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骨》 第1章:为姑母解忧 盛京,清同苑 高楼茶室中,泥炉沸水,貔貅坐桌,而楼下纷扰喧乱,楼道间传来杂沓步音,少年充耳未闻,细致擦拭着手中戒尺。 此物颇受他宝贝,玉质温润,若要用它去惩戒那些不规不距的赌徒,他倒是不舍。 “公子,有人在楼中闹事,输得倾家荡产,仍不肯作罢……” “如此吗?”连衡顿了顿,浓纤的眼睫在皙白面颊上投落阴影,如羽如盖,混沌了他眸中情绪,一声疏阔淡笑,“既不肯作罢,你且问一问,他愿不愿意用手脚眼目作赌吧。” 许赌徒以血肉骸骨做赌注,穷途末路者应当对他感恩戴德。 人能为了贪欲做到什么地步呢? 小僮打了道激灵,应承下他的话匆匆下楼去。 茶室内燃了一炷香,那香还未燃断燃尽,谁人的凄叫声响彻一瞬,复又被议论声吞没,失败的赌徒如芥子般微不足道,被楼内仆役扔出,等待他的是虫蝇啃噬,是血肉糜烂。 从始至终,连衡都未出过那道门,屏风障目,乐声消,嚎啕起。 他微抿了一点笑,为着今日蜜饯甘甜,冲去药的苦涩。 又或是因为那随口一言,一举两得,既平定了楼中乱,又给愚人开了眼目长了记性。 贪婪、愚钝、昏聩……这样的人,在清同苑有许多。此处是酒肆茶馆,也是歌楼舞阁,也可是赌坊。上流人有上流人的风雅,下等人亦有下等人的消遣,人间同娱同乐。 他裁了一段杏花枝缀入瓶中。 杏林医者,悬壶济世。 连衡崇敬医者,偏爱杏花。他越长大越是病弱,药不离口,他始终在等来救济他的名医。而在他看来,治身为医,治性也为医,他也堪配这一段杏花。 瓣上的露水仿若杏花啼泣。 他正侍弄春杏,而门外又响起叩门声,有人向他禀来:“公子,郡主的车驾好像停靠在清同苑外。” 连衡手一顿,抬眼茫然:“姑母来了清同苑?” 少年放了杏枝,一身宽袍大氅,挂在身上衬出一种似鬼的伶仃,他终于走出这间茶室,眯起眼观望,又想到了什么,向四楼某间茶室看去。 连衡极轻地笑了下,仆役并未发觉,他摆手屏退了。 而清同苑外停驾的华贵马车上走出一位年轻姑娘,梳云掠月、莲冠坐顶,又端得举止优容、颦笑有度。 车边的侍女挂脸挂了一整路。 对于准郡马都尉的背叛与藐视,她的愤懑远甚于可怜的郡主。 文瑶郡主与沈氏次子沈玉絜是总角之交,后又有御赐之婚,本以为会是一双璧人相守白首,孰料那沈玉絜在一年前为另一个女人而逐渐冷落郡主,眼下婚期在即,竟还有胆量到清同苑与人私相授受。 郡主得了他人的投告,才寻来了此地。 连殊命侍女阿织候在门外,与随行的护卫一起,只要沈玉絜出现,不必多问,当即扣下。 阿织凝肃脸,“郡主放心吧。” “嗯。” 连殊扭身走入楼阁,周边净是赌徒的喝闹,有雀跃有唏嘘,听了满耳浮躁。 她径自忽略那些杂乱,直取楼上,发觉后面有仆役跟随,纤眉轻皱,“你见过沈氏郎君沈玉絜吗?” 仆役摇头。 连殊颦着眉,不多说什么,这样热闹的地方她鲜少往来,不知是否为错觉,总有受他人窥视之感。 连衡疏眉淡目,眼中唯剩一抹出挑的倩影。 对他终年冷对的好姑母。 一贯嫌恶歌舞赌博的人为谁而来?绝不会是因他。 少女嘴唇一张一翕,和仆役说话时,他试着去猜那内容。 连衡早年因耳力欠佳便学过读唇分辨人语。 惜在这角度实在是识不清她的唇语,只看得那丹朱微动,容色含嗔。 一眨眼的功夫,连殊则消失不见,他在人流中睃巡,未得其影,又略俯身倾看廊道转角,也无踪迹。 连衡倒也不恼,她一点点寻着,总会再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 连殊仰头,对上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熟悉的俊秀秾丽,挂着丁点儿笑,皑皑如山巅积雪。 他启唇唤:“姑母日安。” 她三分客气:“玉奴,你怎么也在这清同苑?” 玉钧是他的表字,玉奴则是幼时所取小名,长辈如此唤他,也无差错。 连衡立在廊道末,等她走上来走近了才垂眸问:“有友人邀约,原本也不想来凑热闹的……不过姑母应是很少来清同苑的,今日又是什么缘故?” 连殊的回答则出乎他意料。 “你在等我。”语气甚笃。 连衡未置可否:“姑母是稀客。” “你说你因友人邀约而来,你口中的友人是沈玉絜么?” 她定定睇视着少年,鼻尖萦绕过一点淡淡杏花清雨气息,在他死气沉沉的身上挣扎出丁点生机。 沈玉絜喜香,却偏爱木质熏香,若连衡曾与沈玉絜同处,染上的不该是此香。 而这个香气,却与沈玉絜心上人钟爱之花相同,那女郎名唤郁照,与她年岁相仿,是太医院院判郁昶的独女,是救苦救难、菩萨心肠的医士。 这世上少有人会不爱不敬菩萨。 所以,她的侄儿也爱郁照吗? 沈玉絜和郁照相熟,而连衡与沈玉絜也相识已久,可她总不好直言他们三人是否曾同处一室。 挺有意思的。 连衡摆首否认了,又说:“是谢氏的三郎谢缈,也算是为了我的旧病而来。” 他双手端持,谨而有礼,目色不闪不躲,噙着淡笑,连殊一时未觉有异。 又听他继续开口:“啊……不过姑母一来便向我问起了准姑丈,姑母是为他而来的吧?” “明知故问。”连殊凉淡掷字。 不含任何歧义的陈述。 被连衡解读为讽刺,他敛去笑容,“姑母这样讲话……是还在为上元灯会,我不慎与阿深走失一事耿耿于怀吗?” 连深是他幼弟。父亲偏爱幼弟,连姑母也是。而他生母早亡,弱不胜衣,阖府上下,见者退避。 连殊嗓音平和:“玉奴切忌多思善妒。” “……记下了,姑母不介怀旧事就好。”连衡轻轻颔首,再道,“姑母来时匆忙,寻他是有要紧事吗?” 他今日是非要知根知底是吗? 连殊对他冷扬起唇角,目光却时刻斜睨向清同苑正门,关注着那里来往的客,有无她的未婚夫婿,又有无医女郁照。 连衡未听她答,走近了一步,与她同看,姑侄二人几乎衣袂相擦,他长眉一拧:“姑母不说,我怎知能不能为姑母解忧呢?” 第2章:沈郎君,清醒了么 连殊终于启唇回他:“不知道哪家仆役投告,说沈郎君与郁照娘子同在清同苑,他们孤男寡女在一处,有损名节,我特来看看。” 连衡淡然听来这一切,说得不错,只是捉奸便是捉奸,情理所容,没什么好掩饰的。 可他却不明白她所想。 连殊是愿意成全沈郎君和郁娘子的。 他们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一起关在猪笼里沉塘,就算是世家公子、医圣在世,也要屈服在更甚的权势之下,与平民百姓一样受声讨谴责。 要么沈玉絜为了他的情人,去御前请旨,请皇帝收回赐婚,不过是触怒龙颜豁出性命,为了他的真情,难道还不能吗? 一两副棺材,再添些元宝纸钱,她并非相赠不得。 她心笑:看来是郁照克他啊。 连殊随口提:“来时问过几人,都口称未见过沈郎君,我还有些起疑,他会不会不在清同苑中?” 她人生地不熟,若一间一间地敲问,非但惊扰其他客人,还会惊动沈玉絜。 而连衡的话无疑是为她指明。 “今日我曾偶遇沈玉絜,不知道现在他还在不在,姑母若是信我,可愿随我而去?” 连殊淡淡嗯声,随他再向别处寻去。 清同苑高层,不同于下方的喧杂,来者非富即贵。 一门之隔,连殊静听着房内的动静,时高时低,偶尔传出奇怪的响动。 连衡目力甚好,耳力不济,而连殊恰与他相反。他听不明其中的热闹,而她仔细辨认,男人多,女人少,伴着流转弦音,靡靡乱响。 “你敢诓我?!” “公子又输了……” “郁照在哪里?说!” “等公子赢了便晓得了。” “你们若不说,我现在就走……” “……” 室内,帘栊后走出一道娉婷人影,身如扶风杨柳,色若春晓之花,一张口,胜似莺啼燕唱,妙音天成。 她咬唇:“沈郎君,奴家名唤玉照。” 沈玉絜端看此女,怀抱琵琶,妖妖调调,除了名字的字音相同,不见得有哪处和郁照有关。 郁照人间蒸发一般,留他一人苦寻。 有关她的,一星点的线索,沈玉絜都不肯放过。沈氏家教甚严,清同苑这种乌烟瘴气地,他往前是从不主动来的,为找一个失踪女子,竟也愿意了。 沈玉絜气郁,平日里端的什么温润荡然无存,茶盏猛然掷出,泼了一桌、瓷片碎裂飞溅。 而被瞪看的娼女则是轻呼着后退了,尤恐被贵人迁怒。 沈玉絜的声音不算高,透过门墙刺入她耳中,也只剩那个名字最清晰。 沈玉絜满心满眼满口满脑全是郁照。 郁照失踪。 便更成其心上月痕,而活人向来是争不过逝者。 广传郁照或许身死,可她之亲眷和沈玉絜皆不相信不接受。 连衡问道:“姑母,可有听清室中人声?” 连殊抚鬓修容,口吻冷淡:“在里面。” “姑母可要入内?” 连殊推了推门,纹丝未动,瞥了眼连衡。 他道:“姑母莫急,我唤小僮来打开。” “客人的茶室,玉奴说开便能开吗?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不为我知的倚仗?”连殊仰着脸,而神态却是审视的。 王兄对这个长子管束甚少,哪里清楚他有没有背着长辈们与狐朋狗友勾搭。 她是姑母,即便不喜,也该表示对他的关切。 连衡一笑带过,言辞狡猾,少年狐狸一样的漂亮、谄媚,口口声声说:“姑母可是亲封的郡主,姑母不就是我的倚仗吗?” 不多时,小僮便碎步跑来,先小心望他一眼,而后对连殊问安,立刻为两位贵人开门。 时下的门锁由专擅机扩的墨家后人改造过,里外皆能闭合也能打开,小僮既开了门很快退下,绝不干涉贵人的行动。 连殊入室时,见了那样一副场景:桌上茶酒相伴,摆放着几件赌具,娼女拨唱,而沈玉絜正近近躺靠,俨然似醉卧美人膝。他面颊添妆几分酡红,襟口微微敞露,现出小片白肤,是世家子的养尊处优。 沈玉絜手脚被缚,却也捺不住疾走之意,为牵制其行动,便有两人跪压住他双脚。 连殊止步于三尺开外,狐疑出声:“五石散?” 当是恒久之前的某朝,以此作风雅么? 除却沈玉絜,在坐之人皆是生面孔,那娼女也并非他心仪的郁照。 “文瑶郡主?”赌桌上另一人木木地站起,表情难看。 沈玉絜闻声望来,则见了亲自来捉奸的未婚妻,而他还稀里糊涂靠在娼女膝上。 “郡、郡主!”弦音骤断。 盛京无人不知沈二郎与文瑶郡主是御赐之婚,天造地设的一双玉人。 娼女受人指使侮辱沈玉絜,可面对眼前这位也心有畏惧。 连殊只能以黄赌毒俱全来描述茶室中的乱象,主角是她未婚夫婿,何其荒诞。连殊默了半晌,才剜挑道:“怎么不打盆水来给沈郎君消消热意,你们叫人这样困着他,是成心折磨他吗?” 少女出言犀利,挑破了这些做局者的意图。 她不免失望,这一闪而逝的失望被连衡捕获,她绷着五官,少年老成,反而悦他一笑。 沈玉絜,怎么被人设局坑害了呢?而来向她密告通奸的人,岂不是也存心把她一同拖入局中? 连殊环视下来,茶室宽敞,约有十余人。 那群人被一双姑侄杀得措不及防,沈玉絜被人抓了现行,满口喊冤,羞愤交加。而连殊走到他面前,眼珠一转不转盯着娼女,吐字温和:“下去吧,以免误伤女郎。” 娼女推开沈玉絜,对她千恩万谢,才刚起身逃走,便被一声称得上响亮的掴声镇住,足下如受沉铅牵累,再回头看,沈玉絜已颓然横倒,脸颊高高肿起红到滴血,一方玉戒尺却清洁如初,它的主人正好整以暇地观刑。 “沈郎君,清醒了么?”连殊谈吐疏而不漏,言行举止皆有根据,她道,“郎君既沾嫖赌,我实在痛心,相识一场,替沈氏的长辈们管教一二,可有僭越?” 连衡紧盯她嘴唇,构思她是如何的凉淡刻薄。 伤人勿伤己,这戒尺用着趁手称心。 沈玉絜怔忪地仰视着女郎,是他的未婚妻子,也是尊贵的文瑶郡主,姣好的面容匿在暗色下,眸中似倾洒碎金,清傲却熟悉。 像谁呢……? 他一时半刻混沌了,反而大言不惭对她的装扮指点起来:“你现在的打扮……东施效颦……” 连殊螓首微垂,语调轻快。 “闭嘴,你这贱人。” 旁人听不明晰,而沈玉絜却挣扎起来,他就着仰躺的姿势,望见连殊背后的颀长衣影,艳冶如妖的少年,笑意总不达眼底。 “姑母,你那一尺,会不会打得有些重了?要是破了相,成婚那日怎么向众宾客解释呢?” 第3章:骰盅里的指骨 辈分当真有趣,算起来,连衡还要虚长连殊两岁。 连衡母亲的来历不大光彩,王府众人也三缄其口,不与他论。而他姑母自出生便受尽宠爱,年幼时就很会欺负他了,他愈孱弱她愈放肆,然而姑母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待沈玉絜,天差地别。 她挚爱之人现在就匍匐在脚下,气焰扑灭,野狗一样狼狈,连衡心底攀升起一阵难喻的畅快。 只需要一点点风,就能把她的火,扇向沈玉絜。 是,便是这样撕开从和的面目,像欺他一样碾压折辱旁人。 分什么三六九等尊卑秩序,这世上只有自己与外人之分,对外人合该一视同仁。 许久之前,久到他都记不清了,他抱着母亲的灵位,木然地张嘴,重复那一句:‘这不公平。’ 额角的血滴落到母亲的名姓上,母亲的存在就是待他不公的开始。 但那女人早已经是个死人了啊。 还能倒掘其墓,声嘶力竭的质问吗? …… 连殊悠悠站定,回道:“妻不嫌夫丑便足够了。” “沈郎君我便带走了,几位可有异议?”她转而问起局中人们的态度。 桌边的男人面露难色:“郡主,沈公子还欠着银钱……” “什么银钱?” 连衡说:“是赌金吧,哦,兴许还包括那女郎在内未付清的嫖资。” 沈玉絜甚是尴尬,蜷着身子像只虾子,他张口自辩:“我没有嫖妓!” 连殊盯回赌徒那边,对方也推责:“是沈公子寻的玉照,与我们无关!” “那位女郎也叫郁照啊?”连殊若有所思道,似乎瞬间串通了一切,再听不进沈玉絜的吵嚷。 气氛僵峙着,连殊要带走未婚夫,而赌徒们宁死不肯放行,他们人多势众,姑侄两人不得不多加思虑,以免救人不成反激恼了他们。 听说早年便有赌徒因被追债,无力偿还,最后落草为寇,谁晓得这些人会不会是那些危险角色。 毕竟沈玉絜与外人无冤无仇的,谁会做局刻意陷害,反倒是某些唯利是图者更可能这样“欺负”他。 “郡主、公子,清同苑有清同苑的规矩,赌局也有赌局的规矩,不要相互为难了。” 连衡稍加思索,轻哂:“不若由姑母替他赌回来吧?” 连殊微颔首,忽道:“我若是输了呢?” 这显然是一个坑,少年正色地怂恿她跳进去。 “输了……那便只能让沈氏托人来赎了。” 他三言两语把她撇清了。 她心念,沈玉絜是与他有仇吗?难道也因为郁照?然而少年脸上始终不见多余情绪,用美貌藏匿起一切。 沈玉絜的去留并不关乎她的利益,正因如此,明知他献策是毒计,连殊亦欣然应允了。 她回头看沈玉絜,淡笑:“我不大会啊,不知今日运气如何。” 沈玉絜险些当场气昏头。 她接续道:“玉奴不过是吓你,今日我会带你离开的。” 赌徒知他们已经作出定夺,笑脸相迎。 “郡主、公子,请入座。” 简单介绍了规则之后,一名仆役端来骰盅为他们摇骰子,连殊猝然叫停。 “我听说过赌坊中有人会听骰,局是你们所设,我信不过。在骰盅内加垫布吧。” 沈玉絜输得太惨,难免惹她生疑。 赌徒一愣,不料她一个不沾赌博的女郎会这样了解坊间赌术。 “啊、郡主所言在理。” 入座后一语不发的连衡才揶揄了句:“如此就公平了。” 他有耳疾,耳力欠佳,这样一来,再好的耳朵都不管用了,不就是公平了吗? 话音甫落,仆役揭开骰盅,兀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啊!!!什么、什么东西——” 一截一截的手指从盅里掉落,连对坐的赌徒都大为受惊,噌的站起撞到了椅子。 “啊啊啊啊——” “手指!怎么会有手指!” “还有血……” “哕……” 连殊起身退远了些,桌面上掉了好多截手指,大大小小,看上去几乎能拼凑出半只人手,那是被砍下来切断后塞进骰盅的。 事发突然,始料未及。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要反制听骰才会如此? 不对,即便她不开口,依然会败露。 再一看,方才摇盅的仆役已经趁乱逃离。 “是他!”她脸色一凝,口吻冷肃,“人手、指骨……你们杀人剁手,还将指骨藏进骰盅。” “不、不是……没有杀人!我不知道,不知道啊!我们只是骗来了沈玉絜,没做任何伤人事——”赌徒与另几人早就方寸大乱,莫名出现的指骨昭示着一场命案,他们一定会被当成嫌犯处置。 连殊倒退连连,趁那些人惊惶时拽起沈玉絜,强硬地要带离他,这些人牵涉命案,想必是穷凶极恶之徒,决不能再让人留下。 沈玉絜也早已被吓得冷汗涟涟,不知不觉间死命攥住少女的腕骨,无所谓什么相视两厌。 真是怕了这些人! 赌徒等人见势不对,有人横拦在门口,阻拦他们出逃,变故之后,怕只能擒住这几位贵人,方有一线转机。 “滚开——” 连殊抄起玉戒尺,如掣剑而动,毫不手软。 而病弱的连衡显然不如她走运,他竭力与歹人周旋,“姑母,你快出去。” “玉奴!” 她唤他,而那些疯子又一股劲地扑上来,室内砸得一团凌乱,唯独庆幸的是此地没有什么尖锐物。 利器。 连殊倏忽间想到什么,摔断了连衡交给她的玉戒尺,显露出锋利的棱角,她抓着沈玉絜退了一步,负手在后,当那名赌徒再度袭来时,少女眸色微动而凝于他咽喉要害,玉器划破,血洒当场,一刀封喉。 那人捂着颈子倒下,她杀人了。 她是一朝郡主,她是为了自保,对方是凶恶之徒,她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什么律法道义,都奈何不得她。 她的手为什么在颤抖。 原来是……沈玉絜。 他目睹她的凌厉动作,鲜红泼了她月色的衣衫和透白的面庞,似月上染瑕,全然陌生的连殊,冷静得尤为瘆人。 头目一死,其他人便六神无主起来了,退缩到一边后,夺门而出。 连衡在打斗中受了伤,她过去扶起,少年看似清瘦,实则身量颇高,骨肉匀亭,拉起他来还花了些力气。 “如何?” “无妨,姑母无碍便好,否则我与父亲还解释不清。”他道,“姑母,他们逃了。” 连衡的视线收回,寸寸刮过她的脸,又落向她掌中被敲断的戒尺,流连良久。 这一回她要怎么还呢? 这也算有恩吧。 连殊提着沉重的脚步,试图逃出生天,已经发生的一切将雅致的茶室变成逼仄的坟茔,地上是躺倒的死人,桌上的手指则代表了另一个死人。 “报案。” “让五城兵马司来查!” 那个用心险恶的主使,有谋算到这一步吗? 第4章:你去请旨退婚 那些瞎摸乱闯的人在楼中惊起一阵骚乱。 连殊调匀了呼吸,甩开沈玉絜的手,他登时尴尬,面带些许愤色。 “方才是情急,我才没有……” 他才没有想和与她形影不离。 他喜的爱的从来都是冰清玉粹的女子,像郁照那样救苦救难的、仁心仁爱的…… 当初遭难,没有郁照他兴许就活不成了,他甚至可以为了郁照去死! 然而此时的他当然不知,最后他的确会为郁照而死,只是缘由让他千遍万遍地崩溃、后悔。 沈玉絜堪堪站稳吐了句话,就被姑侄二人打断,似乎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 “姑母,戒尺没有伤到你吧?” 连殊也了然,他问的重点不在她,而在玉器,她神色几分冰冻:“迫不得已打碎了你的戒尺,改日赔你。” “死物不得与活人比。我唤小僮来侍候姑母……” “不必了,我这就回郡主府了。”连殊侧瞥向沈玉絜,“沈郎君随我一道走吧。” 连衡眼睫一眨,攒眉蹙额,“姑母,那玉奴呢?” 他的担忧或关照徒有其形,在外人面前,连殊也懒怠拆穿,就当是维护王府与郡主府之间的体面。 她微微莞尔。 他自然是该留下来处理清同苑的烂摊子啊。 连殊:“主不随客去。” 连衡总也不能那么不识趣,他姑母可不就是不待见他么? 他欠身拜送:“姑母慢走。” 清同苑案发后,最紧要的还是报官,若是坦坦荡荡,自然禁得住他们查验。 连衡目送两道背影,望他们转过廊道木梯,拥挤在人流中。 周遭安静了,他才幽幽转向茶室,脏乱腥臭,半腐烂的指骨昭示着死去多时,和新鲜的尸骸,堆叠在一起,水洗难消的恶臭。 “姑母,慢走。” 少年唇如榴火,一张一合,尾音渺渺。 * 清同苑早就因为刚才楼上的争执与尖叫而沸腾,楼下拥堵,而楼主很快带着人上楼去平乱,至于连殊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 阿织见她带着沈玉絜一起出来,又狼狈,便问:“郡主!里面出什么事了?” 她衣袖上染绯色,阿织心一紧,牵起她手查看:“郡主,你没受伤吧?” “嗯。” “她无恙,是她杀了人。”沈玉絜此时没多余情绪,平静阐述。 啪—— 又一声猝不及防的,沈玉絜整张脸都被她打偏了过去,事后,连殊还云淡风轻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嫌厌之情暴露在这些细节中。 “你若不去嫖赌,本不会发生今日诸事。” 沈玉絜嫖赌?阿织一听便直直挂脸,她是郡主的奴婢可不是沈府的奴婢,自是不会给这负心汉好脸。 他的名声就这样被连殊轻易往地上踩了,正要发作时,连殊又淡淡道:“大庭广众下别这样丢人现眼,请沈郎君上车。” 沈玉絜憋了一肚火,哼声钻入帷帘。 连殊则举动从容。 车驾缓缓驶动,车舆内茶具等物一应俱全,连殊就着现在的模样,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沈玉絜,向他客气。 “一时失态,给沈郎君赔罪。” 可沈玉絜嫌脏。 她手指上还有干涸的未洗去的淡淡朱色,凝在指纹中,他下意识认为这杯茶也是血腥的。 要连殊说,此人真是故作矜贵,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种。 她不甚在意,端着瓷盏沉肃地饮了,纵使血腥在身,依旧不影响她的风度。 沈玉絜是个胆小的男人,她今日就这样认定了。 寂然多时后,连殊并未对他发难,他竟开始倒打一耙:“连殊,你为什么会去清同苑?你派人跟踪我?” “呼……” 她轻轻吹茶。 少女容貌端华,令沈玉絜忽的失语。 连殊的性子几时变得这么难以捉摸了? “……你!”沈玉絜讽刺出声,“你知道得一清二楚,没少窥听窥视吧?往前你就对郁照暗中刁难,我看在眼中,无非是有所顾忌,不想与你闹到明面上……” 连殊心中薄哂,是他愧对,是他该向她解释去嫖赌的原因,是因为郁照,因为郁照失踪,他心焦如焚,以至于有心之人勾勾手指,伪造一点线索就甘愿入局。 她跟踪沈玉絜?他真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个男人而已,她是郡主,这盛京最不缺的就是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哪一个不比他会讨人欢心。 连玉奴那个病秧子都比他识趣。 连衡知道她去捉奸,还懂点事,知道替她递戒尺。 沈玉絜真是厚颜无耻,不知收敛的。 “沈郎君,你去请旨退婚吧。”轻飘飘的,无关痛痒的,毫无真心的,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连殊的吐息声都变刺耳了。 沈玉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御赐之婚岂是说退就能退?要他如何向长辈们交代,要他把命都交代出去吗?! 连殊重复一遍:“我说,你可以去请旨退婚。” 他听得目眦欲裂,人性本恶,他可以从来不爱连殊,但哪里能接受连殊对他无情无意,偏偏还要找三两理由,粉饰颜面。 “你是恨我昔日待你冷淡……” “你也知道?”连殊抬起下颌,一改昔日明艳招摇,面容清冷不可亵渎,着素色、饰玉冠,又端得威严华贵,“沈玉絜,本郡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该这么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撕开孽缘的根源。 沈玉絜发着寒噤,不自觉垂首。 她嗓音分明不高,却使之振聋发聩。 她说她的耐心是有限的,是已经耗到头的意思了吗? “沈郎君,若你不肯想办法退婚,那么来日方长。”连殊重拾淡笑对他敬茶。 “痴人说梦!”沈玉絜先前被连殊呛声,这回横声横气说道。 连殊素手一抬,敬他的茶泼了他满脸,把人浇成了落水禽鸟。 “停车。” “呃——”马车急停,沈玉絜撞到车壁上,一阵闷痛。 “下车吧,郡主府与沈府不顺路,还望沈郎君体谅。”连殊万分体贴地为沈玉絜拉开帷帘。 沈玉絜气恼却问不出口,这是郡主的马车,他只是搭乘的客人,主人要撵客,他哪里还待得下去,灰溜溜下车,一看周围环境,离沈府还有好远的路。 人被丢在了路旁,阿织有些幸灾乐祸。 连殊唤她上车收拾了残局。 阿织乐呵呵问:“郡主,接下来是回府去吗?” “不,去沈府。”连殊撑在桌面上,阖眸养神。 她就不信,沈玉絜两条腿还能快过她的马车,她就是要先发制人,登门问罪,向沈氏的长辈讨一个说辞:怎么教出来嫖赌毒俱沾的败类。 第5章:命案和郁照有关 败类。 只想一想,连殊就无端发笑,声名渊清玉絜者,迟早也会堕入三恶道。若他一开始就是糟烂的沼泥,她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偏偏他就得了怀瑾握瑜的矫饰,叫人怎能不渴盼摧折。 人间的菩萨用泥塑身,他们没有神性,却很会妖言惑众、迷乱人心。 连殊转着茶杯扣下,支颌笑时仿佛醉了:“一对烂人。” 沈玉絜是,郁照何尝不是? 沈府外。 蹄声踏踏,一段段驶过,车轮碌碌转动在朱门外才停下,风卷帘影,少女施施然现身。 阿织先行上前去会沈氏护院:“文瑶郡主登门拜访,烦请通传。” 连殊新奇地打望着,一语不发。 约等了小会儿,便有人来迎接,一个两个对她点头哈腰极是尊敬。 她这次贸然登门,没有递过拜帖,倒在沈氏内宅引起些许风声。 沈玉絜母亲赵氏很快便与连殊见了,远观时为她沉静举动满意,而走近看她,鲜血染就桃花,是如何能够安之若素,来沈府叨扰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常哪一次连殊不是整洁靓丽地出现,只求给沈玉絜留些好眼缘么? 为此,赵氏心头惴惴着同她寒暄:“见过郡主,今日怎的突然来了?” 连殊有意无意伸手去扣握赵氏双手,笑吟吟出言:“是为沈郎君的一些私事而来,打搅长辈,还望见谅。” 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客套话。 赵氏瞥到她指头上的凝痕,哪里还听得进她这些话,几乎是强硬地从连殊那儿抽出手。 少女笑容不减反增,兴许在粉饰体面。 “是晚辈一时冒昧,夫人勿恼。” 赵氏谈不上的膈应,尴尬道:“……郡主这样匆忙的前来,必是有要事,岂敢恼。” 连殊飞快眨下眼,柳眉桃目呷忧思,一时间欲言又止,可把赵氏急了。 赵氏无奈领她去客堂入座。 连殊很轻叹口气:“说来,此事恐怕也需要郎主在场,才好问清。” 赵氏霎时间纳闷了,还有什么事要她夫君一并在此才能讲? “去请郎主来客堂。”赵氏立刻吩咐一名下人前去。 在沈汀到来前,赵氏总意图旁敲侧击几句,都被连殊轻易带过了。 “是玉絜又与郡主闹了不虞?” 这个“又”字,很实在,也很好笑。说明赵氏和沈氏其他人都省得,连殊与沈玉絜就是不合,一向是郡主低伏姿态强求。 连殊却说:“并非。夫人可知今日沈郎君的去向?” 赵氏被问住,也实诚地摇了摇头,说话的间隙,沈汀已经来了,连殊作为晚辈对他问候。 “郡主是为何事而来?” 连殊这才开门见山道来:“夫人口称不知沈郎君去向,可我今日见过他,在清同苑四楼雅间,与人对赌,醉卧美人膝,还吸食了五石散,恐怕需要医士治一治。” 不过该治的是身体还是脑子,说不清了。 谁会信沈玉絜糊涂至此。 赵氏听罢惊愕失色,而沈汀尚有怀疑,问起她:“郡主所言属实?” 连殊抿唇:“乃是亲眼所见,我也实难相信,沈氏家风怎会将沈郎君教养成此般?” 矛头瞬间转向长辈,但她的气度并不逊于旁人。 是权势浇灌而出的自信。 沈汀皱眉:“叫沈玉絜过来——” 下人们哆嗦答:“公子还未归府,不知去了哪里。” 这下沈汀都信了七七八八。 连殊:“时辰也不早了,沈郎君怕也是知道在外租一辆车回府的,约莫也等不了多少时辰,晚辈便觍颜等候。” 沈汀和赵氏下不来台,生生被她架住。 小半个时辰后,沈玉絜灰头土脸归府,就得知了噩耗。 连殊竟没有回郡主府,而是来寻了他的麻烦! 卑鄙! 沈玉絜气冲冲闯入客堂,还未泄出丝毫怨气,先被沈汀兜头盖脸骂了一顿:“混账东西!跑去厮混是吧?你真是给沈氏长脸!” “爹!” “混账!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沈汀说着就已经抄起身边的物件去打砸沈玉絜。 别家的宅院闹剧,果真是精彩,虽晓得沈汀不过是做戏,但连殊仍是心满意足地看了。 世家子弟为了维系颜面而受训诫侮辱,她隔岸观火、乐见其成。 赵氏心疼归心疼,却不敢插话,倒吸一口冷气,眼神始终落在沈玉絜身上。 沈玉絜在堂中寻找罪魁祸首,怨毒地仰视少女,倔不可屈的模样。 “郡主与爹娘说了些什么?我所犯何事,要招致毒打?” 连殊微微抬眉,淡作讥讽。 他还真是无论几时都嘴硬如铁,明明她是以理服人也要被这样讨厌,沈玉絜委实难伺候。 沈汀横眉冷对:“与郡主认错道歉!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断清楚!” 沈玉絜一咬牙,他已经在连殊手上吃瘪几次,有怨气。 “我想是有误会在,我今日也是被人设局坑害,爹,你怎么能偏听偏信?” 父亲的权威一向是不可挑战的,他的狡辩只换得沈汀的怫然:“看清了吗?你看看清楚,你与文瑶郡主还有三两月就要成婚了,做出这种事来,你不该求得郡主宽宥吗?” 沈玉絜:“……” 隔了一会儿,他挣扎词句:“爹娘是让我,对一个杀人的疯女磕头谢罪吗?” 赵氏不自觉退步端详,原来她一身血腥是杀了人…… 连殊闻言,露出几丝不满:“沈郎君注意口忌,没有我,你或许已经被赌徒打死了。自保而已,合情理亦合法理,也要被指摘吗?” “……” “沈郎君以为呢?” “……” “……多有冒犯,郡主恕罪。” 沈玉絜挺直的腰杆还是对她弯了下去。 别的再怎么有异议,这救命之恩的确是抵赖不掉的。 他弯腰叩首下去,连殊倾身抬住他双臂,恍然间让沈玉絜失神。 “沈郎君,来日方长。”连殊又轻佻扬笑。 他又避如蛇蝎地逃开。 连殊起身捋直衣袖,转向沈汀:“近几日或许会不太平,沈郎君还是留在府中多加管束的好。” 沈汀不推辞,“郡主所言极是。” 彼此留了些颜面,只苦了沈玉絜一人。 他想要爬起来,又被父亲威严的姿态唬住,在他观来,连殊不过狐假虎威的烂人,谁要与她来日方长! 下人又入客堂,“郎主,府外来人,留了话。” 沈汀一叹:“直言就是。” “清同苑的命案,明日要让公子去顺天府走一遭问话,好像……好像是……” “是什么?”连殊声音平和地问。 “好像是和失踪多日的郁娘子有关……” 第6章:她猜,这一根是食指 连殊若有所思唇中念念:“郁照娘子……是她啊?” 沈玉絜听后整张脸霎地褪去颜色,苍白如死,碍于在爹娘、未婚妻面前,连多一句急切都不敢表现出来。 命案和郁照有关……所以那些人并不全然是诓骗他? 连殊扶额思忖着,道:“沈郎君,你说,那指骨,会是她的么?” “不、不是!”沈玉絜旋即站定,矢口否认。 他不信。 谁会这样加害郁照?医者的手能侍花弄草,能悬壶救世,谁如斯残忍? 连殊正色道:“明日我与你同去。天色渐晚,郎主、夫人,晚辈先行告辞。” 沈家要遣人相送,被她婉拒。 一向跳脱的阿织出了沈府后也绷着面色,为着那郁照,她虽是郡主的贴身侍女,也曾对郁照颇有微词,但那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让郁照活着总比死了强。 郡主对郁娘子恨得咬牙切齿时巴不得对方去死,也亏得阿织口中阻拦,那几回,她还被狠狠责罚过,受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冷脸。 “阿织,那只是我的揣测。”连殊眉梢淡淡一缕悲惘,是阿织猜不明的情愫。 阿织磕磕绊绊说:“没、没有……奴婢没有多想什么……” 连殊笑了。 “人若是死了,无人惦念才可悲呢。” 阿织心头闷堵,诚然如此。 为了避免说多错多,触了郡主的霉头,阿织乖乖闭了口,岔开话题哄她开心。 市集上的喧闹声也散了,游人熙攘,却是向着各自回家的方向,连殊撑靠在案几上,竟起了几分疲乏之意,视线朦胧之际,她擭住了一双伸来的手,力道不小,阿织顷刻叫疼。 “啊……郡主,阿织只是想为你理一理仪容。” 连殊坐端正了,松开少女细腕,声色恬淡:“不妨事,阿织下回不要突然凑上前,万一一时惊惧,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你怎么办?” 阿织点点头,又陡然回忆起沈玉絜说她杀人自保之事,没来由的恶寒一下,似乎处处都相近,可又处处都陌生。 待终于赶到郡主府,阿织先下车接驾。 一主一仆并行,在府外台阶边缘处,疏叶掩隐,放了一枚匣子,阿织眼尖一下子就看见。 “郡主,那儿怎么会有匣子?” 连殊循着她的指示望过去,果见一只深红色的木盒,走近了捡起,心里浮起隐秘的慌张。 “郡主,不打开看看吗?” “入府了再看。”连殊亲自端着它入内。 木匣轻巧,可临了揭开之时她犹豫了,仿佛已经未卜先知,其中摆放着什么棘手之物。 按常理说,送礼者不会那么潦草地搁置在府外阶边,做出此等事,兴许是另有隐情。 阿织咕咚咽了口唾沫,不敢催,又捺不住好奇,时不时盯向连殊。 盖子推动,入眼的是红过蔻丹的血色,再往上,是关节,全部呈现出来是被人拔去指甲的手指! “啊啊啊——”阿织情急下失态抓紧了连殊手腕。 连殊手抖一瞬,盒子被打翻在地,手指落出来弱弱搭在匣子边,匣中压着的花笺浸透了丹色,妖妖冶冶。 花笺几乎是空白的,只在边角用朱砂小小描了个字,被血糊成一团,辨不清楚了。 连殊与阿织都没有去捡木匣和断指,阿织还要强装镇定去安抚她。 “不晓得是哪个砍脑壳的玩意送来的!奴婢马上叫人来收拾了,郡主坐下压压惊。” 缓了良久,连殊容色稍霁,扯住了阿织阻止。 “莫声张……这东西既然出现在郡主府,必然有用,明日……明日我带着它去顺天府……” 手指不会平白无故出现。 清同苑骰盅里倒出那么多段指骨,那这份特意装点过的断指,怎不可能是郁照的血肉呢? 郁照啊郁照,还真是死了都要缠她。 连殊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她理顺了头绪,在阿织讶然的注视下收捡起杂物。 “郡主,太脏了,奴婢来……” 连殊简单吩咐下去:“你出去吧,备热水梳洗。” 阿织总不能忤逆了她的安排,诺诺退出房间。 少女双眸乌黑冷清,渊月沉珠,久睇着断指,神情从戒备变得柔和,捡起那一截腥臭,从容地与自己本身的一根根手指比对,略有了几分计较。 她猜,这一根是食指。 细指纤纤,可惜被拔去了指甲,实在是无人能鉴美丑。 连殊轻轻摩挲着指腹,默然着将断指重新装好,盖上的瞬间,如释重负。 这是个与沈玉絜有不解之缘的女郎,她这辈子,或许都无法摆脱她的阴影。 下人们动作十分利索,不多时阿织就请她前去汤池沐浴,连殊行过廊庑,夜风时来,吹动女郎素纱缈然,风息环佩琅琅穿境。 她倏地问了:“阿织,我脏吗?你怕我吗?” 连殊的少女愁肠是恣睢张扬,不得沈郎心。是沈玉絜总嫌她居高临下,总冷她情窦初开的百般殷切。 她从来是众星捧月的,外人的舌根嚼不到她面前。今日染血,她突然想问一问心腹,是如何看待她的。 阿织垂首回话:“郡主怎会肮脏?郡主从来都是鲜靓整洁的,是今日事出有因。不论几时,阿织都不会畏惧郡主。” 连殊轻擦婢女白嫩脸庞,方才她答话时目有倾移,眼神时而掠向廊外,连看也不敢看贵人一眼。 “你撒谎了。” 是故,连殊笑靥遽然,却骇得阿织魂不守舍,她放开手又端在身前,从容淡漠。 “阿织,已不用你侍奉了,你下去歇息罢,去取一支安神香用,以免午夜惊梦。” 阿织定定心神,领受了她的宽宥。 毕竟这样的善待并非每日都有,且若是不领情,反而在郡主面前讨不到好,只有听话的奴婢才能永远留候在主子身侧,偷着她指缝流出来的一点势,让他人不敢看轻。 一池兰汤雾霭氤氲,连殊跪在水岸边沾水慢慢擦净血垢,借得水波悠悠漾漾照清皙白的面庞,倒影是摇摇曳曳的,仿佛她身后还追着另一段魂魄,以头抢地、神嚎鬼哭。 郁照死了? 已经确定郁照死了? 一个声誉在外,世人巴望着将她像仙人一样用香火供奉的凡人,死了? 连殊俯身揽碎了水影,暗自唏嘘。比起因果报应,她还是觉得那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才更符合世道。 “郁娘子,魂安吧。” 别再缠着她了。 第7章:撞死 次日 天光熹微,拨云拂晓。 甫一出府,连殊在阶上望见另一架马车,自来时方向看,她大致便有了推测。 “玉奴。” 轻帘拨动,探出清瘦分明的四指,一角划乱,恍惚窥见少年狼顾之姿,待他侧首对视,凤目中冰雪意消、春光融融。 连衡唇角噙笑,淡而得体:“姑母今日也要去顺天府的吧?” 他下了车亲自来接,乌发垂肩,浅杏春衫,一搦细腰,衣袍飘举,若不是被那沉疴旧疾拖累,想与信王府议亲的女郎绝不在少数,门槛都要被踏碎。 连殊沉吟片刻,笑道:“算得真准。” “就一道去吧。”连衡不予她拒绝的余地。 她径直走向王府准备的车驾,双手还捧着那个匣子,果然引来了连衡的注视,姑侄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对坐两边。 很浓的杏花香味,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曳缭绕,无形的却如似嘶嘶蛇信,歹毒地钻入她鼻腔舐动。 她冷冷地抬动眉梢,这样细微的动作被连衡捕获了,少年作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来。 “姑母怎么了?” 连殊嗅着杏花香,总会想起那春光般的女郎,“没什么……想到郁照了。” 想到那年初见也是春日,郁照尚未及笄,怀拢着几支春杏,扶光轻衫、雪白花鸟襕裙,冰消雪融时她娉婷逆行,与连殊他们错身而过,前去药铺为城中疾苦者义诊。 眼似琉璃,丹唇含珠,仰面掠过车驾上的贵人,只余惊鸿一抹。 只是当时郁照眸中含笑,顾盼朦胧。 连殊知道这杏花气息的由来,是他存心为之。 连衡笑了,仿佛在说,想起来那个人就好,还记得她就好。 不过两个往日相看两厌的人能这样平心静气坐于一处,已经是天尊开恩了。 其实连殊以为他会先过问她随身携带的那个木匣。 连衡整段途中都安安静静翻着经卷,似乎多是佛家经著,好端端的,怎么读起佛经来了?性格已经长成了,现在还要修心养性吗? 临到顺天府外,连衡才放下那些,询问她手中物:“姑母,你怎的带了一个匣子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匣中血腥,如昨日所见之骰盅,不知是谁送到郡主府前的,私以为会与命案有关,便一道带来了。” 连衡听后会意,伸出的手指又缩回去,似乎嫌恶于沾上它的腥臭,她则无意中露出抹讥诮。 他不想沾染污秽血迹。 可人这辈子,哪能丁点不沾血腥。 在连殊视下,恰恰成了懦弱缺点。 连衡岔开话头,谈论她昨日去向:“听闻姑母昨日离开清同苑去了沈府,沈家人有给姑母满意的交代吗?” 所谓交代,指让沈玉絜跪地致歉,还是点拨沈家人禁足沈玉絜? 连殊笑笑,不置可否。 反正沈玉絜是目击证人之一,今日还是要到顺天府作证录供的。 一想到或许又要见沈玉絜,她心下五味杂陈。 “姑母,到了。” 少年清越的嗓音打断她的神游。 双双下车后,有仆役接引至理问所,去到长官面前将昨日事从头至尾交代清楚。 连殊捡好匣子走着,自知晓她手中物后,连衡不自觉与她扯开些许身位,恐染浊气。 沈玉絜自是早到,他脸颊鲜红高肿,招摇过市,显然是沈家给文瑶郡主的交代,虽是一番苦肉计,无疑也取悦了连殊。 否则,她怎还有心笑出口? “沈郎君,日安。” 沈玉絜安不安他自有所衡量,只是今日是为骰盅指骨案来,案件牵系郁照生死,他心思凝重,无意于与连殊浪费唇舌。 他简要回敬:“郡主、公子日安。” “公子”的称呼实是耐人寻味,但凡连衡的母亲是嫡王妃,便该称呼其世子,不过谁都明了,连衡这辈子恐怕都止步于“公子”之名。 那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病罐子。 三人先后面临询问,以取述状,互为佐证。 连殊是最后去见理问的那人。 “文瑶郡主。” “嗯。”连殊不徐不疾递交木匣,道:“询问前,不妨先看一看此物。” 理问有所狐疑,小心接过它,匣子打开前她好言提醒:“当心受惊。” 匣子慢慢推开,理问紧张地捧它近看,果见一根切面不整的手指静静躺在其中,与其说是断面不平,实则是指根处被削去了半厘肌肤才显得坑洼。 好诡异,证人竟带了这么一根断指前来。 匣子立刻盖上,连殊温声语:“我想问,此物可与昨日指骨案有关?” 理问缄口,思绪略做整理,而后道:“仵作验过,指骨数目确有差漏,那只右手差一根食指……啊,下官不知郡主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根断指?” 竟真是食指。 连殊面色微变,端得如梦初醒。 她道:“是有人送至郡主府外……那厮如此招摇,恐意图栽赃或挑衅。” “下官省得了。”理问点点头。 之后连殊将昨日去清同苑的前因后果、全局经过一通诉说,与沈玉絜、连衡二人的证词大差不差,只不过在和沈玉絜碰面的细节上有微末差别,想来是那人为了挽尊……但也无甚影响。 到底是他们之间的私事。 昨日除清同苑经历封查,那几名赌徒也并未落得幸免,被扭送羁押,因着连殊曾是当场受害者,理问多提了一嘴。 “郡主,昨日你在清同苑所杀……” 连殊:“昨日我确有杀人,情急之下为自保。” “不不不……郡主许是有误解,是我等查明了那些赌徒的身份,系郊外山匪,据传是受人指使,诱骗沈公子前去赴约,不想会演变成那样……” 连殊眉梢轻挑:“全都抓住了?” 理问一颔首:“罪犯俱在。” 她刻意问了昨日案发时急于逃离的、摇骰子的仆役,据传他连清同苑三楼都未跑下去,就口鼻流血,骨碌碌摔下楼梯,头朝地,撞死时双目圆睁。 那人可是指骨案的一条线索,不成想竟在昨日当场就断了。 主使者当真是刻意宣衅,又轻易撇断马脚。 亦或者说,他/她丁点不在意所谓人命,才猖狂至此。 连殊听了几个关键词,便无视他的絮叨,末了,只是过问起那些人的下场。 “怎么处理那些匪徒?” 理问眼观鼻鼻观心,反而问她:“郡主意下如何?” 她直言:“律法审判,我只粗浅知一些,但他们应当数罪并罚……对了,今日可否让我等去牢中探视一二?” 第8章:你能为她去死吗 理问与她一同出室。 “姑母,你脸色不大好。”连衡一眼发现她的异样。 连殊冷恻恻反问:“有么?” 三人之中,当属沈玉絜容色最差,盖因死者身份为郁照,八九不离十。 骰盅里发现的除了指骨,还有郁照的一只耳环,玉琢的杏花袖珍玲珑,掩藏在指骨中。 关于身份的确定,连殊也有过疑问,理问将已有线索向她道来,她也认同也遗憾。 “暂无他事,我等先行告辞了。”连殊与理问告退,又莞尔一笑,“若有任何需要我等协助之处,自当配合查案。” “谢郡主体谅。” 连殊自行去了,连衡与她本是同来的,紧随其后,怪异之处在于沈玉絜竟也跟在他们身后,还几度欲言又止。 待走出顺天府,临登车驾时,连殊才意识到跟了一位贵公子,目的明确,只在于她。少女停步转身,沈玉絜随行时太匆匆,险些与她撞上,由连衡扶稳住避免了冲撞。 “沈郎君,是要与我和玉奴同行吗?”她环顾四面,的确未见得沈府的车马,是以引得她不解。 沈玉絜这一两日在她面前丢丑无数,终于忍无可忍扯下面皮,坦言道:“我有一些话,需要再同郡主商量一二,可否借郡主之车架……” “抱歉,今日是玉奴做主,你应当问他。”连殊撂下话后自行上车了,留那两人原地对峙。 沈玉絜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与她重修旧好,也是迫于沈父与沈母的压力才妥协,这下却犹胜被当头淋洗,尤其在连衡微笑的打量中更像是被剥光了的滑稽。 他只好在心头劝慰:连衡自幼温良,不会刻意给他添堵。 果然,他还未开口,连衡侧让半步,“沈公子上车罢。” 沈玉絜似乎又捡回来一点底气,他和连殊成婚之后便是连衡的姑丈,他也算长辈,连衡自当给他几分薄面。 然而三人同挤一辆马车,姑侄并坐,沈玉絜心下莫名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他们二人才像是一双…… 连衡漫不经心道:“姑母何必为几个匪徒不虞?头目已死,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在理问所时,连殊的请求被拒绝了,她也并没有坚持,反正那些受人指使来引诱案发的喽啰难逃审讯,她去看两眼也无甚作用。 连殊:“我知道。” 连衡:“那是因为匣中指骨?” 她也摇头称否,说:“昨夜虽受惊,到底也是一点线索,并未恐慌或不悦。” 连衡点到即止,不再追问。 毕竟“外人”还在旁边观望,那眼神着实算不上友善,沈玉絜分明该是来向他姑母认错的,怎么会有人把道歉表露出壮士断腕的神情?实在别扭。 马车一路行进,期间半晌无言,临到沈府外,沈玉絜才终于下定决心,扭捏开口。 “文瑶……我……昨日事出有因,是那些匪徒诓骗我去了清同苑,我与别的女郎之间清清白白,没有胡来!莫要心存芥蒂……再者,往日对你生疏也是顾忌男女大防,我与你婚期在即,此后断然不会冷落了你,绝无虚言!今日匆忙,又因为疏忽,忘带走赔礼,改日会亲自前往郡主府,向你郑重道歉。” 他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通,只换来连殊无关痛痒的扫视。 “无事献殷勤。”她微哂,“瞧你这眼苔都快砸下脸去了,一宿未眠吧?沈大人竟也舍得这样对你。你今日一语,是想重修旧好?好向家中长辈交差?” 她喋喋几句,把沈玉絜的体面撕得零落,把他的别有用心揭得无处可藏。 连殊观他神色极差,容色愈加娇娆明媚。 “我只想问沈郎君,你仍心悦郁照吗?” “你为她心痛吗?” “你能为她去死吗?” 相继脱口的三个问题,僵死了沈玉絜的神思,面对连殊,他唯有沉默以对。 他能为郁照去死吗?为那样好一个女郎、为一个活菩萨去死?应是荣幸。 连衡却开口打断了僵峙,少年凤目修凛,彼时略带惘然,他问:“姑母为何问准姑丈能否为郁照娘子去死?” 连殊斜肘支额,幽幽抿出一点笑容:“他若真有情,不该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 她将沈玉絜的品性架得极高,对他发出灵魂拷问。 连衡也定定望向对坐者,眼皮轻眨,动作总是很缓很轻,沈玉絜觉得很不舒服,他总带有一种傀偶伪装成人的死气和病气,在朝气蓬勃的年岁却如同游走的瘟疫。 经久之后,沈玉絜以默然认了,听见连殊发出轻而淡的笑声。 连衡拨纱侧看窗外,又放下,说:“沈公子,快到了。” 他这样说无非是提醒沈玉絜在临走前把一切说清。 沈玉絜低首:“过几日上巳节修禊,望郡主能予几分薄面。” 连殊总算露出了然的表情,原来是不想再众多文人雅士、世家子弟面前被拆穿他们不睦,亦或者是知晓如今的连殊不比往常溺爱他,若有差池恐不肯包容,届时翻脸、贻笑大方。 上巳节春游、宴饮、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社交性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事关在整个盛京中的声名。 连殊沉吟少顷,道:“上巳节,沈郎君若肯为我作词一首,万事好商量。小令即可,相见欢,如何?” 相见欢,相见欢。 沈玉絜此刻已经被难言的反感充斥满当,她不愿直接应下,还要当众令他难堪。 连衡却笑:“姑母与沈公子来日方长,自当相见欢。”他所言,当然是字面意思。 沈玉絜虽不满,却不敢有怨,讷讷应下后在沈府外下车。 赵氏在府中久等,既见沈玉絜归府,焦急询问:“如何?文瑶郡主可愿与你缓和缓和关系?” 沈玉絜苦兮兮地点头,可让赵氏犯难。 他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玉絜郁闷不堪,将自己锁在书房中,仍记当初冬猎逢灾,是郁照拖着他与连殊逃出生天,积雪再厚,也未能埋没她坚韧心性,她向他们讲述曾经乱世之中,那些饥寒交迫者是靠如何血腥的手段求存。 那时她几乎血色尽褪,唇瓣盖霜,却仍意图渡人,慈悲心肠。成为寒冬中唯一一堆篝火,情愿烧尽己身去救苦救难。 “释迦牟尼割肉饲鹰,乱世之中食肉谋生,若是出不去……” “阿照亦可割股啖君。” 第9章:男女大防 透过连殊的质问,沈玉絜当真反复思考。 郁照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似有她轻语:“沈玉絜,你能为我去死吗?” 鸣雷惊春,将天幕撕开,霍然刺入惨烈的白,隆隆巨响紧随而至,恰成菩萨还魂时的叩问,让沈玉絜联想到因果报应,脑海中也仅剩下郁照。 恐怕这些时日,都不得安眠。 他也曾与家中争执,然而连他本人都放不下文瑶郡主所能带给他的利益,他只能一面维系着与连殊之间可笑的情分,一面满心赤忱热烈地捧向郁照,只可惜郁照口称无有男女之意,救他不过是为结善缘。 因在前,可果呢? 如今郁照魂归篙里,魄葬道山,成沈玉絜的梦魇心结。 …… “这天变得真快。”连殊闻雷声而颦眉,“还有多久才到郡主府?” “一刻钟吧。” 连衡探窗窥景,雨丝细细密密飘到如玉的脸颊上,一场甘霖润物却伤人,总容易淋得人生病。 沈玉絜离去后,连衡强捺的不适才爆发出来,他立刻扭头屈身,躬缩成团,咳嗽声溢出袖间,悉数被连殊听去。 她改了主意,“我与你同去王府。” 连衡道声“好”。 雨势渐急,滴答滴答砸在马车上,嘈嘈切切,错乱的音节中,少年若有所思,还是问:“姑母是为了去见阿深吗?” “也不尽然。”连殊微不可察地轻嗤:“顺道去见见王府请来的庸医。” 连衡今时今日成此模样,无能的医者也脱不了干系。 她只想说一句:若医不来不必强求,偏要不停地换药方,终究不起效。 他身上的症结,又非寻常草木药石得解。 连衡两手交叠落在腿上,仪态端正,仍为府中医者开脱:“是我无能,还不能够痊愈。” 他的确够无能,时至今日依旧要仰人鼻息而活,面对那些将他用作研究的庸医也无能为力,总在不断地换药方,饮新药,而他俨然成为一个任人作践的药人。 少年徐徐道:“姑母希望我尽早痊愈吗?” 连殊展颜一笑:“你觉得?” 让他猜,那一定是“不想”。 二人相视而笑,连衡并不纠结她的用心,他轻声:“姑母待我好狠的心肠。” “难道不是一直如此吗?” 他垂首认了。 “是,一向如此。姑母说得对,做得也对。” 连殊略过他的讥诮,靠在一侧短暂休憩。 淅淅沥沥的流雨中,马车赶回信王府。 入府不过短短几步,可雨势正急,两人还是淋到些雨水,王府的奴婢匆匆地打伞迎接,“郡主也来了啊?” “嗯,我来见见阿深。” 连殊稍微提起裙裾,跨过石阶门槛。 都说“长兄如父”,因信王连箐与连殊年岁相去甚远,这妹妹便格外受宠,王府的下人也很喜爱这位郡主,敬爱有加。 年长的婢女小心为她整理,拧紧眉头:“郡主淋了雨,先去梳洗吧。” “好。” 而反观跟在连殊之后的连衡,却像个外姓人,他等在门檐下,等撑伞的奴婢来接,然而那些人忙着簇拥连殊,好像忘却了他。 连殊顿了顿,回首瞥过,与婢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才诚惶诚恐地小跑着去接王府的长公子。 “奴婢糊涂,公子勿怪。” 婢女为他撑伞,伞却支得很远,罩住了他后,自己一半都淋着,连衡了然,那是他们嫌弃他是病秧子,生怕沾染病气晦气,宁愿淋雨也不肯靠近。 可那又如何,下人始终是下人,不喜他也只能自认倒霉,打碎牙齿和血吞。 只有蠢人才会用自身的不幸去惩罚他人。 他刚换过衣裳,便听闻庭院中有婢女关切的喊声。 “小世子!小世子你慢点!” “小世子……” 踩水声渐大,连衡在门边静看。 “阿兄!我听说姑母今日和你一起回来了!” 幼弟的欢喜被他看在眼中。 多亲近啊。 而连衡总淡淡的,不融入,也无法与他们和谐。 难怪时不时就会传出他嫉妒连深的传闻。 嫉妒? 何为嫉妒?因何嫉妒? 姑母从前痴缠沈玉絜的殷切和对郁娘子的仇视,那是嫉妒吧。 他不是第一天做人,却冷冷地将旁人的喜怒哀乐看在眼中,拙劣仿效,至于问心而言,他为什么要嫉妒? 爱是飘忽不定的,只有利益亘古不变。 连衡从不会嫉妒连深,反而和颜悦色道:“嗯,姑母说想你便来了,刚被婢女带去梳洗了,还要等一阵。” 连深安安静静坐下候着,不久后春雨收歇,他姑母一袭素淡衣衫,踏着庭中落花来,遥遥似云中仙客。 年轻漂亮的姑母一直都是他幼时的玩伴。 如今连深不过十三岁,还是稚子心性,冷不防扑她满怀,黏人得很。 婢女吃惊:“世子!注意男女大防啊!” “啊……是、是我忘了!”连深又立刻倒退,弯腰对连殊道歉。 “无妨的。” 连殊余光扫过连衡,最后看定连深,他的眉眼、鼻唇、身形骨骼。 小世子有些心虚,说:“我只是太想念姑母了。” 连殊突然摸摸他的脸,少年的皮肤光滑细腻,五官是秀气与英气并重。她面上微微含笑:“男女大防,怎么会阻碍在我与阿深之间呢?” “郡主慎言。”王府中一位资历较长的婢女在旁边低声提醒。 连衡直挺挺站在旁边,矗立如柱。 连深无甚心机,反叱了奴婢一嘴:“姑母说得不错,我与姑母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他蓦然又意识到,阿兄也在场,像第三者,观望他们这两姑侄间的亲昵。 连衡面上无波无澜,习以为常。 现在的连殊连看待沈玉絜时都无有温情,可瞧连深时的温软作不得假。 真好,他们可真是一家人。 连殊捏着连深薄薄的肩胛,双眉轻拢,道:“阿深怎么这样清瘦?如何使得。往后骑射比不过其他儿郎,王兄会伤神的。” “姑母,我会证明我绝不比旁人差。”连深双眸炯炯有神,虽然细瘦如杨柳,可并无孱弱之姿。 “好孩子。”连殊意味深长地赞他,“纤纤身量,亦可比肩七尺……阿深可不要让姑母失望啊?” 第10章: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吗 “说不定,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叶辞天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段铭带给她的压迫感,和那人带给她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签名签字,代表这坐传单的效应,有这么多人维护。 一人一尸以及三只灵兽打得不可开交,杨贤渐渐发现这样打闹能让自己慢慢的控制好自己的力量,虽然现在没有炼体功法修炼进步,但是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也是进步的一种,所以杨贤也喜欢上了这种战斗。 他肯定是不知道自己在房子里,也没听到自己喊救命,谢招娣想着。 晨启让游戏角色收好物品,用启明星确认没有其他好东西后,准备离开此地。 望气术的修炼具有血统限制,唯有裴氏正统嫡系血脉才拥有这个资格,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不过也不算是坏事,否则人人都能修炼望气术,修仙界不是早就乱套了。 一旁的柳素锦和谢玉然则是眼中带着丝丝期待,期待苏晓赶紧忙自己闺蜜抹完,然后给自己抹。 东明字自然也没逃出制裁,已经被砸成了一大坨肉馅,上面还有蛆虫在缓缓的蠕动着爬行,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为了满足暴食之花的欲望,获得藏在其中的宝藏,日记主人不惜将自己的金钱、力量全部献给了暴食之花。 等许诸再来上课倒是彻底放开了,上课的时候就不做掩饰的,经常看顾轻念,和她互动,等放学了直接等在门口和她一起去吃饭。 黎纪心里泛出一丝冷意,看着管家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又看看管家身后,黎雨和黎佳那得意的嘴脸,黎纪魅惑动人的眼眸里迸发处一丝冷光。 刚宣于承在的时候,睿帝未提此事,还以为他忘了,没想到竟然这个时候提起,花非叶眼眸微垂,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龙国的国王就有这自信,到了青龙国就来选秀,哪怕一只魔一只妖。 乔诺心里只想着陆景禹,也就没有管唐心怡,只想去看看自己的儿子,却被唐心怡给抓住了手腕。 两人相隔的距离很近,乔诺说话的时候,有淡淡的气息喷洒在陆云铮的脖子上,让陆云铮的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雨哗哗啦啦地下着。玉碗应声碎裂的声音,宫人痛楚的惊呼声被稀里哗啦的雨声压着,洗着,倒不显得突兀。清爽带着些微清甜香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河工之事,户部下拨的银子有许多地方是可操作的。四皇子养着大量死士,为了夺嫡,各处使的银子只多不少,因为闽地刘国公府家底空了,陇南白家的矿山了折了。缺少银子的四皇子只怕在河工上动的手脚不少。 弘力、与蒲家一伙,不过达则暹相信,主谋不是,即便炒起来的曜宁也不是。 离月设计风月楼的初衷,只是酒楼而已。没想到柏斐然间接的构造了一所集酒楼,客栈,青楼,赌坊等为一体的情报场所。 不等裟逻毕陷入惊骇,韩尘抬手在脸上一抹,化形面具脱落,韩尘的本来面貌,登时在裟逻毕眼中一览无遗。 斗师,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等级,每一个等级都有九个阶段。现在西夏帝国最高的高手,也就是夜王夜凌,一名紫八阶斗师。 逃离万界原点的牵引,强如朱雀都不轻松,韩尘明显听得到朱雀的喘息声,它的气息也比原先虚弱了。 这个负责人姓肖,在科仪道士里面里面算个老前辈了。看起来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耳朵有点不好使,和他说话得用喊的! 艾迪戴维德脚尖一点,出现在天地杀威棒之上,旋即他双手迅速结印。 “钱债易还,情债难还。凰儿,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承担。奴役凤凰族那些平庸的皇室,只不过是我索取一点利息罢了。本金,是你。”洛西谚的笑分外冰寒,凰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说了半天,都是赞美之词,卢迦最听不得这些,因为这东西对于现在实际情况没有任何帮助。 他抬起头,望着那在眼瞳中急速放大的雷霆巨山般的雷手,透过雷电,他仿佛是看见了熊天那狰狞的面庞。 “可恶……”便是这短暂一刻,韩尘立即动员兽神晶,将神兽之力一举提升到了顶点。 天玄子可是堂堂半步六重天强者,竟然被才四重天境界的凌天斩杀,简直不可思议,而且凌天那轮回之剑更是骇人,竟然能够让人瞬间化作枯骨。 刷,直接来了四名金丹巅峰将蓝香儿围了起来,其他人压力大减,形式看起来一面倒,邢远山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鳗鱼饭、牛肉饭,还有果汁和牛奶——”一个声音插进来让俩人一惊,连李如海都没发现铃木幸什么时候又跑来的,一是刚才心神不属,二是这胖子比较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