没有看清到底是何处来的埋伏,就被炸得血肉模糊。 “杀!” 清冽而锐利的喝声划破硝烟。 几十名义军从一侧涌出,为首者,正是一身轻甲,手持长剑的殷灵毓! 这一队人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时间,直扑那刚从地上爬起的队正! 殷灵毓神色冰冷,轻夹马腹。 银光一闪而逝。 那经验丰富的叛军队正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举起弯刀,便被一剑封喉,眼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身后的义军也是挑选出的好手,是在殷愿探知到城外的这一小股队伍后,为了打出胜利,打出士气,殷灵毓等人特意挑选出来的。 因此战斗结束得极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十名叛军,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倒毙在长安的入口,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义军迅速将人的尸体拖走,马肉分割带走,然后冲洗战场,伪装成安然无事的样子。 王维在后面亲眼看着殷灵毓冲出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殿下……不,主公怎能亲冒矢石?! 因此,战斗刚一结束,王维便疾步赶到跳下马的殷灵毓身边,关切又担忧的劝阻道:“主公下次,勿要如此。” 殷灵毓甩去剑身上的血珠,呼吸微促,面色却依旧沉静。 这具身体并非饱经锻炼的躯体,披甲打仗的话,还是吃力一些,不过她的身手和骑术,剑术,还有箭术,倒也勉强足以弥补。 少女长发高束,银甲长剑,望之便令人无端心安。 她声音不高,但清冽透彻,从容坚定。 “但此刻的长安,需要看到,他们的主将,与他们同在。” 而不是将他们再一次推出去,丢弃。 王维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凝聚人心,提振士气的方式。 可是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尤其,据他所知,殷灵毓不曾习武,更不曾上过战场。 可她还是去做了。 他只能深深一揖。 首战告捷,虽然战果微小,却让义军更有了信心和希望。 第二日午时。 当崔乾佑的大军主力缓缓抵达长安城外时,并未等到那五十人的回报,只远远望见城中几处冒起的黑烟。 副将笑道:“将军,定是那几个杀才已经动手了,正快活呢!您听,城里都没什么大动静,想必是望风而降了!” 崔乾佑骑在马上,望着颇有些寥落的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来本将军还高估了她了,传令,前军进城,控制要道,告诉儿郎们,不必封刀,从今日便开始!” 命令传下,叛军前锋部队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迫不及待涌向城门。 他们想象中入城后的场面,是堆积如山的财宝,是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百姓。 队伍拉得颇长,骄横地踏上了朱雀大街,直奔皇宫。 叛军甚至懒得派出斥候探查两侧坊市,在他们看来,那点子抵抗,恐怕早已被那五十精锐同袍碾碎了。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数百人完全进入大街中段,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时。 “轰隆!!!” “轰!轰!轰!”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爆炸,从大街两侧的坊墙顶,屋顶,甚至地下猛然炸开!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铁片和碎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刹那间,朱雀大街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叛军精锐的铠甲在剧烈的,大片大片爆炸面前显得如此脆弱,队伍瞬间大乱,前军想后退,后军不知情还在前涌,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有埋伏!” “快退!退出去!” “坊墙上有弓手!” 幸存的将士声嘶力竭的吼叫,但混乱中命令根本无法传达。 紧接着,两侧坊墙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身影,不全是正规军的制式弓弩,还有一些猎弓,有些甚至很是华丽。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密集无比,瞄准了失去阵型的士兵和马匹。 更可怕的是街边那些突然打开的窗户,院门,里面猛地刺出长长的木枪,竹枪,或者泼出滚烫的热水,金汁。 叛军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在这混乱而充满陷阱的街道上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空有精良的装备和丰富的野战经验,此刻却像掉进陷阱的猛兽,只能被动地挨打,徒劳地挥舞兵器,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撤!先撤出去!”一名裨将勉强收拢了一些部下,试图向后突围。 然而,来路早已被混乱的自家兵马堵死。 当崔乾佑在外围得知前锋遭遇猛烈伏击,损失惨重时,脸色终于变了,连忙改了命令,让前军立刻分散。 “给我冲进去!把这些老鼠揪出来!” 然而,这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进入坊门的叛军小队,陷入了比朱雀大街更加恐怖的陷阱。 狭窄,曲折,岔路无数的巷子,处处都很安静,可又处处都是杀机。 冷箭不知会从哪个窗口射出,头顶会突然落下巨石和滚木,脚下的石板踩上去蓦地一松,底下就是插满削尖竹签的陷坑…… 往往一支十人队进去,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一地尸体和死寂。 有来而无回。 第十章 累累 崔乾佑看着面前侥幸逃生,眼睛被义军靠丢生石灰粉废了一只的部下,气急败坏。 耻辱!奇耻大辱! 他麾下纵横河北,踏破潼关的百战精锐,是连哥舒翰二十万大军都一战击溃的虎狼之师!竟然在这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被一群乌合之众,由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领着,打得如此狼狈不堪! 崔乾佑一脚将案几踹翻。 “废物!一群废物!连一群贱民都收拾不了!我大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众将领喏喏不敢言。 “将军。”一名性情暴烈的胡将忍不住建议道:“跟这些老鼠耗什么,干脆放火吧!把那些坊市全都点着了!看他们还能往哪里藏!把他们全烧成灰!”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许多被憋憋屈屈的袭扰杀红了眼的将领都觉得这是最解气,最彻底的办法。 崔乾佑眼中凶光一闪,显然也动了心。 但他崔乾佑毕竟是宿将,暴怒之后,强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缓缓摇头。 “放火?说得轻巧!” “我军千里奔袭,粮草主要靠的是什么?是就地取食,是以战养战!” “长安是什么?是天下最富庶的帝都!它的粮仓、府库、乃至每一户富庶人家,都是我等赖以维持大军、犒赏三军的宝库!” “一把火烧了,我们吃什么?用什么?拿什么去赏赐渴望抢掠的儿郎们?难道要我等饿着肚子,看着焦土空城吗?” “更何况,大火若起,风向难测,一旦失控,蔓延开来,莫说掠夺,我等自己恐怕都要被火势逼退!届时,才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崔乾佑说得对,他们来长安是为了抢掠财富和粮食,不是为了得到一座废墟。 “那……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这群老鼠嚣张不成?”胡将不甘心地问道。 崔乾佑盯着近在咫尺的长安,目光阴鸷,冷冷一笑。 “自然不能!” “他们能藏,能跑,无非是仗着熟悉那些弯弯绕绕的鼠道狗洞,仗着我们大队人马展不开。” “既如此,那便不与他们耗在巷子里。” 崔乾佑坐回座位上,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传令下去!收拢兵力,停止向所有坊市盲目推进!各军扼守贯通南北,东西的主干道,尤其是通往皇城,东市,西市及各主要粮仓的道路!” “立刻征调所有随军工匠,就地取材,赶制楯车!前竖厚木板,蒙以湿毡,覆以泥浆,给我造得结结实实的,能防箭矢,能挡投石,更能防那些会炸的鬼东西!每辆楯车,配一队刀盾手护卫,缓缓推进,遇墙破墙,遇屋拆屋!” “他们要藏身坊墙民居?好!本将军便给他们来个天翻地覆!用楯车给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碾过去,把所有的老鼠洞,全都踏平!看他们还往哪里藏!” “还有,给我多派哨探,只要发现踪迹,立刻以响箭为号,周边各队迅速合围!我要让他们变成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给我悬赏!有能指明那妖女藏身之处者,赏千金,封侯!擒杀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帐内众将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他们之前是被打懵了,也打出了火气和恐惧心理,却忘了他们拥有绝对的实力和资源优势。 “将军英明!” 众将轰然应是。 崔乾佑挥挥手:“都去准备吧!让儿郎们休整半日,饱餐一顿,明日拂晓,依计行事!本将军要让长安城里的老鼠们知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伎俩,都是徒劳!” 哪怕叛军被狠狠打击过一遍,但他们依旧不了解这一套战术的核心所在,只以为是他们没有防范,只要把屋子拆了碾过去便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叛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进入坊巷,而是以楯车为先导,沿着主干道缓缓推进,每遇坊市,建筑,必用楯车抵近,后面的士兵用巨木撞击,用挠钩拉扯,硬生生将墙壁房屋摧毁。 然而,坊内往往空空如也,只有死寂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 百姓和义军仿佛凭空消失了。 而这样做,似乎的确安全了一些,可叛军的推进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且疲于奔命。 他们每推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拆除建筑,且一直都要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飞来的冷箭,生石灰粉,金汁,滚水,还有那可怕的,会爆炸的东西。 从打仗变成了拆迁,叛军不仅筋疲力尽,士气也越发低迷。 而真正的折磨,在他们休整时,才刚刚开始。 天色已晚,当叛军好不容易清理出一片空旷的安全区,埋锅造饭,轮班休息时。 “咻——!” 一支箭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射出,精准地钉在一名正捧着碗喝粥的士卒咽喉上。 随后又是会爆炸的陶罐,大块的石头,滚木,轮番在夜色里被四面八方的扔进叛军的营地。 刚刚松懈下来的叛军瞬间炸营,慌乱地寻找兵器,结成防御阵型,然而靠近城门的粮草囤放处便疏于看管,被趁机点燃。 就算被叛军及时扑灭,也损失不小。 而义军早已借着附近的地道,残余的小巷,还有叛军的混乱局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 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楯车能推倒墙壁,却推不到地下纵横的暗道,也防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骚扰,叛军士卒吃不上一顿安生饭,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短短几天,便眼窝深陷,神经衰弱,战斗力大打折扣。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将领们再次聚集在军帐中,个个面带疲色。 “儿郎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那李唐妖女根本不与我们正面接战,再这么耗下去,恐怕……” 是的,他们已经知晓了殷灵毓的身份,但也仅此而已。 第十一章 攀坠 仅仅也就是得知了殷灵毓的身份罢了。 他们最大的战果只是偶尔在反击留下的一些尸体,甚至连伤员他们都会全部带走。 长安城太大了。 他们一头撞进了金银富贵的同时,也掉进了围猎场。 放弃? 绝无可能! 长安近在咫尺,大燕皇帝安禄山还在洛阳等着崔乾佑他们献上这座象征着李唐天命的首都。 若因区区一宗室女子便铩羽而归,他崔乾佑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朝堂?只怕盛怒之下的大燕皇帝会立刻要了他的脑袋! 但眼前这钝刀子割肉的局面的确崔乾佑烦不胜烦,大军士气低迷,疲惫不堪,劫掠来的东西里没有多少粮草补给,虽然有许多金银玉石,可还没捂热,就被无休止的夜袭和破坏搞得心力交瘁。 崔乾佑咬牙切齿。 “本将军不陪他们玩这捉迷藏的把戏了!我们抢我们的!给我把看得见的金银绢帛,粮食布匹,全部给我搬空!运回洛阳!至于人……哼,既然抓不住杀不绝,那就让他们烂在这座空城里!” “传令下去,加紧搬运!日夜不停!派出所有骑兵,沿官道巡逻,确保输送畅通!我倒要看看,等我们搬空了长安,就把这里一把火烧光!” 贪婪与短视,暴露无遗。 殷灵毓听到殷愿传回的消息时,正在带人给伤员处理伤口,边做边教,伤员激动的压抑着痛呼,只咧着嘴笑。 “殿下,俺杀了三个人!还把一堆粮给点了!” “你做的很好。”殷灵毓将煮过的白布条打上最后一个结,神色认真郑重,没有丝毫敷衍,是完全的平视,环顾一圈,轻声道:“大家都辛苦了。” 在场的人们便纷纷落下泪来。 因为十次行动里,七八次他们的殿下都在。 殿下身手好,时机把握的恰当,往往能救下濒死的同伴,或是扭转局部的战局,减少伤亡。 回到后方,殿下往往来不及休息,就开始带着临时培养的医疗队为伤员清理创口,缝合包扎,配制伤药。 但殿下不是铁打的。 可殿下还是说,他们辛苦。 王维和薛景仙等人总是忍不住的想,太宗皇帝当年冲锋陷阵,或许也是如此风采。 可再看硝烟四起的长安,何日能再现当年的贞观盛世景象? 靠远在天边,奢靡爱色的陛下?靠喊着抗敌救国却踌躇不前的太子? 于是有些念头越来越清晰,强烈。 叛军不再执着于攻陷长安,而是拼命的抢掠仍留存在长安中的财富,但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安宁畅快。 当叛军押送辎重的车队行驶在漫长的官道上时,两侧的山林,丘陵,还未收割田野,都成了义军从城中溜出,出没的地方。 叛军不得不再分兵力镇守。 可他们无法不眠不休。 义军甚至不再追求杀伤,而是纯粹地折磨他们。 他们会将装满污物的瓦罐投入叛军营地,会用竹哨模仿凄厉的鬼哭整夜不休,会突然在某处点燃草垛吸引注意,真正的突击却从另一个方向发起。 叛军士卒被折磨得草木皆兵,精神几近崩溃。 最终,崔乾佑不得不退出长安城,远远驻扎在城外,几班轮休,时刻戒备,才能稍作休息,且只有白日,成队躲在楯车后,才敢入城搬运金银。 而长安未曾陷落的消息,正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洛阳。 已渐显昏聩臃肿的安禄山,正享受着帝王的奢靡,闻听崔乾佑受阻长安,暴怒无比。 “废物!崔乾佑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小小的长安,一个女人,都拿不下来?朕要他的脑袋!” 严庄,高尚等谋士连忙劝慰, 安禄山喘着粗气,肥胖的脸上勉强能看清那气得瞪大的小眼睛。 “告诉崔乾佑!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不,半个月!朕要看到李唐的宗庙被踩在脚下!再把那个女人的头,给朕送到洛阳来!否则,他就提头来见!” 灵武。 太子李亨尚未正式登基,手下文武不全,正是人心浮动之时,当关于长安的消息几经辗转,终于被快马送至他的案头时,李亨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长安若全陷,他李亨便是山河破碎后勉力支撑的唯一希望,是毋庸置疑的抗胡旗帜。 可如今,长安未陷,甚至还在抵抗,却是由那殷灵毓领导! 这将他这位即将登基的太子置于何地?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是称颂他父皇与他的英明领导有方,致使忠臣义士辈出?还是会将目光投向长安,认为真正的李唐脊梁仍在帝都,而非他这偏居一隅的太子? 尤其,那殷灵毓,还是武皇,是太平公主的后人! 昔日往事,他亦有所耳闻,如何不知晓她的身份? 可这的确是个良机! 连她这等娇生惯养的弱女子都能拦住叛军的话,他堂堂太子又差在何处? 可这话骗不了自己,李亨清楚的知道,如果是自己,做不到的。 否则,他跑什么? 但这功劳,实在是让他无比眼馋。 最终,李亨还是下定决心,高声道:“传令!将此消息大肆宣扬,晓谕全军,激励士气!” “再传令郭子仪,李光弼,命其加快整军,筹措粮草,不日东进!” “孤要尽快光复长安,解万民于倒悬,迎还父皇!岂能让一宗室女与满城忠魂,独抗胡虏兵锋?” 他要抢时间,抢功劳,要在长安那颗“明珠”的光芒彻底照亮天下之前,亲手将其摘下,纳入自己的冠冕之上。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最终收复长安,奠定胜局的,是他未来天子,李亨! 河北,常山。 颜真卿正与叛军苦战,听闻消息,先是愕然,旋即潸然泪下,向着西南方向,整冠肃拜。 “长安犹在!宗庙犹存!苍天有眼!李氏不绝!” “诸君!殷灵毓这位殿下尚能如此,我等七尺男儿,岂能落后?坚守!待郭李二位元帅大军东来,与长安义士里应外合,必能大破逆胡!!!” 第十二章 天光 江南,蜀中…… 消息所到之处,那些因两京沦陷而悲观绝望的百姓,士族,仿佛在无尽的夜色里看到了一线天光。 “听说了吗?长安没丢!一位公主殿下带着百姓还在和胡狗打呢!” “真的假的?哪位公主?” “是太平公主的重孙女!” “听说和咱们太宗陛下和平阳昭公主一样厉害!还会用天雷!杀得叛军人仰马翻!” “天佑大唐!”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属于殷灵毓的传说开始流传不休。 李隆基此刻便在蜀地。 拿着信件,心中酸涩,嫉恨,难掩那一丝恐惧。 长安未陷。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位弃城而逃的皇帝脸上。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做到这一切的,不是太子,不是他倚重的哪位宿将,也不是他李氏嫡系的哪位皇子皇孙,而是…… 太平公主的曾孙女。 一个流淌着他此生最大政敌血脉的女子! 这算什么? 天意吗? 可天意为何不助他这个天子,反而去助一个罪臣之后? 那个他亲手赐死,并将其党羽连根拔起的姑母,她的血脉,那个自己从未在意过的,兄长的女儿生下的孩子,竟然在大唐危亡之际,于那座被他抛弃的都城里,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李隆基无法想象,一个甚至未曾接受过皇室教育的少女,如何能在那修罗场中,做到连哥舒翰二十万大军都做不到的事情。 然而任他有再多疑惑和不甘,最后也都变成了庆幸。 有人收拾烂摊子,怎么可能不庆幸? “好!好!不愧是……我李唐血脉!” 李隆基到底是四十余年的帝王,迅速说服了自己,并试图将这件事利用起来。 “力士,拟旨!不……传朕口谕给亨儿,让他……务必尽快与长安取得联系,予以支援!告诉郭子仪,李光弼,速速发兵!光复两京,迎朕还朝!” 他刻意回避了给殷灵毓任何正式的册封或嘉奖,但亲自开口承认了殷灵毓的宗室身份。 承认这是宗室的功绩,他好歹是能沾光的。 但李隆基和李亨想的是一样的,长安必须由“王师”拿下最后一击。 首功必须属于朝廷。 于是,郭子仪和李光弼被皇帝和太子不断的严厉催促。 二人:…… 他们两个本就是用兵持重谨慎的将领,也深知叛军强大,不愿贪功冒进,更偏向于稳扎稳打。 再说了,他们现在的兵力也刚开始集结,粮草也不足,兵器盔甲也不够,叛军只是受挫于义军的游击战术,不代表叛军就不能打了! 还催!还催! 怎么?潼关一事还没给你们爷俩儿长记性吗?! 是的,没有。 李亨见郭李二人虽然投奔,却迟迟没有进军长安,越发焦躁,尤其是殷灵毓的名声越发显赫的时候。 这一次,因为有殷灵毓的存在,李亨不够名正言顺,自然也还未曾登基,但早已将自己视为未来天子,大唐希望。 凭空杀出一个殷灵毓来,他怎么能不慌? 人一慌,就容易产生冲动的决定,李亨便是如此。 “孤要御驾亲征!” 李辅国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劝阻道:“殿下万金之躯,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涉险地?征战之事,交由郭李二位元帅便是!” 然而李亨已被嫉妒和焦虑冲昏了头脑,更是不断的想象着自己如同太宗皇帝般跃马扬鞭,与将士们一同杀敌,最终在万军拥戴下光复长安的场景。 “不必再劝!孤意已决!”李亨断然道:“速点齐东宫六率精锐,再调拨部分朔方军,传令两位元帅,孤要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早日克复长安!” 两位老帅接到太子的命令后,相视无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还有一些压抑不住的愤怒。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光弼性子更刚烈些,几乎要压不住火气,将诏书重重拍在案上。 “我军新聚,兵甲不齐,粮草匮乏,士卒未经整训,此时贸然东进,与送死何异?!” 郭子仪长叹一声,面色疲惫:“光弼兄,慎言。” 他们难道还能抗旨吗? 这位太子,他们这些日子,也有所了解,能力平平,心气却高,尤其在得知长安那位殷灵毓殿下之事后,那种急于证明自己,抢夺功劳的表现,简直是路人皆知。 可战场岂是儿戏?叛军主力虽在长安城下被殷灵毓殿下拖住,但其精锐犹在,战力未损多少,他们这支仓促拼凑的军队,一旦离开灵武,在野战中遭遇叛军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郭李二人连夜上书劝谏。 李亨未听。 太子带着东宫六率以及一部分被强行划拨来的朔方军,浩浩荡荡离开灵武。 郭子仪与李光弼不得不率主力紧随其后。 大军行至长安以西百余里处,便遭遇叛军游骑骚扰,李亨初时还有些紧张,但见叛军人数不多,一触即退,虚荣心立刻膨胀起来。 正在此时,他派出的探马回报,说前方似乎只有小股叛军,且辎重颇多,像是劫掠所得正欲运走,建功立业的想法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郭李二人再度苦劝。 李亨充耳不闻,亲自带着东宫六率中最精锐的一部,以及部分求功心切的朔方骑兵,脱离大队,加速追去。 郭子仪与李光弼大惊失色,连忙整军欲跟进接应,然而李亨冲得太快,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后。 等待他们的,是崔乾佑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支“溃逃”的叛军辎重队,正是他原本设立给义军的诱饵! 当李亨一头撞入预设的伏击圈时,四周丘陵后瞬间涌出无数叛军骑兵,箭矢如雨而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护驾!快护驾!”李亨原本冲在较为靠前的地方,此时吓得面无人色,胡乱挡开一支箭,拨转马头就想跑。 领头的太子都如此做派,这一支唐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混战中,一支冷箭穿透护卫的缝隙,精准地射穿了李亨的胸膛! 第十三章 驰援 李亨瞪大眼,不甘的松开了缰绳,坠落下马,瞬间被混乱的马蹄淹没。 连带着他的雄心壮志,他的意气风发。 也许他的确有心救国。 也许他再稳一些,听劝一些,认清形势和实际,就不会如此了。 但那不重要了。 太子战死,本就士气不高,不断溃败的唐军顿时大乱,几乎是一触即溃,向后疯狂奔逃,再加上叛军的紧追不舍,骚乱越来越大,波及到了赶来的郭李二人的大军中。 “稳住!不许退!”郭子仪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部队。 李光弼更是亲自挥刀连斩数名溃兵,咆哮道:“结阵!结圆阵防御!” 然而兵败如山倒,太子阵亡的打击对这支新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任凭郭李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遏制这崩溃的洪流,叛军骑兵则趁势掩杀,肆意砍伐,唐军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郭子仪与李光弼被亲兵裹挟着后退,望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太子身死,大军溃败,他们手上的,大唐最后的兵马,顷刻间已有分崩离析之危! 大唐……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大片血红的夕色里,蓦然一声炸响! 郭子仪和李光弼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侧翼的丘陵之后,猛地涌出一支稍显杂乱的队伍!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铠甲,兵器五花八门,甚至许多人穿着百姓的布衣,但他们眼神锐利,行动迅捷,如同鬼魅般从叛军毫无防备的侧方发起了突袭! 队伍中有人不断投掷出那种冒着火星的黑陶罐! “轰!轰!” 爆炸声在叛军队伍中接连响起! “杀!杀!杀!” 这支队伍的呼喊声取代了慌乱的哭嚎。 叛军的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而为首一骑,白马银甲,身形纤细却挺拔,双手持剑,银光粼粼,剑穗带出残影,那身影向后一仰,躲过一支箭,取走一叛军性命,直起身继续挥剑向前推进。 漫天血色,昏暗无边。 那道身影似是唯一的光华,耀耀灼灼。 “薛景仙!” 跟在殷灵毓身后的薛景仙立刻会意,长枪挑起地上的唐军大旗。 殷灵毓左手的长剑投掷而出,钉死一个被挑落在地的叛军,随后握住那杆大旗,竭力举起,向着大军高声喊道:“大唐的将士们!” “我乃长安主帅殷灵毓!唐旗未倒!长安仍在!我剑未折!随我破敌!” “杀回去!” 清冽而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 郭子仪与李光弼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逆转之机! “全军听令!前锋变后队,后队变前锋!转身!杀回去!”郭子仪用尽平生力气怒吼。 “朔方军的儿郎们!岂能让长安的义士们看了笑话!跟老子杀!” 李光弼一马当先,反向冲杀! 唐军在止住了溃败,重新凝聚起一丝斗志,跟着主帅,向着陷入混乱的叛军发起了反扑!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殷灵毓和薛景仙等精锐将士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剑光如练,她带来的义军战士也个个拼死奋战,再加上那些神出鬼没的“震天雷”,死死拖住了叛军。 郭子仪与李光弼趁势收拢部队,且战且退,终于与殷灵毓的队伍汇合一处。 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帅,此刻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却目光依旧清亮坚定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羞愧,感激,震撼,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最郑重的敬意。 郭子仪在马上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郭子仪,谢过殿下救命之恩!援手之义,没齿难忘!” 李光弼同样肃然行礼:“李光弼,拜谢殿下!殿下今日之举,挽救了数万大唐将士,挽救了我朔方军根基!” 殷灵毓喘息着摇了摇头,语速略微急促:“二位元帅言重了,同为大唐而战,理所应当,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随我先入城吧。” 冷静,果断,更是让郭李二人心中折服。 “殿下所言极是!”郭子仪立刻道,“请殿下与我等一同撤退,从长计议!” 有殷灵毓的干扰,叛军没占到什么便宜,又自觉杀死李亨已是极大的战果,暂且撤退。 大军于长安近郊扎营。 郭李二人魂不守舍,刚到了地方便从马上几乎是滚下来。 他们方才,险些酿成塌天大祸! 太子轻敌冒进,战死沙场,朝廷最后的精锐大军,险些全军覆没于这荒郊野岭,大唐复兴的最后火种,几乎被他们的护驾不力和太子的愚蠢亲手掐灭! 若非殷灵毓殿下前来与他们汇合和支援…… 郭子仪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对着同样刚刚下马,正接过薛景仙递来的水囊的殷灵毓,竟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他身后,李光弼以及所有幸存下来的,知晓方才发生了何事的朔方军将领,校尉,见状无一迟疑,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 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郭子仪拱手道:“殿下!今日若无殿下神兵天降,力挽狂澜,我等皆为国之罪人,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恩此德,非独我郭子仪一人,乃我朔方全军,乃至天下苍生之幸!请受郭某一拜!” 李光弼亦沉声道:“李光弼这条命,是殿下救的!朔方军这数万儿郎的性命,是殿下救的!殿下于国于民,有再造之恩!日后但有所命,光弼与朔方军,万死不辞!” 他们身后,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卒们亦是感激不尽。 “谢殿下救命之恩!” “多谢殿下援手!” “愿为殿下效死!” 殷灵毓看着这些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惊惶的将士,上前一步,扶起郭子仪,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他。 “郭元帅请起,来,喝些水压压惊。” 郭子仪还要请罪,殷灵毓打断道:“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社稷所系,万不可如此,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安抚军心,救治伤员,重整旗鼓。” 第十四章 不负 说着,殷灵毓顺手就把水囊直接塞到郭子仪手里,然后回身道:“薛公,咱们带出来的药呢?还有医疗队,再去城里叫一些人出来帮忙扎营烧饭,先让将士们吃上饭,治好伤,其他的待会儿再说。” “是!主公!”薛景仙高声应命。 郭子仪听着这样意味明显的称呼,却不想也不愿出言反驳,只是握着那尚带余温的水囊,手有些颤抖,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和寄托。 王维从城中赶出,带着数十辆车,是一批存放在地道里应急的粮草和草药,还有城中剩余的一部分医疗兵。 当他急匆匆赶到唐军新扎的营寨时,正看见那些跟随主公出来的医疗队穿梭于伤兵之间,而殷灵毓正亲手为一个断了手臂的朔方军小校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专注。 仿佛她不是一位尊贵的殿下,不是他追随的耀眼的主公,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普通医者。 可她连自己的肩头都还缠着布条。 王维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先是对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匆匆见礼,便拉过薛景仙到一旁询问他们这一路上的情况。 薛景仙脸上犹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些许后怕,闻言立刻眉飞色舞,却又极力压着嗓子,将他们如何赶路,如何遇到崩溃的大军,殷灵毓如何匆匆策划了支援,带他们神兵天降般痛击叛军,高举大旗,重整士气的过程,快速说了一遍。 “王公您是没亲眼看见!主公她真是……真是有太宗皇帝之风!不!比史书上写的还厉害!” “就那么点人,主公愣是敢打!还把叛军给打懵了!而且真的凭一己之力把士气给找回来了!我跟在后面都直想往前冲!” 薛景仙说着说着忍不住比划起来,满心的骄傲和自豪。 王维听得心潮澎湃,却又阵阵揪心。 他自然为投效明主而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殿下的肩膀到底还稚嫩单薄。 却几乎扛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包括他们在内,都将期盼压在了殿下身上,不是吗? 殿下做的很好,或者应该说,太好了,好的超出他们的预期和期盼。 可是就是因为太好了,她自己呢? 又怎么撑得住呢? 走到殷灵毓身边,看着她打上最后一个结,用淡盐水冲洗手上的血迹,王维语气几乎是带着恳求了,像个担忧子侄的长辈,担忧又关切。 “主公,臣知主公心系将士,可您也是血肉之躯,怎能如此不顾惜自身?” “若有万一……维等死不足惜,然这满城百姓,这刚刚稳住的大军,又当如何?” 殷灵毓洗净手上的血污,看向王维,少女面色略显苍白,手也有些抖,轻笑了笑。 “王公,我知你心意。” “但正因身系重任,才更不能只在后方安坐。” “今日我若惜身不前,他日又有何颜面要求将士们效死?有何底气面对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的你们?” “无非是竭尽全力,问心无愧罢了。” “既然选择了担起这份责任,得到了诸位的信任和追随,我就应该站在这里,与诸位一同面对刀剑,一同承担风险,同生共死,好让大家知道,大家没有,也不该被辜负。” 王维鼻子一酸,而郭子仪与李光弼更是眼眶通红。 与士卒同甘苦,与将士共生死,这道理每个为将者都懂,但真正能做到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尤其是在她这般尊贵的身份下,在如此乱世动荡之际,这份选择,更是显得重逾千斤。 王维再也抑制不住激荡的心绪,竟是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向着殷灵毓,郑重的叩首。 这一次不再是士大夫的礼节。 而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自此以后,维愿竭此残年,竭尽驽钝,辅佐主公,但有所命,水火不辞!只求苍天垂怜,佑我主公,千岁……” 王维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很多词都不足以表达,最终重重叩首道:“……永康!” “殿下!” 郭子仪虎目含泪,同样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子仪愿率朔方全军,奉殿下为主!此后刀山火海,唯殿下马首是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光弼同样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光弼亦愿率部追随殿下!重整山河,再造大唐!殿下所指,便是我等兵锋所向!” 殷灵毓只好又挨个往起扶。 举完大旗手很酸的啊!快起来吧!拽不动了! 就在朔方军与长安义军开始迅速休整,在殷灵毓的援手之下治伤,用饭,重振士气之时,崔乾佑一方也已收兵回营。 虽然未能成功对殷灵毓设伏,也未能全歼郭李大军,但阵斩大唐太子李亨,这无疑是他们自起兵以来最辉煌的战果! 他迫不及待的派快马星夜兼程送往洛阳向安禄山报功,同时下令麾下文书大肆撰写檄文告示,将太子李亨如何愚蠢轻敌,落入大燕的掌控之中,最终被大燕勇士斩首一事,添油加醋,描绘得淋漓尽致。 崔乾佑的本意是想打击大唐一方的士气,结果倒是证明了殷灵毓的强大和清白,让百姓们对殷灵毓更为敬仰。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没了!” “唉,怎么就没的?” “说是非要亲自去打仗,结果中了胡狗的埋伏……” “可不是吗!听说是太子不听郭子仪,李光弼两位老元帅的劝,自己带着人冲进去,这才……” “这……这岂不是和当年潼关一样?哥舒翰老将军也是被逼着出战的啊!” “嘘……慎言!慎言!” 大唐的臣民对太子李亨的遭遇虽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埋怨。 若非他学陛下胡乱指挥,怎会白白葬送性命,还险些搭上朝廷最后的大军? “你们知道是谁救了郭子仪和李光弼吗?” “是长安那位!太平公主的重孙女,殷灵毓殿下!” “对对对!告示上说太子兵败的时候,是殷灵毓殿下带着人从长安杀出来,硬是把两位元帅和数万大军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天!她不是一直在守长安吗?怎么还杀出去了?” 第十五章 岌岌 “这才是真英雄啊!比那个……唉,强多了!” “可不是吗!这高下立判啊!” “还好有殷灵毓殿下!拖住叛军不说,还能保护咱们!能保住大军!” 洛阳,大燕皇宫。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深陷在御座之中,听着严庄诵读崔乾佑的奏报。听到阵斩李亨时,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快意的狞笑。 但听到殷灵毓整合朔方军,稳守长安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暴怒的扭曲。 “废物!都是废物!” 安禄山咆哮着,抓起手边的玉如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黄毛丫头!一座破城!几个月了!拿不下来!现在好了,她反倒把郭子仪李光弼都收编了!你们是给她当垫脚石,助她立威去的吗?!” 严庄,高尚等人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发泄过后,安禄山喘着粗气,小眼睛中闪烁着狡黠而残忍的光芒。 他虽日渐昏聩,但底层的军事直觉仍在。 “传旨!告诉崔乾佑,朕不要他强攻长安了!给朕把长安围起来!困死他们!” “给朕把精力全都放回到河东,河北,河南!把那个颜真卿给朕摁死!还有睢阳!只要拿下睢阳,大燕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横扫江淮!到时那个丫头片子,守着座孤城,没有江淮的粮帛,能撑到几时!” “等朕拿下睢阳,扫平江淮,断了天下的赋税,长安就是一座死城!” “朕要用江淮的粮食,养朕的大军,活活耗死他们!” 严庄、高尚闻言,立刻吹捧道:“陛下圣明!此乃老成谋国之策!避其锋芒,釜底抽薪,此乃必胜之道!” 安禄山哈哈大笑了起来,满意的挥挥手。 此策一出,天下形势为之剧变。 河北,中原等地的百姓陷入了更深重的灾难之中。 燕军严格的执行着“梳篦式”的搜刮,对抵抗的城镇村庄进行了更为血腥的镇压,以求快速榨取资源支持战争,同时,安禄山麾下另一大将尹子奇,受命率领一支庞大的精锐部队,浩浩荡荡扑向睢阳,志在必得。 河北道,烽烟再起。 原本在颜真卿,颜杲卿兄弟号召下艰难支撑的义军,骤然感受到了数倍于前的压力。 崔乾佑虽分兵围困长安,但其主力回师河北,不再追求占领每一座城池,而是以绝对的兵力优势,沿着交通要道疯狂扫荡,所过之处,粮草财帛被掠夺一空,敢于抵抗的城镇村庄则被付之一炬,尸骸盈野。 “太守!信都,清河相继失守!叛军骑兵昼夜不停,专事烧杀,我军……我军根本无力野战抗衡啊!” 部将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颜真卿站在堂上,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原本坚毅的面容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悲愤。 他深知叛军是要彻底摧毁河北的抵抗潜力,断绝一切支援长安及朝廷的可能。 可他现在也只能勉强支撑河北的局势,他帮不到长安的殿下。 “坚壁清野!” 颜真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传令各州郡,凡不能守之城,百姓悉数迁入山险或大城!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哪怕是一粒米,一寸布!绝不资敌!” “通知平原,饶阳,河间诸城,收缩兵力,深沟高垒,死守待援!告诉将士们,我等多守一日,长安便多一分喘息,江淮便多一分准备的时间!此乃死地,唯有死战!” 随后颜真卿想起什么,立刻走到案前,奋笔疾书。 “速将此信送往睢阳张巡太守处,告知反贼动向,尹子奇大军恐不日即至,请张太守万万警惕!河北与睢阳,唇亡齿寒!” 同时,另一封求援信飞向长安方向,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太子新丧,长安不稳,郭李大军新败需整编,哪怕那位殿下有心支援他们,恐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我等……或许等不到援军了。” 颜真卿对身旁的弟弟颜杲卿低声道,眼底满是决绝。 颜杲卿冲他笑,坚定道:“但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胡狗知道,我大唐男儿的脊梁,折不弯!” 颜真卿便也畅快的笑。 “是啊!殿下守住了长安!” “咱们大唐的脊梁,不会弯!” 几乎在同一时间,睢阳城。 太守张巡早已从零星溃兵和商旅口中得知了叛军动向的变化,站在睢阳城头,望着城外广袤的江淮平原,眉头紧锁。 这里是大唐的粮仓,赋税重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文弱,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太守,叛军势大,号称十万,我军……”部将雷万春面露忧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巡打断他,决绝道:“睢阳乃江淮屏障,睢阳若失,江淮必遭荼毒,天下财赋之源断绝,长安乃至朝廷,皆成无根之木!我等身后,是万千黎庶,是大唐命脉,退无可退!” “颜公在河北苦战,殷灵毓殿下在长安孤撑……我张巡,岂能落后于一位女子与一位老臣?” “即刻起,全城戒严!征调所有青壮,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多备擂木滚石,火油金汁!” “派人星夜前往周边州县,尽可能多的运入粮草!同时……清点府库及大户存粮,实行配给,从今日起,我军民同食,共度时艰!” “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尹子奇部动向,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张巡甚至特意在城中张贴告示,高声呼喊动员民众。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胡狗欲断我大唐根基,欲亡我社稷!睢阳,便是他们的鬼门关!我等在此,唯有与城共存亡!让天下人看看,我睢阳儿郎的血性!” “誓与睢阳共存亡!” “誓与太守共存亡!” 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轰然响应,随后百姓们亦大声疾呼。 河北,颜真卿浴血苦战,城池接连沦陷,却死死拖住叛军主力铁蹄。 睢阳,张巡临危受命,孤城却似乎得不到任何支援。 一时之间,两处局势都变得岌岌可危。 第十六章 旧梦 叛军铁蹄过处,狼烟蔽日。 村庄被点燃,浓烟滚滚,直上云霄,百里之外皆可见。 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被驱赶在一起,稍壮者便被充作壮丁,其余人或就地斩杀,或与老弱一同被焚于屋中。 叛军几乎不带粮草,他们的给养完全依靠抢掠,大队人马如同蝗虫过境,将地里尚未完全成熟的麦粟强行割走,百姓家中仅存的一点口粮,甚至种粮都被搜刮一空,稍有反抗或藏匿,便是全家乃至全村的灭顶之灾。 道路上随处可见尸体与白骨,还有正在啃食它们的动物。 或人。 颜真卿看着叛军将俘虏的唐军士卒在城下残忍虐杀,割下头颅,用长竿挑着环绕城池示威,悲愤落泪,破口大骂。 可他所在的平原郡,已是孤城。 城内粮食日渐短缺,箭矢消耗巨大,伤兵满营,每一次击退进攻,都意味着更大的牺牲。 他只能忍耐。 颜杲卿镇守的常山更是危急,城墙多处破损,全凭军民死战,才未被攻破。 但也摇摇欲坠。 蜀地,行宫。 偏远的蜀地固然安全,可也消息滞后,李隆基送出信后满心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于是又开始悲春伤秋,忆往昔峥嵘。 案几上是点心,果子,美酒。 直到那封战报的到来。 太子轻敌冒进…… 不幸身陷重围…… 力战……殉国! 李隆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似哭似笑,嘴唇颤抖着,最终嚎哭不止。 “亨儿……我的儿啊!” 死了…… 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甚至默许其另立朝廷的太子,就这么死了? 高力士慌忙上前搀扶,亦是老泪纵横:“大家……大家节哀啊!保重龙体要紧!” “节哀?呵呵……哈哈……节哀!”李隆基猛地推开高力士:“朕的太子没了!朕最后一个成器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死在乱军之中!死得如此……如此不堪!”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李亨年幼时的模样,那般聪颖伶俐,也曾承欢膝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宠幸武惠妃,冷落太子生母开始? 是从他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使得东宫之位如同炮烙开始? 是从他将太子视为潜在的威胁,不断用李林甫,杨国忠来制衡、打压开始? 是从马嵬坡兵变,他默许甚至推动太子分兵,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甩脱包袱,让其自生自灭的念头开始? 他仓皇逃窜,将烂摊子丢给太子,心中可曾真正指望过那个一直被自己压制的儿子能力挽狂澜? 或许潜意识里,他甚至……乐见其成? 若太子成功,自是江山有幸,若太子失败,也不过是印证了他“此子不堪大任”的判断? 李隆基掩面而泣,高力士赶紧看向侍从,示意他将战报念完。 侍从战战兢兢埋头。 “……幸得长安殷灵毓殿下率义军及时来援,击退叛军,救下郭子仪,李光弼所部及数万朔方将士……现已退入长安,重整旗鼓……” 李隆基哭声一顿。 又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力挽狂澜的不是他的儿子? 为什么是那个罪妇之后?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其存在本身就在提醒着他当年玄武门后对宗室残酷清洗的孩子? 这功绩本该是他李唐天子的!是他儿子的! 这天下人将会如何看他?如何看待亨儿? “呵……呵呵……” 李隆基发出一阵低哑而苍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难听。 “好……好得很……真是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他猛一挥袖,将榻边小几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滚!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只剩高力士一人留在原地,忧心忡忡地看着状若癫狂的皇帝。 李隆基喘着粗气,瘫在榻上,许久,才喃喃道:“力士……拟旨……不,传朕口谕……” “告诉郭子仪,李光弼……朕……朕知道了,让他们……好好辅佐……殷……殷灵毓,以国事为重,早日……光复两京……”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任何册封或嘉奖的话,那句“辅佐”已是极限。 他选择了逃避,将烂摊子彻底抛给了前方,将所有的责任,期望和那点可怜的合法性,都强行压到那个远在长安的孩子身上,也好掩盖自己内心那巨大的空洞和无法承受的负罪感。 高力士悄声下去了。 李隆基瘫坐在那里,半晌,俯身捡起一个还算完好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将自己埋入蜀中的繁华旧梦里,不愿再醒。 而此刻的长安,虽百废待兴,却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郭子仪,李光弼率领的朔方军主力并未全部入城,大部分驻扎在城外重新加固的营寨中,与长安形成犄角之势,但两位元帅及其核心将领,以及需要重点救治的伤员,则重新回到了属于大唐的长安之中。 坊墙虽多有破损,但街道已开始了粗略的清理,血迹被黄土掩盖,倒塌的房屋废墟被整理起来,充作了建材。 百姓们已从地道和密室里重新回到了地上,老人和半大孩童在分发食物,照料伤员,青壮则在义军的组织下,继续加固工事,打造器械,搬运物资。 薛景仙颇有些自豪的为郭子仪解释道:“元帅有所不知,叛军也就祸害了面上这些,咱们殿下早就把百姓和大部分家当都挪到地下去了!他们抢走的,不少是咱们实在带不走才剩下的!” 郭子仪等人叹为观止。 确实,虽然这样依旧损失惨重,但至少粮食金银和人口已经保住了许多。 王维道:“主公,二位元帅,我等不若先去临时帅府稍事休息,也好让底下人整理汇报当下的情况。” 殷灵毓点点头:“走吧。” 郭李二人一看所谓的临时帅府,就默默看向了一旁的那些昔日同僚。 同僚们一个个儿毫不心虚。 秦王府怎么了?我问你我们殿下不像太宗陛下吗?你们不想让殿下这样的人物直接当顶头那个吗? 郭子仪默然不语,只是跟在了殷灵毓身后。 什么话!这就是我的上官! 第十七章 合法 一行人踏入临时帅府。 曾经的秦王府如今因为全力打游击战,被搬空到略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整洁。 正堂之上,一幅巨大的关中及河北,河南地域图已悬挂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众人刚落座,甚至来不及寒暄,郑虔便抱着一摞简册匆匆而入,面色沉重。 “主公,王公,二位元帅,咱们的粮食调拨出一批之后,现在估计就是紧着将士们吃也不够一个月了。” “还有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等,咱们不放弃任何伤兵,消耗的非常快,本就所剩无几,现在外面已经开始缺药了。” 虽然知道郑虔说的是事实,没有指责的意思,郭子仪等人还是觉得脑袋一沉。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败军,更是数万张需要吃饭的嘴和无数需要救治的伤员,这对长安本就不宽裕的储备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他们也真没办法,太子冲的太快,他们确实后勤做的很不充分,以至于被殿下救了还得和殿下蹭饭蹭药。 郭子仪与李光弼面露愧色,刚要起身请罪,殷灵毓却已先开口,语气平静。 “郑公,我记得城南永和坊下,前隋废弃的义仓旧址,还封存着一批粮食和药材,你带人去清点出来,暂解燃眉之急。” 郑虔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王维。 永和坊义仓?那里不是早就探查过,因前朝战乱塌陷,已废弃多年了吗?百姓前几天还藏在里面来着! 但他看到王维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又见殷灵毓神色笃定,立刻将疑问咽回肚子里,躬身应道:“是,老夫这便带人去清理!” 王维等人看了殷灵毓一眼,最终谁也没出言反驳,而是把这件事从自己脑子里丢了出去。 其实早在看到她的宅院里全是米面的时候,还有那些收集而来的物资不管怎么统计,就是好像统计少了的时候,他们就认知到了一些事了。 只是既然主公没有明说,那他们作为臣子就不应该拿出来说。 主公说有,那便一定有。 这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就是苦了负责后勤的郑虔。 这个账啊!算不对啊!算不平啊!不算还不行啊! 郑虔转身走了,王维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当务之急,是厘清现状,统筹规划,薛公,你先说说城中的最新情况。” “诺!禀主公,二位元帅!城中百姓已大部安置回各坊,虽有伤亡流离,但骨干犹存!现有登记青壮两万余人,皆经过月余巷战磨砺,熟悉地形,敢打敢拼!其中可称精锐,能随军野战的,约有八千之数!其余人等,皆可负责城防,工事,运输及协助朔方军后勤!” 至于老人和孩子,基本就是一直躲在地下做后勤,甚至没有什么减员,薛景仙顿了顿,只是报出了人数,便接着道:“工匠正在修复军械,打造箭矢,‘震天雷’制作不易,消耗又快,如今存量约三百枚,正全力增产。” 殷灵毓看向郭子仪和李光弼,问道:“郭元帅,李元帅,朔方军情况如何?” 郭子仪起身,肃然道:“回殿下!经出发前整编点验,现有朔方军及灵武带来的各部兵马,合计九万三千人,其中骑兵两万二千,步卒七万一千。” 现在那就不知道了,得等外边儿清点出来才行。 郭子仪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他怎能不心疼? 再一想起太子都觉得肝痛! “然……经前日之败,各部皆有折损,建制混乱,士气尤为低落,伤员……恐逾万众,急需药品与妥善安置。” “粮草……灵武带来的本就不多,沿途消耗,溃败时又遗弃大部,如今……如今军中存粮,即便紧缩配给,恐亦不足十日之用。” 李光弼接口,语气更加直接:“兵器甲胄亦损失惨重,许多士卒溃散时连兵刃都丢了,战马也惊走、伤亡不少。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重整编制,补充粮草军械,救治伤员,否则……莫说出战,自保都难。” 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形势比想象的还要严峻。长安义军善守巷战,但缺乏大规模野战的经验和装备,朔方军虽是大唐精锐,却新遭重创。 片刻后,郭子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殷灵毓,拱手沉声道:“殿下,末将有一议!” “郭元帅请讲。” “灵武虽偏狭,然当地仍留有部分官员及储备,如今太子已薨,陛下远在蜀中,音讯难通,灵武已无坚守之必要,反而分散力量。” 郭子仪语气坚定,起身拱手道:“末将恳请殿下允准,以殿下名义,传令灵武留守官员,即刻押解所有库存粮草,军械,药材,并召集所有可用文吏,工匠,医官,火速前来长安汇合!” “如今,殿下据守长安,力挽狂澜,天下瞩目,已是大唐的中流砥柱!灵武那点微末之力,与其孤悬在外,不如尽数汇集于殿下麾下,方能凝聚全力,以图反攻!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望殿下决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无异于是将灵武这个临时朝廷的剩余家底和合法性,全部打包奉献给殷灵毓,正式承认她为新主。 王维,薛景仙等人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正是他们想着要如何开口的事情! 现在郭子仪自己提出来,当然是最好的! 殷灵毓看向郭子仪。 这位老帅的目光坦荡而真诚,充满了托付与期望。 她心中了然。 这是郭子仪在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朔方军全军上下的效忠,也是为解决当前困境所能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 殷灵毓并不推脱,颔首道:“郭元帅深明大义,此议甚好,便依元帅之意,即刻以我之名,起草文书,用印,派快马送往灵武。王公,此事由你亲自经办。” 第十八章 求援 成了! 郭子仪原本还存着一丝担心,怕这位年幼却手段老辣的殿下会对他们这些东宫一派的将领心存芥蒂,或是不信任,会故作推诿,却没想到,她接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是了,就该是这样!太宗陛下用人之际,何曾有过半分迟疑猜忌?要的就是这份乾坤独断,海纳百川的气魄! 郭子仪心里仅剩的那一点关于礼法的犹豫,咔嚓一声。 彻底碎了。 这才该是他郭子仪效忠的主君!这才该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殿下!”郭子仪起身伏地,叩首行一大礼,抬头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如今太子新丧,陛下远在蜀中,音讯阻隔,天下惶惶,人心浮动!正需一位雄主砥柱中流,号令天下,凝聚亿兆民心!” “臣,郭子仪,恳请殿下!为天下计,为苍生计,为大唐国祚不绝计!顺应天命,承继大统,登基称帝,正位长安!如此,则名正言顺,天下忠义之士有所归附,四方抗胡之力可得统筹!臣等必誓死效忠,辅佐陛下,扫清胡虏,光复山河,再造大唐盛世!” 不是郭子仪莽撞,而是他必须这样做,也很甘愿这样去做。 郭子仪及其朔方军原本是太子李亨的嫡系,太子新丧,他们这群人在长安中,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郭子仪主动推举殷灵毓登基,是最彻底,最无可挑剔的投诚方式。 而太子李亨的战死,也使得灵武集团失去了法理上的正统地位,远在蜀地的玄宗李隆基,其弃社稷于不顾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统治合法性,且与前线隔绝,根本无法有效的指挥前线的战斗。 更何况谁想让他指挥! 晦气!呸呸呸! 但军队需要效忠的对象,政令需要发出的源头,天下忠义之士需要归附的旗帜,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抵抗力量就是一盘散沙,容易各自为战,甚至相互倾轧。 环顾四周,李唐宗室中,还有谁? 只有殷灵毓。 身在抗敌中心,拥有李唐血脉,更重要的是取得了辉煌战绩,获得了军民的一致拥戴。 军心民意皆在于此,大势所趋! 他郭子仪半生戎马,所求不过国泰民安,若能辅佐一位太宗般的明主,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这从龙之功,这再造大唐之首勋,合该由他郭子仪来开这个口! 何况哪怕单从个人情感来讲,一个在大军溃败之际,会高举旗帜毅然前来救人的殿下,一个会给小兵包扎,还会承诺“我与诸位同在”的殿下。 郭子仪也无法拒绝自己内心想要投效的渴望。 王维着实愣了两息,然后才跟着一起跪下,还不忘剐了郭子仪一眼。 你个浓眉大眼的你跟我们长安留守人员抢从龙之功?! 抢得过么你!我可是第一个公开表态声援殿……陛下的! 郭子仪眨眨眼睛。 所以才抢啊,不抢岂不是更没当天子心腹的机会了! 众人纷纷跪地,殷灵毓脸上并无惊惶或狂喜,反而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了然,微微抬手,声音清越而平稳。 “郭卿请起,诸位请起,非常之时,无需拘泥常礼,既然大势所趋,军心民意皆在于此,我为李氏血脉,受万民托付,自当担起这份责任。” 没有虚伪的推辞,也没有被“皇帝”二字冲昏头脑,语气平常得就像接下了一项新的任务。 这份冷静与坦然,反而让郭子仪,王维等人心中更是折服,愈发坚信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数日后。 驻守灵武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左手一封前陛下李隆基的信,右手一封当今陛下的信。 …前陛下啊,你嘱咐晚啦! 我们元帅已经带着我们成了新陛下的人嘞! 你自己玩儿去吧! 走走走!咱们收拾东西赶紧走! 出发!长安! 殷灵毓没有要登基大典,一切从简,王维便草拟了诏书,和郭子仪等人以自身声望势力一起为殷灵毓站台。 等到李隆基的手信后,虽然众臣子嫌弃没什么用,但好歹他们的陛下现在确实是真正的合法合理了。 休整数日后,各方情报和朔方军重整的初步结果也汇总而来。 众人再次齐聚秦王府正堂,气氛凝重。 薛景仙率先汇报:“陛下,据我军哨探及往来商旅带来的消息,叛军主力已退出长安周边,崔乾佑部主力确已东调,参与对河北的扫荡,目前围困长安的,约有三万兵马,由叛将安守忠统领,深沟高垒,并未再主动攻城,意在困死我等。” 郭子仪接口,面色沉毅:“我军初步整编完毕,剔除伤重及老弱,可得战兵约七万人。然军械,尤其是甲胄弓弩补充困难,骑兵战马损失更大,目前堪战骑兵不足一万,粮草方面,灵武物资正在途中,长安城中亦有储蓄,然仍不可坐吃山空。” 他们正推测着叛军的行动计划,并决意速速练兵整顿,也好收复山河。 殷灵毓担忧着历史上河北与睢阳的命运,郭子仪也知道这些要地的确需尽快争取,众人正一起分析如何尽快前去支援,堂外便传来极其急促甚至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焦急的低喝:“站住!何人擅闯?!” “让开!河北急报!颜公血书!!” 一个嘶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吼道。 只见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兵勉强架着跌撞进来。 信使浑身浴血,衣甲破碎,脸上混合着血污,尘土和极度的疲惫,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重重的扑倒在地,用唯一能动的手颤抖着从破烂皮甲贴肉处掏出一封被血和汗水浸透的信件,竭尽全力高高举起。 “殿下!诸位将军!小人……小人平原太守颜公帐下亲兵队正……赵五!颜公命小人……拼死突围……送来求援信!河北……河北快撑不住了!” 他一道上都在想法子甩开追兵,因此还未听闻殷灵毓上位的消息。 满堂皆寂,落针可闻。 殷灵毓快步走下主位,在王维和郭子仪之前,亲手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信件。 第十九章 关口 信使赵五伏在地上,亲眼看着那封信被殷灵毓接过,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快!抬下去!全力救治!”殷灵毓立刻下令,声音冰冷。 她怕的就是这个。 但叛军也不傻,他们的策略肯定也是先攻取这些地方。 现在比的就是后勤和战略了。 赵五后面还有两个侥幸跟随他穿过了叛军围堵的人,也被带了过来,皆是形容狼狈,字字泣血。 随着他们的描述,河北惨象跃然眼前。 堂内一片死寂,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郭子仪双目赤红,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李光弼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王维,薛景仙等人亦是面露悲愤,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臣请令!愿亲率朔方精锐,即刻东出,踏破安守忠营垒,驰援河北!” “臣亦请战!”李光弼霍然起身。 “末将愿为先锋!”薛景仙等将领纷纷请命。 群情激昂,战意沸腾。 殷灵毓抬起手。 “郭子仪,李光弼听令!” “臣在!”二将肃然应道。 “命你二人,统率朔方主力及长安义军精锐,于明日拂晓,对安守忠围城大营发起总攻!速战速决!” “臣遵旨!”郭李二人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殷灵毓看着地图,脑中飞快的推演。 走过这么多世界,她现在也还算能排兵布阵。 但她向来喜欢速战速决。 因为再好的战略,如果是以继续让百姓苦一苦,让战士苦一苦为代价。 她宁可选择用自己的能力尽可能的填补上去。 包括她自己。 “郑公,工匠们可做出破虏炮了?” 殷灵毓猛然这样一问,其他还在等着她发号施令的人都是一滞,只有郑虔猛然起身:“陛下!好了!臣正要报与您听!依陛下所授图谱,工匠们日夜赶工,已试制出三门破虏炮!比之震天雷更声若雷霆,可于二百步外,摧垮木寨土垒!” 薛景仙懊恼的暗叹口气。 怪不得昨天好几声闷响! 还以为又是在试震天雷呢,早知道是新武器,高低连夜过去见识见识! “破虏炮?”郭子仪和李光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狂喜。 他们前几天便见识过震天雷的威力,如今竟又有此等攻城利器? 殷灵毓当即拍板道:“好!即刻将炮运至前线,瞄准安守忠营垒最薄弱之处!明日总攻,先以炮火轰击,乱其阵脚,破其营栅,而后骑兵突击,步兵掩杀!务必一战击溃安守忠,打通东出之路!” 郭李二人这下更是信心大增,高声道:“臣等领旨!”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 安守忠的大营还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叛军士卒大多还在梦乡。 他们又不去和那些长安里的地老鼠硬碰硬,前几日还大胜一场,杀死了大唐太子,志得意满,自然懈怠,认定义军不敢轻易进攻。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炸响! 一颗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砸中了营寨前方的木质望楼! 木屑纷飞,整个望楼轰然倒塌,上面的哨兵惨叫着摔落。 “轰!轰!” 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炮弹一枚砸入营中炸开,将一片帐篷和睡梦中的士兵尽数送葬,另一枚则精准地命中了寨墙,夯土的墙体被炸开一个大缺口! “怎么回事?!” “打雷了?!” “敌袭!是敌袭!” 叛军营中瞬间大乱,士卒惊慌失措地从帐篷里跑出来,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器。 “大唐的将士们!” 郭子仪跃马阵前,长剑指向混乱的敌营:“随我冲!破敌就在今日!” “杀!!!” 在灵武积蓄了月余的战意,前几日又惨遭一败,还被百姓悉心照料,唐军羞愧的无地自容,如今正憋着满肚子火气呢! 骑兵当先,如同利剑般从那被轰开的缺口冲入敌营,肆意砍杀混乱的叛军,步兵紧随其后,扩大战果,清剿残敌。 安守忠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仓促组织抵抗,但在那闻所未闻的大炮威慑和唐军锐不可当的攻势下,抵抗迅速瓦解。 他本人见大势已去,只得在亲兵护卫下狼狈不堪的弃营而逃。 郭子仪李光弼抓住战机,挥军猛攻。 朔方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抓住叛军混乱的间隙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安守忠的三万围城大军彻底崩溃,死伤惨重,被俘者众,安守忠本人仅率千余残骑狼狈东逃。 大军稍事休整,清点着缴获的大量叛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和军械,殷灵毓立刻执行第二步计划。 殷愿终于在这关键的时刻及时出发,带着殷灵毓的手书飞向江淮一带。 大军分兵开拔。 潼关。 这里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陆七靠在冰凉的垛口上,看着关外苍茫的群山在夕阳下一点点沉入暮色。 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是河北人,原本是范阳军中的一名普通唐兵,安禄山起兵时,他被裹挟着,懵懵懂懂地就换了旗号。 上司还是那个上司,只是盔甲上的徽记从“唐”换成了“燕”。 他武艺不错,砍杀也狠辣,几次大战后,竟被提拔成了管着几十号人的小头目。 可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每次巡关,走过那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的城墙,他都会下意识地朝东边望一望。那里是他的家乡。 他不知道家里的老娘和妹妹怎么样了。 军中流传着各种消息,说朝廷官军如何不堪一击,说大燕皇帝如何天命所归。 可他们真的是“王师”吗? 陆七不知道,他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活下去,也许哪天就能回家。 至于为谁打仗,为什么打…… 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天色迅速变暗,只有关楼上下点燃的火把噼啪作响。 “头儿,吃饭了!” 手下一个小兵端着两碗糊状的饭食跑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清汤寡水的菜汤,扔了些肉干和粟米在里面。 第二十章 破阵 陆七接过碗,木然地扒拉着。 他大小算个官,碗里的糊糊比小兵稠,还有几块肉。 看着这也出身河北的小兵羡慕的眼神,陆七给他分了一块儿。 “听说长安那边前几天打了个大胜仗,宰了唐朝的太子!” 小兵千恩万谢的接了肉,咽下去了仍旧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一边吸溜着糊糊,一边兴奋地说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咱们这边是不是也快赢了?赢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回家? 陆七喉咙哽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嚼着嘴里那块肉干。 赢了就能回家吗? 可听说河北一带已经…… 他还有家吗? 他到底在做什么? 陆七不知道。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关外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沉重无比,仿佛能撼动天地的鼓声! 磅礴,浩瀚,充满杀伐之气与必胜信念! 陆七的碗没拿稳,掉在怀里,热汤泼了一身,却像是无知无觉一样,只有惊叫脱口而出。 “秦王破阵乐!” 他猛地站直身体,扑到垛口边,极力向关外望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这乐曲他太熟悉了,当年在范阳军中操练时,上官也曾以此激励士气,言说大唐赫赫武功! 随着鼓声,号角声,还有歌声也响了起来!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无边夜色里,无数唐军将士齐声高歌! 歌声与乐声交织,直冲云霄,像一柄无形的巨锤,一次又一次地重重砸在潼关的城墙之上,更是狠狠砸在每一个叛军士卒的心头! 那些被强征而来,本就心无战意的士兵一个个面露惶恐,手脚冰凉,几乎握不住兵器。 潼关之上,许多人不自觉地跟着那熟悉的旋律低声哼唱起来,眼中泛起泪光。 “不准唱!都不准唱!” 叛军将领气急败坏地嘶吼着,鞭子抽在几个士兵身上:“那是唐狗!是敌人!弓箭手!放箭!给我射!”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软弱无力的被射出去,根本没飞出去多远。 “轰!!!” 炮弹划破夜空,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重重砸在关楼附近的墙体上,发出沉闷而可怕的撞击声,刺目而震撼的爆炸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砖石簌簌落下。 “不准慌!都给我稳住!这只是唐狗虚张声势!” 叛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战刀,驱赶着士兵各就各位。 但他的声音在磅礴的《秦王破阵乐》和那可怕的,如同神罚的炮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七靠在冰凉的垛口后面,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感觉胸口堵得厉害,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关外无边的黑暗。 那里有无数火把如同繁星,拱卫着那令人心潮澎湃的乐声来源。 还有那雷公显胜般的神迹。 乐声夹杂着炮声,稍有停顿,又是漫山遍野的喊话声。 “关里的弟兄们!咱们都是大唐的兵!何必给胡人卖命,打自己人?” “家里的爹娘还等着你们回去呢!” “关中儿的郎们!你们吃的粮,是河北河南兄弟们的血汗!你们守的关,挡的是来救你们父母妻儿的王师!” “知道吗!你们的朝廷在河北!杀光!烧光!抢光!你们年迈的爹娘说不定就在其中!你们当真还要为那胡儿卖命吗?!” 叛军将领只能更死命的挥着鞭子。 这一夜,对潼关守军而言,格外漫长。 翌日,天明。 关外的唐军并未急于攻城。 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易投石机被推上前阵,抛射出无数捆扎好的绢布卷! 这些绢布卷划过天空,散落在潼关内。 绢布上是誊抄的,盖着玉玺的诏书,言辞恳切而犀利,但对于这些“叛军”而言,最关键的是最后几句。 “……凡我大唐将士,被胁从逆者,非其本心,若能幡然悔悟,杀贼来归,或献关纳降,朕必赦其前罪,论功行赏,一视同仁!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破关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赦免前罪?论功行赏?” “真的假的?” 他们很多人不是想不到自己是在造反!而是不敢去承认! 因为他们如今就算明白了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而现在,士兵们窃窃私语,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不追究! 还能有赏赐! 许多人偷偷将绢布塞进怀里。 叛军将领们暴跳如雷,疯狂收缴,销毁诏书,鞭打那些私下议论的士兵。 “妖言惑众!那是假的!谁敢再传,以通敌论处,立斩不饶!” 而城外,乐声稍歇,又是一炮,轰塌了一座望楼。 随后喊声又起。 “弟兄们!回家吧!” “爹娘在等你们!” “大唐不杀自己人!” 乐声喊声攻心,大炮轰击威慑,几乎不间断的如此骚扰下,关内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因偷偷藏匿诏书被发觉,校尉怒不可遏,当场就要将其斩首示众。 “将军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那士兵哭喊着求饶,校尉却毫不留情,举刀便砍:“这就是通敌的下场!” “住手!” 陆七猛地推开人群冲了出来,一把架住了校尉的刀:“他罪不至死!” 校尉一愣,随即暴怒道:“陆七!你想造反吗?!滚开!” “造反?” 陆七环视周围越来越多围过来的,眼神各异的士兵,猛地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的诏书,高高举起。 “我们本来就不是叛军!是安禄山那个胡狗骗了我们!逼着我们造反!现在新的陛下下诏赦免我们了!长安的王师就在关外!回家的路就在眼前!还要给这胡狗卖命到几时?!” “说得好!” “陆头儿说得对!” “我们要回家!” 军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许多士兵跟着呐喊起来。 校尉脸色惨白,厉声道:“反了!都反了!给我拿下他们!”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亲兵拔刀上前。 “杀了他!开关献城!” 陆七怒吼一声,率先挥刀砍向校尉! 第二十一章 策应 那校尉猝不及防之下,兼之陆七身手又好,被一刀砍杀,闷不吭声的捂着脖子倒下。 “弟兄们!随我杀!夺下关门!” 陆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声高吼,率先向关楼下冲去! 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让叛军缓过神来组织反击,他们这点人顷刻间就会被碾碎! 关内的厮杀声,呐喊声,兵刃碰撞声骤然变得激烈起来,远远传到了关外。 一直密切关注关内动静的郭子仪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关内乱了!”郭子仪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佩剑,指向潼关:“全军听令!前锋营!随我冲!接应义士,夺取潼关!” “咚!咚!咚!咚!” 唐军阵中,战鼓擂得震天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前锋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潼关猛扑过去! 而此刻,关内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陆七带着一群豁出性命的士兵,沿着阶梯疯狂向下冲杀,沿途不断有被鼓动起来的守军加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夺取关门绞盘! 守卫关门的叛军虽然人数较多,但被内部的突然叛乱和关外震天的攻势吓得魂飞魄散,抵抗得软弱无力。 “快!推开城门!” 陆七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带着几十名一同反水的同僚和手下,终于冲到了巨大的绞盘前,奋力砍杀着周围的守军,同时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其他人。 “嘎吱——嘎吱——” 沉重的绞盘在数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牵引着那扇厚重无比的潼关大门,发出沉闷的巨响,一点一点地向内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门外唐军震天的喊杀声清晰可闻! “城门开了!杀进去!” 郭子仪一马当先,看到逐渐洞开的城门,心中狂喜,长剑一挥,率先冲入! 更多的唐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进潼关! 关内的叛军见城门已破,唐军主力涌入,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或四散逃窜。 郭子仪立刻对副将下令道:“迅速肃清残敌,控制关隘,安抚降兵!王师入关,秋毫无犯!敢有劫掠者,立斩!” 随后看向站在绞盘边,浑身染血的陆七,高声道:“壮士!” 陆七闻声回头,看到一位甲胄鲜明,气度不凡的将领模样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抱拳:“末将……原范阳军卒陆七,参见将军!”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称,神色间有些局促。 郭子仪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污和疲惫的面容,朗声道:“不!你不是范阳卒!你是大唐的功臣!是助本帅夺取潼关的首功之臣!陆义士,请受我一拜!” 说着,郭子仪竟真的对着陆七这个小小队正,拱手一揖! 陆七和他身边的士兵们都惊呆了,慌忙跪下:“将军!使不得!折煞小人了!” “使得!如何使不得!”郭子仪亲手将陆七扶起,语气斩钉截铁:“若非你等深明大义,临阵倒戈,我大军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攻克此关!你等之功,重于泰山!本帅必如实奏报陛下,为尔等请功!” 陆七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他们原本只是挣扎求存的小兵,如今不仅得到了赦免,更得到了大唐元帅的如此礼遇和承诺!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众人连连叩首。 郭子仪安抚住他们,目光随即投向东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陆义士,你对关东地形和叛军布防可熟悉?” 陆七立刻点头:“回将军,末将原是河北人,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叛军在潼关以东三十里的灵宝驿设有粮草中转大营,守军约五千人!” “好!”郭子仪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本帅予你轻骑五百,降兵中愿往者皆可随你同行!换上叛军衣甲旗帜,诈称潼关败兵,前往灵宝驿!若能赚开营门,便是又一件大功!” 这是极其冒险的任务,但也是最快的扩大战果的方式! 陆七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喝道:“末将遵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郭子仪点头,随即不再耽搁,对身后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全军!除必要守关部队外,其余人马,立刻随本帅出关东进!目标——洛阳方向!” 他必须尽快东进! 不仅仅是为了扩大战果,更是为了策应李光弼! 只希望陛下与光弼兄都能平安顺利…… 呸!想什么不吉利的呢! 快! 快!快!快! 时间就是生命! 李光弼带着他们几乎所有的骑兵家底儿,一路疾驰! 一路上,这支队伍一人双马,人衔枚,马裹蹄,避开所有官道和大的村镇,只在夜间举着火把赶路,白天则隐蔽休整,斥候放出十里之外,确保行踪绝不泄露。 他们的目标,并非强攻任何一座城池,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出直扑洛阳的姿态! 他们打着大大的“李”字旗和唐军旗帜,毫不掩饰行踪,甚至故意惊扰当地的叛军哨所和小股部队。 “报!将军!前方发现叛军运粮队,护卫约千人!” 前线的探子飞马来报。 李光弼眼神一冷:“吃了它!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得令!” 五千骑兵如同猛虎下山,迅速扑向那支运粮队。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在旷野中回荡,传得极远。 战斗毫无悬念,叛军护卫一触即溃。 大军并不恋战,将能带走的粮草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车辆尽数焚毁! “走!” 李光弼毫不迟疑,立刻带队转移,绝不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打,一路放火爆炸,故意营造出一种大军来袭,势不可挡的态势。 洛阳皇宫中,安禄山正因得知潼关失守而暴怒,又闻此报,惊得差点从御座上滚下来! “什么?!数万铁骑?李光弼?他不是在长安吗?怎么这么快?!” 第二十二章 并进 安禄山肥胖的脸上肥肉抖动,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破口大骂后又慌乱吼道:“郭子仪呢?郭子仪在哪?” “郭……郭子仪主力似乎还在潼关整顿……”探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废物!都是废物!” 安禄山咆哮着,彻底慌了。 李光弼的威名他是知道的,那是能与史思明抗衡的悍将!他麾下的朔方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数万铁骑直扑洛阳? 洛阳如今守军虽有,但精锐大多外派去攻打河北和睢阳了,城内空虚啊! 如果让李光弼冲到洛阳城下…… 安禄山不敢想象那后果。 “快!传旨!让他们都立刻停止扫荡河北!让他们给朕火速回援洛阳!还有!让围攻睢阳的尹子奇,分兵!立刻分兵回援!快!快去!” 安禄山完全被这疑兵之计唬住了,以为唐军主力真的要不顾一切直捣他的老巢。 而这一切,正是殷灵毓想要的效果! 郭子仪夺取潼关后毫不停留,急速东进,就是为了给李光弼撑腰,能尽可能的去接应身在敌后,境地危险的李光弼,早日与之汇合。 而李光弼的大举挑衅,是为了让安禄山相信真的有唐军主力东进,从而迫使叛军从河北,睢阳前线回援! 现在,计划成功了大半! 他们这边还算顺利,剩下的,就要看陛下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睢阳城头。 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墙和破损的战旗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血腥味。 还有属于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张巡腰间挂着快要卷刃的,满是血腥的佩剑。 城头能站着的守军已经不多,个个面色萎顿,盔甲破损,满身伤痕血迹,倚着垛口或坐或立,抓紧这片刻的宁静喘息着。 更多的人则永远倒下了,尸体被暂时堆放在角落,覆盖着破席,等待夜色降临后再做处理。 如果他们还有力气处理的话。 尹子奇的叛军如同跗骨之蛆,将睢阳围得水泄不通,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城墙多处破损,是用砖石,木料甚至尸体勉强堵上的。 箭矢早已告罄,如今守城,靠的是滚木礌石,是拆毁城内房屋得来的梁柱砖瓦,是沸腾的金汁,以及……血肉之躯。 黑压压的叛军士卒如同蚁群,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沉重的攻城锤,在军官的驱赶下,嘶喊着向城墙涌来。 箭矢如蝗,从叛军阵中抛射而出,压制着城头,但这箭雨已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睢阳的顽强抵抗,同样耗尽了攻方的储备。 能动的士兵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手边一切可用的东西,崩了口的刀,磨秃了枪头的长矛,甚至只是半块砖石。 滚木礌石被奋力推下,沿着被鲜血浸得滑腻的城墙砸落,惨叫声顿时从城下爆开,云梯被砸断,攀爬的叛军如下饺子般坠落。 几名士兵合力掀翻巨锅,粘稠滚烫、散发着致命恶臭的金汁瓢泼而下,城墙下立刻响起一片非人的凄厉哀嚎,被浇中的叛军皮开肉烂,瞬间失去战斗力,在地上翻滚哭号,其状惨不忍睹。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继续向上猛扑,最终登上城墙,与唐军肉搏砍杀。 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兵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死死抱住一个叛军的腿,张嘴咬了下去,直到被乱刀砍死。 张巡握着长剑奋力厮杀,直到耳朵里传来敌方鸣金收兵的声响,才一脚踢开面前的叛军,摇摇欲坠。 雷万春一把扶住他,但自己也已经脱力,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突然想起什么,艰难的侧头看向他。 “将军,粮食……”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 张巡沉默着。 粮仓他今早也去看过,不说空空如也,可也不够吃上几天了。 半晌。 “杀战马吧。” 张巡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声音依旧平静。 他不能慌,他绝对不可以倒下。 “朝廷不会忘记我们,陛下,一定会派援军来。” 这话雷万春听张巡说了无数遍,起初还能激起一丝涟漪,如今听来却更像是一种无望的自我安慰。 睢阳就像这天下风云变幻里的一叶孤舟,孤立无援,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现在还能吃战马。 然后呢? 战马也会被吃光的。 那个时候,他们会吃什么? 他们其实知道的。 他们会守住睢阳的,哪怕…… 可援军真的会来吗? 城外,尹子奇同样不好受。 睢阳是江淮屏障,拿下此地,富庶的江南便能对大燕敞开门。 可偏偏这个张巡!难啃得很! 今日又没拿下来! 正在这时,几名叛军骑兵带来了洛阳方向的紧急军令。 “分兵?回援洛阳?”尹子奇接到命令,又惊又怒。 “唐军主力东进?直扑洛阳?这怎么可能!” 睢阳眼看就要破了!这个时候分兵? 但军令如山,尹子奇没法儿抗命,焦躁地在帐中踱步,最终不得不做出决定。 “调一万五千人!不,两万人!立刻拔营,回援洛阳!剩下的,给我继续围死睢阳!加紧攻打!最迟十天,必须给我拿下!” 叛军大营。 部分军队开始拔营集结,准备西返。 城头上的张巡和雷万春立刻察觉到了敌营的异动。 “将军,你看!胡狗好像在撤军!”雷万春难以置信地指着远处。 张巡极目远眺,心脏猛地一跳。 那绝不是正常的轮换或佯动,那是大规模撤兵的迹象! 为什么? 一个近乎奢侈的念头,如同黑暗里的皎皎月色,骤然照亮了他! “援军……一定是援军……是陛下……是我们的陛下……让大军来支援我们来了!” 张巡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头上那些茫然望过来的守军嘶声高喊。 “弟兄们!看到了吗?叛军慌了!他们怕了!我们的援军就要到了!” “陛下没有放弃我们!大唐没有放弃我们!” “守住!再守住最后几天!” “胜利!必将属于大唐!” 第二十三章 撤军 尹子奇分兵回援洛阳后,围城的兵力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许多。 攻势虽依旧疯狂,却失去了先前那种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压迫感,对睢阳守军而言,已算得上压力大减。 张巡与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拖着疲惫已极的身躯,日夜巡防,修补城垛,收集叛军射来的箭矢,算计着下次守城的物资。 炊烟再次升起,肉香弥漫全城。 众人默默地分食着仅剩的一些家畜和马匹。 河北,常山。 颜家已成为这片沦陷土地上坚持最久的唐旗,但叛军主力在此疯狂扫荡,进攻,郡县相继陷落,义军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几座孤城,几乎陷入绝境。 颜杲卿因一开始设计反杀了叛军将领,尤其被重点照顾,常山早在几天前已到了强弩之末。 眼看着城中快要弹尽粮绝了,颜季明按捺不住,请求带队出城抢粮。 可先头的几支队伍都折在了叛军手里,颜杲卿看着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拒绝咽了回去,沉重的点了头。 自己的孩子是孩子,旁人的孩子也是孩子。 总得有人去的。 颜季明也知道,努力笑道:“父亲,孩儿这次可得要您那匹好马。” “嗯。” “父亲保重。” “保重,季明。” 颜季明率残兵冲出常山,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欲从叛军粮队上撕下一块肉来,殊死一搏。 然而,预想中的惨烈厮杀并未发生,遭遇的抵抗竟稀软无力,他们惊疑不定的劫下粮队,迅速退回城中,紧闭城门。 不对劲。 围城的叛军攻势明显减缓,甚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远处的营寨里,尘土扬起,隐约可见人马调动的迹象,不像是增兵,反倒像是……撤退? 颜杲卿和颜季明站在城头,极力向远方眺望,心绪不宁。 “报——!” 一名哨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脸上是极度兴奋带来的潮红,喊得嗓子破音。 “将军!退了!叛军退了!他们拔营了!看旗号是往南去了!” “探马方才回报,西南方向发现了大队人马移动的烟尘!看方向,像是往灵宝,洛阳那边去了!”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退了?真退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颜季明一把抓住那哨骑:“可知为何退兵?” 哨骑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的……小的冒死靠近了些,听到他们嚷嚷着什么……洛阳危急!唐军主力东进!陛下……是陛下!长安有了新陛下!派大军打过来了!” 新陛下?大军东进? 颜杲卿猛然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逼得河北叛军如此仓皇回援! 然而,未等这喜悦彻底蔓延,城外远方,地平线上,再次腾起新的烟尘,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滚滚而来! “还有军队?!” 颜季明脸色一变,刚刚松懈下去的身体再次绷紧:“是叛军的后续部队?还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那不断逼近的洪流。 渐渐地,旗帜的轮廓变得清晰。 玄色的大唐战旗!以及一面格外醒目的“郭”字大纛! “是唐旗!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王师啊!” 城头上,终于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这些人再也支撑不住,许多人瘫软在地,抱头痛哭。 颜杲卿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臂,望着那支越来越近,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精锐之师,泪水模糊了视线。 城门艰难地开启。 郭子仪一马当先,疾驰入城,颜杲卿亲自下了城墙到城门口迎接。 “颜公!郭某来迟了!诸位将士辛苦了!” 郭子仪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欲行礼的颜杲卿。 “郭帅!果然是郭帅!”颜杲卿激动得声音发颤:“若非郭帅大军东进,威逼洛阳,焉能使叛军回援,解我常山之围?此恩此德,常山军民永世不忘!请受杲卿一拜!” 说着,他就要深深拜下。 郭子仪却用力拦住他,摇头道:“颜公谬赞了!子仪岂敢贪天之功?此番战略,夺取潼关,逼叛军回援,非子仪所能筹划。乃是陛下圣断!” “潼关……光复了?陛下?” 颜杲卿敏锐地捕捉到最关键的字眼,声音陡然拔高:“是太子殿下灵武继位了?” 他的消息还停留在太子李亨已在灵武被众人推举,只待玄宗陛下诏书确认,而长安为殷灵毓这位殿下所保。 郭子仪却摇了摇头,沉声道:“非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殉国了。” 颜氏父子顿时疑惑之色更浓。 太子……没了? 那你郭子仪…… 郭子仪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崇敬:“是殷灵毓殿下!长安军民共推,昔日陛下诏书已至,正式传位!殿下已于长安临危受命,登基为帝,统领天下抗胡大业!” 殷灵毓?那位年幼却已屡创奇迹的殿下? 是了!唯有那位殿下!能在如此绝境中创造出这等奇迹!克复潼关,调度四方,逼得叛军手忙脚乱! “陛下圣明!天佑大唐!” 颜杲卿朝着长安方向,果断改了称呼,俯身拜下,颜季明及身后幸存将士亦纷纷跪倒,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待颜杲卿起身后,又急切问道:“郭令公,陛下如今何在?长安局势可还安稳?” 然而,郭子仪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不在长安。” “不在长安?”颜杲卿一怔,“那在何处?” 郭子仪望向东南方向,语带涩然:“陛下她……亲率一支轻骑,奔赴睢阳去了!” “什么?!睢阳?!” 颜杲卿失声惊呼,脸色骤变,“张巡那里已是绝地!叛军重兵围困,音讯断绝!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涉如此险地!郭令公!你……你为何不劝阻啊!” 郭子仪面露愧色:“如何劝?” 当场便是将殷灵毓的所作所为,尽数给颜杲卿讲述了一遍。 颜杲卿竟是当场痴了,眼泪滚滚而下。 什么礼法,什么年纪,他恨不得立刻便誓死效忠新君! 第二十四章 君临 郭子仪不愿耽搁太久,于是振作精神道:“杲卿,你速速整顿军民,恢复城防,安抚百姓!老夫要即刻继续东进,扫荡河北残余叛军,而后南下策应陛下!绝不能让陛下有失!” “末将遵命!”颜杲卿擦了擦脸,肃然应道:“常山交给末将!请令公速速发兵!务必……务必迎陛下安然归来!” 郭子仪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大军再次开拔。 常山离潼关还要近些,颜真卿所在的平原郡就远了。 郭子仪行军途中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队伍中的破虏炮。 单凭一首曲子,拿不下潼关。 真正打击对方士气,让对方不敢反抗的,让他和李光弼能有胆子一反常态,兵行险路的底气的,是陛下拿出的震天雷和破虏炮。 现在可没有什么原则不原则的,殷灵毓直接教郭子仪把大炮放平。 叛军能不怕吗? 再加上李光弼带着震天雷在洛阳近郊神出鬼没,安禄山又大举命叛军赶快撤军,他们撤退的名正言顺,自然也就跑的更快了。 与此同时,洛阳周边。 李光弼率领的骑兵在山林与旷野间不断穿梭,一边摸清所有地形,小路,一边不断骚扰叛军的队伍。 他们从不与叛军纠缠,每每瞅准机会,便一口咬上去,不管战果如何,冲杀一番,扔下几个震天雷,转身就走,凭借着对地势的熟悉和精良的马术,迅速消失在叛军视野尽头,遁入茫茫山野。 安禄山在洛阳皇宫内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废物!一群废物!连几千骑兵都抓不住!李光弼!又是李光弼!他到底有多少人马?为何处处都是他!” 李光弼这般肆无忌惮的骚扰,更让他坚信唐军主力就在左近,正窥伺着洛阳,逼得他连连下令,催促各方叛军加速回援。 一处隐秘的山坳里,李光弼下了马,也是长舒口气。 虽然他往常也是稳扎稳打的选手,虽然也喜欢灵活多变,但也少有如此刀尖跳舞的时候,可不得不说,陛下这战术,真是……够刁钻,也够痛快! 起初接到陛下这般指令时,他李光弼不是没有过疑虑。 朔方铁骑,天下精锐,素来讲究列阵而战,正面破敌,如今却要像马贼一般,打了就跑,藏头露尾,着实有些……不习惯。 但陛下的布局也堪称绝妙,连他和郭子仪都叹服不已,因此,李光弼自然并无什么异议,而是带着手下执行了下来。 效果么…… 李光弼回头看了看麾下儿郎,连续奔袭,人困马乏,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灼灼战意。 这种深入敌后,来去如风,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战斗,同样激起了这些百战老兵的凶性与傲气。 这仗打的,实在酣畅淋漓! 摒弃了一切繁文缛节和阵型束缚,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如同最狡猾的猎手,不断试探,挑逗着庞大的猎物,在其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狠狠一击,然后飘然远遁。 看着叛军被搅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看着安禄山在洛阳城内疑神疑鬼,频频出错,这种将战场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的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陛下不是才十四五吗?这小脑袋瓜子咋比他们四五十的还厉害? 以郭子仪为主力速克潼关,打出王师东进的声势,以他李光弼这支精锐轻骑为疑兵,深入敌后,在洛阳周边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双管齐下,逼安禄山自乱阵脚,从河北,睢阳前线抽兵回援,而后,郭子仪东出扫荡河北,与颜真卿等义军呼应,他李光弼则视情况或继续牵制,或南下策应…… 陛下不仅给了他们战略方向,更给了他们实现这战略的底气,那威力惊人的破虏炮他不便携带,暂且不提,就是手里这震天雷,几声轰鸣,也能轻易搅乱敌阵,放大恐慌,效果远胜于单纯的骑兵冲杀。 更不用说,陛下竟还亲赴最危险的睢阳…… 李光弼望了一眼西南方向,那是睢阳的大致方位。 陛下,请再坚持片刻,待末将再搅得洛阳天翻地覆,待子仪兄扫清河北,必星夜南下,与陛下会师! 而此时的睢阳城下,战火仍旧纷飞不休。 城墙破损处处,守军人数锐减,每个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与绝望,却仍凭借着最后一股意志苦苦支撑。 张巡的佩剑早崩了好几个口子,现在手里握的是从叛军尸体上抢来的大刀,雷万春浑身是伤,南霁云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 叛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守军的极限,攻势愈发疯狂。 尹子奇虽分兵回援,但留下的兵力依旧数倍于守军,日夜不停地猛攻。 “将军!西城垛口又塌了一处!”一名校尉踉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弟兄们……快堵不住了!” 张巡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回头看看城内残破的景象和那些倚靠着墙壁才能站立的士兵。 他的心不断下沉。 或许,真的到头了。 就在此时,叛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且巨大的轰鸣! 并非雷霆,也非地动,那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令人心悸的声响! 紧接着,叛军后方阵列肉眼可见地陷入混乱!人喊马嘶,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什么?” 雷万春扶着垛口,极目远望,满脸惊疑。 张巡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绝不可能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是陛下的援军到了!”张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弟兄们!杀啊!守住睢阳!迎接王师!” 殷灵毓日夜兼程,带着一队最精锐的骑兵,驰援睢阳! 抛出手中的简易手榴弹,殷灵毓举起剑,带着身后的骑兵,向睢阳冲锋! “大唐皇帝在此!叛军速退!” 清越而充满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战场喧嚣,玄色龙旗与“殷”字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第二十五章 重轻 此声一出,叛军在片刻的愣怔之后越发混乱,而城头上的人已泪流满面。 “陛下!是陛下!” “快!开城门!迎陛下入城!” 殷灵毓一马当先,率精锐骑兵如利刃般撕开叛军阵线,直抵睢阳城下。 城门艰难地开启一道缝隙,殷灵毓率众疾驰而入,马蹄刚踏入睢阳城内,沉重的大门便再次轰然闭合。 殷灵毓勒住战马,环视四周。 残垣断壁,尸骸遍地。 张巡,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扑倒在地,哽咽道:“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他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能在这绝地之中,得见天子亲临! 哪怕他们还不知为何,是殷灵毓这位殿下成了陛下,可来到他们面前的是她。 那就是她了。 殷灵毓跃下马背,快步上前,亲手将张巡等人一一扶起。 “诸位将士,辛苦了!朕,与你们同在!睢阳在,大唐便在!今日,朕与诸位共守此城!” “万岁!万岁!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终于第一次从睢阳城内冲天而起,压过了城外的喊杀声! 皇帝亲入睢阳,与守军共进退的消息,狠狠炸响在天下各方势力的心头! 江淮。 各州府的官员们自前几日收到那只神骏非凡的金雕送来的,盖着新鲜玉玺的诏书后,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权衡与挣扎。 “国之存亡,系于睢阳一城,朕已亲率劲旅,星夜前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绝无可能弃黎民于不顾,江淮乃国家之腑脏,天下财赋所出,亦为胡骑南下必争之地,睢阳若破,江淮必首当其冲,届时铁蹄踏破淮水,烽火燃及扬楚,诸公纵欲偏安,岂可得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诸公皆大唐柱石,世受国恩,忠义昭昭,还请即刻发兵输粮,助朕破贼,朕在睢阳,已备薄酒,待与诸公共饮破虏之功!勿负朕望,勿失良机!” 崔圆将其再念一遍,幕僚在一旁低声道:“使君,此事……还需慎重,睢阳被围如铁桶,我江淮精锐若是发兵、岂非自投罗网,更将战火引燃江淮?不如再观望……” 是啊!崔圆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江淮是朝廷财赋根本,也是他们这些官员的立身之所! 他们去了,只会白白损耗兵力粮草罢了!他们也得自保! 所以他们没想过去睢阳,也没想过,睢阳还能坚持到现在。 至于陛下亲征? 怎么可能! 他们磨蹭着,计算着得失,点验着兵马粮草,却迟迟未能全力西进。 然而,就在这迟疑的当口,殷灵毓已入了睢阳的消息迅速传来! “陛下入了睢阳!” “千真万确!龙旗已立在睢阳城头!” “陛下亲率铁骑,冲破叛军重围,现已与张巡将军共守孤城!”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是真的!” “陛下……陛下真的去了?!” 陛下去了!万乘之尊,竟真的亲涉那般死地! 而他,他还在计较着得失,还在想着观望! 若陛下战死睢阳,他们这些拥兵自重、坐视君王赴死的臣子,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史笔如铁,必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届时,莫说功名利禄,怕是天下忠义之士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若陛下……若陛下竟能守住呢? 那这从龙救驾之功…… 崔圆的心脏狂跳起来,再没有丝毫犹豫,厉声吼道:“传令!点兵!即刻点齐所有州兵!打开府库,装载粮草军械!快!最快的速度!驰援睢阳!快!” 什么明哲保身!什么权衡利弊! 在天子亲临战阵的勇气面前,在他们可能错过的泼天功劳面前,不值一提! 此刻若再不争先,更待何时?! 救驾!必须救驾! 同样的场景在各州上演,各地太守,节度使们,此前还在慢吞吞地整军,此刻全都,跳起来声嘶力竭的催促着。 “快!快!快!都给我跑起来!粮车跟不上就先轻骑出发!” “陛下已在睢阳!吾等岂能让陛下久等!” “第一个抵达睢阳城下者,官升三级!赏万金!” 江淮大地,骤然间疯狂地加速运转起来!一道道兵马洪流,一艘艘粮船,向着睢阳方向滚滚而去! 同样在磨磨蹭蹭的还有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此刻正在用早膳,闻讯手中的碗“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脸色煞白,继而涨得通红。 他前几日也收到了那封由金雕掷下的诏书,但他嗤之以鼻,随手便将那绢帛扔在了一边。 “陛下亲征?星夜前往睢阳?笑话!”他对心腹嗤笑道:“哪可能去啊!怕是张巡他撑不住了在扯谎呢!” 他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睢阳若能多耗叛军一日,他便多一日整顿兵马,巩固地盘。 至于睢阳是死是活,与他贺兰进明何干? 若张巡死在睢阳,这抗胡的功劳,将来岂不是更要落在他这保存实力,坐拥强兵的人头上? 可现在呢? 别管这陛下是个小女子,但她现在就是他们的陛下! 陛下若战死睢阳,而他这个距离最近,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却始终按兵不动,坐视君王陷于死地…… 他贺兰进明必将遗臭万年! 但同时…… 陛下就在睢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叛军围攻! 这是危机,但更是天上掉下来的、独一无二的,泼天的机遇啊! 若是他能及时挥师进军,解睢阳之围,将陛下从万军之中安然无恙地迎出来…… 这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什么张巡许远,什么郭子仪李光弼,谁还能比他这雪中送炭,护驾勤王的功劳更大? 届时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岂非探囊取物? “快!!击鼓!聚将!全军集合!打开所有武库粮仓!快啊!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延误了军机,本帅砍了你们的头!” “传令前军轻骑,立刻出发!不惜马力和人命!给本帅以最快速度冲向睢阳!后续大军携带所有攻城器械、粮草辎重,紧随其后!” 贺兰进明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甲胄,此刻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睢阳城下。 什么保存实力,什么权衡利弊,什么怀疑猜忌,在“救驾”这天大的功勋和“坐视”那万世的骂名面前,顷刻间灰飞烟灭。 整个节度使府邸和军营,瞬间号角凄厉,战鼓擂动,贺兰进明翻身上马,眼中充满了混合着恐惧,贪婪,悔恨与极度渴望的复杂神色。 “陛下……您千万要撑住!千万要撑住啊!臣……臣贺兰进明救驾来了!” 第二十六章 不疑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尤其是赶在睢阳城破之前,抵达那座曾经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孤城之下! 他是跟张巡他们不对付,但他没必要跟救驾之功不对付啊! 这可是臣子所能企及的最高功勋! 就这么连跑带颠的,贺兰进明途中还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起来。 凭什么啊!自己还得着急忙慌抢着去救驾,张巡那老小子直接就能让陛下亲自去救! 他嫉妒了! 而与此同时,类似的场景也在周边其他一些原本心存侥幸,犹豫观望的节度使,太守或其他势力的驻地中上演。 皇帝亲入睢阳的消息,彻底击碎了所有的小算盘,逼得他们不得不压上一切,加入到这场争夺“救驾”头功的疯狂赛跑之中。 与此同时,留守在睢阳的叛军头目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疯狂大笑。 “殷灵毓?那个黄毛丫头皇帝?她进了睢阳?哈哈哈!好!好极了!省了咱们千里奔袭去长安的功夫!竟自己来送死!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因睢阳久攻不下而有些郁结的心情,此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狂喜和贪婪! 擒获大唐皇帝!这是何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的名字凌驾于所有叛将之上!成为大燕陛下最信重的大将! “传令下去!停止佯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昼夜不停!猛攻睢阳!谁先登上城头,擒获伪唐女帝,赏千金!封万户侯!” 叛军的攻势,因皇帝入城的消息,变得更加疯狂起来。 睢阳城内。 随着殷灵毓的到来,残存的守军每一张污秽不堪的脸上都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当今陛下就在这里,没有跑,没有退却,没有避而不谈,而是与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与他们同生共死! 张巡等人忽然觉得,他们此前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都有了超越生死的重量。 君王亲赴国难,将他们这片必死之地,变成了大唐最前沿,最荣耀的战场! 所有的委屈,对援军不至的怨愤,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值了!一切都值了! 能得遇如此君王,能在此等绝境中与天子并肩而战,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光! 殷灵毓则是转向张巡。 “城中粮仓在何处?” 张巡以为是殷灵毓这支骑兵队伍带了一些粮草过来,连忙亲自在前引路,道:“陛下请随臣来……城中,城中尚有些许战马可杀,墙角屋后亦能搜刮些野草树皮……” 殷灵毓沉默地跟着他,穿过残破的街道,身后跟着几位将领和亲兵,所过之处,士兵和幸存百姓皆挣扎着跪伏在地。 粮仓里只有一些早已被搜刮干净的麻袋。 殷灵毓疲惫的闭了闭眼,率先步入其中,道:“你们都在外面等候,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随后推上了门。 众人皆是一愣。 独自进去?进这空仓做什么? 但无人敢质疑君命。 张巡率先躬身:“臣等遵旨。”随即带着众人亲自守在门外。 南霁云摸了摸肚子,看了眼殷灵毓带来的亲兵。 他们面上也是急促赶路后的倦怠和沧桑。 估摸着他们能这么快的赶来,根本没有休息。 那,怎么可能还带足够一城军民吃的粮草? 但陛下在这里,肯定能有援兵,不行他就饿几天,家里还有匹拉车的驴?也先杀给陛下吃。 就在这时,殷灵毓打开了门。 少女一身玄色轻甲,面容苍白的几近透明,甚至扶了一下门框。 然而,在她身后,堆积如山的麻袋几乎要顶到仓梁,麦粒从几个未系紧的袋口溢出,金灿灿地流淌下来,旁边,是整齐码放,寒光闪闪的崭新长枪大刀,一捆捆箭矢堆得像小山,还有一瓮瓮密封好的火油散发着浓烈气味。 还有密密麻麻堆在一旁的,殷灵毓的亲兵马上也挂着的那震天雷! 整个粮仓,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张巡,雷万春,南霁云还有那些亲兵,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没有惊呼,没有质疑,没有恐惧。 惊人的默契在此刻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迅速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以及同样的决定。 闭嘴,不问,接受! 张巡甚至第一个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扶住殷灵毓的手臂,声音沉稳甚至带着平静,然而刻意的放高了声音。 “陛下辛苦了!竟指点我等发掘了前朝遗留的秘藏!天佑大唐!陛下洪福!” 随即转向身后同样迅速管理好表情的众将,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派人清点入库!” 殷灵毓因为赶路而连轴转了许久,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听着这借口有些好笑,但不反驳,站稳了身体推开张巡,带着众人上了城墙上。 在张巡等人的刻意下,很快,“在陛下指引下于粮仓下发现前朝巨额秘藏,粮草军械足够三月之用”的消息,迅速在睢阳城的城头上传开。 也就在这时,叛军已然发起了倾尽全力的,不计代价的总攻,喊杀声汇成一片。 张巡率先举刀高喊道:“弟兄们!都看到了吗?!胡狗为何发狂?!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知道我大唐天子在此,王气所在,他们覆亡在即,所以才狗急跳墙,垂死挣扎!” “他们在做梦!在做擒获天子的白日梦!” “陛下以万金之躯亲临险地,信我等!倚重我等!与我等同生共死!今日,便是吾等报效君恩,青史留名之时!” “大唐天子驾临!岂是尔等魑魅魍魉可觊觎?!欲伤陛下,先问过我等手中横刀,可还利否?!” “杀!杀!杀!” 残存的守军,还有殷灵毓带来的军队,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南霁云沉默的自觉护持在殷灵毓身侧,张巡等人则迅速在殷灵毓亲兵的帮助下,分发着那些震天雷,并向城下点燃,投掷。 第二十七章 裘衣 城下的叛军哪儿见过这个? 刚才刚一照面,只有一小部分直面了手榴弹,虽然被炸懵了,可一看到殷灵毓,根本来不及恐惧和细想,一窝蜂的往城墙上冲。 然后? 然后劈头盖脸就是炸! 火光迸射,铁片横飞。 尤其是叛军为了争擒拿皇帝的泼天功劳,攻势极猛,阵型密集,简直就是简易手榴弹能发挥最大威力的活靶子,以至于第一波密集投掷,就在城墙根下清出了一片恐怖的死亡地带。 惨叫声,惊呼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前排的叛军被炸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退,而后面的部队也被火光和炸响震慑,一时间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那些从粮仓里新取出的武器也被分发了下去。 箭如雨下,精准地收割着那些侥幸躲过爆炸的叛军性命。 滚木礌石稍有些匮乏,但火油却被补充的充足得很,像不要钱一样疯狂砸下,在城下燃起一道道火墙,烧得叛军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殷灵毓就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玄色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玄衣少女挽弓搭箭,神色冷静的清理着那些漏网之鱼,也鼓舞着睢阳守军的士气。 “为了陛下!杀!” “大唐万胜!” 叛军头目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一波波攻势毫无进展,反而在城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士兵们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冲锋的脚步变得迟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任军官如何鞭打驱赶,也再难组织起像样的猛攻。 “将军……弟兄们死伤太惨重了!攻不上去啊!” “对面……对面那东西太厉害了!” “退兵吧将军!再打下去,弟兄们都要折在这里了!” 部将们围上来,一个个面带恐惧的劝说着。 叛军头目死死攥着拳头,望着睢阳城头那面刺眼的龙旗,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眼看就要到手的、擒获皇帝的不世之功……难道就这么飞了? 但他看着前方如同血肉磨坊般的战场,听着士卒们压抑不住的慌乱哭喊,他知道,军心已散,再强攻下去,别说擒获皇帝,自己这点本钱恐怕都要赔光! “鸣金!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 鸣金声终于响起。 原本还在勉强进攻的叛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器械和燃烧的火焰。 城头上欢呼四起。 张巡拄着大刀,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淌了满脸,笑的疲惫又自豪。 守住了! 雷万春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垛口下,哈哈大笑着,扯动了伤口也浑不在意:“痛快!太痛快了!陛下,您瞧见没有!那些胡狗连滚带爬的跑啦!” 殷灵毓放下长弓,手上早勒出了血痕,也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两只手只能垂着,笑道:“瞧见啦!” 又转头看向亲兵,道:“咱们带的那些会包扎缝合的呢?给大家处理伤口去,缝合线和酒精在粮仓东北角角落里。” 亲兵立刻拱手下去了,殷灵毓看着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那些将士们,也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心。 赶上了。 于是就也靠着城墙坐下,吩咐着几位将领收拾残局,等张巡叫人收拾自己的府邸,然后来请天子移驾的时候,殷灵毓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 怎么看年岁都不太大,面色在去粮仓走了一趟后也很是苍白,沾着点溅上去的血和烟灰,眼下淡淡的鸦青便更是分外明显起来。 张巡眼圈儿又是一红。 他们得救了。 但做到了这一步,他们的陛下也太累了。 张巡瞧着自个儿满身的血污尘泥,又摊开那双沾满黏腻血腥的手,嫌弃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往袍服下摆上蹭蹭,可那衣角也早被血浸得硬邦邦,黑乎乎。 他这模样,还是别去碰陛下了。 张巡最后只能扯过旁边轻手轻脚也在抹眼泪的小兵,附耳过去。 陆蔓与柳绯香很快抱着家中最好的一件狐裘,匆匆赶了过来。 是张巡的妻妾。 那雪白狐裘显然珍藏许久,毛色依旧光洁丰厚,此刻被毫不吝惜的摊开在布满灰土雪泥的城头。 两位女子小心的将殷灵毓裹了进去,合力抱起,她们也是许久未曾饱食,力气不济,但此刻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力,竟稳稳地将裹在狐裘里的殷灵毓挪动到了陆蔓背上。 陆蔓将人背住,柳绯香扶着,就这么一步一步极其平稳的向城下走去。 张巡指了指熟睡的殷灵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无声地做了个“轻些”的口型。 两人只是无声的点点头。 她们丈夫坚守睢阳,她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也已做好了某些最坏的准备。 可陛下来了。 背上的重量不太重,呼吸清浅,温热。 这是她们的陛下。 是救了她们,救了睢阳,救了她们丈夫和所有人的君王。 张巡看着妻妾们背着殷灵毓渐渐远去的背影,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望向城外叛军退却后留下的一片狼籍,深深吸了口气。 陛下已做到如此,他们这些臣子,若还不能守住这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叛军退而不远,随时可能再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殷灵毓的确是太累了,以至于睡的昏天黑地。 从一开始的长安,保下百姓,巷战地道战再到后来反击的游击战,后来与大军汇合后,又须得立刻制定作战计划,然后便是亲自带兵,千里奔袭,还要顶着反噬公然拿出粮食武器,即便众人没有追问和说出口,然后站在城上,稳定军心。 之前的世界虽然也有强度比较大的时候,可这次依旧属于再创新高。 醒来的时候眼前全然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想爬起来,手上被涂了药,用细布条仔细包裹了起来,不太好发力。 殷灵毓努力划了两下四肢,摊平。 有点起不来了。 第二十八章 落子 真是……狼狈啊。 殷愿还在往回赶的路上,在殷灵毓睡着后一直监视着她的自身安全,见她终于醒了,这才放心的继续启程。 “宿主,你再睡一会儿?” 殷灵毓在脑海里道:“不了,再攒攒力气就得起来了。” “哎,可惜我不在宿主身边。” “阿愿已经照顾我很多啦。” 殷愿正想着隔空给殷灵毓投喂一些吃的喝的,门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点昏黄温暖的光晕探入,驱散了满室漆黑。 “陛下醒了?臣妇可以进来吗?” 殷灵毓扬声道:“请进。“ 陆蔓便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恭敬与关切,没有贸然去扶,而是微微躬身询问道:“您可是要起身?臣妇扶您。” 殷灵毓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刚醒后的沙哑。 陆蔓这才小心地伸出手,避开她的伤处,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扶坐起来,又迅速拿过旁边的软枕垫在她腰后,动作轻柔熟练,又转身从陶壶里倒出一碗温水,双手捧到殷灵毓唇边。 “陛下,先喝口水润润喉。” 殷灵毓就着她的手喝了水,道了声谢,陆蔓连忙说了声不敢当,退开两步,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陛下,您已睡了一日一夜,外子吩咐了,若陛下醒来,让臣妇先行回禀城中诸事,请您安心。” “外子与诸位将军正在城头巡防,叛军自昨日退去后,尚未再次组织大规模进攻,只在外围游弋,城防已初步加固,伤员也都在救治。” “将士们如今饱餐了两顿,士气很高,都说定要守住睢阳,绝不负陛下厚恩。” “外子还说,城中一切有他,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安心休养,若陛下有何吩咐,或想召见外子等人,臣妇这便去传话。” 张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确实无需过多操心,跟她在长安时只用把控大方向差不多,王维等人会把具体的事情解决好。 殷灵毓对张巡的能力也很放心,于是点点头道:“城中上下,便有劳张将军了。” 陆蔓闻言再次屈膝:“陛下信重,外子与诸位将军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柳绯香端着碗走了进来,碗中热气腾腾,浓郁的米香混合着些许肉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夫人,粥晾好了,妾见您进了屋就去端来了。” 陆蔓自然地接过陶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殷灵毓唇边。 全程不用殷灵毓动弹一点儿,无微不至,顺便还侧头对柳绯香低声道:“你去寻将军,告诉他,陛下醒了,用了粥,让他务必稳住城防,勿使陛下忧心。” 柳绯香点头应下,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殷灵毓苍白的脸色,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一碗粥见底,陆蔓收拾好碗勺,柔声道:“陛下,您再歇息片刻,臣妇就在外间候着,若有任何不适,唤一声便是。” 然后帮殷灵毓重新躺平,掖好被角,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才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因为臣子及陆蔓等人的可靠,殷灵毓也放松了下来,于是往被子里钻了钻,想着各方局势,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大路之上,贺兰进明早已弃了车驾,亲自骑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烟尘扑面也毫不在意,焦灼又急切。 “快!都给老子快!贻误军机,老子砍了他的头!”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催促部下,一边心惊肉跳的虔诚祈祷。 祈祷对象还是他嫉妒的昔日政敌张巡。 张巡啊张巡,你小子可得把城门守住了!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这功劳必须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更远处,其他得到消息的节度使和势力,也纷纷捶胸顿足,一边痛骂自己反应迟缓,一边痛心那御宠金雕为何不给自己送信,一边火急火燎地点起兵马,朝着睢阳方向玩命赶路。 天子以自身为饵,自然足够搅动天下棋局, 而天子,落子于睢阳。 他们之中,有人是为了忠君报国,有人是为了青史留名,更多的人是为了那实实在在的,足以改变命运的从龙救驾之功。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目标在此刻空前一致。 睢阳!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睢阳! 城外叛军如今深沟高垒,将睢阳围得水泄不通,却不敢再轻易发动总攻,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试探,骚扰,或者远远地放箭,同时快马加鞭将睢阳的诡异情况和新式武器火速报予尹子奇和洛阳方向,请求指示和增援。 而睢阳城内,则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全力修复城防,分发粮食,救治伤员。 有了充足的粮草和军械,尤其是陛下也在此处,还带来了那威力巨大的震天雷作为他们的底气,守军的信心空前高涨。 数日后。 那位原本做着擒获皇帝美梦的叛军头目,此刻坐在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睢阳城像突然变成了一只啃不动的铁刺猬,而四面八方正在合围而来的唐军,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恐惧。 斥候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不管是东南西北,似乎到处都是正在向睢阳合围而来的唐军旗帜,烟尘蔽日,声势骇人。 一个个的!从前不来现在来! 虽然说要是他他肯定也…… 总之,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唐军完成合围,别说擒获皇帝,他自己和麾下这几万人马恐怕都要被包了饺子,葬送在这睢阳城下! 困兽犹斗,何况他手中还有数万大军!睢阳城再硬,也已是伤痕累累,他就不信,倾尽全力,砸不碎这最后一层硬壳! “张巡那老匹夫,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女皇帝……真当老子奈何不了他们吗?!” 叛军首领骂骂咧咧:“传令!全军集合!给老子压上去!不分昼夜,轮番猛攻!老子不过了!就算用人堆,也要把睢阳城给老子堆平了!” 第二十九章 号角 叛军再次架起云车。 城上,殷灵毓在王蔓等人的细致照料下好生躺了这么几天,也缓过来了很多,再次踏上城头,在背后竖起象征着身份的玄色大纛。 这么吸引火力的标志,叛军自然是如潮水一般集中在此处,前赴后继。 这次张巡同样想着在殷灵毓面前表现一番,因此一开始就狠狠还击,震天雷集中起来和不要钱似的,对准他们疯狂洗地。 “天罚!这是天罚啊!” 终于,开始有叛军士卒崩溃的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叛军头目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睢阳城内哪来这么多这该死的会炸的玩意儿?! 那殷灵毓一支队伍就带进去这么多?还是就地取材做的?他们能不能想办法偷配方? 就在此时,叛军后方的远处,烟尘大起! 巨大的“唐”字旗和“贺兰”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马当先的,正是心急如焚,最快赶来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 他远远就看到睢阳城下炸得火光冲天,叛军人仰马翻的盛况,还有城头高高飞扬的天子大纛,又惊又喜,眼睛甚至都有些发红。 功劳!赶上了! 眼看着陛下带着张巡那老小子都把叛军打成这样了,再不上去都没办法腆脸说自己救驾了!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儿郎们!随本帅杀贼救驾!目标叛军中军!给老子冲垮他们!第一个砍翻叛将帅旗的,官升三级!赏千金!” 贺兰进明声嘶力竭的,吼叫着,一夹马腹,亲自挥舞着长槊,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生力军养精蓄锐多时,此刻见主帅如此勇猛,又见叛军已然大乱,顿时士气如虹,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混乱的叛军侧翼! 本就因为攻城受挫和“天罚”而士气崩溃的叛军,哪里还经得起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从侧翼发起的致命一击? 贺兰进明带领的精锐骑兵瞬间就将叛军阵型搅得天翻地覆,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肆意砍杀着惊慌失措,毫无战意的敌人。 睢阳城门也在此刻轰然洞开! 张巡等人率领着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怒吼着冲杀出来。 他们憋屈了太久,仇恨积攒了太久,此刻有了援军,有了陛下坐镇,更是将所有的愤怒和力量都倾泻了出来! 内外夹击,睢阳终于对叛军吹起了反攻的号角! 叛军彻底崩溃了,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战斗迅速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剿杀。 贺兰进明一边奋力砍杀,一边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瞄,拼命朝着睢阳城门方向冲,嘴里还不住地高喊着。 “陛下!陛下勿忧!臣贺兰进明救驾来迟!罪该万死!陛下!您在哪儿啊!臣护驾来了!” 那声音,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焦急万分,仿佛他贺兰进明一路奔袭而来,心中装的全是君王安危,没有半分私心。 张巡正一刀劈翻一个叛军校尉,听到这喊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老小子……抢功抢得还能再明显点吗?!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压下心头那点腻歪,也挥刀高呼:“将士们!援军已至!叛军已溃!随我杀!一个不留!” “杀!” 在睢阳守军和贺兰进明生力军的合力绞杀下,这支围攻睢阳最久的叛军主力,终于彻底土崩瓦解,除了少数溃散逃走,大部分被歼灭或俘虏。 贺兰进明早已下了马,也顾不得满地血污泥泞,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到睢阳城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朝着城楼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高声喊道:“臣!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叩见陛下!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睢阳军民受苦!臣万死!请陛下治罪!” 张巡,雷万春等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厮这一番念唱做打俱全的表演,嘴角抽搐,最终还是默默收刀入鞘,一同躬身行礼。 殷灵毓揉着手腕走下城楼,到他面前,淡淡道:“平身吧。” “卿原来也可千里驰援,浴血奋战,击破叛军,有功于国,倒是叫朕开了眼界了。” 本来还在狂喜的贺兰进明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开了眼界?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 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敲打!是嘲讽!是把他那点龌龊心思全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陛下什么都清楚! 清楚他之前是如何对张巡的求援置之不理,清楚他此刻如此奋不顾身全然是为了抢功,甚至可能……连他路上那点子心思都能猜得到! 再加上他说的再如何动听,之前他对睢阳的见死不救那是实实在在的,贺兰进明能不心虚么! 殷灵毓甚至不需要声色俱厉的斥责,只这一句看似平淡的话,就足以让他贺兰进明无地自容,心惊胆战! 在这位新君面前,耍任何小聪明、抱任何侥幸心理,都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 她或许年轻,或许是个女子,但她能站在这里,能搅动天下风云与人心,能让张巡,王维,郭子仪等人死心塌地,能拿出那些可怕武器,就绝非凡俗之辈! 机会!这也是机会! 陛下既然只是敲打,而没有当场问罪,就说明她还需要用他,还愿意给他机会! 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更不是表功的时候! 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认错! 彻底的,毫无保留地认错!展现出绝对的忠诚和悔过之心! 电光石火间,贺兰进明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做出了最利己的判断。 “陛下!陛下恕罪!臣……臣万死!臣并非……并非不可驰援,实是……实是之前猪油蒙了心,畏敌如虎,只顾保存实力,罔顾睢阳同袍死活,更险些铸成大错,危及陛下圣驾!” 贺兰进明这下子脸上不再是之前那刻意挤出来的泪,而是真急得有点想哭了。 对于他这样的投机者来说,断啥不能断了仕途和命啊! 第三十章 傲骨 这样想着,贺兰进明还刻意抬起撑在地上的手,故意忽略手上的泥,往脸上就抹,让自己的脸上血和泥糊了一片,再带上悔恨和自责的泪水。 “直至听闻陛下竟亲临睢阳,置身险地,臣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陛下乃万乘之尊,尚不惜以身犯险,臣等身为大将,世受国恩,却苟安避战,简直禽兽不如!” “臣日夜兼程而来,非为功劳,实为赎罪!只求能以这戴罪之身,为陛下肝脑涂地,扫清叛匪!今日能见得陛下天颜无恙,睢阳危局得解,臣……臣死亦无憾矣!”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将功折罪!若再有半分迟疑私心,必叫臣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他多忠诚,而是他现在都投奔完了!想勤王也不可能了哈!也知道这陛下那确实很神连这境地都能反杀叛军了,这敢动? 他现在但凡敢有一点儿异动,张巡他们几个不得直接给他剁喽? 更何况,追随这样一位深不可测,手段果决,且明显天命在身的君主,远比在乱世中拥兵自重,左右摇摆要有前途得多! 一旁的张巡,雷万春等人看得眼角直跳,心中暗骂这老小子真是能屈能伸,脸皮厚过城墙,几乎是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当最忠心的狗,求您用我”写在了脸上。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若他们是贺兰进明,这确实是眼下对自己最有利,也最能迎合上意的选择。 殷灵毓就静静看他表演。 她当然知道贺兰进明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认错态度和急于表忠心的姿态,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这就够了。 乱世之中,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道德完人,能用的,就要用。 杀一个贺兰进明,对现在的她来说很容易,但让他带着恐惧和戴罪立功之心去拼命,顺便给其他人树立一个榜样,才更能发挥其价值。 贺兰进明正忐忑着呢,便听上方的声音清冽若甘泉潺潺。 “爱卿言重了,过往之事,朕不希望再见,今日起,着你部兵马听候调遣,协同张巡将军,肃清睢阳周边残敌,整军备战。” 哎呦!意思是暂时可以不论罪了! “臣!贺兰进明,领旨!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贺兰进明知道这关暂时是过了,连忙重重叩首,爬起来立刻又转向张巡,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诚恳与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张将军!此前种种,皆是进明之过!将军坚守睢阳,劳苦功高,进明钦佩之至!日后还需将军多多指点,你我同朝为臣,共为陛下效力,定要精诚合作才是!” 张巡:……… 他看着贺兰进明这判若两人的态度,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干巴巴的道:“贺兰节度使言重了,守土有责,分内之事,如今陛下在此,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正是此理!正是此理!”贺兰进明仿佛没听出张巡话里的疏离,跟没有骨头一样,打蛇随棍上,笑的让张巡汗毛直竖。 贺兰进明却丝毫不以为意,极力表现着要听从和融入殷灵毓麾下的意思。 傲骨? 那是什么?能封国公吗?能进凌烟阁吗?能名垂千古吗?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这么一个名头正盛的公认英主在面前,那意思还愿意带你玩,都这样了还不想进步的,可是颅内有疾否? 殷愿便是在这时回来的,一路上着实有点累了,落到殷灵毓举起的手臂上,然后熟门熟路的直往殷灵毓怀里钻。 “宿主,累了(>_<)。” 殷灵毓抬手抱着殷愿拍拍,在脑海中毫不吝啬夸夸和肯定,手上也给它顺了顺毛,贺兰进明看着熟悉的大金雕,再次感叹自己好歹还是抓住了机会。 当日晚,又一队先锋军队抵达。 随后不过两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三队人马。 各路“救驾”兵马络绎不绝,将这座原本的孤城变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长安。 留守在此,肃清周边,接应灵武大臣们的臣子们朝思暮想,就盼着一封封的战报,好告知他们前线的情况,消息。 潼关光复了。 常山也收回来了。 郭元帅上次的信件里,颜真卿颜太守都与之汇合了。 终于,他们得到了有关于遥远睢阳的消息! 虽已入夜,秦王府内依旧灯火通明,王维,薛景仙,以及刚从灵武风尘仆仆赶至不久的一批大臣,还有被薛景仙从乱军里捞出来的杜甫,皆聚于此。 屋内气氛却并非全然喜悦,而是混杂着自豪,欣慰与担忧。 房琯抚着胡须,难掩激动:“陛下布局深远,将士用命,局势竟能扭转至此……” 他是最早一批支持太子李亨的朝臣,谁知太子骤然殉国,长安这位年幼的殷灵毓殿下却异军突起,更得了玄宗传位诏书,名正言顺地成了新君。 起初他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和失落,但那一连串雷霆手段和辉煌战绩,尤其是陛下竟敢亲赴睢阳的胆魄,早已让他那点小心思烟消云散,只剩下由衷的折服。 王维轻轻摇了摇头:“何止是天佑,是陛下圣断,若非陛下当机立断,亲率轻骑驰援睢阳,以身为饵,焉能调动天下兵马,令叛军首尾难顾?睢阳若失,江淮危矣,届时纵有潼关,常山之胜,亦恐难挽狂澜。” 作为最早投资殷灵毓的长安留守官员,王维此刻与有荣焉,随即又肃容道:“诸公,陛下将后方托付,我等更要竭尽全力,不负君恩,当务之急,是确保长安万无一失,全力保障前线郭李二位元帅的粮草军械供应,肃清关中残敌,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薛景仙负责如今长安上下的兵马,自然率先点头:“的确,陛下在睢阳,吸引叛军主力,正是我等重整关中的天赐良机!须尽快恢复长安秩序,安抚百姓,征募训练新兵。待陛下凯旋之日,我等当还陛下一个稳固的长安!” 一直沉默旁听的杜甫,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第三十一章 集结 他亲身经历了长安即将陷落时的混乱与屈辱,目睹了乱世中那些出逃的百姓流离失所,最终被叛军挟裹着,艰难挣扎着求生, 在这样几近绝望的时刻,他听闻,长安守住了。 随后没过两个月,他被从叛军里带回朝堂,重新看到平稳正常的人间烟火。 而他甚至未能面见那个守住长安的人,她毫不犹豫的亲身奔赴最前线的绝境孤城,将个人生死置于度外,近乎冷酷的将自己也视为棋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为了保下更多百姓与将士的性命。 怎么能不心生敬仰与向往。 杜甫握了握自己的手,可惜的叹气。 “恨不能亲赴睢阳,为陛下执戟啊!” 房琯点头称是:“薛将军所言极是,长安百废待兴,政务千头万绪,我等需同心协力。此外,还需尽快将陛下安然无恙、睢阳大捷的消息晓谕天下,以安定民心,鼓舞四方忠义之士!” 薛景仙拍着胸脯保证道:“末将这就加派哨探,严密监控关中叛军动向,同时加紧操练新军,只待陛下号令,便可东出助战!” 众人皆心生一股豪气,王维笑道:“我等便尽己之责!静待陛下,横扫六合,凯旋长安!” 睢阳之事,也在刚刚摆脱战火蹂躏的关中大地,以及邻近的河南,河北,江淮地区飞速流传。 “听说了吗?咱们的新陛下,就那个十四五岁的女娃!亲自带兵冲到睢阳城里去了!” “啥?!陛下去了睢阳?!去跟十几万胡狗死磕去了?!” “怪不得郭子仪、李光弼那样的大将军都服她!这是真有本事,有胆色!” “陛下是为了保住江淮,保住咱们关中的粮仓啊!” 有明白人分析道:“睢阳要是丢了,胡狗顺着运河就打下来了!” “陛下这是在替咱们拼命呢!” “所以说啊!这才是真龙天子!反正俺以后只认咱们现在这个陛下!” “有这样的陛下在,咱们大唐,亡不了!” “对!亡不了!” “盼陛下平安!愿王师早日扫清胡虏!” 扬州太守原本对那金雕送来的诏书将信将疑,行动迟缓,后来闻听陛下已真身入睢阳,正与军民同守,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一边催促部下加速行军,一边对身旁的儿子掩面长叹。 “吾辈读圣贤书,常言忠君爱国,然危难之际,竟不如一小女子勇毅果决!陛下行此险着,非为自身,实为激励天下忠义,保全江淮亿万生灵!吾等若再逡巡不前,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其子亦是热血沸腾:“父亲,陛下此举,实有太宗皇帝之风!儿愿为前锋,必率先抵达睢阳城下,以血鉴忠心!” 另一路,一位出身寒微,靠军功累升至刺史的将领,则对麾下心腹直言不讳。 “以前总觉得皇帝老子高高在上,与我们这些小兵死活无关,可这位新陛下不一样!她敢为了睢阳那几个快要饿死的兵,把自己送进包围圈!就冲这份不抛弃,不放弃的劲儿,老子这条命,卖给她了!跟着这样的皇帝打仗,死了也值!” 河南与江淮各地的援军,在得知救驾之功已没了希望后,也并未撤退,其中除了这样拜服的忠臣,也有不少如贺兰进明一样,想着来分润功劳,投机钻营之人。 但不管如何,大队的兵马,粮草,都在向着殷灵毓麾下集结而去。 洛阳,大燕皇宫。 “废物!一群废物!!” 安禄山暴怒的咆哮着,肥胖臃肿的身躯不停的剧烈颤抖,一把将御案上的金盘玉盏尽数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 “尹子奇还有他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数万大军,围困睢阳数月,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如今竟让那黄毛丫头闯了进去?!还有贺兰进明那些墙头草!他们竟敢!竟敢真的发兵去救!” 安禄山原以为放弃强攻长安,转而绞杀河北,夺取睢阳,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只要拿下江淮财赋之地,困守长安的殷灵毓和那点残兵败将,迟早是瓮中之鳖。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竟敢以身犯险,亲自冲进睢阳,那些原本首鼠两端,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太守们,便开始疯了似的向睢阳涌去。 若真让她在睢阳站稳脚跟,汇聚四方兵马,届时里应外合,他安禄山辛辛苦苦打下的大燕,恐怕真要危矣! 安禄山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闭了闭又睁开,一掌拍在案上。 “传朕旨意!令史思明暂停对河东的攻势,火速率其精锐南下!令田承嗣,阿史那承庆各部,即刻向洛阳靠拢!还有尹子奇,让他收拢溃兵,重整旗鼓!还有那些调拨回来的大军!给朕统统装备起来!” “朕要亲率大军,御驾亲征!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给朕踏平睢阳!朕倒要看看,是她的‘天雷’厉害,还是朕的千军万马厉害!朕要在睢阳城下,亲手砍下那妖女的头颅,悬挂在洛阳城门!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违逆大燕天威的下场!” 安禄山此番是动了真火,几乎掏空了家底。除了严令史思明,田承嗣等大将率本部精锐火速南下汇合,更是在洛阳周边大肆征发壮丁。 王恕啃着野菜团子,看着被分到自己手下的新兵,唉声叹气。 “咱们这算啥?以前不也是唐兵吗?现在打皇帝……” “闭嘴!”本家堂叔厉声低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声斥他。 “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说!什么唐兵燕兵,当兵的,上官让打谁就打谁,有饭吃,能活命就行!” 【一百万字的约稿,因为两张都是同一小世界背景,就一起放了。】 【第一张是杀出金军包围,从左到右分别为,赵多福,赵璎珞,殷灵毓,卖豆腐的民女。】(赵多福后来用枪,所以此时是木棍,赵璎珞当时打算拿刀,但民女每日磨豆腐,力气更大,所以交给她来用能更好的发挥作用,赵璎珞就暂时拿簪子了。) 请救自己千万次,铮铮劲草,绝不动摇 【第二张是城头以牌位对线的那一段的灵毓。】 既君负尽黎庶泪,何颜忝称天子身? 第三十二章 布阵 话虽如此,王家堂叔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他从前是崔乾佑的部下,见过震天雷的威力,那玩意儿可不是寻常弓弩,只是他运道好,没死没残。 可对面好像还出了新玩意儿呢! 而且,除了这个,更让他不安的,是唐军那边,皇帝亲自给伤兵包扎,承诺“与将士同在”。 而他们这边呢? 驱民填壕,克扣粮饷,动辄鞭挞…… 他说不出这到底哪里可怕,但就连他这样还有些待遇的小官也觉得,这仗,打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最后只能道:“听叔的,到时候打起来了,机灵点,别冲太前,但也别落最后……” 唉,这叫什么日子! 另一处营地里,几个来自河北,被裹挟入伍的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突然道:“我听说……颜真卿将军在河北打回来了,咱们老家……兴许已经太平了。” “太平?”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苦笑:“咱们在这儿跟王师打仗,老家太平了又有啥用?能回去了吗?就算能,家里爹娘也不知是死是活……” “要是……要是能跑……” 有人怯生生的提议,但立刻被其他人用眼神制止了,叛军的督战队可不是吃素的,抓住逃兵,当场格杀。 原属范阳军的老兵也低声开口。 “听说对面……是唐朝的新皇帝亲自带兵打仗,坐镇睢阳。” 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初跟着安禄山起兵,或是被裹挟,或是为了富贵,可仗打到这个份上,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家乡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糟,最初的狂热早已冷却,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如今要去攻打有皇帝亲自守卫的城池,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气氛顿时更加沉闷。 另一边,一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正避开叛军主力的视线,悄无声息的穿梭在山林之中。 按照预案,叛军若大规模集结,无法再见缝插针的骚扰,破坏,李光弼便可功成身退,去寻郭子仪汇合,并伺机而动,对叛军包抄断其后路,或南下支援睢阳。 这其中分寸,李光弼总还是能把握住的。 从前虽然也是不少兵马回援,可没有现在这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的骇人架势,再加上他手里的震天雷再是省着用也不多了,李光弼当然是战略性转移了。 一路疾驰,郭子仪的大军正驻扎在魏郡,双方的斥候验明身份,递了消息,将李光弼的手下军士引下去休息,将李光弼及其亲兵引入城中接风洗尘。 李光弼稍事休息,卸甲把自己洗刷干净,再叫外面递上来一桌扎实的饭菜,狼吞虎咽一番,便去寻郭子仪等人。 临时充作帅府的郡守衙门内,烛火通明,李光弼刚一迈进屋,郭子仪便迎上来,用力一拍李光弼的肩膀。 “好!光弼兄,你这趟洛阳之行,搅得好!搅得安禄山那胡狗心惊肉跳,不得不将河北,睢阳的兵力回抽!” “若非你牵制了大量叛军,我与颜公在河北的收复之战,绝不会如此顺利!” 李光弼虽说疲累,可心情却舒畅喜悦,道:“子仪兄谬赞了。皆是陛下战略得当,再者那震天雷确是利器,每每出击,叛军皆以为神罚,未战先怯。” “只是如今河北局势初定,叛军主力正被陛下吸引,欲聚而攻睢阳,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陛下身处险地,我心实在难安!” 颜真卿在一旁颔首:“郭帅,李帅,陛下以万金之躯亲赴睢阳,乃惊天动地之举,如今四方援军皆被陛下调动,睢阳已成天下焦点,安禄山绝不会坐视陛下在睢阳站稳脚跟,必倾力而攻,我等必须尽快南下,策应陛下。” 他本就是忠直爱国之人,早便敬佩这位小殿下孤身守住长安,后来自己也为她麾下的郭子仪所救,自然不可能不愿认其为主。 而且,他这儿还有个在被郭子仪救了,不必再守城之后,天天在他耳朵边求他帮殷灵毓的大惹祸精呢! 就算没有王维站台,他颜真卿也不会怀疑殷灵毓的血脉的!因为他颜真卿的母亲!也姓殷啊! 李隽文的母亲,是他母亲的妹妹,颜真卿自然也得知许多内幕消息,包括殷灵毓这个不能被承认的孩子。 从前母亲还因为心疼无辜的小孩子,也喜欢李隽文这个后辈,而往出给过私房首饰,他还往里塞了套文房四宝来着。 战乱时,李隽文正在颜真卿这里,给他和婶婶带了礼物,正在暂住,这下子没法儿赶回长安,于是只能在颜真卿手下暂时干起了活。 李隽文做得不错,人虽然软了些,但也是有骨气的,可动不动就要背着人默默流泪,叫颜真卿又无奈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家孩子还在长安不是? 结果就一路听着这孩子越来越争气然后成了陛下了! 颜真卿这话让郭子仪重重点头,沉声道:“二位所言极是!陛下此招,看似行险,实则是将叛军主力吸引至一处,为我等创造了分割歼敌的良机!安禄山若敢亲征睢阳,其洛阳必然空虚!” 几人纷纷围坐下来,对着颜真卿提供的河北河南的地图,商量作战计划。 最终,郭子仪做出决断。 “洛阳现在还在整兵,虽然粮草辎重极多,但我等碰不得,范阳那边现在价值不高,空占个经营多年,起兵之地的名头,实际上只是个空壳,物资大多都在安禄山自己手上。” “光弼兄,你与我合兵一处,即刻整顿兵马,南下驰援睢阳!” “颜公!河北新定,离不开您坐镇安抚,统筹粮草,同时,请您派一支精锐偏师,等安禄山去了睢阳,便打出旗号,佯攻洛阳方向,做出直捣叛军老巢的态势!如此,既可牵制部分叛军,又能让安禄山首尾难顾!” 见颜真卿面露犹豫,郭子仪想了想他和陛下的关系,改口道:“或由杲卿来坐镇,真卿你随军南下亦可。” 第三十三章 警戒 颜真卿一刻也没等,直接点头:“子仪兄高见!” 颜杲卿只好面带微笑接下了差事。 可恶啊!好歹也是能先去见见这位陛下的机会啊!这下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李光弼则道:“我等疾驰南下,不必急于进入睢阳,可在睢阳外围寻机而动,若陛下在城内坚守,我等便在外围袭扰叛军粮道,寻隙击其侧翼!” 郭李两人也是老友,郭子仪默契的接上:“若时机成熟,便可里应外合,将安禄山的主力俱歼于睢阳城下!” 屋内众人纷纷响应,郭子仪确认了李光弼身体还能撑得住后,当即拍板道:“事不宜迟!即刻整军,明日拂晓,兵发睢阳!” 睢阳城内。 四方援军陆续抵达,虽然带来了生力军和粮草,但也带来了指挥协调的难题。 良莠不齐,动机各异,再加上将领们的资历,出身,派别,难免有些摩擦和互使绊子。 但在睢阳和救驾从龙的功劳面前,至少面上还算过得去,动手的没有,基本上就是在殷灵毓面前使劲儿表现,对她挑拨离间其他人,试图吹耳边风。 但总体士气的确是空前的高涨。 殷灵毓并未住在条件稍好的府衙,而是依旧在靠近城墙的一处清理出的院落居住,方便随时登城。 此刻,小小的院落正堂内,张巡,贺兰进明以及几位最先抵达,兵力较强的臣子们济济一堂。 贺兰进明经过上次敲打,此刻表现得异常恭顺,抢着汇报军情:“陛下,据哨探回报,安禄山已严令史思明,田承嗣等部南下,其本人亦有可能御驾亲征,叛军主力正源源不断向洛阳周边汇聚,兵力恐不下二十万!”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凛。 二十万大军!这几乎是安禄山能动用的全部家底了! 殷灵毓早也做过这样的假设,因此丝毫不慌,也做了郭子仪那边的安排,目光扫过众人,敲敲案几。 “安禄山倾巢而来,正合朕意,他将主力聚于此地,其他方向必然空虚,正给了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他们机会。” “且叛军虽说势大,然其长途奔袭,粮草补给是关键,我军新得江淮粮草支援,可依托睢阳坚城,以逸待劳。” “张巡。” “臣在!”张巡立刻躬身。 “着你部,依旧负责睢阳城防核心区域,朕带来的工匠已加紧赶制震天雷与破虏炮,优先配发于你,你的任务,便是将睢阳变成一根钉子,一根深深扎进叛军血肉里的钉子!无论叛军如何猛攻,给朕牢牢钉在这里!” “臣遵旨!” “贺兰进明。” “臣在!”贺兰进明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着你部并泗州,楚州援军,负责城西及城南外围防御,深沟高垒,建立连环营寨,与睢阳城形成犄角之势,叛军若攻城,你部可侧击其翼,若叛军攻你,睢城守军亦可支援,互为依托,不可有失。” “陛下圣明!臣必效死力,绝不让叛军越雷池一步!”贺兰进明大声保证。 殷灵毓又接连点了其他几位将领,分别赋予守备侧翼,巡逻游骑,护卫粮道等任务。 陛下的部署高效合理,条理清晰,也充分考虑了各支兵马的特点和将领的能力,如此明主在侧,又常有一种平视和倚重的错觉,底下的将领们就算从前因年龄性别而别扭,现在也是逐渐被折服,一个个争着要誓死追随。 毕竟这样的皇帝怎么说也是真会打仗的,而且非常精通,能在叛军手里保住长安和睢阳的人,怎么说也不会逼人出关不是? 何况陛下手腕也利落,态度也礼贤下士,做起事来真心为民,活脱脱似高祖与太宗给揉一起来了,又有几分那武周女帝的气势与血脉,这些叠一起,再加上如今的形式,这陛下他们自然是跟啊! 安禄山那边,聚齐了史思明的范阳精锐,田承嗣的悍勇步卒,阿史那承庆的胡骑,再加上从各地强征来的壮丁,号称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殷灵毓与睢阳开来。 只是队伍中,人心各异。 王恕拄着临时发下来的长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着前后左右望不到头的人马,心里直发怵。 他和堂叔的上官是个疤脸老兵,悄悄和同为校尉的老兄弟正咬耳朵。 “咱们当初跟着起兵,说是清君侧,享富贵……可现在,死了多少老兄弟了?这富贵,怕是没那么好享咯。” “那咱们是不是得留点退路?听说潼关那儿的兵,那位陛下没计较过……” 至于被强征来的壮丁更是麻木,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眼神空洞,只求能活下去。 至于为谁打仗,打谁。 他们不在乎,也没资格在乎。 安禄山坐在巨大的御辇上,由十六名力士抬着,周围是精锐的骑兵护卫,不时斥骂他们抬的太慢,太晃。 如此行军数日,快要抵达之时,安禄山下令在距离睢阳城数里外,依山傍水之处扎下连绵大营,还特意加强了夜间值守和外围警戒,预防唐军夜袭或里应外合。 安禄山虽然骄横自大,短视多疑,但毕竟早年是擅于打仗的,自然严防着大唐以逸待劳,因此提前在数里之外便扎营和警戒。 如此一来,安禄山自然认为,可以安歇一晚,再做打算。 就算殷灵毓再能打,也没办法带兵飞过外围的那些大军来直接打他吧?! 除非他所有的手下全部背叛了他! 哼!想要偷袭?绝无可能! 是夜,月明星稀。 叛军大营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刁斗声,相对安静。 连续行军,士卒疲惫,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哨塔上的士兵强打着精神,盯着远处睢阳城的轮廓。 就连安禄山,也在大战的压力和奔波的劳累下,没有寻欢作乐,饮酒设宴,而是在主帐里躺下休息。 一切都似乎很平静。 唯有冰冷的月光洒满大地,照亮了山野,照在不远处的山巅。 也照着四五个黑洞洞的炮口。 第三十四章 天谴 距离远,精度做不到特别高,殷灵毓也没强求能直接精准打击到安禄山,史思明等人,而是大致瞄准灯火通明处即可。 随着骤然的炸响,炮弹在空中划过死亡的弧线,在叛军哨兵茫然抬头的目光中,狠狠地砸落下来! 第一颗炮弹落在了中军大营边缘,将一个堆放辎重的帐篷连人带物炸得粉碎第二颗炮弹不偏不倚,正好命中了一处粮仓,火光冲天而起。 第三颗炮弹更是惊心动魄,直接飞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虽然因为距离和精度略有偏差,砸在了大帐右前方数百步的空地上,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仍将帐前的卫兵吓的不轻,大营里也立刻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打雷了?!” “敌袭!是敌袭!” 叛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衣甲不整,乱作一团,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中狂奔践踏。 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安禄山早已就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吓得惊醒过来,惊恐万分的尖叫着。 “护驾!护驾!” 亲兵们慌忙冲进来,将他团团护住。 “是……是那个!是唐军的那种会炸的武器!” 史思明也冲出他的帐篷,脸色发白。 他之前在河北就吃过这玩意儿的亏,但那东西不是攻城和打人的吗?不是没有这么远吗?! 他的亲卫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说出了他的疑惑。 “可……可睢阳城离我们这么远!他们怎么能打过来?!” 他们预想过唐军会偷袭,会突围,甚至想过郭子仪李光弼会不会来救援……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攻击会以这种方式,从如此远的距离,直接落到他们的头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难道不是天谴吗?! 这仗还怎么打?! 安禄山被亲兵们保护着到了大帐后方一处相对坚固的偏帐,自觉安全了下来,惊魂未定的发起了脾气。 “查!给朕去查!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打过来的?!人呢?!唐军的人呢?!” 史思明,田承嗣等大将也已仓皇聚拢过来,个个脸色难看。 史思明咬牙道:“陛下,听声响和威力,必是唐军那种名为‘破虏炮’的利器无疑!只是……末将实在想不通,他们如何能打这么远?!” “想不通?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安禄山抓起一个金杯狠狠砸在地上:“派兵!立刻派兵去那个方向搜山!给朕把那些放炮的唐狗揪出来!碎尸万段!” 军令如山,尽管心中惴惴,一队叛军骑兵还是硬着头皮,打着火把,朝着刚才炮火来袭的大致方向策马冲去。 更多的步兵被驱赶着跟在后面,战战兢兢,不甘不愿的进入随时可能索命的山林。 然而,除了被压倒的草丛,几块尚带余温的碎石地面,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他们一无所获。 放炮的唐军如同山中鬼魅,消失的无影无踪。 消息传回,安禄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怒火倾泻在身边的器物和倒霉的侍从身上。 殷灵毓这边,张巡等人看着那山上举起的成串火把游荡不休,个个开怀大笑。 哈哈!耗去吧! 越找不到破绽越害怕!越在那山上浪费时间,得不到休息! 然后就会发现真的什么陷阱和后手也没有! 张巡笑道:“叛军此刻,怕是已成了惊弓之鸟!” 在城外扎营的贺兰进明也在观赏满山的火把和草木皆兵的叛军动向,叹为观止。 陛下,狠人啊! 他作为节度使,你可以说他没格局,说他太短视,可以说他小肚鸡肠,嫉贤妒能,追名逐利,但你不能说他不懂怎么打仗!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士气是决定性的因素之一,陛下拿出的这种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会迅速消磨掉叛军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而来,本无战意的壮丁。 叛军不明就里,必派重兵反复搜山,徒耗体力精力,而睢阳守军则可以安然休息,养精蓄锐。 此消彼长,未正式接战,叛军已先失一着。 还能掌握交战节奏,掌握主动权,还能试探叛军虚实,扰乱对方的部署,增强己方的士气! 一箭好多雕了! 自己只用等着交战的时候听命冲就行了,虽然也是刀口舔血,但是陛下这路都给他铺上了啊!只需要上!只需要赢! 爽啊! 安禄山那边,也很快做出了部署。 “各营拉开距离,辎重粮草分散存放,主帐位置每日更换,多设假目标!看他能炸到几处!” “明日便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不,两日后!便给朕全力攻城!日夜不停,轮番进攻!用人数堆,也要堆上睢阳城头!” “传令各军!敢有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所属队正以上皆斩!士卒退一步,杀十人!退十步,全队皆斩!朕倒要看看,是唐军的炮狠,还是朕的刀狠!” “再派快马,催促后续兵马和粮草加速!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后方快马来报。 “报!颜杲卿率河北义军向洛阳去了!” 安禄山本就正在暴怒,听此消息,一口气没喘上来,硬是厥过去了! 洛阳是安禄山称帝的都城,是伪燕政权的象征,更是堆积了大量从各地搜刮来的财宝和粮草的重地! 一旦有失,不仅物资损失惨重,更将对大燕的军心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杀的人,后路可就断了! 也是因此,安禄山被军医针灸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挣扎起身。 “不能让他得逞!洛阳绝不能有失!史思明!朕命你!即刻率领你的范阳精锐,火速回援洛阳!务必在颜杲卿抵达之前,给朕守住洛阳城!若是洛阳有半点闪失,朕唯你是问!” 安禄山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道命令。 让史思明这支最能打的部队离开,他心疼得滴血,但洛阳的重要性压倒了一切。 第三十五章 反目 史思明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抱拳道:“臣遵旨!必誓死守住洛阳!” 说罢,转身便匆匆出帐点兵去了。 安禄山轰然瘫回去,又催促其他大将赶快去准备攻城器械。 史思明连夜跑路,边跑边窃喜。 太好了!自己不用面对大炮了! 打一个文官,不对,都不用打,只是守住洛阳,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打退了颜杲卿,说不定还能以洛阳为中心,好生经营一番……安禄山如今越来越暴躁多疑,跟着他,前途未卜啊。若是能借此机会…… 然后迎头撞上了正在伺机埋伏粮队,补充粮食的郭子仪。 还有他的那门炮。 此处是从睢阳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一处无名的险要山口,本地人都叫它葫芦峪,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狭窄,乃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快!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撤!往东撤!” 史思明反应极快,立刻下令。 郭子仪稳坐不动,而后方,李光弼带人冒了出来,彻底堵死了史思明的路。 大炮被推到最前面,对准了叛军,史思明目眦欲裂。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这支他赖以起家的精锐,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郭帅!郭帅!别开炮啊郭帅!有话好说!咱都大唐臣子啊!” “弟兄们!安禄山无道,气数已尽!我等何必为他殉葬!今日,我史思明,愿降大唐皇帝陛下!愿降者,随我放下兵器!” 他本人更是利落,率先滚鞍下马,卸了佩刀,双手高举。 史思明觉得,那位连贺兰进明这墙头草都能容下,难道容不下他史思明?他手中的兵力,可比贺兰进明有价值多了! 主帅带头投降,本就士气崩溃的叛军再无战意,纷纷丢弃武器,跪地请降。 郭子仪与颜真卿相视而笑。 蠢货!其实他们早就没炮弹了! 但面上,郭子仪还是在确定他们翻不起风浪之后,平和道:“史将军能深明大义,阵前起义,免去一场干戈,保全数万将士性命,此乃大功一件,陛下胸怀四海,唯才是举,对于真心归顺者,向来不吝封赏。将军请起。” 史思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拱手:“谢郭帅!谢陛下天恩!” 李光弼从后方打马上前,目光扫过史思明,淡淡道:“史将军既已归顺,便是同袍,眼下叛军主力尚在睢阳围攻陛下,形势危急,不知将军有何破敌良策,可速速道来,以便我军筹划。” 这话既是询问,也是试探,史思明明白,连忙道:“李帅所言极是!安禄山那胡狗,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军中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更兼陛下天威震慑,其内部早已离心离德!罪将亦早已欲与其反目!” “罪将不才,愿为前驱,只需修书几封与军中旧部,陈明利害,必能令其阵前倒戈,届时里应外合,必可一举击破安贼!” 颜真卿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之色,抚须笑道:“史将军若能促成此事,便是奇功一件!陛下闻之,定然欣慰。” “只是……安禄山生性多疑,这劝降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务求稳妥,以免打草惊蛇,反误了大事。” 颜真卿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要将史思明通信的主动权牢牢控在己方手中,避免他借机与旧部暗通款曲,再生枝节。 史思明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堆满感激。 “颜公思虑周详,罪将佩服!一切但凭郭帅与二位安排!罪将绝无二话!” 信怎么写,给谁送,恐怕都得由那颜真卿过目,他史思明想借机搞点小动作?难如登天! 郭子仪立刻朗声道:“如此甚好,将军且先随我军行动,安抚降卒,整顿兵马。具体方略,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尽快向睢阳靠拢,策应陛下。” 又转头对副将下令道:“妥善安置史将军及其部众,一应待遇,按我军规制办理,不得怠慢。” “末将遵命!” 眼见着事情直接被敲定,史思明也只能连声道谢,被客气的请了下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光弼冷哼一声,低声道:“子仪兄,此獠反复无常,其心难测,今日投降,不过是权宜之计。” 颜真卿也收敛了笑容,肃然道:“光弼所言极是,然其麾下降卒数万,杀之不祥,纵之遗患,如今唯有先行利用其名号动摇叛军军心,待平定安禄山之后,再作计较。” “二位贤弟所言,正是我意,暂且虚与委蛇,稳住他,利用他,待睢阳城下决战之时,再观其行,断其果。”郭子仪也道。 再怎么说,史思明的确是有家底儿的,现在又主动投降,与其费力消灭,不如暂时收编。 但几人对他是绝对信不过的。 于是,史思明在再度启程之后,身边便跟上了一个美其名曰副手的校尉,叫陆七。 怎么办? 史思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反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史思明自己按了下去。 周围全是郭子仪的精锐,那个陆七寸步不离,他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唐军有那种鬼神莫测的武器,士气正盛,而安禄山那边……想起安禄山近日的暴戾和军中弥漫的低落气氛,史思明暗暗摇头。 安禄山的气数,怕是真要尽了。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那便是老老实实配合唐军,争取在接下来的睢阳决战中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换取新朝的宽恕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前程。 可安禄山那边也不是善茬,自己阵前倒戈的消息一旦传过去,必然恨他入骨,郭子仪会不会趁机把他当炮灰? 就算侥幸活下来,功成之后,殷灵毓那个小皇帝,会真心容下他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降将吗?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皆是如此。 权衡利弊,眼下唯有隐忍。 第三十六章 楚歌 与此同时,睢阳城外,安禄山的日子极其难过。 每天神出鬼没的炮弹,让他不得不耗费大量兵力,扩大了巡逻范围。 但代价就是,小股的部队的确保证了大营的安全,自己却常常在几声震天雷的炸响后被吞吃下去。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强令打造的攻城器械好不容易凑齐,大军列阵,准备一雪前耻的时候,刚与对面的两股部队进入一个微妙的距离,便再次遭到了一轮来自城头的炮击。 这仗没法打了!谁知道下一炮会不会正好落在自己头上? 军官们挥舞着战刀驱赶,队伍勉强向前继续行进,叛军士卒们磨磨蹭蹭,任凭军官如何打骂,也提不起速度。 殷灵毓站在城头,往下观望,身边是对着大炮爱不释手的雷万春。 人太多了。 安禄山手下怎么算也至少有二十万人。 她手下拼拼凑凑,怎么说也快十万了。 她的指挥思路,除了一路上的积累,还有站在后世的高度,参考经典战术理论,剩下的,大多依旧依托于现有的热武器。 在冷兵器时代,这属于居高临下的打击。 但殷灵毓倒也没有掉以轻心。 毕竟这是足足二十万人,是当世最能打的兵力与将领中的一部分。 而且,战争还是越快结束越好的,内乱消耗的只有大唐的国力。 这也是她直接跑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不然的话,稳坐长安,地方的节度使有几个能直接与中央政权联系,并高效的听命于指挥,进行执行? 殷愿站在一边,愤愤的啄食肉干。 天杀的李隆基!都给我宿主累成啥了! 人家二凤当年累成陀螺了也至少还有李渊李建成,有一群猛将文臣! 你倒好! 安禄山! 史思明! 空荡荡的山河永无宁! ヽ(`Д′)? ┻━┻! 就在叛军终于开始接近到城墙一定范围内后,贺兰进明迅速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出来就专挑侧翼去炸,被追就跑。 叛军被打的灰溜溜的退去。 安禄山也不是没想过去全力进攻营地,先把贺兰进明解决。 但营地门口也是两门大炮,还有充裕的震天雷。 还有士气正高昂的各方援军。 安禄山骂骂咧咧的回到大营,再一听后方粮道被劫,史思明叛变的消息,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之后,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 安庆绪在庄严等人的撺掇下站了出来主事,只是他一向内向,说话经常磕磕绊绊的,再加上士气低迷,粮道被劫的消息也没瞒住,大营之中,人心浮动。 而殷灵毓可没有放过他们,睢阳周边地形复杂,唐军的小股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 今天吃掉一支十人的巡逻队,明天偷袭一个运粮的小车队。 他们从不恋战,一击即走,叛军巡逻队整日提心吊胆,看谁都像唐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叛军的军粮也开始出现短缺的迹象。 后方运输队屡遭袭击,运送来的粮草越来越少,士卒们每天只能喝到稀薄的粥水,怨气在沉默中积累。 而安禄山还浑然不知,强硬的想靠安庆绪给众人施压,继续强攻睢阳。 起初,他的余威,还有对抓住大唐皇帝的渴望,的确还蛊惑着将领们冲杀了几次,但战果极为惨烈,将领们又各怀鬼胎,不想损耗自己的实力。 于是,叛军对睢阳的进攻几乎完全停止,只剩下象征性的小股骚扰。 大营如同一盘散沙,全靠往日积威和严酷军法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再也无人真心想着去攻打那座如同吞噬生命的巨兽般的睢阳城。 军营中谣言四起。 唐军主力即将合围,粮草已彻底断绝,安庆绪要杀将领祭旗…… 每一种谣言都加剧着底层士卒的恐惧。 田承嗣在自己的营帐内烦躁地踱步。 他是安禄山麾下悍将,但绝非多么死忠于他之人,眼看大势已去,他不得不为自己和手下弟兄们谋条生路。 阿史那承庆等胡将则聚在一起,用胡语低声商议要不要直接北返回到草原。 他们追随安禄山是为了财富和权力,如今财富没捞到多少,反而损兵折将,深陷泥潭,换谁谁也不乐意继续耗着。 这样的高压里,探子将最坏的消息传来。 郭子仪等人,劫了他们的粮草,吃的满嘴流油,带着给他们指明粮道的史思明,就快到了。 四面楚歌。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叛军大营! 在极度压抑和恐惧的氛围下,营啸,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唐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混乱,席卷开来。 黑暗中,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分不清敌我,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挥舞起兵器,砍向任何挡在身前的人。 可能是同伴,可能是军官,也可能只是幻影。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滚开!挡我者死!” “粮食!抢粮食啊!”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哀求声,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军官试图弹压,但很快就被混乱的人潮吞没,火光四处燃起,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疯狂的脸。 军营彻底失去了控制,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睢阳城头,殷灵毓早已披甲持剑,玄色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远处叛军大营那冲天的火光和传来的鼎沸人声,让殷灵毓确定,她等到了她要的那个时机,那个叛军最虚弱,最混乱,足够毕其功于一役的时机。 翻身上马,长剑出鞘。 “将士们!叛军已溃!随朕出击!光复大唐,在此一战!”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殷灵毓一马当先,高举长剑,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混乱的叛军大营! 张巡等将领紧随其后,睢阳城内所有的守军,以及城外营地的援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掩杀过去! 对准那高高的,最前的,仿佛永不会倒下的一面玄色大纛! 与此同时,及时赶到的郭子仪,李光弼也指挥大军从外围包抄,叛军本就因营啸而彻底崩溃,此刻遭到内外夹击,更是毫无抵抗之力,纷纷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 殷灵毓目标明确。 中军大帐,擒贼擒王! 第三十七章 献俘 “陛下龙旗在前!冲啊!” 这一声呐喊不知从哪位唐军将领口中爆发,瞬间点燃了所有将士的血液。 陛下尚且如此,我等武夫,有何颜面落后?! 对于贺兰进明等半路加入的将领,这景象更是震撼无比,他们习惯了在后方指挥,何曾见过皇帝亲赴前线,冲锋陷阵? 哪怕从前知道殷灵毓亲赴了睢阳,可这和上阵是不一样的! 他们这些臣子习惯了去保护上位者,何曾想过自己会被上位者护在身后? 她可以命令他们去死,这天经地义。 但她的态度,她的行为,一直都在邀请他们同生共死。 她不比任何一个小兵更珍贵。 他们这些武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豁出命去博个前程,说到底,谁心里不藏着点士为知己者死的念想? 可这世道,多是上位者视士卒如草芥,用你的命,换他的功,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他们也习惯了。 他们也是这样去看那些小兵的。 可现在呢? 什么封侯拜相,什么黄金万两,在这一刻都是虚的,只有胸腔里那点早已被名利尘封的东西,实实在在的被点燃着! “老子……老子还算计个屁啊!” 贺兰进明猛地喘过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酸,狠狠一抹脸,咆哮道:“都给老子冲!护住陛下!陛下要是有半点闪失,老子先把你们全砍了,再自刎谢罪!” 什么保存实力,什么权衡利弊!在这样的君主面前,再留着那份私心,他贺兰进明还算个人吗? 天子就在他们前面!与他们一同冲锋陷阵! 一个小兵一边狂奔,一边对着身旁的同伴激动地大喊:“兄弟!看见没!陛下!是陛下在前面带着咱们冲啊!跟着陛下,死也值了!” 那同伴早已热泪盈眶,只是拼命点头,将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 龙纛所向,便是大唐意志所向!便是胜利所向! 大军上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荣耀感,挥舞着横刀,嗷嗷叫着扑向正在溃散的叛军! 叛军大营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和纪律,从上到下,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或被唐军分割包围,或跪地乞降,或死于自相践踏。 “降了!我降了!” “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大唐皇帝万岁!”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成建制的抵抗瞬间瓦解,叛军士兵们成片成片地丢弃兵器,跪伏在地,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泥泞的地面。 许多叛军将领眼见大势已去,有人试图收拢亲兵,趁乱向营外黑暗处逃窜,指望能捡回一条性命,更多人则是在短暂的挣扎后,选择了更现实的道路。 投降。 他们喝令手下停止抵抗,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甲,带着几分惶恐,几分讨好,主动向冲来的唐军将领表明身份,祈求归顺。 中军大帐之中。 安禄山瘫在榻上,口眼歪斜,涎水直流,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声,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安庆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厉害,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万岁”的呼声如同催命符,每一声都让他更加崩溃。 庄严等几个心腹围在他身边,同样面无人色。 “殿下……不!不能再犹豫了!”大势已去!唯有……唯有拿下……陛下,方能……方能换取一线生机啊!” 安庆绪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如今这般凄惨模样,再想到外面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 一股极致的恐惧混合着一种扭曲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猛地抽出腰刀。 “父亲……不,安禄山!你祸乱天下,罪该万死!我……我安庆绪,今日要大义灭亲!” 安庆绪语无伦次地喊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表演给可能即将冲进来的人看,他带着几个同样吓破胆的亲兵,扑到榻前,毫不理会安禄山那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用颤抖的手粗暴地将瘫软的父亲捆了起来,甚至撕下一块布塞住了他那正在含混不清叫骂的嘴。 然后,安庆绪像是拖着一条破麻袋,在庄严等人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 一见到那面已然逼近的玄色龙纛和旗下那个一身戎装,目光清冽的年轻帝王,安庆绪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安禄山往前一推,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颠三倒四的开始求饶。 “罪人安庆绪!擒获逆首安禄山,献于陛下驾前!罪人愿降!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命啊!” 他身后的庄严等人也齐刷刷跪倒,磕头如捣蒜。 这一刻,所有跟随殷灵毓冲杀到近前的大唐将士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叛军的太子,亲手将他们的皇帝,像献祭牲畜一样,献给了大唐真正的天子! “万岁!万岁!万岁!” 唐军的欢呼声直冲云霄,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自豪和近乎狂热的光芒! 殷灵毓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安庆绪,以及他脚边那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如今却形容凄惨如死狗的安禄山。 长出一口气。 终于。 终于能暂时放下一些心来了。 随后毫不犹豫举剑。 血溅。 安禄山在被疼爱的儿子亲手献出后,结束了这一生。 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曾充满野心与暴戾的眼睛兀自圆睁,定格在难以置信的惊惧与彻底的死灰之中。 安庆绪结结实实被血淋了一头一身,连抬手去擦都不敢,瘫在地上。 “拿下。” 殷灵毓擦了擦剑,开口道。 自有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将安庆绪,庄严等人捆缚起来,连同那些降将,一起全部带了下去。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拢降卒,清点缴获,将领们纷纷聚拢到龙纛之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与激动。 安史之乱,不,安贼之乱,不过半年,便落下帷幕。 大唐在疾风骤雨之中险险倾覆,然而龙纛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带领着他们这些注定青史留名的人物,守国土,挽天倾! 再造煌煌大唐! 第三十八章 千里 战场上的欢呼声似乎很远,可是又是那样浩荡,仿佛近在耳畔。 反应最快的几个将领,在营啸开始时抛下了几乎所有人,侥幸逃脱,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此刻面色煞白,疯狂向前继续逃窜。 身后是他们已再无勇气面对的敌人。 身前是生的希…… 他们的动作和表情凝固了。 月色皎皎,马蹄轻疾。 对面,高大的男子们一股子侠客的风流气,提着大刀长剑,风尘仆仆,有布衣亦有华服。 为首一人正笑的洒脱。 “诸位,想去哪儿啊?” 殷灵毓正与郭子仪,张巡等人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听取各方的初步汇报。 “陛下,叛军大营已基本控制,降卒正在清点,初步估算不下十万之众。” “陛下!此战我等缴获的粮草不多,但军械马匹不计其数!尤其是安贼御帐中的金印,图册,往来文书,俱已封存!” 殷灵毓微微颔首,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和奇异: “启禀陛下!外围游骑擒获数名企图逃窜的叛将,但……但擒获之人并非我军将士,乃是一群江湖游侠打扮的壮士,为首者自称……自称是翰林待诏李白,言说是特来投奔陛下,恰逢其会,便顺手拦下了那几个贼子!” “李白?” 这个名字一出,坡上众将皆是一怔,就连一向沉稳的郭子仪,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李白诗名满天下,曾得玄宗皇帝赏识入翰林,但其放浪形骸,不羁礼法的性子也是人尽皆知,后来更是辞官远游,怎会突然出现在这睢阳战场?还擒了叛将? 但想想他那剑术,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殷灵毓亦是有些惊奇,于是抬手道:“请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只见数人打扮各异,很乖觉的提前上交了佩刀长剑,手中或用绳索牵着,或像拎小鸡般,提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叛将,跟提着什么水果牛奶大礼包似的就拖了过来。 正是方才趁乱逃脱的田承嗣等人! 李白走到近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躬身一揖,朗声道:“布衣李白,闻陛下于长安振臂,睢阳挥剑,担社稷之重,蹈血火之险,心向往之,特与诸位好友,千里来投!途中闻陛下破贼,星夜兼程,惜乎来迟一步,未得躬逢盛战,仅于道左擒得些许丧家之犬,权作觐见之礼,伏惟陛下不弃!” 他身后那些身怀武艺的义士们也纷纷抱拳行礼,口称陛下。 原本这个时候李白本来应该已经去追着玄宗入蜀了,但谁让天下出了如今的陛下呢? 李白当然是往这边跑啊! 路上还不忘带了一些志同道合之辈,只可惜,他们不在朝廷里,消息本就慢人一步,补给和路途也得自己想办法,所以还是来晚了一些。 此刻见着这传说中的陛下,并不如想象中如天神般一尘不染,只是个对于他们来说还小的年轻女子。 可李白只觉满腔豪情更盛。 正是如此,陛下的担当和作为,才更令人敬佩啊! 是谁只顾享乐,跑的那么快,又是谁站了出来,保护着黎民百姓,他们从来不是看不见。 所以他们也都知道该怎么选。 殷灵毓看着他们,声音清越温和。 “李翰林请起,诸位壮士请起,诸位今日不远千里,仗义而来,心怀家国,更擒获叛将,此等忠义,正是我大唐立国之本,朕,代表大唐,谢过诸位!” 这一声谢让这些人激动不已,他们大多是江湖散人,不受拘束,但绝不是能拒绝荣耀与认同之人,此刻得天子亲口称谢,顿觉此行不虚。 殷灵毓随即对身旁的张巡吩咐道:“张将军,妥善安置李翰林与诸位义士,一应所需,皆按客卿之礼。” 张巡立刻领命道:“臣遵旨!” 随即上前,对李白等人拱手:“李翰林,诸位壮士,请随我来。” 李白再次躬身:“李白谨遵陛下安排。” 顺手把手里的人交给了一边的校尉和亲兵带了下去。 待李白等人离去,殷灵毓收回目光,继续处理眼前繁杂的军务。安禄山虽死,叛军主力虽溃,但后续事宜千头万绪。 “郭元帅,李元帅。” “臣在!” 郭子仪,李光弼肃然应道。 “降卒数目庞大,需即刻着手整编甄别,恶行累累者处决,其余人愿归乡者,发放路费遣散,愿从军者,打散编入各军,严加管束,一视同仁,但有异动者,立斩不赦。” “臣等明白!” “张巡。” “臣在!” “安抚百姓,统计战损,救治伤员等事,交由你来负责,阵亡将士名录需尽快呈报,朕要亲自抚恤。” “臣遵旨!” “贺兰进明。” “末将在!” 贺兰进明格外积极。 “着你部协同清点缴获辎重,尤其是粮草军械,登记造册,不得有误,叛军遗留文书、印信,全部封存,送往长安。” “末将领命!” 数日后,睢阳局势初步稳定。 殷灵毓班师回朝。 班的谁的师? 天下之师,自该从属于天子。 倒不是直接罢免了所有手中有兵权之人,但意思同样明确,这支来自不同地区的兵马,不论是名义还是最高指挥权,就此都在殷灵毓手里,需要跟着她走。 当这条大军开拔,班师长安的命令被下达后,郭子仪李光弼倒是神色坦然。 他们早已决心效忠新君,军队归于陛下直领,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甚至对此乐见其成。 陛下多好啊!陛下在军里威望高得很!还会打仗!还爱民惜兵! 除了往前冲的有点儿狠,他们多少是脸上无光之外,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既不担心功高震主也不担心被当弃子,更不怕陛下乱指挥! 张巡,雷万春等睢阳系将领更是毫无异议,他们的身家性命早已在陛下亲临时便已全数交付。 哦不,张巡其实还是有点异议的,他夫人妾室全跑陛下跟前去了,一个文书一个厨娘。 第三十九章 拔营 不过陛下身旁的确应该有人照料,他们这群男的还是自觉点,让夫人女儿自行发挥吧。 再说了,私底下谁没点儿进取心了,人家武皇都有女丞相,咱陛下找几个干活儿的那不是理所应当?那自己家的都上去了还打算往下扯?那不傻么! 于是压力给到了贺兰进明以及另外几位同样带着本部兵马前来救驾的节度使身上。 贺兰进明下意识的就想计算自己手下还剩下多少嫡系,交出去多少…… 然后想起那双带着疲惫却始终清澈坚定的眼睛。 陛下这是在收权,但何尝不是在给他,给所有曾心怀异志的将领一个明确的台阶和出路? 他已经抢占了一个先机,他要摇摆不定吗?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贺兰进明秒跪了。 “陛下圣明!臣贺兰进明,愿交出兵符印信,麾下将士,皆听陛下调遣!绝无二话!” 他这一跪一表忠,其他几位本还在犹豫的节度使心里暗骂,但动作却不敢慢半分,纷纷跪倒,异口同声道;“臣等听凭陛下差遣!” 如今陛下势成,逆势而为才是蠢材。 就现在陛下在军中乃至天下的名声,威望,他们跟着才更有前途。 敢叛乱? 不说打不打得过陛下和郭李二人,自己的手下恐怕都得先闹起来。 殷灵毓看着脚下这群心思各异却最终做出正确选择的将领,温声请起。 她不需要他们百分之百的真心,只需要他们百分之百的服从。 他们拿出态度好好配合,她自然也不会吝啬。 “诸位爱卿深明大义,放心吧,朕不会亏待有功将士,亦不会忘记诸位今日之功,待回长安,论功行赏,自有公论。” 好了,众人那点子肉疼很快也淡了。 虽然都知道这是甜枣,但也要看是谁给的啊! 陛下是什么人?那是能带着他们以少胜多,半年平定滔天大乱的真龙!手指缝里漏点功劳,都比他们以前绞尽脑汁经营地盘来得快,来得风光! 于是,原本还带着各方派系之分的这支拼凑起来的大军,在上层指示下,开始融合了起来,不过几日的休整和重编,上下面貌都焕然一新。 颜真卿一直都跟在郭子仪身侧,李隽文因为身手没有那么好,此刻还在后面的辎重队伍里,按约定正是今日赶到,与大军上下汇合,一同赶往长安。 大军开拔前一日,郭子仪这边的后方辎重队伍终于赶至睢阳,与大部队汇合。 营地顿时更加忙碌,人喊马嘶,车辆辎重需得妥善安置,并入明日启程的序列。 颜真卿早已得了信,亲自到营门处等候。不多时,便见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行来,为首那青衫男子骑在马上,一见了他便迫不及待控马跑到他身边,跳了下来。 “表兄!” 自从得知女儿在长安挺身而出,再到后来惊闻她亲赴睢阳,李隽文的心就没有一刻放下过。 他将女儿偷偷养大,只盼她平安喜乐,远离朝堂纷争。 谁知命运弄人,她竟一步步走到了风暴的中心,成为了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颜真卿拉住他道:“隽文!放心,放心!陛下安然无恙,非但无恙,更是亲临战阵,指挥若定,如今叛首已诛,大军正要凯旋了!” 说着,颜真卿还用力拍了拍李隽文的肩膀:“你和那位……生了个好女儿啊!不,是我大唐,得了一位圣主!” 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李隽文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忙低头用袖子擦拭,哽咽道:“无恙就好,无恙就好……这孩子,真是……真是吓死人……” 颜真卿也知他性情,总会带着些脆弱的敏锐和怯意,但关键时刻并不退缩甚至拖后腿,于是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把脸擦擦,陛下此刻正在中军大帐与诸将议定最后行程,我这就带你去见驾。” 中军帐外,守卫森严。 颜真卿通传后,帐内议事似乎刚好告一段落,将领们鱼贯而出,见到颜真卿身边的李隽文,虽有些好奇,但也只是点头致意。 也有几个知道当年事的,知道这位是陛下生父,目光中多了几分善意。 颜真卿领着李隽文步入大帐,帐内,殷灵毓正站在沙盘前,与张巡低声交代着什么,闻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隽文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的灵儿清瘦了许多,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离家时更加沉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风华。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藏在坊市的小女儿了,这是执掌乾坤,睥睨天下的大唐皇帝。 “灵……陛下。” 李隽文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身份悬殊,君臣有别,他不能,也不该失仪。 然而,他膝盖还未弯下,殷灵毓已经放下笔,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不必多礼。” 这一声父亲,让帐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位将领脚步微顿,心中了然,更是对陛下的性情,脾气有了更近一步的认知。 李隽文却道:“礼不可废,臣……为臣为父,皆当谨守臣节。” 他这话,既是说给殷灵毓听,更是说给帐内帐外所有人听的。 他要从一开始,就树立起女儿不可侵犯的权威,绝不因私废公,绝不给人任何可以轻视,非议殷灵毓出身的口实。 他李隽文尚且不会以帝父身份自居,其他人,还会有那个胆子和脸面摆谱吗? 李隽文没什么成就,但至少作为世家出身的一员,他脑子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 只有灵儿的阿娘…… 那是他最出格的,却从不后悔的选择。 殷灵毓明白他的心意,但她如今这个位置是她打出来的,倒也不怕有谁跳出来抢,因此还是免了李隽文的礼。 第四十章 熠熠 殷灵毓又对张巡等人道:“后续事宜便按方才所议去办,诸位也辛苦了,都先去歇息吧,明日还需早起拔营。” 张巡等人躬身称是,退了出去,李隽文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坐在胡凳上细细又看了殷灵毓几眼,只是轻甲挡着,李隽文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觉心里骄傲又酸楚。 “灵儿,都知道了?” 李隽文指的是身世的事情,殷灵毓点了点头。 不说她刚来时得到的信息,就是后来王维也拿捏着分寸,装作不经意说漏嘴的样子,给她透露过她的身份和血脉来自于谁。 李隽文叹气,将当年之事尽可能简略的解释了一番,又关怀了殷灵毓几句,拿了自己在路上寻来的老参给她。 全程都很克制,只是离开前,还是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作为女儿,她足够他骄傲,却也担忧。 作为陛下,她熠熠生辉。 他不要做蒙尘的灰。 翌日拂晓。 经过整编的军队秩序井然,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官道,队伍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宏,充满了胜利之师的昂扬与肃杀。 沿途州县,早已得到王师凯旋的捷报,官员士绅,寻常百姓,无不倾巢而出,箪食壶浆,道旁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看!那就是陛下的龙旗!”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多亏了陛下和将士们,咱们才能活下来啊!” 殷灵毓不停往道路两旁挥手致意,有些人捧着心,手就开始往荷包上摸,最后还是靠意志力让自己清醒了起来。 那是陛下啊!这不敢扔啊! 就连那些被收编的降卒,在严格的军纪和胜利氛围的感染下,也渐渐挺直了腰杆。 数日后,长安城那巍峨雄壮的轮廓,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离城尚有十里,便见前方旌旗招展,华盖云集。 以王维,房琯为首的全体留守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装扮上礼服,列队恭候。 他们身后,是无数自发前来迎接的长安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当那面在捷报里口口相传,逐渐被他们熟悉的玄色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陛下回来了!” “王师凯旋了!” 王维与房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如释重负,皆是整了整衣冠,率领百官,趋步上前。 大军缓缓停下列阵,殷灵毓在郭子仪,李光弼,张巡,贺兰进明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行至迎接队伍前方。 王维,房琯率先跪倒在地:“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回銮!陛下扫清叛军,平定大难,功盖寰宇,德泽苍生!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灵毓翻身下马,走到王维,房琯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 “王卿,房卿,诸位爱卿,留守长安,稳定后方,亦是功不可没,诸位平身吧。” 王维与房琯被殷灵毓亲手扶起,皆是心潮澎湃,王维更是眼眶微红。 他作为最早投资陛下的长安留守官员,亲眼见证并参与了这奇迹般的逆转,此刻见到殷灵毓平安归来,天下也终于安稳,自然是欣慰又自豪。 而更热烈的浪潮来自百姓。 “陛下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 经历过长安保卫战和从各地归来,重新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里,许多人都泣不成声。 只是他们到不了殷灵毓近前,于是热情基本上就全洒在了三军身上。 不少百姓提着篮子,捧着瓦罐,里面装着虽不精致却满怀心意的食物清水,热情地涌向队列中的士兵。 老人们抹着眼泪,将热乎乎的胡饼塞到年轻士兵手中,孩童们兴奋地围着高大的战马和英武的军士奔跑嬉笑。 不管是谁,如今也都在当今陛下手底下了,自然也被耳提面命,至少在现在这种场合,也算纪律严明,无人敢擅自离队或伸手去接。 但将士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他们中的许多人,何曾受过百姓如此真心实意的爱戴? 殷灵毓顺势下令。 “大军听令!除必要仪仗及轮值将士外,其余人马,即刻于城外划定区域扎营,不得擅入长安城内,更不得有丝毫侵扰百姓之举!三军将士,可受百姓犒劳,然若有强取豪夺,滋扰民间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陛下圣明!” 将领们齐声应诺。 殷灵毓又看向那些热情的百姓,高声道:“父老乡亲们的心意,朕与将士们心领了!陆主簿,开我军中粮仓,取部分米面肉食,再拨出些许叛军那里缴获的酒水,于城外设棚,与民同乐,共庆太平!” “也算是朕,代表朝廷,代表三军将士,感谢长安父老昔日坚守,今日相迎之情!” 陆蔓带着柔和的笑意,点头应是。 这道命令一出,更是引得万众欢呼! “陛下仁德啊!” “陛下万岁!” 安排妥当后,殷灵毓才对王维,房琯等人道:“诸位爱卿,随朕入宫吧,长安百废待兴,诸多政务,还需尽快议定。” “臣等遵旨!” 皇宫,太极殿。 虽然经历了战乱,但在王维等人的尽力维持下,宫殿主体依旧保持着皇家的威严。 此刻,殿内早已备好了盛大的庆功宴席。 虽因时间仓促,不如鼎盛时期奢华,但也已是竭尽所能,案几上摆满了时令菜肴和美酒,既要彰显皇家气度,又要体恤民生艰难,也算是费尽心思。 殷灵毓换上了一身利落方便的红衣,端坐主位,郭子仪,李光弼,张巡,贺兰进明等功臣勋将,王维、房琯等留守重臣,分坐左右,李白等新投的客卿,亦被奉为上宾。 王维和殷灵毓一条一条汇报着她带大军离开后的情况。 “……城防方面,薛景仙将军一直在巡防,如今关中境内,已无成建制叛军活动,四门畅通,商旅渐复。” 第四十一章 诗集 “臣与诸位同僚主持了开仓放粮,赈济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助其返乡或就地安置,鼓励坊市复业,减免部分税赋,如今东西两市,已恢复七八成往昔热闹。” “至于朝中官员,臣等已初步整理中书,门下,尚书省及六部衙署,召回部分因战乱离散的官员,并擢升一批在守城安民中表现卓著之吏员,暂理日常事务,目前,三省六部框架已基本恢复运转,确保政令通达。” 当初灵武众臣和殷灵毓也就是匆匆一面,王维也考虑到殷灵毓从前压根儿不在政治核心,可能不太了解朝中大臣,于是不动声色的帮她介绍。 “陛下,这位是房琯房大人,原太子宾客,学养深厚,处事公允,留守期间,于稳定朝局,协调各方,功勋卓著,目前总领政务统筹。” 被点到的房琯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起身向殷灵毓行了一礼。 王维便转向下一个。 “这位是杜甫杜工部,诗才广传,更兼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于战乱中记录民生多艰,后得薛将军寻回,目前协理户部度支,参与抚恤,赈济等事宜。” 杜甫有些拘谨的起身一揖。 殿内气氛庄重而不失融洽,历经劫难,君臣重聚,共庆太平,自有一番感慨在心头流转。 介绍完毕,对众人也有了大概的了解,殷灵毓率先举杯。 “今日之宴,非为朕一人之功,乃为在座诸位,更为天下舍生忘死,共赴国难的将士与百姓!这一杯,敬阵亡英灵,佑我大唐!” 说罢,殷灵毓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地上。 然后再倒的就不是酒,是一旁的果汁了。 众臣肃然,纷纷效仿,殿内一时静默。 默哀了几息,殷灵毓举杯道:“第二杯,敬在座诸位爱卿,郭卿,李卿,张卿等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平定叛乱,王卿,房卿等留守之臣,稳定后方,抚恤黎民,更有如李翰林等义士,慕义来投,文武同心,方有今日凯旋!朕,谢过诸位!” “臣等不敢!陛下洪福齐天,臣等唯尽本分!” 众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殷灵毓第三次举杯,朗声道:“第三杯,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愿自今日始,扫尽阴霾,涤荡污浊,君臣一心,共铸大唐盛世重光!诸君,共饮!” “共铸盛世!陛下万岁!” 群情激昂,殿内欢声雷动。 三杯过后,宴席正式进入觥筹交错、互相致意的阶段,武将们嗓门洪亮,谈论着战场上的惊险与畅快,文臣们则相对含蓄,互相称赞对方在危难时刻的坚守与才干。 虽然各有圈子,但整体的氛围却是和谐而振奋的,毕竟,这场胜利属于所有人,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跑了还没回来的? 是我们陛下的臣子么你就想沾光! 贺兰进明凑到武将堆里,因着他当机立断的几次表现,倒也算是有两分脸面,对着郭子仪和李光弼举杯。 “郭令公,李将军!此番平定逆乱,二位元帅运筹帷幄,功居首位!尤其是郭令公,潼关一战,堪称经典!” “还有李将军!洛阳周边神出鬼没,将叛军耍得团团转,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二位元帅!” 郭子仪举杯回应道:“那是陛下谋略得当,贺兰节度使过誉了,睢阳城外,节度使奋勇当先,亦是功不可没。” 李光弼亦是点头:“不错,若非陛下亲临睢阳,以身为饵,调动全局,我等纵有浑身解数,亦难施展。” 房琯端着酒杯,对张巡深深一揖:“张将军坚守睢阳,苦撑危局,蔽遮江淮,此乃擎天之功!睢阳军民,皆大唐忠烈,请受房某一拜!” 张巡连忙扶住,感慨道:“房大人言重了!睢阳能守,一赖陛下天威亲临,二赖将士用命,三赖如颜公等四方义士心向大唐!巡,不过尽人臣本分罢了。” 王维正与杜甫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摩诘兄,陛下年少而英断,文武兼资,更难得是这份与军民共甘苦的赤诚……” 王维含笑点头:“子美兄所言极是,陛下非常人,非常时,方有非常之功。”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总是不自觉的飘向主位上的殷灵毓。 她大大方方穿着身女儿家的红衣,并未刻意彰显威仪,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近旁上去敬酒的人低声交谈几句,或举杯回应臣子的敬酒,杯中虽不是酒水,可态度很是礼贤下士,平易近人。 但经历了这近半年的惊心动魄,所有臣子心中都清楚,上头这年轻的小娘子的权威,并非来自那座龙椅。 而是源于长安城头的血火,睢阳孤城的坚守,以及那面始终冲锋在前的龙旗。 她的威望,是用实打实的战绩和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勇气铸就的。 在这种威望面前,什么性别,什么年纪,什么出身,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臣子们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信服与追随的决心。 李白喝着喝着,霍然起身,手持玉杯,步履微晃却目光炯炯地走到御阶之下,对着殷灵毓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臣蒙陛下不弃,忝列盛宴,目睹天颜,亲历盛世重光!为此偶得拙句数行,愿献于陛下驾前,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白身上。 谁不知李白诗才天纵?他此刻献诗,必是锦绣华章! 殷灵毓亦含笑点头:“李翰林有此雅兴,朕与诸卿,洗耳恭听。” 李白笑道:“多谢陛下!” 随后举杯饮尽酒,几乎不用过多思索,一气呵成,慷慨激昂。 “洛阳尘欲蔽云日,长安王气不可追。 “忽见紫薇渡凰羽,乾坤独断挽倾危。” “雷公击鼓山河动,火鸦衔焰焚天清。 “三军夕出潼关去,龙旗夜卷睢阳城。” “英主手提龙泉剑,一呼万人齐拜旌。 “九阙同听凯归乐,天子再造日月明。” “瑶台纵有蟠桃宴, 何如沙场共醉兵? “今日功成宴未央,千秋万代颂圣名!” 第四十二章 诗人 李白已经不年轻。 但姿态神情,依旧意气风发。 洒脱而豪迈,笑眯眯的举杯再敬殷灵毓。 对于他来说,面前的殷灵毓,几乎就是他预想中最浪漫,最完美的君主。 他歌颂盛唐,歌颂侠义,歌颂建功立业,歌颂超凡脱俗,歌颂毕生所求的浪漫与理想。 李隆基不是不欣赏他,纸醉金迷的生活最开始也不是不快乐。 但他不是他李白想要的君主,那也不是李白想要的理想。 现在的殷灵毓,她的作为,她的言行,太过蛊惑人心。 李白才会义无反顾千里来投。 诗毕,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好!” “好诗!道尽我等心声!” “李翰林大才!” 这般盛况,这般明主,岂能无诗? 王维率先离席,向殷灵毓躬身一礼:“李翰林珠玉在前,臣不才,亦偶得数句,愿献于陛下,聊表寸心。” 殷灵毓含笑道:“王卿请。” 王维略一沉吟,亦是流畅自然。 “紫气吞残寇,龙纛卷塞云。” “剑光寒九野,天笔定三军。” “草木识新历,山河如旧垠。” “不辞丹陛远,长护圣明君。” “好!王相此诗,沉稳大气,道尽吾等心声!”房琯率先击节赞叹。 王维刚退下,武将席中,郭子仪亦笑着起身。 他虽不以诗文著称,但身为三军统帅,倒也有些墨水,对着殷灵毓抱拳道:“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但今日高兴,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殷灵毓笑道:“郭卿但说无妨,朕与诸卿共赏。” 郭子仪目光扫过殿内众将,朗声道: “朔方铁甲照潼关,贼寇胡儿跪马前。” “非是弓刀能破虏,龙纛所指即天山!” 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案叫好,连李光弼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好!” “大帅说得好!” “龙纛所指即天山!” 这话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没有陛下,就没有这场奇迹般的胜利! 众人言笑晏晏,或豪迈不羁,或沉稳大气,或铁血铿锵,杜甫被推上去,亦留下了自己的诗作。 “烽火照九州,我亦在虏中。” “涕泪沾襟袖,日夜思旧宫。” “忽闻雷霆动,地脉出奇兵。” “旌旗拥幼主,草木皆甲声。” “贼徒惊溃散,扶我向旧京。” “归来认巷陌,墟里烟渐生。” “稚子犹持棍,老翁倚门迎。” “相对如梦寐,悲欢两难并。” “飘零逢圣主,长歌盛世回。” “安得随劲旅,一扫寰宇清?” 薛景仙打趣道:“杜工部还想着随军呐!” 杜甫倒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薛景仙干脆也起身凑起了热闹,抱拳道: “夜雪潼关道,秋风洛水波。” “曾埋忠骨处,今奏凯旋歌。” “但看龙旗指,谈笑挽山河。” “小臣无所愿,长护玉辇过!” 质朴的语句倒也引得众人一阵叫好,颜真卿留下的是则整整齐齐的古体颂诗。 “河岳倾颓,逆胡猖狂。” “有凤来仪,振羽高翔。” “雷动九阙,火洗八荒。” “重整冠冕,再立纪纲。” “臣心如石,铭此辉光。” “愿持笏板,永护金汤!” 殷灵毓举起手中的玉杯,真心实意道:“诸卿之诗,或记民间疾苦,或抒铁血壮志,或表忠贞气节,皆发自肺腑,朕心甚慰,亦深感责任重大!” “这盛世重光,非朕一人之功,乃诸位爱卿与天下军民同心戮力之果!今日之宴,不仅是庆功,更是誓师!” “愿自今日始,朕与诸卿,上下同心,共扶社稷,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使我大唐,国祚永昌,盛世长存!” “诸君,共饮此杯!”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臣等必竭忠尽智,共扶社稷!” 殿内群情激昂,欢呼声震耳欲聋,盛宴持续至深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美酒佳肴,锦绣诗篇。 臣子们大多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平日里谨守的礼仪在不失恭敬的前提下,也松弛了许多。 郭子仪与李光弼这两位老帅,此刻正并肩坐在席上,低声谈论着整编降卒和边防布置,说到酣处,郭子仪抚掌大笑,李光弼亦是连连拍桌。 “光弼兄,待安定下来,你我当再并辔出塞,看看那些胡儿还敢不敢南窥!” “正该如此!有陛下在,我等前方将士,再无后顾之忧!” 贺兰进明更是放开了,端着酒杯和南霁云拼酒,还夸赞他的勇武,直把南霁云夸得面色微赧,却又不好驳他这“同袍”的情面。 文臣这边,众人对坐,面前摊着方才殿内大臣们即兴所作的诗稿,正低声品评,时而点头,时而争论某字某句的精妙。 李白无疑是今晚最耀眼的存在之一,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发冠歪斜,青衫微敞,却毫不在意,兀自拎着酒壶,眯着眼睛笑着,看向上首的殷灵毓,又看向殿内众人略带狂放的真情流露,兴致高昂的继续喝酒。 喝着喝着诗兴又起,扯过一张新纸,也不管旁的,只顾着笔走龙蛇,又是一篇酣畅淋漓的诗篇挥洒而出,写罢,看也不看便塞进那堆已积了厚厚一沓的诗稿中。 “太白兄!你又乱塞!”杜甫正巧看见,无奈的笑着,小心翼翼的将那墨迹未干的诗稿抽出,展平,与众人一同观赏。 “挥剑诀浮云……就是不知太白你的剑术,是否能与陛下一决高下了。”王维看着诗篇笑道。 他这话带着善意的调侃,引得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李白醉眼朦胧地一挥手,哈哈大笑道:“摩诘兄莫要取笑!陛下乃真龙天子,剑锋所指,山河辟易!白怎能与陛下论剑?能见陛下提剑安天下,便是白此生一大快意事!” 又向上看着,借着酒意笑道:“陛下,待您日后有暇,臣定要与您联句唱和,那才叫痛快!” 他这话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狂态,却无人觉得他失礼,反而觉得真性情。殿内众人见殷灵毓托腮轻笑,知道她也不恼,于是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第四十三章 醉意 房琯指着李白,对身旁的颜真卿笑道:“颜公,你看这李太白,醉了也不忘邀陛下赋诗,这份狂傲,古今罕有啊!” 颜真卿亦是莞尔,他素来端严,此刻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捋须笑道:“若非这般性情,也写不出那等锦绣文章,更不会千里仗剑来投了,此乃陛下魅力,亦是我大唐气运!” 李光弼笑罢低声对郭子仪道:“子仪兄,自天宝年以来,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郭子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含笑看着臣子们笑闹的年轻帝王身上,感慨道:“是啊,仿佛又回到了……开元盛世一般。” 不,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坚韧与同心。 臣子们抛开了往日的拘谨和算计,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安宁。 有人醉卧席间,鼾声如雷,被殷灵毓叫内侍背了下去安置,有人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吹嘘着自己在前线的战绩,亦有人清谈对饮,相视而笑,若有灵感迸发,便抓着纸笔继续挥毫泼墨。 殷灵毓吃饱喝足,听了一阵子,又向身边的徐蔓吩咐了几件事,便提早退场去睡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亦是难得的场面。 陛下有旨,与民同乐,不宵禁,军中自然派人安排了巡逻。 拨出的米面肉食在临时搭起的粥棚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缴获自叛军的酒水也被慷慨地分赐下去,虽然每人都只能分到少许,但这代表了天子和王师的心意。 百姓们自发地燃起篝火,欢快的胡旋舞,激昂的歌声乐曲……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群自愿帮忙的官眷和军中文书,忙而不乱的主持着分发,脸上洋溢着喜悦。 士兵们也卸下了冰冷的甲胄,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与涌入营区的百姓们混杂在一起。 老人们拉着年轻军士的手,絮絮叨叨地感谢他们保家卫国,孩童们兴奋的围着篝火追逐嬉戏,模仿着将军们打仗的样子,有些姑娘则大大方方将精心准备的荷包,巾帕塞到那些看着顺眼的兵哥哥手里,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年轻士兵的面红耳赤。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粗犷豪迈的军歌响了起来,随即,悠扬欢快的民间小调也加入了合唱。 人们围着篝火,手拉着手,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军民官庶,此刻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和平的安宁之中。 有从河北,河南逃难至长安,如今听说家乡即将光复的百姓,相拥而泣,有在长安保卫战中失去亲人,此刻却因王朝得以延续而感到慰藉的遗属,默默垂泪后又擦干眼泪,加入到欢庆的人群中。 更有许多年轻的面孔,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兴奋地谈论着陛下的英武,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太平日子。 大唐,回来了。 翌日,晨曦微露。 宿醉的头痛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袭来,房琯在一片柔软中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才惊觉自己并非在自家府邸的硬榻上,而是身处皇宫。 身处一处雅致厢房的锦被之中。 窗外鸟鸣啁啾,室内熏香袅袅。 愣了片刻,昨夜记忆才逐渐回笼。 盛宴,诗篇,欢笑……后来便不胜酒力,再往后就…… “房公醒了?”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坐起,连忙上前服侍:“陛下吩咐了,诸位大人昨夜尽兴,不必急着早起议事,已命太医署备好了醒酒汤药,房公是用些粥点,还是先饮汤药?” 房琯一时哑然。 他虽乃前朝老臣,可何曾受过君王如此细致体贴的关照? 即便是最得赏识时,宴饮过后也是各自归家,何来留宿宫禁,醒酒汤药一应俱全的待遇? 类似的场景也在其他留宿宫中的大臣处上演。 待房琯喝了醒酒汤和粥水,整理好衣冠,随着引路内侍走向太极殿时,在宫道上恰好遇见了同样面带几分宿醉未消,却更多是惊疑不定的王维,颜真卿等人。 “摩诘兄,颜公……” 房琯拱手,压低声音道:“昨夜……我等竟都宿于宫中?” 王维苦笑着揉了揉额角,眼中却带着与房琯相似的感慨。 “是啊,醒来时也吓了一跳,陛下……思虑之周全,待臣下之厚,实乃罕见。” 几位重臣相视一眼,心中俱是暖流涌动。 捉鱼飞过的殷愿:其实,是宿主不知道你们都有没有地方住,到底住哪儿……干脆给你们统一安排了。 和在宋朝时,大臣都叫爱卿是一个道理。 大臣们醒了酒,聚到一起,通传后步入太极殿。 殿内,数十名书吏正俯首于案,小心翼翼的将一张张诗稿进行归类,誊抄,校对。 殷灵毓没喝酒,自然也早醒了,正拿着地方送上来的折子看,房琯看着那群书吏脚步微顿,旋即拱手问道:“陛下,这是……?” 殷灵毓放下手中的奏折。 “昨夜诸卿诗兴勃发,佳作频出,或记战事之艰,或抒报国之志,或言黎民之盼,皆是心血之作,更是此番平定祸乱的见证,朕已吩咐下去,将这些诗稿整理誊清,编订成集,刊印发行,留存后世。”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无论是刚到的房琯,王维,颜真卿,还是跟在后面进来的郭子仪,李光弼,张巡等人,皆是一震! 编纂成集!刻印刊发!传之后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昨夜那些诗句,将不再是酒后随兴,而是与这场定鼎天下的平叛大业一起,被镌刻在大唐的历史上!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心声,将随着这诗集流传千古! 文人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吗? 就连郭子仪,李光弼这等名帅,此刻也觉胸中豪情激荡。 他们的战功自有史书记录,可他们大多不善诗文,所作不过直抒胸臆,却能与文臣们一同被陛下如此郑重的对待,如何能不感动和自豪! 贺兰进明更是喜形于色。 他昨夜也凑趣诌了几句,虽自知粗陋,但能入选此集啊! 陛下果然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 第四十四章 接应 “陛下圣明!臣等……感激涕零!” 以王维,房琯为首,众臣齐齐躬身。 殷灵毓倒是没觉得如何,摆摆手道:“诸卿不必多礼,既然醒了,就来帮忙吧。” 一回生二回熟,殷灵毓那叫一个熟练,直接往下分任务。 “首要之事,乃安抚地方,恢复民生,此前赈济安置流民,减免税赋之举甚好,需持续推进。” “着户部,工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统计各道州县战乱损毁情况,优先修复水利,官道,驿站,以便政令通达,商旅复通。” “对于受损严重,民生凋敝之地,可酌情延长税赋减免之期,并拨付专款,助其恢复生产。” “其次,论功行赏,抚恤伤亡,着兵部,吏部会同诸位元帅,根据军功簿册,尽快拟定封赏名单,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无论是战死、伤残还是生还,务必公允,不得遗漏,不得冒领。” “阵亡将士抚恤须加倍发放,由朝廷专人送至其家,伤残者亦需妥善安置,绝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战乱期间,有忠贞不屈者,亦有投敌叛变,鱼肉乡里者,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联合清查,对于附逆之官员,为祸地方之豪强,证据确凿者,严惩不贷!” “同时,开科取士,选拔人才,补充各级官府,尤其是河北,河南等饱经战乱之地,需选派干练官员尽快赴任,稳定地方。” 刚落座然后被塞了明确目标和步骤的大臣们:??? 不是,陛下,您是怎么做到如此出身,如此年纪,就能把朝堂事捋的明明白白的? 我们刚要汇报然后请示的啊! 我们也很行的啊!给我们留点展示空间啊! 大战刚结束,陛下都没歇几天,不行,赶紧早敲定早结束,不然要他们这群大臣干什么吃的。 大臣们一个个毛遂自荐领取殷灵毓下发的任务。 王维长于文书,心思缜密,且对如今的长安政务了如指掌,当仁不让地接下了 总揽诏令文书,协调各部,并主持开科取士筹备”的重任。 房琯资历深厚,处事公允,在朝臣中威望颇高,便主动负责审核封赏名录,监督抚恤发放,并主持对附逆官员的初步甄别,毕竟此事关乎战后的赏罚公正,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服众。 颜真卿亦是刚正不阿,但资历威望稍逊一筹,但他与颜家如今在河南河北的威望,可以说是只有殷灵毓能盖过去,便负责河北,河南等地的官员选派与安抚事宜,并主持编修平叛忠烈录。 而张巡亲身经历了最惨烈的守城,对城防建设又有了许多想法,主动要求协助户部,工部,协同推进睢阳及周边受损严重州县的恢复重建。 郭子仪李光弼两人对军中事务最为熟悉,自然肩负起会同兵部核定军功,整编各地兵马,规划边防要务的职责。 但提起边防,当年安禄山叛乱时,李隆基抽调了不少边军,再后来潼关失守,以至于如今安西,北庭两都护府,自潼关失守后便音讯阻隔。 最后一次传来消息,乃是今年年初,四镇节度使梁宰与北庭节度使李元忠仍在苦苦支撑,然兵力匮乏,补给断绝,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当郭子仪提及安西,北庭孤悬塞外,音讯断绝的困境时,方才还气氛热烈的太极殿,顿时沉寂下来。 “安西,北庭远在万里之外,如今中原初定,若要发兵远征,恐非易事………” “是啊,是否可暂缓一二年,待中原根基稳固,再遣使联络,若其尚在,再行支援不迟。” “暂缓?边关将士亦是我大唐袍泽!他们在那等绝境之下仍坚守不退,若朝廷因其遥远便弃之不顾,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日后边疆,谁还肯为我大唐效死?” “可大军远征,粮草辎重如何保障?音讯断绝已久,沿途情况不明,若贸然出兵,恐生不测。” 眼见着要起争论,殷灵毓蹙眉敲敲桌子。 两方互相看不上的剜了彼此一眼,安静了,打算先听听陛下怎么想, 只听上首少女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诸位爱卿的顾虑,朕都明白。中原疲敝,国库空虚,皆是实情。” “但正因如此,安西北庭,更不能弃。” “他们在更远的边境,面对着更多的敌人,在更绝望的境地里,举目所见,唯有黄沙,孤城,以及……” “他们心中始终不曾落下的大唐旗帜。” “他们或许每天都在城头眺望东方,期盼着王师的旗帜能再次出现。” “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将士,在浴血守卫了大唐的疆土后,举目见日,却不见长安!” 随着清泠泠的一字一句,众人无不为之动容,眼前仿佛看到了那黄沙漫卷的孤城外,一个个望眼欲穿的身影。 只有角落里,蹭上了庆功宴,蹭上了论政,却根本没人搭理,一直惴惴不安的几个降将,眼睛默默亮了。 安西,北庭…… 那是绝地!朝廷若派兵,必然需要熟悉西域情况,能打硬仗的将领! 他们麾下旧部虽被打散整编,但其中不乏熟悉边事,悍勇善战之辈,他们本人更是渴望重新证明价值,换取一条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方才主张暂缓的臣子面露愧色,而主战派则挺直了腰杆。 郭子仪率先出列:“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安西,北庭将士乃国之忠魂,岂能弃之?纵有千难万险,亦当设法救援!臣,郭子仪,愿为陛下前驱!” 李光弼紧随其后:“臣附议!边防乃国之大事,不容有失,臣愿与子仪兄一同筹划,必寻出可行之策!” “陛下仁德,念及远戍将士,臣等感佩!虽府库不丰,然节流开源,亦当挤出钱粮,支援西域!” “臣愿尽力协调各方,确保后勤补给线路畅通!” 殷灵毓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钱。 然后转头看向李隽文。 嗯,守城的时候,基本上全砸出去招人了。 李隽文思索一下,懂了。 好嘞,我现在就以身作则一下! 第四十五章 集资 李隽文当即就起身。 “陛下心系远戍将士,臣虽不谙军事,但愿献出家中浮财,计有黄金三百两,绢帛千匹,良田三百亩,以充军资,略尽绵薄之力,助陛下早日发兵,接我安西,北庭忠烈归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隽文是谁?他是陛下的生父! 虽无显赫官位,但其身份特殊,在此时站出来,意义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捐钱,这更是一种姿态,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绝非小数目! 黄金三百两,绢帛千匹,良田三百亩,这几乎是李隽文这等身份之人所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了! 那还能怎么办?那陛下亲爹都表示支持陛下了他们不支持? “李公高义!心怀家国,堪为表率!臣愿捐俸禄半年,绢百匹,以资军需!” “臣愿捐俸禄一年,并长安城外田庄两处所出,尽数充作军资!” “臣愿献出家中存粮五百石!” “臣等愿捐!” “末将也愿!” 一时间,殿内群情踊跃,大臣们纷纷慷慨解囊,方才主张暂缓的几位官员,此刻也是面红耳赤,或是表示愿捐俸禄,或是承诺尽力筹措。 李隽文对着殷灵毓眨眨眼。 殷灵毓微妙而隐蔽的摊摊手。 其实啊,她刚才只是打算和家里大人要钱…… 本来没想着把臣子架火上烤的。 但都给了,那不能不要。 (O^^O) 待到太极殿内众臣踊跃捐输的热潮渐渐平息,殷灵毓温言嘉勉了众人的忠义之举,随即宣布今日议事暂毕,众卿可先行退下,着手各自负责的事务。 文武百官躬身告退,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唯独角落里的史思明等降将,被内侍客气而坚定地“请”留了下来。 几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互相交换着惶恐不安的眼神。 陛下单独留下他们,是何用意?秋后算账?还是……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他们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史思明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必须主动表态,争取那一线生机。 他率先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声道:“陛下!罪臣等自知罪孽深重,蒙陛下天恩,饶恕性命,已是感激不尽!如今朝廷欲复安西北庭,正是用人之际!罪臣等愿效犬马之劳,甘为前驱,纵使肝脑涂地,亦要赎罪于万一!” 他身后几名降将也连忙跟着跪下,纷纷表露心迹。 “罪臣愿往!” “罪臣熟悉河北,范阳旧部,其中不乏善战之辈,亦可挑选精锐,随军西征!” “为表忠心,罪臣……罪臣愿将家眷尽数留在长安,以为人质!绝无二心!” 主动提出留下家眷,是乱世中降将惯用的,也是最直白的表忠方式。 他们心知肚明,仅凭空口白话,绝难取信于君,将家眷留在长安为质,是向皇帝表明,自己的身家性命皆在君主掌控之中,绝不敢再有异动。 然而,殷灵毓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少女只是走下御座,低头打量着他们,然后摇摇头。 “不必了。” 什么? 史思明等人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竟然……不要他们留家眷为人质? 殷灵毓淡淡道:“朕既然欲用你们为将,便当信你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治国安邦,驭将统兵,若只靠挟持家小以求忠诚,非但落了下乘,亦非长久之道。” “朕相信,诸位将军是聪明人,当知何为大势所趋,何为利国利己。” 实际上,殷灵毓只是并不相信,对于他们而言,家眷就能彻底拴住他们。 妻子没了,再娶就是了。 儿女没了,再生就是了。 所以,还不如不留,以示信任。 信任,是成本最低的驭下之术。 而约束他们的真正办法,是制度。 但这些叛将并不知晓殷灵毓的打算,一个个眼泪汪汪的。 “陛下!” 史思明喉头哽咽,重重叩首,一时语塞,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化作滚烫的热流涌向眼眶。 其他降将亦是心潮澎湃,他们习惯了被猜忌,被提防,这份信任,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 殷灵毓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军国大事非儿戏,安西,北庭路途遥远,情势复杂,需精兵强将,亦需如臂使指。” “史将军,你熟悉河北,范阳旧部,朕便命你从旧部及降卒中,遴选三千熟悉西域地理,耐苦战,愿往者,充作先锋斥候及向导,但此部不独立成军,而是打散编入郭子仪元帅亲率的西征主力之中,受其直接节制。” “田将军,”殷灵毓又看向另一名降将:“你部擅骑射,便遴选两千精锐骑兵,同样打散,补入李光弼将军麾下骑兵序列。” 她逐一安排,将这几名降将所能影响,推荐的兵力,全部拆解,分散,融入郭子仪和李光弼绝对忠诚的嫡系部队之中。 他们本人,或被任命为副将,参军,或被授予特定的任务,但无一例外,都失去了独立指挥旧部的权力。 “诸位将军熟悉边事,勇猛善战,此去西域,正可大展所长,戴罪立功。” 殷灵毓最后说道,目光清澈坚定:“朕在长安,静候佳音,待诸位凯旋之日,朕必亲自为诸位,以及所有西征将士,把盏庆功!” 信任,我给你。但军队的绝对控制权,必须在我手中。 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道。 史思明等人此刻心中再无半点侥幸与算计,只剩下满腔的感激与一种被彻底收服的归属感。 陛下给了他们最渴望的信任和尊严,又用最高明的手段杜绝了他们任何反复的可能。 跟着这样的君主,前途或许艰险,但绝不会被辜负! “臣等……领旨!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几人齐声应诺,声音铿锵,这一次,带上了真心。 殷灵毓微微颔首。 她知道,这几把曾经危险的刀,如今才算真正的暂时被握在了她的手中。 第四十六章 锁链 史思明等人退出太极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殿外明明已经开始有了凛冽的冷意,偏偏那阳光刺目到让人有些眩晕。 成功了,前程往事不说一笔勾销,也是能描补过去,失败了,便葬身黄沙,也算是往脸上贴了层金,往后的名声至少也可以吹全了忠义。 简单,清晰,优渥。 好选。 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习惯了在猜忌和利益之间徘徊,习惯了权衡算计,习惯了在强权者面前卑躬屈膝,在弱者面前肆意掠夺,习惯了背叛与联合只在转瞬之间,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习惯了在每一个决策前先问一句“于我何利”。 忠诚是明码标价的筹码,道义是粉饰野心的工具,世间唯有实力和利益永恒。 可他们这样的人,也最能感受出,自己在被当什么东西看。 是人。 被这样一位亲自将他们俘获的,强大又年幼的君主,当作一个人来看。 扣下家眷,那是驯兽。 不管家眷在他们心里分量如何,到底能不能拴住他们,这其中意味都是君王手握着锁链,锁在他们的咽喉上。 驱使他们去撕咬,他们便去。 心里却时刻盘算着如何挣脱锁链,甚至反咬一口。 那是主子与鹰犬的关系。 而此刻,陛下解开了那根无形的锁链。 而他们,甚至算不上她的臣子。 只是一群叛将而已。 太重了。 可心底最深处,仍旧泛起一丝连他们自己都鄙夷的,近乎酸涩的暖意。 史思明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太极殿。 然后猛然正过身子,骂骂咧咧的加快了步伐,试图恢复被俘前那种张牙舞爪的猛将气势。 可其实看起来有些狼狈。 于是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谁,只能用力搓了把脸,试图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揉掉。 “老子……老子这辈子也算见过风浪了,可今天……” 他没再说下去,但其他几人都懂。 “老子这辈子,也算值了!临了临了,还能碰上这么一位……不亏!”史思明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的骂着。 其余几人,也如史思明一般,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别扭,茫然和感动的复杂神情。 还有被这份信任砸出来的,骨子里仅存的那点属于军人的血性和骄傲。 他们依旧算不得忠臣,这份感动或许也会逐渐浅薄,最后再次被利益冲散。 可是陛下说…… 不用留家眷为质。 这句话反复在他们脑中回响。 这不是故作姿态的怀柔,而是基于强大实力和掌控力的自信,陛下的确不怕他们反复,因为她有足够的把握在他们反复时将其碾碎。 不如说,他们现在就已经是被碾过一遍的手下败将了,不是吗? 但这份信任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将他们视为一个人,而非视为工具,甚至视为需要时刻提防的恶狼的尊重? “史兄,咱们……” 一名降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史思明闷头往前走。 “怎么办?陛下给了咱们脸,咱们就得兜着!” “回去之后,都管好各自的旧部,把陛下的恩典和西征的命令说清楚,务必挑那些真正能吃苦,肯卖命,对西域熟悉的,别想着藏私,也别塞些关系户进去滥竽充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记住,打散编入郭帅,李帅麾下,这是陛下的决断,也是最好的安排。” “谁要是还想抱着那点旧部的心思,暗中搞什么小动作,别说陛下饶不了他,我史思明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史兄放心,我等明白!” “定然挑选精锐,绝不敢误了陛下大事!” “是啊,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回到城外大军营地,气氛已然不同。 郭子仪和李光弼早已得了宫中消息,见到史思明等人归来,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或轻视。 郭子仪甚至主动迎上前,拍了拍史思明的肩膀,沉声道:“史将军,陛下信重,此去西域,正是我等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以往种种,皆如云烟,望将军把握此次机会。” 李光弼也难得地缓和了脸色,点头道:“军中已接到旨意,遴选精锐之事,还需史将军,田将军等多费心。” 史思明立刻道:“回大帅!罪臣……末将以为,西域路途遥远,环境酷烈,非耐苦战,熟地理者不可往,末将愿即刻着手,从旧部及河北降卒中,遴选擅骑射,耐风沙,识水草之精锐,充为先锋斥候!绝不敢有半分藏私!” 另一名降将也连忙补充:“末将麾下亦有些许曾在陇右,河西戍守过的老卒,熟悉吐蕃,回纥习性,或可堪用!” 李光弼沉声道:“既如此,便请诸位将军即刻去办,只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遴选出的兵卒,需打散重编,入我朔方,河东军序列,统一号令,诸位,可有异议?” “我等绝无异议!” 几人齐声应道。 这一点,陛下早已言明,他们也心知肚明,这是防止他们借机拿回私兵,再生枝节。 “好!”郭子仪点头道:“那便分头行事。史将军,你负责初步遴选,名单需交由我与光弼兄最终核定,其余诸位,各依所长,协助整训,熟悉新规。” “末将领命!” 这些人终于回到了被严加看管的,自己原本的部众中间。 那些旧部见到他们回来,纷纷围拢上来,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惶恐,也有期待。 史思明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也曾随他背叛大唐的袍泽,笑了。 “熟悉西域路子的,骑射好的,不怕死想挣军功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陛下有令,要从咱们这些人里,挑选敢战,愿战,熟悉西域的好汉子,跟着郭令公,李大帅西征!这是洗刷耻辱的机会!是重新挺起腰杆做人的机会!” “老子史思明,第一个报名!愿意跟着老子去西域,一刀一枪搏个功名,给爹娘妻儿挣个封赏的,站出来!” 第四十七章 巡察 “窝在这里当降卒,一辈子抬不起头!是爷们儿的,就跟老子去西域!让朝廷看看,咱们河北儿郎,不止会打内战,更能为国开疆,扬威域外!” 有将领们带头,又刚被长安百姓的犒军洗礼过,底下原本萎靡不振,惶恐不安的叛军士兵们,此刻听闻有机会戴罪立功,重返战场,而且是为国征战,不少人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本就悍勇,却被裹挟造反的士卒,更是心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主将的态度。 连史思明,田承嗣这样的大帅都豁出去了,他们这些小兵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不论叛军,还是唐军。 名单初步拟定后,被呈送给郭子仪和李光弼。 郭李二人仔细审核,又派人暗中核查,确认无误后,才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打散整编。 这个过程,史思明等人全程配合。 甚至主动将自己麾下一些特别骁勇的亲兵也推荐了出去,以示绝无保留,并主动协助新上任的唐军校尉,安抚那些因为要与旧日同袍分离而有些情绪的士兵。 “看什么看?以后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跟着咱们陛下,还能亏待了你们?比跟着老子有前途!” “记住你们现在的编制!不是老子的范阳军了!也不是朔方!是大唐军!谁记错了,军法处置!” 他们态度的转变,极大地促进了整编的顺利进行,这些降卒看到自家将军都如此识时务,并且似乎真的得到了陛下的任用,那点不安和抵触也渐渐消散,开始尝试融入新的集体,熟悉新的军制。 就是这政委是干啥的? 怎么还说以后要教俺写字呢? 是的,殷灵毓顺手把军队制度稍作修改,提前预防藩镇割据。 当郭子仪和李光弼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被打散重编的名单,以及营中逐渐焕发出新生的士气时,心中对殷灵毓的威望和手段,更是叹服。 恩威并施,阳谋驭下。 陛下不仅收服了这几头桀骜的狼,更借着他们的手,彻底消化了这批数量庞大的降卒,将其转化为可用的力量。 数日后,西征大军在郭子仪,李光弼的率领下,带着整合完毕的精锐,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城楼之上,百官肃立,目送大军远去。 人群中,李白望着那远去的烟尘,胸中豪情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交织。 他慕义来投,渴望在这再造盛世的伟业中一展抱负,如班超投笔从戎,如司马相如檄定西南。 可如今,最宏大的战事已毕,西征之路虽艰险,可军阵之间的具体庶务,他并不擅长。 他想起在天宝年间那段看似风光,实则憋闷的岁月。 如今这位陛下,英武果决,气度恢宏,与沉湎声色的李隆基截然不同。 他渴望能真正施展抱负,参与这再造盛世的伟业,而非仅仅作为一个吟诗作赋的客卿。 数日后,李白终于按捺不住,求见殷灵毓。 紫宸殿内,殷灵毓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关于恢复民生的奏章,见李白进来,便放下了朱笔。 “李翰林求见,所为何事?” 李白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不再是之前宴饮时的随意,而是带着郑重的恳求。 “陛下!臣李白,蒙陛下不弃,厚待于朝,然臣投奔陛下,非为安享尊荣,实欲效犬马之劳,为陛下分忧,为这煌煌盛世尽一份心力!” 已经带着很明显的求官意味了,李白抬头看向殷灵毓,生怕得到的答复仍是“卿且安心诗酒”之类的话语。 但李白只看见殷灵毓急匆匆侧身,然后叫他起来。 李白:? 然而还是听话的站好了。 “李卿之才,朕深知之,诗才天纵,剑术超群,更兼一份遍历名山大川的阅历,与体察民情的热肠。” 上首陛下的声音平和而清晰:“随军西征,或留京任职,皆非最能发挥卿长处的去处。” 李白的心微微一沉。 却听殷灵毓继续道:“朕欲设一职,名为‘大唐巡察使’,直属朕之驾前,不受三省六部常规节制,遇事可密奏,直呈御前。” 李白一怔,抬头望去。 殷灵毓对他轻笑。 “李卿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旷达胸襟,敏锐感知,锦绣文章,若将你束缚于一地一衙,才是暴殄天物。” “巡察使无需固定驻所,可持朕之节钺与特制鱼符,代朕巡阅天下,东临碣石,西极流沙,南抚百越,北望阴山。” “卿之职责有三。” “其一,览名山大川,访市井乡野,察各地风土人情,物产特色。” “何处丝绸精美,何处陶瓷出众,何处有技术可为国用,何处有丰饶物产尚未开发……皆可记录在册,呈报于朕。” “朕要知道,朕的大唐,除了稻麦粟米,还有哪些珍宝埋于尘土,哪些潜力藏于民间。” “其二,体察民情,观政得失。” “地方官员,是勤政爱民,还是庸碌无为,甚至是贪赃枉法?民间有何疾苦,有何冤情?卿可暗中查访,若遇贪恶,证据确凿者,有权调动当地不良人即刻锁拿,但需立刻呈报朕与刑部,御史台,不可擅专判决。” “卿是朕的耳目,是利剑的指引,而非持剑之手。” “其三么……”殷灵毓微笑道:“便是将卿这一路所见所感,无论是山河壮丽,还是民生多艰,无论是官场积弊,还是人间温情,皆化作诗篇文章。” “朕要让后世之人,不仅通过史书,更能通过李卿的笔墨,看到这个时代最真实,最鲜活的气息。” 李白听着这前所未有,超乎想象的职务描述,眼睛越来越亮,胸膛剧烈起伏。 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职位! 无需困守衙门,可纵情山水! 无需处理繁琐政务,却能以天子特使的身份洞察世间! 更能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个时代!甚至……甚至能直接向陛下呈报所见之黑暗,直达天听!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知己! 浪漫,理想,却又实实在在的参与着这个国家的复兴! 第四十八章 一家 李白立刻就想叩首谢恩,一看陛下制止的手势,只好停下。 但仍旧心潮澎湃,深深的俯身拱手。 “臣……李白,领旨!必不负陛下信重!臣这一双眼,这一支笔,从今往后,便为陛下而看,为大唐而书!” 殷灵毓颔首:“朕会为你配备一个精干的小团队,负责文书整理,行程安排与安全护卫,具体的地方发展规划,案件审理,自有专业官员接手。” “卿,只需做李白。” 李白硬是眼泪都出来了。 他这一生,狂放不羁,笑傲王侯,潇洒豁达。 可内心深处,何尝不曾有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苦闷?何尝不曾有过才华满腹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彷徨? 他曾以为翰林待诏已是知遇,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君王酒宴上一道助兴的雅致点缀而已。 而此刻,陛下没有让他去学着处理繁琐公文,没有让他去适应官场规则,更没有将他当作粉饰太平的,只需要写诗的弄臣。 她理解他,成全他,甚至……珍惜他。 她给了他最极致的信任,最广阔的平台,最自由的灵魂! 他可以永远属于他自己。 而他的身后,是陛下,是盛世大唐。 李白去找了杜甫。 杜甫已经托人把家里人护送来了长安,现如今定居在一座朝廷分下来的宅院里,每天忙的团团转,一边又要记录他所见的民生疾苦,整理起来交给陛下留存,一边又要在朝廷的支持下去改善这些问题,让百姓的脸上重新焕发笑颜。 但心中是高兴的。 府邸不算多宽敞,但胜在清静,也足够住下杜甫一家老小,临近西市,能听到些许市井的喧嚣,反而添了几分烟火气。 院门虚掩着,李白推门而入,只见杜甫穿着身厚实暖和的衣裳,正伏在院中石桌上,借着明亮的天光,对着面前的卷宗与稿纸,提笔疾书。 “子美!” 杜甫闻声抬头,见是李白,笑着放下笔起身相迎。 “太白兄!你怎么得空来了?快请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手忙脚乱的想将石桌上的文稿收拾出块地方,又朝屋内喊道:“夫人,太白兄来了,烦请再沏壶热茶来。” 李白却浑不在意,一撩衣袍就在杜甫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地灾情,某处水利待修,某户抚恤发放情况等等,不由笑道:“子美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案牍劳形,心系黎庶,真乃吾辈楷模!” 杨氏远远在屋内应了一声,很快便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个陶碗出来,对李白微笑着颔首致意:“李翰林。” 李白连忙还礼:“嫂夫人,叨扰了。” 杨氏放下茶壶便又回了屋内,继续哄着孩子午睡。 李白接过陶碗,也不嫌烫,呷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杜甫端起自己那碗,也喝了两口暖和了一下身子,道:“兄长就莫要取笑我了,陋室初定,无酒待客,只有清水一碗,兄长莫怪。” “能得陛下信重,做些实事,又能与家人团聚,比之昔日漂泊,如同隔世。” 杜甫答了李白的话,又看向李白:“倒是太白兄,一向如闲云野鹤,如今留在长安,可还习惯?” 李白便兴致勃勃向好友分享自己的喜悦。 杜甫当然也很为李白高兴,但也担忧,嘱咐道:“兄长,孤身远游,风餐露宿,更要小心谨慎,江湖险恶,官场波诡,纵有陛下信重,亦需处处留心。” “哈哈,我省得!”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 “有陛下在,还有手中剑,囊中酒,笔下诗,天下之大,白何处去不得?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与子美兄灯下对酌,论文赋诗了。” 杜甫笑道:“太白兄何必作此儿女之态?你巡游天下,记录风物,揭露时弊,我于长安,梳理民生,起草条陈,你我虽身处异地,所为皆是陛下社稷,亦是殊途同归。” “他日你倦游归来,你之见闻,于我亦是宝贵的讯息,届时,你携四海风尘,我备浊酒一壶,再听你讲那天下奇闻,岂不快哉?” “好!一言为定!”李白大笑,端起陶碗:“便以茶代酒,敬子美,敬陛下,敬这大唐盛世重光!” “敬盛世!”杜甫也端起碗,与李白轻轻一碰。 他选择俯身大地,倾听社稷深处的叹息与希冀,扎根于尘世的脉搏,细数黎民的叹息,拭去百姓的泪水。 他得以纵情云霄,勾勒山河卷上的风骨与气象,遨游于时代的穹顶,采撷光风补月,化作天下的记叙。 虽殊途,却同归,共赴一场关于大唐风骨的盛会。 杜甫重新为李白续上热茶:“太白兄既领新职,何时动身?欲往何方?” “随行人员尚在遴选,总要些时日,何况还有家小要安排,总还是要在长安停留许久的。”李白笑道。 杜甫想起自己收到的消息,道:“对了,前日收到达夫来信,言道…他跟着的那位,即将返回长安,他作为随行官员,不日也将抵京,我们三人,或许很快便能重聚了。” “哦?达夫也要回来了?”李白眼睛一亮,随即抚掌笑道:“好!好啊!当年梁宋之游,恍如昨日,待他回来,定要拉上他,再寻一处好山水,痛饮三百杯!” 杜甫也笑了起来。 “好啊!一醉方休!” 李隆基的确在回来的路上。 而且因为其现在身份尴尬,所以比他更先到的,是他派来试探和示好的,殷灵毓的母亲。 仪琳郡主,李瑶。 群臣们稍有些担忧过此事。 怕殷灵毓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来。 他们可不认别人! 但李瑶只是大大方方见了殷灵毓一面,随即带上自己的男人,报了和李白出游的队伍名额,便不再露面。 也让众人狠狠松了口气。 李瑶和殷灵毓的见面很简单,看了看殷灵毓的模样,大小,和画像上比了比,又告诉她了李隆基的小算盘。 第四十九章 守碑 最后问过殷灵毓后,张开手拥抱了她一下。 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尤其是李隆基隐晦的想要她说好话的事情。 李瑶的笑容依旧骄傲洒脱,迷的一边的李隽文移不开眼。 她说的很理所当然。 “我没有参与你的养育和成长,自然也不该去分走你的荣光。” “但我很为你骄傲,灵儿。” 听到李瑶要去到李白的队伍里一起游历天下山水,李隽文就问能不能带上他。 李瑶带着些深意看了殷灵毓一眼,点了头。 殷灵毓回以甜甜的一笑。 李瑶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女儿并不圆润的小脸儿。 两个人把殷灵毓扔下就跑了。 数月后,长安城北,原本一片空旷之地,矗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巨大石碑。 碑身由青黑巨石砌成,高耸肃穆,上面以殷灵毓亲笔御书,工匠精心镌刻着五个大字。 大唐英烈碑。 碑身周围,环绕着汉白玉栏杆,其下是层层石阶,碑上则密密麻麻刻满了自安禄山叛乱以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与遇难百姓的姓名。 从潼关到睢阳,从河北到长安,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性命。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他们的名字亦高高挂在碑上。 此碑落成之日,殷灵毓亲率文武百官,主持了庄严的祭奠仪式。 全城缟素,万民同悲,香火缭绕,经久不息。 大雪铺天盖地,亦增一分悲凉。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一支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长安。 为首的马车里,正是从蜀中返回的李隆基。 他将希望寄托在李瑶身上,希望她能凭借母亲的身份,为自己争取一个稍微体面的晚年。 然而,他被直接引领到北郊这座碑前。 碑身上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 这些曾经被他冤杀或逼入绝境的名字,此刻仿佛化作了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禁卫首领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口谕。 “奉陛下旨意,请您于此结庐,为大唐英烈,守碑思过,非诏不得擅离。” 守碑思过! 李隆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软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座巨碑,看着碑下那些自发前来祭奠的百姓投来的或漠然,或隐含愤恨的目光。 让他这个曾经的天下之主,在这里为那些他间接害死的将士守墓?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她……她怎能如此?!朕是她的祖父!朕是太上皇!” 李隆基嘶声力竭的喊道,声音显得异常凄厉。 禁卫首领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妻子和儿女幸得陛下庇佑,还侥幸活着,可他在乡下被挟裹进乱军的爹娘,谁又能还给他? “陛下有言,若非太上皇昔日之失,碑上何来这许多英名?今日守碑,非为折辱,实为赎罪,望太上皇静思己过,以慰英灵在天之志。” 李隆基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石阶上,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比这漫天飞雪更冷的,是周遭百姓那无声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敬畏与狂热,只剩下麻木,疏离,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愤。 他不敢抬头,仿佛那碑上每一个名字都在泣血控诉。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穿着打补丁的厚袄,小脸冻得通红,挣脱了身后老妇人的手,踉踉跄跄的扑了过来。 他还不懂什么叫做皇帝。 他只知道,是因为这个老爷爷,他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小孩儿伸出冻得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拍打着李隆基的脑袋,脸颊,胸膛,带着哭腔,声音稚嫩却尖锐。 “还我爹爹!你把我爹爹还来!还有娘亲!还有兄长!他们都睡着了,叫不醒了!是不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还给我!还给我!” 孩童的力气不大,那一下下拍打并不疼。 李隆基却觉得太痛了。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这孩子。 “巍巍太行……咦?” 摇晃着酒壶,刘伶眯起眼睛。 路边有个汉子,抱着剑靠坐在树下,一身典型的游侠打扮,但最吸引人的是他身边的酒壶和朱漆耳杯,里面的酒香弥漫飘扬,勾的人心痒痒。 “停。”刘伶扬声,然后翻身下车,过去一抱拳。 “在下刘伯伦,敢问壮士喝的是什么酒?从何处买来?” 汉子撩起眼皮瞧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断肠毒酒,没处买。” 刘伶嗅了嗅那股子酒香。 “能分在下一碗尝尝吗?” 这下子倒给那汉子气的一乐:“毒酒也来要,不怕死?” “死就死咯。”刘伶也笑:“能为自己所爱的东西而死,未尝不可。” 那汉子有些匪夷所思的看向他,刘伶也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喝吧。”汉子倒了一杯递给他。 这酒是极香醇的,滑下喉咙唇齿留香,甘洌浓郁,刘伶咂咂嘴:“好酒!再来一碗!” 这下子汉子倒是真心实意笑起来,提起壶给他添酒:“你这人,真有意思。” “怎么过都是一天,不如就随性点,也不枉人世走一遭啊。”刘伶又抿了一口:“这酒有名字么?” “是真的没有,非要说的话,是王芮酒。” “王芮?” “嗯,我内人,被世家子杀了,我花了四年,把仇报了。”汉子拍了拍剑,语气很平淡:“这是她那日上街去给我交钱订的酒,我带回去在树下埋了四年。” 喝下去的酒在此时多了一丝苦涩的余味,刘伶放下了杯子。 “我是打算今日去找她的。”汉子坦然的笑了,掀开了衣服一角,隐隐的腐臭味飘过来,大大的刀口烂的不成样子:“不过,能拿半壶酒,换你记住我们,记住王芮和她的笨石头,也不错。” 刘伶将自己酒壶里的酒倾倒在地,敬了两人,随即跳上车子,没有回头。 汉子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掏出一个小纸包,囫囵个儿塞进了嘴里。 半晌,车驾转了回来,刘伶拎起车上常备的铲子,将那汉子葬了。 “入土为安,壮士,夫人,走好。” 刘伶将手放在心口,俯身郑重一礼,可转过身,却又是洒脱的一大口酒灌下去。 人生就这么长,但怎么活可就是个人的选择了。 第五十章 朝晦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浮生悠悠几度冬。 小部落的人冒着寒风,哆哆嗦嗦继续前进。 “阿爹……还要多远啊……” 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女孩,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 马背上的孩子,骑术都很好。 因为没有选择,也没有安定的生活。 “就快了,看见脚下这条路了吗?这叫‘水泥路’,是天可汗陛下赐予人间的奇迹!它不怕风雪,不惧雨水,一直通到长安城下!沿着它走,就绝不会错!” 满脸胡子的男人大声的在风雪里回复。 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但小孩子好奇心总是强烈而旺盛,带着无尽的探索欲,于是又顶着风问来问去。 “那这路是石头变的吗?它怎么不结冰,也不长草呢?天可汗……她真的像传说里那样,能召唤雷霆,还能让土地长出吃不完的粮食吗?她真的像雪山女神一样吗?” “不,孩子。”一旁的萨满终于开口,声音因风的呼啸而显得缥缈又虔诚。 “雪山女神只管着我们脚下的土地,而天可汗……她的恩泽,像阳光一样,能照到世界上最远的角落,她的雷霆,能劈开任何胆敢作乱的乌云。” 所以,他们翻山越岭,想成为真正的大唐子民。 “哇!天可汗那么厉害! “是的,小卓娜。”一旁猎人也大声加入了对话,旅途漫漫,就算吃一肚子风,也不能不聊天,那太无趣了。 “我可是去过大唐的!就在凉州城里!天可汗陛下让人建起了‘慈幼院’和‘养济院’!” “那窗户,就是一大块一大块明亮的玻璃!里面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衣,围着火炉,脸上没有一点冻疮,孩子们在铺了地龙的屋子里念书,脸蛋红扑扑的,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雪有多厉害……” 羡慕死人了! 胡子男人接过话头:“是啊!我的小鹰隼!你到了天可汗的治下就能看到了!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不像我们从前,一场白灾,就可能让部落失去老人和孩子……” 卓娜是内定的部落继承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阿爹,我们……我们以后也能那样吗?” 胡子男人重重地点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去长安,朝见天可汗!我们要献上我们的忠诚,我们的骏马,和草原上最肥美的牛羊!我们要请求天可汗,允许我们成为真正的大唐子民,让我们的部落,也能沐浴在她的恩泽之下!” 萨满也道:“卓娜,记住你阿爹的话,天可汗的胸怀,比草原更广阔,她手握雷霆,却能将其化作滋养万物的甘霖,我们敬畏她的力量,更要感念她的仁德,此去长安,不仅是朝贡,更是为我们部落,寻一条可以永远不再畏惧风雪的道路。” 卓娜回头望了望身后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族人们,又转头看向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却给予人无限希望的水泥路,最后眉眼弯弯的大大点头。 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期待。 “嗯!卓娜知道啦!” 自从改元天兴,如今一晃已是十几年。 李白又一次风尘仆仆回到长安。 还带了药材。 几年前开始,陛下就渐渐有些虚弱下去。 朝臣们对此心照不宣,却又无能为力。 私底下却是动用一切人脉,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试图给陛下续命。 但在早已被陛下强硬普及开来的格物致知观念中,便显得尤为无力。 于是他们处理政务开始力求精益求精,所有呈报御前的文书案牍,必反复斟酌,务求条理清晰,要点明确,只为最大限度减少殷灵毓的劳碌。 地方官员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拼尽了全力,致力于做到所辖之地,吏治清明,民生富足,恨不得将所有的成绩都摆在陛下面前,只为博君一笑,稍解病痛烦忧。 甚至导致个别人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对陛下挑的那位同属太平公主血脉的继承人看的顺眼。 但这终究还是少数,且也只是心里更偏向于殷灵毓,倒不是真要造反。 谁敢跟陛下造反啊?!最新的火器看不到吗?!连发扫射啊!本来西域和北境就很老实了,现在估计要更老实了! 也不知道那个小岛的银矿还能够大唐挖多久,往外一走怎么那么多野人?还掌握那么多好资源!气死个人! 但怎么偏偏陛下会这样呢…… 真不公平。 那个守碑的人都还又活了十来年呢。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连陛下自己都坦然面对,他们这些臣子,除了将无尽的悲痛与愤懑压在心底,还能如何? 李白入宫觐见,递上这一次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陛下,臣……此次归来,便不走了。臣想留在长安,留在陛下身边。” 殷灵毓看着他,没有拒绝那包药材,也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好,李卿留下也好。” 李瑶和薛隽文跟着出海的航队在外,早已不在李白的队伍里了。 于是在李白开了个好头之后,臣子们开始学会了时常入宫。 有时与陛下谈论政务,但也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然而,人力终有尽时。 天兴十四年,秋。 帝崩于紫宸殿。 遗诏传位于皇太女,令群臣辅之。 丧仪从简,禁绝殉葬。 消息传出,长安悲声动地,万民缟素。 不许殉葬这道命令像最后一道枷锁,锁住了老臣想要追随陛下于地下的冲动。 既然不能随陛下同去,那便倾尽所有,为陛下争一个身后名! 于是,臣子百官,各地士子,乃至受过恩惠的普通百姓,也自发的开始撰文写诗,悼念他们的陛下。 礼部,翰林院乃至整个朝堂,翻遍古籍,搜肠刮肚,恨不得将所有最美好,最崇高的字眼,都加诸于他们的陛下身上。 一个个尊号被提出,争论,最终进行叠加。 谥号之长,含义之丰,前所未有。 倒是没人有异议。 就是不太好记。 雨后,长安的街头巷尾开始响起新的歌谣。 “少年提剑清寰宇,老臣犹记睢阳雨……” 番外篇 相逢自有时(上) 一位老师的诗词赏析公开课突然火了。 视频也被分享到了网上。 网友多爱吃瓜,当然是选择点击观看啊!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凯旋夜宴上最著名的几首诗。” “首先是李白的这首《凯旋歌》,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 “首先就是第一句,‘洛阳尘欲蔽云日,长安王气不可追。’” “翻译过来呢,就是洛阳的叛军卷起的战尘想要遮天蔽日,而长安的天子在逃亡途中已难以追寻,这也是这首诗诞生的背景。” “尤其这个‘欲’字,它既写出了叛军的嚣张气焰,他们野心勃勃到想遮蔽天日,也就是改朝换代,又暗含了诗人的蔑视与否定,也只能是‘欲’,这只能是你们的痴心妄想。” “然后是第二句,‘忽见紫薇渡凰羽,乾坤独断挽倾危’,这句话很有意思,紫薇代指天子,对不对?但‘渡’,意思是指是天子气主动的让渡呢?还是凤凰涅槃普渡呢?我们都可以去猜一猜。” “好,我们来看下一句,‘三军夕出潼关去,龙旗夜卷睢阳城’,李白在这里用了夸张到极致的时间对比,渲染的是一种势不可挡,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与威势。” “而‘英主手提龙泉剑,一呼万人齐拜旌’呢,我们看, ————————【赏析比想象中难写,等我一会】 也许“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能给人更隽永的印象,但我还是更爱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足以让人窥见她洒脱不羁的内心世界,更遑论她在对女子约束逐渐明显的大宋,毅然与渣男和离,即便付出坐牢的代价。 最初对李清照感兴趣,是知道她的“形象颠覆”,课本上读她的词句,都是素雅清新的,哪怕带着哀怨的《醉花荫》,却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婉转柔美,更不用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童趣,还有课外读到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俏皮动人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直让我觉得,李清照就合该是个爱美又腹有诗书的才女,养花刺绣,赌书泼茶,直到我听闻,她爱喝酒,经常喝醉,爱出风头,写诗词大骂当时的诗人“俗气”,爱打马吊,也就是类似现在的麻将的赌博。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时非常震惊,但仔细一想,确实很多诗句虽然婉约却描写了自己的宿醉,原来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怀揣着好奇,我最终开始探寻,真正的李清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弟子,“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而李清照的词又得到苏轼大弟子的大力称赞,但这并不是她的全部才能,她最受人称道的其实是对朝堂事的点评,对社稷的关注与忧虑,这让世人刮目相看,如果说《如梦令》是她少女生活的写照,那《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写的就是她的眼界,她的胸襟与情怀,她的满腔爱国之心,忧国忧民。 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是金石大家,和丈夫赵士诚一样喜欢品鉴古碑文,珍本秘籍,名人字画,只可惜二人虽出身大族,但廉洁奉俭,夫妻二人清贫窘迫但自得其乐,直到党争之事牵连,李清照不得已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随赵家归乡,李清照在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随丈夫一同修撰《金石录》,又在丈夫为母奔丧后,一人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籍,在兵变里以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将其押运到江宁府。 直到此时,李清照虽有波折却也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就此结束,随后的日子里,丈夫离世,朝廷大乱,连同自己与丈夫一起收集的珍宝也几乎全部失散,悲痛无助中再嫁的男人也只贪图钱财,薄情寡义,对她拳脚相加,最终,经历九天的牢狱之灾后,李清照成功和离。 我其实思考过很久,老年的李清照为何那般愤慨,直到我更清晰的了解了宋史,那些党争,乱世,怯懦,贡金。 她本该拥有美满的生活,婚姻,家庭,却都被当时尸位素餐的官员与朝廷所毁,她空有志向却连和离都被视为不安分,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怒。 但她从未轻言放弃,她与丈夫乡里度日安之若素,在靖康之耻那样的乱世中智勇双全保全文物,追随朝廷与帝王试图保全那些瑰宝与前人智慧的结晶,哪怕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是李清照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正相反,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把眼光投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之句,写出反击侵略、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充满了关念故国的情怀,写《金石录后序》,写《打马赋》,虽为游戏文字,却语涉时事。借谈论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抗恶杀敌的威武雄壮之举,热情地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 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了个人“烈士暮年”的感慨。 她不像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志昂扬的战士,永不低头,永不放弃,就算晚年生活孤苦凄凉,她“凄凄惨惨戚戚”后,照样写出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的“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堪称千古绝唱。 课本上的她太单薄,而历史上的她又太沉重,可她仍旧洒脱。 在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想起,一个女子,喝的酩酊大醉,大笑着,不顾他人眼光的。 然后会心一笑,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任由他人评说。 番外篇 相逢自有时(下) 学生们该解决生理问题解决生理问题,该起身活动起身活动。 老师自己也喝了几口水。 上课铃响起,大家各自归位。 “好的,上节课我们讲了诗仙和诗佛,在这次宴席上写的诗,这节课我们先来讲诗圣杜甫。” 老师继续讲述,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带着令人不知不觉入迷的力量。 “我们先来通读一遍杜甫的这首《归京行》。” “烽火照九州,我亦在虏中。涕泪沾襟袖,日夜思旧宫。” “忽闻雷霆动,地脉出奇兵。旌旗拥幼主,草木皆甲声。” “贼徒惊溃散,扶我向旧京。归来认巷陌,墟里烟渐生。” “稚子犹持棍,老翁倚门迎。相对如梦寐,悲欢两难并。” “飘零逢圣主,长歌盛世回。安得随劲旅,一扫寰宇清?” “同学们,大家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样的?” “这首诗,没有仙人的飘逸,没有宰相的雍容,它更像是一幅用血泪与烟火勾勒的画卷,真实的为我们展现着当时的历史。” “这也是为什么,杜甫的诗总是被称为‘诗史’,因为,当所有人都在仰望凯旋的旗帜时,杜甫,却低下了头,看向了废墟中的炊烟,看向了劫后余生的人们。” “当天下陷入战火的时候,‘我亦在虏中’,这个‘亦’字,它告诉我们,在这场浩劫中,杜甫他不是隔岸观火的记录者,他就是千千万万沦陷于铁蹄下的普通百姓之一,这里的‘旧宫’,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长安宫殿,更是秩序,安宁与文明的象征,是杜甫当时向往的美好意向。” “也是因此,杜甫将地道形容成大地的脉搏,形容成生存的希望,而‘草木皆甲声’,既是歌颂平定叛乱的昭文帝有多么的高的威望和呼声,有多么的人心所向,也是描述着她给叛军造成了多大的压力,将王师归来,民心所向的氛围渲染到了顶峰。” “接下来便是杜甫这首诗里最细腻的部分,当战火将昔日的家园变得不可辨认,可在这样的境地里却仍有炊烟,那便不仅仅再是炊烟,而是希望的火种,是一条条鲜活的,被抛弃又被保下的性命,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孩子与老人拿着自保的武器,倚门盼望着亲人的归来,盼望着太平的日子,而这其中,是否也包括着杜甫的亲人家小?” “最后,诗人发出感慨,‘飘零逢圣主,长歌盛世回。安得随劲旅,一扫寰宇清?’” 老师微笑着看向学生:“在座的各位,或许会觉得最后一句是套话,但请大家联系杜甫的一生,他始终怀抱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这里的‘随劲旅’,不只是想参军,更是想追随这个能带来清平世界的君主与时代,去实现更彻底的太平。” 好了,看完了这三位文坛巨擘的锦绣华章,我们再来看郭子仪与薛景仙这两位将军的诗。” “朔方铁甲照潼关,贼寇胡儿跪马前。非是弓刀能破虏,龙纛所指即天山!” “夜雪潼关道,秋风洛水波。曾埋忠骨处,今奏凯旋歌。但看龙旗指,谈笑挽山河。小臣无所愿,长护玉辇过!” “这两首诗都直白大气,简单易懂,并且对比起其他人的诗来说,这些将军们的诗中,明显带着更浓烈的崇敬和追随意味。” “毕竟昭文帝的确是一手拉起了轰轰烈烈的长安保卫战,同时也带领着他们最终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身先士卒,不惜己身,这样的君主,得到武将们近乎本能的誓死追随,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最精彩,也最能体现郭子仪乃至全体将士心声的,正是后两句,‘非是弓刀能破虏,龙纛所指即天山!’,郭子仪,这位功勋卓著的三军统帅,他是在否定自己与麾下将士的勇武吗?是在否定‘弓刀’的作用吗?” “不,他是在陈述一个比个人勇武,比精良兵器更根本的胜利之源,即‘龙纛’,天子的旗帜,在这里象征的正是昭文帝本人。” “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是将个人的武勇,军队的荣光,全都归于那面旗帜,因为执旗之人,曾与他们‘沙场共醉兵’,曾‘手提龙泉剑’与他们并肩而立,这种情感,超越了简单的君臣名分,更近乎于知遇之恩与袍泽之谊的融合。” “所以薛景仙也如此去写,说只要看到龙旗所指的方向,我们便能于谈笑间力挽狂澜,这份信心与豪迈,正是来自于他们对执旗者的绝对信赖。” “所以,他最后自然而然地发出誓言:‘小臣无所愿,长护玉辇过!’” 老师温和的讲解道:“‘玉辇’,天子的车驾,我别无所求,只愿永远护卫着陛下的车驾,一路前行。” “没有李白‘千秋万代’的狂放,没有王维‘长护圣明’的庄重,也没有杜甫‘一扫寰宇’的理想,它非常质朴,就是一个武将最直接,最本能的愿望,我跟定您了,我的使命就是保护您。” “从中我们也能侧面看出昭文帝的人格魅力,强到了什么地步,这也正是为何许多臣子士人,在昭文帝去世后,都恨恨的表示,不准殉葬真是太让他们伤心了。” “就像现在睢阳和长安还在争当昭文帝痛城一样吗老师?”有学生举手问道。 老师笑着点点头。 “最后,我们来看一看颜真卿的这首古体四言颂诗。” “‘河岳倾颓’写国家危难,‘有凤来仪’喻天子降临,‘雷动九阙,火洗八荒’描绘雷霆手段,重整乾坤,最后落脚于‘臣心如石,铭此辉光’。” “这里的‘石’,是不朽不烂,是坚定不移,作为一个文臣,他的武器不是刀剑,正是那上朝时手持的玉板,他发誓要用自己的方式,他的政见,他的气节,他的全部才能,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讲解完所有诗篇,老师合上了教案,温和的注视着台下年轻的面庞。 “同学们,今天我们逐字逐句地分析了这些诗作的背景,用典和技巧。” “但我想说,诗词真正的生命,不在这些分析的框架里,而在它与我们灵魂的每一次邂逅之中。” “也许现在,你们为了考试,需要记住‘龙纛’的‘纛’字怎么写,需要理解每一个典故出处,象征含义,背景联系。” “但请你们相信,生命自有其节律,会在最合适的年纪,将最合适的诗句再次送到你耳边。” “到那时,这些诗句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考点,而是你与百年前那个灵魂跨越时空的共振,是你的一生旅程里,一枚独一无二的,温暖的注解。” “所以,不必为此刻无法完全领悟而焦虑,也不必把自己的目光彻底限制在我的课程里。” “诗词的赏析,重在‘赏’,而非‘析’, 分析的目的是为了带我们走近它,但最终,我们要放下分析,用全部的生命去感受它。 这,才是我们与诗词,最浪漫的相逢。”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如同一个悠长的余韵。 “下课。” 番外篇 池花对影落 【李瑶篇】 李瑶无疑是美的。 但最耀眼的是她身上那自由不羁的气息与魅力。 明媚果决,大方洒脱。 这也是李隽文最喜爱她的地方。 所以,他当然也不会指责她不会负责,不够黏人。 是他自己送上去的。 只是当初,他被丢下后,还是难免钻进了牛角尖。 自己是不是……真被用完就丢了? 因此,当李瑶再叫他,然后把孩子交给他时,抱着女儿跑的李隽文,那叫一个头也不回。 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脑子。 哦,对,我见不得光。 ……所以,郡主才去了庄子上养胎,生育。 是他没用。 也不是李隽文想这样自怜自艾的。 是他的出身,注定了他无法那样肆意。 所以他会去追那灿若朝阳的光芒。 李瑶会给女儿寄银钱,首饰,会偶尔要一些女儿的画像,笔墨。 李瑶无疑是喜欢李隽文的。 喜欢他的温润俊雅,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羞怯与痴迷的眼神,喜欢他干净,清白,合用,也合眼缘。 更喜欢他从不试图用世俗礼法或情感责任来束缚自己。 与他在一起,是轻松的,愉悦的,如同品尝一杯清冽的美酒,无需承担醉后的沉重。 但她更爱自由。 所以李瑶没有拘束于一方庭院,哪怕她与他有了一个女儿。 将女儿交给李隽文,是她基于现实,和确信李隽文会倾尽所有爱护女儿后,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李瑶并非不爱女儿,所以,最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情感上,她深知自己缺席了女儿的整个成长历程,未曾给予日常的陪伴与教导,未曾付出耕耘,便无权索取丰收的果实。 因此,她绝不会,也不屑于利用母亲这个天然的身份,去为自己谋取任何特殊的地位或利益。 在她骄傲的认知里,那是一种卑劣的窃取,是对女儿努力的最大亵渎,更是对她自身人格的侮辱。 她李瑶的人生价值,无需通过依附女儿的权势来彰显。 我爱你,所以我要你完全属于你自己,而我,也永远属于我自己。 更何况在政治上,女儿殷灵毓已登临绝顶,成为九五之尊,威加海内,自己与李隽文的彻底“消失”,才是对女儿帝位最彻底的巩固。 他们这对父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风险。 远走天涯,让这段往事随风而逝,是对女儿权力最无声,却最坚定的支持。 李隽文也不傻。 所以,李隽文主动伸出手,请李瑶带上自己。 李瑶笑的坦然肆意。 这就是她的眼光,她的男人。 于是,她也向他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两人可以挂在嘴边,用来说服自己的,“短暂的露水情缘”。 而是真正的邀请。 因为李瑶知道,李隽文的舞台从来不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也不在需要长袖善舞的社交场。 他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却依然选择飞蛾扑火,这份勇气,李瑶一直都是欣赏的。 他从未因她的身份而谄媚,也从未因她的离去而怨怼,他只是在那里,守着他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 他是一片静美的湖泊,映照着她的烈阳,却自有其深度与澄澈。 所以,她带他离开。 离开长安的繁华与女儿的荣光,离开一切过往的桎梏与尘世的喧嚣。 我们离开长安,离开可能给女儿带来任何困扰的是非之地,一起去看看你从未真正领略过的,我曾独自徜徉的天地。 你可以坦然站在眼光下,与我并肩。 我愿将余下的自由,与你共享。 但李瑶永远自由。 ————————— 【月光篇】 卧于病榻,李白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那片他追逐了一生的明月光,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些许朦胧的暖意。 往昔岁月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他看见自己纵马淮南烟雨,记录茶农指尖的芬芳;醉卧江南画舫,听织女诉说纺织的经纬;踏过巴蜀险峻,与盐工共尝汗水的咸涩;也曾在河北新垦的田垄旁,与老农共饮一瓢浊酒,听他们带着希望念叨着“陛下仁政”…… 他依然是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谪仙人,但他不再是点缀太平的清客,而是这盛世最自由,最浪漫的见证者与歌者。 “哈哈……哈哈哈……” 李白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虚弱的肺腑,引来一阵咳嗽,眼神却愈发明亮。 痛快啊! 这十几年,比他前半生所有纵酒高歌的岁月加起来,还要痛快! 他李太白,终其一生,未曾向任何权贵真正折腰,却心甘情愿地为那位小陛下,倾尽了他的才情与热忱。 因为她给予他的,是超越了一切功名利禄的,最极致的知己之情与灵魂的自由。 他缓缓阖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次次出发的时刻,手持银鱼符,腰悬长剑,身后是陛下信任的目光,身前是万里如画江山。 “陛下……臣……幸不辱命……” 一缕诗魂,携着盛世的风月与骄傲,就此融入了他笔下曾无数次描绘过的,那片璀璨的星空。 昭文帝陵旁,也有他的一隅浅眠之地。 同照一片大唐月。 番外篇 地府二人转(上) 地府。 此处桃林有溪流潺潺穿过,落英缤纷,夭夭灼灼。 树上青衣人的袖子垂着,和挂在枝头的酒葫芦一起随风飘舞。 树下有几个荷叶包散开着,一包点心,一包花生,豆干等零嘴儿,还有一包连筋带肉的卤肉。 看起来都很下酒。 美景,美食,美酒,美不胜收。 “太白兄,太白兄!” 青衣人醉眼惺忪,一骨碌从桃花树上翻身爬起。 “唔,怎么了?” “今日是小世界播放啊!到咱们了!” 李白从树杈上翻下,拍拍身上的落花,又踮脚拿下挂在枝头的酒壶。 “哎呀,昨天在墓前看到一种新酒,想着尝尝,滋味太好,多喝了些,险些误事了!还好有子美!” 李白简单收拾了一下,和杜甫联袂而去。 路上陆陆续续不少人都在往宫殿那边走,大家见怪不怪。 拜托!那可是殷灵毓哎! 李隆基是被武曌和太平还有李世民拎过来的。 预告都说了是安史之乱,你还想跑?! 想的美! 李隆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要是说是他前半辈子,他还能直直腰。 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是安史之乱。 这顿打估计是跑不了了………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正史李隆基咬牙看向一旁“适时”打开小音响,大声播放音乐的正史刘邦。 正史刘邦回以一笑:“不用谢!” 谁要谢你了!!! 光幕还没开始,李隆基已经被挤兑的有点想跑了。 然而正史和大唐李世民一左一右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实在又不敢轻举妄动。 正史武曌意味不明的挑挑眉,突然问道:“平行世界的太宗陛下呢?” 正史李治第一反应就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注意我!注意我啊!不要看耶耶!哪个都不行! 大汉刘彻起身去拿零食打算等会儿吃,随口道:“看店去了,称心和李承乾他们都出去玩了,那家猫咖店就算歇业,猫猫狗狗总得有人给看着。” 正史与大唐众人见面相认,讲述正史,然后在光幕前排排坐好。 显然,如郭子仪,李光弼,张巡,颜真卿,贺兰进明等被改了命数的人已经懵了个彻头彻尾。 那样…那样冷冰冰的几句,才是我原本的结局吗? 大唐李隆基被正史李世民“微笑”着摁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无他,唯方便动手耳。 再说了,方才他也听到了,这次灵毓成了他的后代了。 太好了! 等他教训完不肖子孙,一定要狠狠和宋祖炫耀回去! 光幕缓缓展开。 长安已乱。 虽还未被攻破,可已是一盘散沙,人心惶惶,莫不惊恐万分。 看着就叫李世民李治武曌来气。 尤其正史大唐一系的君臣,皆是面沉如水。 因为不管是大唐世界的李世民,还是平行世界的李世民。 都有过一个殷灵毓。 都不是真正被这场叛乱毁去了心血铸就的盛世大唐的人。 便也就在这时,光幕之中,哭昭陵而归的众人,听到了那句话。 “若‘火种’,需以放弃万千大唐的百姓才能存续,那存续下来的,还算是大唐吗?” 正史李世民最先一拍桌子。 “小妹说得好!” “是你小妹么你就喊!”大唐李世民毫不客气的一个白眼。 而李隆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身边的正史李世民已经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 “三郎啊。” 正史李世民的声音轻柔得可怕:“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这才是李唐子孙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按住了李隆基的肩膀,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就招呼了过去! “朕叫你跑!朕叫你放弃百姓!朕叫你宠信胡儿!朕叫你搞得天下大乱!” “耶耶,耶耶息怒啊……”正史李治嘴上敷衍的劝着,脚下也不忘把想溜的李隆基又往自己耶耶那边踹了踹。 武曌优雅的端起奶茶,抿了几口,淡淡道:“太宗陛下,注意手法,莫要伤了自身。” 一时间,大殿内充满了正史李隆基的哀嚎与正史李世民的怒斥,混杂着以刘邦,刘彻等人为首的其他朝代看客们嗑瓜子,喝彩叫好的声音,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打不过,我还不能跑吗?正史李隆基咬牙开始躲。 于是正史李世民把人一边往回拽一边打。 “笑死,二人转。“正史康熙凉凉补刀。 许多人被这一句给逗笑了。 然而大唐的臣子们没有。 不管是属于玄宗的,还是属于昭文帝的。 他们看着光幕上的少女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想保下百姓。 也想保下他们。 正史王维端起茶杯,似乎是在喝茶,以袖掩面了几息。 这一次,他没有被叛军挟裹了。 少女不断奔波,不断用她自己一次次赚到的积分兑换物资,填补进这盘大棋。 有人就佯怒道:“我说…我说怎么一直算不对!” “还以为是陛下会变粮食呢!怎么…怎么全是买的呜呜呜呜……” 他们没去问,不代表他们毫无所觉。 只是他们没想到,代价都由他们陛下自己一个人背负。 地道战,地雷战,挑帘战,麻雀战。 长安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但被守住了。 正史李世民也暂停下了热身运动。 三国贾诩摇摇头:“殷珏还是留手了,不然,水源里也可以下毒,不过,百姓太多了,又没有提前储备水源,他们也要喝水,所以,如此这般,就很好了。” “你这不也开始留手了。”正史曹操往后靠了靠,哼笑一声。 “对啊,我跟的又不是你。” “你!” “好了,看光幕。”三国刘备拉架。 李亨心急,急功冒进,看的殿内不少会打仗的人脑袋都疼。 这陷阱你真是跳的毫不犹豫啊!两员大将都拽不住你! 死的不冤! 幸好大军好歹是没散在你手里! 光幕上,那身影举着一面大军落在地上的旗帜,在昏沉天色中似是自夕阳里奔出。 “大唐的将士们!随我杀敌!” 番外篇 地府二人转(下) 然后,这面旗帜便没有再落下来过。 到长安外,到潼关,到常山,到睢阳。 她一直在最前面。 正史的张巡,随着故事的展开,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城中那令人绝望的饥饿,听到了士卒与百姓濒死的呻吟。 这些幻觉,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从他开始守城,吃人,一直到地府里的今天。 可陛下亲入睢阳。 可陛下亲入睢阳! 光幕之上,睢阳城头,那面玄色龙旗迎着叛军的箭雨,猎猎作响! 君王一身染血玄甲,亲自挽弓,与他,与守军并肩而立! 少女的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牢牢钉在了这座濒死的孤城之上。 不管哪个张巡,都哭的不能自已。 正史颜真卿亦是泪流满面。 侄儿活着,家人活着,他也得以善终。 陛下以身为饵,换得一场大胜。 但哪怕天道尽力偏向,拖延,大量的使用空间商城,极度不合理的让睢阳城里稻谷满仓,还有透支着身体的征战,都在消耗她的生机。 两个李世民已经不说话了,只是陪自己手边的那个李隆基“二人转”。 其他人也逐渐放下了手中的零食饮品。 只余越来越大的哭声。 大唐的贺兰进明一直在给殷灵毓当刀,遇事先带头赞成支持,干得罪人的活儿也会上,虽然名声有瑕,但最后也算难得混了个善终。 而史思明等人陆陆续续死在征战途中。 但朝廷和陛下并没有害他们,反而是全力支持的。 只是战场的确无情罢了。 对他们而言,也算全了马革裹尸的军人归宿,家族亦得保全。 算善终了。 诗仙可以尽情的纵情山水,惩恶扬善,而不是卷入造反,卷入政治斗争,最终客死异乡。 诗圣能够保全家人,不会再饿死儿女,能保障吃喝住行,不必居于茅舍,也能够真正的为天下穷苦人做实事。 好像每个人的结局都在变好。 只除了殷灵毓她自己。 —————————待会儿替换 也许“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能给人更隽永的印象,但我还是更爱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足以让人窥见她洒脱不羁的内心世界,更遑论她在对女子约束逐渐明显的大宋,毅然与渣男和离,即便付出坐牢的代价。 最初对李清照感兴趣,是知道她的“形象颠覆”,课本上读她的词句,都是素雅清新的,哪怕带着哀怨的《醉花荫》,却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婉转柔美,更不用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童趣,还有课外读到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俏皮动人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直让我觉得,李清照就合该是个爱美又腹有诗书的才女,养花刺绣,赌书泼茶,直到我听闻,她爱喝酒,经常喝醉,爱出风头,写诗词大骂当时的诗人“俗气”,爱打马吊,也就是类似现在的麻将的赌博。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时非常震惊,但仔细一想,确实很多诗句虽然婉约却描写了自己的宿醉,原来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怀揣着好奇,我最终开始探寻,真正的李清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弟子,“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而李清照的词又得到苏轼大弟子的大力称赞,但这并不是她的全部才能,她最受人称道的其实是对朝堂事的点评,对社稷的关注与忧虑,这让世人刮目相看,如果说《如梦令》是她少女生活的写照,那《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写的就是她的眼界,她的胸襟与情怀,她的满腔爱国之心,忧国忧民。 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是金石大家,和丈夫赵士诚一样喜欢品鉴古碑文,珍本秘籍,名人字画,只可惜二人虽出身大族,但廉洁奉俭,夫妻二人清贫窘迫但自得其乐,直到党争之事牵连,李清照不得已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随赵家归乡,李清照在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随丈夫一同修撰《金石录》,又在丈夫为母奔丧后,一人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籍,在兵变里以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将其押运到江宁府。 直到此时,李清照虽有波折却也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就此结束,随后的日子里,丈夫离世,朝廷大乱,连同自己与丈夫一起收集的珍宝也几乎全部失散,悲痛无助中再嫁的男人也只贪图钱财,薄情寡义,对她拳脚相加,最终,经历九天的牢狱之灾后,李清照成功和离。 我其实思考过很久,老年的李清照为何那般愤慨,直到我更清晰的了解了宋史,那些党争,乱世,怯懦,贡金。 她本该拥有美满的生活,婚姻,家庭,却都被当时尸位素餐的官员与朝廷所毁,她空有志向却连和离都被视为不安分,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怒。 但她从未轻言放弃,她与丈夫乡里度日安之若素,在靖康之耻那样的乱世中智勇双全保全文物,追随朝廷与帝王试图保全那些瑰宝与前人智慧的结晶,哪怕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是李清照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正相反,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把眼光投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之句,写出反击侵略、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充满了关念故国的情怀,写《金石录后序》,写《打马赋》,虽为游戏文字,却语涉时事。借谈论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抗恶杀敌的威武雄壮之举,热情地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 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了个人“烈士暮年”的感慨。 她不像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志昂扬的战士,永不低头,永不放弃,就算晚年生活孤苦凄凉,她“凄凄惨惨戚戚”后,照样写出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的“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堪称千古绝唱。 课本上的她太单薄,而历史上的她又太沉重,可她仍旧洒脱。 在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想起,一个女子,喝的酩酊大醉,大笑着,不顾他人眼光的。 然后会心一笑,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任由他人评说。 第一章 幼儿 “官家你看!咱们毓儿退热了!” 张璃溪喜极而泣,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儿,又哭又笑。 赵祯忍着眼泪,把她和女儿一起抱进怀里。 终于,他的孩子,终于活下来了。 这是他和璃溪的第三个孩子。 也是他第二个……还活着的孩子。 剩下的,基本都夭折了。 因此,第三个女儿也在三岁生辰前夕病重时,赵祯和张璃溪又急又怕,以至于病急乱投医,不管是太医,是做法事还是什么都试了个遍。 最终,在太医院连着换了三四帖药都不能让孩子醒来后,赵祯与张璃溪走投无路,抱着病重的女儿,绝望的骨血生寒,最终用了个民间的土办法,叫“瞒天过海”。 父母若将病重孩童假意过继给别姓,寄养于寺庙道观,便能制造孩子已非原家庭成员的假象,从而欺骗索命鬼神。 殷,既谐音“阴”,指向冥界权威,又暗合殷商后裔之意,符合他的女儿的尊贵血脉。 于是,赵灵毓有了第二个名字,殷灵毓。 殷灵毓活了下来。 艰难的想办法偷偷给宿主喂药的殷愿在空间里狠狠剜了赵祯一眼。 身体素质不好不要生崽! 而且还是双方都不好! 但赵祯还是不放心,他不年轻了,他不是不能生,可是他的孩子活不下来。 至今他膝下也只有福康一个孩子。 连封号,都是有福气,和健康。 灯火摇曳。 赵祯素来会尽量做到节俭,因此夜里睡下后只有几盏灯火,照出暗淡的一点光线。 张璃溪抱着殷灵毓,不敢放手。 赵祯也是。 于是朝臣们看着御座后久违的帘子被放下来,然后坐进去了抱着小帝姬的张贵妃。 大臣们:…… 也…也行吧。 韩琦与同僚交换了个眼神,轻轻摇头。 此刻垂帘的,只是一位从阎王手中抢回孩子的母亲,她所求的,无非是离孩子的父亲近一些,仿佛这样便能借真龙天子的气息,镇住那纠缠皇嗣的魑魅魍魉。 更何况,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官家心中的苦楚与惊惶? 这几年来,一次次从宫中传出的皇子,帝姬夭折的噩耗。 每一次,官家眼中的光便黯去一分。 前些天折腾着又是找名医,又是做法事,他们也知道,情况确实危急,小帝姬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如今,这位素来仁厚的君主,想要保全幼女的这点逾越,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忍以祖宗法度去苛责。 算了,算了,官家平时仁厚,听劝,膝下荒凉至此,此情此景,若再苛责,岂非不近人情? 现在就让让他吧。 殿中侍御史范镇本欲奏河北漕运之事,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只道:“臣请增拨京西路常平仓谷三万石,以备春荒。” 今天,能不吵的,先不吵了吧。 参知政事韩琦会意的也放轻了声音,出列道:“臣附议,另奏永兴军路安抚使报,今岁麦苗长势颇佳,可缓陕西转运司压力,唯请增拨农具三千具,以补不足。” 这确是无争议的善政,赵祯颔首:“准,着三司即日拨付。” “启奏官家。”文彦博呈上奏:“国子监新刊《礼记正义》百部,请分赐诸路学宫。” 连素来严苛的司马光也只是禀报注疏进度,对近日御史台空缺的位置到底该用谁的争论只字未提。 殿中奏对声缓而有序,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和。 就在这时,御座后那垂落的帘子微微一动,先是探出了一只穿着软缎小鞋的脚,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带着微乱的发丝,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带着初醒的懵懂与茫然,小小的身子因虚弱而有些打晃,但很安静,全然不似寻常三岁稚儿那般吵闹。 帘后的张璃溪为了女儿更舒服一些,才把人放下躺着,没想到女儿刚醒就下意识往外走去,这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将女儿抱回来。 这朝堂重地,岂是稚儿玩耍之处?更何况官家正在听政! 可她又怕自己贸然动作反而让女儿再哭闹起来,惹来群臣非议女儿。 那只伸出的手就这般僵在了半空,进退维谷。 然而,赵祯的反应比她更快,极其自然的将那小小的一团捞进了怀里。 已经昏昏沉沉好几天,刚刚才醒,甚至记忆都没来得及接收,就突然腾云驾雾飞起来的殷灵毓,只能面无表情的抓住了赵祯的衣服,稳定住自己的身体。 不是?怎么这么小啊?! 这又是在哪儿啊?! 谁又给她拎起来了?!?! 她真需要静静了。 赵祯感觉到女儿抓着自己,以为是见到这么多生人,太紧张了,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示意韩琦继续说。 仿佛膝上多个小女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琦努力收回视线,继续保持着平稳的声音。 然而众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官家怀里。 小女孩因为病了一场,显得很瘦,很虚弱,但仍旧是很好看的,睫毛长而柔软,澄澈而茫然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们,又似乎在愣神,唇色泛着淡白,冷着小脸,微微蹙眉,就那样乖乖坐在天子膝上,不哭不闹。 司马光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他向来重视礼法规矩,垂帘听政已属权宜,稚子闯入朝堂更是于礼不合。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那幼儿苍白的小脸和紧紧攥着官家衣襟的小手时,到了嘴边的劝谏之言终究是咽了回去。 今日……反正都破例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了,就让官家抱吧,反正小帝姬挺懂事的。 不少素来端谨的大臣,虽极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但看向殷灵毓时,眼神里也都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慈爱与无奈。 更多品阶较低的官员,虽不敢直视天颜,但眼角余光也忍不住瞥向那难得一见的景象。 殷愿一直强撑着局势,给宿主找对症的药,想办法偷偷的喂下去,不停的试图唤醒宿主,甚至想过使用超出自然的力量。 它不会哭。 但它很着急。 第二章 闭环 “宿主!宿主!你醒了!你痛不痛?晕不晕?你一直在高烧!我检测之后给你吃了对症的药,但是这具身体先天不足,效果不够好,你再不醒我差点儿要买百病全消符了,再不然这个世界我们不做了我们再回空间休半年……” 殷灵毓知道殷愿是后怕,耐心的听着,等殷愿终于平静下来后,道:“谢谢阿愿。” “你做的很好。” “别怕,我在呢。” 殷愿松了口气,委屈又终于找回靠山,闷闷的嗯了一声,把记忆传给殷灵毓。 但其实早夭的小孩子也没什么记忆,只有不太好的身体,苦药汤子,还有担忧的父皇母妃。 原身赵灵毓,宋仁宗赵祯和张贵妃张璃溪的第三个女儿,前两个姐姐都早夭,原身亦是如此。 但不仅是如此。 太医给原身灌得什么药啊! 朱砂安神汤啊! 宫殿上那点硫化汞和进嘴的汤药比起来,那都算是毛毛雨了! 朱砂,又名辰砂,官方药典收录的合法药材,被认为有“安神,镇惊,明目”之效。 朱砂,还是此时最高级的红色颜料,大量用于宫殿的梁柱,墙壁彩绘,尤其见于重要庆典和场所。 开封地区气候相对湿润,宫殿墙壁地基易受潮,夏季高温,冬季殿内取暖,都会加速硫化汞的分解和释放。 而慢性汞中毒,会导致中枢神经和生殖系统受损,症状包括,失眠,多梦,记忆力减退,头痛,情绪不稳。 那怎么办呢? 哎呀,这失眠心悸,正应该来碗安神汤啊! 吨吨吨,一碗朱砂下肚。 哎!闭环了!熏蒸改口服了! 殷灵毓闭上眼睛。 大宋未来?对不起,看不到。 所以她在上次去宋的时候,把皇宫拆了一部分守城用,然后安定下来后还改掉了剩下的部分啊! 跑!跑啊! 殷灵毓往下看了一圈儿,然后在众人话声渐少时,拽了拽赵祯的衣服。 赵祯立刻低头,低声道:“毓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然后又用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生怕那要命的热度卷土重来。 殷灵毓仰着小脸,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软糯沙哑,但吐字清晰。 “爹爹,毓儿前几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有坏东西。” 此言一出,赵祯脸上的柔和瞬间凝固了几分,连下方原本刻意维持平静的群臣们也微微骚动起来,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孩童在病中,据说灵识未闭,易感知一些成人无法察觉的东西,更何况是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小帝姬? 张璃溪在帘后听得心头狂跳,几乎要冲出来捂住女儿的嘴。 殷灵毓神色认真。 “那个坏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会让人生病,睡不好,头疼……” 赵祯的心顿时一沉。 他自己就常年被头痛困扰,失眠所困扰,太医院开了多少安神汤药,效果总是反复。 下方群臣亦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处响起。 若是平日,有谁敢在朝堂上说出此等怪力乱神之语? 但这是个三岁小孩儿啊! 这根本没法儿计较吧? 何况小帝姬刚历死劫,是否真与这宫禁之地某些不为人知的妨碍有关? 御史等人此刻也是蹙眉沉思,并未立刻驳斥。 赵祯强压下惊疑,用更温和的语气问道:“毓儿乖,告诉爹爹,还听到什么了?那坏东西……是什么样的?” “看不清……就是坏坏的,让人不舒服。爹爹,我们……我们不住这里了好不好?我们找一个伯伯,去他家里住吧!毓儿有银子!毓儿存了好多压秽钱和赏赐,可以带爹爹和母妃去住没有坏东西的地方。” 殷灵毓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去拽头上的带着珍珠的发带。 殷愿:卖萌的宿主,拍照,拍照。 赵祯连忙摁住小女儿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房子坏了,就换一个好的,她甚至要拿自己仅有的东西保护父母。 这份纯孝之心,让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如何能告诉女儿,天子居所,岂是说换就换?普天之下,又有何处能比皇宫更尊贵,更安全? 然而,正是这份童言稚语,因其不涉朝局,不带功利,反而让赵祯和部分心思缜密的大臣无法完全将其视为胡话。 尤其是联想到近年来皇嗣接连夭折,官家圣体亦时常违和。 韩琦与文彦博互相看看,最终还是韩琦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小帝姬孝心可嘉,只是不知,帝姬觉得哪位伯伯的家里,会没有那‘坏东西’呢?” 他这话,半是顺着孩子的话头安抚,半是试探,想看看这背后是否有人教唆,或是孩子潜意识里对某个可能的确福泽深厚的大臣有所好感。 但殷灵毓并不接招。 小帝姬认真看着韩琦,说的特别认真。 “伯伯,你们的家没有带过来,毓儿也看不到啊!” 短暂的寂静后,几位靠前的,看得清楚的臣子率先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笑,随即意识到失仪,赶紧用咳嗽或捋须的动作掩饰,但那眼角细密的笑纹却遮掩不住。 但仍旧有压抑着的,善意的低笑声在殿中回荡,侍立的宫人内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连提问的韩琦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看来真是他们想多了,才会觉得小帝姬被人利用了。 短暂的轻松过后,参知政事文彦博轻咳一声,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上前一步,姿态十足十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温声问道。 “小帝姬,那‘坏东西’除了让人生病、头疼,可还有别的什么?比如……它怕什么?喜欢什么?你迷迷糊糊时听到的,哪怕再零星,告诉文伯伯,可好?” 不管是真的只是孩子的梦话,还是冥冥之中上天真的借小帝姬之口给了官家警示,驳斥一个三岁稚童的纯孝之心,从道义上便落了下乘。 第三章 暂居 你无法用一个臣子的标准去要求一个三岁孩子。 尤其,仅仅三岁的,官家的孩子。 何况大病初愈的殿下,还愿意拿出自己的钱财,只是想让爹娘能不要生病。 一片赤子之心,再加上大家普遍还是相信,小孩子,尤其是病重的孩子,确实可能会看见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所以,顺着问问吧。 殷灵毓想了想。 “会让身体变坏,然后会不能有小孩子。” 不!能!生!崽! 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群人开始无声尖叫,疯狂咳呛,喘不上气的捂住胸口,掐住虎口,狂摁人中。 不是!?!? 倒不是他们多愿意相信殷灵毓。 而是事实就摆在面前,官家确实,嗯,不太能生,勉强生了也会回复到没生。 他们多少有点应激。 怎么就能生一个没一个呢!怎么就是生不出崽呢!官家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结果现在居然是可能有东西害的?! 文彦博脸上的慈祥笑容僵住了。 饶是他历经风雨,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想引导着问出点线索,谁知道问出个这么大的“线索”! 这事儿,大了! “官家!” “殿下此言……虽为稚子之语,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正是!宫闱重地,关乎国本,若真有妨害之物,必须彻查!” “查?如何查?” 另一位大臣接口道:“殿下说了,看不见摸不着,莫非要把宫殿都拆了不成?” “拆不得!祖宗规制岂能轻动?” “那难道就任由那‘坏东西’继续妨害官家圣体,危及皇嗣吗?!宁枉勿纵,谨慎些总没错……” “谨慎?如何谨慎?难不成真要官家搬出大内?” “为何不可?!昔年真宗皇帝亦曾因故暂离宫禁!事急从权!” “官家万乘之尊,岂能轻易临幸臣下之家?成何体统!” 归功于赵祯和朝臣的关系确实分外和谐仁厚,而朝臣们也大多都有儿女,理解赵祯的痛苦,再加上如今朝堂上,最大的痛点的确是国本的空虚。 就连张璃溪都在帘后强忍着泪水。 小小的孩子就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她的身边,然后,离去。 如果仅仅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能她的确无福。 可后宫的所有嫔妃,大多如此。 她甚至都想掀开帘子去求赵祯,求他坚持着搬出去。 可是她又知道,这是朝堂,不可以。 女儿被容忍,是女儿还小。 她不能任性。 坐在赵祯膝头的殷灵毓不太适应,但赵祯护的挺紧的,于是就安静的坐在那里旁听,试图把那些记忆里的名字和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些人对上。 于是在大臣们看来,就是小殿下眼巴巴的在官家怀里看着他们,求他们救她。 嘶…… 于是反对声越来越小。 争论的焦点,不知不觉从“查不查”,变成了“官家该不该出去躲躲”,以及“躲到哪里去”。 赵祯听着下面的争吵,深吸口气。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病痛,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福康是他最大的慰藉,毓儿是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奇迹…… 他必须作出决定了。 “众卿,不必再争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 “朕意已决。” 赵祯缓缓道:“为皇嗣计,为社稷计,朕,携贵妃张氏,福康,灵毓,暂离大内,择一臣工府邸居住。” “皇后并其余嫔妃,暂移行宫,待……待查明无碍后,再行回銮。” “官家圣明!” 一部分大臣立刻躬身。 另一部分虽觉不妥,但看到赵祯难得强硬,再看看他怀里那个苍白着小脸,安安静静的,病怏怏的小人儿,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 罢了,官家子嗣实在太艰难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吧。 此非巡幸,乃家事,亦是权宜之计。 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去哪家? 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须得寻一门风清正,人口简单,宅邸……嗯,阳气充沛之所!” “还要离皇城近,方便官家处理政务!” “府上主母需贤德,能照料贵妃与两位殿下起居!” “家中子嗣亦不可过多喧闹,惊扰圣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筛选“幸运儿”。 这个说某翰林家学渊源,环境清雅,那个说某枢密使府邸宽敞,守卫森严。 但总有人能挑出毛病,不是觉得这家人口太杂,就是觉得那家位置太偏。 但态度是一致的。 搬!必须搬!而且最好搬到我家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官家携最宠爱的张贵妃和两位公主殿下暂住臣子府邸,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荣耀? 且不说护驾之功,未来的仕途通达,单是这份与天家亲近的殊荣,就足以光耀门楣,让家族地位攀升。 更何况,若能借此机会让官家舒心,让皇嗣安康,那便是于国有功,名垂青史!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各位重臣和勋贵纷纷亮出自家优势。 “官家,臣府上虽不宽敞,但定然清扫干净,恭迎圣驾!” “官家,臣家中新修了园子,景致幽静,最宜休养……” “官家,臣……” 赵祯眉头微蹙,不愿去听那些勋贵的贪婪声音,视线在几位素以刚正,家风严谨著称的臣子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面容黝黑,神色端严,始终未曾开口自荐,只是肃立一旁,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包卿。” 被点名的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包拯微微一怔,随即出列,躬身道:“臣在。” “朕欲暂居卿之府邸,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臣子倒是安静了下来。 包拯府上? 是了,包希仁府上! 若论门风清正,人口简单,还有谁能比得过包拯? 他素来铁面无私,府中仆从精简,绝无奢靡之气,更无结党营私之嫌,其夫人亦是贤良淑德,持家有方,府邸虽不算宽敞华美,但胜在干净整洁,规规矩矩。 更重要的是,包拯此人,绝对公正廉洁,由他护卫圣驾,绝不会有人质疑其有攀附之心或行不轨之事。 第四章 福康 毕竟这人连官家都照喷不误哈! 就连原本有些心思,想争取这份殊荣的臣子,此刻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官家安置在包拯家里,简直是绝妙的选择。 谁也占不到额外的便宜,但谁都放心。 韩琦率先颔首:“包希仁府邸,确为佳选,臣附议。” 文彦博也捻须点头:“包龙图素来刚直,府邸清净,正合官家休养之意。” 司马光虽觉此事整体仍属逾越,但见人选已定,且是包拯,那点不满也消散了大半,只沉声道:“包府严谨,可保无虞。” 包拯自己倒是有些意外,但他向来以君命为重,此刻见众望所归,官家亲点,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道:“臣遵旨,府邸简陋,唯竭诚以待,必护佑官家与殿下周全。”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赵祯心中也松了口气。 选择包拯,既是出于公心,也是存了私念。 包拯的刚正不阿是朝野公认,住在他那里,能最大程度减少流言蜚语,也让其他臣子无话可说。 更重要的是,他面对这位……咳咳,但总之,赵祯也潜意识里觉得,包拯身上那股浩然正气,或许……真能镇住些什么。 于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女儿,只见女儿也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对他的……满意? 赵祯只当是自己眼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对包拯温声道:“如此,便有劳包卿了,一应事宜,交由皇城司与卿协同办理,务必从简,勿要扰民。” “臣,领旨。” 张璃溪对包拯是有些心有余悸的,一想到要住过去,还有些紧张。 但下朝之后抱着殷灵毓,却丝毫不动摇的就收拾东西去了。 她是因为给家里伯父要官那件事不高兴过,但不高兴的对象不是反对这件事的包拯等人。 是伯父。 张璃溪的父亲早逝,母亲又一向偏向自己的兄弟,伯父说着“为她好”,“是她娘家人”,却全然不顾她的处境和能力,只一味的想要靠她升官发财。 上一次,二女儿盈儿也是高热不退,太医都摇了头,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的却不是外孙女的性命堪忧,而是…… “璃溪啊,你伯父那个差事,官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可得抓紧些!你在宫里圣眷正浓,这时候不提携自家人,什么时候提携?你伯父好了,你在宫里才有底气,将来若再有皇子……”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意缠住了她,钻进了每一丝骨头缝儿里,眼前阵阵发黑。 她的女儿要留不住了。 她的母亲,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女儿的病情谋官。 赵祯也的确喜爱漂亮温柔,会撒娇,有小心思,偶尔骄纵,可也全心全意爱着他的,生动活泼的张璃溪。 所以,后来,伯父还是得了官。 可那是祯郎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是被缠磨得烦了。 那之后,她在祯郎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分,朝臣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她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她张璃溪,就是个恃宠而骄,纵容外戚的贵妃。 张璃溪不愿再想下去,抱着怀里已经再次睡过去的殷灵毓,指挥着女使收拾一些简单必要的行李,甚至不愿多带那些首饰华衣,怕沾上了那些女儿口中的“坏东西”。 殷灵毓再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包拯府上,仍旧被抱在怀里。 包拯府邸门前,包拯与夫人董祝早已领着寥寥数位仆从在门前静候,皆是素净衣衫,神色恭谨却不显卑微。 见御驾至,包拯上前一步,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董祝亦随之深深万福。 “臣包拯,恭迎官家,贵妃娘娘,福康公主殿下,灵毓公主殿下。” 赵祯虚扶一把:“包卿平身,此番是朕叨扰了。” “官家言重,寒舍简陋,唯尽心而已。” 包拯起身,侧身引路,目光扫过被张璃溪紧紧抱在怀里的殷灵毓时,微微一顿。 小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蔫蔫儿的靠在母亲肩头。 院中一株古树高大挺拔,绿意盎然,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只有青砖灰瓦,青石铺地,廊柱只刷了清漆,未见彩绘。 庭院中除了那株高大的古树,便只有几丛翠竹,显得格外空旷清净。 “还是得赶紧调养身体啊,得排毒。”殷灵毓忍着还在闷疼的小脑袋瓜子,在心里和殷愿吐槽。 怎么一个个的就跟朱砂杠上了呢? 幸好赵祯选的是包拯,要是真是哪家深宅大院的大臣府上,恐怕还得有朱砂涂料。 包拯亲自将赵祯一行人引至早已收拾好的主院,院子不算大,但窗明几净,被褥皆是细棉,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屋内没有熏香,只在一角案几上放了一盆清水,水中浸着几片新鲜的艾叶,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 “官家与娘娘旅途劳顿,可需先用些茶点?” 包拯问道。 语气是标准的臣子对君王的恭敬,却也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赵祯看着这过于素净,甚至比宫中偏殿还要简单的居所,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点了点头:“有劳包卿。” 很快,茶点送上,并非宫中的龙凤团茶,而是寻常的散茶,泡在素白瓷盏中,茶汤清亮,点心也只有两样。 一样是开封府的街上常见的蜜饯果子,另一样是董祝亲手做的桂花糕,小巧玲珑,甜而不腻。 包拯侍立一旁,并不多言。 张璃溪起初有些拘谨,但见包拯言行如常,并无半分轻视或刻意逢迎,那份紧张也渐渐散去,试着开口寒暄道:“包夫人,这糕点很是清爽,有劳了。” 董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娘娘喜欢便好,府中饮食简单,恐不合娘娘与殿下口味,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这时,福康公主赵徽柔也被嬷嬷牵了进来。 她年岁稍长,已懂事了,好奇的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又看向被张璃溪抱着的妹妹。 包拯亦是同样礼节,拱手道:“公主殿下。” 第五章 变量 赵徽柔像模像样的点头,声音稚气又努力正经:“包大人请起。” 两个小女孩儿,都处在幼崽时期,又可爱又有教养,包拯再是怎么严肃,谨慎,打算端正态度来招待官家,态度也开始变得柔和慈爱起来。 幼崽嘛,只要是乖的,不作的,大部分人还是不自觉爱怜的。 赵祯看着包拯的样子,只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咦!你在朝上可不是这样的! 殊不知,董祝也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和张璃溪。 官家和贵妃怎么莫名有点……很从心的样子? 自家这位又干啥了? 赵祯,张璃溪:……可能,是敬畏吧。 嗯,绝对没有怕挨骂的意思。 最先到的是文彦博与韩琦,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包拯亲自将二人引入偏厅奉茶,赵祯已在那里等着,身着常服,神色比在宫中时松弛许多。 是的,官家搬出宫,也不可以落下政务,所以,整个上午,偏厅便如一个临时的小型朝堂与书房的结合,臣子们来来去去,禀报事务。 待正事奏毕,几位重臣告退出来,在廊下正遇上被嬷嬷领着,要去园中透气的两位小殿下。 几人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臣等见过两位殿下。” 赵徽柔正高兴着可以拉着妹妹玩呢,很是照顾她,怕她不知道怎么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示范道:“文相公,韩相公,免礼。” 殷灵毓被赵徽柔拉着手,微微颔首:“免礼。” 她想着活动一下也好,不然一直被抱着,也的确不怎么习惯,就跟着赵徽柔出来了。 韩琦见她一副小大人儿的样子,十分可爱又可乐,再念及她前几日的凶险,心中微软,面上便带出了几分长辈的温和笑意,轻声问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有点晕,在想坏东西。”殷灵毓主动把话题往这边引。 几位重臣听殷灵毓又在说这个,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韩琦再度蹲下身,与殷灵毓平视,语气愈发温和。 “殿下还能想起更多关于那‘坏东西’的事吗?譬如,它的颜色?形状?或者……味道?” 殷灵毓微微偏着头:“红红的,苦苦的,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我在想,要怎么帮爹爹把它们找出来。” 这话说的一片纯稚,带着孝顺之心,大臣们自然不会嘲笑,只是也不多抱有希望罢了。 毕竟小殿下这个年龄,完全就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能指望小殿下做什么呢? 包括赵祯,张璃溪,包括包拯,也都是这个想法。 所以殷灵毓要了几窝小鸡和很多杂七杂八的红色的宫中用物这种事,虽然他们不压着她,痛快批准,但也只是感动于孩子孝心可嘉罢了。 十几日后。 众臣看着殷灵毓拿出的朱砂,以及她和福康公主一起记录的“小鸡死亡日记”,陷入了沉思。 殷灵毓往旁边一坐,捧起温热的豆浆大口喝。 排毒。 主要是,这具身体有点乳糖不耐受,不然的话,牛奶也可以。 她怕她不快点拿出结论,新装修再刷一层新朱砂。 那纯白搬,白装小孩装神弄鬼了。 所以做实验的时候,还特地选了对汞更敏感的禽类。 赵祯死死捏着那些纸,纸上记录着触目惊心的事实。 朱砂不管是喂食还是涂抹后,小鸡都相继出现萎靡,拒食,抽搐乃至死亡的状况,时间,剂量,症状,条理清晰,简单却有力。 太医院提供的上品朱砂,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托盘里,鲜艳的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韩琦,文彦博,包拯,司马光等核心重臣肃立在下,已然传阅过那些“日记”和查验过证物,还有帮两位殿下一起做实验的宫人的证词。 事实确凿无疑。 纵然是他们这等见惯风浪的人物,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脊背发凉。 若小殿下未曾病中得此启示,若官家未曾采纳稚子之言暂离皇宫,若他们未曾让步,坚守祖宗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国本动摇,绝非虚言! “臣……万死!” 韩琦率先撩袍跪地,沉痛道:“臣等竟使官家,皇嗣长居此等虎狼之境多年而不自知!此皆臣等失察之罪!” 文彦博也随之跪下,亦是面色发白:“官家,殿下所录,虽为禽鸟之验,然物性相通,其理昭然!朱砂……朱砂确乃大毒之物!宫中广泛用于彩绘,丹药,太医院更以其入安神汤剂,日积月累,熏蒸口服……这,这简直是……” 那句“戕害龙体”终究没直接骂出来,但意思已经明了。 司马光眉头紧锁。 他向来重视实证,此刻面对由殷灵毓和赵徽柔带女使嬷嬷做的,逻辑清晰的记录,反而是最能看懂这些实验的那一个。 变量,对照…… 很清晰,很明显。 也很让人心冷。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朱砂之用,纵是古方记载,然其毒性,岂能毫无警觉? 宫中营造,太医院用药,层层环节,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严格管控? 此中纵无恶意,亦是怠忽职守,玩忽人命! “官家,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儿戏,殿下之法虽简,然‘控制变量’、‘记录对照’之意,已暗合格物之理,朱砂之毒,于禽鸟身上已然印证,于人体……尤其稚嫩之皇嗣,危害恐更甚!光以为,当立即彻查宫中一切朱砂用度,太医院药方,凡含朱砂者,即刻废止!” 赵祯终究还是失态的落下泪来。 原来,夺走他孩子健康,甚至性命的,并非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这日日相对的宫墙彩绘,是那碗碗祈望安眠而服下的安神汤。 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自己怎么都留不住。 原来,根源竟然在这里。 “……当务之急,非是追究一人一事之责,而是彻底根除祸源,保宫禁安宁,护皇嗣康健。” 赵祯声音沙哑,手一松,那些纸飘然落地,带着萧索气息。 “把朱砂拿出去。” “越远越好。” “出去!” 第六章 反向 他难得疾言厉色,宫人立刻弯腰向后退,转身端着那点做实验剩下的朱砂往外跑。 而赵祯自己,则一把把一旁的两个孩子全都抱到怀里,紧紧的抱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 臣子自觉的低头。 短暂的死寂之后。 “韩琦。” “臣在。” “着你会同三司,将作监,即日起清查大内所有殿宇,器物,凡使用朱砂彩绘,装饰之处,逐一登记造册,拟定章程,逐步以他物替代,或予以封盖处理,务必阻绝朱砂之害。” “臣,领旨。” 韩琦郑重应下。 “文彦博,司马光。” “臣在。” “着你二人主持,彻查太医院及诸路贡药,所有含朱砂之成药,方剂,立即停用,销毁,颁谕天下,严令各地药肆,医官,不得再以朱砂入小儿,妇人及常服之药,修订药典,明确朱砂毒性及禁忌。” “臣等领旨!” 文彦博与司马光躬身应命。 众人领命而去,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然而在退出这临时书房,步下台阶,回官家怀里的殷灵毓时,心中除了后怕,震撼,也多了惊奇,甚至审视。 福星? 祥瑞? 若仅是如此,尚可归因于孩童懵懂,天意垂怜,官家仁厚,得上天庇佑,借稚子之口示警,虽属奇闻,亦在情理。 然而,那几页由两位小殿下交给官家和他们的,条理分明的“小鸡死亡日记”,让他们没办法忽视殷灵毓的作用。 “控制变量”。 “记录对照”。 司马光在回府的马车上,依旧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虽然不高深,可却巧妙,实用,清晰,那实验记录,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即便拿到开封府衙,作为物证也颇具说服力。 这绝非一个三岁稚儿,甚至非寻常蒙童所能构想。 若非亲眼所见那苍白虚弱的小人儿安静坐在官家膝头,他几乎要怀疑是哪位隐世大儒在背后指点。 这已非单纯的祥瑞,而是近乎宿慧了。 韩琦与文彦博默契的上了一辆车,同车而行,沉默良久。 韩琦轻叹一声:“你我可曾想过,勘破这困扰官家,动摇国本之毒的,非我辈饱读诗书之臣,亦非太医院杏林国手,而是一位三岁的殿下?” 文彦博微微一顿,道:“稚子之心,纯净无瑕,故能见人所不见,然其法度……官家此女,非同寻常。” 他未将话说尽,但韩琦已然明了。 她不仅指出了问题,更用一种近乎实证的方式,揭示了问题的根源与严重性。 这份冷静,条理与坚持,远超其年龄。 “福康公主亦参与记录,姐妹和睦,亦是佳话。” 韩琦将话题稍稍引开:“两位殿下此番,于国于家,功莫大焉。” 如今小殿下尚且年幼,体弱多病,这份不凡,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们还是……先尽可能的去护她周全,助她康健吧,别给她引来过多非议与窥探。 旨意既下,整个朝廷机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无人敢怠慢。 将作监与皇城司联合,对大内所有宫殿,亭台,楼阁进行排查朱砂使用情况,详细记录在册,明确位置,面积,用量,再根据轻重缓急,制定章程。 重要庆典场所的彩绘,暂以特制清油覆盖密封,待日后寻得安全替代颜料再行修复,非核心区域及旧宫苑,剥落严重的彩绘直接铲除,以泥灰覆盖,暂不作装饰。 所有新制宫廷器物,服饰,明令禁止使用朱砂,原有负责朱砂彩绘的工匠,由将作监组织,开始研究以赭石,茜草,红花,苏木等植物或矿物提取的安全红色颜料作为替代。 赵祯亦通令天下,所有太医院存档药方,以及各地药局,民间医馆,凡含有朱砂的成药,汤剂,如紫雪丹,至宝丹,安神汤等,立即停止制作,使用与售卖。 已有成品,则由官府统一收缴,登记,密封深埋处理,且由太医院牵头,集合天下名医,紧急修订补注《神农本草》,明确将朱砂列为“有毒”之品,注明“非专科慎用,不宜入常服汤剂,小儿,孕妇及体弱者忌服”,严格规定其炮制方法,用量极限和适用疾病。 太医院内部,相关负责医官也均受到了申饬免职等处理。 至于官家住处,鉴于修整宫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赵祯最终决定与张璃溪和两位公主继续暂居包拯府邸,直至主要宫殿处理完毕,并经太医署以银器,禽鸟等法反复测试,确认朱砂的毒性显著降低后方可回銮。 期间,政务皆在包府偏厅处理。 ———等会换 汉五年,初春。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刘邦搓着手就往炭盆边上靠,又咕咚咕咚喝了两碗热蜜水。 “陛下怎么不多穿些?”张良无奈又习以为常的走过去,面对刘邦的突然来访。 刘邦撂下碗把靴子一别一甩,往席子上一瘫:“反正都冷,随便穿吧。” 张良则标准的跪坐席上,捧着热乎乎的甜水抿了两口,一举一动莫不赏心悦目,至少刘邦就一直盯着瞧。 张良只能叹气:“陛下今日到访,可是有何要事?” 毕竟昨天就来过了,刘邦生怕韩信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不出兵出力,于是最终商量完,俩人决定再给韩信划一块儿地。 并顺便在张良这儿吃了饭。 刘邦呲牙乐:“嗐,没啥大事,就是待不住。” 张良维持着笑容没说话。 这主公,必定有事。 果然,消磨半天后,刘邦开始叽歪,左右不是后宫就是子嗣,不是能轻易张口的话题,张良选择默默听着不插话。 “乃公就是轻纵了她!” 对对,您去吕后面前说。 “那小崽子真是……” 您是老崽子? “不是乃公吹嘘…” 张良面上带着稳定的微笑,宛如一只失去梦想的咸鱼。 什么时候天下安定,立马归隐! 而收到赏赐的韩信那几天都是仰着头走路,风风火火点兵。 “本王就知道,本王才是陛下的最坚实的臂膀!” “看我怎么给陛下打个漂亮仗!” 韩信欢欢喜喜,未经幽禁与猜忌,骄傲的活像只斗鸡。 第七章 实干 且她越优秀,他们越与有荣焉。 越不会成为她的敌对面。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不要浪费,这些臣子现在可都是最能干的时候,早一天联合起来发展大宋,早一天杜绝后患。 你说是吧,上次来大宋的时候遇到的那几位? 微笑.ipg。 于是,当司马光再次来找官家汇报政务时,就看到了院落里,不远处的石凳上,两位小殿下正凑在一起。 两人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册,看封皮和样式,似是本手抄的医书,应是某位太医为蒙童或初涉医道者准备的入门简本。 赵徽柔一字一顿,磕磕绊绊的念着:“夫……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 她虽然开蒙也早,也认识了些字,但到底认的不全,全靠平日功课的底子连蒙带猜。 但既然阿毓妹妹想学,那她就努力念。 司马光顿时有点不满。 下人怎么看顾两位殿下的?两位殿下尚小,怎会读起晦涩难懂的医书来了? 官家的确重视子女教养,福康公主已开蒙读书,但灵毓殿下年方三岁,体弱初愈,便接触此等典籍,实在是不合适。 于是便走过去躬身行礼:“臣司马光,见过福康公主殿下,灵毓公主殿下。” 赵徽柔几乎是带着看到救星的眼神,立刻抬头道:“司马相公不必多礼。” 真的有好多不认识啊……怎么感觉阿毓妹妹比她还认识更多的字……还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学医真是太难了。 想拉着阿毓妹妹离书远点了。 司马光直起身,温和道:“不知两位殿下何以在读此书?可是官家或娘娘布置的功课?” 赵徽柔摇摇小脑袋。 “回相公,不是功课,是妹妹想学。” 殷灵毓点头道:“嗯,生病了喝药很苦的,自己和身边的人也会很难受,很担心,所以我想学会治病,好让大家都能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虽然已经会了。 但直接拿出来还是太吓人了,少不得再描补描补。 司马光神色一顿,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微微酸涩和暖意。 殿下真切的尝过了病痛的苦楚,却并不怨天尤人,而是萌生出如此朴素却又宏大的悲悯。 这样的孩子,这样的赤子之心,任谁也会动容。 “殿下仁心,可昭日月,然医道精深,非一日之功,殿下年岁尚小,当以颐养为先。” 司马光最终又是一揖,哄劝道:“若殿下不弃,容臣稍后为殿下讲解其中浅近之理,可好?” 殷灵毓乖巧点头:“谢谢司马相公。” 赵徽柔也明显松了口气。 有博学的司马相公讲解,总好过她自己读都读不全。 司马光这才转身入了屋内,与赵祯商议注疏等事。 奏对完毕,司马光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道:“官家,臣见两位殿下于院中勤学,心甚慰之,若官家允准,臣愿暂留片刻,暂充西席。” “臣虽不精医道,然于经义句读,尚可辨析一二。” 赵祯点了点头:“有劳司马卿了,便依卿所言,只当是课业之余的闲谈,莫要拘束了她们。” 司马光作为重臣,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他愿意抽出时间给他的女儿开蒙,赵祯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殷灵毓则是和赵徽柔一起排排坐,就着书开始发散。 “风太坏了,风老是让人生病,但是吹风又很舒服。” 赵徽柔揉了揉眼睛,叹气道:“而且每次我想跑,想吹风,嬷嬷和母妃都不许。” 殷灵毓努力让手平稳一点,捧起茶壶给她添了水,赵徽柔道谢后端起杯子小口的解渴。 “徽柔姐姐,书里也说,风打不过正气的话,就不会生病了。” “那这么说,我正气好弱哦……但是我也不坏呀。”赵徽柔委屈的放下杯子:“我有听话的,母妃和爹爹都夸我是好孩子。” “正气少肯定不是因为人坏。”殷灵毓笃定道:“好人也会生病呀,所以,正气应该是身体健康的意思。” 司马光去而复返,就听到两小只有模有样的讨论。 稍大一些的女童托着腮,眉头微蹙,不解又苦恼,更小的那个则捧着茶杯,带着病弱带来的苍白,可却又耀眼如一弯月下江河,波澜壮阔,沉静清澈。 两位殿下,一个聪慧孝顺,乖巧伶俐,一个更是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本事和气魄。 若能善加引导,令其知书明理,将来或可成为未来天子的臂膀,亦是官家暮年之时比嗣子更稳妥的倚靠。 司马光这样想着,干脆也不打算叫下人去找《百家姓》这类给官宦家女童开蒙的书籍了,而是行过礼后撩起袍角,端正的坐好,就着医书,开始教两个孩子认字。 过多的约束和按部就班,焉知不会毁坏了殿下的灵气? 何况,司马光也不觉得自己是长辈,就能替殷灵毓和赵徽柔做主,两位殿下想要学的就是医书,他不经商量擅自更换,是很失礼的。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被分割成斑驳的光点,洒在庭院之中。 暖意融融。 司马光教书这事儿,本身其他人没什么感想,最多觉得这不像他平时那方正严肃的老学究做派,调侃他会不会把两位公主教哭。 也有善于钻营者觉得,单看官家近日对两位殿下那视若珍宝的样子,背地里未必没有寄予厚望之意。 司马光此举,恐怕可能是窥见了官家此意,先行一步,以师礼结善缘。 不过无妨,司马光既然先开了这个头,那等他日后若寻得合适契机,他们也能以长辈关怀之态,过问几句两位殿下的学问进度,或借赏析书画,谈论史籍之名加以引导,顺理成章的示好于官家。 只是务必要把握分寸,绝不能显得急功近利,落了刻意。 殷灵毓对此一概不知,只是闷头拉着赵徽柔,努力实干。 借口都有了,字也开始认了,神童也不是没有先例,那她稍微天赋异禀一点怎么了? 被迫开始跟着卷的赵徽柔:慢……慢点啊! 第八章 叹息 最后还是分开教了。 殷灵毓“想学”的多,其中有很多又“一点就通”,赵徽柔实在跟不上,在殷灵毓的鼓励和开导下,擦擦眼泪,选择专精于其中自己喜欢和擅长的那几样。 其余的,便暂缓了。 张璃溪从女儿学习开始就如在梦中,到后来更是发现女儿学的什么医书自己都快看不懂了,又感动又心疼,一个劲儿的想办法带着宫人照顾殷灵毓生活方面的小事。 连带着赵祯也被从夜宵点心到擦脸帕子照顾了个囫囵个儿。 然而其实赵祯的兴奋和自豪比张璃溪只多不少。 眼见着大臣们一个个先是见了鬼一般,然后就争着抢着要教自己女儿的样子,赵祯激动的手都在抖。 这是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能解决那样大的问题,找出朱砂这种毒物,救下了整个皇室的女儿! 与此同时,赵祯心里更是后怕。 这样……这样的麒麟儿……险些就毁在那朱砂上了! 若是当初女儿没有留住,他百年以后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赵祯知道,他们都在观望,在试探。 国本空虚如利剑悬顶,如今突然出现一位如此不凡的皇嗣,即便是公主,这些忠心社稷的臣子,也难免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 看着自己那些重臣,一个个对毓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爱护乃至隐隐的期许,赵祯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 他如今只想看着女儿平安长大,至于其他……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没有多好,哪怕找出了朱砂的问题,可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太医也说过,要调养,难,从前对朱砂的危害未曾有研究,现在很是无从下手。 所以赵祯没办法生气于臣子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将目光隐晦投向他的女儿,即便这的确冒犯了他的天子威严。 可至少这是他自己的孩子。 这是他赵祯的血脉,是大宋的公主。 还是乖巧懂事,会因为他的身体,而如此稚龄便跑去学医的幼女。 所以,赵祯更不可能迁怒她了。 至于未来……且看毓儿能走到哪一步吧。 有这些老成谋国的臣子在,他亦可稍稍安心。 殷灵毓也因此,而更频繁,更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议政的场合。 不过,殷灵毓并未急于参政,而是潜移默化的继续用优异的表现,和一些小的发现,不着痕迹的收拢人心。 这日午后,赵祯端坐于包府偏厅主位,手边是一盏清茶和几份摊开的奏疏。 韩琦,文彦博,包拯,司马光等人分坐两侧,赵祯环视一周,轻叩案几,叹道:“今日请诸卿来,是为河北流民一事。去岁蝗灾,今春又逢旱情,朕心实难安。” 韩琦道:“据河北转运使报,现已于真定,大名二府设粥棚十七处,然流民日增,恐非长久之计。” ———————一会儿换 也许“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能给人更隽永的印象,但我还是更爱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足以让人窥见她洒脱不羁的内心世界,更遑论她在对女子约束逐渐明显的大宋,毅然与渣男和离,即便付出坐牢的代价。 最初对李清照感兴趣,是知道她的“形象颠覆”,课本上读她的词句,都是素雅清新的,哪怕带着哀怨的《醉花荫》,却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婉转柔美,更不用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童趣,还有课外读到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俏皮动人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直让我觉得,李清照就合该是个爱美又腹有诗书的才女,养花刺绣,赌书泼茶,直到我听闻,她爱喝酒,经常喝醉,爱出风头,写诗词大骂当时的诗人“俗气”,爱打马吊,也就是类似现在的麻将的赌博。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时非常震惊,但仔细一想,确实很多诗句虽然婉约却描写了自己的宿醉,原来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怀揣着好奇,我最终开始探寻,真正的李清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弟子,“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而李清照的词又得到苏轼大弟子的大力称赞,但这并不是她的全部才能,她最受人称道的其实是对朝堂事的点评,对社稷的关注与忧虑,这让世人刮目相看,如果说《如梦令》是她少女生活的写照,那《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写的就是她的眼界,她的胸襟与情怀,她的满腔爱国之心,忧国忧民。 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是金石大家,和丈夫赵士诚一样喜欢品鉴古碑文,珍本秘籍,名人字画,只可惜二人虽出身大族,但廉洁奉俭,夫妻二人清贫窘迫但自得其乐,直到党争之事牵连,李清照不得已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随赵家归乡,李清照在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随丈夫一同修撰《金石录》,又在丈夫为母奔丧后,一人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籍,在兵变里以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将其押运到江宁府。 直到此时,李清照虽有波折却也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就此结束,随后的日子里,丈夫离世,朝廷大乱,连同自己与丈夫一起收集的珍宝也几乎全部失散,悲痛无助中再嫁的男人也只贪图钱财,薄情寡义,对她拳脚相加,最终,经历九天的牢狱之灾后,李清照成功和离。 我其实思考过很久,老年的李清照为何那般愤慨,直到我更清晰的了解了宋史,那些党争,乱世,怯懦,贡金。 她本该拥有美满的生活,婚姻,家庭,却都被当时尸位素餐的官员与朝廷所毁,她空有志向却连和离都被视为不安分,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怒。 但她从未轻言放弃,她与丈夫乡里度日安之若素,在靖康之耻那样的乱世中智勇双全保全文物,追随朝廷与帝王试图保全那些瑰宝与前人智慧的结晶,哪怕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是李清照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正相反,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把眼光投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之句,写出反击侵略、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充满了关念故国的情怀,写《金石录后序》,写《打马赋》,虽为游戏文字,却语涉时事。借谈论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抗恶杀敌的威武雄壮之举,热情地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 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了个人“烈士暮年”的感慨。 她不像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志昂扬的战士,永不低头,永不放弃,就算晚年生活孤苦凄凉,她“凄凄惨惨戚戚”后,照样写出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的“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堪称千古绝唱。 课本上的她太单薄,而历史上的她又太沉重,可她仍旧洒脱。 在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想起,一个女子,喝的酩酊大醉,大笑着,不顾他人眼光的。 然后会心一笑,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任由他人评说。 第九章 积怨 赵祯摆手谦虚,实则满脸笑意。 美滋滋送走了臣子,赵祯心情愉悦,准备去找自己赏心悦目的贵妃,再嘚瑟一遍。 嘿嘿! 不仅小女儿活下来了,还超级聪慧孝顺! 像这样的女儿,他有两个!两个! 谁说他不能生?还不是朱砂害的!他行得很! 而且贵质不贵量好吗?两个女儿除了不是皇子,哪点差劲儿了?臣子还不是抢着教?还不是在他面前激动的跟什么似的? 结果一转弯,赵祯看见张璃溪扶着女使,眼尾通红。 “璃溪?你这是怎么了?”赵祯心疼的走过去抱她,女使便安静的退后几步,垂下眸子。 美人落泪也是惹人心疼的,更何况赵祯本来就喜欢好看的人,心一下子又软了,拍拍张璃溪的背。 被赵祯这么一哄,张璃溪的泪水却彻底决堤,十指紧紧抓着赵祯胸前的衣服,根本顾不上自己现在好不好看,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官家!祯郎!妾…妾没有娘了……呜呜呜……她不是我娘了!她很久之前就不是……我想要我娘……呜呜呜呜……” 刚听她哭时赵祯还以为是张璃溪的母亲去世了,再一听却又不对,拉着她坐下,仔细询问。 张璃溪的母亲方才又来找她了。 原来,张母见小外孙女如此得官家与重臣青眼,非但不喜,反而觉得是绝佳的机会。 “她……她说毓儿聪慧,正可借此多邀圣眷,让官家常来妾这里……说女儿家再伶俐也是替他人做嫁衣,终究比不得有个皇子可靠……她还说,说福康是皇后养着的,算不得妾的依靠,不必用心照料,毓儿病弱,也不知能……能……” 张璃溪说到此处,气得开始打嗝,话语也开始不那么清晰。 “她说,嗝,‘趁着官家如今怜惜你,你赶紧再怀一个,嗝,若是皇子,才是你我母女真正的指望,嗝,女儿有什么用?’” 张璃溪小时候,她的母亲还不是这样的。 母亲会爱怜的抱着她,用她好听的声音给自己哼唱童谣,给她讲故事,再用故事教她认字。 那时父亲也还在,有时会和母亲一起哄她,陪她,有时会叫下人把她带下去,就有人逗她说,“你要有弟弟给你撑腰喽”。 她没有等到弟弟,等到了父亲的死讯。 没有了父亲开始,母亲和自己就被祖父等人从家里赶了出去。 他们说,母亲连个儿子都没生下来,怎么配留在宗族里。 他们不承认她是父亲的妻。 母亲只好带着她,由叔父接济,艰难求生,寄人篱下,几经辗转后,母亲最终还是将她送入了宫中做宫女。 那些年,母亲其实已经不爱她了,她反复的在回家之后歇斯底里的发脾气,反复的斥骂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帮上她,害得她这么辛苦讨生活,这么被人百般嘲笑,嫌弃。 张璃溪在被赵祯纳为妃子后,还想着要给娘亲撑腰,想要帮上那个辛苦养大的自己的娘亲。 然后她迎来的就是不知节制的索取,一次次劝她多生孩子,要生儿子,又一次次给叔父索要官职,给自己索要命妇尊封,偏偏张璃溪想要证明自己也可以是她的骄傲,哪怕知道干政不对,也还是做了好几次了。 她想说她也不比儿子差,娘,看看我。 可是她的娘亲到现在还在嫌弃她的女儿,那么乖那么好的女儿,会看到书上说,连续生育有害身体,抓着她要她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娘,你到底是想叫我生儿子,还是想要我用命换成你的富贵和依靠? 张璃溪在赵祯怀里嚎啕大哭。 其实她早就没有娘了。 张璃溪方才只是第一次对着母亲冷下了脸色。 “我的女儿,是官家的公主,是金枝玉叶,比世间多少男儿都尊贵!我不以她们为耻,反以为荣!” “我更不需要靠算计自己的骨血去固宠,更不会让她们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从今往后,您也不再是我的母亲,我与张家……再无瓜葛!” 说完这决绝的话,张璃溪在母亲掺杂着惊愕与愤怒的目光中,挺直脊背离开,直到回到这院中,见到赵祯,那强撑的气势才轰然倒塌,化作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赵祯想起对他慈爱却又严厉的刘娥,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李宸妃。 大娘娘对他慈爱吗? 是有的。 她会亲自过问他的功课起居,在他生病时忧心忡忡。 但她更是严厉的,那种严厉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仪,让他敬畏,甚至……有些窒息。 她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大宋垂帘听政的太后,她的爱,总是与江山社稷,祖宗法度纠缠在一起。 他敬她,依赖她,却也本能地想要挣脱那份过于沉重的“呵护”。 他曾经对那份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到压抑,甚至在她逝去后,得知生母真相时,心头涌起过难以言说的怨怼与悲凉。 为何要让他与生母骨肉分离,终生不得相认? 可此刻,听着怀中的女子,温婉,柔和,却为了护住女儿,那般决绝的斩断了自己的亲族,赵祯对刘娥这一丝的芥蒂,散了。 她们都以自己认为对的方式,竭尽全力的护着他。 他是被爱着,期许着,寄予厚望着,维护着的。 这就足够了。 “她给朕的,已是她能给的全部了。”赵祯没头没尾这样说了一句。 当年刘娥在那般位置上,既要平衡朝局,又要教养储君,她所行之事,或许已是在当时情境下,她能给出的最周全的考量。 正如现在他的璃溪一样。 这个素来柔顺,甚至曾给家中求官,依赖母亲的女子,却能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此勇气,斩断血脉牵绊,只为给女儿一片干净的天空。 那么当年的大娘娘呢? 那大娘娘当年,不也是为了守护他,守护这赵宋江山,才不得不行此看似不近人情之事吗? 他很幸运,他其实有两个爱他的母亲。 第十章 回京 一个远远看着他,从不闹事,盼着他好,一个牢牢护着他,把他一手培养到如今。 张璃溪依在他怀里,泪眼朦胧,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只是细微的发着抖,不停的打嗝。 哭太狠了。 于是自觉丢脸的以袖掩面,拿起桌上的茶水试图压下去。 赵祯见她这般,又是怜惜又是好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温声道:“慢些喝,莫急,在朕面前,还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张璃溪好不容易压下嗝声,抓住赵祯的衣袖,低落道:“祯郎,妾……妾方才是不是太冲动了?她毕竟是妾的生母,妾这般忤逆不孝,若是传了出去,言官们会不会……会不会非议毓儿?说她有个不孝的母亲,带累她的名声?妾自己倒是不要紧,可毓儿她有出息,被妾连累了该如何是好……” “莫要胡思乱想。”赵祯打断了她:“璃溪,你做得对!朕的毓儿,朕的徽柔,是朕的珍宝,岂容她那般轻贱?你今日之言,方是为母则刚,朕心甚慰!” 他用指腹轻轻拭去张璃溪脸上的泪痕。 “你今日能说出‘我与张家再无瓜葛’,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不是不孝,璃溪,这是自保。” “朕会下旨,言你母亲年高体弱,需静心颐养,赐她诰命虚衔,厚给俸禄,令其居于外宅,非诏不得再来惊扰,张家其他人,若再有非分之想,或借此生事,自有祖宗法度与包拯在。” “咱们现在就住在包拯这儿,他们肯定不敢来这里纠缠你的,是不是?何况,今日你护女心切,为此拒绝外戚贪官之举,诸卿知晓了,只会赞你明理刚断,岂会非议?” 赵祯将臣子们那些对殷灵毓“慧心独具”,“仁德明睿”,“专注力行”的评价一一转述给张璃溪听,末了笑道:“你瞧,在真正明理之臣眼中,咱们的女儿,是何等珍贵,岂是那些狭隘之见所能诋毁的?” 张璃溪听着,破涕为笑,满心都是真切的自豪与喜悦。 “真的?司马相公那般严谨的人,也这般说?” “自然是真的。”赵祯颔首道:“朕已命协将作监调拨人手,依着毓儿的想法去试制新式织机,成与不成,全了她这片心便是。” “祯郎……”张璃溪感动的望着他。 “好了,莫再哭了。” 赵祯用指尖点点张璃溪桃子似的眼圈,戏谑道:“再哭,眼睛肿了,可就不美了,朕还想着,晚些时候带你和孩子们去园子里走走,听说包卿府上的院子里还种了菜呢,可以教徽柔和毓儿认菜。” 张璃溪连忙用按了按眼角,努力展露笑颜:“妾不哭了,妾这就去唤人打水来敷敷脸,可不能让孩子们看见妾这般模样。” 她说着便要起身,赵祯却拉住了她,重新把她摁回自己怀里,温声道:“不急在这一时,朕陪你再坐一会儿。” 你可以再难过一会儿。 “嗯。”张璃溪闷闷应了。 赵祯的衣服前襟又湿了一片。 张璃溪的态度太坚决,张家没敢闹,本来就在犹犹豫豫,想着要不要推张母和贵妃娘娘求和,殷灵毓改进了织布机一事一出,张家人腆着脸直接就又往上蹭来了。 晏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的开封。 官家移驾一事他倒是在同僚书信里就知道了,马车也是直奔着包府去的,打算拜见官家,做返京述职,然后再回家休息。 结果到了包拯府门前,就见包拯正火力全开,在家门口升上堂了。 只见府门前此刻竟围了不少百姓,正伸着脖子张望,包拯穿着身深紫常服,正拦在台阶上,而他面前,正是捧着礼盒,满脸堆笑欲往里闯的张尧佐及其随从。 “包龙图!包学士!”张尧佐努力维持着笑容,拱手道,“下官听闻官家与贵妃娘娘、两位殿下暂居府上,特来请安问好,聊表寸心。这些不过是些家乡土仪,给两位小殿下把玩,绝无他意,还望通融则个……” “张官人!此乃本官私宅!更是官家静养之所!官家移驾于此,是为避宫中妨害,保皇嗣安康,此乃社稷大事,岂容闲杂人等随意叨扰?尔等携礼而至,名为请安,实则意欲何为?!尔等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将官家与贵妃清净置于何地?” 张尧佐脸色一僵,强笑道:“包龙图言重了,下官乃是贵妃伯父,亦是殿下长辈,前来探望,合乎情理……” “情理?尔既知身为贵妃亲族,皇亲国戚,更当谨言慎行,以身作则!当安分守己,不得借机生事!” 包拯本来就不大看的起他这样一味巴在女子身上吸血,只想着贪污受贿走捷径的人,斥骂道:“尔前番请托求官,搅扰宫闱,已是非分!曹夫人月前入内,言语无状,轻慢公主,触怒贵妃!贵妃仁孝,念及血脉之情,未加严惩,尔等不知收敛,反敢在月余日后蜂拥而至,是何居心?!” 这一番话将张尧佐那点心思抖落得干干净净,周围百姓顿时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愈发大了。 “听见没?又是这张家!” “前头就想靠着贵妃娘娘捞官做,如今见小殿下那般厉害,又贴上来!” “还敢轻慢小殿下?听闻那位小殿下可是找出宫里的毒物,救了官家和其他皇子公主呢!” “谁说不是?小殿下不是还新做出来织布机了?才几岁呀,这长大了估计要了不得,这家人能不巴上来么!” “真是……脸皮厚过城墙!” “包大人骂得好!” 包拯怒斥完,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下怒意,打了个手势,府门内值守的皇城司亲从官便适时上前一步,抽出了佩刀。 张尧佐见已毫无转圜余地,听着周遭百姓毫不掩饰的讥讽,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带着随从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狼狈而去。 百姓们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只是口中仍津津乐道着方才“包青天怒斥皇亲国戚”的这一戏码。 第十一章 祝愿 北宋时期民风还算开放,赵祯治下也还算开明,因此百姓对于官府的敬畏要稍小一些,还敢没事旁听旁听,八卦八卦。 这些言论,倒也管束不严,包拯也就没有去喝止,才转身,正看见晏殊的马车,面色稍霁,上前拱手道:“晏相公何时返京?让相公见笑了。” 晏殊下车还礼,摇头轻叹:“希仁刚直,肃清风纪,何笑之有?只是没想到,甫一返京,便见得如此……‘热闹’。” 包拯冷哼一声:“魑魅魍魉罢了,晏相公请,官家已在府中等候多时,方才……让同叔兄见笑了。” 他都不稀罕多说那张家。 这么一看,张贵妃倒还算是明理。 晏殊叫门口下人通报后,便与包拯并肩向府内走去,叹道:“希仁兄持正守门,护驾清静,何笑之有?倒是张某等人,确是有些不知进退了。” 包拯引着晏殊穿过庭院,也是摇摇头,换了话风,给晏殊简要的介绍近来的京中大事,也好让他心里能有个数。 两人说话间已至偏厅外,赵祯已得了通报,正端坐等候,见晏殊风尘仆仆而入,面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晏卿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快坐。” 晏殊仍是依礼参拜:“臣晏殊,奉旨返京述职,叩见官家,官家圣体可还安康?” “朕安,晏卿一路辛苦,快快平身。” 赵祯虚扶一下:“赐座,看茶。” 下人连忙搬来绣墩,奉上茶点,晏殊再拜谢恩,方才于下首坐了,从容禀道:“托官家洪福,一路顺遂,臣蒙官家信重,出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未敢有负圣恩。” “今岁春,河南路虽偶有蝗患,然因去岁冬雪充沛,今春又得数场甘霖,麦苗返青尚可,夏税收成预计可达七成以上,民心稍安,唯洛阳旧宫及部分官邸年久失修,臣已督率僚属,量力缮葺,不敢靡费。” 赵祯听得仔细,不时颔首。 他之所以在此刻召晏殊返京,正是看中其老成谋国,处事周全。 自前几年新政一事落幕后,不少能臣被牵连暂时外放到了地方上去,晏殊并未参与新政,或者说反而是反对者,但也是在庆历四年时被外放出去的。 但现在出了朱砂一事,宗室和外戚,勋贵又开始蹦跶了起来,赵祯需要召回一些老臣帮自己稳定局面。 晏殊资历深,威望高,且精于典章制度,正是合适人选。 赵祯听完道:“同叔办事,朕向来放心,河南乃腹心之地,同叔镇抚有功,朕召卿回来,是欲以卿为枢密使,参知政事,中枢诸事繁杂,还需卿这等老成之臣坐镇。” 晏殊闻言躬身道:“臣才疏学浅,恐负官家重托,然既蒙官家不弃,臣定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赵祯当初因为晏殊没有秉笔直言,对他生母不敬的事情,才借故发挥,将其贬黜,如今不满也早就淡了,再加上前阵子因为张璃溪一事而释然,见晏殊如此,也不吝拉近彼此关系,以示看重。 “……就是如此,朕也未曾想过,这织机稍加改动,竟能有如此效率,实在惊人。” 赵祯讲得自然是殷灵毓那改进的织机,但也的确是真心话,他现在还忙着想办法推广应用这新织机呢。 这近似于拉家常的话题,虽然涉及政务,却频频提及两个女儿,尤其是殷灵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天佑大宋,降此麟儿!” 晏殊听后立刻由衷赞道:“小殿下聪慧仁孝,实乃官家之福,社稷之祥,臣……可否厚颜,请官家允准,容臣拜见两位殿下?一则为殿下安康贺,二则……臣亦好奇,是何等灵秀人物。” 赵祯闻言,更是开怀,笑道:“同叔何必客气?你乃朕之旧臣,亦是她们的长辈,见见何妨。” 随即吩咐内侍道:“去知会贵妃娘娘一声,去寻两位殿下过来,就说晏相公回来了,想见见她们。” 晏殊垂眸,指尖微动。 官家主动开始和他分享自己的家事,本身就是一种放下身段的亲近和看重,这他其实不意外,但官家却又频频提及那位小殿下…… 是想给那位小殿下铺路? 还是这位小殿下确实有些本事? 但不管如何,他都应该及时得体的给出回应,所以他才接着官家的话头称赞,并顺势提出了请见。 那么,让他来看看,这位他未曾谋面,近月来却屡屡道听途说的“天命”小殿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赵祯自然也高兴晏殊的知情识趣,抿了两口茶水,不多时,正在一起学丹青的两小只也被带了回来。 晏殊放下了茶盏,整理衣冠,起身肃立。 两个孩子都挽着双髻,点缀着简单方便的发带和珍珠,皆是让人一见便易心生喜爱的样子。 稍高些的更端庄贵气些,仪态出众,玉雪可爱,更小的那个…… 孱弱,苍白,幼小。 可一眼看去,最先注意到的绝不是这些。 而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 如寒潭清澈澄明,又似天光坦荡纯粹。 平静,坚定,耀眼。 晏殊竟一时忘了见礼。 赵祯并未计较,只是轻咳一声。 晏殊被赵祯的轻咳唤回神智,立刻收敛心神,深深一揖:“臣晏殊,参见福康公主殿下,灵毓公主殿下。” 赵徽柔代为回道:“晏相公不必多礼。” 晏殊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一个谁眼中见过如此神采。 何况还是一个稚龄孩童。 那是一种……近乎洞明的沉静与辽远,却还带着执着和炽热,仿佛日月星河敛于眸底,偶一流转,便是光华灼灼。 因此,再注意到她的病弱,晏殊莫名有些……想要祝愿她。 赵祯见晏殊望着小女儿有些出神,只当他是惊讶于殷灵毓的年幼与病弱,正欲开口,却见晏殊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是再次躬身。 “臣,晏殊,愿…二位殿下,此生前路坦荡,顺遂无忧。” 第十二章 核心 赵祯见晏殊如此郑重其事,心中更是熨帖。 在他看来,晏同叔此人,向来持重端雅,不轻易流露真情,此刻能对两个稚龄皇女说出这般祝愿,已是极为难得的认可。 对他女儿的认可,在现在的赵祯看来,可比其他的事情还让他高兴。 于是含笑温声道:“同叔有心了,朕代孩子们谢过。” 殷灵毓与赵徽柔亦再次敛衽回礼,齐声道:“谢晏相公吉言。” 晏殊连忙侧身避让。 赵祯摸摸两个女儿的小脑袋,笑道:“柔儿,毓儿,晏相公学识渊博,尤精典章礼乐,日后你二人若在学问上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向晏相公请教。” 晏殊连称不敢,心中却已了然。 官家这是明确要将这位不凡的小殿下,还有自己的长女,一并正式引荐到他们这些核心重臣面前了。 官家子嗣艰难,如今看来,身体恐也因朱砂之毒受损,未来能否有皇子,实属未知。 即便有,皇子年幼,主少国疑,亦非幸事。 而灵毓殿下所展现的心智,气度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已远超寻常稚子,甚至许多成年宗室。 官家这恐怕是在为一种极其特殊的可能性做准备了。 若将来果真无嗣,或嗣子不堪大任,两位拥有能力与威望,得重臣认可与教导的公主,或许能成为稳定朝局,辅佐幼帝,乃至…… 晏殊沉沉叹口气。 他能看出殷灵毓的不凡,其他人就看不出来吗? 此女若为男儿身,恐怕早被立为太子了吧,官家也无需烦忧了。 偏偏不是。 官家恐怕也很清楚,所以急切的想要铺路。 可过早的将一位公主推向权力核心,哪怕只是边缘,也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的审视,嫉妒乃至攻击,面临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 不过…… 年幼,是她,还有福康帝姬,最大,最好的挡箭牌。 官家是否也是如此想的呢? 晏殊不得而知。 但如果殷灵毓确实拥有安定社稷的才能,而宗室子又不堪大任,那么支持她,未必不是一种对江山社稷负责的选择。 只是,恐怕很艰难了。 所以他才叹气。 又闲谈了几句学问上的趣事,晏殊见官家面有倦色,且自己风尘仆仆,亦需回府整顿,便适时起身告退。 “官家政事劳顿,臣亦刚返京,不敢过多叨扰,臣暂且告退,待明日再入宫……再至府上详细禀报地方事务。” 赵祯点头允准:“卿一路辛苦,且回府好生歇息,明日朕再与卿细谈。” “臣告退。” 晏殊再拜一礼,又向两位小殿下微微躬身,方才稳步退出了偏厅。 是的,正如晏殊所能想到的那样,其他臣子,大多也注意到了殷灵毓的不凡。 聪慧,孝顺,仁德,爱民,不管从何处看,哪怕真的去以储君位置衡量,都是极为卓越,甚至超出的。 官家有意让女儿接触政务,接受他们的教导,他们乐于顺势而为,亲手培养一位明理且与自己有师生之谊的皇室核心成员,于国于己皆有利。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真的接受公主作为继承人的可能,他们只是不忍,亦不便,在此时,便以“干政”等罪名,去苛责一个刚立下大功的病弱幼童,对其口诛笔伐。 那就只能一忍再忍,一拖再拖。 然后便有一些人,在与殷灵毓的接触,教导中,开始下意识地将对储君的部分期许与考察,投射到了殷灵毓身上。 赵徽柔见妹妹经常主动出击,去找大人们请教问题,礼仪应对也得体,渐渐也不拘束于那些“端庄娴静”的教导,学着殷灵毓,或者跟着她,一起出动出击。 只是来汇报政务,但每次都可能被两位小殿下随机抽取的臣子们,自然也怕应对不上,失了面子,一个个莫名其妙又开始卷了起来。 “韩相公,司马相公他们还能靠学问,我等若再不努力,连在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了!” “宗室子众多,押宝不易,反倒是这位小殿下,眼下虽只是公主,可若能得她青眼,将来何愁不富贵?” 这是投机钻营的。 “两位殿下,真良材美质也!” “教导殿下,于国于私,皆非坏事,若他日……她亦是我等看着长大的。” “无论殿下将来是辅政还是……多学些经史典籍,治国之道,总无坏处。” “……哎,此女若为皇子,当可定鼎乾坤。” 这是看得清,却也务实而默许的。 倒也有捶胸顿足的。 “若殿下是个跋扈的,老夫拼着这项上乌纱也要谏言!可偏偏……唉,这叫老夫如何开口?” 没办法啊!就算人家再怎么神异,那也是小孩儿啊! 你对着三岁小孩骂她不应该干政? 这不管是传出去还是往史书里记也都不好听吧! 而且人家现在也的确没干政啊?发明的还是利国利民的东西,本身也是个很好很讨人喜欢的孩子,请教臣子的时候规规矩矩行礼,还给茶给点心的照顾周全,他们也没法儿讨厌她。 简直是毫无弱点可言。 于是就算是不看好这件事的,也只能私下自嘲两句。 “我等如今,算不算是‘公主党’?这名头听着……着实有些前无古人。” “还是看看书吧,能被小殿下问住,更前无古人吧?” “就是,现在殿下这般‘病弱’,都能问住好些人,她若健健康康,精力充沛,我等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先被她问得散架喽!” “教导皇子是帝师,教导公主……我等这该算什么?‘公主傅’?” “哎哎哎?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也许有人欣赏,有人想要利用,有人仍在观望,在担忧,在期待,但也有更多人在不知所措。 他们在固有的礼法框架与崭新的现实可能性之间小心翼翼的试图寻找着平衡。 殷灵毓在埋头梳理知识的间隙抬头,浅笑。 无所谓,我会加码。 你们心中的天平,真的能一直不偏不倚,永远不动摇哪怕一丝丝的,对明君的期许与幻想吗? 第十三章 踌躇 发现朱砂,再加上一样新式织布机,就足够殷灵毓拥有极高的名望了,但殷灵毓并未停下脚步。 这个学学,那个问问,两小只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然后赵徽柔拿出了简易复式记账法,殷灵毓改良出了水力大纺车。 大臣:? 难道说,官家没有儿子,老天就补偿这么聪明的闺女呗? 真不能再生一个储君了? 主要是赵祯已然年近四十,再加上朱砂的损害,他们现在比较期望的是赵祯千万活长点,就算……就算真得看公主,起码也得等公主稍微长大点吧! 所以,倒也没人催生了。 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反倒不那么荣誉人心浮动了。 该清理朱砂彩绘清理朱砂彩绘,该给官家调养身体调养身体,至于皇嗣,先看现在还活着的吧。 赵徽柔不愿贪功,反复强调记账是妹妹想的关键地方,自己最开始没想到那么多。 这下子,殷灵毓的“生而知之”形象更加高大起来。 只有包拯看着自己原本干净空荡的院子角落新砌的那个实验水池,还有旁边小假山堆一样的废木料,沉默了。 不是的。 殿下也很努力。 和匠人一起又拆又改,每日从早忙到晚,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实验。 只是一句“天授”,未免辜负了她的努力和苦心。 于是包拯把同僚带到了这里。 还有两位小殿下在那从前养鸡的厢房里,那密密麻麻,明明字还没练出风骨,却先开始为国努力钻研各种东西的大篇大篇废纸摞旁边。 小孩子的想象总是天马行空,殷灵毓和赵徽柔尝试的东西也有不少,殷灵毓也没次次都让自己一次成功,这样才更合理。 当然,这是在涉及到不紧急的情况的时候。 万一真需要救人什么的,那还是越快越好的。 看着这些,众人也有些说不出话了。 有人俯身,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张被墨迹污损的草纸,上面细细画着纺车的局部结构,旁边还有批注,“此处易断,需加固”。 于是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与怜惜。 殷灵毓连带着赵徽柔两位小殿下的形象在他们心中也愈发丰满,立体。 叫人……心中种种,难以平息。 晏殊回到朝中后,接下了枢密使的官职。 于是枢密副使狄青立在包府庭院的一角,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今日是借着呈递西北边备细务的由头来的。 官家移驾包府后,一些不甚紧急的军务便也常在此处处理,公文是递上去了,官家也温言勉励了几句,可他心里那点事却堵着,不上不下。 自他因军功擢升枢密副使以来,那无形的壁垒便愈发分明,文臣相公们看他的眼神,客气中总带着疏离,甚至隐隐的轻蔑。 很多话,他听得见,却摸不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有总是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基本都反对他升官,是他仗打的不够好吗?还是因为什么? 因此,狄青听说官家的两位小殿下,尤其是那位灵毓殿下,聪慧异常,连韩相公,司马相公那般人物都时常称赞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跑了过来。 或许……只是想看看能被那些文臣大佬们另眼相看的孩子是什么模样吧。 但临了临了,狄青未免还是开始紧张了,上战场都没有现在这样忐忑。 该怎么接近两位殿下? 他能教什么?能教她们打仗练武吗? 正踌躇间,却见不远处的亭子边,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小女娃正随手拨弄着一个精巧的小木头模型,走了过来。 狄青认得,这是福康公主赵徽柔,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便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显得很是冷硬,并不讨小孩子喜欢。 于是出口的一瞬间狄青又开始反悔,但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臣狄青,参见福康公主殿下。” 赵徽柔闻声转过头,看见狄青,眼睛微微一亮。 狄青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军旅生涯让他身形依旧挺拔魁梧,肩背宽阔,站姿如松。 但赵徽柔第一眼看的是脸。 面庞轮廓分明,肤质因略显粗糙,却更衬得五官惊心动魄的昳丽俊美,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形薄而分明。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本应流转多情,但却也凝着武将特有的锐利,又带上了局促,矛盾,复杂,却动人。 除了面上的刺青,都很好看。 赵徽柔年纪小,尚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将军伯伯长得……很特别,很好看,要是能把那个刺青去掉,就只比阿毓妹妹差一点点。 是的,赵徽柔喜欢美人。 和赵祯一样。 “狄将军不必多礼。” 赵徽柔道,见狄青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便主动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给他解围。 “将军是来找我和妹妹的吗?爹爹在和韩相公他们说话,将军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妹妹,她去找包夫人问事情,很快就回来啦。” 小女孩态度友善,话语天真,狄青感激的拱了拱手:“谢殿下。” 却不敢真的坐下,只肃立在一旁。 不多时,几位同样等候召见的文臣也踱步过来,见到狄青在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乃是御史中丞王拱辰,他素来看不惯狄青以武夫之身居枢密高位,此刻见狄青与福康公主站在一起,心中更是不忿。 王拱辰面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笑容,对狄青道:“狄枢副今日也有要事面圣?倒是巧了,听闻西北近日似有异动,狄枢副久在行伍,于蕃情必有高见。” “只是这枢密院机要之地,不同于沙场冲杀,讲究的是运筹帷幄,明察秋毫,狄枢副使还需多费心才是,莫要辜负了官家信重啊。” 这话听着像是同僚间的提醒与勉励,实则暗指狄青不通文墨机务,德不配位。 狄青隐约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却又抓不住具体错处,只当是寻常告诫,便老实应道:“王中丞说的是,青必当尽心竭力。” 第十四章 犹豫 王拱辰见他这般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武夫,莽夫,和他说话都说不明白,简直是对牛弹琴。 官家真是,偏偏把他提上来了,还说要让他当枢密使,要不是晏殊回来了,估计现在狄青已经是了。 那也就怨不得他们排挤了。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开始,大宋便定下了以文驭武的基调,严防唐末五代武人跋扈,藩镇割据之祸重演。 狄青凭借军功一路升至枢密副使,已然触碰到了文官们所能容忍的底线。 一个武夫,岂可位列执政,参与核心机务? 更何况,枢密院掌军国机要,文官们早已将其视为自己的地盘,他们需要口舌,需要自己人。 结果他们都安排好了,你狄青蹿出来就坐上去了? 坐上去你还玩儿不明白! 和你说话跟对牛弹琴似的! 你到底是真傻啊!还是你就这份人品和能力啊! 上官上官你不给面子,同僚同僚你应付不明白,底层士卒你倒是拉拢了你还拉拢过头了! 你坐这儿占地了你知不知道! 这更激起了他们的反感和集体排斥。 他们有他们的默认规则,所以容不下一个破坏规则的人。 但也仅仅是挤兑了。 至少还不会下黑手,死手,把一个能打仗的将军直接害死。 只是,狄青虽然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不受欢迎。 历史上,狄青任枢密使,终抑郁而终。 就在狄青讷讷无言,王拱辰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时,一个还带着些许之气,却从容清晰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王中丞的意思,是觉得狄将军不通文墨,不配坐在枢密副使的位置上,担心你耽误了军国大事。”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殷灵毓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穿着素净的浅青色衣裙,面色微微苍白,但气势却沉静。 女童一步步走了过来,音色清泠泠的,平静而不容置疑。 “将军能打胜仗就是好将军,王相公,您过了。” “不是人人都能人情达练,也不是人人必须精通此道,话语是为了传递和交流信息,知识的,自然是高效最好,那么又何必刻意说的隐晦复杂。” “正如我现在直白的和你说这些,你也可以听明白,不是吗?” “请诸公把打机锋的精力用到正道上,须知‘君子坦荡荡’之理,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对事不对人,岂不更好?” 王拱辰脸上的矜持笑容僵住了。 不是?怎么狄青没听懂殿下听懂了啊? 他不理解! 再说了,他们习惯了在官场中用含蓄乃至隐晦的方式表达立场,进行博弈,谁会把话摊开说的那么直白伤人啊? 但几人也无法开口辩解。 有些话,在朝堂上可以争,在奏疏里可以辩,可如何能在一个三岁稚童面前,去解释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文武之别,以及那些只可意会的潜规则? 哪怕她已经听懂了他们的话。 狄青迟钝的行礼问安。 原来……王拱辰刚才那番话,竟是这个意思吗? ————————待会儿换——————— 再次醒来,我心脏嘣嘣跳。 从未有过的超高视野和古色古香的建筑,我怀疑我加入了穿越大军。 然而再一低头,我险些两眼一翻晕过去。 谁家好人穿越成别人头发啊! 怀疑人生的我颤巍巍的努力对自己下达快长多点的命令,以期牢固的扒在这位俊美的公子头上,对于一米五的我来说,这个视角太高了,我都怕我摔到地上。 大业元年,帝发频增,体益健,帝悦,遂赏之。 我的视角大概就是,嗯,爬在这位公子,不是,这位皇帝头上,于是他上朝时,我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哇,原来长得高这么快乐,当皇帝也好快乐。 “朕决议修建南北大运河。” 我再次眼前一黑。 隋炀帝! 都是错觉!能活就行! 快乐它好短暂,还长着翅膀会飞…呜呜呜呜呜。 但平心而论,其实隋炀帝并不是最荒唐的那等暴君,不论是科举制度还是万世受益的运河都可见他的眼光,只是利不在当代,而人不能千秋。 我就以这个诡异的身份和视角在这里呆了好多年。 大业三年起杨广就开始到处游历,很少住进繁复华丽的高墙,那好像只是他功绩的一个象征,而非居所,我跟着他南下北上甚至踏进西域,他毫不在乎规矩。 而他也不在乎民生,他仿佛在玩什么王朝游戏,里面没有民需要休养生息,全做了劳役,打不败的高句丽像是什么拿不到的成就,倾家荡产也要到手,他不是不认真处理政务,只是他眼里字眼就是字眼,他看不到背后的尸骨与恸哭。 一个四处游荡的君王,我想,他站的太高了,仿佛永远不会低下头。 低不下头,就听不得民生苦,积骸骨,女作粟。 大业七年,民变。 他开始不管不顾,只寻欢作乐,只是偶尔还是照照镜子,如大梦初醒,指着自己。 “好头颈,谁当斫之!” 大业十三年,李渊起兵,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他只沉默,然后仰天大笑一阵,醉生梦死去了。 龙舟选美,楼台牡丹,和着年少轻狂的意气,一起葬进了记忆里。 他被缢死时也没挣扎,只是长长,长长的叹气,我和他的头颅一起垂进尘埃里。 他终于学会低了头。 隋炀帝初平陈,斩五佞人以谢三吴,当时天下称贤。及其无道,乃过后主,深可叹也。 我听人评价他,恍惚间看见世家大族的狂笑和鼓舞,离经叛道的君主也还是有缺点会糊涂,怎能不庆祝。 是吗?是吗,真的该用炀吗?无可称颂吗? 我揉着酸痛的身体,看完友人的论题,她说他功大于过,我笑着叹气,谁知道呢,尽付于后人评析。 第十五章 规则 赵祯没有说话。 他们需要口舌,他这个官家就不需要表态了吗? 西夏从去岁年尾就又一次开始作妖,狄青对他至少还是谨慎恭敬的,也的确是很能打胜仗,兵中和民间口碑皆佳,赵祯当然想过再把他往上提提,以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但临时出了朱砂这事儿,赵祯就暂时抽不出手来管了。 几位大臣一看官家又装聋作哑,也没办法,正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赵祯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去,把毓儿叫来。” 赵祯借着自己在宫外暂住,两个女儿无需太严的礼法约束时,抓紧将殷灵毓连带着赵徽柔都推了出来,不遗余力的试探朝臣。 看着利索,其实仍旧是犹豫不决的。 因为他也不确定。 不是确定他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生。 而是不确定,他,和他的女儿,到底能不能做到那一步。 赵祯一直都不够强势。 他知道。 事实上他一开始没那么大胆,只是单纯的珍惜仅剩的两个女儿,因此优容了些,宠爱了些。 但架不住孩子太优秀。 赵祯没办法不起心思。 他不想便宜了宗室。 可……没有天子传位于女儿的先例。 所以赵祯一面憋的只能花式炫耀,一面又反复的,不住的,去试探着,观察着,包括大臣们,也包括殷灵毓自己的反应,既想看看女儿能走到哪一步,又想看看臣子们能接受多少。 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这之间的平衡,不肯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那很容易引发更大的纷争,甚至动摇国本,非但边疆未平,更是内政先乱,朝廷陷入党争倾轧之中。 赵祯不够优秀。 但赵祯能够认识到自己不够优秀,也不会把国家层面上的大事,完全由着自己的私欲摆弄。 他怕女儿承担不起,更怕天下因此生乱。 换句话说,赵祯还有良心,还不敢霍霍大宋基业,也不想把自己的压力强压到这样幼小的孩子身上。 所以,他也得遵守规则。 但毓儿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很多。 如今看来,也比他有勇气的多。 或许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某些不合理的规则的。 臣子们于是看着内侍将殷灵毓带到赵祯面前。 这次他们没起身拱手。 赵祯也没像之前那样习惯性的伸手去抱她,而是凝视着小小的一小只幼女。 “毓儿,方才你那样说,也是过了。” 小女童痛快的点点头。 “嗯,毓儿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说?” “我说了,又能如何?” 殷灵毓歪了歪脑袋:“父皇,我是您的女儿。” “何况,您不能因为毓儿说的不好听,就说他们才是对的。” 赵祯有点想苦笑了。 “对错有时候不重要,毓儿。” 赵祯想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想说朝堂如江海,自有其潜流暗涌,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维持表面的和睦,有时比争一时之对错更为重要。 “父皇。”殷灵毓迎上赵祯复杂的视线,一字一顿:“别人可以这样想,毓儿不能。” “您也不能。” “毓儿知道可能会有的后果,您是担心毓儿树敌,担心狄将军处境更艰,担心朝局因毓儿一言而生出更多不必要的波澜。” “但父皇,有些事情,永远不能妥协,若因惧怕后果,便对不公之事缄口不言,对错误之理屈从退让,那面上的和睦,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妄罢了。” “虚妄的幻想总会破碎,而真理永远存在。” “何况,父皇您若是也这样想了,那就真的会让人不敢开口了。” 您也不能。 赵祯指尖颤抖,只觉心跳的太快,以至于耳边都是鼓噪的声音。 是了,他是天子。 他若都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在是非面前权衡利弊,退让妥协,习惯了对不公的默许与纵容,又如何要求臣工持正守节,要求天下清明? 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坚持正道? 他不能……他确实不能。 天子之责,在于明辨是非,持守正道,而非在混沌之中苟且求安。 于是赵祯真的就苦笑了出来。 他做不到。 赵祯被刘娥教导的很好,为君仁厚,纳谏,平衡。 也知道在某些时刻,君王更需要一种执剑斩开混沌,带领所有人走向更前方的勇气与决断。 但赵祯做不到。 赵祯能够做到的,就是让这把剑不要乱伤人,而是维持稳定,并试图让它崭露锋芒。 他做不到如太祖那般乾纲独断、锐意开拓,也缺乏那份披荆斩棘的魄力,他的长处在于守成,在于平衡,在于以仁德包容来维系这庞大帝国的运转。 赵祯笑着转向几位沉默的重臣,自嘲道:“诸卿都听见了?朕这个做父亲的,今日反倒被女儿教训了。” 臣子们不约而同的低头,不语。 他们现在懒得担心官家怎么个心情了。 他们更担心的是,官家的性子,能护得住这般锋芒毕露的殿下吗? 但殿下不计得失、只问本心的勇气,赤诚而坦荡的庇佑有功之臣的魄力,又是如此耀眼,如此令人……心折。 或许……支持这样一位殿下,并非全然是惊世骇俗之事。 赵祯收起叹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去吧,去找你姐姐和狄将军,告诉他……” 赵祯顿了顿,轻声道:“让他以后若有不解之处,可径直来问朕,或……来问你。” 有些路,注定艰难。 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想要把担子压过去,也至少该为她扫清一些力所能及的障碍。 殷灵毓乖巧的点点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她刚才直接被赵祯叫过来了,狄青还在那儿道谢道了一半儿没敢走呢! 司马光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赵祯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道:“诸位爱卿,毓儿往后,朕便交给你们了。” 此话一出,屋内更是寂静的落针可闻。 赵祯知道他们听得懂。 当然,也不指望他们立刻做出承诺。 于是气氛便如此僵持着。 第十六章 劝说 支持官家传位公主? 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官家子嗣状况如此,社稷传承确是大问题。 若宗室之中无贤能可继,难道真要坐视江山旁落,或立一庸懦之主? 且官家如今明确托付,他们作为臣子,岂能抗命? 更重要的是,若因拘泥礼法而拒绝,万一将来朝局有变,嗣君不堪,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江山倾颓? 能站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他们没有人是不合格的臣子。 但也更痛苦。 真的,太耀眼了,太完美了,又太小了。 太让人难以断然拒绝了。 哪怕官家在前,他们甚至还是会去看向她。 一个……小孩子。 这足以证明一些什么了。 可此事一旦稍有风声泄露,必将引来朝野哗然,物议沸腾。 言官的弹劾,宗室的反弹,天下士林的质疑,乃至后世将会流传的评价,名声…… 他们要用一生的清誉与政治生命,进行一场豪赌吗? 要做出违背平生所学的决断吗? ……是的。 因为他们首先是宋臣。 他们的责任,是向这天下江山,向苍生社稷负责。 他们不能因一己之清名,一时之安稳,而坐视国势倾颓。 官家并非冲动之人,或者说,大部分时候,官家都是个没什么架子和脾气的好官家。 官家开了这个口,是信重,也是托付,更是难得有如此魄力,最先选择了那个对江山社稷更有利,哪怕更为艰难险阻的选项。 良久,韩琦深吸一口气,撩袍郑重跪下,沉声道:“臣,韩琦,蒙官家信重,必当竭尽所能,教导殿下经史子集,治国安邦之道,使其明理知义,不负官家所托。” 没有直白的赞成,但也没有拒绝。 不是从前那样乱糟糟的,公主问什么就教些什么,杂乱的小打小闹的教授,而是正式的授业关系。 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起身下拜。 他们心中未尝没有一种“亲手培养出一位明君”的隐秘期许与责任感,为了这江山的长远计,他们内心的天平,也无法不向着后者倾斜。 “殿下天资卓绝,仁孝聪敏,臣等定当悉心引导,使其德才日进。” “臣,包拯,受命,臣必以直道事君,以正理教人,定当教导殿下,明辨是非,持守正道,心存万民,殿下若有行差踏错,臣亦当直言谏诤,绝不姑息。” 司马光挣扎良久,终究是长长一叹,暂且妥协,伏地道:“臣,司马光,领旨,臣……当以史为鉴,为殿下剖析兴亡得失,使其知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难,愿殿下能习圣贤之道,修身明德。” 罢了,先教吧。 至少,由他们这些老成持重之臣亲自教导,总好过让殿下被宵小之徒引上歧途。 至于将来……且看天意与时势吧。 晏殊跪在最后,想起自己那“顺遂无忧”的祝愿,此刻看来,竟是如此苍白。 这条路上,何来真正的顺遂无忧? 但,既然君父已决意前行,臣等……愿持烛火,相伴一程。 赵祯起身,亲手一一将几位老臣扶起,声音里带上了哽咽,道:“诸卿……快快请起!有卿等此言,朕心甚安,朕心甚慰!毓儿……朕与这大宋江山,日后……便多赖诸卿了。” 众人虽然未曾直言,但承诺传授治国经验与历史教训,这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让步与默认。 君臣一番推心置腹,但众人告退离开之时,依旧心绪恍惚。 司马光回到府中后几乎一夜未眠。 他不是不喜欢糯米团子一样的两位小殿下,她们甚至会亲自给他这个老师倒茶,盛情邀请他吃点心,学习功课也认真刻苦。 可最终,那份根深蒂固的礼法观念,与长辈和臣子的责任感,还是占据了上风。 翌日,司马光依旧准时来到包府为殷灵毓讲学。 “……故《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司马光声音平稳,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徐徐道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非诸侯,大夫,乃至妇人所能僭也,昔鲁隐公摄政,虽行君事而不居君位,孔子修《春秋》,书‘公薨’而不书‘即位’,正其名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司马光上课还是上的很好的,再加上殷灵毓也打算系统的学习这些典籍,温习曾经的感悟,听听别人的看法,所以听的也认真,司马光见此心中稍安,便尝试着将道理引向更深处。 “殿下可知,为何史家极重‘名分’?譬如一室之主,名分定,则家宅安,一国之君,名分定,则社稷宁,若有才德之士,虽能力出众,然不居其位,不谋其政,方能全其忠义,保其身家,此乃明哲保身之道,亦是维护纲常,避免祸乱之根本。” 司马光放下书卷,柔和道:“昔卫庄公……咳咳,做了坏事,太子伋见疏,虽有贤名,然终因名位之事罹难,酿成宫闱惨祸,可见,即便身负才德,亦当安于本分,谨守礼制,方可避免无妄之灾,此非怯懦,实乃大智慧。” 殿下平日里看着太小大人了,司马光讲书讲的酣畅淋漓,方才差点儿忘了殿下的年纪与性别,将那一句“卫庄公宠幸嬖妾”脱口而出了。 司马光倒也并没有试图强行掰正殷灵毓的意思,但温和的话语里,依旧是希望殷灵毓能回到他所认为的“正轨”上去。 最好,还是辅政,最多,也只能是摄政。 在他看来,那样才是对她,也是对江山社稷,最好的保护与安排。 而不是让殷灵毓自己去面对那腥风血雨的朝堂之争。 殷灵毓抬眸看向司马光,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是抬手请这位老师先坐下。 “司马相公,毓儿有些心中疑惑,不知可否与相公坦诚一谈?” 她神色严肃,司马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忘了,这位殿下,她不太按常理出牌。 昨天才怼过人呢!连官家都面谏! 但,司马光选择正面面对。 第十七章 存异 他是这样的人。 又倔又硬又固执己见。 但,不会逃避。 他有他的立场,原则,并愿意为之坚守。 但他的立场,真的完全正确么? 司马光神态庄重,拱手落座,道:“殿下有何疑问,臣自当竭诚解答。” 但殷灵毓的直白依旧超乎他的想象。 小姑娘倒是比他随意恣肆许多,托腮歪头,冲他浅笑笑:“司马相公可是在告诫毓儿,务必要安守公主本分,不可有半分逾越之想?” 司马光看着殷灵毓的眸子,干净又纯粹,于是也不再想那么多,坦然承认:“殿下明察,臣确有此意,礼法者,天下之大防,君臣男女之位,正则治,乱则危。” “礼法么?”殷灵毓收起笑,问他。 “若有一日,司马相公为父皇或毓儿迫害,或为政敌抹黑攻讦,申冤无门,心力交瘁,走投无路之时。” “您会不会在一个深夜,拖着病体,忍着屈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敲响一扇您明知不该敲响的宫门?” “当您被侍卫拦下,被言官弹劾‘夜叩宫门,大不敬’时,您能不能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说……” “是臣错了。” “礼法如山,君威如天,无论臣蒙受何等冤屈,无论臣是否濒死,这宫门,臣都不该敲,这,就是臣应受的指责与惩罚。’” “司马相公,您能吗?” 司马光无言的移开视线。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 夜色如墨,宫门紧闭,他或许是因为坚持政见触怒天颜,或许是因为弹劾权贵被反噬构陷,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或许就只是为君主厌弃,欲冤杀之。 那扇厚重的宫门之后,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去叩,是违制,是大不敬。 不叩,可能就是身死名毁,含冤难陈。 在那一瞬间,支撑他抬起手,或者最终放下手的,会是什么? 他也会无法心甘情愿的。 他会的。 他一定会敲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苟活,或许是为了胸中未竟的志向,或许是为了家中倚门期盼的亲人……或许非为求生,乃为求一个“是”与“非”的公道。 总之,他会敲下去。 而在那一刻,他心中绝不会认为自己有罪。 他只会觉得,是这世道,这处境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殿下……此问,诛心。” 司马光最终还是没有逃避。 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没有人在承受所有不公与屈辱时,内心毫无怨怼,只平静的想,嗯,这就是我应该承受的,因为规矩如此。 司马光也不能。 只有置身事外的人,才能冰冷而傲慢的评判。 殷灵毓嗯了声。 “对啊,是大人您先以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来苛求毓儿的。” 司马光于是拱手:“臣知罪。” “但,殿下,您若存继位之念,臣之言,亦非虚谈。“ “那又如何呢?”小姑娘又笑起来,坦然的,笃定的,落落大方的。 “大人方才不也承认了,有些时候,礼法没有那么合理吗?” 司马光端正的看着殷灵毓,他没办法再继续将其视为孩童。 “是,殿下,可礼法之设,非为一人一事,乃为万世之纲常,若有那一天,臣虽不甘,但礼法无错……” “不,大人,你没有错。”殷灵毓打断司马光,一字一顿。 “礼法本质,应是‘为人‘,当它反过来压迫着它应该保护的人时,它就不全然无错了。“ “礼法也应该为人让步。” “包括您在内,每一个人。” “国家和百姓的利益高于一切。” 司马光对上殷灵毓的目光,竟生出一种难以直视的刺眼之感。 他霍然起身,动作带倒了一旁的茶盏,对那清脆的碎裂声恍若未闻,对着殷灵毓深深一揖。 “殿下……殿下今日所言,如洪钟大吕,震耳发聩,臣……臣心绪纷乱,需静思细品,今日讲经,恐难以为继,恳请殿下允臣……暂且告退。” 司马光甚至未等殷灵毓说出“准”字,便再次一礼,几乎是有些仓皇失措的转身,近乎逃离般的离开了。 那双眼睛却没有从他眼前离开。 洞若观火,但仍旧满载温润和美好。 那不是野心家的煽动,不是叛逆者的嚣张,远比那些东西更为蛊惑人心。 她理解他也会在绝境中违背礼法,她包容他此刻的仓惶与挣扎。 ……太荒谬了。 最贴近他内心所想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理想的。 不是官家。 是三岁的公主殿下。 甚至她比他要走的更远……吗? 司马光不知道。 这一夜,司马光书房内的灯火,直至天明也未曾熄灭。 司马光称病请假了。 赵祯很是摸不着头脑。 “怎么去教毓儿就生病了?” “不会昨日就已经病了吧?没传染给毓儿吧?快,叫太医给毓儿看看去。” 殊不知自己的臣子差点儿道心破碎了。 司马光请假,自然还有别人,给储君讲经的老师从来也不止一个,虽然现在面上还没有定下名份来,但殷灵毓该有的配置一样不缺。 对此,张璃溪隐约看出了一些什么, 随后,再不怎么露面了。 只有一趟趟跑腿的下人端来的羹汤点心,衣物首饰。 赵祯没阻止。 他想见张璃溪,他移驾去见就是了,何必非要折腾她满足自己。 她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试图让女儿身上变得更加完美无瑕,他何尝不是。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看出了官家和相公们的风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与出路。 包拯也给殷灵毓上课。 但他是胆子最大,路子最猛,也真正最将殷灵毓当作储君去看待的那个。 上来就直接丢给殷灵毓一卷《宋刑统》与几份开封府旧案的抄录摘要。 当殷灵毓是公主,且不涉及朝堂政事时,包拯不介意慈爱看待一个小孩子。 但若是未来的君主,包拯绝无可能因为其年纪小,就去迁就。 包拯知道他这样做是超前了,是严格了,让殿下过早的接触现实的黑暗和残酷了。 但如果要向其托付江山社稷。 他必须不近人情。 第十八章 求同 他不在乎殷灵毓能否立刻给出完美答案,他在乎的是她面对这些难题时的思考和态度。 甚至因为她是女子,而更苛刻。 但包拯绝不容许有人仅以无礼的“男女”便胡乱指责殷灵毓。 既然殷灵毓已展现出介入朝局的能力与意愿,那么在一位储君面前,需要确认的,只应该是她的能力,心性,才学,毅力,气魄。 而绝非性别。 包拯的公正,同样体现在他对于这件事的态度上。 一位位大臣轮着教过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思量,权衡,惊叹。 殷灵毓看了看身边的位置。 赵徽柔一直没有再来。 司马光的课她不听,包拯的她也不参与,但韩琦的课讲得是《诗经》,赵徽柔从前是和殷灵毓一起听的。 韩琦也注意到了,但他并未说什么,而是继续通俗易懂的讲解着。 他今日讲的是《诗经·小雅》中的《鹤鸣》篇。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此诗以鹤起兴,鹤,清远高洁之物,幽居深泽,其鸣声却能达于四野。” 韩琦略作停顿,看向殷灵毓,循循善诱道:“殿下可知,此句寓意为何?” 殷灵毓对上韩琦的目光,清晰答道:“韩相公此前讲过,此乃喻示有德有才之士,即便身处江湖之远,其声名才能亦无法被埋没,终将上达天听,为世所用。” “殿下记得甚好。” 韩琦颔首:“然,此句尚有另一层意味,常为人所忽略,鹤鸣九皋,其声能闻于野,固然是因鹤鸣清越,亦因九皋之地,并非真正的绝域死寂,若处铜墙铁壁之中,纵有清声,何由得闻?” “故而,此句亦在言说‘遇合’之机。贤才需有施展之平台,清声需有传播之途径,君王之明,在于能营造这‘九皋’之境,使野无遗贤,而贤者之幸,在于能得其‘鸣’之机,使声闻于天。” 他这番话,看似仍在解诗,实则已隐隐触及了朝堂用人之道,即便还在经义的框架内,却又总在不经意间,将治国理政的智慧,为人处世的道理,如春雨润物般融入其中。 不是他拔苗助长,而是殿下真的跟得上,他实在是见猎心喜,或者说,没有哪个老师看到学生一点即通后,可以忍住什么都不细讲。 “再看下句,‘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鱼之或潜或浮,看似自由,实则亦受水势、时节所限,这便如同人之境遇,有时需沉潜积累,有时则当把握时机,显露锋芒。其中分寸,需自行体悟,审时度势,不可一概而论。” 一堂课毕,韩琦收拾书卷,殷灵毓起身行礼告退。 她打算去找赵徽柔。 韩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初夏时节,最易惹人倦怠,若觉烦闷,不妨多去园中走走,姊妹相伴,亦是乐事。” 殷灵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毓儿知道了,谢韩相公。” 韩琦轻轻捋了捋胡须,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这两位殿下,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殷灵毓径直去了赵徽柔居住的院落。 赵徽柔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第十九章 转手 于是上课的又变成了两个崽。 韩琦不知内情,但还是认可了殷灵毓的手段。 他只要结果。 而结果就是,殷灵毓能轻而易举平衡好这些事情,安抚好福康公主。 这对君主而言,也是必要的能力。 狄青没能再来找过殷灵毓,而是被韩琦捏着鼻子重新拉到自己身边。 狄青本来离开范仲淹和韩琦后是跟着尹洙的,但前阵子狄青差点儿成为枢密使时,虽然没有任命,却有风声。 尹洙自然是暗地里联系过狄青。 而他根本不听尹洙的话,主动表态拒绝,还不搭理他。 尹洙也快被他气死了,韩琦只是敲了敲边鼓,他就很痛快的放了手,把狄青还给了他的前上官。 虽然知道他这人长得好看还能打但是很气人,但之前没气到他头上啊!他还能养一下!结果呢?他简直自讨苦吃! 他本来要扶自己人上去的! 不过官家最终定下了晏殊,那也还行吧。 好歹比狄青听得懂话。 哼。 养什么养,不养了。 韩琦其实也不想养,架不住狄青现在官家和殿下都看重,而且,狄青确实是挺能打仗的。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既然都要回来了,教呗。 狄青要说真的不聪明,那也打不出那么多胜仗,但问题在于,朝廷上的弯弯绕绕,他是真的完全不明白。 也幸好,他把殷灵毓的话给听进去了。 韩琦将狄青拎回自己麾下后,本想着凭自己的手段,管他是真榆木疙瘩还是装木头桩子,总能将他雕出个形状嘛! 于是抽空便将狄青叫至值房,屏退左右,打算点拨一番,耐着性子从最基础的派势讲起。 “……朝堂之上,绝非非黑即白,譬如西北军饷调配,你枢密院呈报,需经三司,其间便有运作之余地,三司使若与你交好,或有所求于你,此事便顺畅无阻,若反之,则处处掣肘,此非贪渎,乃是人情往来,利益交换之常情。” 韩琦一番剖析,自觉已讲得足够浅白,却见狄青仍是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不由问道:“汉臣,可听明白了其中关窍?” 狄青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坦诚得近乎无辜,直愣愣的问道:“韩相,若三司使故意刁难,延误军机,岂不是渎职之罪?为何不直接弹劾他,反而要先与他交好?若他所求乃非分之事,难道青也要应允吗?” 他倒是第一次敢大胆表达自己的不解了,韩琦却被问的一时语塞,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个角度。 “弹劾?证据何在?程序繁琐,旷日持久,边关将士等得起吗?” “所谓交好非是让你徇私枉法,乃是平日公务往来,态度谦和一些,年节时分,一份不逾矩的节礼,几句关怀问候,留下情面,日后公事公办时,对方也自然少些刁难!敬人者人恒敬之!” 狄青似懂非懂,又问:“若青依礼相待,他却仍旧刁难,又当如何?” “那便需借势!” 韩琦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在飞速流逝。 “你可寻其政敌,或联合与你利益相同之同僚,共同施压,譬如,你可暗示他,若此事不成,陕西转运使那边,你也爱莫能助……这其中关窍,你需自行领会!” 狄青更加困惑:“陕西转运使与此事何干?青与转运使并无深交,如何能助他?” “你……!” 韩琦扶着案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对!就是这个味儿! 当年狄青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给人求情,落了他的脸面也是这样的! 这狄汉臣,于军阵厮杀时机变百出,怎的到了这官场之上,就如同换了个人,直愣得能气死活人! 他韩琦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从头掰开揉碎地教一个四十多岁的“学生”理解何为政治妥协与人情世故? 更何况,看这架势,就算教了,恐怕也是徒劳。 韩琦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了一下,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且下去吧,近日……莫要轻易在人前发表见解,一切……一切待我吩咐。” 狄青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应下:“末将遵命。” 看着狄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韩琦揉着额角,沉默了许久。 几番尝试,次次如此。 韩琦终于放弃了。 最终,韩琦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吹干墨迹封好,唤来心腹,嘱咐其快马加鞭送至范希文处。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是的,韩琦学着尹洙,将狄青连同他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一并打包,送还给了他的前前上官。 此刻正在地方任职的范仲淹。 信中大意便是,希文兄,汉臣乃兄一手提拔,性子纯直,于军务一道确是良材,然中枢机要,非仅勇武可胜任,弟才疏学浅,恐误其前程,思来想去,唯兄之耐心与威望,或能再琢此璞玉…… 总之,这烫手山芋,还是您老兄接着吧! 他不干啦! 要说他和范仲淹都是新政一派,当年新政破灭后也是一起起起落落的,就算宋夏战争间是有分歧,但那是官场上的面子事,私交仍旧很好,也都是官家的重臣,没有被一贬到底,只是韩琦先被启用调回了中央,而范仲淹还在地方上任职。 但俩人通信也没断过,韩琦也刚跟范仲淹隐晦点明过官家立储的风向,还有自己对那位殷灵毓殿下的看法。 范仲淹对殷灵毓也算是有了一些基础的了解,感官不坏。 于他而言,是皇子还是公主并非首要,其人心性是否仁厚,志向是否在苍生,才是根本。 而这位殿下虽小,却真切的于君为孝,于国为忠,不尚空谈而重实务,亦有敢于直言的胆魄与公正。 范仲淹自己便曾因直言屡遭贬黜,设身处地一想,此心此志,竟与他不谋而合。 若官家无嗣,以此女继统……… 未必不是苍生之福。 只是接踵而来的第二封信,给范仲淹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十章 求证 怎么?你韩稚圭那般玲珑心思都教不了,我就行了? 但也没办法,小老头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叹着气,开始给再次被转手的狄青写信。 分隔两地,不用信还能用什么?信反而还能直言不讳点儿呢! 狄青好歹现在也是官员,韩琦转手的只是对他的教导责任,狄青本人还在开封,并没有被跟着信一起送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后来还是再次关注过狄青的,也觉得他那德行,啧,不像装的。 装不出来那么傻的。 所以范仲淹也根本没存着能把他一下子教明白了的心,只打算先教他怎么在朝中少得罪人,争取活下来。 谢谢你啊好友,帮我找活儿干。 微笑.ipg。 司马光对韩琦如何水深火热了一阵子毫无所知,近半个月都称病在府上闭门不出,就连赵祯都亲自去探望过一次。 他需要时间独自消化。 但他也会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 时隔十几天后,司马光终于又再次来到包拯府上,这个临时朝廷里。 今天讲经的也是韩琦。 教过狄青之后,韩琦对殷灵毓那更是越看越满意,对磕磕绊绊但还算能点透的赵徽柔也是和颜悦色的不得了, 司马光埋头处理自己积压的事务,等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到了屋外等着。 待韩琦与两位殿下讲经完毕,从偏厅出来,已是接近黄昏了,迎面正遇见在廊下肃立等候的司马光。 韩琦见他面色有几分憔悴,驻足关切问道:“君实身体可大安了?” 司马光拱手还礼:“有劳稚圭兄挂怀,已无大碍。” 韩琦何等人物,见他并无多谈之意,目光也不自觉飘向屋内,便知他此番前来,恐非只为公务,遂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便好,官家那边还有些事务,琦先行一步。” 殷灵毓与赵徽柔并肩走出,赵徽柔被殷灵毓从负罪感里拉出来后,也很是下了功夫,寻找自己的长处。 就算比不过灵毓妹妹,至少她要做好赵徽柔。 见了司马光,赵徽柔扬起笑脸,道:“司马相公安好,听闻相公前些时日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爹爹很是挂念呢。” 司马光板着脸,又是深深一揖:“劳殿下动问,臣已痊愈,谢殿下与官家关怀。” “那就好,相公也要多保重身体。” 赵徽柔说罢,又看了殷灵毓一眼,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嗯,既然司马相公有事要和阿毓妹妹说,那她先回去温书吧。 顺便再要一点点心,阿毓妹妹说了,要多吃多动才能健健康康,贵妃娘娘近日都开始常散步了,她正好去陪一陪。 廊下终于只剩下司马光与殷灵毓二人。 一到暮时,天色就暗的特别快,大体的人还能看清,细节上却模糊又昏暗。 司马光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年仅三岁,却搅动了他半生信念的小女童。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彼此看不太清表情,他还不至于太狼狈。 虽然已经很狼狈了。 殷灵毓也平静的看着他。 她等他做出选择。 良久,司马光做了一件极不符合他身份与性情的事。 他没有如往常般躬身,而是向前一步,在殷灵毓略带讶然的目光中,撩起官袍下摆,单膝触地,端方,郑重,稳稳的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形瞬间矮了下去,得以与小小的殷灵毓视线齐平。 "殿下,您那番话,让臣这些日夜不能安眠。" 司马光沉声道。 "臣这一生,始终坚信礼法是治国的根本,遵循祖制,严守规矩,这是臣认为最稳妥的治国之道。" "可殿下却说,礼法不该束缚贤能,百姓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司马光停顿片刻,叹道:"这些话,让臣开始怀疑自己半生坚持的东西,是不是错了。" "殿下指出的道路,确实更让人向往,那几乎是臣在史书中读到过的,最理想的治国境界。” 暮色里,司马光终于低下头。 “臣......确实心动了。" 接下来的话,司马光知道不该说,但他仍坚持着说出了口,带着质问,带着求证,带着……不安。 "可是殿下,您要臣怎么相信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多少明君在位久了,也会变得昏聩。” “您如今心怀天下,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您要臣,要这天下,如何能相信,您此刻所指的‘道’,能贯穿您的一生?您如何能向臣保证,您永远不会变成……变成另一个吕武,或是另一个如唐皇那般被权力腐化的君王?” “若臣今日因殿下之言而动摇了毕生信念,他日殿下若……若有负今日之志,臣……臣又当如何自处?臣之前半生,岂非成了一场荒谬的笑话?!” 他害怕,他怕自己赌上毕生清誉与信仰押注的未来,最终还是一个糊涂的笑柄,他怕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动摇国本,殃及社稷, 但在殷灵毓面前,他还是动摇了。 于是司马光将自己的恐惧近乎赤裸的和盘托出,恳求一个能让他信服的承诺。 这些话,按照礼法,司马光不该说。 它僭越了君臣之分,近乎是在质问未来的君主,有失臣节,于礼不合,若被旁人听去,足以被解读为对皇权的极大不敬。 何况,在一个三岁孩童面前,如此行事,太失态了。 但司马光需要一个答案。 他在赌,赌殷灵毓的回应,能配得上他此刻豁出一切的交托。 殷灵毓摇头笑了。 “司马相公,您也想得一句‘但见妩媚’吗? 司马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也短促的,几乎无声的笑了一下。 魏征以直言极谏著称,常惹得太宗大怒,但太宗事后总会说:“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意思是,别人觉得魏征无礼,我却只看到他的忠诚与可爱。 司马光明白了殷灵毓的意思。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童收敛起笑意,声音轻而淡然。 “若他日我言行不一,若我背离今日之志,相信我,我会比你们更先了结了自己。” 第二十一章 亮剑 小小的孩童说的很认真。 司马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千头万绪,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 他完了。 殷灵毓目送司马光游魂般离开,独自站在暮色里,半晌,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翻涌的赤金色云。 唔,她不会的。 不会听不到哭声,从最开始,到如今,都不会的。 于是笑了一下,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司马光的确听懂了。 也当然很愿意充当那面镜子。 不是每个臣子,都能遇到愿意以人为镜的君主。 只是差了一个性别而已,他该知足了。 司马光再次出现在包府的书房,面对殷灵毓与赵徽柔时,神态已恢复了一贯的庄重。 但他的讲经,也飞快的开始向韩琦,甚至包拯靠拢,开始以一种近乎培养执政者的标准对待两位公主。 “若殿下主政,遇边境挑衅,是战是和?” “战,则粮饷何出?兵民何辜?” “和,则国威何存?后患何穷?” “其间权衡,依据为何?” 旁听的赵祯:? 不是,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教朕的两个女儿的吗? 这不是朝堂上在争论的问题吗? 司马君实!朕让你来教女儿经史子集,没让你直接把枢密院议事的卷宗搬来当课业啊! 战乎?和乎? 这问题是能随便问三岁孩子的吗?! 朕当年初涉政务时,太傅也没这么刁难朕啊!何况朕的毓儿和柔儿才多大?你们这是拔苗助长!是摧残幼苗! 然而赵祯也无法否认,正是这样的态度,才说明臣子是在实打实的支持着他隐晦的想法。 司马光看了眉头紧蹙,欲言又止的赵祯一眼,又收回视线,等着赵徽柔和殷灵毓的回答。 这就是朝廷和官家在面对的问题,司马光觉得并不算是多么超纲,只不过是试探两位殿下的心志与魄力罢了,何况,他也想知道,如果……换成殷灵毓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不同。 赵徽柔认真思索后谨慎开口:“回司马相公,学生以为,不可轻易言战,战事一起,耗费钱粮无数,将士百姓死伤,皆是父皇子民,于心何忍?然,若敌寇步步紧逼,辱我太甚,一味退让,亦非良策,反令其得寸进尺。” “或许……可先遣使严词诘问,展我朝严正立场,同时命边军谨守关隘,整军备战,以示我大宋并非怯战,若能使敌知难而退,方为上策,若其冥顽不灵……届时再战,我朝亦占理且有所备。” 这番回答,出自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之口,已是相当周全稳妥,司马光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官家也的确是有立皇太女的资本,两个女儿都是如此争气。 于是微微颔首,以示赞许,随后目光转向殷灵毓:“殿下以为呢?” 殷灵毓有条不紊的开口阐述。 “学生以为,需分三层来看。” “其一,何为挑衅?” “若仅是口舌之争,可如徽柔姐姐所言,外交斥责,军事戒备,以威慑为主。” “但若敌军已越境掳掠,杀我百姓,占我疆土,那便不再是挑衅,而是侵略,对此,唯有坚决反击,寸土不让。” “因为退一步,失掉的不仅是土地,更是边民对朝廷的信赖,是军民的士气,是国家的脊梁。” “其二,战与和的代价,不能只看眼前。” “战的代价是钱粮性命,和的代价,是更屈辱的岁币,是边境永无宁日的蚕食,是异族愈发膨胀的野心,两害相权,有时短痛胜于长痛。” “其三,战争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了以战止战。” “因此,要么不战,要战,就需倾尽全力,谋求必胜,在战前,就要保证钱粮,兵源,动员民力,确保后方稳固,更要让所有将士,百姓明白,我们为何而战。” “国家主权与尊严,不容交易,国与国之间,落后软弱就会挨打,实力才是硬道理,因此,面对侵略,唯有亮剑!” “啪!” 赵祯拍桌子了。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边患的苦楚,也太明白求和背后的无奈与屈辱了,每年输送给西夏和辽国的岁币,如同在他心头剜肉。 他何尝不想硬气一回? 没人支持啊!他也没有那个放手一搏的底气啊! “毓儿说得好!” 司马光原本的立场,更倾向主张内修德政,外示怀柔,通过道德感化和谨慎的边防策略来维持和平,通过外交和防御来化解危机。 王道在于德化,而非武力征伐。 司马光亦深信“国虽大,好战必亡”,认为轻启战端会耗尽民力,动摇国本,就算要打,也应该先专注内政的发展,尽量避免战争,使国家富强强大之后再谈。 然而司马光也没办法反驳殷灵毓说的话,于是最后只能拱手,并未评判对错。 赵祯拍案叫好后便看着司马光的反应,如今看着他那虽未明言赞同,却也无从反驳的模样,心中更是提气。 司马君实这样固执的人,不也还是要被毓儿带着走吗? 他的女儿,果然就是最好的! 不够,还不够! 赵祯看着两个女儿。 他需要更多足够能托付的重臣,尤其是……更务实,更能接受他的女儿的臣子。 于是,几日后,几位重臣都在场时,赵祯“随手”拿起范仲淹从地方上呈来的奏疏翻阅,连连感叹,又放下奏疏,对侍立一旁的韩琦和晏殊叹道:“范希文虽不在中枢,然心系社稷,所陈之事,皆为国本,如今朝中诸事繁杂,西北边备亦需通盘考量,朕观希文之才,闲置地方,实属可惜。” 韩琦立刻领会了官家的意图,他刚把狄青甩给范仲淹,此刻正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老友,自然乐得促成此事,便顺势道:“官家圣明,范希文老成谋国,深得众望,若召其还朝,参知政事,于稳定朝局,筹划边事,必有大益。” 晏殊虽与范仲淹在新政上有过分歧,但时过境迁,且他深知范仲淹的才能与品格,更明白此刻官家欲加强中枢力量的用意。 于公于私,召回范仲淹,平衡朝局,稳固国本,都是利大于弊。 于是亦微微颔首,缓声道:“韩相所言甚是,范希文乃国之柱石,此时召回,恰如其分,以其资历威望,入主二府,众望所归。” 文彦博与包拯交换了一个眼神,亦纷纷附议。 第二十二章 络驿 数日后,一道不经中书门下直接发出的中旨,由皇城司亲从官快马加鞭,送往范仲淹的任上。 旨意中,赵祯以“边备弛废,需老成谋国之士坐镇中枢”为由,加范仲淹资政殿大学士,召其即刻返京,入判兵部,兼领枢密院事,协理军务。 对于朝廷大臣来说,这一信号就是官家又要折腾了。 但起码这次折腾的目标和方向还是很明显的,他们大概都明白,这次把范仲淹叫回来是为了什么,赵祯仗着自己现在精气神儿没有那么好,而西夏又的确频频搞小动作,直接搞了一个老臣子大召回活动。 富弼此人是他的姑父,更是庆历年间与范仲淹并肩推行新政的干将,召回! 杜衍庆历年间曾任枢密使,是老成持重的代表,为人清直,威望极高,处事也公允。 被排挤出朝了?不要紧!朕现在病的很重啊!朕倒要看看,是谁要拦着朕给自己找分担政事的臣子!说!是不是想让朕累死!病死! 这么大一顶帽子谁也带不起,面对已经开始可以说得上是耍赖的赵祯,大臣们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应对手段,尤其是在重臣相公们大多都支持官家的情况下。 欧阳修是因为“张甥案”外放的,如今风波还没有平息,但赵祯的借口找的也非常好,你欧阳修士林大家,给朕的女儿做老师又不委屈你。 孙沔此人素有边才,曾与狄青并肩作战,平定侬智高叛乱,以果敢善断著称,虽然为人有些恃才傲物,但能力毋庸置疑,赵祯干脆把他打发到韩琦手底下。 韩琦:…… 甩掉一个,又来一个。 呵呵。 这个更是个刺头,比狄青还不好教。 好想只教两位殿下啊!啊啊啊啊!!! 人员调动络绎不绝,一时之间大臣们连斗都顾不上斗,因为根本不知道官家下一步还要干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打听谁又被打发走了,谁又被调回来了,需不需要去联络一下旧情,需不需要去送别一下友人。 官家你要干啥?! 官家?官家在和爱妃还有两个宝贝女儿吃饭。 现在赵祯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 赵祯如今彻底想开了,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原因无他,主要是被刺激狠了。 朱砂事件让他清醒认识到,自己这身体被荼毒多年,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指望再生个皇子并养大,都不如指望大娘娘刘娥死而复生,再帮忙执掌朝政,然后再养一个皇帝出来。 再说了,赵祯还亲眼看着殷灵毓和司马光对上都能不落下风,能让这个倔脾气的臣子心甘情愿开始以教导储君的方式去对她寄予厚望,这种手段,赵祯自认一辈子都学不来。 他平衡朝局靠的是仁厚和妥协,他女儿倒好,臣子不知道怎么的就妥协了,他都不用上场。 躺赢。 此时不折腾,更待何时?” 他现在有最完美的借口啊! 朕是被朱砂毒害的病弱之躯啊! 趁着“体弱多病”,“忧心国本”这个人设还没过期,赶紧把能臣干吏召回来,把贤臣良将配齐! 反正立皇女本身就是捅破天的大事,相比之下,召回几个贬黜的官员,调整一下中枢人事,那都是小打小闹了。 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包府里让给官家暂居的小院已早早洒了清水,青砖地面上氤氲开一片潮润的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 包拯是不肯轻易与官家同食的,赵祯也只吩咐下人把包府的伙食也包揽下来,倒是近来喜欢上了只有自己这一家子吃饭的放松与自在,将下人也打发下去自去用膳的时候更多。 一张榆木方桌就摆在树荫下,桌上菜肴已布好,皆是依着赵祯素来节俭的习惯,且顺应时令,不见奢华,只求清爽适口。 一盘清炒藕带,雪白脆嫩,带着清新气息,一道冬瓜火腿汤,汤色清亮,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点缀其间,提鲜增味。 一碟切得细细的麻油拌苦瓜,焯水后去了大半苦味,再点上几滴香麻油,最是消暑,旁边配了一小碟开封府街市上常见的,用梅子汁渍过的脆瓜小菜,酸甜爽脆,也很是下饭。 主菜是一尾清蒸鲈鱼,肉质洁白,仅以姜丝葱段和淡酱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另有一小钵用井水湃过的绿豆粥,粥米软烂,绿豆开花,看着便觉清凉。 赵祯携着张璃溪的手一同入座,殷灵毓与赵徽柔也已净了手,四人围坐,就在清爽的晚风里用膳。 张璃溪先盛了一小碗绿豆粥,轻轻放在赵祯面前,柔声道:“官家先用些粥,消消汗。” 她虽非赵徽柔生母,但素日里就喜欢小孩子,如今一同起居,对这位长女亦是关怀备至,随即也给赵徽柔盛了一碗。 张璃溪的举动自然体贴,赵徽柔也乖巧地接过,甜甜道:“谢贵妃娘娘。” 赵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熨帖,亲手给张璃溪夹了一筷她素日爱吃的清炒藕带,温声道:“你也多用些,近日操持琐事,辛苦了。” 张璃溪抿唇一笑,温柔道:“不过是些分内事,哪里就辛苦了,官家近日气色瞧着比前些时日好多了,想来是太医开的方子起了效用,也得益于此处清静,便于休养。” 说着,也细心的将鱼腹处最嫩而无刺的一小块肉夹到赵祯碗中。 赵祯只觉心情开阔,再加上御医和女儿都说多吃多动好,因此也是吃饱了就拉着张璃溪去散那个不知道被逛了多少遍的包府小菜园子。 殷灵毓和赵徽柔手拉手跟在后面,赵徽柔还带上了小扇子扇啊扇,想要赶走蚊虫。 “阿毓妹妹,你也怕虫子哎。” “还好啦,确实不喜欢……” “那阿毓妹妹还不喜欢什么吗?要是我不怕,我就帮你赶走……” “嗯……酒?” “啊?我有悄悄尝过母妃的果子露啊,明明甜甜的很好……”赵徽柔捂住嘴巴。 糟啦!暴露啦! 番外篇 发错了分卷,暂时替换 也许“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能给人更隽永的印象,但我还是更爱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足以让人窥见她洒脱不羁的内心世界,更遑论她在对女子约束逐渐明显的大宋,毅然与渣男和离,即便付出坐牢的代价。 最初对李清照感兴趣,是知道她的“形象颠覆”,课本上读她的词句,都是素雅清新的,哪怕带着哀怨的《醉花荫》,却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婉转柔美,更不用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童趣,还有课外读到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俏皮动人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直让我觉得,李清照就合该是个爱美又腹有诗书的才女,养花刺绣,赌书泼茶,直到我听闻,她爱喝酒,经常喝醉,爱出风头,写诗词大骂当时的诗人“俗气”,爱打马吊,也就是类似现在的麻将的赌博。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时非常震惊,但仔细一想,确实很多诗句虽然婉约却描写了自己的宿醉,原来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怀揣着好奇,我最终开始探寻,真正的李清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弟子,“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而李清照的词又得到苏轼大弟子的大力称赞,但这并不是她的全部才能,她最受人称道的其实是对朝堂事的点评,对社稷的关注与忧虑,这让世人刮目相看,如果说《如梦令》是她少女生活的写照,那《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写的就是她的眼界,她的胸襟与情怀,她的满腔爱国之心,忧国忧民。 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是金石大家,和丈夫赵士诚一样喜欢品鉴古碑文,珍本秘籍,名人字画,只可惜二人虽出身大族,但廉洁奉俭,夫妻二人清贫窘迫但自得其乐,直到党争之事牵连,李清照不得已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随赵家归乡,李清照在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随丈夫一同修撰《金石录》,又在丈夫为母奔丧后,一人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籍,在兵变里以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将其押运到江宁府。 直到此时,李清照虽有波折却也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就此结束,随后的日子里,丈夫离世,朝廷大乱,连同自己与丈夫一起收集的珍宝也几乎全部失散,悲痛无助中再嫁的男人也只贪图钱财,薄情寡义,对她拳脚相加,最终,经历九天的牢狱之灾后,李清照成功和离。 我其实思考过很久,老年的李清照为何那般愤慨,直到我更清晰的了解了宋史,那些党争,乱世,怯懦,贡金。 她本该拥有美满的生活,婚姻,家庭,却都被当时尸位素餐的官员与朝廷所毁,她空有志向却连和离都被视为不安分,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怒。 但她从未轻言放弃,她与丈夫乡里度日安之若素,在靖康之耻那样的乱世中智勇双全保全文物,追随朝廷与帝王试图保全那些瑰宝与前人智慧的结晶,哪怕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是李清照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正相反,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把眼光投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之句,写出反击侵略、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充满了关念故国的情怀,写《金石录后序》,写《打马赋》,虽为游戏文字,却语涉时事。借谈论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抗恶杀敌的威武雄壮之举,热情地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 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了个人“烈士暮年”的感慨。 她不像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志昂扬的战士,永不低头,永不放弃,就算晚年生活孤苦凄凉,她“凄凄惨惨戚戚”后,照样写出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的“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堪称千古绝唱。 课本上的她太单薄,而历史上的她又太沉重,可她仍旧洒脱。 在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想起,一个女子,喝的酩酊大醉,大笑着,不顾他人眼光的。 然后会心一笑,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任由他人评说。 第二十三章 点心 “酒心桂花糕。”殷灵毓轻笑着调侃道。 可不是吗,赵徽柔穿的一身轻便漂亮的缃叶色轻纱襦裙,裙摆处还绣着细密的桂花纹样,她自己低头一看,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阿毓妹妹尽会取笑人!”赵徽柔佯装生气的使劲儿扇了两下小扇子,把两个人的碎发都扇的乱飞,然后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身旁的殷灵毓,想要找出一个同样巧妙的比喻来回敬。 殷灵毓穿的是身暮山紫色的轻纱襦裙,夜色里近乎月光,又多了几分浅淡飘渺,赵徽柔看了半晌,觉得自己的妹妹似乎不太像任何甜滋滋,暖融融的糕点。 清冷,剔透。 “阿毓妹妹好像玉。” 赵徽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那看来还是徽柔姐姐比较甜。” “不不不,不要只是甜,好吃的有好多呢,酸红藕,梅子姜,椒醋豝子,玉井饭,五味炙小鸡,雪霞羹,金橘团,还有我最爱的砂糖冰雪冷元子!桂花糕可不能排前面……” 两小只就一起笑,拉着手往前走,赵祯听着身后的童言童语,也忍不住轻笑,随意的和张璃溪说着琐事。 “瞧那边的紫苏,长得真好。” “嗯,妾明日叫人摘一些,给祯郎做紫苏饮子。” “好,别忘了多准备些,这天儿热,给相公们也消消暑。” “冰鉴可够使?妾给您那屋子再加一个?” “罢了,也够用了……” 院中廊下早已点起了艾草束,摆上了藤编的椅子,还有消食的山楂饮,但人却按着赵祯的心意早退下去了,一行人绕了一圈园子回来就各找各的座位,放松的躺下,听着院中那棵大树被风吹的婆娑作响。 赵徽柔挨着殷灵毓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榻上,小口喝着酸甜的山楂饮,满足地眯起眼,想起方才的对话,又凑到殷灵毓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毓妹妹,其实……我觉得你更像月亮。” 殷灵毓捧着杯子侧头看她。 “玉虽然好,但是被摆在那里把玩的。” 赵徽柔又喝了一小口,认真的解释:“月亮不一样,它挂在天上,大家看得到,但只能向往着,是没办法触碰的。” 然后迅速放下杯子,张开小手蹭过去,揉一把殷灵毓的脸颊:“嘿嘿!但我可以!” 两小只贴成一团,殷灵毓无奈的稍微挣扎两下,先把杯子放到了一旁去,然后靠在了赵徽柔怀里,仰头看廊前的月色。 静谧的夏夜里,几人也渐有了两分困意,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范仲淹接到旨意后,首先便是将手头紧要军务一一交割清楚,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与接任的官员细细分说,确保无虞后,才整理了行李上京。 时间匆忙,再加上范仲淹本也不喜奢华享受,几箱书籍,一些常服,还有必要的公文印信,便是全部的东西了。 一路上风尘仆仆,范仲淹并未在沿途的州县驿站多做停留,路上也在不断琢磨着官家的用意。 当然了,赵祯搅浑水,殷灵毓怎么可能安安静静? 纺车都出来了,也得推广棉花,这个赵祯在往边境推,打算囤积充足的原材料,然后用更快更省力的纺车大量产出棉布,来打压西夏的羊毛制品。 赵祯和大臣们说着这些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避讳旁听的两个女儿。 赵徽柔大胆开口。 “可是爹爹,女儿觉得让他们的羊毛卖不出去不是好主意,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又来打咱们?” 韩琦率先颔首,看向赵徽柔的目光带着赞许:“福康殿下所虑极是,断人生计,犹如绝人门户,西夏若觉无路可走,必以武力相搏。” 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殿下!看看!多聪明! 于是细心的解释道:“只是殿下,目前之势,我朝需掌握主动,方能在谈判或对峙中占据上风,此策虽有风险,亦需为之。” 文彦博也补充道:“正是,西夏反复无常,仅凭怀柔恐难驯服,此策可弱其国力,即便其一时狗急跳墙,我朝边军严阵以待,亦无大惧。” 大宋与西夏缠斗多年,重臣也算深知其秉性,单纯的经济封锁虽会激起反弹,但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战略打击手段。 至于可能引发的军事冲突,则在预料和承受范围之内。 赵徽柔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殷灵毓道:“爹爹,诸位相公,毓儿以为,或可稍作变通。” 众人的目光便又看过去。 殷灵毓道:“我们为何一定要让他们卖不出羊毛呢?我们可以用很低的价格,大量收购他们的羊毛。” “如此一来,西夏贵族和牧民为了换取我朝的茶叶布匹,便会拼命多养羊,指望羊毛获利,他们养的羊越多,心思就越会放在养羊上,而不是练兵打仗。” “而且,当他们习惯了廉价卖出羊毛,再从我们这里购买物美价廉的棉布时,他们自己费时费力制作毛毡的工匠就会渐渐失去生计,手艺也会生疏,久而久之,他们不仅不会因羊毛卖不出去而怨恨,反而会依赖向我们出售羊毛,购买棉布。” “到那时,不是我们怕他们闹事,而是他们怕我们不再收购羊毛,断绝他们的财路。” 经济战嘛,她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赵徽柔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追问:“可是,阿毓妹妹,我们收购那么多羊毛,若是无处可用,堆积如山,岂不也是浪费?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他们那边会做毛毡布的人多多的挖过来?” “我觉得可以,而且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做实验,让羊毛味道变小,然后像棉花一样用来保暖!” “对哎!肯定比絮麻,絮芦花要暖和得多!相公们说了边关苦寒,将士们若能有这样的冬衣,也能少受些冻!” 围观的大臣们惊艳又有荣与焉的听着两位殿下的言谈,然后从朝廷本身的战略,财政等各方面分析可行性,补充详细的章程。 虽然两位殿下想的还是稚嫩,但的确是能用的! 两位殿下他们才教几天啊?两位殿下又才多大啊?! 哎呀,教聪明学生真是……自豪啊! 第二十四章 游鱼 至于性别…… 你就说聪不聪明吧! 做人不能太贪。 一个明显在合格线以上,另外一个更是直接飞到了天上,是公主殿下又怎么了? 我们不会装眼瞎吗! 殷灵毓借由着之前做的实验,留下的那一片实验场地,没事就拉着赵徽柔琢磨些小东西。 宋代正是叆叇,也就是眼镜这个概念的形成时期,虽然叆叇的记载最早见于南宋典籍,但北宋也是有雏形的。 这个东西少见,还不流行,但也已经有了,镜片已经是现成的了,殷灵毓便顺手将望远镜组装了出来。 面上主要研究的还是两个方向,一是农桑,二是治水。 可以说相当的有志气和忧国忧民。 赵徽柔在这两个方面不是很擅长,但在经济上却是进展飞快,不仅当日很快想到西夏卖不出羊毛会生事,并且举一反三,已经在磨殷灵毓和她一起研究盐了。 谁让西夏的特产之一就是上好的青盐呢? 要是有办法破解和反制回去,西夏不就又少了一样能和大宋交换茶叶丝绸的东西吗? 殷灵毓对此表示非常欣慰。 并拉着赵徽柔窜来窜去。 大臣们就算是对立皇女一事大有意见,大多数也都是冲着官家去的,毕竟这样懂事可爱,聪明漂亮的两个小公主殿下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太优秀了而已。 再加上赵祯一直态度隐晦暧昧,也不明说,就是一边得瑟女儿一边养女儿,并且还在借着身体不好的理由,不断的调动自己信得过的臣子回到中枢,大臣们那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毕竟首先这怒的对象就找不准啊! 难不成要他们撸起袖子,冲到官家面前,义正词严的大喊:“官家!您不能那么宠爱您仅有的两个女儿!官家,您不能生病!您不能找我们给你分担政务!您赶紧好起来生两个!” 这要是传出去,史官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在后世史书上记一笔“某年某月,群臣因帝女过慧而谏,帝弗听”,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其次,这言的风险太大了! 攻击两位殿下?能攻击什么? 攻击灵毓殿下不该找出朱砂救父救兄姊?攻击福康殿下不该想着为边关将士改良冬衣?还是攻击她们不该发明利国利民的织机,记账法? 殷灵毓殿下是天赋异禀,宿慧之人、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时不时还能拿出点惊世骇俗却又利国利民的新鲜玩意,跟个行走的祥瑞似的,你骂她? 赵徽柔殿下则是乖巧懂事,勤奋好学,虽然天赋不及妹妹,但那进步速度也足以让一众勋贵家的纨绔子弟汗颜了。 面对这样两个玉雪可爱,聪慧仁孝,还动不动就给你行个弟子礼,送出一份利国利民小发明的皇家幼崽,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谁能硬起心肠去苛责?去反对? 大部分人只能一边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很诚实的开始研究怎么当好“公主傅”了啊! 殷灵毓塑造的人设还是很有效的,宿慧,仁孝,再加上赵祯本身子嗣上的问题,更多的人只会思考她这位皇女是否是天授大宋一线生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逆来顺受,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皇后和其他嫔妃。 但她们现在远在行宫,本来被曹皇后接入宫中抚养的皇子预备役赵宗实也暂时被扔回了自己家,一时之间,还真是无从下手。 范仲淹回京后,对殷灵毓的态度上基本就是稍微温和了点的版本的包拯。 一个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评价未来君主的唯一标准,当然也是其是否能够为民造福。 何况范仲淹本身就有改革之心,虽然如今年老,但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和立场。 大宋现在积弊甚多,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的继承人。 有就得了,赶紧教吧,还挑上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臣子们没有掀起激烈反对的浪潮,反而以一种近乎默许甚至积极迎合的态度面对赵祯的培养计划。 他们没得选,而殷灵毓给的太多,太好。 赵祯年近四十,子嗣艰难已成定局,朱砂之毒更让生育希望渺茫,宗室子中并无惊才绝艳之辈,大多资质平庸。 在平庸疏远皇子与眼前的公主之间,这些务实的老臣们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他们忠于社稷,而社稷需要的是一个能扛起江山的人,性别,在绝对的能力和现实困境面前,是可以暂时搁置的争议。 所谓的礼法桎梏,便在这些精明务实的政治家们心中,悄然让位给了对盛世的渴望。 他们不是接受了女主天下。 他们只是没办法拒绝殷灵毓。 拒绝那个很大可能,能带领大宋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答案。 赵祯到底也当了这些年的皇帝,和他们也都有了默契,于是悄然将更大的舞台让给自己的两个女儿,自己只是更加努力的维护着局势的稳定,并尽力的给殷灵毓多攒一些家底儿。 旁听上朝的两小只也是被众臣们默许了。 反正现在连个朝廷都回不去,朱砂还没彻底处理完呢,在包府那也就没有上朝这一说了,基本上就是凑到一个屋子里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处理赶紧处理,哪有那么多礼仪了,官家现在都热的上树底下办公了,那院子里好歹有风不是? 别说官家了,他们现在也不愿挤在屋子里,还是院子里比较凉快,这个时候小殿下一般还会安排人给官家和他们送点冰镇的糖水,瓜果,办公都办的有劲儿了。 赵祯一行人是在深秋才回的宫。 就这样,也只是把彩绘初步清理干净了,很多地方还有些斑斑驳驳的,没有重新上色,足可见之前朱砂的涂料应用的有多广泛。 赵祯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曹皇后,曹映锦。 曹映锦与赵祯相敬如宾。 仅限于“宾”。 曹映锦作为皇后,十分合格,贤惠得体,有智谋,甚至去年的宫变,也是她为赵祯平定的。 也是在那次之后,赵祯与她有过一次长谈。 她是一尾困于九重宫阙的游鱼。 第二十五章 风雨 去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庆历宫变,至今想起仍令赵祯脊背发凉。 乱兵骤起,直逼寝殿,他当时惊怒交加,几乎失了方寸。 是曹映锦,这个他不够美貌,过于端肃,且是刘娥和臣子们“强塞”给赵祯,赵祯反叛,刻意疏远的皇后,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决。 她紧闭门户,亲自督促内侍宦官持械守御,精准判断乱兵会纵火,即刻派人潜行汲水预备。 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果断,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无愧于她的出身。 动乱平息后,赵祯在惊魂未定之余,看着平静的指挥善后,堪称气定神闲,甚至毫不留情宁处死身边与宫变有关的宫女的曹映锦,心中涌起的并非全然是感激。 她为何如此镇定?是否早有预料?甚至……是否与她有关? 他沉溺于张璃溪的娇憨明媚,对比之下,曹映锦的沉着更像是一种心机深沉的算计。 因为本就不喜,再加上宫变一事,废后的念头一度在赵祯心中盘桓,还是韩琦等重臣力谏,言皇后“平乱有功,德行无亏,若废之,天下将谓陛下何?”,赵祯才勉强按下念头。 也是在那之后,他第一次真正坐下来,与她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长谈,也是那时,赵祯才恍然惊觉,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由大娘娘为他择定的皇后。 赵祯问了她关于宫变的疑虑,也问了她是否怨恨入宫。 曹映锦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清晰。 “臣妾少时,曾读史书,慕班昭续史之志,亦曾想过,若不为后妃,能否如蜀中卓氏,以冶铁致富,庇佑一方?或如前朝才女,著书立说,留名青史?” “入宫,是家族之命,亦是臣妾之责,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护佑官家,稳定宫闱,是臣妾身为皇后的本分。至于其他……不过是些无谓的念想罢了。” “那宫变之时,皇后为何能如此镇定?” “因为慌乱无用,祖父曾言,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臣妾虽为女子,亦知危急存亡之秋,需有人稳住局面,官家是天下之主,不容有失。” 至于怀疑……”曹映锦微微苦笑道:“臣妾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平乱,授人以柄?” 赵祯问曹映锦,若没有被送入宫,她想去做什么。 曹映锦说,她曾想过如先祖般建功立业,但那的确是有些妄想了,她没什么习武的天份,也没有人教她排兵布阵。 但至少,曹映锦觉得也能像某些宫外的女子那般,立下女户,经营一方天地,证明女子并非只能依附父兄夫君。 她其实没有特别想去做的,但她不想困在这里。 从来都不想。 从那之后,二人也算是一种默契的盟友了。 曹映锦做得无可挑剔,不管是抱养来的宗室子,还是那些其他嫔妃所出的,陆续夭折的孩子,甚至对张璃溪所出的女儿,都从未有过苛待,反而时常关照。 但赵祯知道,贤德到几乎没脾气,端庄刻板又无趣的曹皇后,其实是一尾空有搏浪之志的,金碧辉煌的浅滩上的游鱼。 那些争风吃醋,近乎挑衅的举动,她不生气,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 她宁肯自由的面对风雨,但她也能做好中宫表率。 现在,赵祯想,这是他能用的条件之一了。 赵祯没有要人通报,而是推门而入,曹映锦正在练字,笔下墨色淋漓,如瀑布挂岩,虚实相生,力道筋骨皆备,全然不似深宫女子笔触。 曹映锦的确算不得美人,至少在赵祯见过的万千姝色中,姿容仅堪清秀。 但独有由内而外的沉静气度,与挥毫时不经意流露的疏阔,是无人可替代的。 曹映锦熟经史,擅飞白书。 “官家圣安。” 曹映锦搁笔,起身敛衽。 “皇后不必多礼。”赵祯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案上墨迹未干的飞白书,赞了一句。 “皇后的字,愈发有风骨了。” 曹映锦微微颔首:“官家过誉。” 看着曹映锦的眼睛,赵祯居然有一瞬间幻视了自己的小女儿。 那份气韵,有那么一点类似。 赵祯没有迂回,屏退了左右,直接道:“朕欲立毓儿为储。” 曹映锦执起茶壶为他斟茶,手稳稳当当,只平静道:“官家圣意已决?” 她在宫外亦有耳目,灵毓公主的种种不凡,她早有耳闻。 赵祯端起茶盏,他反倒稍微有些手抖,但语气也是坚决的。 “是,朕的身体,你知晓,宗室子……不提也罢,毓儿之能,远超你我想象。她不仅是朕的女儿,更是大宋未来的希望。” “官家当知,此事……千难万险。” “朕知道,所以朕来找你合作。” 赵祯语气坦诚:“你助毓儿站稳脚跟,平稳过渡,待她登临御极之日……” “女子既可称帝,女子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届时,你若还想施展抱负,无论是想入朝参议政事,还是想走出这宫墙,去经营你曾想过的‘女户’,去看你未曾看过的山河……毓儿,她会是你的靠山,朕,亦会为你铺路。” 这不是空头许诺,一旦殷灵毓成功,就意味着旧有的许多规则将被打破。 一个女帝统治下的王朝,对女性才能的束缚必然会松动许多,曹映锦这样有才干,有背景的女性,未必不能入朝。 由刘娥教养长大的赵祯,相对来说就少了许多看轻女子的想法,在女子入朝一事上,甚至比大臣们接受的还要快,想得还要开放。 看着这样的赵祯,曹映锦笑了。 曹映锦没有说“臣妾遵旨”,也没有说“臣妾愿效犬马之劳”。 曹映锦只是站起身,走到赵祯面前,执起君臣之礼,深深一拜。 然后,直视着赵祯,一字一句,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清晰。 “灵毓公主,天资粹美,仁孝聪慧,心系黎庶,臣妾以为,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臣妾,谨遵官家圣意。” 她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赵祯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这位皇后,以及她所代表的那股强大而隐形的力量,将不会成为殷灵毓路上的阻碍,甚至反而会是一股坚实的助力。 第二十六章 泥沼 曹映锦见赵祯长舒一口气,心中只觉官家也算“为父则刚”。 好歹是终于强硬了些,且不是天天用在废后和立谁为后上了。 嗯,她还是指望指望小灵毓吧。 但至少,她现在,可以为自己而周旋盘桓了。 于是,送到赵徽柔和殷灵毓手上的笔墨纸砚,书籍玩物,不仅份例越发优厚,更添了许多经史典籍,舆图方志,甚至还有一些曹映锦亲自挑选的,涉及农桑水利的杂学笔记。 曹映锦读书涉猎范围极广,推荐给两位殿下的也是本本精品,有些甚至是私藏孤本。 与此同时,曹映锦也开始以皇后的名义,更频繁的召见一些命妇,尤其是那些家中夫君在朝中担任要职,或本身出身清流文官家族的诰命夫人,看似家常闲谈,实则表明态度。 张璃溪也开始主动找曹映锦缓和关系,做出了尊敬的姿态来,努力向贤妃标准靠拢。 她本就是在宫中长大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有数,从前想炫耀自己比高门出身的皇后更受宠时言行乖张,现在知道赵祯有了立女儿的想法后是坚决不犯了。 曹映锦欣赏张璃溪为了女儿而做出的努力和改变,本也没想过和她计较,因此态度平和一如往昔,还顺手将张璃溪纳入了一些原本她不会参与的,属于中宫职责范畴的事务中。 一方面向外界释放后宫和睦,共同支持小殿下的明确信号,帮张璃溪抬高身份,让张璃溪亲身接触,学习如何与这些重臣家眷周旋,潜移默化的提升她的应对能力。 张璃溪对此非常领情,也很下功夫去学习。 赵徽柔的母妃,苗贵妃苗薇就不一样了,她一向柔婉内敛,不争不抢,因此养的赵徽柔也善良又温柔。 最初苗薇还不明白为何女儿也要去学那些艰深的治国之道,后来被曹映锦看不下去,隐晦点醒,更是直接缩起来不出头了。 但看着赵徽柔神采飞扬的样子,苗薇没去阻止。 苗薇接替了张璃溪之前的位置,开始尽心尽力的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 苗家本是汴京城中并不显赫的武官世家,苗薇性情温婉,其家族亦多质朴务实,起初,他们对福康公主也被卷入储位之争感到惶恐不安,苗父甚至曾私下求见苗贵妃,忧心忡忡的表示:“吾家世代忠谨,但求无过,不敢奢求非分之恩宠,望娘娘劝诫公主,明哲保身……” 但眼见着两位公主姊妹情深,共同进学,在前朝也明显是殷灵毓表现更优异,而赵徽柔更近似于为了太女培养的辅政长公主,想想自家血脉的公主以后深受倚重,地位超然的样子,苗家人也是迅速开始调整起了家族的行事作风。 苗家子弟中,并无韩琦、文彦博那般宰辅之才,但在中下层武职与实务官职中却有不少子弟。 他们开始变得更加勤勉,力求做出实绩,至少也要不拖后腿。 苗父对族中子弟的训诫也变成了一切围绕未来,一切给殿下让步。 什么“我等虽无擎天之能,却可做殿下基业下一方磐石”啦,什么“谨守本分,实心任事,便是对殿下最大的助力”啦。 完全就是开始向皇子外家的标准看齐了。 比起苗家,真定曹氏的反应堪称沉稳老练,曹家作为顶尖的勋贵将门,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曹家也不玩虚的,不仅在朝中与曹家关系密切的文官御史开始发力引导舆论,还直接将历年与西夏,辽国交锋的经验,对边防线利弊的分析,系统整理成册,通过曹皇后之手,不着痕迹地送到殷灵毓案头。 既展示曹家的价值,也是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虽然殷灵毓不是曹映锦的女儿,但名分上也可以算是啊!殿下也得叫中宫一声母后,四舍五入怎么就不是他们曹家的外孙女了? 支持自家孩子天经地义好吧! 曹家世代将门,比文官更清楚大宋面临的边防压力,一个平庸的君主无法带领大宋扭转在军事上的弱势,如今有会维护狄青,对武将态度友好的殿下,官家态度也坚决,他们自然愿意早日投资。 张府。 自那日张尧佐在包拯府前被当众斥退,颜面扫地后,张家的门庭便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 张尧佐更是称病告假,连衙门都不敢去,生怕同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背后的指指点点。 张母绞着手里的帕子,不甘道:“你倒是再想想办法啊!难道我们张家就这么认了?璃溪那丫头如今是铁了心不认我这个娘了,连宫门都递不进话去!” “可……可那终究是我的亲外孙女,是咱们张家的血脉啊!如今殿下这般得势,眼看前途不可限量,我们难道就只能干看着?” 张母自欺欺人的想着自己对女儿曾经的付出,越说越激动:“当初若不是我们送她入宫,她哪有今日的富贵?如今翅膀硬了,就想把娘家一脚踢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尧佐本就心烦意乱,听着张母这近乎异想天开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曹氏,呵斥道:“嫂嫂!你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还见外孙女?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当官家和娘娘还会信我们吗?!” “如今满汴京城都知道我们张家是趋炎附势,不知进退的小人!包希仁那日在府门前骂得还不够清楚吗?!” “‘搅扰宫闱’、‘轻慢公主’!这名声已经臭了!你我还敢往跟前凑?是嫌命太长,还是嫌官家对我们太宽容了?!” “咱们张家现在就是滩烂泥沼!谁沾上都得惹一身腥臊!连街边的野狗路过都要绕着走!” “你当那些清流御史是吃素的?你当韩琦,文彦博那些相公是摆设?他们现在不动我们,是看在两位殿下的面上,给我们留着最后一丝体面!” 张尧佐倒是骂了个痛快淋漓,已经有些年没受过太大委屈的张母被噎的两眼发直。 第二十七章 晚膳 她何曾受过小叔子这般对待? 往日里因着宫里的贵妃娘娘,张尧佐对她这个嫂嫂也是客客气气,多有倚仗,如今……如今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我……我哪里想到会这样?我不过是想为家里多谋些前程,璃溪……璃溪那孩子从前最是孝顺听话,我说什么她不曾依过?谁承想她这次就这般狠心,连娘都不认了!我……我也是为了张家好啊!” 张母絮絮叨叨的念着自己对张家,对张尧佐的贡献,似乎想凭此证明些什么。 她明明得到了丈夫家人的恭敬和承认呀!她们母女再也不是当年可以随意欺凌的孤女寡母了啊! 怎么就又什么都不是了呢? 张尧佐懒得再与她多言,整了整衣袖,丢下最后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吧!” 张母闭门不出,听说开始一心向佛了。 她早已忘了,最初她只是想和女儿安稳的活下去。 后来…… 后来她太想被承认了,她巴巴的给丈夫的兄弟展示自己即便没有儿子,却有贵妃女儿,自己也有价值。 于是兜兜转转,她竟又回到了原点。 依旧不被承认,无人依靠,这次,她连女儿都没有了。 作为命妇,张母不至于需要讨生活,有钱,有宅子,完全能活的还不错。 可跪在佛前,张母还是想不明白。 她恪守妇道,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张璃溪听闻后很平静,没有任何举动。 她说过了,她只是张璃溪了,她也不想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软,然后再让母家如附骨之蛆一样钻上来,成为阻碍毓儿前路的外戚。 殷灵毓在回到皇宫后还要了一块儿地方继续做为做实验的地方,一边掩人耳目,一边不时带赵徽柔一起放松放松。 外界的风云变幻因她而起,又与她无关。 两人今日在想办法去除羊毛的味道,对着一盆刚处理过的羊毛较劲。 当然,作为知道正确办法的殷灵毓,是一直在不动声色的引导着过程的。 “阿毓妹妹,这都第三遍用温水煮了,怎么还是有点味儿啊?”赵徽柔皱着小鼻子,用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灰白色的羊毛,小声抱怨道。 殷灵毓正低头记录,闻言抬头,也凑近闻了闻,蹙眉道:“嗯……倒是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是那种直冲脑门的膻气了,看来光煮不行,还得想别的法子。” 得用温热的草木灰水浸泡才对,但总得“失败”几次,再拿出来。 于是又放下小本子,拿起旁边一小撮用盐水反复揉搓晾晒过的羊毛样品,递给赵徽柔:“徽柔姐姐你摸摸这个,是不是软和点了?” 赵徽柔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眼睛一亮:“哎!真的哎!比刚才那个硬邦邦的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咸咸的味道?”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总不能给将士们穿咸味儿的冬衣吧?羊还会舔盐呢!哇,穿着人家的毛,然后还要被追着拱,很吓人的哇!” 殷灵毓也被她逗得抿唇轻笑,两个小姑娘对着那撮羊毛乐了半天。 “那这个法子也不行。”赵徽柔最终还是正经了回来,把那撮羊毛丢回旁边的竹筐里,叹了口气,托着腮。 “唉,韩相公昨日考校,我差点又把‘敖不可长,欲不可从’给背串了,诶,阿毓妹妹,你说我们用点香料煮煮怎么样?就像母妃熏衣服用的那种?” “香料多贵呀。”殷灵毓摇头道:“要是给边关那么多将士用,可花费不起。咱们得找便宜又好用的法子。” “也是哦。”赵徽柔点点头,手下没停,继续跟那团纠结的羊毛奋斗:“阿毓妹妹,你饿不饿?” 殷灵毓闻弦歌而知雅意,道:“我让小厨房准备了糖酥酪,还温着呢,等会儿我们去吃?” “好呀好呀!我还要加一勺蜜渍红豆!对了,昨天母妃送来的那个糍粑也好吃,就是有点粘牙……” “是徽柔姐姐你在换牙的原因啦!” 话题转得飞快,赵徽柔立刻就被带偏了,兴致勃勃道:“我听说尚食局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娘,做的蟹粉狮子头和樱桃酪是一绝!我们晚膳要不要点这个?再配上鸡丝莼菜汤!” “那配米饭吃吧,狮子头还是配米饭更好吃。”殷灵毓想了想道。 宋朝一大优点就是美食确实是已经很多了。 “好呀好呀!那我们先把这个弄完!阿毓妹妹,你说……用淘米水试试怎么样?我听嬷嬷说淘米水洗手能让皮肤滑滑的,说不定也能让羊毛软和点?” 这个思路倒是更接近正确的碱洗法了,殷灵毓点点头,配合地露出思考的神色:“可以试试!不过光淘米水可能不够力道……嗯,我们再加点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怎么样?那个也是去油污的。” “草木灰?”赵徽柔眨眨眼。 “那不是用来肥田的吗?也能洗羊毛?” 阿毓妹妹研究肥田的时候她可也在一边,当然也知道草木灰的作用。 “试试嘛,反正不费什么钱。” 说干就干,两小只立刻指挥着宫人去取温热的淘米水和细筛过的草木灰,一番折腾后,新的实验品被泡进了灰扑扑的混合液里。 两小只则往曹映锦宫中走,路上赵徽柔还在琢磨点什么菜。 “旁的就不点了,只是还要那个……那个用豆腐衣包的,里面是鸡肉和香菇的卷儿,炸得酥酥的,那个好吃。”赵徽柔说的自己都咽了下口水。 赵祯如今越发珍惜两个女儿,也想多与女儿们相处,只是殷灵毓由张贵妃所出,赵徽柔则是苗贵妃生养,若只去一处,难免厚此薄彼,惹来不必要的闲话,也怕两个孩子还又她们的母妃心里不自在。 于是,赵祯索性将每天晚膳的家庭小聚地点定在了皇后的中宫。 两个女儿来,她们的母妃也可以来。 反正在曹映锦这里,既是名正言顺,氛围也最为宽松融洽,一家子都能放下些拘束,只享天伦。 第二十八章 较计 曹映锦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和赵祯一个比一个自在,苗薇和张璃溪最开始根本不好意思来。 救命!这饭非吃不可吗?! 要她们天天凑到皇后地盘上,跟官家,皇后坐一块儿,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吃饭聊天? 宫宴时一起吃吃饭也就算了,这种家常氛围下她们两个未免有点不合适……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找了各种理由推脱,不是说身子不适,就是说要督促公主功课。 结果这事儿被赵祯知道了。 官家很无语。 他好不容易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多见见女儿,又能维持后宫和谐,你们俩倒好,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赵祯便直接发了话:“都是一家人,不必拘那些虚礼。皇后贤德,岂会介意?都来!” 曹皇后也适时的派人传了话,语气温和,大意是:两位妹妹不必见外,两位殿下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一同用膳也热闹些,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是不给官家和皇后面子了。 于是,苗薇和张璃溪只好硬着头皮前去一起吃饭。 ……还行。 主要是曹映锦态度太自然了,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问问两位公主的学业,态度自然得仿佛她们只是来串门的邻居。 多去几次之后,二人也逐渐习惯了。 其实皇后娘娘除了会关照公主之外,压根儿不在乎她们来吃饭,就是添双碗筷,再加两个菜的事儿。 甚至也不太在乎官家来不来…… 就很淡定。 后宫倒是提前和谐的拧成了一股绳,毕竟众所周知,官家被毒害了,应该是不行了,养老的话,现在要指望的就是殷灵毓和赵徽柔了。 她们比赵祯还不愿意要宗室子上位好不好! 宗室子人家自己有亲爹亲娘,跟她们这些先帝嫔妃非亲非故,宗室子上位,她们到时候能有什么待遇? 再说了,她们能在后宫活下来,也不傻好不好?看眼色还不会看吗?官家明显有意自家公主,皇后似乎也是如此,那她们还不如跟着官家和皇后投公主呢! 好歹她们的确在名分上算是她们的长辈!灵毓殿下仁厚,福康殿下温婉,再想办法多结善缘,人情往来一番,将来两位殿下还能亏待了她们这些“母妃”不成? 于是乎,这后宫氛围,那是相当的……积极向上,其他人见了张璃溪或者苗薇,那都是笑脸相迎,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可不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嘛!咱们的未来可都系在您闺女身上呢! 宋代后宫嫔妃大多出身官宦阶层,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与前朝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宫如此表态,前朝怎会不知? 于是“公主党”越发壮大,反对派更加无力。 如赵祯所愿,奏疏中终于开始出现这样的论调。 “今皇嗣未立,国本空虚,灵毓公主天纵奇才,仁孝著于四海,功在社稷……若蒙圣虑,加以历练,使预闻政事,于国朝未为无补……” 没直接提立储,但口风却松了。 回宫后,赵祯一直强行以“担忧女儿”的借口,让殷灵毓和赵徽柔呆在那刘娥曾经坐过的帘子后,继续参与政事。 因为其年龄,因为其贡献,因为相公们的支持,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现在,两小只又并肩走了出来。 站在满殿的大人们前面。 赵祯竟有些热泪盈眶。 快了,就快了。 他们退让了。 新年也到了。 皇祐元年末,宫苑各处开始张灯结彩,悬挂桃符,燃放爆竹以驱邪避祟。 宫宴设在集英殿。 按着规矩,先上了鲜果和干果,然后是饮酒敬酒,一整套下来,才开始上正菜。 殷灵毓穿着赵祯和曹映锦一同设计的礼服,只觉得脑袋有点沉,还有点紧。 无他,她的发冠是远游冠,且镶饰以九株玉花树。 花树是公主礼冠的标志,但九这个数字是帝王专用,远游冠也是皇子,甚至皇太子冠。 挺好看的,除了沉。 衣服则是红黑配色,除了翟鸟,还有删掉了天子专属绣样,且简化了的十二纹章的小绣样,腰佩双绶,并一柄小玉剑。 这是一套保留了一些公主特质,但无限接近于皇子,甚至是皇太子的礼服。 对比之下,赵徽柔倒是看似规规矩矩,一身青色绣深青翟鸟大袖连裳,但细看看,不仅同样绣了云鹤瑞草等纹样,且佩双绶,头上也是近似皇子乃至亲王所用的七梁冠。 只是同样保留了花树这一公主特质,且并未用玉,而是金。 自然是有目光频频落到二人身上的,有人期许,有人凝重,有人审视,亦有人认可。 曹映锦笑着舀了一碗汤浴绣球。 这还是她和官家一起商量出来的主意。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文彦博借着举杯向韩琦示意,目光扫过殷灵毓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稚圭兄,看来官家心意已决。” 韩琦神色不变,将杯中酒饮尽,轻笑道:“宽夫兄,大势所趋,殿下之能,你我所见略同。” “今日此举,不过是让那些尚存疑虑之人,看清现实罢了,况且,福康殿下亦在侧,姊妹和睦,共襄盛举,亦是佳话。” 御史中丞王拱辰坐在稍远的位置,脸色有些僵硬,几次欲言又止。 连司马公都未发一言,他们此刻若站出来指责礼服逾制…… 王拱辰最终只能闷头吃起了羊头签。 包拯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仿佛殷灵毓那身礼服再寻常不过,甚至在与同僚应酬时,还能就蟹酿橙那被蒸过头的火候谈论两句,倒是一旁的狄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虽已被韩琦转交给范仲淹教导,但面对如此场面,依旧感到不知所措,只能牢牢记住范公回来后对他的种种嘱咐,将“多看多听少言”贯彻到底,一味的埋头对付眼前的莲房鱼包。 酒过三巡,菜吃到差不多,内侍奉上玉灌肺与梅花汤饼,金橘水团,樱桃煎。 第二十九章 月移 赵祯笑着亲自给两个女儿都递去一碗梅花汤饼。 梅花于寒冬绽放,禀赋高洁,象征着坚韧、贞毅与报春的祥瑞,在宋代的宫宴末尾,食用梅花形状的汤饼,蕴含着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祝愿。 在满座朱紫,宗亲命妇的注视下,这两碗梅花汤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一些辈分高的宗室老者,直到此刻,仍旧面色沉郁,彼此之间眼神交换,皆是不满与忧虑。 但看着赵祯那难得一见的坚决神色,以及重臣们默契的沉默,他们也知,此事已非他们所能置喙。 赵徽柔与殷灵毓大方接下。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十足,一同起身,站到殿中赵祯下首,赵徽柔率先一礼。 “儿臣谢父皇赐食,梅花傲雪,贞毅报春,愿我大宋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父皇圣体康健,福泽绵长。” 殷灵毓亦行礼道:“儿臣谢父皇,梅花香自苦寒来,愿我大宋君臣同心,如梅般不畏霜雪,共克时艰,开创盛世。” 二人说罢,并未回座,而是捧着汤碗,转向满殿臣工宗亲,赵徽柔温声细语却字字坚定道:“愿与诸卿,共祈丰年。” 殷灵毓亦举碗示意:“愿与诸公共勉。” 这一举动,既全了礼数,更将自身置于与臣子同勉的位置,气度已然不同。 殿内静默一瞬,随即,以韩琦,文彦博为首的重臣率先起身,齐声应和道:“臣等谨遵殿下教诲,愿与大宋共勉,祈愿丰年!” 包拯,司马光等人亦肃然起身,姿态已是默认。 就连一些原本面色不豫的宗室,在此情此景下,也不得不随众起身,勉强举杯。 赵祯看着眼前景象,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虚扶道:“吾儿有心,诸卿请坐,共饮此杯,愿来年更好!” 宫宴最终在和美的气氛中落幕。 臣子命妇们依序告退,脸上大多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吉祥的颂词。 然而,一出宫门,各自归家,那层面具便悄然滑落。 今日之后,再无转圜了。 曹映锦卸下钗环,对心腹女官淡然道:“风向已定,日后中宫行事,当以维护两位殿下为要。” “对了,两位殿下今日的冠都不轻,叫咱们宫里那个会推拿的嬷嬷去给她们揉揉。” “是。” 赵祯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独自一人,踏着微醺的,带点不稳的步子,缓缓走在回福宁殿的宫道上。 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快意。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那两身他亲自参与设计,逾越礼制的礼服,穿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而他看着他的毓儿,他的柔儿,站在满殿相公们面前,从容举杯。 “大娘娘……您若在天有灵,会责怪祯儿如此离经叛道吗?” 赵祯感慨的看向宫墙上的斑驳。 若大娘娘在此,以她的魄力与眼光,或许……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他难得任性了一回。 可他也很幸运有这个任性的资本。 第三十章 纁色 再怎么让人头疼,本质上到底还是个好孩子。 不然,他和韩琦管他死活做甚,又不是没事儿闲的。 狄青在夜色下离开了。 包府。 董祝并未安寝,正在灯下亲自给包拯缝补一件旧袍,听得脚步声,便放下针线迎了上来。 “官人回来了,灶上温着醒酒汤,妾身去给官人盛一碗来。” 包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有劳夫人了。” 董祝很快端来汤碗,看着包拯慢慢饮下,才轻声问道:“今日宫宴……可还安好?” 她问得含蓄,包拯却知道她想问什么,官家暂住期间,他和董祝需得守着些君臣礼节,他又是男子,不好招待贵妃和小殿下,于是董祝出面更多,和张璃溪后来关系也算不错。 但不管是他还是董祝,都是很喜欢两位小殿下的。 包拯放下碗,只觉得暖呼呼一碗热汤把酒意驱散了不少,道:“安好。不仅安好,气度更胜往昔,夫人可知,今日两位殿下所着礼服……” 董祝是官宦人家出身,包拯续娶她后两人感情一直极佳。 包拯当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江西建昌县知县时,父母不愿意包公离开家乡,而包公为了能让父母安享晚年,放弃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仕途,选择留在家中奉养双亲。 董祝不仅毫无怨言,陪伴左右,抚养子女,并在家中辛苦操持,陪伴包拯在家乡住了整整十三年。 两人感情简单纯粹,又志趣相投,不耽于享乐,淡泊节俭,再加上董祝见识不低,分得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包拯有什么事也都会和董祝一起分享,商量。 “灵毓殿下,远游冠,九花树,十二纹章服,佩双绶,玉具剑。” “福康殿下,七梁冠,翟鸟深青服,亦佩双绶。” 董祝自然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睁大了眼睛。 “这……这岂非是……” “近乎皇太子与亲王之制。”包拯替她说了出来。 是的,这代表着,赵祯想要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礼服本身就依托于礼法,而从前殷灵毓比之真正的储君缺少的恰恰就是礼法。 董祝有些担忧道:““这条路,未免太过艰难,礼法如山,人言可畏……殿下她,毕竟才四五岁啊。” 包拯摇摇头:“不,就是四五岁才好。” 正因为她才四五岁啊。 若她已是及笄之年,展现出如此才能,若是一位成年公主骤然被推到储君之位,必将引来滔天非议,群起而攻之。 可她现在只是个孩子。 他们在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一次次带来惊喜,就像亲眼见证一块璞玉在自己手中逐渐绽放光华,也被玉的温润与风骨打动进而沉醉。 这份养成的参与感,消解了许多因礼法而生的隔阂与抗拒。 人们会不自觉地降低标准,用更宽容,甚至带着些许宠溺与期待的眼光看待她的每一次进步。 若她四五岁时便能如此,那十岁时呢? 及笄时呢? 待到真正成年,她又将成长到何种地步? 会不会真的能带领大宋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包拯甚至觉得,官家选择在此时将意图明朗化,正是恰到好处。趁着她年纪尚小,反对派才会因“不与稚子计较”而有所保留, 至于艰难……这条路,艰难是必然的。 殿下的确会很辛苦。 但阻碍……但凡还真心忧虑社稷的臣子,看着那样一个孩子,谁能忍心因虚无缥缈的礼法二字,就断送掉大宋可能迎来的中兴之机? 至少他包拯,做不到。 但只有包拯一个人这样想吗? 也不尽然。 当殷灵毓与赵徽柔再次出现在垂拱殿,立于御座之侧时,衣服依旧不合适,但殿内已无一人出声质疑。 二人仍旧是女童发髻,固然还有些少量披发以示幼女身份,但戴上了小梁冠,衣服亦换成了圆领袍,束了织锦带。 殷灵毓着玄纁色,赵徽柔深青色,都以银线暗绣了翟鸟衔枝纹。 除了这样表明公主身份的绣纹,赵徽柔的衣服已极其靠近皇子,亲王。 而殷灵毓的衣裳更是在下摆及袖缘以金线绣了江崖海水纹。 此为帝王,太子礼服元素,寓意江山永固,更不要提玄纁色本就是帝王与太子的礼服颜色。 大臣们开始低头整理笏板,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或者捻着胡须,目光放空,更有人面沉如水,眼神平视前方,仿佛两位殿下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衣裳。 于是,诡异的默契再次达成。 奏对声响起,仿佛无事发生。 退朝后,几位关系亲近的官员并肩往外走,终于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语气带着一种自我开解的无奈。 “今日这江崖海水纹……唉,官家是生怕我等老眼昏花,看不明白啊!就差让两位殿下继续穿礼服上朝了!” “殿下年方几何?四五岁的稚童,衣着便利些有何不可?难不成真要日日顶着那十几斤的冠服来听政?你忍心?” “毕竟殿下是真有本事,便是穿一身布衣来上朝,某也认了!总比……哼,某些人衣冠楚楚,却只知争权夺利,尸位素餐要强!” 一位老翰林抚着胸口,表情复杂:“每次见殿下穿着那……那衣裳,老夫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这……这成何体统啊!” 他身旁一位稍年轻的官员苦笑道:“张老,您就当没看见吧,您想啊,殿下如今处理政务,接见臣工,若总穿着繁复的裙钗,行动不便不说,气势上也到底是弱了几分,这圆领袍……虽不合公主制,却更显干练精神,便于行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衣冠嘛。” 老翰林吹了吹胡子:“歪理!都是歪理!” 年轻官员无奈摊手:“那您去谏言?两位殿下身上可找不出任何实质性的错处,政绩斐然,聪慧仁孝,难道真要写一篇《论公主服饰过奢疏》?” 老翰林顿时语塞,半晌,才悻悻道:“……老夫又没说不支持殿下理政!只是这心里头,总归是……唉,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老夫还是去校勘书稿吧!” 第三十一章 大礼 退朝后的赵祯正在冲曹映锦笑。 “方才朝堂上那些人欲言又止,强作镇定的模样,真是精彩!映锦此计,果然妙极!” 不管是宫宴上的礼服,还是新制给女儿们的常服,都是曹映锦和赵祯商量出来的主意。 一次性确立皇太女名分震动太大,不如从服饰这等小事入手,一次次挑战臣子们的心理底线,让他们习惯,让他们退步,让他们渐渐麻木,真正册封之时,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哪些人默默接受,哪些人面露难色却不敢言,哪些人暗中愤恨……也会显露无疑,便于赵祯和曹映锦等人看清朝中形式。 “他们现在啊,”曹映锦抿了口茶,略带些狡黠的笑了:“怕是正一边憋得难受,一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开脱呢!想想便觉得有趣。” 曹映锦的确畅快。 衣服上的许多设计,都是她和赵祯亲自商议之后敲定的。 这条路前无古人,若一味模仿皇子形制,将两个女孩硬塞进皇子的外壳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怯懦与自欺。 那仿佛在说,唯有像男子,才配得上权力。 她偏不。 权力从不独属于某一性别,它应该属于有能力,有担当,心怀天下的人。 她希望殷灵毓和赵徽柔明白,她们无需变成任何人。 女子,本就可以如此耀眼,如此坦荡的立于天地之间,以她们本来的样子,执掌乾坤。 所以她和赵祯在反复修改过后,才在那两套礼服,还有常服中,保留了许多公主和女子的元素。 宫宴上无论是殷灵毓远游冠上那精简过的九株玉花树,还是赵徽柔七梁冠上点缀的金花树,都明确沿用了公主礼冠的核心标志。 花树繁茂,象征着皇室血脉昌盛与女子的华美,而非因追求威仪去完全采用男性化的纯梁冠。 即便今日上朝戴上了象征地位的小梁冠,两位殿下依旧梳着符合年龄的女童发髻,并保留了部分披发,明确昭示其性别,无需削发束冠去模仿男子。 还有一直保留在每套衣服上的,专属于女子的翟鸟,翟鸟衔枝刺绣。 赵祯看着曹映锦眼中难得一见的飞扬神采,心中也有些惊奇和歉疚,但很快隐去,笑道:“正是此理!朕的女儿,日后这衣裳,便按此例,圆领袍,裙裳两者皆备,由着她们按场合,按心境挑选。” 曹映锦应下:“臣妾省得,两位殿下渐长,身边侍候的宫人,尤其是掌衣饰,仪容的女官,也需仔细挑选。既要机敏稳重,更需口风严紧,懂得分寸。” 赵祯深以为然:“此事交由皇后全权处置,你眼光朕是信得过的,对了,前日内库新进了几匹江南的缭绫,轻软如云,光泽内敛,正适合给孩子们做春衫,还有高丽贡来的上好细棉,透气吸汗,做里衣是极好的。” “官家有心了,臣妾会亲自盯着尚服局,定让两位殿下穿得既舒适又‘得体’。” 曹映锦在“得体”上略微咬了个重音,赵祯就又畅快的笑。 他当然高兴。 叫你们平日里动不动就“祖宗法度”,“礼不可废”!叫你们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逼得朕步步退让! 现在让朕扳回一城了吧? 你们倒是说啊!倒是谏啊! 真是难为他们了!平日里训诫他时那般义正词严,如今对着他的女儿,倒学会变通了! 这种让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素来以规矩压人的臣子们集体吃瘪,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对一向以仁厚,甚至有些“好欺负”形象示人的赵祯来说,实在是太新鲜,太解气了。 这种靠着女儿的绝对优秀,反过来“拿捏”住那些平日里让他头疼的臣子的感觉,让赵祯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翻身做主的愉悦。 虽然这做主的方式有点狐假虎威的嫌疑,但……感觉真不赖! 赵祯常常处于文官集团的规训和制约之下,无论是废后风波,立储之争,还是日常政务,他往往需要向大臣们的意见妥协。 但他的本质又的确是仁厚的,并非刻薄阴狠之君。 因此,这种长期压抑后的情绪释放,混杂着身为人父的骄傲,还有出了口“恶气”的,带着那点小狡黠的扬眉吐气之感,把赵祯美的不行。 第三十二章 盛誉 开封的春日风,向来刚柔并济,带着沙尘,却也带着万物初发的气息。 大庆殿。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品秩肃立,气氛庄重。 只有无所顾忌的风吹起他们的袍角,猎猎作响。 青史昭昭,今日之后,他们的名字亦将高悬于上。 因为他们立了殿下为储君。 一位公主。 这是前无古人之壮举。 而他们坚信,殿下不会辜负他们。 殿下也会带领他们,留下更多佳话。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殷灵毓和赵徽柔。 两个人,一如既往,并肩而立。 为何在册立殷灵毓为皇太女的同时,要封赵徽柔为辅政长公主? 这并非赵祯一时兴起的偏爱,亦非简单的想要看到姊妹情深。 这是赵祯反复思量,和臣子乃至皇后嫔妃,甚至两位女儿去讨论过后的结果。 赵徽柔并非庸碌之辈。 在殷灵毓耀眼的光芒下,她或许稍显逊色,但若以寻常皇室子弟,乃至许多宗室子的标准衡量,她已是难得的聪慧明理。 她同样接受了韩琦,司马光,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的教导,在经史典籍,治国方略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也展现出了良好的悟性与仁厚之心。 若因妹妹过于出色,便完全忽视姐姐的努力与才能,不仅不公,更可能在她心中埋下芥蒂的种子。 一个明确且尊崇的辅政长公主之位,既是对赵徽柔能力的认可,也是将她的利益与殷灵毓,乃至整个皇权的未来牢牢绑定,从根本上,最大限度的去杜绝着未来可能因不公而引发的矛盾。 何况,殷灵毓的横空出世,对旧有的礼法秩序冲击太大。 尽管她以绝对的能力折服了众多务实之臣,但潜在的反对力量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压制,单独树立她一人,意味着她将独自承受所有来自旧势力,宗室乃至未来的明枪暗箭。 而同时册立赵徽柔为辅政长公主,则巧妙地将一部分关注度和压力分散开来。 官家并非只钟爱一人,而是对两位女儿皆寄予厚望。 她们是作为一个整体被推上前来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尽管在发现朱砂后了精心调养,但受损的根基并非轻易能够完全弥补。 不管是赵徽柔,还是殷灵毓,她们的身体都比寻常孩童更为脆弱,太医署的脉案始终是赵祯和重臣们心头的担忧。 天有不测风云,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再有病痛侵袭?若殷灵毓因健康或其他意外无法履行储君乃至陛下的职责呢? 那么已经拥有辅政长公主名分,同样接受过系统政治培养,并得到朝臣一定程度认可的赵徽柔,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承担起更多责任,甚至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能够作为备份的继承人,确保权力平稳过渡,不至于因储君一人之变故而导致朝局动荡,国本动摇。 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就是最合理的办法了。 而非将所有期望压于一人之身。 “……咨尔皇女灵毓,天资粹美,睿智夙成,明德惟馨,仁孝著于宫闱;慧心独运,功烈彰于社稷,懿行可昭日月,奇功堪定乾坤。” “……今俯顺舆情,祗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赞引官引殷灵毓至御座前。 殷灵毓身着特制的皇太女礼服,而赵祯亦身着冕服,神情庄重,亲自将皇太女的金册,金宝授予殷灵毓。 金册以纯金打造,镌刻册文,金宝则是一方小小的玺印,文曰“皇太女宝”。 殷灵毓双手稳稳接过那象征储君身份的册宝,女童的声音尚带稚嫩,却从容大气。 “儿臣谢父皇天恩!必当恪尽职守,勤勉修德,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天下万民!” 紧接着,赵祯又颁下第二道诏书,晋封赵徽柔为辅政长公主,明确其“赞襄皇太女,协理政务,匡扶社稷”之责,并赐予相应的印信。 赵徽柔亦上前,恭敬接过印信,行礼道:“儿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心力,辅佐太女,共保江山!” 乐声再起,群臣整齐划一的撩袍跪地,向御座上的皇帝,以及御阶下的皇太女,辅政长公主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谨奉诏!臣等拜见陛下!拜见皇太女殿下!拜见辅政长公主殿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女殿下,辅政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汇聚,淹没了所有可能的杂音。 即便仍有人面色不甘,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终究还是颤颤巍巍的弯下了腰。 至此,无论礼法还是实际,殷灵毓都已成为了大宋王朝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殷灵毓过往的功绩,展现出的能力,以及赵祯与核心重臣们长达数年的铺垫与支持,早已让她积累了无人能及的威望。 此次正式册立,不过是水到渠成,将既成事实以最庄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昭告天下。 礼成,钟鼓齐鸣。 姐妹二人并肩立于御座之侧,一个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皇太女,另一位则是权责前所未有的辅政长公主。 她们的身影,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官宦人家之中。 过去,培养女儿读书,目标多是知书达理,以便将来嫁入高门,相夫教子,维系家族体面。 如今,风向骤变。 “父亲,您看女儿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一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捧着墨迹未干的文稿,快步走入书房。 少女年约十二三岁,与赵徽柔年岁相仿,一张小脸儿甜美可爱,可不管是举止还是打扮,看起来都很是清爽利索。 少女的父亲是一位在翰林院供职多年的学士,向来崇尚要鼓励子女读书实践,但他以前也是真怕了这个女儿,比她的兄长淘气多了。 但君子一言既出,怎么能轻易反悔? 玩就玩吧!总归女儿确实也聪明嘛! 第三十三章 汇集 别人家淘小子玩泥巴只会玩一身脏,玩水只知道捉鱼,他家闺女好歹还能言辞凿凿,列举各种发现呢! “父亲,您看女儿这篇《汴河泥沙淤积之浅见》写得如何?” 少女钱苍兰把文稿往书案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紧张。 这可是她按着宫中传出来的,太女殿下的“实验”方法做出来的! 钱学士一听这题目就有点想扶额。 水利啊! 这不是一般人能掺和的吧? 但还是拿起文稿。 钱谨本以为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可看着看着,神色却认真起来。 文章不长,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一看最近就又没好好练字。 但条理却很清晰。 文中不仅记录了她在汴河不同河段观察到的水流速度,泥沙沉积情况,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堤岸的坡度,附近民宅的分布。 甚至还真的有模有样的列举了相同和不同的条件下,结果的变化,提出“若治水亦如格物,寻其规律,或可事半功倍”的想法。 钱谨放下文章,沉吟片刻。 包括他在内,大部分人都已经看清了,未来的朝堂之上,必将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皇太女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能理解她,辅佐她的臣子。 而还有什么比同样身为女子,受过良好教育,且年纪相仿的女官更能融入东宫,更能成为殿下的心腹? 若能早早将女儿培养出来,将来送入东宫,哪怕只是做个女史,掌记,其前景也远非嫁入高门所能比拟,那是与未来天子共同成长的从龙之功。 他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性子温吞的长子,将来能在科举中搏个前程已属不易,想要出将入相,难如登天。 可若兰儿真能在她感兴趣的领域有所建树,凭借女儿身直达天听……那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钱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女儿道:“兰儿,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观察细致,能有自己的想法,这非常难得。” 钱苍兰惊喜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父亲您也觉得很好?” “自然很好。”钱谨肯定道:“但是兰儿,你的想法和实验还太粗陋,治理水患,涉及工程,物料,民力调配,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见可以定论。” 钱谨说着说着,也就下了决心:“为父有一位故交,曾在都水监任职,于水利一道颇有见地,只是如今年迈致仕,在家著书,你若真对此道有兴趣,为父可修书一封,请他闲暇时指点你一二,你可愿意?” 钱苍兰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愿意!愿意!女儿愿意!谢谢父亲!” 不独钱家,许多家族里,资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有天赋的女儿倾斜。 延请名师,搜罗孤本,开始拥有与父兄讨论时政的机会…… 甚至不只是女儿,还有姐妹,甚至妻子。 有一位礼部侍郎已经开始让自幼聪慧,过目不忘的次女一同研读典章制度,甚至让她试着草拟一些不涉机要的文书。 第三十四章 尚主 “阿毓妹妹救我啊……包大人昨日留的这篇要结合开封府近三年的案例……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啊?你有没有资料啊……”赵徽柔揉着手腕,向殷灵毓求救。 殷灵毓于是去翻自己之前整理的资料:“别忘了还有范公留的边备策论,欧阳修先生要的《诗经》新解……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个月怕是要写不下十篇了。” 赵徽柔长长叹气。 “我就说应该离书远一点……我现在觉得骑马都比较好学了,还有那个新来的刘郎中,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殿下天纵奇才’,转头就跟人说什么‘女子终究难当大任,不过是官家爱女心切’,哼,阳奉阴违!” 殷灵毓从架子上找到一些资料塞给赵徽柔,闻言道:“我也听说了,他还想把他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塞进东宫属官里,被韩相公直接驳回去了。” 赵徽柔一把接过那些抄写整理的卷宗:“真是……当我们好糊弄呢!谢了阿毓妹妹!我午膳就在书房吃了,一起吗?” “一起。”殷灵毓坐回椅子上:“我也还没写完呢。” “好呀好呀!”赵徽柔立刻来了精神,坐到殷灵毓旁边,铺开纸笔,还不忘了开始盘算。 “我想吃热乎乎的!嗯……要不要一人叫一碗鸡丝馄饨?汤要烫烫的,多放些紫菜和虾皮!” 殷灵毓想了想,补充道:“光吃馄饨有点单调,再要一碟刚出炉的胡麻饼吧,烤得酥酥的,撒了芝麻那种。” “还要那个!”赵徽柔兴奋地补充,“就是那个用蜂蜜和饴糖拔丝的小芋头,甜甜的,拉好长的丝,哎呀叫什么来着……对对!那个糖渍蜂芋!” “确实好吃,就是有点粘牙,不过我们可以配着清淡点的饮子,杏仁茶还是桂花酿?” “杏仁茶!”赵徽柔头也不抬,立刻做出选择:“热热的,香香的,正好解腻暖胃!再要一小碟糟鹌鹑,就着热馄饨吃,肯定香!” 下节课上什么,作业要写什么,说着说着就总拐回一会儿吃什么,去哪里干点儿什么。 对殷灵毓来说,颇像是梦回很久很久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光。 很快膳食也就都传了上来,两人也暂时放下功课,到外间桌上。 馄饨的热气氤氲而上,带着鸡汤和紫菜的鲜香,赵徽柔舀起一个饱满的透着肉粉的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再掰开一块胡麻饼,咬上一口,此刻再灌一勺汤进嘴里。 滚烫,咸鲜,油润,酥脆与柔软的口感里混合着芝麻的香气。 赵徽柔满足的咽下去,感叹道:“啊……活过来了……果然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对付那些案卷策论。” “其实吃饱了只想睡觉。”殷灵毓一本正经道。 “哎呀!春困夏乏秋打盹冬眠嘛!”赵徽柔笑道,又用银签子扎起一块糖渍蜂芋。 一个个小巧的芋头块被晶莹剔透的糖浆包裹着,外层是脆甜的糖壳,咬开后里面是粉糯糯,热乎乎的芋头,香甜软糯,再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喝一大口,杏仁特有的醇厚香气和淡淡的甜味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糖芋的甜腻。 赵徽柔眯起眼睛,只觉得烦恼此刻也是可以暂忘的。 “说起来……阿毓妹妹,你帮我想想,我的婚事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殷灵毓问道。 宋代贵族女子议婚早,她们这个年纪开始考虑并不算太出格,赵徽柔这个年纪开始考虑实属正常,只是她们身份特殊。 赵徽柔夹起一块鹌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烦恼:“还不是那些人嘛!前儿个母妃悄悄跟我说,已经有几家夫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说什么‘福康殿下温婉贤淑,宜早定良缘,以安人心’……哼,我看他们是看我们位置稳了,想赶紧来分一杯羹!” 她撇撇嘴,咬了一口鹌鹑,继续道:“还好母妃不听她们的,只和我说她不插手,我选谁都行,我才不要随便被他们安排呢!阿毓妹妹,你可得帮我参谋参谋。” 殷灵毓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赵徽柔暂且放下勺子,掰起了手指。 “你看啊,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婚事肯定不能像寻常宗室女那样,只图个清贵或者富贵就完了,爹爹和母后,还有韩相公他们,肯定也希望我的婚事能……嗯,有点用处。” 这赵徽柔倒是不介意,这本也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之一,总不能都迈到台前了,还被一个夫家给扯回去,拖后腿吧? 那还不如现在就找一个,养起来,到时候直接娶了呢!至少招驸马入赘,主动权就在她手里。 对方的人品,才学,家世,她都能细细挑,慢慢选,若是对方家里有什么不妥当的,或者本人将来有什么不妥当的,她处置起来也方便。 “至于我自己的话……首先,人得好看!天天对着,总不能委屈了自己的眼睛吧?脾气也得差不多,至少得知冷知热,能说到一块儿去。” 殷灵毓也知道,赵徽柔和赵祯一脉相承,喜欢好看的人。 “好看的人也好找,总不能有才学的反道都是歪瓜裂枣,这个还算好挑。” 赵徽柔对殷灵毓的早熟与冷静已见怪不怪,阿毓妹妹对她来说反而是目标和依靠,不然这件事她也不会先和殷灵毓商量了。 “主要是我思来想去,最好……最好是能让他尚主之后,依旧住在公主府,或者干脆……算是入赘于我。” “这样我就不用搬出宫去,还能天天和你在一处,处理政务也方便。” 赵徽柔思路清晰:“要是嫁出去,光是来往宫禁就麻烦死了,万一夫家规矩大,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岂不是自找罪受?” 她的目标也算明确,她希望未来自己的家是以自己为核心的。 看她如此侃侃而谈的样子,殷灵毓欣慰又高兴。 比起历史上的福康公主,她面前的赵徽柔,被她带的要大胆活泼,敢想敢做许多。 如今更是与她齐头并进,各自发展事业和权力。 这样就很好。 第三十五章 际遇 如今的赵徽柔,政治嗅觉和为自己谋划的能力,可是一点都不弱。 于是殷灵毓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徽柔姐姐心里,可有什么具体的人选了?” 赵徽柔重新拿起勺子,边吃边说。 “头一个,我觉着曹评不错,他是曹皇后的亲侄子,算起来跟咱们也是表亲,人长得俊俏,读书也好,骑射功夫在曹家小辈里都是拔尖的。” “最重要的是,曹家如今跟咱们是一条心,知根知底,还有母后在,也能站在我这边,方便说服他尚主,而且选了他,曹家必定更加卖力支持我们。” 殷灵毓下意识想说表亲不能成婚,反应了一下,哦,名义上的。 这倒是提醒她了,学医也学两三年了,有些医药方面的成果可以光明正大的用了。 而赵徽柔还在继续。 “第二个嘛……文家的文及甫,文相公的嫡孙,年纪跟我正相仿,文家家学渊源,他本人听说也挺聪慧的,就是性子可能有点……嗯,文相公那般老成持重,想来他也不会太跳脱。” “但总之,要是选他,支持咱们的这些相公,关系就更稳了。” 赵徽柔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文相公那样,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的讲大道理,那可有点闷,还有王师约,他爹王拱辰虽然古板得气人,但王师约本人倒还算踏实,没什么纨绔习气。 “选他嘛……多少能安抚一下那些心里还别扭的老臣,显示我们并非一味排斥他们,就是得防着他爹借机生事,所以得排在后面些,不过他人长得还可以,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 赵徽柔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都是汴京城里顶尖的勋贵或文官子弟,显然起了这个娶夫的心思后,平日里也下了功夫去打听。 “还有一个人选……我觉得也挺好。就是狄将军家的次子,狄咏。” “狄咏?”殷灵毓有些意外。 虽然她并不怀疑大宋“人样子”的美貌,被赵徽柔选上其实也很合理,但问题在于家世,狄青如今虽地位不低,但狄家毕竟是军伍出身,底子比起曹家,文家,韩家这些家族,还是薄了些。 提起狄咏,赵徽柔用力点头:“对呀!我见过他几次,跟他爹爹一样,生得极好!而且我打听过了,他性子不像狄将军那般……嗯……耿直,反而很机灵,读书习武都肯下功夫,不是个莽夫。”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狄家根基不深,若是尚主,必然更加依附于我们,狄将军是你能用的将领,如此一来,关系就更紧密了,而且狄咏自己也有上进心,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又眨眨眼,凑近殷灵毓,俏皮道:“再说了,狄家根基浅,才更需要倚仗我们,将来……岂不是比那些高门大户更容易拿捏?何况狄咏是次子,不用承袭主要家业,压力小些,入赘……哦不,尚主的阻力说不定也更小。” 赵徽柔想得也算周到,殷灵毓便道:“狄咏确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此事终究还需父皇,母后和诸位相公商议,且要看狄将军和狄咏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赵徽柔笑的明媚:“反正我不急,慢慢看呗!” “总要找个我看着顺心,相处起来舒服,又能帮到我们的人才行,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干脆就不嫁了,反正打量着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到时候,我就赖在宫里,和你一起一辈子!” 殷灵毓喝了口杏仁茶,促狭道:“好啊,到时候咱们两个独占大皇宫!” 赵徽柔乐不可支,生怕岔气,强自压了下去,把最后一口糖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唉,要是能像爹爹那样,看中哪个就……嗯,都放在身边就好了,可惜不行,那些老头子非得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不可。” 把糖芋咽下去,赵徽柔又狡黠的对着殷灵毓挑眉:“阿毓妹妹,你呢?要不要也提前物色起来?提前看好,放在身边观察着,既能把人拢住,也能确保他们身家清白,性子妥帖,反正咱们年纪还小,慢慢挑嘛!” “我?”殷灵毓茫然一下,然后摇摇头:“没心思,有缘再说吧。” 次日,赵祯便在福宁殿单独召见了狄青。 狄青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官家突然召见所为何事,规规矩矩行礼后,垂手肃立。 赵祯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俊美的臣子,只觉得突然开始有点不顺眼,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家常。 “汉臣啊,不必拘礼,坐,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家中情况,听闻你次子狄咏,年岁与福康相仿?” 狄青一听是问家事,稍稍放松了些,老实答道:“回官家,犬子狄咏,今年虚岁十五,确实……与辅政长公主殿下年岁相近。” 赵祯点点头,自以为很明确的道:“好年纪,汉臣,你可要好好栽培,莫要埋没了他的天分。” 狄青连忙道:“臣定当严加管教,令他忠君爱国,勤勉上进。” 他以为官家只是例行关心臣子子弟,表表忠心总是没错的。 赵祯见他似乎没有领会,又强调一遍:“徽柔那孩子,性子温婉,却也自有主张,她身边,将来需要的是真正得力,且能让她放心倚重之人,汉臣,你狄家的儿郎,朕是信得过的。” 这话里的意思就有些微妙了,似乎是想让狄咏将来能有机会为两位殿下效力,但又好像只提了辅政长公主,却不提太女殿下,狄青再迟钝,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出了皇宫,直奔范仲淹府上。 范仲淹还以为狄青又在军务或朝堂人际上遇到了什么难题,结果听完狄青的复述,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感慨的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低语。 “狄汉臣啊狄汉臣,你这际遇……当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啊?”狄青更懵了。 范仲淹先是好笑的叫人去打听,官家今日还都叫了哪些人入宫,这才对着狄青,开始解释起来。 第三十六章 教导 范仲淹给狄青倒了杯热茶,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汉臣,你先坐下。” 狄青连忙双手接过茶杯,然后端端正正坐好。 范仲淹把话挑明了说道:“官家今日单独召见你,只问狄咏,不问旁人,又特意提及福康殿下‘性子温婉,自有主张’,你还不明白吗?你想想,官家为何独独点出辅政长殿下?还强调‘身边’,‘倚重’?寻常臣子效力,需要强调这些吗?” 狄青本来就似乎捕捉到一点什么,但如今被点破了又不敢确信,迟疑道:“范公的意思是……官家……官家或许……有意让犬子……尚主?” 他说出尚主二字时,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公主是何等身份?那是官家的金枝玉叶!何况是前所未有的尊贵的辅政长公主! 他狄家虽是官身,但比起那些累世公卿,根基浅薄,如何敢攀附天家? “不是或许,是极有可能。” 范仲淹感叹他还不算太笨,肯定了他的猜测:“官家这是在提前给你透风,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好好栽培狄咏,老夫估摸着,你家狄咏毕竟俊俏,殿下爱俏,也是常情。” 其实狄青也好看,而且颇有两分不自知,不至于显得太骄傲嘚瑟,就这样是最好的。 若不是有时候木的气人,放在身边教着也算是赏心悦目了。 正说着,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喘匀了气,连声禀报道:“相公,打听清楚了,官家今日除了狄将军,还召见了曹佾曹将军,文相公,韩相公,还有王拱辰王中丞。” 范仲淹听完,对狄青笑道:“你看,官家这是在广撒网了,但先找你,足见对狄咏,或者说对长公主殿下的选择,是颇为看重的。” 说着又劳心劳力的帮狄青分析起来:“曹家是后族,文家韩家都是文臣领袖,王家……哼,怕是拿来凑数,或者另有考量。” “汉臣,你可先别忙着高兴,此事关系重大,如今尚是未定之数,官家也只是透个口风,你回去后,切记谨言慎行,对狄咏更要严格要求。” “是,是,”狄青应了,激动的放下茶杯又站了起来,道:“末将回去就督促他好好读书,不辜负殿下看重。” “坐下,听我说具体该怎么做。”范仲淹好笑的示意他冷静:“首先,这文武两道,都不能落下。” “文,不是要他考个状元回来,但基本的经史子集要通读,尤其是史书和典章制度,必须熟悉,殿下日常处理政务,谈论的都是这些,狄咏若是一问三不知,如何能与殿下说到一处去?难道天天聊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去哪玩吗?” “武,更要抓紧!你狄家本就以军功起家,这是根本!骑射,兵法,乃至简单的排兵布阵,都要让他学,不求他立刻就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要懂,要明白将士的辛苦,边关的艰难,将来若有机会随驾或是参与军务讨论,总不能露怯。” 狄青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范仲淹继续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回去就把狄咏身边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引着他斗鸡走狗的小厮,伴读,统统清理干净!一个不留!他日常交往的朋友圈子,你也要留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总明白吧?” 狄青用力点头:“明白!末将回去就办!范公放心!这个末将还是懂的!而且犬子也喜欢学武,身边本就没有什么女使,干净着呢!” 范仲淹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但还是严肃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教导狄咏,摆正自己的位置!他若真有幸尚主,那他首先是辅政长公主的臣属,臂膀,其次才是驸马!” “殿下身份特殊,所以,一切要以殿下的事业为重,以朝廷的利益为重!绝不能有半点仗着身份干预政务,或者借着公主名义为非作歹的心思!那是取祸之道,会害了殿下,也会毁了你狄家满门!” 范仲淹盯着狄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是让他去辅佐殿下,不是去给殿下添乱,拖后腿的!他若有本事,将来自然有他的前程,若没本事,就安安分分做好殿下的‘内助’,守好本分,一样是功绩!” “就往这些方面先养着吧,你平时也多上点心,嗯,但也不必过于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一切……顺其自然,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恩即可。” 狄青此刻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责任感,重重抱拳道:“末将明白了!多谢范公指点!末将定当谨记教诲,绝不敢有负圣恩!” 回到府中,狄青立刻将次子狄咏叫到书房。 狄咏见父亲面色严肃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心中不解:“爹爹,您叫孩儿来,有何吩咐?” 狄青沉声道:“咏儿,今日官家召见为父,问起了你。” 狄咏微微一愣。 狄青继续道:“官家言语间,颇有赞许之意,似乎……颇有将你尚与辅政长公主之意。” “尚主?!”狄咏纵然比其父机敏,此刻也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爹爹,这……这是真的?公主殿下她……” “官家亲口所言,岂能有假?”狄青打断他,神色无比严肃:“咏儿,此乃天恩,亦是重任!殿下非寻常公主,她协理政务,地位尊崇,你若当真有幸尚主,一定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皇家规矩多,你要用心去学,但也不必过分畏缩,失了男儿气概,殿下既然可能属意于你,想必也是欣赏你这份本色。” 狄青看着儿子,语重心长:“为父不指望你借此攀龙……额,附凤,只盼你记住,无论将来如何,谨守本心,忠君爱国,勤勉任事,更要……善待殿下。” 狄青好一顿现学现卖,把范仲淹教给自己的话又全给自己的二儿子倒腾了出来。 狄咏红了脸,倒也乖乖点头:“孩儿谨遵爹爹教诲!定不负天恩,不负家门,亦……不负殿下青眼!” 第三十七章 暗流 要说也不是狄青一家开始准备着,被叫去的几家,多多少少也都做出了举动。 先不说愿不愿意,态度肯定是要有。 虽说驸马都尉都是闲职,但两位殿下毕竟身份不同了,想来也需要朝中的耳目,刀子,自家孩子也未必不能继续走仕途。 这其中便也能看出许多门道了,譬如又开始拼命往宫里挤的各家命妇,以及一些私下的流言,举动,都能看出各家的态度和立场。 赵徽柔笑吟吟拿着情报和殷灵毓分享。 “曹家那边,曹评表哥最近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听说他爹给他请了三位先生,轮番上课,文韬武艺一样不落,我母妃前儿见了他娘,他娘拐弯抹角打听我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还说什么‘我们评儿最是体贴,性子也温和’。” 殷灵毓见她作怪,拿腔作调的学人,也是唇角轻扬。 “看来曹家是铁了心上船了。” “是呢。”赵徽柔道:“文相公倒是沉得住气,照常上朝议事,可他家老夫人,也就是文及甫的祖母,最近可是频频进宫。” “哎呀,还有更有趣的呢!有些人家,自己没被本宫和爹爹看上,就开始使绊子了,哼,一看就是有人酸了。”赵徽柔小小翻个白眼,越发显得活泼俏皮。 “还有几个老古板,私下里说什么‘驸马人选关乎国体,岂能儿戏’,暗示应该由他们这些大臣来‘公议’!想得美!我的婚事,凭什么让他们指手画脚?” “其实咱们暂时挑的这几个都还不错,王拱辰和王家也有借此缓和关系的意思,可惜,单论容貌,我还是更喜欢狄咏一些。” 赵徽柔说着还点点唇,一副深沉而若有所思的样子:“毕竟,狄将军实在貌美,狄咏更是青出于蓝。” “姐姐喜欢就要。” “再看看,品行能力也得合格才行。”赵徽柔笑了笑,又懒懒道。 也不知为什么,在阿毓妹妹身边就总是特别安心,因为阿毓妹妹总能给她一种有靠山的感觉。 所以真的是越来越喜欢阿毓妹妹啊! 两小只带着赵祯,轻松搅动官场,再云淡风轻,全身而退。 赵祯叹为观止。 他虽然也想过女儿的婚事需要考虑很多事情,要有政治考量,但本来还真没考虑过广撒网这种选项。 现在只能说,真香! 大女儿有主意,赵祯虽然也不太舍得,但想到当初说的时候,赵徽柔说的是娶夫的意思,寻思来寻思去,就撒手了。 反正是多个女婿,又不是送女儿出去,想到这里,也就没有那么不舍了。 小女儿呢? 以后不得立男后男妃? 这……反正女儿还小,再看看! 说来说去,赵祯的立场已经坚定的站在了女儿们的身后,且逐步将更大的舞台让给了她们。 被赵祯约谈过的几家,都开始了对后辈的教育,经史子集,骑射兵法,礼仪规矩,一样不落,各家夫人往宫里跑得也更勤快了。 像王拱辰这样原本有些别扭的官员,因为儿子也在候选名单里,态度也开始软化,至少不敢明着反对了。 而没被选中的家族,有的加紧活动,试图把自家子弟也塞进候选名单,有的则开始说酸话,什么“狄家门第浅薄,岂堪尚主”,“曹家已是后族,不宜再尚公主,恐外戚坐大”。 一些彻底没希望,或者坚决反对皇太女和辅政长公主的宗室,勋贵和文官,开始私下串联,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太女,就把矛头对准辅政长公主的驸马人选,散布流言。 被攻击的几家也不是吃素的,纷纷开始放出风声,走动同僚,就是狄青也在范仲淹的指点下磕磕绊绊的跟上了。 最狠的还是曹家,直接找御史台的关系,弹劾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罪名是“妄议宫闱,居心叵测”。 赵祯和殷灵毓,赵徽柔对此乐见其成。 一边对反对力量分化瓦解,一边更细致的了解到朝廷内部的各种派系,日后也能更好的利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殷灵毓只是觉得可惜。 朋党之争,从如今开始便已初现端倪。 要她说,还是想办法把他们全拆开了好,加上政治思想工作,好好学习教育一番。 就算做不到人人一心向民为公,也是可以多多强调向外发力,团结一致的嘛! 再说了,她还有一计呢。 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不想错过仁宗朝这些好用臣子的好么! 皇祐三年夏末。 殷灵毓提供了详尽的数据,彻底断绝三代之内五服近亲成婚之举。 皇祐三年秋,殷灵毓以水泥示之众臣。 皇祐三年初冬,殷灵毓又改炼铁之法,并制新式甲胄一副。 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是的,这就是殷灵毓的办法。 她用得很习惯很顺手了,臣子们那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国势日新,怕的是自己快跟不上趟了。 户部,工部和三司的官员们几乎是住在了衙门里。 虽然也有官方宵夜,有加班补贴,有免费住宿,但他们并非人人贪图这些,他们是真的忙。 “张主事,河北路请求增拨水泥的公文又来了!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了!” “让他们排队!太女殿下说了,要先保漕运!” “可河北路言今冬若无水泥加固堤坝,恐来年春汛……” “那就让他们照着殿下给的‘优先级章程’自己吵去!吵出个结果再来报!” “这‘耐火砖’到底是个什么烧法?怎么又一窑只成了三成?太慢了!快!去将作监请几位大匠来一同钻研!” 王郎中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有气无力叹道:“这耐火砖……殿下动动嘴,咱们跑断腿啊,这都失败第几窑了?” 一旁的年轻主事头也不抬:“王大人,您就知足吧,至少殿下把原理,配方都给得明明白白,比咱们当初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就是!”一旁的郎中点头又叹气:“哎,殿下有能耐,好确实是好,但这也太多事情了,我这头发都快掉光了!” 第三十八章 晓露 王郎中闻言,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也是悲从中来。 本来头发就不多!一熬夜更是好几根好几根的掉! 那小郎中还说他是伤了肾气,才秃顶的! 怎么可能?! 回去就好好喝药! 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骄傲道:“掉几根头发算什么?你瞧瞧如今这局面!” “漕运,边备,民生,哪一样不是眼看着在变好?西夏那边,现在被咱们用盐和羊毛训的服服帖帖的!有阵子没生事端了!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这倒是,同僚附和的点点头:“没错!跟着殿下办事,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心里痛快!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想想咱们现在忙活的这些,将来可是要记进史书的!” 谁还不想搏一个流芳百世了! 皇祐三年冬。 赵祯在殿内烤着火,顺便烤了些栗子,枣子,还有干花奶茶。 这奶茶还是小女儿那里折腾出来的吃食,没少给赵祯赚钱,赵祯自己也喜欢偶尔拿它来换换口味。 不过要说吃花,那还是厨娘们更会研究,殷灵毓只是提了提玫瑰茉莉等花瓣可以一起放进去,她们立刻就能举一反三,现在奶茶种类早就百花齐放了。 赵祯一遍捧着奶茶暖手,一边不时啜饮几口。 旁边的殷灵毓和赵徽柔正在帮他批奏折。 如今送到福宁殿的奏疏,除极少数涉及皇室宗亲或需要皇帝亲自用印的重大决策外,八成以上由殷灵毓和赵徽柔直接批阅处理。 虽然还要再由赵祯过目,但赵祯通常只是略看一遍,笑着点点头,便直接照准用印,几乎不再提出异议。 毕竟两个女儿做的都很好,他并不需要吹毛求疵,只是尽可能尽自己的一些经验,试图帮她们查缺补漏罢了。 但经常是没什么可补的,灵毓聪慧,徽柔细心,都能应对得体。 除了奏折,五品及以下官员的调动,也基本由殷灵毓和赵徽柔决定,只需在任命后带着吏部考核成绩和实际需要,一并报赵祯知悉即可。 即使是三,四品的重要职位,赵祯也多半会先询问她们的意见。 而财政上,也只有每年的岁计仍需赵祯最终裁定,日常的财政开支,尤其是与殷灵毓推行的各项新政相关的费用,几乎完全是由殷灵毓来掌控的,三司使和户部官员已习惯直接向皇太女殿下汇报账目,申请款项。 包括枢密院的日常军报,边将的请示,也会同时呈送赵祯和殷灵毓的案头。 赵徽柔目前主攻的是外交与礼仪,科举,另外还给殷灵毓分担着一部分的财政和民政权力。 赵祯捧着奶茶,眯着眼看两个女儿伏案批阅奏疏,只觉得这大概是做皇帝以来,最惬意的时刻了。 释然,又骄傲。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寒气。 殷灵毓抬头,只见韩琦沉着脸走了进来,官袍下摆还带着些许雪絮,被殿内的暖气一烘,很快化做一点水痕,沁入了布料里。 “臣韩琦,参见官家,参见太女殿下,辅政长公主殿下。” 韩琦声音倒是平稳,但瞧那眉头皱的死紧,就知道此刻这人心里有多不快了。 赵祯一看他这模样就心里有数了,多半又是为了那个孙沔。 他不动声色地往女儿那边瞥了一眼,果然见殷灵毓已放下朱笔,抬起了头。 “韩相公不必多礼,天寒地冻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 少女声音清冽又温和,示意内侍看座奉茶。 韩琦谢恩坐下,却没碰那茶盏,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始絮絮叨叨的……告状。 “殿下,臣今日前来,实是……唉,又是为了那孙元规!” 韩琦语气无奈,还带着些火气:“枢密院议河北边防增兵事宜,他倒好,上来就说臣‘畏首畏尾,徒耗粮饷’!” “当着那么多僚属的面,就差指着鼻子说臣是庸才了!殿下,您说他这……这脾气,让臣如何协同办事?” 韩琦心里是真憋屈。他自认对孙沔算得上宽容,念其有边才,许多冲撞之处都忍了,平日里也是一再提点。 可这孙沔,简直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而且专挑人多的时候给他难堪。 他韩稚圭也是要面子的啊! 这孙沔,仗着几分军功,简直目中无人!他纵横朝堂多年,何时受过这等气! 狄青那是真不懂,他这分明是故意给他难堪! 殷灵毓听着,并不意外。 因为这半年来韩琦已经和她告过十几次状了。 “唔,河北兵备,确需加强,只是这度如何把握,还需韩相公与诸位同僚细细斟酌,不过,孙枢副这直言不讳的性子,在边事上或许是利器,放在中枢,确实让韩相公为难了。” 韩琦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殿下肯定了他的难处,也没偏袒孙沔,也体谅他的“为难”。 殿下果然明理! 罢了罢了,跟这等浑人计较,反倒显得我气量小了。 “殿下明鉴,臣并非不能容人,只是……” 韩琦叹了口气,语气也又一次开始缓和下来:“孙元规之才,臣是知道的,只是这性情,还需磨砺。” “磨砺归磨砺,边才亦不可废。” 殷灵毓轻笑道:“如今西夏虽暂安,北边却不可不防,孙枢副这样的干才,正当其时,日后若有合适的边任,或可让其一展所长,总比困在京城,与同僚龃龉来得好。” 韩琦心中一动。 殿下这是……在暗示将来会把孙沔外放? 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既用了孙沔的才,又解了他的围。 便连忙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 “韩相公为国操劳,辛苦了。” 殷灵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奶茶,见凉了些,便又放下,示意内侍给自己和韩琦都换上一杯热的。 “这奶茶里加了姜汁,最是驱寒,相公多用些。” 韩琦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奶茶,再想想来时的一肚子气,此刻竟觉得通体舒泰,于是端起茶盏,恭敬道:“谢殿下关怀。” 心里那点因为孙沔带来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甚至开始盘算起哪个边镇适合把孙沔扔过去去折腾了。 第三十九章 入围 想着就把奶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又甜又暖,带着淡淡的姜辣味,喝的人却浑身暖和,人也缓和下来。 韩琦便又有些许的羞愧起来。 这……他实在是气不过,但好像跟殿下诉苦的次数有些多了啊! 虽然就是想要把人外放或者甩出去,但好像在太女殿下面前,有些有失庄重了…… “……让殿下费心了。” “无妨,倒是累了相公操心琐事了。” 殷灵毓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前日览相公所呈整顿陕西盐务条陈,其中几处见解颇为独到,我正欲寻机与相公细论。” 韩琦眼睛一亮,顿时将孙沔抛到了脑后:“殿下也觉得可行?那臣稍后便将详细细则整理出来……” “好,有劳相公。” 殷灵毓含笑点头,亲自将韩琦送到殿门口,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这才转身回来。 赵祯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低声对正在剥栗子的赵徽柔笑道:“瞧见没?你妹妹这手顺毛捋的功夫,真是愈发纯熟了。” 赵徽柔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到赵祯面前的碟子里,也抿嘴笑:“哪位相公到了阿毓妹妹面前,感觉都要好说话些。” 韩琦前脚刚走,范仲淹后脚就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行礼之后,范仲淹将奏疏呈上:“殿下,这是臣近日整理的《论新政十事疏》,请殿下过目。” 殷灵毓接过,并未立即翻开,而是温和道:“范公辛苦了,天寒地冻,范公也要多保重身体。” 说着,目光扫过范仲淹略显清瘦的面庞和花白的须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范仲淹心中一暖。 他历经宦海沉浮,深知上位者能体恤臣下不易已是难得,如太女殿下这般,不仅能看到他的辛劳,更能注意到他身体的细微变化,更是罕见。 “劳殿下挂心,臣身子尚可。” 范仲淹欣慰的一躬身,随即被赐座后,便开始阐述奏疏的核心内容,主要涉及如何将皇太女殿下,也就是殷灵毓近年来推行的诸多新政,如改良农具,兴修水利,鼓励工商,整顿军备等,进一步系统化,制度化,并提出了考核官员执行新政成效的具体标准。 殷灵毓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与范仲淹探讨细节,考核这件事容易引起官员反感,尤其又是范仲淹来提,只得暂缓,范仲淹倒也不失望,反而更加欣慰。 为政者,既需魄力,也需耐心。 这样一看,殿下的确是……越看越完美。 最终商定了先从何处开始着手,范仲淹深深一揖,来了句“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就又走了。 欧阳修进来后也是匆匆的先行了礼,便迫不及待地道:“殿下,前次殿下所言,欲重修《唐书》,并广辑本朝史料,臣与司马君实,刘原父等人商议多日,已拟出个大略章程,特来请殿下示下。” 他语速偏快,又连忙将一叠牛皮纸包着的文稿恭敬呈上,递过去之前还先注意了一下有没有被雪水打湿。 殷灵毓接过,也并未立刻翻看,而是先温言道:“欧阳先生辛苦了,此事繁杂,非一日之功,先生与诸位大儒肯担此重任,实乃文坛幸事,亦是后世之福。” 欧阳修闻言,心中熨帖。 他平生最重文事,能主持如此宏大的修史工程,正是他心中所愿。 太女殿下不仅支持,更理解其中的意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抱负得到了极大的尊重。 “殿下过誉,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欧阳修谦逊一句,随即又忍不住开始阐述他的构想:“臣以为,重修《唐书》,当效法《春秋》笔法,文辞务求简而有法,叙事则需……” 殷灵毓耐心听着,不时颔首。 待欧阳修稍作停顿,她才开口道:“先生所言,深得史家精髓,史书者,乃后世之镜鉴,贵在真实无隐,前朝旧史,或有芜杂,或有疏漏,正需先生这般大手笔,为之刊谬补缺,使其史实确凿,文笔精炼,足以传世。” 殷灵毓微微前倾身体,诚恳的看着欧阳修,语气加重了几分:“唯有一点,灵毓需恳请先生留意。” “殿下吩咐。” “修史当以存真为第一要义,前朝旧史固有不足,然其记录本身亦是史料。我等重修,是为厘清脉络,辨明是非,而非……凭个人好恶,妄加篡改,乃至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强作解人。先生以为如何?” 欧阳修神色一凛。 他自然明白殷灵毓的言下之意。 他本人性格刚直,好恶分明,在文章和史论上更是如此,有时难免因过于强烈的个人倾向而影响判断。 殿下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修史要客观,要克制个人情感的过度介入。 欧阳修肃然拱手道:“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史笔如铁,臣必当秉持公心,不隐恶,不虚美,力求还原史事本末,绝不因私废公,以臆断代替实证。” “先生品性,我自是信得过的。”殷灵毓展颜一笑,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只是此事关乎千秋评断,不得不格外慎重,有先生主持,我便可放心了,所需人手,典籍,先生尽管列出清单,我会命三馆全力配合。” 欧阳修心中那点被提醒的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殿下既如此信任,将如此重任托付,他欧阳修岂能辜负? “臣,定当竭尽全力,修出一部配得上殿下期许,亦无愧于后世的信史!” 欧阳修深深一揖,郑重又果决。 送走斗志昂扬的欧阳修,殷灵毓轻轻舒了口气。 赵祯在一旁看得有趣,揶揄道:“永叔这人,才华横溢,就是性子急了些,又好辩,让他修史,怕是又要跟人吵翻天。” 殷灵毓笑了笑:“有司马相公在一旁看着,应当无妨,何况,有些争论,未必是坏事。” 赵祯看着小女儿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淡定模样,再想想那些被“哄”得干劲十足,恨不得肝脑涂地的臣子们,不由得再次感慨。 还好,还好他努力争取了。 赵祯现在甚至觉得,殷灵毓要是不当储君,不当官家,是他大宋的损失! 第四十章 卷纸 看看毓儿的那嘴,那话,那手段! 别说臣子们了,他在一边都觉得听着舒服,妥帖,甚至代入对方,恨不得心悦诚服,尽力效忠。 要不是毓儿还小,他得再镇几年,他觉得现在就让毓儿坐到龙椅上都没什么不合理! 赵祯笑叹道:“毓儿啊,还得是你。” 殷灵毓对此只能无奈的一摊手。 “嗯,对症下药嘛,免得还要吵。” 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赵祯只觉得心都要化了,附和道:“嗯,对!免得他们又啰嗦个没完!” 众大臣也就是不在,不然高低学着包拯喷他! 那我们因为啥吵您不知道啊! 您倒是和殿下一样拿主意,只让我们办事儿啊! 您当臣等愿意整日吵嚷? 还不是因您素来优柔寡……咳,仁厚非常,遇事常令臣等莫衷一是,这才不得不争个明白! 他们所争,无非国事,民生。 若事事皆有准确明晰的章程,有法可依,有例可循,谁愿做那无谓之争? 至少此刻,所谓的党派,还算纯粹,为国。 若非殷灵毓及时上位,将他们分配了多多的任务,又总能将争执之处梳理分明,给出切实可行的方略,他们为了社稷计,总是还会争下去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路在何方。 虽然跟在小殿下后面有点子别扭,但至少,他们真的走在前进的路上。 璀璨夺目,又悲悯仁善,坚定的向前的小殿下,殷灵毓殿下。 他们去追逐她,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皇祐四年冬,大雪。 雪中一片茫茫。 殿内炉火正旺。 臣子们对着考卷,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考卷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殿下说了,此番非为正式考核,乃是“体察众卿所长,以便日后人尽其才,更高效的为国效力”。 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温和体贴,可殿中诸公哪个不是人精?谁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谁敢不好好答卷? 殿下这是嫌他们这些老臣里,有个别人有时候过于讲究平衡和程序,效率不够,要摸摸底,看看谁是真有干货,谁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大多有真才实学之人,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开始一道道答题。 这点东西,还难不倒他们。 不少平日靠着资历或是清谈混日子的官员,此刻已是汗流浃背。 有人偷偷抬眼,觑一眼御座方向。 官家在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神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来监考的。 他们可不蠢,不会去想太女殿下为何不来监考。 那当然是给他们这些老臣留着脸面呢! 若殿下亲临,他们这些胡子花白的老臣,对着小殿下的考卷抓耳挠腮,成何体统? 所以,官家出面就合适多了,君父考较臣子,天经地义。 就是怎么……没记错的话,前几年还是他们教太女殿下来着吧? 好怀念那个时候的小糯米团子,小大人儿似的,往腿边一站就是问问题。 讲完还会道谢,赐吃食饮子。 这样的小殿下,他们那个时候有两个。 应该好好珍惜的。 毕竟……… 怎么现在太女殿下已经开始能反过来为难他们了?! 这学的也太快了吧! 相公们怎么教的? 当老师的几位也只能归结为太女殿下生而知之。 年末,各路,州,府的官员都要按制返京,向中枢汇报一年政绩,钱粮收支,民生治安等方面的情况。 此时的京中,聚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地方大员。 趁着人全,一套考卷大摸底下去,殷灵毓心里就彻底有数了。 和上次大宋差不多,真才实学的也确实是多,但即便如此,人还是太多了。 只能慢慢来了。 对于赵祯来说,他并没有想到,明明是先摸的文臣的底儿,殷灵毓却决定先从军队下手。 他原本想着,摸底考卷既然已经拿出来了,接下来自然是该梳理文官体系了。 哪些人该升,哪些人该调,哪些位置该塞上更得力更年轻的心腹……这套路他熟。 毕竟,天下终究是文官在治理,先把朝堂理顺了,政令才能通畅无阻。 可毓儿偏偏先盯上了军队。 转念一想,赵祯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这小女儿,行事作风,虽然也是堂堂正正,阳谋居多,却也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但又总能切中要害。 想要真正推行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想要震慑内外,终究离不开一把刀。 他尝试过用狄青,但他并不了解军队。 只是文官体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整顿起来耗时费力,相比之下,也许军队会是个好选择。 只是不知道,毓儿要怎么做了。 毓儿……该不会……是要去军中吧? 赵祯想到这里大惊失色,连忙去找殷灵毓,路上就见两个女儿带着一群人要往外走,想也不想,过去拦住。 “毓儿?柔儿?你们要去哪里?” 殷灵毓抱着暖手炉,牵着赵徽柔,自然道:“去做实验。” 精简军队编制,但不能影响战斗力,那自然是升级武器。 赵祯一听实验二字,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两个孩子怎么可能立刻跑去军营。 也是,毓儿再能耐,终究还是个孩子。 “哦?又琢磨出什么新玩意儿了?爹爹也瞧瞧去!” 殷灵毓点点头,顺手就把这个父皇也给拉上了。 “那我们走吧,去西苑找个空旷处,免得损坏了刚修好的宫殿。” “嗯嗯!”赵徽柔点头。 钱还是她批的呢!官员宿舍也是她和阿毓妹妹琢磨的! 可多钱了! 这可不能再用那个能炸炉的东西炸塌了! 赵祯只觉得两个女儿可爱,倒也没有细听话里的意思。 做实验还能把宫殿弄坏了? 顶多也就是像羊毛一样有些味道,或者像烧水泥一样可能会起火,但是下人也都在,水缸里也都备了水,那一片地方也还算开阔,早就做好实验出问题的准备了。 但,活动活动也不错嘛! 于是笑眯眯的跟上两个女儿,走了。 半晌。 一声炸响。 第四十一章 陪笑 接连又是几声。 待烟尘稍稍散去,只见方才那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坡已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赵祯早已目瞪口呆。 ……毓儿,真的不是太祖太宗显灵了,在地底下花大价钱给他送过来,保下来的吗? 再看向殷灵毓,嗯,有些苍白,唇角微抿,稚嫩,疏冷,从容大气。 但看向他时,又乖巧的轻笑一下,带着些清冷温柔的淡淡甜意,走了过来,把手炉放到他的怀里。 赵祯愣愣的想,管他呢,这是他女儿。 谁也抢不走。 殷灵毓看着赵祯的样子,暗自叹气。 不拖后腿,不抓着权力,好像的确是不错的父皇。 起码挺好带的。 也行。 火药本就有,但威力如此足的倒没见过,等成品的手榴弹做了出来,更是大受瞩目。 殷灵毓光明正大给狄青送去了一些成品,随即派他去边关走了一遭。 西夏,兴庆府。 这两年的日子,对不少西夏贵族和牧民来说,其实不算差。 大宋那边像中了邪似的,拼命收购他们的羊毛,价格虽然不算高,可没有加工的羊毛本来就不值钱啊! 收购就算了,还一年比一年稳定,要的量大,大宋果然还是太富裕了! 他们看那大宋当兵的好些都穿鼓囊囊的棉服呢! 棉布这东西也好,他们也爱买,自然也没想过里面填充的正是他们不要的羊毛。 许多部落头人算盘打得噼啪响。 养羊多省心啊,风吹草低见牛羊,比拎着脑袋去南边抢劫安稳多了! 卖羊毛换来的茶叶,布匹,哪样不香? 可总有些老牌军功贵族坐不住,毕竟如今盐卖不动了,大宋自己晒的盐又白又细还便宜,再加上以往靠着劫掠和岁币得来的好处锐减,眼看着部族勇士的刀都快生锈了,这怎么行? 于是他们天天在王庭嚷嚷。 “宋人狡诈!用点羊毛钱就想捆住我们的手脚!别忘了,咱们是靠弓马立国的!” 主和派多是新兴的羊毛受益者,不住的反驳他们,跳着脚道:“打仗不要钱?不要粮?现在躺着就能收钱,非要去拼命?宋人如今兵强马壮,还有那个狄青……” 就在这般争吵不休,王庭还在为是继续卖羊毛还是重新劫掠边关而纠结时,边境出事了。 一个向来跳得最欢,这两年仍在屡次袭扰宋境的小部族,其核心营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一支宋军精锐摸了进去。 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听一连串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首领的金帐连同周围一片精锐骑兵的营房,直接被炸上了天。 火光冲天,人仰马翻,侥幸没死的也魂飞魄散,以为是雷神降罚。 带队的,正是狄青。 狄青严格按照小殿下的吩咐,速战速决,炸完就走,毫不恋战,只留下一个被刻意放走的小头目,带着满身的硝烟味和无比的惊恐,连滚爬爬的回去报信。 消息传回兴庆府,朝堂上一片死寂。 主战派们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动静比投石机大得多,威力更是骇人听闻! 宋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杀器? 主和派心里也发毛,但更多的是后怕和一丝隐秘的庆幸。 立刻便有人站出来,语气沉重道:“诸位都听到了?此时再言战,岂非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汴京,重申盟好,务必……务必请他们继续收购我们的羊毛啊!” 第四十二章 谈论 谁寻思大宋这边的小公主也这么厉害啊? 左一句“体恤百姓不易”,右一句“全了贵国颜面”,羊毛是答应接着买了,岁币也没了呀! 偏偏说的又体贴大度,说什么“嗟来之食,大夏想来也不屑要”,“恐遭天下人非议”,他们要是拒绝,那就是“贪得无厌”“为人不齿”,再加上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大宋,硬是只能咬牙应了。 表面使团成员还在笑,实际上舌根都在发苦。 钱啊!他们的钱啊! 直到现在他们才恍然,那是大宋的钱! 只是以前太像是天上掉的馅饼了。 现在,人家不给了! 打仗?! 你打去吧!你跟那炸雷玩儿去吧!咱是本分牧羊人!咱接着卖羊毛总行了吧! 西夏使团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走了。 大宋的臣子可是真真儿的扬眉吐气了。 既得了实惠,也得了面子,哪儿像从前跟交保护费似的憋憋屈屈的。 更别提现在虽然忙了点,但待遇好啊,像是什么免费的大臣宿舍啦,加班膳食啦,平时的茶水点心啦,过节的官员补贴福利啦…… 太女殿下还是太体贴臣下了! 这要是一边享受着两位殿下的恩泽,一边反对殿下,他们自己都得觉得自己小人。 那还能怎么说? 干活吧。 年末的一场考核,殷灵毓从中捞了两个人才,但考核并未就此打住,而是通过各方要员再带了卷子往下分着考。 被为难过的大人们看着崭新的卷子,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来来来,下属一个都别想跑! 武将? 又不是不识字!武将也给我考! 地方官员们痛并快乐着。 好歹也算直达天听不是? 皇祐五年初。 王安石,柳永,沈括等人,陆续被殷灵毓靠考核捞到京中。 范仲淹这两年被殷灵毓看身体看的很紧,几乎要和两位殿下一样总是得吃药膳,喝汤药,但结果是好的,如今身体还算硬朗,看着陆续补充上来的务实官员们,也是干劲十足。 沈括擅长天文,地理,历法,物理,医药,水利,工械……几乎可以说是全才型技术官员,上京第三天,直接被殷灵毓请去了实验场地,一起折腾发明创造。 还没及冠的沈括简直像是掉进了粮仓里,看着殷灵毓和赵徽柔以前的实验笔记那叫一个如饥似渴。 众人已经见识过了殷灵毓那些发明的威力,又见这年轻人是考附加卷考的好才捞上来的,信服之外多少还有些敬佩。 就那题?什么假设重力算滑轮组的受力,什么假设化学元素算化学反应方程式? 能做出来,多少也是能碰到太女殿下那个级别的边儿了,不可谓不厉害。 范仲淹倒是很欣赏那位叫王安石的官员,锐意进取,才华横溢,有直言的勇气。 比起尚且名不见经传的这位沈括,初露锋芒的王安石,众人更耳熟能详的,自然是柳永。 毕竟,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并不是玩笑而已,“柳七官人”的名声,至今可还是响亮的很。 这位仁兄年轻时才华横溢,尤其擅长填写旖旎婉约的慢词,作品在市井歌楼间广为传唱,倒还只能算是风流韵事,可能让皇帝亲口说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谁能不记忆深刻? 后来还是改了名字,再加上赵祯态度上没有再反对,柳永才开始考中了进士,可惜仕途也并不顺利。 只是,柳永也是做了卷子,实打实的考上京来的,在地方任上,虽无显赫功名,却也能体察民情,并非全然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书生。 因此,即便有些老古板内心仍对柳永的过去撇嘴,但也大多选择了闭嘴,或至少保持观望,并未轻易非议。 太女殿下亲自批阅的卷子,选拔的人才,他们自然要给面子,殿下既然看重他,必然有其道理,只要他能办实事,过往那些事便也可以显得无足轻重了。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接纳。 然后,全部扯到手底下干活。 殷灵毓则暂时将精力放在了军队之中。 冗兵是大宋财政的沉重负担,更是军队战斗力低下的根源之一,但要裁军,绝非易事,弄不好就会引发兵变。 殷灵毓没有直接动那些暮气沉沉的旧军,而是先从狄青手下的边军精锐以及曹家等将门子弟中,挑选出一批年轻有潜力的军官和士卒,借由“火器”组建了新军。 当然,明面上这自然是赵祯的命令。 但大家谁还不知道谁啊? 不过,反正官家支持,刚又在西夏身上尝到了甜头,反对的声音也是寥寥无几。 新军组建后,训练方式自然是军训,殷灵毓还将太学生分配了过去。 太学生们起初也有些抵触,觉得有辱斯文,但皇太女殿下亲自到了他们面前,发表讲话。 未来的朝廷栋梁,岂能不知兵? 不了解军队,将来如何制定国策,管理后勤? 这是为了培养你们! 闭门读死书,如何懂得民间疾苦,边疆安危? 深入军营,与士卒同吃同住,方能培养体恤下情,忧国忧民的情怀! 军队中多有目不识丁者,诸位太学生入营,可兼任“文化教习”,教士兵识字算数,讲解忠君爱国之理,这是教化之功,亦是读书人之责! 不仅将此行拔高到“文武并举,共铸国魂”的高度,还暗示此次经历将作为未来仕途考评的重要依据。 再加上年轻人心底那点建功立业,体验不同生活的念头被勾起,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于是,军营里,一边是士兵在太学生的教导下,笨拙地握着毛笔描红,另一边,太学生们也跟着新军一起出操,跑步,累得气喘吁吁,自觉斯文扫地。 再加上站军姿,踢正步,纪律条令,内务整理,长途拉练,负重越野,苦是苦了点,可又外加好饭好菜,官家与储君,长公主亲自巡视阅兵,勉励,也就不苦了。 一套组合拳下去,狄青和曹家将军看着很快变得令行禁止的新军,嘴角流下了羡慕的眼泪。 好……好想要! 第四十三章 潺潺 再一看那一日三餐的待遇标准,那明确规定的待遇条件,抚恤条例…… 趁着赵祯还给自己攒了两年家底儿,大宋又相对富裕,殷灵毓可谓是放开了手脚。 狄青看了狄青都羡慕。 他当时可没这个条件啊! 看着被自己送进来的二儿子狄咏这两个月足足蹿了一大截儿的个子,狄青也只能拍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练。” 新军出了效果,殷灵毓再提将此训练方式推行下去时,阻力就只剩下了退伍军人的安置问题。 这才是最让人头大的问题,要是能解决,大臣们也并不反对裁减一些军队。 否则,大量身强力壮、曾受过军事训练却又无以为生的退伍军人流散民间,极易成为土匪,流寇,或者被地方豪强,秘密宗教吸纳,成为社稷动乱的潜在源头。 这正是他们宁可养着“冗兵”也不敢大力裁军的核心原因。 殷灵毓自然也知晓,对此拿出了两份清单。 一份是朝廷现有的产业,及产业链,一份是退伍军人安置流程。 手脚健全的,和那些年龄偏大,体质太差的士卒,分批从军队转移安置,到各地的店铺,工坊,以及即将依靠水泥而修建的公路,水利工程中去。 至于那些充剩员的士兵,如果是伤残的,则到庄子,慈幼局等地安置下去。 看着皇太女殿下拿出的那份详尽的安置流程与产业清单,朝堂上的重臣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的确,遍布各路的官营纺织工坊,羊毛处理场,都需要大量人手进行原料分拣,纺线,织造,纺织那些粗人不行,原料和跑腿什么的总是能做好的。 ·再加上依托水泥和耐火砖技术,正在规划或已开工的官道修缮,水利设施,更是吸纳劳力的无底洞,他们之前还想着得避开农忙呢,如今看来是不用了。 且这些工程强度大,正需要身强力壮者,正合适那些兵油子们。 甚至官营的矿山,盐场,新兴的沼气池修建队伍,都能提供大量岗位。 有了重臣的默许乃至支持,加之新军卓有成效的示范,裁汰冗兵,转化劳动力的进程便稳步推进起来。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却也未起大的波澜。 各军镇接到密令,开始对兵册进行梳理。那些年迈体衰、常年缺额吃空饷的“影子兵”首先被清理。 对于真正的兵油子和充剩员者,则由军官进行动员,强调这是“转役”,并非革除,仍有粮饷可拿,且工作相对稳定,无需再冒征战之苦。 被筛选出来的人员,根据年龄和身体状况,被分批送往指定的营地或工坊,进行短期的适应性培训。年轻的、身体好的,优先补充到筑路、修堤的队伍中;年纪稍大或有些许手艺的,则安排进工坊或养护队;确实伤残或老迈的,则安置到官田、庄子从事些轻省活计,或由地方慈幼局、福田院等机构接管。 他们的待遇参照地方厢军或雇工标准发放,虽不及精锐边军,但足以养家糊口,且工作环境相对安全。朝廷派员严格监督,防止克扣粮饷,确保安置政策落到实处。 第四十四章 映锦 吃空饷,克扣军粮这些烂事,以前官官相护,很难查清。 可太学生不一样啊! 他们年轻气盛,一腔的理想和热血,还不怕得罪人,反正他们又不在军队系统里混,直接就是往狠里查,查完就走。 呵!有本事别做亏心事啊! 做了就别怪我把它当政绩! 那些想糊弄的军官面对这群太学生,真是秀才遇到兵……不对,是兵遇到秀才! 总之,不仅没理,也根本说不清! 贪腐被揪出来,空饷被填上,普通士兵的待遇实实在在提高了。 随着太学生这一群体经历了军训,再深入基层,作为监察人员全国巡察之后,民间风向里,军队的风评也逐渐开始好转。 毕竟他们属于自带流量和信誉度的人,笔杆子一挥,就能让很大程度上影响舆论。 以前军队在文人笔下,要么是粗鄙武夫,要么是扰民兵痞,形象能好才怪。 可现在,这群太学生们亲自下场体验生活了,训练时累的不行,又和士兵同吃一锅饭,亲眼看到基层士卒的不易,再被官家和太女殿下一起夸奖一番,回去后写起文章来,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自豪的不得了。 “文武交流”一番,殷灵毓又把曹映锦直接请了出来,顺势把政委制度再次正式建立了起来。 曹映锦含笑到了军中,看了看现在的主力,最后放弃了自家的兄弟,选择了狄青。 比起某个刺头,需要的是打压,狄青属实只是差了点政治觉悟。 范仲淹带了狄青许久,狄青虽然也有长进,但不够。 总不能让已经半截身子埋土里了的范仲淹,或者韩相公,贴身跟着他上战场吧? 曹映锦不想出宫入朝了还不做出成绩来。 狄青是个不错的选择。 鉴于太女殿下和辅政长公主耀眼的战绩,还有逐步闯入朝堂的钱苍兰,司马思瑰等出色的后辈女子,大臣们把头一低。 看不见。 爱咋咋地吧。 尝到了甜头后,他们现在对太女殿下死心塌地。 困扰大宋几十年的西夏边患,被太女殿下一套 断青盐加羊毛收购,再加精准军事打击的组合拳直接打懵。 如今西夏使团在辅政长公主面前乖得像鹌鹑,岁币省了,边境稳了,军威立了,可谓里子面子全赚足。 新式织布机和羊毛处理法,让布匹产量飙升,成本大降,百姓穿衣服更便宜了。 晒盐法彻底打破了西夏青盐的垄断,百姓吃上了便宜好盐。 水泥的广泛应用,使得官道,河堤,城墙的修缮效率倍增,还催生了庞大的用工需求。 再加上两位殿下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什么点心店,自行车店,香皂店,玻璃制品,胭脂妆粉……收益虽大多供着慈幼局,可也需要大量的人力资源。 于是,就连让人头疼的冗兵问题,也有了一条龙解决方案。 眼看着就要把这个财政天坑给填上了,甚至连近亲结婚的危害都被拿出数据明文禁止了,还有廉价煤球,军医培训,宣传喝热水,推进社学更加普及…… 殿下虽然并未大举削减官职,可左一个政委,右一个记者,再来一个支教扶贫,变着花样儿细分职权,能者居之。 能力有限,态度不端正的,逐步被淘汰出了权力中心,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血液,如王安石,沈括,以及那些颇有两分“能文能武”的太学生们。 整个官僚和军队体系的风气为之一新,效率蹭蹭往上涨。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历任君臣想干而没能干成的事情。 如今在殷灵毓手里,却像变戏法一样,层层推进,成果斐然。 这又这是他们亲手培养出来的太女殿下。 是他们尽力去保护和推举出来的储君。 这样一轮亲手托起,亲眼见证其照亮山河,泽被苍生的明月,他们怎么可能不支持?又怎么舍得放弃? 那就,跟下去。 狄青起先还觉得皇后亲自来看管他很别扭,但到底也安心了许多,有皇后在,他应该不会再老是被误会了吧? 而柳永刚适应了京中生活,就被送进了宣传部当总编辑和撰稿人。 别说,柳永是有天赋在身上的,行文通俗易懂,又深谙百姓热点,在殷灵毓的几次点拨之后,迅速将大宋官报办的有声有色起来。 茶馆读报,街头卖报又成了寒门学子,慈幼局的半大孩子们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如此往复,本就商业繁荣的大宋越发往这方向发展了起来,以至于每年都有的流民,在诸多活路下,稍有平息。 但殷灵毓知道,这并不是长久的办法。 只是,还不到时候。 大宋只占据了一部分的汉家地盘,另有西夏与辽国,各自不怀好意的从大宋身上拼命吸血。 西南的大理,总体上还算安静,向来自治,茶马贸易不断。 西北的西夏,如今被打懵了,暂时不会生事。 北方的辽国,表面上是“兄弟之邦”,澶渊之盟后一直在花钱买和平,实际上根本就是大宋最大的威胁,辽国疆域辽阔,军事实力强劲,一直是悬在大宋头顶的利剑。 西夏吃瘪,他们乐见其成,但也对大宋感到了忌惮。 只是,目前辽国内部,也即将进入权力交接,暂时无暇南顾。 殷灵毓正在谨慎的分析局势,看看是否能伺机而动。 至于王安石…… 他在对殷灵毓上谏。 王安石一直在跟着退伍兵的安置,也借此仔细观察了殷灵毓所做的这些过于温和的改革,虽然卓有成效,却大多依赖于技术革新和皇家产业的利润反哺,并未触及更深层的制度弊病,于是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在大殿内畅快的洋洋洒洒谏言一通,王安石长舒口气,预备挨骂。 他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思想就一个。 殿下您做的这些,好是好,但都是小打小闹,治标不治本! 又尖锐,又扫射了包括殿下在内的一众相公们,别说挨骂了,王安石甚至觉得,自己直接被踢出京城,也不是没可能。 第四十五章 长短 他这简直就像是在一桌宾主尽欢的宴席上,突然站起来说:“诸位先别忙着吃!这桌子腿是朽的,房梁是歪的,咱们头顶这房子说不定哪天就塌了!” “现在这些美味佳肴,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弄来的,吃完了大家还得一起饿肚子!” “你们都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现在的繁荣是假的,是殿下拿私房钱给你们粉饰太平!” 这多扫兴?多难听? 按照官场惯例,这种愣头青行为,轻则被斥为狂悖,哗众取宠,但奏疏留中不发就当没看见。 重则直接被扣上个动摇国本离间君臣的帽子,打发到偏远地方去“体验生活”。 王安石自然也心知肚明。 可王安石没办法不说。 也许“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能给人更隽永的印象,但我还是更爱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足以让人窥见她洒脱不羁的内心世界,更遑论她在对女子约束逐渐明显的大宋,毅然与渣男和离,即便付出坐牢的代价。 最初对李清照感兴趣,是知道她的“形象颠覆”,课本上读她的词句,都是素雅清新的,哪怕带着哀怨的《醉花荫》,却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婉转柔美,更不用说“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童趣,还有课外读到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俏皮动人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直让我觉得,李清照就合该是个爱美又腹有诗书的才女,养花刺绣,赌书泼茶,直到我听闻,她爱喝酒,经常喝醉,爱出风头,写诗词大骂当时的诗人“俗气”,爱打马吊,也就是类似现在的麻将的赌博。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时非常震惊,但仔细一想,确实很多诗句虽然婉约却描写了自己的宿醉,原来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怀揣着好奇,我最终开始探寻,真正的李清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弟子,“苏门后四学士”之一 ,而李清照的词又得到苏轼大弟子的大力称赞,但这并不是她的全部才能,她最受人称道的其实是对朝堂事的点评,对社稷的关注与忧虑,这让世人刮目相看,如果说《如梦令》是她少女生活的写照,那《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写的就是她的眼界,她的胸襟与情怀,她的满腔爱国之心,忧国忧民。 除此之外,李清照还是金石大家,和丈夫赵士诚一样喜欢品鉴古碑文,珍本秘籍,名人字画,只可惜二人虽出身大族,但廉洁奉俭,夫妻二人清贫窘迫但自得其乐,直到党争之事牵连,李清照不得已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随赵家归乡,李清照在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随丈夫一同修撰《金石录》,又在丈夫为母奔丧后,一人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籍,在兵变里以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将其押运到江宁府。 直到此时,李清照虽有波折却也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就此结束,随后的日子里,丈夫离世,朝廷大乱,连同自己与丈夫一起收集的珍宝也几乎全部失散,悲痛无助中再嫁的男人也只贪图钱财,薄情寡义,对她拳脚相加,最终,经历九天的牢狱之灾后,李清照成功和离。 我其实思考过很久,老年的李清照为何那般愤慨,直到我更清晰的了解了宋史,那些党争,乱世,怯懦,贡金。 她本该拥有美满的生活,婚姻,家庭,却都被当时尸位素餐的官员与朝廷所毁,她空有志向却连和离都被视为不安分,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怒。 但她从未轻言放弃,她与丈夫乡里度日安之若素,在靖康之耻那样的乱世中智勇双全保全文物,追随朝廷与帝王试图保全那些瑰宝与前人智慧的结晶,哪怕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是李清照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正相反,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后,把眼光投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之句,写出反击侵略、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充满了关念故国的情怀,写《金石录后序》,写《打马赋》,虽为游戏文字,却语涉时事。借谈论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有关战马的典故和历史上抗恶杀敌的威武雄壮之举,热情地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暗讽南宋统治者不识良才、 不思抗金的庸碌无能,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了个人“烈士暮年”的感慨。 她不像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志昂扬的战士,永不低头,永不放弃,就算晚年生活孤苦凄凉,她“凄凄惨惨戚戚”后,照样写出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的“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堪称千古绝唱。 课本上的她太单薄,而历史上的她又太沉重,可她仍旧洒脱。 在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想起,一个女子,喝的酩酊大醉,大笑着,不顾他人眼光的。 然后会心一笑,坚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任由他人评说。 第四十六章 梦境 自大宋建立之初,就从未能拿回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汉人的怀抱。 大宋皇太女的声望,就此提高到了绝无仅有的程度。 带着官家和辅政长公主那种。 赵祯梦里都在笑。 也时常会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这真的是他赵祯在位时能做到的事吗? 然后掐自己一把。 嗯,很疼。 是真的。 嘿嘿,他有两个好女儿。 嘿嘿……嘿嘿………嘿嘿嘿……… 内侍看着半夜醒来傻乐的官家,瑟瑟发抖。 官家不会欢喜疯了吧? 臣子们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起初听到消息后,老臣们互相搀扶着,热泪盈眶,许多人甚至不顾礼仪的当庭哽咽失声,老泪纵横。 到现在,也仍然陷在洗刷百年国耻,完成列祖列宗未竟之业的畅快里,哪怕看到心烦的人,也不吝于乐呵呵的互相打个招呼,再一起讨论两句被收回的燕云之地。 赵祯其实想过传位给殷灵毓。 但还是不行,八九岁的孩子,再如何有威望,也还是不适合上位的。 赵祯经过调养,身体尚可,远未到病入膏肓,必须立刻托付江山的地步。 他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为女儿再守护几年,直到她长大成人。 就此,大宋的储君之位,再无质疑之音。 还想着哪位宗室子?哪位能有殿下这么厉害?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子嗣了。 比起赵徽柔,殷灵毓的身体要更弱一些,以至于也到了八九岁,可以开始定一些人的时候,无论是赵祯还是臣子们,都迟迟没有正视这个问题。 他们不敢。 狄咏因为需要培养,再加上在新军训练时表现也优异,跟着狄青上了前线,过程中陆陆续续被曹映锦教导出了点成果。 虽然也直,但,比狄青好一些。 赵徽柔对他还算满意,且看在他身强体壮又貌美的份儿上,属于只要不犯错误,就是第一选择。 曹映锦对狄青和狄咏可谓是费尽心思。 没办法,狄咏虽然比狄青好一些,可也仅限于,你给他解释清楚,他能很快听懂,比狄青反应快多了。 但本质上仍旧是英武,骄傲,自信,但耿直的又一个狄青。 对于狄青,曹映锦看得分明,狄青这辈子是学不会官场那套弯弯绕绕了,强行让他学,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甚至可能因言行不当引来更多猜忌。 于是,她给狄青的定位极其清晰。 纯粹的军事统帅。 扬长避短。 只要所有人都知道,狄青只会打仗,官场上完全是张白纸,那么他的缺陷,就更能被容忍。 至于必要的官场应酬,文书往来和人际斡旋,还有那些需要打机锋的场合…… 当她曹映锦是吃素的么? 而狄咏,曹映锦除了努力多教他经史文书,礼仪分寸,其他方面,居然意外的省心。 自从知道自己被温柔漂亮的长公主选中后,狄咏就开始自觉的上进,同时不自觉的关注赵徽柔。 他想成为配得上辅政长公主殿下的人,也想得到长公主殿下更进一步的认可和青睐。 这样也很好,至少对于赵徽柔来说,一个干净漂亮,努力上进,真诚直白,又带着近乎本能的忠诚和倾慕的傻小子,的确是个很合适的选择。 而曹映锦本身,虽然累一些,辛苦一些,却只觉得远比当皇后时更自由,快乐。 她不必再为了维持所谓的贤德形象而压抑自己的锋芒,可以尽情展现她的谋略,决断甚至偶尔的手段。 就像现在教导狄家父子,虽然心累,但看着他们在自己的点拨下逐渐走上正轨,那种被作为有用的人去敬重,能真切去做事,在这个时代留下她的一笔痕迹的满足感,远胜于从前的许多日子。 这才是她曹映锦想要追求的人生。 曹映锦不太回宫了。 赵祯倒也不是很在乎,甚至跃跃欲试,也想出去玩。 殷灵毓正紧锣密鼓的经营北方新收回来的土地,正忙着呢,没答应。 赵徽柔闻言也抬起头,对着赵祯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笑容。 “爹爹,阿毓妹妹说的是正理。北边的事是眼下第一要紧的,再说了,女儿这里也走不开呀。” “与辽国……哦,现在该叫北辽残部了,与他们的后续谈判的事宜,还有各地慈幼局,福田院今年的用度核查,桩桩件件都等着呢,您要是想出去巡幸,等明年秋高气爽,北边诸事都理顺了,女儿陪您去,好不好?” 赵祯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理由充分,把自己堵得严严实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点委屈嘀咕道:“朕就是说说……又不是立刻就要去……朕这不是看你们太辛苦,想带你们松散松散……” 看着赵祯重新拿起朱笔,殷灵毓难得反思了一下,分给赵祯的奏疏确实越来越多了。 主要是,她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但赵祯又心疼她和赵徽柔,不肯叫她们整天埋在书案前,就只能跟着她们一起卷。 于是安抚道:“父皇若觉得闷,可召韩相公,文相公他们手谈一局。” 赵徽柔也在拿下一本奏疏的间隙里笑道:“是呀爹爹,尚食局新来了个擅长做洛邑水席的厨子,晚膳咱们尝尝鲜?还有您爱吃的蟹黄毕罗,也让他们一并做了来?” 赵祯被哄的心里熨贴,也就不觉得累了,只佯装不满的哼了一声,调侃道:“罢了罢了,朕就知道,如今朕说话是不管用喽!你们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话是这么说,赵祯眼底却满是笑意,认命的重新埋首于奏疏之中,只是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 殷灵毓与赵徽柔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唇角亦微微弯了弯,随即也再次专注于眼前的政务。 战争的结束,是休养生息的开始。 皇祐七年,大宋内部的各种好东西,大量的向北方流动,输送。 随着燕云十六州再次热闹起来,大批宋人也随之开始流向北方。 第四十七章 科举 大片的好地,能让它荒着吗?还不赶紧趁着朝廷有政策,过去分上一块儿? 燕云也还要修路,正缺人呢,过去接着干活儿拿月钱不好吗?卖力气是苦了点,待遇也好钱也多啊! 那边卖东西,买的人都没见过,买的可多了,这么好的市场,不去卖东西?卖完不得再进进货? 现在北方的特产在江南也大受欢迎咧! 殷灵毓还特意让柳永在报纸上多潜移默化的促进南北方的流动和融合,来消除北方与中原和南方百年来的分割影响。 女子参与科举早在对外战争发起前就已经提出,鉴于每年的童子举,大部分都成了少女们的舞台,本来就没什么人反对,如今已经在整理细则,进行第一年的尝试。 而西夏,在没有了大辽这个盟友后,已经自觉开始试图上贡,试图成为大宋的附庸,只求保全自身。 殷灵毓开始重新把精力暂且放回国内,着手于自己相对更擅长的民生部分。 官场? 赵徽柔会出手。 姐妹两人一个绵里藏针,客客气气体体面面把人送走,一个更是纯靠魅力和利益,将大宋再次修剪了许多过于累赘的枝叶。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女官补充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殷灵毓在等。 皇祐九年。 殷灵毓摩拳擦掌,把试卷从头点到尾。 苏轼,苏辙,章衡,张载,曾巩,程颢,吕大钧…… 还有一些杀入重围的女进士。 好了!这不就不缺人了吗! 刚入朝堂的苏轼苏辙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没考上,但被太女殿下的老师,欧阳相公看上并举荐,然后去参与教科书的编写了。 于是父子三人为了省钱,齐齐住进了官员宿舍。 管吃还管住,朝廷真是太好了! 他们科举的时候住的也破,吃的也不敢放开了吃,现在吃的官员餐,一天三顿,有荤有素,有肉有汤,还不算点心宵夜。 而到了上朝的时候,包括苏家兄弟在内的新科进士们,几乎是脚不沾地就被瓜分完毕了。 大臣们如今也顾不上什么派系门户之见了,眼睛都盯着这些新鲜血液,一看他们安顿好了,立刻派人去请,态度和蔼得让人受宠若惊。 “子瞻啊,老夫观你策论,于民政颇有见地,不如先来三司历练一番?” “子由,你性子沉静,正适合在枢密院整理边务文书。” 章衡被包拯要去了开封府,张载被范仲淹拉走,曾巩被欧阳修笑眯眯的靠着名分率先定下,程颢,吕大钧等人也各有去处,连那些新晋的女进士也没人避讳什么。 太女殿下在前,钱大人,司马大人,还有出宫的曹映锦,以及这几年的陆续女官们,早就让女子为官变得让人习以为常了。 这些新人刚报到,椅子还没坐热,厚厚的卷宗,待拟的章程,需要核查的数据就堆满了案头,相公们一点不客气,完全是把他们当壮劳力使唤。 年轻多好啊!年轻多有精力,有劲儿啊! 帮咱分担分担哈! 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老前辈们虽然要求严,派活多,但只要你肯干、能干,他们绝不吝于指点,甚至主动为你争取机会。 同僚之间,竞争固然有,但更多是就事论事的讨论,或者一起熬夜赶工时的互相打气。 原因无他,实在是事情太多,目标太明确了。 北边新收复的州县要治理,道路水利要修建,新的工商条例要推行,军队改制要深化,与北辽残部,西夏的后续谈判要跟进。 整个大宋在皇太女殿下的带领下,大步向前,每个人都像是巨大齿轮上的一环,忙着建设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根本没多余精力去搞什么党争,内耗。 这日深夜,苏轼揉着发酸的手腕从三司回来,一推门就见弟弟苏辙还在灯下奋笔疾书,案头堆着高高的文书。 苏轼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哀叹:“子由啊,韩相公今日又丢给我三本漕运账册,让我三日内核完……我这眼睛都快看成斗鸡眼了!” 苏辙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兄长且忍耐些,范公说了,如今北地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殿下锐意革新,你我能在中枢参与实务,已是幸事。” “我要去尚食局要点宵夜,你吃不吃?”苏轼想想的确也是,甩甩手,也不抱怨了。 但饿了。 “要,有劳兄长。”苏辙立刻点头。 苏轼哼笑一声:“知道了,山药粥?” “再要一碟芝麻胡饼。”苏辙抬起脸来看向苏轼:“晚上的荤菜太油了,没吃饱。” 苏轼倒是觉得那红烧猪肉十分好吃,不过也知道苏辙口味要清淡些,也就点点头。 爹还在加班没回来,身为兄长,照料弟弟是应当的嘛! 另一边,刚结束工作,范仲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对一旁的韩琦道:“苏家这几位,都不错,是可造之材。” 韩琦语气淡淡:“苏子由苏子瞻嘛,才气是有的,就是这性子……还得再磨磨,不过,敢想敢言,又有真才实学,总比那些没本事的强。” “哪儿还有了,去年殿下淘汰多少人了。” “倒也是,回家吧回家吧,劳累一天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有点撑不住了……” 皇祐十三年。 殷灵毓及笄。 赵祯迫不及待传位。 他累了,真的累了。 这十几年,他跟着女儿们卷生卷死,批的奏疏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虽说女儿能干,可当爹的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吧?柔儿成年后他倒是轻松了一些,可毓儿还没有啊! 如今毓儿终于长大了,他也终于可以考虑彻底放手了。 再说了,殷灵毓的威望和能力,早已超越了他这个皇帝,文臣武将,无不心服口服,内政外交,无不井井有条。 朝堂上,臣子们有事直接找太女殿下商议,军队里,狄青他们听的是太女殿下的调遣,就连民间,百姓称颂的也是“太女圣明”。 他赵祯除了在诏书上盖个章,好像确实没啥非他不可的事了。 与其占着位置碍事,不如早点让贤,自己还能落个“英明”的禅让美名。 第四十八章 回头 于是,殷灵毓及笄礼一过,赵祯几乎是掐着点就把传位诏书拿了出来。 他要逍遥快活去喽! 殷灵毓淡然接过担子。 并默默加强了养生强度。 所幸大臣们倒是适应良好,毕竟自打殷灵毓三四岁开始,他们就开始跟着他们的太女殿下干活了,早就磨合习惯了。 就算是后加入的苏轼等人,也是实打实的跟着干了四五年了。 两年前,苏轼和曾巩,从范仲淹和司马光手中接过了太学。 范仲淹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司马光倒是乐意继续做管理者,也精力充足,但总得给年轻人位置。 让苏轼和曾巩搭档掌管太学,是殷灵毓和几位老臣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太学是未来官员的摇篮,思想的前沿阵地,而苏轼才华横溢,思想活跃,近几年来已经凭借多首诗词和文章,在士林和年轻学子中拥有了很不错的号召力。 苏轼仍旧心直口快,行事也常常随心,比起上任太学祭酒范仲淹来说,只是要更添一些洒脱,而曾巩学问扎实,性格沉稳严谨,做事一丝不苟,是出了名的务实派。 有他在,太学的日常管理,课程设置,学风建设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工作,就能确保仍旧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这个安排,苏轼本人是颇为满意的,甚至觉得官家和几位老相公真是知人善任,再妥帖不过了。 要他仔细管,他也做得来,但那多无趣,若真让他独自挑起这副担子,只怕太学还没成为文坛圣地,他苏子瞻先要愁白了头。 他要将太学打造成一个充满活力,思想碰撞,风流蕴藉的所在。 殷灵毓对此当然支持,太学这些年早就从军训之后开始走偏了,不仅在殷灵毓的授意下,延请各方名士来太学讲学,也不独限于那些经学大儒。 那些擅长诗词,书画,乃至精通水利,数算的名士,只要确有真才实学,都可以到太学中考核,任职。 沈括,钱苍兰等人也在其中,只是朝廷事多,所以只偶尔去开讲座,次次座无虚席。 比起朝堂,苏轼反倒更喜欢充满了蓬勃朝气的太学,亭台楼阁间,时常可见学子们聚在一起,或品评诗文,或辩论义理,时而激烈争辩,时而抚掌大笑。 苏轼自己也成了这些活动的常客,往往带着一壶酒,欣然赴会,与年轻学子们打成一片,全无师长架子。 苏辙只好在自己的政务之余,偶尔还得去接一下喝多了的兄长。 曾巩拿着某些过于出格的活动方案,或者超支的预算单,去找苏轼商议时,苏轼往往哈哈一笑,拍着曾巩的肩膀,浑不在意道:“子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此事于启迪学子心智大有裨益,些许小节,你看着斟酌便是!” 他这般甩手掌柜兼理想主义的做派,曾巩起初也有些无奈,但久而久之,也摸清了这位搭档的脾性,知其大节不亏,且确有过人魅力,便也认命地承担起把关和兜底的重任,两人一放一收,一扬一抑,倒也配合得日渐默契。 范仲淹是真的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皇祐十一年前后便逐渐退居二线,挂着资政殿大学士的荣誉头衔,主要负责一些咨询和顾问工作,偶尔在重大决策时出来镇场子。 倒是名声更胜以往,被尊为“国朝柱石”,是清流领袖和精神标杆。 包拯依然是那个刚正不阿的“包青天”,坐镇开封府,权知开封府尹的职位稳如泰山,名声在民间好到能止小儿夜啼,在朝堂则是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存在。 王安石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虽然仍有锐意进取之意,但有范仲淹,韩琦,文彦博等人培养,手段和识人能力也是稳步上升,被殷灵毓放在了主管全国水利,漕运和部分工商新政推行的重要位置上,其能力与成效有目共睹。 柳永依旧是文宣司的顶梁柱,大宋官报办得风生水起,民间舆论引导得妥妥帖帖,沈括在将作监和司天监都担任要职,各种奇思妙想和新式器械层出不穷。 狄青则凭借赫赫军功和曹映锦的悉心辅佐,稳稳坐在了枢密使的位置上,成为大宋军队名副其实的统帅。 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朝堂上因为听不懂某些文官的弦外之音而闹点小笑话,但无人再去质疑他的能力和忠诚,或者行排挤打压之事,“大宋军神”的名声深入人心。 曹映锦已经彻底摆脱了皇后的身份束缚,在赵祯成为太上皇之前就已经和平和离,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正式立于朝堂,主要负责协调军政,监察吏治。 也为自己赢得了“女中萧何”的美誉。 钱苍兰在工部水利司干得风生水起,司马思瑰则在刑部表现突出,加上赵徽柔,殷灵毓,曹映锦等人的榜样作用,女子为官已彻底常态化,遍布各个衙门,虽然职位高低不同,但已无人觉得稀奇。 又是一年。 范仲淹七十三了。 再怎么调养,锻炼,也还是老的快走不动了。 殷灵毓后来干脆就不让他入宫求见了,而是隔三差五顺路的时候去探望他一趟。 这日又出宫去校场探望慰问军队,回程上,殷灵毓又去了一趟范府。 范仲淹子孙满堂,光是儿子就有四个,但狄青还是一趟趟往范府跑,将范仲淹当成半个父亲在对待,照料。 范仲淹甚是欣慰。 殷灵毓给范仲淹把脉,可范仲淹感觉得到,她自己的指尖也是微凉的。 于是等殷灵毓起身要走时,范仲淹叫住了她。 “官家。” “嗯?” 殷灵毓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微微阖眸。 “您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满朝的文武,乃至天下的士子百姓,都只能跟着您往前走,带着大宋走到了前人未至之境。” “您把退路给我们都斩断了,这很好,非常好。” 范仲淹不自觉的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殷灵毓用她的本事,能力,让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想有,只能跟着她,压上去,向前走。 “那您呢?” “您……永远不会回头吗?” 第四十九章 无忧 “您把所有人的前路都照得亮堂堂的,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您让我们这些臣子可以放心去做,让将士可以安心去战,让百姓可以乐业安居……您为这天下,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范仲淹一口气说的太长,于是断开来,忍不住轻咳几声。 殷灵毓顺手把桌子上的茶盏递过去。 范仲淹抬手接过,谢了恩,喝了几口,又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您可曾想过,为您自己,留一丝退路?” “老臣瞧着,您把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都扛在了肩上,事事亲力亲为,桩桩算计周全……您把我们都护在了身后,可您自己的身后,又有什么?” 只有近乎孤绝的承担。 用绝对优秀的实力,堵住所有质疑的声音,担起许许多多的责任。 “官家,您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需要有人在您倦了,乏了的时候,能递上一碗热汤,说几句知心的话,帝王之路至高至寒,您……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老臣说句逾越的话,您自己也该……偶尔回头看看,想想您的退路,又在何处。” 常服的少女面色略带苍白,眉眼清冷,却是大宋的官家。 范仲淹与殷灵毓相处的有许久了,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因此说的也很坦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他也不是想要殷灵毓把京中那些男女都有,跃跃欲试,想得她青睐的少年们娶上几个,他就是觉得,处处都在尽力做到完美,承载了他们所有期望的殷灵毓,会不会有些太累了。 也许她需要歇一歇。 殷灵毓看着范仲淹慈爱的目光恍惚一瞬,随即轻轻笑起来,摇摇头。 “我不需要回头。” “我确定我做的是正确的,是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那我就不需要回头。” “您不也是一样吗?还要说我?” 范仲淹也笑了,低哑,释然,通透。 “是啊……老臣这一生,也确实未曾回头。” 不说幼时的曲折身世,读书的苦楚,划粥断荠的清寒,只说那些贬谪路上的风霜,朝堂之上的据理力争,边关军中的呕心沥血,推行新政时的步履维艰…… “不回头,是因为确信心中之道。” “为此道,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乃至……身陷囹圄,颠沛流离,皆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殷灵毓颔首。 “固此,虽千万人……” “吾往矣。” 少女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泠泠如石上泉,范仲淹听完含着笑,眼里有些浑浊,却又迸发出清亮。 “……好……好!” “皓月当空,行之大道!” “老臣这一生,能遇见您,也算无憾了!” 他还想站起来行礼,被殷灵毓伸手给摁了回去,叮嘱道:“好好休息。” 范仲淹就笑,连声答应了。 是得好好休息,争取再多活一阵子。 再陪陛下一程。 赵徽柔正在宫中整理今年的外交文书,她今年才刚成婚,而且也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在皇宫一角,给自己和狄咏划了一殿来住。 狄青对次子尚主变真“尚主”,或者说“嫁主”,接受的比其他人想的快。 一根筋,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狄青只觉得骄傲。 对方是权倾朝野的辅政长公主!能让咏儿尚主,已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 他狄青的儿子,能嫁给辅政长公主,那是本事! 说明他狄家儿郎优秀,入了殿下的眼! 总比那些想嫁还嫁不进去的强! 说的就是暗戳戳想嫁陛下的那些! 见殷灵毓回来,赵徽柔抬手拉她:“阿毓妹妹!你看!我觉得占城和大理我们现在可以考虑收了!有西夏被咱们渗透,打头彻底归附之后,他们一个个也都坐不住了!” “好,等我来看看他们这次怎么说的……”殷灵毓跟着赵徽柔一起回到案前。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摊丁入亩,阶梯商税,海外贸易,还有…… “哦对了!”殷灵毓一锤定音:“咱们再威慑一下南洋吧!就打倭岛!” 赵徽柔点点头:“我觉得不错,倭国近来颇有些不安分,虽未敢明着挑衅,但暗中与高丽,乃至南洋一些岛国往来密切,似有串联之意。” “而且,它的位置,对于咱们的南洋贸易来说,也算关键,还是拿下来比较好。” 殷灵毓所用年号仍为天兴。 天兴二年,大宋新军水师出海,目标倭岛。 同年,灭国,带回满船金银。 出征的某孙姓刺头差点儿留下当监工,呆在岛上监督倭人挖矿,对着自己的政委求来求去,约法十几章,终于随船一同回到大宋。 韩琦看着孙沔打了胜仗却乖乖巧巧,恨不得缩起来,陷入了沉思。 咋?这刺儿怎么拔的? 想学。 他前前后后老是得打磨新人,很需要这个技能。 旧人渐行渐渐散。 范仲淹到底还是没能迈过七十四这个坎儿。 天兴四年,晏殊,包拯,相继离开。 欧阳修身体不太好,也干不动了,上书乞骸骨,架着厚厚的眼镜,去太学里养老了。 赵祯一个个送别自己的老臣子,回头一看,只觉岁月无情。 文彦博和司马光,欧阳修,韩琦,狄青这些人还健在,赵祯于是偶尔与他们聚一聚。 饮酒都得斟酌着饮了,点心也不能放开了吃,酥山对于几个岁数大的来说更是基本不用想了。 酒意微醺,赵祯用筷子虚点了点几人,带着几分得意,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怀念。 “瞧瞧,瞧瞧你们几个老家伙……当年,当年朕说要立毓儿为储,你们心里头,怕是没少打鼓吧?” 最先回答的居然是司马光。 “光,至今忆起,仍觉心惊,亦觉……万分庆幸。” 是啊,怎么不庆幸。 从毓儿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一切都顺遂无忧。 赵祯酣然入梦。 还是张璃溪派人给他抬回了殿中。 天兴十年,赵祯逝世。 朱砂到底还是肆虐的太久了。 后宫的昔日嫔妃们,后来虽然也纷纷努力争取调养,做事,也还是渐次凋零。 于是越来越多的臣子,看向御座之上,胆战心惊。 殷灵毓无奈的努力锻炼,合理饮食,给臣子们留后路。 但用处并不大,正如第一个世界那样,朱砂引起的器官衰竭,没有办法根治。 天兴十三年年末。 雪漫城,纸灰漫天。 番外篇 奈何花落尽 【赵徽柔篇】 我叫赵徽柔。 是爹爹的长女。 从小,我就知道,我需要弟弟,哪怕是过继而来的弟弟,才可以一直做安稳的公主,不会因为和下一任官家关系疏远,而备受欺凌,地位一落千丈。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和我说。 我讨厌他们。 因为这样说,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一样。 可我好像也没办法反驳。 爹爹,母后,母妃…… 她们都期盼着皇子。 是啊,爹爹是皇帝。 皇帝需要太子。 我于是会安慰和关心爹爹,母妃,母后,还有其他人。 我想要他们别那么难过。 徽柔在呢。 他们说,我是好孩子。 是的,我是好孩子。 我才不是什么都不是。 爹爹和母妃他们很喜欢我的,也很爱我,会不厌其烦的夸奖我,看向我。 有个妹妹,生的很漂亮,张母妃很宝贝她,我也很喜欢她。 后来她生病了,我找了药材送过去。 即便不是弟弟,不是依靠,我也很希望她能好起来。 我也有些孤单。 只是我看大家都很忙,所以,只好找身边的嬷嬷,内侍,还有侍女玩。 后来,妹妹改了姓,醒了。 然后,我也被带出了宫,见到了包拯伯伯的夫人,董祝,还有许许多多的相公们和他们身边的朋友,妻子。 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妹妹拉着我去做实验,找出了那个害死了我们的兄弟姐妹的坏东西,那个瞬间,看着妹妹,我觉得她在发光。 她好厉害呀。 “阿毓妹妹!你太棒啦!” 她那冰雪般清冷精致的眉眼就会氤氲出浅淡的笑。 更好看了。 我有些移不开眼。 妹妹的小手温凉而柔软,我喜欢被她牵着,或者牵着她,她虽然小,可是很沉稳,很好带,我们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继续做实验。 她的声音也好听,灵动却从容,疏阔而清冷。 我给她念书,我们一起读书,练字,在一地零零碎碎里琢磨利国利民的法子。 可是,她太耀眼了。 爹爹和相公们都在看向她。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她要是没有那些药,没有改姓,没有醒过来,没有变成这样耀眼夺目的人…… 我太坏了。 我被大人们夸奖的那份记账法,都是妹妹提示我的。 我不仅什么都不是,我还是个很坏很虚伪的人。 可是,可是我还不够好吗?我就这么无足轻重,什么都不算吗? 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在难过。 我窝窝囊囊的赌气,我能想到最大的反抗就是离家出走,让他们找不到我,反正他们也不会看到我。 ……但是我走不掉。 于是我鼓起勇气,逃课了。 哼,反正我又学不会那么多,我不去了。 可是妹妹她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我其实没有听。 我只是说了自己的委屈。 原来,还有她在看到我。 她对我伸出了手,小小的,温凉的,柔软的。 我毫不犹豫握了上去。 原来可以不当好孩子,也被看到,被重视,不被忽略,去勇敢大胆的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权力。 再比如,让更多人,不仅看到好孩子,更看到我赵徽柔本身。 我是赵徽柔。 我不是无足轻重的,无关紧要的,没有价值的。 皇帝需要太子。 可我和妹妹也可以是太子。 没有弟弟又怎么样呢?没有弟弟我就不是赵徽柔了吗?我就不是金枝玉叶了吗?我就……不可以踏上朝堂,自己给自己撑腰吗? 我不要再听大人那些胡话了。 我宁肯听妹妹的。 哪怕妹妹比我小,可是,她说,欢迎我与她携手共进,一起向前。 哪怕是,皇权。 她从不惧怕我的夺取和分割,占据。 哪怕有人戏称我们“二圣临朝”。 而我已经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那些纠结的小心思,因为我有了权力,我能握住,能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无需再惶恐不安,委屈求全,觉得自己是无用的。 包括婚姻,也是我自己挑的。 我就是喜欢颜色好的,那又如何? 我不仅晚嫁,我还不嫁,我娶夫。 我不是循规蹈矩的,一定要忍让善良的,一味委屈自己的,我身后有妹妹,还有我自己。 只是,妹妹很可恶。 明明一样在吃药膳,可是她的毒还是比我要深一些,底子比我也更薄一些,于是还是先于我离开了。 这下子,天地同悲之余,所有人都在看向我了。 ……我高兴吗? 没有。 其实虽然说是妹妹,可是很多时候是她在包容我。 冰刃摧折满城柳,纸钱余烬空顿首。 ————————— 【福康公主篇】 我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她穿的衣服很奇怪,过于隆重,几乎等同于天子。 似乎……似乎她就是天子,虽然叫着“辅政长公主”,可天子也是女子。 她不用夜叩宫门。 因为皇城十二道宫门,皆为她而开。 她看起来好暖和啊,我瑟瑟发抖,抱成一团,抚摸到自己被烧伤的脸,余光看见白了大片的,干枯毛糙的头发。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失了妇德。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做自己吗? 我一定要多苦都温柔都听话懂事吗? 所以我宁可去敲响那道门。 我受够了。 我宁愿玉石俱焚。 我想笑,却咳出血来。 原来,原来我还可以如此。 什么许婚,什么嫁人,什么妇道什么礼法什么纲常! 原来你们也会闭嘴的!原来你们也会推崇的!原来我的委屈和苦难你们本该可以看到的! 你们都在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 为我好? 我真的过得好了吗? 真好笑,我都要死了,你们还在为我好。 “福康公主,仁宗长女,下嫁李玮,不相能…” 不相能。 三个字,就写尽了我的一生。 我遥遥望着那个自己,我继续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错。 我没有错。 我应该为自己而活。 哪怕你们说我疯了。 我也要告诉你们,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看到了吗?听到了吗?!我不满意!我不满意!我不想被当成一件礼物,塞给一个我不爱也不爱我的人! 我下次…… 我要像那个自己一样。 至少,我要好好做赵徽柔。 番外篇 似是故人来 【狄青篇】 我叫狄青。 是个会戴面具上战场的将军。 有人说我是因为貌美才戴的,也有人说是因为刺字。 …其实是因为字,至于好看,我没觉得,但戴上后,的确少了很多麻烦。 脸上这刺字,跟我半辈子了,年少时它的确有些是屈辱,后来军功累迁,官家特许我敷药褪去,我却又说不必。 “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第,臣愿留此以励军中。” 这话是真心,但我也知道,就算没了这字,在那些相公眼里,我终究是个粗鄙武夫。 我的确听不懂。 我有努力认真学了,可是,不会就是不会,就像军中,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这没有办法。 范师被我气的放开了手,韩相公也不想管我了,虽然后来又把我拉到身边,但那是因为小殿下。 最终,我还是回到了范公手下。 范公于我,是上官,是师长,更似一位不厌其烦,谆谆教诲的父兄。 哪怕我还是没有学会很多事情,范公也有好好的给我仔细讲,带着我,指点我。 后来换成了曹政委,范公也没有直接放手,而是时常关怀几句。 韩相公偶尔也会一起,好像是因为我被好好讲道理之后还算听话,而且,我现在不用他亲自带,他就不生我的气了。 还有殿下们。 长公主从来没有看轻我和儿子,反而总是很欣赏的看着我们。 太女殿下更是信任我,倚重我,对我来说,她小小的一只,却为我出头的那一瞬间,如拨云见日,暖而耀眼。 相公们,政委们都很好。 两位小殿下特别特别好。 我只需要努力杀敌,剩下的,大家都会帮我解决,教我应对。 我过得特别快乐,京城边关都不会觉得心里发闷了。 后来,范公老了。 他卸了实职,在家荣养。 他儿孙满堂,个个成才,伺候得周到。可我还是隔三差五就去范府。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宽慰话,就帮他整理整理书房,擦拭擦拭甲胄。 他教我知恩,教我重义,如今他老了,我照顾他,天经地义。 这与他有几多儿孙无关,这只关乎我狄青的良心。 范公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跪在榻前,这个教会我忠君爱国,在我无数次因不通人情而气到了他或者旁人后,依旧耐心教导我的老人,最后只是轻轻对我笑笑。 他说:“汉臣……路,已经给你铺平了。往后……坦荡前行便是。” 我重重磕下头去,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知道,他是指官家殷灵毓早已为我扫清了朝中的猜忌,曹政委为我挡住了明枪暗箭,也指他自己,在晚年从不掩饰他对我的提协和教导。 用毕生威望,清誉,为我尽力在文臣中挣下了一份香火情。 如今我年岁也大了,有时看看镜子,反倒觉得这刺青印记顺眼得很。 它提醒着我从哪里来,也见证着我这一路如何走来。 枢密院那些文书往来,朝会上那些机锋暗语,我依旧听得半懂不懂。 可没关系,曹政委会在一旁轻声细语,把话接过去,韩相他们也不会再如早年那般疾言厉色,只说我能打好仗就可以。 偶尔我说错了话,他们甚至会笑着帮我圆过去,仿佛在看待一个……嗯,一个不太灵光,却并无恶意的老伙计。 从前我会惶惑不安,所以,我留下了印记。 如今只觉心下安然,我想,那也留着吧。 狄青可以不变。 只是要谢同僚,谢范公韩公,更谢御座上的圣明君主。 我方能搏得一个“大宋军神”的名号,青史留名。 此一生,也足矣。 ————————— 【游学篇】 苏轼决定组织游学。 曾巩一顿算,发现预算还过得去,批了。 苏辙来找他,看着收拾行李的兄长,怨念不已。 他倒是快乐游学去了,连累的自己一直惦记! 偏偏他又不是太学祭酒,不能随便乱跑和请长假,也就没有办法一起出去游学了,只能在京中听着消息。 但还是把找人给他配的药递过去。 “兄长,路上小心。” “晓得晓得!子由你且放宽心,你兄长我走南闯北多少回了,还能丢了不成?” 苏辙才不放心,给他放到行囊里,又强调道:“路上风餐露宿,不比在京中,这药是请沈大夫特意配的丸剂,最是健脾温中,防着水土不服,你定要记得按时吃,莫要贪嘴吃了生冷,就忘了吃药。” 苏轼这才抬起头,看见弟弟一脸严肃,不由得失笑,接过那沉甸甸的药包,心里软乎乎的,面上却故意逗他。 “哎哟,我们子由如今愈发有管家公的风范了!这啰嗦劲儿,都快赶上爹了,放心,定然一顿不落!否则回来岂不是要挨我们苏侍郎的训斥?” 苏辙终究是没忍住,放下了端庄自持的样子,哼了一声。 苏轼笑的更欢了。 弟弟还是小时候最好玩了!现在总板着脸,不好逗趣儿了! 苏辙看着苏轼,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沿途驿站,州县官员,我已托人打过招呼,若有急事,可寻他们相助,游学讲论虽是好事,也莫要与人逞口舌之快,平白得罪……” “哎?打住打住!”苏轼连忙摆手道:“子由此言差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带他们出去,就是要让他们见识天地之广阔,民情之实况,岂能因怕事而缄口?至于逞强好辩嘛……” 苏轼拍拍自己的袖口,收起散漫的样子,正色道:“为兄如今好歹是太学祭酒,自有分寸!纵要论道,也是以理服人,你且安心!此去不过是带学子们看看这壮丽山河,体察些民情风俗,顺便……寻访些美食佳酿,定不会给你惹祸的!” 此番是带着学子们游学,他身为祭酒,自会以身作则,岂能如独行时那般恣意? 再连累了学生们,病了伤了就不好了。 “倒是你,在京中诸事繁杂,更要仔细身子,莫要熬得太晚,待我回来,给你带各地特产,保准有你喜欢的!”苏轼又保证道。 “嗯,那就多谢兄长了。” 番外篇 地府邀请函(上) 地府之中,鬼魂们会源源不断的收到来自人间的礼物与祝福。 人间当然也会收到地府的馈赠。 只是这样的往来,并不算太多。 因为都需要足够的金钱或爱意。 有些人自然是香火不绝,贡品不断。 岳飞看着面前的好多好多种官家,哭笑不得的搬出密封袋,干燥剂,塑封膜,展示架,吧唧框,小卡框,……妥善安置好吧唧,色纸,亚克力色纸,亚克力挂件,亚克力立牌,透卡,明信片,方卡,小卡,棉花娃娃…… 这些东西,有些是李白和苏轼送的,还有不少是辛弃疾送的。 礼物那么多,有时候总会想着保存和珍惜起来,于是苏轼,李白,金圣叹等人兴致勃勃了解了一番这些新潮文化,还批发了许多相关的东西自己研究,倒腾。 辛弃疾亦欢喜于后人的铭记,又一向崇敬岳飞,于是自己研究明白后,拉着岳飞,把他也教会了。 现在还在和苏轼等人一起到处教人。 岳飞左一个右一个把东西妥善分类,再处理,然后摆放好,保管好,倒也觉得有意思,工工整整,严丝合缝的,很规矩。 这边是汉后主官家,这边是唐太宗官家,那边是换了赵构芯子的赵官家,还有帝姬官家……… 看得出来,大家是真的很想让他善终了。 不过,他已经在小世界里得到过……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北宋,宋仁宗。”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北宋,宋仁宗。” “今日播报,小世界光幕,即将播放,背景朝代,北宋,宋仁宗。” 说什么来什么,岳飞将最后两张打印纸固定在毛毡板上,起身离开,赶往观看光幕的大殿。 赵祯忐忑的擦擦手心里的汗。 再擦擦。 又擦擦。 刘娥叹气,把帕子塞到他手心里,又拍拍他的肩膀。 “多大个人了,沉稳些。” “我相信你。” 赵祯努力笑了一下。 他不相信他自己啊啊啊啊啊! 范相公韩相公包相公欧阳相公司马相公哪个不是顶顶好的臣子?殷灵毓她的确很好,可她要怎么帮自己? 自己真的能和她君臣相得吗?真的能顶住一切的压力支持她改革吗? 他连庆历新政都没做成功…… 这才是他担心的地方。 殷灵毓去了他的朝代,他并不愿辜负了她,但他又没办法确定自己到底做的如何。 殿门轰然洞开。 赵祯拔腿就往里走。 然后看见另一个自己骄傲的笑着,站在那些群臣面前,仿佛真正成为了一个引路人。 正史赵祯心中五味杂陈,干巴巴的讲述了一下正史。 大宋的臣子们也是听了一耳朵的,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线的遗憾与落寞。 随后,光幕闪烁。 正史赵祯就满怀担忧的看到…… 三岁的小团子,抓着他的衣襟,奶声奶气,揭发朱砂。 大唐李世民和赵匡胤几乎同时咬牙。 真好命啊你! 在他俩那还是远远的直系后代,你赵祯怎么还抢先抱上小灵毓当你的亲女儿了啊! 抗议!他们要抗议! 小团子就这么一手拽姐姐,一手拖爹爹,勇往直前。 借由幼小的身躯,出类拔萃的才学,熠熠生辉的思想品德,把人一点点都拢到自己身侧。 然后,从大宋赵祯手上,接过了储君的位置。 正史赵祯已经开心坏了。 是继承人啊! 是他心心念念的继承人啊! 而且还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继承人啊! 他与怀念过往的大宋赵祯,硬生生笑了个高低二声部出来,不过很快,还是顾念着光幕正在播放而收敛了。 司马光被设身处地的谈话,被坦诚,温和而坚定的殿下蛊惑,狄青被殿下不动声色的维护到自己手下,其他相公们也陆陆续续跳进了坑里,从纠结礼法到成为坚定的“公主傅”,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殷灵毓与赵徽柔从帘后走到御座之侧,身着逾越礼制的礼服,却让满朝文武默然接受。 姐妹二人批阅奏疏,与重臣侃侃论政。 “不愧是灵毓啊……”正史赵祯捧心。 不愧是她。 太好了,太好了,自己也在她身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刘娥含笑将一边的,正史赵祯爱吃的蜜煎金橘给他拿了一碟。 算作勉励。 正史苏轼正嚼着芙蓉饼,还不忘给大宋的苏轼也推过去一些邀其分食,然后喝了口桂花奶酪,继续看向光幕。 大秦嬴政微微抿唇。 嗯,这一次,那些人又没来。 也许等结束之后,自己可以去看看? 大宋赵徽柔得体的坐在自己的母妃苗薇身侧,温柔又自信,狄咏则坐在她的另一边。 一路上,殷灵毓披荆斩棘,一边给大宋减负,一边向外扩张和发展,从小便参与政事,一直到了及笄才即位,带着赵徽柔并肩立于殿上,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大唐李世民到底还是没忍住,道:“有灵毓做储君,宋仁宗运道颇佳。” “唐太宗陛下就不必说大宋了吧?算上受益这次,灵毓也只来了大宋两次,可你们大唐却有整整三次呢!”赵匡胤立刻回护了一下自家还算有出息的崽。 “就是。”朱棣小声道。 他们大明!虽然有两次,但都没好好抓住机会! 呜呜呜他也想要灵毓的! 三国刘备和大秦嬴政无声但统一的看向他。 讲讲道理好吗?他们这些人那里灵毓才去了一次! 要附和也应该是他们先附和!你大明排后边去! 康熙……康熙一言不发。 祖宗,您是我祖宗行了吧,大清亡了,您就把它忘了吧! 真不想再被公开处刑了! 最终正史李世民还算中肯的评价道:“其实,宋仁宗做的还不错,至少没有束缚灵毓,让她能充分放开手脚去做。” “这样的话,即便有所不足,可有了灵毓,又能一心支持她,反而能让灵毓得到很高的发挥。” 的确,光幕上,殷灵毓可谓家喻户晓,不是在改进民生,就是在造福百姓的路上,简直是带着大宋赵祯和臣子们刷政绩。 番外篇 地府邀请函(下) 尤其在稍微长大了一些后,殷灵毓不仅全力发展经济,积攒能量,支持狄青等人,最终一举收复了燕云,还设法将西夏内部打通,让他们自愿加入了大宋,然后继续向外。 只可惜那个时期蒙古未曾崛起,分散又弱小,还被北辽残部欺负过一遍。 也就没有万国来朝天可汗的局面,而是大多欢欢喜喜的彻底加入了大宋之中。 为了稳定的工作,食物,住处,还有更美好的生活。 只是,张璃溪到底是做了许久的宫女,从前过的也是一段漂泊无定的日子,身体并不如苗薇这样的武将家的女儿康健。 再加上,赵徽柔出生时,不管是赵祯,还是苗薇,身体素质都要比后来中毒更深的赵祯和张璃溪好上不少。 于是,哪怕殷灵毓积极拉着众人补救,翻医书,拿出医术,规划药膳,饮食,锻炼。 大家还是陆陆续续的离开。 她自己也比赵徽柔先离开。 对于晏殊来说,他就不喜欢离别。 天人永隔,是很让人难过与落寞之事。 但这又是无可奈何的。 因此,看着大宋的自己给予殷灵毓切切实实的祝福时,他也只是会心一笑,可看到那样美满的,大家陆陆续续归来,齐心协力发展大宋时的晚年,他的眼底才漫上一点水色。 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对得起他们了。 对得起范仲淹“先忧后乐”的毕生志向,对得起包拯铁面下的赤胆忠心,对得起狄青脸上那未曾褪去的刺字,对得起司马光十九载埋首青灯的孤诣,对得起欧阳修“与民同乐”的醉翁之意……… 对得起大宋的万家灯火,与《清明上河图》里的烟火人间。 对得起燕云十六州百年的等待与期盼。 而不是,一场靖康耻。 属于仁宗与他们这些臣子的繁华旧梦,转瞬即逝,覆满血和尘。 怪不得,怪不得上次她去大宋,就让许多人念念不忘了那么久。 他也曾对她许下祝愿,不能说不真心,她的确是个如月一般皎然的人。 可当真回馈到自己身上时,还是会又一次被她所折服。 赵匡胤生闷气。 不争气啊不争气!不能给灵毓一个好点儿的身体吗? 于是看着那漫天的,烧给他们的陛下的纸灰,抓住两个赵祯就往外面走。 “以后每天早上跟着我练拳!还有晨跑!听到没有?!” “跑完了,再去用早膳!不许挑食!粟米羊肉都多用些,瞧你们瘦的!” 大宋的臣子们和正史的自己对视一眼。 啊? 官家就……被拎走了? 那他们呢? 于是暂且留在大殿中,听完了……正史。 知道关于自己的正史的时候,其实众人还好,还没有什么过于悲伤的情绪,只是和自己这一生对比起来失意多了些,贬谪频繁了些,政斗太对内了些。 可一切还是好的。 然后他们听到徽钦二帝,听到赵构,听到衣冠南渡…… 所以,他们的官家不只救了他们。 也不止救了一次大宋。 眼前最终还是模糊起来。 ————————— 大秦嬴政不想看一群人哭。 于是先行一步,打算去找那些人。 大秦刘邦打算跟过去的,但还是慢了一步。 因为正史刘邦也注意到了,于是拖家带口的叫了刘备,刘彻,刘秀,刘禅,然后张良,韩信,萧何,诸葛亮,贾诩,关羽,张飞…… 几乎是所有人都想跟着去。 包括刚刚平复下来的大宋诸人。 于是花了一点时间。 等他们赶到时,只看见嬴政难得由内而外的散发着高兴的气息。 一旁,青穹判官正在联系相关部门处理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很简单,一张黑纸,红色墨迹,勾勒了盛开的彼岸花,还有“邀请函”三个大字。 这样物品,并不便宜。 所以那些人是集资买的。 倒也不是一个人出不起钱,而是想着大家都出一些更好。 而嬴政赶上了。 并参与了。 正史刘邦追悔莫及。 “早知道早点儿过来了!” 正史吕雉轻描淡写一转身,刘邦又去拉她的手:“干嘛,又不要我?” 吕雉白他一眼,拉着他就走。 “笨啊,灵毓都要来了,没赶上这个,总能去给灵毓置办点儿东西吧?” 正史刘邦一拍脑门儿:“对啊!还得是娥姁你想的周到!” 于是反手拉着夫人的手,兴冲冲的跑了。 好些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紧跟着就一起往外跑。 场面又混乱,又美好。 剩下的人里,穿着中山装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谨慎道:“咳……咱们地府,早就有手机,也有闪送了吧……” 几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青穹判官也努力把嘴角往上扬了扬。 确实,但…… 如果可以见到那个帮自己活完那一生的女孩子。 她好像。 也有一些期待了。 所以,要给她做顿饭吗? ……还是算了,自己的口味,很多人都会觉得难吃的。 也就是上位,为着不浪费,也为着多陪陪自己,总是尽可能捧捧场。 下次,给他也和自己可爱的妹妹一样,做正常的饭菜吧。 虽然,也只是能吃,不糊。 ————————— 系统空间。 神隐了整整一个世界的阿愿,钻了出来,那份已经年迈的金雕皮肤已经消失不见。 小光球一蹦一跳,幻化一张开心的笑脸。 “宿主,我带你去玩。” 殷灵毓捞在摇椅上,伸手把光团子捞起来,虽然不能触碰到,光团子还是配合的跳入手心,顺着胳膊一路滚到殷灵毓怀里,左蹭蹭,右蹭蹭。 “宿主,我给你拿到了一个很棒的度假世界!” “辛苦阿愿了。”殷灵毓没有去问是什么样的世界,而是轻柔的摸摸小光球。 小光球微微变粉,努力做出“蹭蹭”的动作。 不辛苦的。 度假世界很难抢,但它用了很多东西,换了一个来。 只要……只要宿主收敛一些,完全可以横着走,一辈子都没问题的。 “那,宿主,我们去看看祈愿人……啊不,祈愿狐?” 第一章 交流 【本世界请尽量每天追更,因为我也不确定不会被审核和下架,会尽量规避风险,让大家把故事看完。】 【如果发现被审核了请及时留言,我会争取看看能不能捞一下。】 【本世界为架空背景,故事背景是电视剧,《东北抗日联军》,所有故事仅为此电视剧基础上的影视作品二创和虚构,请审核手下留情。】 ————————— 山林是白色的,干枯的,冰冷的。 一抹鲜红便格外刺目。 喘息声,由远及近,有气无力。 红色是枪上的红布,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是灰扑扑的服装,雪林,天地间很耀眼的颜色,可以有效区分敌我。 红布绑在枪把上,好让手不必直接去握上冰冷的,被冰天雪地同化了温度的铁,也能在手冻僵了,握不住枪的时候,有一个方便拎它,固定它的方式。 但杨靖宇还是举不起枪了。 六天六夜未曾进食,一个人溜着那么多头敌人,漫山遍野的乱跑,刚刚才把剩下的文件全部烧掉。 跑不动了。 于是跌坐在厚厚的雪壳子里,勉强找了个算不上掩体的掩体。 然后努力尝试着举起枪。 能再杀哪怕一个……也是好的。 再换掉一个…… 枪在此时变得格外沉重,眼前重着影,晃动着,冻僵的手脚没有办法操控,虚软的感觉沁入了四肢百骸。 对面的几头小鬼子早已得到了击毙的命令,毫不犹豫举枪。 白茫茫的雪地里,在血色绽开之前,先钻出一个蒙着一层白光,还带着金边儿的少女。 说是少女不准确,毕竟她还长着狐狸的耳朵和九条尾巴,更像是上古蛮荒遗留下来的精怪,摄人心魄,却又危险至极。 很不适应的抖了抖头顶的两只火红带一缕黑边儿的耳朵,少女很不客气的呵斥道:“滚!” 几头小鬼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眼中带着狠辣,毫不犹豫的对准这一人一妖精的方向,连续开枪,清空弹夹。 另外几人迅速跟上,枪声不绝于耳。 少女并指为剑,向前一划。 “定。” 面前便瞬间浮现一层薄而璀璨的金光,子弹击中光壁,叮叮当当,漾开圈圈涟漪后凝滞半空,不得寸进。 “返。” 子弹如听神谕,纷纷向回飞去,带起乱蓬蓬的血花,把几头小鬼子的表情定格在惊悚与疑惑的刹那。 然后,轰然倒地。 杨靖宇只觉得自己是出幻觉了,努力的眨眨眼,眼睫沾满了冰霜,不停的沾到一起。 咋回事儿? 但身体还是太虚弱了,见那几头鬼子死了,也没想自己会不会被吃掉,只觉得闭上眼睛前好像看见了那狐仙在朝自己伸手。 殷灵毓手忙脚乱,努力适应法术,画出符篆赶快救人。 “青帝长生咒!” “哎呀这个用的太大啦!用回春就行!”殷愿碎碎念着。 虽然是度假世界,虽然宿主有功德护身,但能不要使大法术还是要少用一点啊! 殷灵毓甩甩尾巴,仙气飘飘的九条漂亮赤狐尾巴不自在的摆动两下,等治完了杨靖宇,收回手,顺带取了一大块雪,抛去顶层底层的,带灰土的部分,以狐火烧沸。 然后一边给人灌热水,一边询问殷愿。 “原身这个耳朵和尾巴,我怎么收不回去了啊!” 救救她!救救她! 殷愿在群里求助到答案,道:“宿主宿主,是灵魂不是狐族的原因!有一点互斥!就表现出耳朵和尾巴了!” “有解决方法吗?”殷灵毓拉起面色好了许多的杨靖宇找山洞。 “……有耳朵尾巴控制技巧要吗?狐族宿主倾情分享……” “算了。” 把人带到山洞里,避开了狂风,殷灵毓赶紧又以“化物”,就着干瘪的松子和冻硬的草根,化出灵炁,再塑形成食物,做成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掰着人的下巴就试图往嘴里再塞两口。 这个世界,是个度假世界。 原本不会有什么人愿意交易这种东西的,这个世界被拿出来交易的原因,是因为它有一位狐仙,不停的发出不甘的祈愿。 可以不做,不搭理,还可以另选身份。 但是,她很吵,很固执,她会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一次次的找到你,从先秦到近代,然后求你为她实现愿望。 如果能忽略她,那么,完全可以度假。 没有目标,也没有任务。 这个世界有狐仙,就代表有一定的玄幻力量,就代表,很多事情做起来不必太畏首畏尾,很多道具可以大量的,没有限制的使用。 所以,这才叫度假世界。 狐仙没人理。 因为她从前被长辈兄姊庇佑,后来长期的闭关,一心道法,她的确强大,可她也太过单纯。 她想掺和进国运之争里。 她想要国运。 狐仙上次出关是在几百年前,听说东北萨满的胡仙名声鹊起,于是过来交流学习,老迈的胡仙笑眯眯的和她交流自己的力量体系,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狐仙的确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小狐狸,空有强大的力量,但从未历练过,纯粹又执拗。 那也没关系,走到哪里,总会有精怪护着她。 因为狐仙的确是出生的比较晚,再后来基本没有过精怪出生,她辈分太小了,历经无数岁月的前辈们对她很包容。 但当她再次闭关醒来后,一切都没有了。 她所熟悉的那些前辈,踏入了另一个战场。 死伤无数。 对于精怪们来说,国运太沉重了,太威严了,但凡参与进去,下场都不会好。 但大家还是陆陆续续的去了。 在天上,在人间之外,在一层壁障后,那里,它们尚且还能出手,还能对抗对方的这个层面的势力。 狐仙于是也试图出手。 但她没有被教过,她需要离开这里,到另一片战场去,才不会被国运碾碎。 还没等走出这片被敌寇占领的土地,就被大道追着劈,天道试图救一救,但也只保住了魂魄。 于是这成了她的执念。 她契而不舍,她非要国运因她而变不可。 第二章 叛徒 殷灵毓毫不犹豫的接下了狐仙的祈愿。 哪怕世界的真实背景不过是一部电视剧。 但也仍旧是这个时代,不是吗? 给人又灌了几口疙瘩汤,殷灵毓生起一堆火,又抽出空间里精美的皮毛和绸缎裁制的大氅,把人包起来。 然后才安心的坐到一旁,往后一靠。 尾巴靠起来,还蛮舒服的? 杨靖宇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那个…人?还是妖?总之没走。 不仅没走,还把他带到了之前藏身的山洞里,还生了火,甚至在他身边放上了一碗精细白面做的疙瘩汤,里面还带着翠绿的青菜,好像还有香肠这样奢侈的东西。 而且似乎已经喂过他了,胃里也暖洋洋的,是充盈的,但不是棉絮和草根,雪水的冰冷干涩,而是油脂混合着麦香的气息。 他还被裹上了一件华美的衣物,看起来像是唱戏的穿的,但是非常暖和。 而她自己靠坐在一边。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女,眉眼清冷又灵动,带着不谙世事的清澈,若非头顶那对不时机警抖动的火红狐耳,以及身后那九条如云似霞,无意识摆动的蓬松尾巴,几乎与常人无异。 杨靖宇迅速往后挪了挪,警惕的看向殷灵毓。 他不是没见过民间关于“胡仙”,“黄仙”的传说,东北这片土地上,这类故事源远流长。 但他是坚定的党员。 比起这些,他更相信手里的枪,千千万万抗日的同胞,还有马克思主义的真理。 什么精怪鬼狐,他向来是不信的。 可眼前这一幕如何解释? 那凭空阻挡子弹的金光?那让自己从濒死状态迅速恢复过来的手段?还有这碗热汤,这件大氅…… 于是手下意识地向身边摸去。 他的枪被好好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杨靖宇把它握到手里,但并没有随意的举起来对准殷灵毓,而是斟酌着开了口。 “你……到底是啥人?还是……仙家?” 精怪救人,总有所图。 是看中了他什么?还是……另有所谋? 比如,像老故事里说的,迷惑人心,吸取阳气? 但她到底救了他。 殷灵毓正试图和耳朵尾巴达成和谐共处协议,闻言抬起头大大方方看向他。 “是狐仙。” “但不重要,是人还是仙家都是中国的,你别紧张,同志。” 同志。 几乎是最神圣的称呼。 杨靖宇瞬间卸下了不少防备,可刚被百姓背叛过,他没办法彻底松了口气,于是试探着道:“你救俺,是打算帮俺们吗?想要啥?是像老话里说的,要香火供奉?要人的阳气?还是……要俺的命?” 如果对方真是那种害人的妖精,那这声同志他认不起。 但如果…… 在敌后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们抗联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哪怕,是很离谱的传说里“保家仙”似的狐狸。 殷灵毓连连摇头。 “不不不,你别多想,我才不要那些呢,我就是看不惯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看不惯他们那么欺负人。” 杨靖宇沉默了。 他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仙家,看起来更像是乖乖的后辈党员。 但少女话语中那份对侵略者的憎恶,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却不似作伪。 而且,她救了他,杀了鬼子,提供了食物和温暖,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俺暂时信你不是敌人,但俺是抗联的指挥员,俺得为整个队伍负责,俺需要时间观察你到底是不是同志,也需要向上级报告。” 杨靖宇最后沉声道。 殷灵毓点点头,当然是该如此的。 “你现在感觉胃里有没有难受?如果还是饿的话再多吃点?我这还有很多。” “谢谢,这些就够了,你先留着吧。” 杨靖宇捧起木碗。 里面是白面,青菜,还有肉, 温暖,敦实,是平淡而遥不可及的香甜。 如果不是叛徒…… 与此同时,背叛了杨靖宇的厉承先,正在山下的横路嘉一郎身侧,点头哈腰的笑着。 “横路太君,这回准没错!杨靖宇他指定就在这山里,跑不了啦!” 横路嘉一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冰冷,此刻正用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军官指挥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厉承先急于表功,描述的绘声绘色:“太君,您是不知道啊!为了皇军的伟业,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两个偷馒头的共匪是跟着杨靖宇的那两个警卫员了!赵永志和李大个子!他们俩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当场就跟皇军报告了,这不,顺着线儿摸上去,果然就咬住杨靖宇本尊了!他现在是弹尽粮绝,彻底吃不上正经粮食了!光靠啃树皮嚼棉絮,还能有啥劲儿?这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啦!” 横路嘉一郎终于满意的停下了擦拭军刀的动作,将手帕随意扔在旁边的桌上,抬起眼皮。 “厉桑,你的,功劳,皇军,记得。” “是是是!为皇军效劳,是我厉承先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厉承先弯着腰,满脸堆笑。 “杨靖宇,抗联的,灵魂人物,抓住他,或者,击毙他,意义重大,你的,带路,功劳,大大滴。” 厉承先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太君放心!这老林子我熟!他杨靖宇再能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只要皇军把山围紧了,我一定能带着太君找到他!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由着太君您发落?” 只要这次立下大功,日后在日本人手下,荣华富贵还不是手到擒来?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同胞之情,在活命和利益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横路嘉一郎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下去准备吧,明天一早,继续进山搜。” “哈依!哈依!”厉承先连声应着,倒退着走出了屋子,直到房门关上,才直起腰,擦了把汗,觑着远方,安慰着自己。 “杨司令啊杨司令,你别怪我,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第三章 寻人 而他想象里此刻应该慌不择路,饥寒交迫的杨司令,正在喝热腾腾的蜂蜜水。 手边甚至还有两个蜜桔。 胡仙和他互通了姓名,还说,等他休息好了,就带他出去找少年班还有组织。 想到她的杀伤力,杨司令觉得,自己可以狐假虎威……不是,人假狐威一下,也好赶快把同志们找到,确保他们的安全,再商量下一步的工作。 于是也没有拒绝饭后的水果和糖分,想要尽快调整好身体状态,还往火边靠的更近了一点。 这一下子就更清楚的看出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别说这些天来手脚上的冻伤和溃烂了,就是从前几年留下的冻疮也没了,此刻捧着热水烤火也不疼不痒,舒舒服服的。 戒心就上蹿下跳。 不行这胡仙深不可测的还是要小心啊! 但是胡仙立场也一致对外真是太好了! 可是怎么还真有仙家啊?这能可控吗? 把两个橘子扒好,杨司令简单撕了撕其中一个上面的白色橘络,递给殷灵毓。 “仙家您也吃。” “我叫殷灵毓。”殷灵毓接过来,也没坚持着都分给他。 三下五除二把另一个橘子全都塞进嘴里,杨司令撑着岩壁起身:“仙……殷姑娘,咱们走吧。” 同志不是可以轻易认下和说出口的,但直呼其名好像又不太尊重仙家,杨司令最后折中换了这么个称呼。 殷灵毓也只能无奈的拍拍沾了灰的大氅,然后把东西光明正大收进空间,再拍拍抖抖尾巴,另一条尾巴,再一条…… 好看是好看,仙是仙,可好显眼好麻烦啊九条尾巴! 算了,反正也打算高调来着。 “我们走吧。” 雪壳子化了又冻的,厚的很,深一脚浅一脚,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落脚是否能提供足够的支撑。 走出了山洞,杨司令琢磨了一下,看向殷灵毓。 之前为了甩开敌人,也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他是往西南这个方向跑的,现在,他估摸着,追兵的主力被他自己引开,又被胡仙解决了一部分,短时间内,这片区域反而会空下来。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少年班”的那些娃子,还有带着文件试图转移的一支队部分同志,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向西北方向,越过老黑山,到砬子沟一带的备用营地汇合。 砬子沟那里地势险,林子密,有个天然又曲折蜿蜒的大山洞,知道的人少,相对安全,他打算先去那里找找看。 杨司令态度很郑重,带着一些商量的意味,甚至有点像要开会似的,对待着殷灵毓。 “殷姑娘,咱们现在的位置,在三道崴子北坡,当务之急,是找到失散的同志。” “往北边那边走,是歪石砬子山,我之前让少年营的孩子们往那个方向转移了,他们人小,目标也小,但缺衣少食,恐怕撑不了太久。” “往南,绕过这片林子,是我们的一处秘密营地,是个老营,赵永志他们几个,如果突围出去,最有可能去那里汇合,不过厉承先那狗汉奸知道老营的位置,鬼子很可能已经摸过去,或者设了埋伏。” “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先往北,找到少年营,确保娃娃们的安全,然后,再想办法探查老营的情况,这一路不能走山脊,太显眼,得顺着沟塘子走,虽然难走点,但隐蔽。” “殷姑娘,你的本事大,我知道,但鬼子人多枪多,还有叛徒带路,对这片山也熟起来了,咱们不能硬碰,得靠地形周旋,路上若是遇到小股的敌人……” 杨司令多少有些不太好直说,因为那样像是在给刚救了自己的仙家下命令似的,这可不是他手底下的兵,尤其还是位传说中脾气难料的仙家,显得过于不敬了。 可若不说,眼下形势危急,同志们的安危系于一线,她的能力又是实实在在的助力。 这种既要依靠又要提防,既想团结又不知如何把握分寸的感觉,让他也感到了罕见的棘手和为难。 那能咋整啊?!那硬着头皮磨合呗!还能放着不用咋地? 于是最终斟酌着措辞,开口道:“……若是遇到小股敌人,殷姑娘你看情况,若方便,可否……协助一二?当然,一切以安全隐蔽为主,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同志们。” “杨司令,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说了,咱们是一伙儿的。” 殷灵毓抬手指了指自己火红的耳朵,无奈道:“你看,标志这么明显,想低调也低调不了啦,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知道轻重,你就直接说,咱们去哪儿,要打谁?别的交给我就行。” 杨司令刚想说不要看轻敌人,就见少女一挥手,附近的雪迅速凝成一柄柄锋锐的长剑,整整齐齐飞起来。 这一个瞬间,杨司令无比想要直接请殷灵毓杀了山下的厉承先, 既然他没死,厉承先必须死。 这个熟知抗联行动规律,藏身地点,甚至几乎每一个战友样貌的叛徒,多活一天,就不知会有多少同志因他而死,多少秘密营地被他摧毁。 还有横路嘉一郎,这个指挥围剿,双手沾满抗联将士和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而现在,机会似乎就在眼前。 身边这位殷姑娘,手段通玄,能定子弹于虚空,能挥手凝雪为剑,若她全力出手,横扫山下那群鬼子,击杀叛徒,似乎……并非难事。 但也只是这一瞬间。 杨司令强自压下心中的冲动, 山下不止横路嘉一郎这一股敌人,周围也还有大量的伪军在拉网搜山。 去杀他们可以,可那样很可能也会害了殷灵毓。 并且他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失散的同志,确保少年营和一支队战友的安全,他们现在下落不明,缺衣少粮,随时可能遭遇敌人。 斗争,要讲究策略。不能图一时之快,毁了长久之计。 杨司令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心底的怒气,这才转向殷灵毓,道:“好!多谢殷姑娘!那咱们就……先去歪石砬子,找少年营!” 第四章 幻境 殷灵毓只好又把雪撂下了。 她也知道不妥当,但是,谁能忍得住呢? 但是还是要听指挥。 眼见着少女狐狸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杨司令居然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 可爱? 他觉得手段神鬼难测的仙家可爱? 但殷灵毓这样的表现,多少还是让他更进一步的动摇了。 也许,也许她的确可能会成为同志? 嗯,立场仍需保持观察。 杨司令率先迈开了步子,殷灵毓抬手,金光一闪,没入他体内,给他施了一个神行术。 杨司令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原本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变得如履平地一般,甚至生出一种能日行千里的错觉。 他是读过书,也听过评书戏文的,因此立刻联想到,这莫非就是《水浒传》里,那神行太保戴宗日行八百里的法术? 这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仿佛一脚踏进了某个光怪陆离的志怪里。 暗暗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除了轻快,并无其他不适,杨司令看向殷灵毓,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先是道谢,然后一边向前一起大步赶路,一边问道。 “殷姑娘,这法术……能持续多久?动静会不会引来敌人?” “能持续一天,没有什么动静的,放心。”殷灵毓跟上他的脚步,直奔歪石砬子山的方向。 两人沿着山沟疾行,这里积雪更深,林木也更密集,正行进间,杨靖宇猛地抬起右手,握紧拳头,做出一个停止,隐蔽意思的手势,随即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然后才想起来身边的不是战士,不知道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手势,侧头一看,殷灵毓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步蹲到另一棵树后,隐没了身形。 透过枯枝的缝隙,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小队约莫七八头鬼子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腰横向搜索。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大衣,枪上了刺刀,嘴里呼出白气,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搜寻猎物的不耐烦。 殷灵毓气音道:“杀吗?还是给他们搞个幻觉,让他们看不见咱们?” 杨司令眼前一亮,同样的气音道:“看不见就行。” 杀了的话无异于是给鬼子他跑出去了的信号,就让他们看不见吧!就在这三道崴子山里接着搜去吧!浪费时间和兵力去吧!冻死了最好! 殷灵毓于是双手结印,无声道:“惑心迷踪。”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前方那几头鬼子兵毫无所觉。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在他们的感知中,前方这个山沟里,遮挡比其他地方少了许多,几乎一眼就可以看见,根本没有人能藏匿的地方。 只有呼啸的寒风,带着彻骨的寒冷。 带队军曹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八嘎,这鬼地方”,下意识的挥了挥手,领着队伍直接就往前快步前进,越走越远,直到身影被林木遮蔽。 杨司令就那么看着那几头鬼子,满眼迷茫,整整齐齐,擦肩而过,穿过他和殷灵毓中间,直接往前走了。 看都不看两边一眼的。 看着殷灵毓眉眼弯弯,杨司令也是终于心情稍好了些,对着她比了下大拇指,两人起身,迅速穿过这片危险区域,朝着歪石砬子山的方向疾行。 这片土地上的风雪似乎永无休止。 歪石砬子山脚下,一片狼藉。 杂乱的脚印,散落的弹壳,尚未完全被新雪覆盖的暗红色血迹。 杨司令看着战场痕迹,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他们往砬子沟方向撤了!追兵刚过去不久!” 话音刚落,被扯着袖子就在林间飞快穿梭了起来。 殷灵毓神色冰冷,脚下越来越快,抖动着耳朵,聆听山林的声音。 一处背风的石崖下。 大约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依托着乱石和几棵老松,与三倍于他们的鬼子交火。 孩子们仅有的几把老套筒和猎枪已经没几颗子弹了,于是有人干脆握着削尖的木棍,眼神凶狠,利用地形,顽强的节节抵抗。 他们可是少年铁血队! 绝不向敌人下跪! 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半大孩子正竭力的指挥道:“二班顶住左边!三班用手榴弹……不,省着点用,用石头砸!一班跟俺准备反冲锋,把狗日的压下去!” 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来啊!来啊! 然而条件实在是太过恶劣了,他举着自己的猎枪,瞄准,叩下扳机——— 没子弹了。 于是俯身抓起一根棍子,就打算冲出去。 倏尔,一旁的山脚方向的树林子里,窜出一个头顶有着一对火红狐耳,身后舒展着九条云霞般尾巴的少女,手里还扯着一个人。 周围厚厚的积雪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柄细小而尖锐的冰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那几十头鬼子。 “噗嗤!” “啊!” “たすけて!”(救我!) “それは何だって!?”(那是什么东西!?) 惨叫声此起彼伏,冰刺精准地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带出蓬蓬血雾,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 仅仅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敌人,便已全部倒地,无声无息。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小石头!”杨靖宇缓了一下,扬声招呼道。 他们日思夜想,以为早已牺牲的杨司令,如同神兵天降,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司令!” “杨司令!你还活着!” “司令来了!!” 孩子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哭又笑,那个叫小石头的指挥员更是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他狠狠一抹脸,带着哭音喊道:“司令!俺们……俺们没给你丢人!” “是胡仙!是咱东北的胡仙来帮咱们了!”另一个稍大些,显然听过不少民间传说的孩子激动的喊。 “我不是胡仙,是狐仙!”殷灵毓强调了一句,松开了杨司令。 “殷姑娘是咱们的自己人,不兴封建迷信那一套,都站好,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准备转移!”杨司令也同时出声道。 然后对视一眼,同时改口。 “是自己人!” “是狐仙!“ 第五章 山脉 小石头和少年营的孩子们看看杨司令,又看看殷灵毓那明显非人的耳朵和尾巴。 “噗……” 一旁正被止血的小伤员有气无力的笑了起来。 殷灵毓也顾不上自我介绍了,迅速蹲下,伸手。 “回春。” 素白的指尖泛起柔和的绿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殷灵毓,结结巴巴:“仙…仙家…谢谢仙家!” “我叫殷灵毓,叫我殷姐姐或者殷同志就行。”殷灵毓纠正道,手上也没停,连连打出几道回春术,将这些受伤的孩子们笼罩进去。 小石头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紫红发黑,往日里又痒又痛的冻疮,在绿光拂过之后,颜色迅速转为淡粉,最终与肤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被这冰天雪地磨砺过。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活而温暖,再没有往常那种僵硬刺痛的感觉,还有脚趾头,也不是又疼又肿的了。 一个腿上被子弹穿过去,只能靠同伴搀扶,吵着要他们放下她赶紧离开的少女,眼睁睁看着同伴和自己的伤口就那么慢慢愈合起来,试探性的踩了踩地,随即惊喜的跳了几下。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谢谢殷姐姐!” 杨靖宇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殷灵毓救人。 少女眉眼弯弯,又关切,又柔和,真挚而动人,微微晃动的尾巴,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打着卷儿摇来摇去,表达着主人的心意。 她在高兴。 真奇怪,为什么出力救他们还要这么高兴? 孩子们已经不害怕殷灵毓了,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反而围上来,认真的道谢,杨司令收敛情绪,沉声下令。 “小石头,立刻清点人数,汇报伤亡情况!其他人,迅速打扫战场,鬼子的枪支弹药,干粮,衣物,所有能用得上的,全部带走!动作要快!” “是!”小石头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然后迅速跑开,挨个确认战友的情况。 孩子们也立刻行动起来,熟练的搜集着战利品,恨不得把那些鬼子扒光。 毕竟,物资实在是太匮乏了。 很快,小石头跑了回来。 “报告司令!少年铁血队第一支队应到二十七人,实到二十一人!” “牺牲六人,都是……都是为了掩护大伙儿撤退……” 杨靖宇的心猛地一沉。 又牺牲了六个……还都是孩子啊! “……牺牲的同志,遗体在哪?” 小石头抹了抹眼睛,指向石崖侧后方和来时路上的几个方向:“就在上山路上,还有两个……为了引开敌人,往那边跑了………司令,咱们能不能……” 能不能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就算把遗体都找到了,也只能给他们草草收尸,甚至只能藏起来。 可也好过被小鬼子捡回去示众。 杨司令艰难的摇摇头。 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敌人什么时候会搜到这里,活着的人,只能,也必须带着他们的遗志,继续走下去,而非全部陷在这里。 所以,抗联常常只能放弃战友的遗体。 没有办法。 不是不想。 可是,不能。 “……以后……我们再来接他们回家。” “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殷灵毓道。 她正忙着努力结印。 老胡仙怎么教的,她就怎么用。 悠长古老的调子轻声响起,空灵而神秘,仿佛在与整片白山黑水对话。 这是她,准确来说,是狐仙原身,从那位老胡仙那里学来的,与这片土地上生灵沟通的法门。 “山林之灵,走兽飞禽,听吾祈愿……请诸位相助,寻回我族英烈之躯,令其免遭亵渎,魂归厚土……” 随着她的低声呼唤,一丝丝淡金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融入风雪,渗入冻土。 山脉安静的倾听着小狐仙的沟通声,然后给出了它所能给的所有回应。 周围的树林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先是几只羽毛丰厚的松鸡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头看向这边,接着,几只毛茸茸的雪兔从树根后探出头。 甚至有几头体型壮硕的马鹿,也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渐渐出现在视线里,然后越过他们,向刚才小石头指的两个方向走去。 它们安静的疾行,互不干扰,只一味的不停嗅闻,寻觅,只有一头体型硕大,毛色灰白的巨狼无声无息的走到殷灵毓脚边,绿油油的眼睛看向她,微微低头,像是行礼。 殷灵毓放下手,对着它也抱拳一礼。 “拜托诸位了。” 巨狼又轻轻蹭了她两下,随即继续向前。 其他一众人已经屏住了呼吸,可心越跳越快,强忍着眼泪,看着松鸡振翅高飞,雪兔敏捷的窜入林间,马鹿迈开稳健的步伐……更多的,诸如狐狸,獾子,甚至一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生灵,都纷纷行动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些动物们去而复返。 它们有的用嘴小心叼着,有的用头顶着,有的几只合力拖拽……将六具少年烈士的遗体,一一运送了回来,安置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英魂,甚至刻意避开了尖锐的石头和灌木。 等殷灵毓放下手,动物们散去,孩子们也围拢过来。 “是他们,是铁蛋,栓子,柱子,小飞,还有……还有秀秀姐和刘政委家的小梅妹妹。”小石头哽咽着确认。 杨靖宇蹲下身,亲手为每一个孩子拂去脸上的积雪,整理他们的衣服,低声道:“都是好样的……没给爹娘丢人,没给中国人丢人。” 有殷灵毓帮忙,六个小小的坟茔很快立起。 “敬礼!”杨司令沙哑道。 所有人肃立了几息,连哭也只是咬着牙拼命往下咽。 不能哭。 眼泪也会冻住,脸也会冻伤。 他们只要铭记这份仇恨,永远坚持在抗争的道路上。 杨司令最终决定,继续向长白山山脉深处转移。 第六章 包子 天色渐暗。 刮骨般的风越吹越紧,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嚎叫一般的声音。 在天黑透之前,众人找到了一个足够大且隐蔽的山洞。 是个东北虎的地盘。 但东北虎本虎已经被殷灵毓友好商量过,用一顿饱饭做交换,老老实实的趴去了洞口那边,给众人警戒了。 杨司令立刻指挥少年营的孩子们进去避风。 殷灵毓从空间开始往出拿东西,在杨司令和孩子们看来,她就像是变戏法一样,手在虚空一抓,就是一大张干净的布,铺在地上,然后一个个比拳头还大,冒着滚滚热气,白胖胖的包子就出现在上面,透着淡淡的香气。 “来吃包子,管够。”殷灵毓自然道。 孩子们却没有一拥而上,而是齐刷刷地看向了杨司令,长期的艰苦斗争和纪律约束,让他们即使面对如此诱惑,也保持着克制。 杨靖宇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包子,眼眶有些发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道:“听殷同志的,都吃吧,慢慢吃,别噎着。” 他不是没有警惕之心。 可是,殷灵毓实在是……… 让他没办法拒绝。 在雪地里,在他弹尽粮绝,濒临死亡之际,是她出手击毙了追兵,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若她有所图谋,当时任由他死去,或者将他交给日本人,岂不更简单? 还有出手救下孩子们,给他们治伤,为他们寻回和安葬遗体, 当她沟通山林生灵,将铁蛋,栓子他们带回时,杨司令清楚的看到了她眼中的庄重与悲悯。 还有她手中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物和物资,也不要回报,一心想着要把他们全都喂的饱饱的似的。 而且……抗联也的确非常缺少这些资源,尤其是他们还打算继续向深山中转移。 更重要的是她的态度。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平等,关切,温和,无私。 虽然她的来历和能力依旧神秘,但她的行为目前看来,是符合“同志”标准的。 杨司令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殷灵毓。 “殷同志,你也吃。“ 包子面皮浸润着汁水,是酸菜肉馅儿的,选择这个,也是殷灵毓考虑到了困在山里的战士们极端的身体状况,长期严重的热量和营养匮乏,导致肠胃功能普遍衰弱,消化能力极差。 如果骤然提供大量纯肉或过于油腻的食物,极易引起腹胀,腹泻甚至更严重的消化问题,而面食,尤其是发酵过的包子,相对容易消化吸收,能快速补充糖分和能量。 酸菜一方面是开胃助消化,另一方面也能解腻和提供一定的维生素,让肉馅儿的油水变得更温和,更适合他们此刻脆弱的身体。 包括白天给杨司令的疙瘩汤也是考虑到了这些。 殷灵毓最后放在最中间的,是满满一大木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嘱咐道:“慢慢吃,细嚼慢咽,别噎着,更别一下子吃太多,胃受不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饿到你们的。” 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他们太久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粮食了,平日里能有点粗米糠,杂合面,混着野菜煮糊糊,就是难得的美餐。 敌人严令百姓不准给他们送吃的之后,他们更是什么都没有,耗子洞里的粮食都算救命粮。 包子沉甸甸,软乎乎,热腾腾,咬开那浸润了油脂的暄软外皮,里面是酸香开胃的酸菜和剁得细细的肉末。 “是白面,好香……”一个孩子捧着包子,含含糊糊道。 “还有酸菜,还有肉,真香啊!” 另一个孩子小口小口的咬着,但还是有些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的发出满足的叹息。 小石头作为指挥员,挨个儿给大家用殷灵毓提供的木碗舀了紫菜蛋花汤,自己最后拿起一个包子,一大口咬下去,幸福的回不过神,只是嘴巴越嚼越快。 久违的油脂和面食的香甜在口中化开,温暖的感觉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洞内一时只剩下细微而满足的咀嚼声,以及偶尔因吃得过快被噎到,赶紧喝汤顺下去的轻微动静。 汤也鲜美,还有咸味,是盐的味道,有盐吃才有力气,他们也很少能吃到。 洞口的东北虎幽幽怨怨的蹭回来,盯着殷灵毓。 这么香!怎么不分给我! 殷灵毓于是给它兑了半扇猪,东北虎心满意足叼着回到了洞口。 饭后,孩子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精神也明显振奋了许多,不用杨司令多说,小石头就主动开始组织清点刚才从鬼子尸体上搜集来的战利品。 “司令,殷姐姐,清点完了。” 小石头汇报道:“三八大盖六支,子弹一百二十多发,南部手枪一把,子弹十几发,香瓜手雷五颗,鬼子身上的干粮袋里,还有些馒头和糖块,数量不多,另外……还扒下来几件还算完整的棉大衣和几双翻毛皮鞋。” 这些物资,尤其是枪支弹药和御寒衣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稀缺的资源。 “枪支弹药统一分配,优先补充给枪法好,战斗经验丰富的同志,手枪你留着防身。”杨司令对小石头吩咐道:“鬼子的棉大衣和皮鞋,给身体最弱的同志。” 路上他们都是轮流裹着挡风的,他们没有物资补给,所以连御寒的衣服都只能节省着穿,像是鞋更是修修补补。 还有孩子衣服鞋里塞的全是乌拉草呢。 勉强还能用来御寒,可谁不是满脚的冻疮,现在看起来没有是白日里殷灵毓都给治好了而已。 “那些馒头大家分一分,糖块集中起来,作为紧急备用口粮,由你统一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是!司令!”小石头郑重应下。 杨司令想着不能过于依赖殷灵毓,但殷灵毓已经开始换衣服鞋子帽子。 什么优先分给身体弱的,我看你们都需要分一套! 少女一件接一件把厚实的皮毛帽子靴子和棉大褂往他们手里塞。 第七章 孩子 这样最稀缺的资源,众人没办法推拒,只好一一道谢,走到角落里背身把自己的衣服换成又新又软又厚实的新衣服,把脚套上棉袜,伸进皮毛包裹着的靴口。 眼见着殷灵毓一副恨不得把他们全部裹成熊的样子,杨司令抱着自己的那份衣物,心中暖流涌动,终究还是没忍住笑着摇摇头。 这仙家,怎么感觉很好骗啊。 狂风在山洞外肆虐,东北虎趴在洞口,一边珍惜的一口口吃着那半扇猪肉,一边抖动着耳朵,分辨着风声带来的动静,时不时还嗅闻几下。 好歹也是答应了那位狐仙大人的,要好好守夜。 有一只老虎乖乖巧巧守在洞口,还有一个手段莫测的狐仙在身侧,还和他们是自己人,杨司令比孩子们睡的更早,更沉。 身体的确被治愈了,可精神并没有,连续的紧绷让他陷入了沉眠。 孩子们刚想去给自己的“杨爸爸”换个舒服的姿势,殷灵毓就尾巴一卷,把老虎的干草褥子上再铺一层厚垫子,把所有人都塞进被子里面。 小石头眼神亮晶晶,小声道:“谢谢殷姐姐。” 殷灵毓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往外走,坐在了那只东北虎旁边,往它身上一靠,守夜。 老虎呼噜两声,晃晃脑袋,尾巴卷到殷灵毓胳膊上。 一虎一狐仙,仰头观雪落,山脉绵延不绝,严酷又孕育生机。 李兆麟抱着孩子,步履沉重。 冻僵的手再度紧了紧,把小小的婴孩往怀里又摁了摁,希望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再走远一点。 就把孩子丢掉吧。 不可以养的,没有粮食了,没有办法喂饱那么多人的,还要连累更多的战士们保护他。 对不起。 孩子。 对不起,爹对不起你。 恨我吧。 不要恨你的母亲,她很爱你,她也已经足够努力了。 大家都很努力了。 天色拂晓。 树林里响起女子们的声音。 “总指挥——” “总指挥———” 夹杂着金贞淑的呼唤声:“兆麟———” 她很虚弱,下巴尖尖的,围着灰突突的头巾,几乎是在雪地里踉跄的往前爬。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放足了力气呼唤。 “总指挥啊———” 没有回音。 身边的女兵心疼的抱住地上的金贞淑。 “贞淑,这到底咋回事儿啊!” 金贞淑呆呆的哽咽和颤抖,女兵催促道:“说话呀。” 于是金贞淑惶惶的抓着她的胳膊,哭道:“大姐……兆麟觉得…这个孩子……是大家的负担…一定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金贞淑小声的哭嚎着:“他把孩子……给扔了!” “哎呀这个总指挥呀!他是咋想的啊!我们大家伙儿也没有埋怨他呀!” “那孩子可是他自己的亲儿子呀!” “快把孩子找回来吧!”女兵们七手八脚把金贞淑往起扶:“赶紧去找!我们大家分头去找!” “好,咱们分头去找!” “走!快!” 纯白的山林间,一群身上带着神行法术的马鹿,拉着木头自发缠绕成的结实爬犁,在雪地里穿梭。 爬犁上坐着的当然是杨司令和孩子们,后面还跟了一只东北虎,背上坐着殷灵毓。 孩子们抱在一起,冷风拂面过,身上却是暖和的,欢快的赶路旅程对他们来说实在少有,于是一起小声的唱起了总指挥写的歌。 “朔风怒号——大雪飞扬!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伟志兮———!何能消减!全民族——各阶级——团结起,夺回我河山———!” 然后笑着挤成一团。 “好了好了,出了包围圈也小点声。”杨司令笑道:“山里可还有马匪呢。” 肉眼可见他们现在速度比鬼子的小汽车还快,杨司令也放松了不少,现在抗联最大的问题是消息来源彻底断了,但其他同志也是在向长白山内收缩和游击,总能遇到的。 再不济请身后的殷灵毓出手,总之,要尽快汇合起来,交流信息,抵抗到底。 话音刚落,附近就响起了隐隐约约的蹄声,伴随着人声和杂音,几个唱歌的孩子立刻紧紧的闭上了嘴巴,握住了武器,爬犁也一个甩尾,停在了一处石头缝里。 东北虎低吼一声,带着殷灵毓往一处树后一蹦,警惕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这次是好消息,来的是抗联第一路军副总司令魏拯民,和其他还活着的战士们。 他们分散开来突围,根本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杨司令,只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露营之歌》的声音,于是大胆的高声回应道:“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是自己人!”杨司令率先走出掩体,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用力高喊:“老魏!魏副总司令!是你们吗!” 魏副司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翻身上了唯一一匹马率先冲了过来。 “靖宇!司令!” 他远远看到不仅活着,而且面色红润,衣着厚实的杨靖宇,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精神抖擞,还穿着新棉衣的孩子们,激动的手直抖,跳下马就往前跑,对一旁的东北虎和狐狸少女看也不看。 “你……你还活着!太好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接到消息,都说你……” 都说他孤身一人被彻底包围了,还有叛徒追着他咬,他们都以为…… “说来话长,是绝处逢生!”杨靖宇紧紧握住魏拯民的手,随即目光扫过他身后仅存的几十名战士,心一沉。 “同志们……就剩这些了?” 魏拯民沉重的点头。 “突围的时候打散了,牺牲很大……” 这时候他才分出精力看向旁边,一个踉跄。 有老虎啊!还有妖怪! 杨司令赶紧侧身,对着魏副司令和后面陆续跑过来,甚至下意识举起枪要打虎的众人介绍道:“老魏,还有各位同志,我来介绍,这位是殷灵毓,殷同志。” 第八章 组织 “我能活下来,孩子们能脱险,全靠她出手相救。” 魏副司令其实不信。 这少女一瞧就不是人! 看那火红带黑边儿的绒毛耳朵,那九条顺滑漂亮大尾巴,还有那单薄的玄色宽袍大袖,清冷如玉的小脸儿…… 还坐在一只大老虎后背上! 老虎还乖的像大猫似的! 怎么可能是同志! 但看着被照顾的很好,几乎是被这狐仙罩着的杨司令和孩子们,魏副司令愿意把自己的世界观暂时抛到脑后。 他上前一步,对着殷灵毓,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殷同志!我代表第一路军所有幸存的战士,感谢你的援手!” 他身后的连跑带滚,仍在喘息的战士们也纷纷挺直腰板,庄重敬礼,目光中带着感激和敬意。 殷灵毓被这庄重的场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跳下虎背站直了身体,回了一个敬礼。 “魏副总司令,各位同志,你们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中国的,是一伙儿的,打鬼子,保护自己人,都是应该的。” 话不多说,直接先上回春术。 被绿光笼罩的魏副司令和战士们这下看向殷灵毓的目光更加少了些隔阂。 他们什么都缺,但最缺的就是食物和药了,殷灵毓的能力对刚突围出来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及时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上爬犁,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剩下的路上再谈吧。” 殷灵毓再度催发树木结成另外几驾大号爬犁,刚才空闲着的鹿全部背上了绳子,连带着魏副司令那匹马,也被施加了神行术,拉动队伍继续向前。 魏副司令和杨司令坐在一起,新加入的战士们身上也都被扔了一件厚实的大衣,正裹着自己互相挡风。 两人语气沉重。 “老魏,情况很糟,厉承先那个王八蛋叛变后,我们几乎所有的秘密营地,联络点都暴露了。” “是啊,鬼子把咱们活动区域梳了好几遍,很多外围的群众基础也被破坏了……我们这一路突围,损失了将近七成的同志。” 他看了眼在最前方,由东北虎背负的殷灵毓,苦笑道:“我们现在就像瞎子,聋子,和总部的联系完全断了,也不知道其他几路军的处境如何。” 杨司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声道:“敌人正在收缩包围圈,想把我们彻底困死,饿死在长白山里头。” 也许,殷灵毓会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和转机。 魏副司令摁了摁自己的胸口。 他有心脏病。 敌后缺医少药,他一直只能忍。 但现在,那闷闷的疼痛似乎好了许多。 再看看身上披着的厚实新衣。 她说,让他们先凑合一下,等会儿休息的时候再按照体型给他们分整套的衣服。 这样的殷灵毓,哪怕真的是什么精怪或者仙家,可更像是……同志。 他们可以相信她,可以求助她吗? 她又是否愿意不厌其烦的为他们提供援助? 会觉得枯燥无趣吧。 他们要尽可能发展组织,可不能过度依赖于对方。 当然,也会尽力学着该如何和仙家同志相处。 但要战士们给她当弟马不行。 ……但要是当弟马真能更好的保护自身,痛击敌人,救助同志和百姓,大不了他来当。 折寿就折寿,反正他没啥寿命可折。 怎么关节好像也不疼了?新衣服保暖效果这么好?还是刚才那什么法术给自己全治了? 长白山深处。 女兵们远远看见总指挥跪在雪地里,捧着雪搓脸,大步跑了过去。 “总指挥!” “总指挥!你把孩子扔哪儿去了!” 地上跪坐的男人没有开口,继续用雪搓着脸颊,雪水融化在脸上,整张脸都湿淋淋的。 女兵着急的催问道:“孩子扔哪儿了?啊?” “总指挥你快说呀!” “你说话呀!” 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的跑过来,急促的追问。 “孩子在哪儿啊总指挥?” “孩子呢?” “孩子呢总指挥?” 金贞淑被扶着从后面赶来,虚弱的扑过去,跪在地上抓住他。 两人就在雪地里这么相互扶着。 “兆麟……” 金贞淑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孩子呢?” “你把孩子放哪儿了……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她用力晃着男人,可是根本没什么力气。 男人却还是被晃的摇摇欲坠。 好疼。 他听见自己冷漠道:“理由,明摆着。” “别再说了。” 金贞淑推开他,踉跄的往外跑,却重重的砸在地上,女兵们急忙去扶她。 “贞淑姐!” 男人赶快过去把她抱起来,看她恍恍惚惚的样子,抓着她的肩膀,撕心裂肺的话语脱口而出。 “那也是我亲生儿子!” “我能不痛心吗!” 脸上的那些雪融化成的水珠往下滑落,又急又快。 “…眼下环境……我们必须坚强。” 那是他的孩子, 但凡附近还有人烟,还能送养出去,他都不可能把他扔进雪地里。 或者但凡他们有办法,有食物,能让众人不用每天出去挖老鼠洞,掏松鼠窝,扯树皮草根…… 可是他们养不活他。 他养不活自己的儿子! 能吃的东西就那么点儿,不如……不如就留着给同志们吃算了! 也不必每天再让女同志们轮流带着这个拖累! 金贞淑闭上眼睛,眼泪不断的淌下。 女兵们齐声道:“不行!” 她们要把孩子找回来! 总指挥看着她们往身后跑,大吼道:“谁也不许去!” “上哪儿找去!” “现在到处都是日本讨伐队!你们要把日本鬼子给引过来啊!” 他的声音里终于也是带上了无力的鼻音。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可是向来威望极高的他,说话不好使了。 一位女兵高声道:“总指挥!这孩子不仅仅是你自己的!” “他是我们大家伙儿的后代!” “你的命令我们服从!但是今天!你的命令我们不服从!” “我们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找不着孩子!我就不回来了!我不会把鬼子带回的!” “姐妹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