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往事》 1.九龙城寨(修改) 苏又生未料弟弟好大的力气,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正欲斥责,他已先开口,频频回头催促,“家姐,快些好不好?否则要被你拖累死!” 到底谁拖累谁? 又生气结,错眼看见一群穿白衣黑裤的学生追过来,为首那人呼呼喝喝,身后尾随一众小弟,姿态张扬。 “快跑!”再顾不得其他,又生一手拥紧书包,拉弟弟拔足狂奔,避开来往车辆行人,直到闪身躲进九龙城寨巷内。 姐弟两各藏一边,紧盯外面动静。 那群学生在巷口徘徊,气急败坏叫骂,却迟迟不敢进。 又生松口气,下一秒,脱下书包砸弟弟,“苏又存!” 苏又存连连闪躲,不迭告饶,“家姐,不关我事,是叶思危骂我有娘生没爹养,我一时气不过...” 又生毫不留情戳穿他,“十次打架九次讲有娘生没爹养,要换借口了知不知?” 她弟弟心虚,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抬胳膊紧搂又生肩膀,头枕她肩上,软声道,“家姐,我知错了,以后好好念书考大学,将来挣钱多多,接家姐和阿婆去浅水湾住大屋可好?” 十五岁少年青葱纤长,与又生差不多高,还未发育成男人,声音仍如姑娘那般,搂紧她撒娇时,令又生每每无法拒绝。 “快考试了,复习的怎样?”又生缓和了语气。 少年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本事,平时从不看书,唯有考前才抓书本,却次次名列前茅。 他抬下巴时,不觉带几分年少轻狂,“家姐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又生有心杀他威风,哼声道,“可惜东风不与周郎便。” “家姐...”他不满。 “再惹是生非,当心阿婆收拾你!” 讲话间,姐弟两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碰上城寨中熟人时纷纷招呼。 脚下是碎石子掺杂砖块铺成的小路,坑坑洼洼,昨日台风席卷港地,一夜暴雨,水洼积满了污水,又生的布鞋很快浸湿。 这块三不管地带,港英政府不管,英国不管,大陆不管,不过六英亩的面积,却是滋生犯罪的温床,走私贩.毒,杀人抢劫,日日在上演。 寨中居民早已麻木,不期望上帝来救赎,亦不奢望港府来管辖,这里是个狭小的世界,它自成体系。 外面人轻易不敢进来,城寨人也轻易不出去。 若非八岁那年,无端进入这个叫苏又生的身体中,她永远不知香港可以繁华似天堂,亦能肮脏如地狱。 那个取代她成为庄家四小姐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住山顶大屋,坐拥成群家仆,出入豪车接送,穿靓衫读名校,微抬下巴,骄傲似玛丽珊郡主。 而她这个真正的庄家四小姐,却在贫民窟活了近十年。 又生有时会想,是否当年阿婆为她取名时,早已料中日后。 ...... “家姐,拜托借我十块啦,鞋底漏洞,要再买一双,日日穿漏洞鞋上学,好尴尬的。”苏又存扯着家姐书包带,小尾巴一样缠她。 “家姐不开善堂,想要十块?”又生拍开弟弟手,转进狭窄小巷,“你去管阿婆要,看她给不给。” 苏又存撇嘴,“可是家姐,阿婆最听你话,你管她要钱,她一定会给。” 头顶电线密密麻麻如蛛网,越往寨里走街巷越狭窄,违章建筑重叠,阳光洒不进,白昼如黑夜。 又生避开卖鱼丸推车,回头瞪弟弟,“一双塑胶鞋只要五块,别唬弄家姐一无所知。” 苏又存悻悻住嘴。 拐过龙津街,头顶再无遮挡,阳光乍现,四四方方一片空地,正中央是清炮台遗址,正对“陈阿婆诊所”门口。 “阿婆,我们下课了。”又生脱下书包,进诊所喊人。 苏又存也尾随而进,不稍片刻,却被轰出来。 “去去去,冒冒失失的,没见我在为人做手术?”陈凤仪不悦呵斥。 六十出头的妇人,黑发掺杂银丝,因带了口罩,只能见到老花镜下一双锐利的眼。 “又生,搪瓷盘递来给阿婆。”她喊。 又生麻利递过,堪堪接住陈凤仪不锈钢夹上的一团血肉。偷看一眼躺在手术台上的靓女,靓女耷拉眼皮,怠懒睇一眼,约莫是早已习惯。 又生摇头,暗自可惜,倒水冲掉那团血肉。 陈凤仪摘下口罩,对手术台上的人道,“可以起了。” 靓女坐起身,提上褪一半的黑丝袜,又将旗袍放下。她有精致的眉眼,丰厚的唇瓣,鼓鼓囊囊的胸脯,眉眼间透着难言的韵味。 “妹妹仔?来一根?”靓女烟瘾上来,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先递给又生。 “多谢,我不抽。”又生拒绝,转递她一杯热水,“喝点。” 靓女接过茶杯,不急走,叠腿坐在狭小的诊所里,吞云吐雾。 祖孙二人也不赶她,各忙各,一个扯下手术巾浆洗,一个倒酒精消毒手术钳,搪瓷盘与不锈钢碰撞,叮叮咚咚,打破一室寂静。 靓女四下看,视线落在又生校服上,“真光书院...妹妹仔几岁?念中几?” 不待又生讲话,陈凤仪便笑眯眯道,“十七岁大个女了,念中五,密斯林讲她al拿满三个a,差不多能念港大。”话中不掩自豪。 靓女抚掌,“不错,妹妹仔人靓,又是才女,想必未来中环又多一位知识女性。” 又生只笑,不讲话。 实则心里不赞同,缩在几英尺的办公室内日日对打印机并非她所愿,从早忙到晚,领微薄薪水,不知何时才有出头日。 更遑论有一日能与庄家四小姐比肩而站。 一根烟的功夫,靓女从手袋中掏一张红衫鱼给陈凤仪,满意离开。 寨中居民也并非与世隔绝,三五不时会有本埠失足少女或妇人进来偷流产,去掉那块赘肉之后,再出去,仿若又获新生。 靓女人走远了,苏又存仍在仰头观望,视线落在靓女丰厚性.感的臀上,不住吞咽口水。 又生也在垫脚看,十分佩服。女人可以柔情似水,可以坚硬似铁,也可以如靓女这般,外软里硬。 软的是身段,硬的是心肠。 啪啪。姐弟两肩上各挨一巴掌。 陈凤仪摘了老花镜,“看看看,都好闲?一个去做饭,一个去打水!” 城寨那口古井早已封闭,寨中仅有的八条水管,皆被帮派控制,他们管辖地下自来水厂,俨如掐中居民命脉。 苏又存从零钱盒中挑出两个硬币,拎桶去龙津道水喉处接水,那里有四九仔看管水喉,接一桶水要收一毛钱。 又生去做饭。 正值饭时,隔离邻舍皆端碗出来,细路仔们围炮台跑圈,嬉闹中夹杂几句大人喝斥声,沉闷一日的城寨总算鲜活了起来。 陈凤仪在和邻舍们闲谈,一时讲保护费涨太高,一时又谈论近来新闻。 又生极少开口,一旁沉默吃饭。 好在邻舍们早已习惯又生的脾气,也没人主动和她讲话。 又生对这里的感情极复杂,小时她厌恶这里的一切,她的邻居是赌鬼,是吸毒佬,是流莺,是杀人犯,他们是肮脏恶毒的代表,与又生以往接触的贵族绅士太太大相径庭。 可是后来,又生竟发现,赌鬼也有可爱一面,吸毒佬也并非那般令人憎恶,流莺亦有苦衷,至于杀人犯...更不是又生想象中那样十恶不赦。 ...... 饭后,又生帮陈凤仪做塑胶花补贴家用,苏又存在一旁做功课,挂在墙上的电风扇来回摇头,吹不散屋内燥闷。 陈凤仪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塑胶花做做停停,喝凉茶歇息的功夫,她视线落在又生身上。 十几岁姑娘,白白嫩嫩一个,做起活来也麻利,就是脾气怪了些。 “又生,日后邻舍与你讲话,要回应一句,知不知?” 又生做好一朵塑胶花,扔进框中,“阿婆,玲婶开私娼馆的,不喜欢她。” “那又如何?阿婆还开无牌照诊所呢。”陈凤仪摇头笑,“糊口饭吃,不容易。宁与人交好,不与人交恶。” 又生轻轻哼一声,不赞同。 陈凤仪半响才幽幽道,“又生,人有千般面,并非黑半残片,非黑即白。” “阿婆。”又生抬眼。 陈凤仪笑呵呵道,“好好想想阿婆的话。” 沉默间,一旁做功课的苏又存趁机插话,“家姐孙叔敖与两头蛇故事看多,做人精粹是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 陈凤仪斜眼睇他,“功课做完了?” 苏又存悻悻不语。 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又生放下塑胶花去开门,待看清来人,她忙喊,“九叔。” “乖了。”九叔嘴角含笑,点头进来。 他一身粗布衫,黑布胶底鞋,穿着寻常,走路喜欢两手背后,笑起来带着几分和气,旁人很难想象他是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 陈凤仪和苏又存纷纷与他招呼。 “九叔找阿婆谈事?”又生去厨房倒了碗凉茶,以为九叔是过来收塑胶花代理费。 九叔却道,“不不,又生,我找你。” 2.庄四小姐(修改) 九叔从怀中掏出一方现金,扔在折叠桌上,“又生,你得罪谁了?有人出两万,讲要买你命。” 又生有片刻诧异,悄悄捏紧拳头,她隐约能猜到对方是谁。 陈凤仪摘了老花镜,神色严肃,“老九,怎么回事?” 九叔摇头,食指轻点桌面,“对方不露姓名,在外找上阿飞,指名要又生的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他得罪4k的泉叔,遭泉叔手下报复,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你帮帮家姐,家姐品学兼优,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别怕,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摸弟弟脑袋,“有九叔在,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眼中含笑,“我既然来讲,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待里间屋门关上,赵工才坐下谈正事。 “叶总,这是培训团新招的演员名单。” 早年叶家以塑胶花发家,到叶令康这一代,叶氏已冠有塑胶花大王称号,即便叶令康无作为守住祖业,也足以让叶氏在港地一众豪门家族中站稳脚。 可惜叶令康天生反骨,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跟风做塑胶花或投资地产时,他却花百万从地政总署手中拍下荒无人烟的大埔仔,建影城拍电影。 眼下又独辟蹊径开办戏剧培训团,为叶氏影城培养专业演员。 “叶总,依我看,把吴导调去培训挺合适。”赵工给建议。 叶令康也有此意,“具体还要听吴导意思,他若不愿,我也不能勉强。” 沉思片刻,他又道,“培训团只招影城演员,眼界未免太窄,你多费心,通过娱报向外公布招考讯息,合格的都予录取。” 3.黄门戏院 陈阿婆诊所内,又生噼噼啪啪拨算盘,忙于对账簿。 陈凤仪戴老花镜一旁数钱。 “当初讲好,九叔抽走三成...即是说,先给九叔两千,邻舍交一束花要给五毛...阿婆,邻舍交了多少束?” 陈凤仪仔细数了数,“两千五百束。” 又生顺利结账,不觉皱眉,“阿婆啊,我们辛苦两月,才赚一千多块,九叔不操心,竟比我们赚的还多。” 一千多块,堪堪够付房租水电。 陈凤仪摇头,“贪心囡囡,你想赚多少?阿婆不开金铺,如何日进斗金?” 见又生小脸气鼓鼓,陈凤仪好笑,“不过又生,饿死的从来都是游手好闲的衰仔,我们不吝手脚,就不怕饿死。” 又生没讲话,托腮叹气,心道我不仅要不饿死,还要出城寨,将来住山顶大屋,再挠破庄四小姐面珠。 陈凤仪敲她脑袋,递她一张青蟹,“年纪小小,叹什么气!拿去买雪糕。” 又生接过钱,不忘嘴甜,“多谢阿婆。” 相较又生,她弟弟要求多多,“阿婆,再给十块啦,还想去看电影。” 陈凤仪心情好,也不吝啬,又给二十块,赶姐弟二人出去玩。 又生朋友不多,真光书院念书时,既不与人交恶,也不会像一干女生那样拉帮结派,是以出了城寨,她一时竟想不到约谁出来。 她弟弟贪玩,早已无人踪。 又生想了想,搭乘巴士,去了趟太平山。 站老衬亭观景台上,眺望贝璐道,依稀可见庄家大宅,白色洋楼,掩映在茂密树林中,数英尺高的院墙俨如铜墙铁壁,陌生人莫说进去,靠近一点都会引起宅中保镖警惕。 又生已经十年未踏进庄家大门,午夜梦回时,仍清晰的记得庄家的一切。 可惜梦醒来,九龙城寨里没有富豪父亲,没有镂空雕花架,更没有插鸢尾花的水晶瓶。 她苏又生想要什么,必须靠双手争取。终有一日,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山顶吹风半日,又生下山后不急归家,途径弥敦道时,在黄门戏院看了场新上映的电影。 戏院斜对面是莲记茶饼铺,歪歪扭扭排长队,又生随队伍慢慢向前移动,打算买一盒手工蛋挞带回去给陈凤仪尝鲜。 排队间,有人走过来拍她肩膀。 又生立时躲开,警惕睇对方一眼。 男人胡须满面,长发扎在脑后,穿寻常衣衫,给人不修边幅之感。 不过笑起来很和气,“妹妹仔,方不方便?请你喝杯咖啡?”他一指街旁不起眼的冰室。 无缘无故搭讪,又笑得像只狐狸,又生心中警铃作响。 “不方便。”又生侧身欲走。 男人忙追上,及时道明缘由,“别怕别怕,我是叶氏影城员工,妹妹仔靓过港姐,有无兴趣拍戏?” 又生滞步,狐疑看他。 怕又生不信,男人递上工作证。 早在又生进黄门戏院时,男人已盯上她。 十几岁妹妹仔,卜卜脆,直鼻薄唇,眉毛英气,更难得眼角上翘,双眸含水,英气中又带三分娇弱。 假以时日稍作训练,既可以演公子哥,也可以扮解语花,可塑性极强。 又生将信将疑,接过男人工作证,上面有男人照片和名字。 吴文宗。 又生于心里默念,觉得耳熟,半响才想起他是位导演,戏院上映的电影大多出自他手。 冰室内,吴文宗摇铃招来服务生,笑眯眯问又生,“妹妹仔,喝咖啡,奶茶,还是冰淇淋?” 又生道,“不用,来一杯西茶。” 吴文宗扭头对服务生道,“一杯西茶,一杯拿铁...再添一份舒芙哩。” 待服务生走后,吴文宗将叶氏娱报推到又生面前,“妹妹仔如何称呼?” “苏又生。” 视线落在报纸上,又生带一丝好奇,翻开娱报,叶氏开办培训团的新闻占据半个版面。 吴文宗打量又生片刻,开门见山道,“妹妹仔,叶氏影城我想你应该听讲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考虑报考培训团,将来成为大明星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看吴文宗,眼中有诧异。 正值花样年纪,她有喜欢的明星,平时也和一干女生挤在一块讨论哪个男明星长得帅气,哪个女明星穿衣最靓。 但自己去当明星,她从未想过。 吴文宗笑,“相信我,我看人向来准,妹妹仔有潜力。” “吴生,我中学还未毕业,给我个考虑机会如何?”又生给自己留有余地,既未干脆应下,也未立刻拒绝。 吴文宗点头,端起面前咖啡,“当然,当然,拍戏是大事,该与家里人商议。” 他又递来叶氏影城地址,“妹妹仔,等你想好了,去大埔仔找我。” 又生接过,记在心里。 她有想过接近庄家人的千百种方法,唯独遗漏拍戏这条路。 回去时搭乘巴士,又生靠在座椅里,漫无目的翻看叶氏娱报,其中一版赫然是港姐朱绮文与庄家话事人剪彩合影的照片。 无论何时,穷与富、官与民之间都有着极厚的壁垒,俗称阶级。 像庄家三代知衣、五代识食的大户,寻常小开都攀不上,更遑论九龙城寨的穷鬼。如果她不走捷径,可能这辈子都无缘再进庄家大门。 ...... 打定主意,晚上灯下做手工时,又生将她白日际遇讲给陈凤仪听。 “去拍戏?”陈凤仪摘下老花镜,不掩担心,“又生,世道乱,阿婆怕你上当受骗。” 又生把吴文宗名片拿给陈凤仪看,“阿婆,不会骗我啦。” 她又指黑白电视在播一档电视剧,“吴导在叶氏影城工作,这部电视剧就是他拍的。” 陈凤仪极少出城寨,更未听过叶氏影城,不免劝她,“又生,戏子下九流的,我们良人,好好念书才是正经事。” 尽管隔离邻舍都是三教九流,陈凤仪能与妓.女为友,能和吸毒佬交好,但是一旦涉及到教育孩子的问题,她又变得传统保守。 似乎念书考大学,将来中环上班,才是良人家孩子该干的事。 “阿婆。”又生不赞同,“你同我讲过,人有千般面,并非黑半残片。做人呢,最重要是过得开心。比起考大学,我更想去拍戏。” 陈凤仪竟语塞,半响才道,“嘴厉囡囡!” 又生见她似有松动,搂着她软软地撒娇,“阿婆,将来我成了明星,在外买洋楼,接你和弟弟出去住。有自来水可用,有彩电可看,有电话可打,再养一只番狗陪阿婆解闷。” 陈凤仪笑得直摇头,知道她孝顺,不过还是不放心,“让阿飞陪你过去看看?” 又生猛摇头,“不要,他好忙的,不好总叨扰他。”实则担心阿飞去了之后,呼呼喝喝,吓坏别人。 一起长大的玩伴,阿飞的脾气,又生再清楚不过,蛮力有余,智商不足,他在道上吃得开,全赖九叔余热尚在,假以时日九叔退下,他绝无可能再撑起新和会。 ..... 叶氏培训团报名这日,又生去大埔仔找吴文宗。 叶氏影城沿海湾而建,约莫百万平方英尺的地方,冲洗拷贝的暗房,娱报印刷棚,化妆棚,服装棚,木工棚,布景棚,各色别墅,职工宿舍,唐街,宋城,还有来往的交通车...俨如被缩小的社会。 又生目不暇接,避开吊车,向匆匆路过的员工打听,“吴导让我来找他,阿姐,你知不知他在哪?” 员工见她面貌不俗,以为她是哪个演员,还算客气道,“敦厚楼三楼,培训团文化厅。” 又生找到敦厚楼,刚上三楼,隐约听见唱戏声,闻声过去,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数个房间打通的一间大厅内,台下稀朗坐几人,台上吴文宗腔调顿挫,又生听不出他唱的是哪段戏曲,却能听出他戏曲中传达出的怒怨。 又生不觉听入迷,脑中思绪却飘远。 年幼时她不甘心,无数次去贝璐道,试图踏进庄家大门,却被庄家仆人拦在外,她一遍遍讲自己身份,仅换来偌大白眼,穿白衫黑裤的仆人打发乞丐一般将她赶走。 去警署报案,差佬以为她神志不清,电召白车送她去圣母玛利亚医院看精神科,一度吓坏陈凤仪。 而那个与她换了身份的庄四小姐却始终不敢露面,缩在她的城堡里,安稳享受一切。 4.参加面试 “妹妹仔,想清楚了?”吴文宗把又生领去他办公室。 和影城中处处可见大手笔的唐街宋城相比,办公室要简陋许多,一张红木桌,两把红木椅,一部电话,便再无其他。 吴文宗招呼又生在红木椅上坐下,递给她一张报名表,“先填上。” 又生接过细看,是家庭住址,学历年龄这类基本信息。 快速填上之后,又生转手给他。 “妹妹仔家住九龙城寨?”吴文宗一手摸下巴,饶有兴味打量又生。 这种轻微带鄙夷的眼神,又生经历过无数次,幼时外婆送她去城寨外的公立学校上学,校务处的密斯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 她不觉挺直肩背,迎上对方审度的目光。 好在吴文宗并未多言,正色道,“进培训团,表演要合格,英文也要达标。” 停顿片刻,他又道,“在香港,不懂英文的人,就是文盲,叶氏不需要这样的员工。” 与几日前的和善大相径庭,谈及正事时,吴文宗一板一眼,和那些利益至上的资本家无异。 又生当即用英文和吴文宗交谈。 真光书院虽比不得嘉诺撒圣心、圣士提反这类全英式学校,但也是半英式教育,加之又生八岁前生活在比较复杂的家庭中,英文对她来讲反倒不难。 她讲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让吴文宗颇感诧异。 吴文宗早年从大陆过来,彼时他不懂英文,空有才华,却四处碰壁。当时年轻气盛,只一味不屑港地市民已被番鬼同化,办正事竟要讲英文。 却未想到当年他不屑的,如今变成他要求别人的。 “妹妹仔,留个电话,考试时会通知。”吴文宗伸手与又生交握,眼中不掩赞许。 又生按捺住心中激动,留了九叔赌档电话号,三五不时去赌档问四九仔有无接到影城电话。 看场子的四九仔和她相熟,笑道,“放心啦,有消息了我立刻告诉你。” 又生笑眯眯拱手道谢,又去水果档切半只冰镇西瓜犒劳四九仔们。 等电话的日子里,又生没闲着,着手为考试做准备。 和已经拍过戏的演员相比,又生毫无基础可言,唯有多看电视,琢磨别人动作眼神。 可令又生颇感无奈的是,电视剧中的台词被她念出来后,便失去原有色彩。 她弟弟一语中的,“家姐,或许你可以去考主播,声调平平,毫无起伏,配上面无表情的脸,再合适不过。” “苏又存!”又生恼羞成怒,同时也开始自我反思。 既然下定决心走这条路,畏手畏脚可不行。 晚饭天未黑时,又生偷爬上天台,不远处启德机场客机轰鸣,大七四七轰然从头顶飞过,卷起一阵旋风。 又生盘腿坐在地上,口袋中拿出抄好的台词,对着镜子学表演。 她日日爬上天台练习,直到暑假结束,才接到考试通知。 考试地点在上亚厘毕道的叶氏大楼里。 报考培训团的人很多,都在排队等候,从他们眼中,又生读出必胜之志,她找位置坐下,直到一位穿白西装的中年女士喊到她名。 又生原本有些紧张,坐最中间的吴文宗朝她露出亲切笑容,气氛瞬间轻松许多。 除却吴文宗,还有其他人,又生余光扫过,没太看清他们模样。 吴文宗年轻时戏班出身,最擅长戏剧表演,他让又生唱黄梅戏。 当年《天仙配》由内陆传至港地,婉转的黄梅腔调风靡坊间。从那时起,港地无论电视剧制作还是电影拍摄,或多或少皆掺杂戏曲成分。 又生时常听阿婆唱,多少耳濡目染,她没了原先紧张,落落大方向他们展示唱腔。 在吴文宗眼中,又生长相英气,声线清朗,而且谈吐从容,给人感觉十分良好。 此战告捷,由吴文宗向她发邀请,“培训团开课时,电话会打到府上。” 又生笑,和他们逐个握手。 等又生出去,下一位考生进来的间隙,吴文宗扭头问叶令康意见,“刚才妹妹仔,叶总觉得如何?” 叶令康在想儿子择校的事,面试前秘书打来电话,讲港岛的几所中学早已得知他儿子的恶劣行径,皆委婉表示他儿子值得去读更好的学校。 儿子不给他争光,混到学校不愿意收他,相熟的几个家族中,也只有他叶氏一门出了这样的“人才”。 秘书告诉叶令康只有圣保罗男校愿意收小少爷,不过校方表示他们教学楼陈旧,亟待改换新的教学设备。 叶令康一心想把小混蛋快点找个地方安置,是以秘书告诉他时,叶令康几乎没犹豫,便答应出资给圣保罗男校换教学设备。 “叶总?”吴文宗见他似乎心不在焉,又喊一声。 叶令康回神,食指轻敲桌面,他记不清刚才妹妹仔模样,只隐约记得声音还算入耳,“既然交给你开办培训团,看你的意见,合适就留下,日后能不能发展,还要看她造化。” 吴文宗明洞他话里意思,附和道,“叶总说的是。” 又生心情轻松,从叶氏大楼出来,直接搭乘巴士回城寨。 陈凤仪起初虽然不赞同又生拍戏,但正如又生所说,靠双手吃饭的人不丢脸,只要不一辈子待在城寨当穷鬼就好。 好在又生争气。 “阿婆。”又生回来便拥住陈凤仪肩膀,开心道,“吴导夸我唱腔好,举止大方,以后我机会去拍戏了!” 陈凤仪难掩欣喜,“真的?” “真的,阿婆开不开心?” “太好,快给你阿爸阿妈上柱香,让他们也为你开心。”陈凤仪叮嘱一句,匆匆出门,“阿婆去买菜,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家姐,你真准备拍戏?”苏又存反趴在椅背上,略感可惜,“家姐,密斯们夸你成绩好,将来莫说考港大,申请留学也未可知,去拍戏可惜了。” 又生揉他脑袋,“家姐并非冲动行事,即便我能念牛津,每年近万英镑学费并非人人能承担,你好好念,将来家姐供你留学。” “家姐...”苏又存欲言又止。 又生看出他有心事,耐心问,“怎么了?是学习上遇到困难?” “家姐,之前有个叫叶思危的,记不记得?他转学到我们学校。”苏又存补充,“和我同班。” 又生记得,堵着她弟弟打架的那个,“他又打你?” “倒是没打,我宁可他打我一顿。”苏又存突然有些烦躁,直抓脑袋,“家、家姐...我觉得他有些...他有些不正常。”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红色,损害自尊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又生体会不到弟弟口中的不正常,当下劝慰,“冤家宜解不宜结,你退一步,主动和好,不要总打架,阿婆会担心。” 苏又存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闷闷应声,过一会又道,“学校开家长会,阿婆不懂英文,家姐你代阿婆去我学校。” 陈凤仪极少出城寨,又生代替她去给弟弟开家长会也非一次两次,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真光书院开家长会,她弟弟也会过去给她开。 ...... 圣保罗男校已经是叶思危换的第三个校舍。 讲起来丢脸,虽说叶家有财力供小少爷念名校,可叶思危无心念书,你若问他快活谷马场哪匹马最快,莫属八号罗马大帝。 可你若让他讲几句英文,他理由多多,“老豆,番鬼话有什么好讲,将来我出门只需带翻译,只要有头脑,自然有打工仔为我效命。” 叶令康被他气得头疼,暗恼上辈子一定是造孽,这辈子才答应养他,他阿爸阿妈不多言语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蛋。 气归气,自己养大的,还是要跟在后面收拾烂摊。 “家长会几时。”叶令康点了烟,按捺住打人的冲动,看向和他差不多高的儿子。 “老豆,其实你可以不去,让钱叔代你参加。”叶思危挠头,难得体贴,“看你去丢脸,好尴尬的。” 叶令康被气笑,“你早有这种觉悟,我不至于给你换几间校舍。” 家长会这日,吴文宗来找叶令康报备培训团开设相关课程的事。 叶令康只匆匆看一眼便搁下,“先放着,思危学校家长会,我赶着过去。” 吴文宗理解,难得打趣他,“叶总,儿子还好养?” 叶令康拍他肩,优秀的儿子千篇一律,不省心的儿子各有各麻烦,大家心照不宣。 叶令康去时,教室中早已坐满家长。 虽说旧时结婚生子早,但像叶令康这样年轻的父亲还是极少数,他扫一眼教室,无视旁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从容走到叶思危座位上坐下。 直到身边有人喊他,“叶总。” 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叶令康,她进叶氏影城已有几日,未免造成见到老板认不出的尴尬情况,又生早早将叶氏一族认清,当然记最清楚的还是叶家话事人。 叶令康来的晚,衬衫西裤大背头,装扮十分正式,又生一眼认出他,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忖度片刻,还是主动和他打声招呼。 显然叶令康没认出她是叶氏员工,只看她一眼,点头算作回应。 5.好生差生 又生看出对方不认识自己,更没有进一步交谈意思。 到底涉世未深,还不懂得顺势巴结,明知道是老板,一声叶总之后,再无他话。 又生也有自己想法,索性她礼节已到,将来即便叶令康知道她是叶氏员工,也不会责怪她失礼。相反,若是她故作不识,日后再碰面,也是麻烦。 教英文的密斯,金发碧眼番婆,大串英文中夹杂生涩白话,家长会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谁谁进步,谁谁退步,谁谁顽劣。 陈凤仪来了也无用,她听不懂英文。 苏又存虽然顽劣,但胜在聪慧好学,成绩名列前茅,深得密斯喜欢,着重夸赞。 又生与有荣焉,起身和密斯愉快交谈。 下一秒,密斯一转话风,批评叶思危父亲,番婆不懂本埠那些人情世故,一味讲叶思危入校成绩烂,不好好念,将来给班级丢脸。 叶令康脸色有些难看,靠在椅中不发一言。 从弟弟口中,又生多少听过叶思危,二世祖,成绩烂到一塌糊涂,仗着家中财富,没少在学校称王称霸。 又生本想插句话,替老板缓解尴尬,不过又想起弟弟没少被叶思危欺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托腮看番婆骂人。 这边叶令康有气无处发泄,叶思危难免遭殃。 叶令康回浅水湾时,马姐听见汽车鸣笛匆匆来开门。 银色捷豹驶入院内,叶令康将车钥匙丢给司机,问马姐,“少爷呢?” 马姐见他脸色极差,声若蚊呐,“楼、楼上。” 叶令康不及进前厅,直接从消防梯上二楼,叶思危房门未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内空无一人,正想离开,却隐约听见喘息声从卫生间飘出。 叶令康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意味什么,暗骂一声,抬脚踹开卫生间门。 砰一声响,吓坏叶思危,他手中仍握有老二,正到极致处,汩汩热流喷射在墙上。 “老豆。”叶思危不满嚷嚷,“吓坏我,早晚让你断子绝孙!” “更好,趁早断子绝孙,免得祸害下一代。” 叶令康作势要抽,叶思危忙抱头逃开,心里不是不委屈。早已告诉他,让他别去开家长会,节骨眼上偏装好阿爸,丢脸了又回来找他麻烦。 顶顶矛盾的男人! ...... 直到叶令康在敦厚楼文化厅看到又生时,才想起家长会那日和他招呼的人是谁。 彼时又生正在文化厅上表演课,吴文宗将剧本分成无数份,所有人随机抽取其中一张,自我揣摩之后,各自演给他看。 又生抽中的一段戏在医院,剧本上台词仅有一句,以感情渲染为主,颇有发挥余地,可以随意演,但对演员的演技有一定要求。 嘉诺撒医院内。 女主被差人带进手术室,医护人员在差人示意下,将遮在死者身上的白布缓缓掀开。 差人声音平平道,“死者广东道遭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身份至今未明,你看他是不是你老公。” 女主茫然点头,视线飘移,一时无法定视。 良久她才将视线落在手术台上,待看清之后,突然侧头无声笑,同时泪滚。 从剧本中仅有的片段来看,女主对死者的感情应该比较复杂。又生反复琢磨最后女主的一笑一哭,看似短暂的场景,却要投入足够的感情,对女主塑造的难点在于通过动作神态将她心中的悲痛表达出来。 真正的悲痛并非匍匐在手术台上鬼哭狼嚎,无声的笑或许有更强的反渲染张力。 文化厅很大,又生需要安静的空间,她像幼时那样,独自一人蹲在不起眼角落里,面对墙壁,慢慢将自己代入戏。 看电影时,又生感受不到演员的难处,甚至看到对方演的不好,她会生出代对方演的冲动,眼下让她自己演了,她才体会到有多难。 在这样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她尚且觉得面皮薄,将来对着镜头,可想而知会有多手足无措。 又生蹲在窗下又哭又笑时,叶令康正好站在窗前。 叶令康看得清楚,十几岁妹妹仔模样是好,哭起来梨花带雨,只是演技...实在不敢恭维,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些受拘束,像是怕被人看见。 演戏是演给别人看,畏手畏脚可不行。 叶令康抬手敲敲窗户。 又生受惊吓,猛然抬头,哭到忘我时,隐隐有串鼻涕流下,来不及擦掉,看在叶令康眼中有些好笑。 “叶总?”吴文宗过来,以为叶令康找他有事。 “没事,我随便看看。”叶令康嘴里叼着烟,摆手,“你们继续。” 又生尴尬无比,脸颊作烫,低头忙擦鼻涕。 等叶令康走远,吴文宗才问,“又生,你行不行?” 又生硬头皮上,“差、差不多。” 又生的剧本只有一个镜头,表演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她今日穿夹克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马尾,又生看过全剧本,剧本中女主是个画家,平时穿着前卫,性格开朗泼辣。 又生思虑片刻,拉下夹克衫拉链,马尾松开,以指代梳随意向后拨几下,然后道,“吴导,我好了。” 吴文宗在训斥别的演员,闻言将视线落向又生这边。 又生将文化台看作手术台,跳过配戏对手的话,缓缓走到手术台前,她眼神飘忽不定,良久才落在手术台上,不相信手术台上躺的是她老公,像是听到玩笑一样,扭开头,短促笑一声,随即紧捂嘴,再放下时,泪滚。 明明在笑,却不停流泪。 “cut!”吴文宗喊停。 又生心脏仍噗噗跳,脑中空白一片,她擦擦眼泪看向吴文宗。 吴文宗脸色说不上好与坏,又生视他作法官,在等待最后宣判。 吴文宗面上露笑,却又摇头,“有几分意思,但还是不够,怯场,怕丑,情感能流露出来,手脚却像僵尸。” 俨如考试不及格被密斯们训斥,又生自尊心作祟,脸红似滴血。 吴文宗又道,“又生你记着,我给你机会进培训团,并不意味日后我为你铺路,进培训团不代表能拍戏,更不代表有戏可接。” 又生僵手僵脚立在原处,能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培训团中不乏有演戏经验的演员,他们尚且被骂,遑论又生这种毫无基础的新生。 休息时,又生趴在栏杆上眺望维港,悠悠叹气。 “请你喝荷兰水。”旁边人递来玻璃瓶。 “多谢。”又生接过。 “妹妹仔,你比我犀利,我从歌手转演戏时,比你演技还要烂。” 男人浓眉星目,温和喜笑,举手投足间有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培训团里有已经拍过戏的演员,也有像又生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大多不屑与他们沟通,新生又不团结,拉帮结派互踩,又生从不参与他们,一门心思钻研演技。 也有例外,像眼前的哥哥,出过唱片,开过演唱会,在本埠已经有知名度,他极随和,培训团里,又生与他往来最多。 “慢慢来,任何事急于求成,只是会适得其反。”男人温声道。 又生听他的,白日在培训团学到的,晚上回城寨,拿一面镜子,对镜子反复练。 “家姐你发癫啊!”苏又存将电视机声音拧大,试图掩盖又生念台词的声音。 下一秒,一把木梳飞向苏又存,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而来,“苏又存!当心我告诉阿婆你偷看电视!” 狭小的诊所,低矮的上下铺,时刻嘈杂的环境,又生开始考虑搬出去住的可能。 培训团没有薪水,她还没学成,公司更不会为她安排经纪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名,没有背景,接到视镜的机会极小。 好的经纪人也挑人,差的经纪人手上资源不多,连环套一样,是个死结。 闲暇时,又生决定先去做工。 阿飞从苏又存口中得知又生在找工作,当即道,“来我夜总会。” 又生瞪眼看他,“不要做红牌阿姑。” 阿飞怒,“让你做账,做账懂不懂?” 他嫌弃,“除了一张脸还能看,瘦巴巴一个,叼...” 他话还未讲完,又生已将手中铅笔掷出。 阿飞一把抓住铅笔,正色道,“我们九龙城寨穷鬼,字识不多,又不懂英文,账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又生我们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你。” 6.待价而沽 又生答应阿飞,帮他做账。 白日里她去培训团上课,下课之后才过来。 九叔势力囊括整个油尖旺区,尖东这间夜总会是新和会在城寨外的巢穴,数英尺的面积,一楼是舞池,外围一圈卡座台,办公室和仓库在二楼,再往上是贵宾包间。 尖东这带是本埠有名的欢乐场,随便拉出一个红牌阿姑都是艳绝人寰。 霓虹灯闪烁,人客鱼龙混杂,为避开不必要麻烦,又生每次过来,会直接从后门消防梯上二楼,开门便是办公室,等下班时会有四九仔和她一起回城寨。 又生与他们自小相熟,和他们一起反倒安全。 这日又生忙着打印报表,办公室电话响起,是九叔,讲找阿飞。 又生扭头四看,阿飞不见人踪,平时守电话的四九仔也不知去了哪。 “九叔稍等,我去找。” 放下电话,又生用力推开厚重的门,音乐声伴着人声扑面而来。 夜总会的墙壁用了大量的钢化玻璃,头顶吊着欧式水晶灯,音浪由远及近,嘈杂异常。 才下二楼,有看场子的四九仔迎上来,“又生,有事?” 外面太吵,又生不得不伏在四九仔耳边,大声问,“阿飞呢?九叔找。” 四九仔也拔高声音,“大哥在三楼陪贵客,我去喊。” 讲话间,四九仔已窜上三楼。 又生紧捂耳,正准备回办公室,错眼见距楼梯口不远的卡座里有个熟悉面孔。 待看清后,才想起是弟弟的同学叶思危,又生见过几次,对他还有印象。 半大少年,嘴里叼根烟,左右手各搂鱼蛋妹,俨然一副混社会模样。 又生一时想到她老板,品行如何她不知,唯有一点能肯定,她老板绝对不知叶思危踪迹,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纵容儿子这样。 ...... 叶思危近来大为困惑,青春期已到,他能察觉到自己身体正逐渐发生变化。 午夜梦回时,情潮涌动,难免溢湿睡裤。 可令他颇感羞耻的是,对着邻校一干女生,他丝毫提不起兴趣,直到那日学校游泳课,原本他看不顺眼的同桌,阳光下唇红齿白,眼眸晶亮,与人说笑时,嘴角酒窝若隐若现...他居然可耻的硬了。 像是与自己较劲一般,叶思危狠揉怀中鱼蛋妹的奶桃,仍觉不够,又扭头连啵数下,惹得怀中鱼蛋妹娇笑不已。 他不禁自我安慰,自己中意的一定还是靓妹,他急需找人开荤。 这边,又生回办公室,阿飞与九叔已讲完电话,又匆匆去三楼。 又生视线落在电话上,蓦地想起吴文宗,她手袋里有吴文宗电话,又生找出来,试着拨通。 “又生?”吴文宗颇感诧异,“这么晚,找我有事?” 怕他误会,又生忙将情况讲给他听。 “好,我电话转达给叶总。”吴文宗暗道妹妹仔醒目,藉此让叶令康欠她人情,日后巴结上老板也未可知。 又生倒是没作多想,挂下电话后便安心工作。 叶令康接到吴文宗电话时,正在看报表,还不忘叮嘱马姐煮罗宋汤,作少爷补习回来的宵夜。 “叶总,危仔有你当年风范,年纪小小,不好好念书,到夜总会厮混...” 吴文宗话匣子打开,不觉多讲,可惜还未讲完,叶令康已挂下电话喊司机。 怒气冲冲赶去尖东找人,看到小混蛋左拥右抱,叶令康气得想笑,毛还未长齐,竟然想夜御两女。 本想抽他,但人多杂乱,太过丢脸。叶令康索性压下怒气,好以整暇坐叶思危对面,两腿闲适交叠,似笑非笑看着他儿子。 叶思危两杯马天尼下肚,脸颊便开始泛红,大脑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任由鱼蛋妹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眼前人影恍惚,叶思危定睛看去,顿时冷汗一身,讪讪抽出搂鱼蛋妹的胳膊,“老、老豆...” 叶令康怠懒废话,强制性把儿子带回,本想训斥他,哪知还未开口,小混蛋眼圈已泛红,垂头丧脑,无精打采。 叶令康已经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改拍他肩,言语缓和道,“知道做错了?” 叶思危撇头,哼一声。 “什么态度!”叶令康又火气,“有话好好讲!” “和你讲也不会明白,老懵懂!”叶思危心烦意乱,更多是难以启齿,即便对方是他老豆,他也讲不出口。 丢下这句,叶思危蹬蹬上楼,澡也不洗,扑上床扯被蒙住脑袋,黑暗中无声流泪。 ...... 岁尾,培训团结课,吴文宗去找叶令康商量安排经纪人的事。 有过拍戏经验的演员,他们早有经纪人,唯独像又生这些没基础的演员还在等待安排。 叶令康一向忙碌,只将部分时间分配到叶氏影城,仅要求他们有针对性报告,这样无疑给了影城员工较大的发挥余地。 吴文宗将已经做出分配的报表给叶令康看。 叶令康逐个翻看,视线扫过又生照片时,停了下来,“把苏又生安排给林祥?” 他笑,“吴导,有失偏颇啊。” 吴文宗心中咯噔一下,他以为又生够醒目,知道巴结老板,眼下听老板言语中却没有半分袒护,既是说,又生仍无背景无后台。 心思百转,吴文宗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旁人若是知道,该有意见。” 接着一顿,他又道,“我看安排给高子媚也行,她手中人少,让她来带。” 从叶氏影城长远发展考虑,手中资源多的经纪人,自然要留给有开发价值的演员,像又生这样无背景无后台的,仅靠样貌还不足以让公司优待。 叶令康又随手翻翻报表,点头道,“依你意安排。” 又生从旁人口中得知公司安排经纪人的事,这几日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会分给谁。 直到这天中午,吴文宗找她谈话。 吴文宗坐在椅中打量又生,暗叹到底年纪轻,还不够世故圆滑,只怕日后要吃不少亏。 “又生,我已经和高子媚通过话,你去找她,提我名。” 又生应声,问道,“吴导,我该怎样联系她?” 吴文宗给她电话,叹口气,“妹妹仔,人呢,要懂得顺杆而上,把握住机会,醒目点,演技好是重要,更重要是这里...”他指指脑袋。 又生不明他话中深意,只当吴文宗过来人,传授她经验。 她虚心接受,从办公室出来后,便去找高子媚。 高子媚在上亚厘毕道的叶氏大楼里,叶氏近几年逐步将重心转移至影业,旗下子公司含纳影城、院线、经纪公司,形成一套完整包装演员的体系。 又生按地址找过去。 高子媚穿一身紫罗兰色旗袍,狐狸皮坎肩,眉眼精致,唇瓣丰厚,又生一眼便认出她,她去过陈阿婆诊所流产。 不管因何种原因去流产,既然选择去九龙城寨,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又生只作不知,只字未提。 高子媚此人,行事泼辣,快人快语,与又生性格正好相反。初时,高子媚倒也和颜悦色,只是长时间下来,难免生矛盾。 她对又生意见多多。 “妹妹仔,你仍当自己学生妹?”她打量又生时不掩嫌弃。 又生不明所以,“阿姐,我哪里不对?” “记住,你是演员,出入代表的是公司形象。”她扯一扯又生的毛衣袖,“你去庇理罗看看,下面加条裙,穿双中筒袜,你和学生妹有差异?” 又生心虚。她倒想穿靓衫提名袋,出入有司机接送,奈何囊中羞涩,无力承担一万多块的姬仙蒂婀洋裙,两万块一只的凯莉手袋,更遑论腕上佩戴一支爱彼手表。 “女人就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女演员更是,你先把自己挂在廉价商铺内,还想有人出安环名店的价?”讲到气处,高子媚捏她脸,“吃这样肥,还想去试镜?” “或许也可以接到演头猪的角色!” 短短不过数分钟,又生被骂到一无是处,等高子媚讲到口干舌燥时,又生才递她一杯水,悠悠道,“可是阿姐,你仍然是我的经纪人。” 一根绳上蚂蚱,谁有资格去怨谁。 高子媚语塞,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闷声抽。 又生懂的,她何尝不懂,从她当又生经纪人起,她们便利益相关,又生出名,她便好过,反之,她脸上也无光。 又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没有半分生气,反揽住她肩,乖乖道,“阿姐,你讲的我都改,我听你的好不好?” 7.首战告捷 讲到做到,又生开始减肥。 其实她在旁人眼中并不胖,夜总会里的红牌阿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丰腴,比她有风情,但她日后需要生活在镜头下,想在镜头里仍然美,必须付出更大代价。 陈凤仪难免心疼,一时后悔同意她拍戏,可惜为时已晚,实在看不惯便会叨念她几句。 又生每每应声,却仍坚持节食,所幸有了成效,两月的时间,足足瘦下十几磅,脸比原先小了一圈。 新年伊始,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趁机道,“阿婆,我和家姐一起住,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不行,少了阿婆管,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苏又存帮她拎东西,美其名曰过来认门。 “家姐,这里比城寨好太多。”苏又存推开窗,入眼处是郊野公园和大片水塘,环境优雅,视野广阔。 又生心知弟弟想和她一起住,细路仔近半年来长得极快,已经高过又生一个头,伴随他一起成长的还有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又生能够想象到男校学生嘲笑他九龙城寨穷鬼场景。 “又存,想过来住...” “家姐你同意?” 又生忙补充,“和家姐住可以,不许调皮,不许惹事。” “家姐你最好!”苏又存咧嘴笑,张臂拥她。 又生乜他,拍开他胳膊,“少同家姐歪缠!” 高子媚偶尔也会过来住几日,只是她和苏又存互看不顺眼,十次见面会有九次吵嘴。 起因是高子媚无所顾忌,洗完澡穿条内裤坐客厅抽烟,不巧苏又存放学回来,将她胸前一对奶桃看个正着。 自此,高子媚骂苏又存咸湿佬,苏又存则以暴露狂称呼她,又生夹在中间,每每为难。 “你这个弟弟,男生女相,不是看他还算白嫩可人,早将他赶出去。”私下里,高子媚和又生闲谈,停顿片刻,她又打趣,“送去大富豪,讲不定能混成头牌。” 又生听过大富豪,相较尖东一带的夜总会更为高档,富太们也时常去作乐,更有专向富太提供服务的男侍。 “阿姐,不要打我弟弟主意。”又生不喜欢她这样讲苏又存。 高子媚笑一声,转开话题,“有个试镜机会,好好打扮,明天跟我去。” 又生难掩欣喜,忙问,“阿姐,是什么角色?” “是《飞狐》剧组。”高子媚点燃烟,和又生细谈,“男主师妹,女三号。原本这个角色公司安排给卫雪,不过卫雪中途爽约,离开叶氏,剧组急找替补。虽然出境次数不多,但对你来讲,已经是踏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万事开头难,又生已经很满足,笑道,“多谢阿姐。” “废话少讲,先拿到角色。”高子媚比她淡定许多。 《飞狐》原在明报连载,叶氏将版权买下,投资拍摄电视剧,又生念书时常和同桌一起看明报,对高子媚口中的师妹角色多少有些了解。 英眉凤目,直鼻薄唇,一身男儿装,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这是原著中对师妹出场时的描述。 又生看向镜中自己,不觉生出几分自信,从面貌上看,她极符合师妹形象,只需稍作训练,将师妹的几分豪气演出来,又生相信,她拿到角色的机会便会提高几成。 转天,又生只作简单打扮,梳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英气的浓眉。 高子媚在外等她,见她这副模样,欲斥她。 又生抢先问,“阿姐,你有无看过《飞狐》?” 不待高子媚答,她又道,“我有,所以听我的。” 又生难得硬气,高子媚结舌,竟无话反驳。 视镜地点在叶氏影城办公楼,又生到时,已有十多人在等,或容貌出色,或气质绝佳,有她们作对比,又生瞬间变得不起眼。 又生从西装女士那里拿到剧本,是一段师妹与男主的对手戏。 断头崖参天古树上,两人共饮一坛陈年佳酿。 师妹斜歪树杈,仰头饮酒,以广袖拭嘴,“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师兄微愕,接过她扔来酒坛,“要走?去哪里?” 师妹朗声一笑,“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又生看过原著,对这段再熟悉不过,私心里,她更希望男主选择师妹,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男主只中意与师妹脾性大相径庭的刁钻小姐。 不几时,试镜排到又生。 数英尺的办公室仅放有一张试镜桌,一架摄像机,坐两位试镜官。 试镜官并不多话,向又生作手势,示意她开始。 又生环顾四周,没有任何道具,办公室正中央唯有一把椅,又生将椅子挪到一旁,卷起手中剧本作酒坛,毫无犹豫斜躺在地,单手支额,面上露懒散倦怠笑容,“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话毕,她仰头淋酒,反手拭嘴角,低头时掩去眸中失落。 再抬头,她弯嘴朗笑,还未将最后一句台词讲出,已被试镜官拍手打断。 “不错,有感染力,也有张力。”试镜官不掩赞赏。 排在又生之后的演员立时黯然,谁都明洞这几声掌声意味什么。 又生从地上站起,抑住心中激动,向试镜官鞠躬并逐个握手。 当天晚上,高子媚便来夜总会找她,带给她好消息,“《飞狐》剧组来电,问苏小姐什么时候签合同。” 又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眯了眼,“阿姐,我好犀利是不是?!” “乡下佬!”高子媚唾她,下一秒,忍不住也笑。 试镜前,高子媚对又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又生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已有拍戏经验的演员,所以接到剧组电话时,高子媚比又生还惊讶。 不几日,高子媚代又生出面,与《飞狐》剧组签合同,并敲定演出薪水,一集戏五百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 叶氏给演员的薪水并不高,像丁子安和黄梅芳盛名在外的演员,也仅是住普通洋楼,半山大屋都无力承担,更遑论太平山顶。 “也有例外。”高子媚笑,“唐菲菲知不知?丽池出来的妓.女,傍上和谐珠宝二公子,现住贝璐道大屋,和庄家做邻居。” 她鼓励又生,“妹妹仔,趁着年轻,醒目点,找棵大树好乘凉。” 又生持反对意见,“靠树树会倒,靠水水枯竭。” “怠懒和你讲!”高子媚恨铁不成钢。 ...... 礼拜天,又生带弟弟回去看阿婆,顺便将她拿到角色的消息告诉阿婆。 “何时能放映?”陈凤仪迫不及待问。 又生好笑,“阿婆,还没开拍呢,估计要等明年。” 陈凤仪老怀大慰,饭前给又生阿公上柱香,嘴里念念有声,末了又供上一碗叉烧饭。 祖孙三人围圆桌而坐,又生心细,察觉到弟弟有心事,一直不多话。 饭后又生喊弟弟上天台,四下无人时才道,“存仔,在学校被欺负了?”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暗红,撇开头,不愿讲。 又生也不逼问,跨过栏杆,悬腿坐天台沿上,看下面来来往往行人。 苏又存也盘腿坐下,他托腮叹气,颇感苦恼,“家姐,你、你能不能去趟学校,让密斯把我和叶思危座位分开。” “他打你?” “不是!”苏又存脸更红,不知该如何形容,“家姐,叶思危有问题,咸湿佬一个,他眼神...” 又生咯噔一下,隐约明白弟弟话中意思,“他中意男人?” 苏又存挠头,“家姐,我也不知,但我不想和他继续同桌。” 又生揽住弟弟肩膀,“关乎名声的事,先不要多讲,家姐去找密斯刘。” 8.叶家大宅 又生早已想好措辞,借口弟弟与叶思危脾性不合,请密斯刘考虑调整二人座位。 当初密斯刘安排二人坐一起,也是看在校方面子上,私心里她不希望苏又存被带坏,是以当又生来找时,密斯刘几乎没犹豫,便答应给二人换座。 往后,又生时常留意弟弟,也问叶思危有无再骚扰。 “倒是没有,我看见他绕道走。”苏又存思绪活络,“惹不起,躲得起。” 听弟弟这样讲,又生安心许多,一门心思投入到拍戏中。 《飞狐》整部剧长达五十多集,为加快拍摄进程,剧组采用分场景、分片段拍摄方式,进行集中拍摄。 又生戏份不算多,仅在前十集和最后两集,前十集场景多在叶氏影城取景,唯有最后要去摩星岭悬崖拍摄。 以往又生对演员了解不多,进入这行以后,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在剧组中她是新人,不仅要和工作人员处好关系,还要琢磨如何演好,不拖累拍戏进程。长时间下来,又生难免分.身乏力,忽略了弟弟。 这天又生拍戏回来,已经快凌晨,和往常一样推开弟弟房门,却不见人踪,又生吓一身冷汗,忙打电话给九叔赌档,拜托四九仔去诊所看看苏又存在不在家。 四九仔不耽搁,很快给又生回电,讲不在。 听出又生话中慌张,四九仔忙道,“别急,给飞哥打电话,油尖旺一带我们地盘,只要不出九龙,都能找到。” 又生转给阿飞电话。 “叼他老母,哪个敢动存仔,让我找到,扔轧纸机绞碎了做猫粮!”阿飞怒气冲冲,喊手下小弟放话出去。 又生坐立难安等消息,心思百转间,蓦地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叶思危。如果叶思危真的不正常,弟弟又被他带走... 又生不敢多想,慌忙电召出租去浅水湾。 ...... 今日老船王七十大寿,叶令康代表叶家去恭贺,很晚才回,平治房车还未进大门,便停了下来。 叶令康睁开眼,问司机,“前面有车?” 叶家大宅并未建在山道口,而是从浅水湾山道延出一截小道,藉此避开反弓煞。 司机头伸窗外仔细看,“大少,前面停一辆出租,阿辉似与人起争执。” 叶令康先下车,准备步行进宅,确如司机所言,家中保镖门口拦下一女人。 “大少。”保镖先看到叶令康,忙道,“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要找小少爷,小少爷早已睡下,她不信,一定要进去看。” 借门口路灯,叶令康认出又生,不动声色道,“苏小姐,我是思危父亲,有事与我讲。” 年届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已退却青涩,气势迫人,一双眼格外锐利,看又生时带三分审度,似在思考她找叶思危的缘由。 “我弟弟没回家,他和叶思危同班,叶生应该清楚,我们家长会上见过。”又生不惧他气势,抬头迎视。 “所以,你弟弟丢了,来找思危?”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叶令康嗤笑一声,“照你这样讲,思危的同学丢了,全来找?把我叶家当什么了?” “o记登门查案尚且要出示搜查令,苏小姐,你夜闯家宅,仔细有人请去警署喝咖啡。”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到底涉世未深,心里一慌,大脑短暂空白,竟不知如何回应。 叶令康看她一眼,不再理,扔下保镖司机先进门。 又生情急,忙拉住他西装衣袖,“叶生,事关叶思危名声,我有话和你讲。” 叶令康止步,回头看她一眼。 妹妹仔脸涨红,眼眸晶亮,抓他衣袖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死死扯住不放,大有要和他纠缠不休的架势。 “进来。”叶令康怠懒与人拉扯,抬抬胳膊,示意她放手。 又生松口气,随他进去。 叶家大宅是本埠盛名在外的石头庄园,古堡式建筑,雕花大门上蔷薇花盘绕,主楼连副楼,另有车房犬舍,环顾四周,随处可见常青藤包绕,恍若堡垒。 穿过花池,便是主楼偏厅,叶令康解下啵呔,靠坐沙发上,向又生随意做个手势,“坐下讲。” 又生坐他对面,思虑片刻,委婉开口,“叶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叶思危举止异于常人?” 叶令康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又生这样讲,他直了身体,脸色随之而沉,“什么意思。” 私心里,又生并不想将叶思危划为异类,但她弟弟无辜,如果不讲,任由叶思危骚扰,她弟弟心理上会受到伤害。 “叶生,你儿子同性恋,他恋我弟弟。”又生道,“我弟弟一直未回家,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被你儿子带走...” 又生觉得她再讲下去,对面人可能要发火,他脸色极难看,想来是不知情。 不过很快被他掩去,叶令康复靠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将烟盒狠扔在茶几上。 两人皆未讲话,又生在等。 良久,叶令康才喊马姐,“阿香,上去看少爷在不在。” 阿香是叶家老仆,广府顺德女子,早年自梳进叶家,先带大叶令康,后照顾叶思危,她心疼叶思危没阿爸阿妈,对他极溺爱,加之叶令康在教育叶思危上,惯来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是以阿香时常帮叶思危掩护,一起欺瞒家主。 小少爷放学带同学回来,阿香心知肚明,眼下见人家找上门,不免心虚,脚步踯躅。 叶令康看出端倪,索性自己上楼,又生忙起身,紧随其后。 自古慈母多败儿,叶令康想不通哪里做错,竟把儿子教成这样。 心里有火,又深觉丢脸,并无多少耐心敲门,叶令康直接抬脚踹门板。 砰一声巨响,吓得叶思危一个激灵,手中浴巾掉落,顶一头湿漉漉头发,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在浴室门框上。 “老豆,这、这么晚,找我有事?”待看到叶令康身后的又生,叶思危警铃大作,下意识先朝大床看去。 叶令康顺视线看去,四柱大床上蚕丝被鼓起一团,虽然背对门,也能看出是个细路仔。 “叶思危。”叶令康咬牙,面上青筋骤起。 叶思危立刻抱头,蹲缩在墙角。 又生不管这对父子,她只担心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急拍苏又存,“存仔?” 苏又存睡得极沉,毫无反应。 又生喊几声无果,气得脸涨红,“你对存仔做了什么!” 叶思危心虚,不复往日趾高气扬,“没、没做什么,请他来家里玩而已...” 话讲一半,对上叶令康视线,他低头,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低低道,“真是请他来玩。” 叶令康一言不发,去起居室电召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过来,又生略有诧异,积在心中的怒火因叶令康此举也消了一半,配合家庭医生解开弟弟衣扣,等待检查结果。 “不要担心,细路仔无大碍,睡一觉自然会醒。”当着又生面,家庭医生没讲太多。 私下对叶令康时,又是另一番说辞,“叶总,危仔该好好管教了,少让他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 又生为弟弟穿衣时,叶令康踱步进来,在单人沙发里坐下,闷声抽片刻烟才道,“苏小姐,思危我会管教,我问过,他没对细路仔做什么,我会给补偿,另外让思危道歉...” 又生竖耳听着,并不认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 果不然,他有所求,“思危和细路仔差不多大,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些常人难理解的举动。出了叶家大门,希望苏小姐和细路仔讲话谨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又生恼怒,不客气道,“叶生,我也希望你管好儿子,再来打扰我弟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外乱讲。” 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点头道,“不错。” 又生不明他话中意思,只将弟弟扶起,“麻烦叶生让司机送我们回。” 9.叛逆难管 叶令康讲到做到,不仅派司机将又生姐弟送回,还送上赔偿,藉此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又生也不想将事闹大,叶家大户,已退休的塑胶大王叶老先生,更是被英女王亲授爵士勋衔,他们不过普通市民,真要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和弟弟。 所以当阿飞电话问存仔有无回家时,又生隐瞒了他,“存仔去同学家做客,忘记告诉我。” 阿飞松口气,随即笑骂,“细路仔,折腾我半夜!” 又生心怀亏欠,忙道,“改天我带弟弟去赔罪...” 阿飞打断她,“你真是...八岁那年我被人追砍,不是阿婆,早横尸街头,这点事还值得你和我见外?” 又生笑道,“礼拜天回城寨,来我家吃饭。” 电话那头,阿飞笑得没正形,打趣她,“飞嫂?” 类似揶揄又生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回,早已耳朵生茧,又生并无半分羞涩,附和道,“是是是,飞嫂劝飞哥早些睡觉,熬夜损害身体,到时夜总会的阿姑们该伤心。” 阿飞悻悻道晚安,挂下电话。 又生担心弟弟,从房间抱来被子,在床边打地铺,她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天将亮才沉沉睡去。 可惜却被尿急下床的苏又存一脚踩醒。 “苏又存!”又生倒抽一口凉气。 “家姐...”苏又存挠挠头头,头发翘起一簇,他有片刻茫然,格外显呆傻。 “头痛不痛?去洗漱,家姐带你去医院再查查。”又生再无睡意,索性叠被起床。 苏又存摇头,“家姐,我无事。” 昨天叶思危邀请他去做客,苏又存本来有些犹豫,可看他有心同自己交好,一时心软,放学便和他一起乘船过海去浅水湾。 叶思危还算友好,和他打网球,看球赛,还请他吃牛扒。 饭后他告辞,叶思危拖他再玩一会,一再保证会让司机送他回,更有家仆送来茶点,之后他的记忆便开始断片。 “家姐,我怎么回来的?”苏又存纳闷。 又生既担心又庆幸,对上弟弟疑惑眼神,她把昨晚情况讲给他听,“存仔,不管叶思危能不能和你做朋友,尽量远离他,他会伤害你。” 苏又存点点头,片刻后迟疑道,“可是家姐,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又生被他气笑,“苏又存,把你的可怜用到别的地方,譬如福利院,譬如姑婆屋,想发善心,家姐不反对你去做义工,但是,不准你和叶思危再往来。” 又生很少这样教训他,苏又存有些怕,呐呐道,“我知道了。” 早饭姐弟两随便对付一口,饭后又生让弟弟请假,要带他去医院。临出门前,又生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两万现金。 “家姐?”苏又存也看到。 “叶家给的赔偿费。”又生将钱装进手袋,锁门出去。 ...... 这边,叶令康靠在大班椅上考虑儿子的事,不是没想过将他送国外,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当初答应抚养他,现在半路丢手,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何况这些年他们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真丢出去,还有些舍不得。 他更为担心的是,儿子是否如苏又生所言,仅中意男人。 叶思危藏不住话,他自知闯祸,又受不住叶令康恐吓,乖乖招供,“是表舅给的药...” 叶令康少不得要抽他,叶思危鬼马精灵,一早躲到马姐身后,死死搂住马姐粗壮腰身,冲叶令康嚷嚷,“抽死我算了,正好去陪我阿爸阿妈!” 叶令康一时头疼起来,太阳穴跟着突突跳,点烟时手都在哆嗦,出来混的早晚要还,当初欠他大哥大嫂的,现在叶思危来讨债,当真一报还一报。 细细想,又怪那对姐弟。 窗户纸本就薄,又生又是戳破的人,难免被人惦记上。 正好助理过来送报表,叶令康喊住他,“帮我查个人。” 又生还不知,她那点底细已被人查个底朝天,只一心扑在拍戏上,跟着剧组去摩星岭取景,几乎日日住荒郊野外。 夏天拍冬天戏份,闷热异常,又生小心退下厚重戏服,瘫坐在树下记台词。摩星岭悬崖上有场打斗戏,此刻男主被悬在半空,穿一袭白衣,宛若谪仙。 很快又生就要被吊上去,帮她的“师兄”和恶人交斗。 一起的还有女主角的扮演者陈玉。 提起陈玉,又生便有些头疼,抛开演技不谈,此人过于跋扈,导演尚且惧她三分,更遑论像又生这样无背景无名气的演员。 平日里,又生能避则避,所幸又生和陈玉有交集的戏份并不多,最后一场算是重头戏,大有两女争一夫之感。 副导演过来喊,“又生,到你了,快些。” 又生忙应声,嘴里叼着剧本,边走边披戏服。 剧组里,副导演最喜欢又生,人长得靓,嘴伶俐,演戏也认真,时常三两下就能过。副导演心知陈玉底细,私下叮嘱又生,“要适当藏拙知不知?抢风头要不得。” 又生明洞副导演话中意思,无非告诫她弄清自己身份,切莫得罪人。 片场宛若社会,戏霸不是没有,陈玉便是其中之一,即便又生不知她来路,也能猜出她背后势力不小。 这场打戏,拍远景有龙虎武师作替身,唯有近景时才换真人。 又生和陈玉的对手戏在大榕树上拍摄,陈玉恐高,不是忘词便是忘动作,底下导演一再喊停,本埠夏季臭名昭著,导演满身大汗,难免脾气暴躁,吼道,“啊,到底会不会拍?!” 即使导演未指名道姓,在场的人也心知肚明他在骂谁,痛快异常,只差抚掌叫好。 “重来!” 当着这么多人丢脸,陈玉怒火腾腾,看向又生时面有不善。 又生叫苦不迭,佯作不见,强作镇定迎上。 “敏姐,你我共同敌人是公西不败,争斗毫无意义,先去救师兄要紧!” “废话少讲,早看你不顺眼,拿命来!” 威亚移动,打斗间,陈玉狠意十足,俨如泼妇,又生避之不及,被陈玉连击数下,她下手狠,根本不像是在拍戏,倒像借拍戏发泄怒气。 “蛮婆,师兄中意你哪点!” 又生气极,挥剑迎上,也不手软,一个转身,飞脚踢向她腹部。 顿时一声惨叫,导演大喊,“cut!” 工作人员立时将两人放下。 导演满意,朝又生竖拇指,赞许道,“拍得不错!” 休息时,又生才察觉到右手腕疼,到晚上回清水湾时,手腕竟肿了起来,试着动几下,忍不住直抽气。 “高姐,陈玉什么来路?”又生倒了跌打酒将手腕上淤血搓开。 高子媚拿过药酒帮她搓,“傍上4k太子爷,4k又急于洗黑.钱,投资拍《飞狐》,旨在捧红陈玉。” “阿姐犀利,知道好多。” 高子媚乜她,没好气道,“想混这个圈,还想混好,没有靠山怎么能行?我早和你讲过,人靠大树好乘凉,趁现在貌美年轻,还有人愿意捧,再过几年,送上门人家也不一定要!” 知道她为自己考虑,并无坏心,又生叹气,“阿姐,我脾气,你还不知?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怕还没讨到好处,倒先把人惹恼。” “我话讲到,其他随你。”高子媚捏她手腕,“怕是伤到筋骨了,明天没戏拍,最好去医院查查。” 转天,手腕更痛,又生不得不去趟医院,接受正规治疗。 结果巧遇叶令康,他在窗口排队拿药,又生正巧排在他身后。 叶老先生住院,尽管叶家大户,不缺仆人,但叶令康从未想过当甩手掌柜,呼呼喝喝指挥家仆来显示自己孝心。 这边叶令康拿完药,才转身便撞见又生。 大眼瞪小眼,两人一时竟无话。 到底是叶氏员工,不管有何过节,又生还需要从他手中领薪水,不用忖度,天平已经向现实方向倾斜。 又生主动问,“叶总,你生病?” 叶令康视线落在她手腕上,还算和善,“不是。”但也没讲缘由。 又生礼貌已到,不再怕他日后责难,轻声提醒,“叶总,排队到我了。” 言下之意,没有其他话可讲,大家最好各自散开。 哪知又生取完药,叶令康仍在药房门口,似乎在等她。 又生迟疑,还是走近,“叶总?” “我们谈谈。”丢下这句,叶令康先往外走。 10.脚踢石头 花园长廊一角,常青藤盘绕石柱,郁郁葱葱。 又生坐石凳上,腰背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犹如等待密斯布置功课的乖巧学生妹。 叶令康只看一眼,便想笑,下秒,他又正色道,“苏又生,把你弟弟...对,是苏又存,转到别的中学。” 原本叶令康打算让叶思危转学,只是叶思危劣迹昭昭,可选择的学校并不多,既然叶思危不转,那就让苏又存转。 可又生并非任人拿捏软柿子,“叶总,我弟弟品学兼优,我拿什么理由通知密斯们为他转学?” 碍于他是老板,又生讲话已算委婉,若是再冲动些,该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之类的话了。 “再讲,我们九龙城寨居民,并无多少机会择校。”又生断定对方必然知道他们底细,并不遮掩。 叶令康食指点桌,沉吟片刻道,“问细路仔想读哪间校舍,我让人安排。”顿一顿,他补充,“港岛的校舍,他想进也可以。” 本埠公立、私立校舍林立,尤以皇仁书院和英皇书院为男校之最,同庇理罗和马利诺亚女校并称,盛产绅士名媛,全英式教育,每年近万学费不讲,学校招生也极严苛,涵盖东南亚地带,非知名家族子弟不招。 寻常鱼贩、菜贩子女都没机会,更遑论住九龙城寨的穷鬼。 但如果叶令康肯出面,另当别论。 名校出身,再有密斯推荐,将来苏又存出国留学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不掩诧异,“叶总,无功不受禄。” 废话不多讲,叶令康起身,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看好细路仔,别让他再接近思危。” 这人平白无故倒打一耙,又生气结,到底是谁惦记谁? 不论如何,转校是大事,又生无法做主,礼拜天回城寨时,她把情况讲给阿婆听。 陈凤仪竟不知外孙被男同学惦记上,瞪眼如铜铃,再看外孙,已尴尬到手脚无处安放。 “阿婆!”苏又存脸红脖子粗。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哟。”陈凤仪直摇头。 “阿婆,有碍名声的事,我们不好乱讲的,否则将来弟弟吃亏。”又生不忘叮嘱阿婆。 陈凤仪年届六十,身后那条尾巴早已幻化无形,自然知道其中厉害,黑白皆得罪不起,唯有夹缝中求自保。 祖孙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让苏又存去念皇仁书院,只是叶令康很少在影城露面,又生迟迟找不到机会见他。 适逢《飞狐》剧组杀青,导演为犒劳演员,福临门请他们吃海鲜,推杯换盏间,包厢门被推开,导演面子大,竟将叶令康请来。 他穿浪凡西装,铮亮皮鞋,装扮正式,与福临门酒家狭小的包厢格格不入,他路过时,又生隐隐闻到酒味,显然这人只是中途过来应酬。 叶令康被请进来,包厢里人头攒动,也不知为何,这群人中他一眼看到又生,八角水晶灯下一张面珠白到晃眼。 恰巧又生也朝他看,两人视线相触,又生向他礼貌笑,叶令康却转开了视线,和立在他身旁的导演谈笑。 又生立时脸红,幸而包厢人声喧哗,恰到好处的热闹,遮掩住又生的尴尬。 她斜对面的陈玉却将又生表情看得清楚,暗唾一声贱.人,不免幸灾乐祸,下秒又想到自己境遇,敛了笑,没滋没味歪靠在椅上,环顾四周,视线也落在叶令康身上。 男人身居要职时,可以弥补一切缺陷,吸引女人趋之若鹜。 4k太子爷瘸一只脚,尚且莺莺燕燕环绕,更遑论叶令康这样外貌上佳的男人,浓眉邃目,宽肩窄腰,散发健康男人的雄性气味,无时不刻不勾引雌性发.骚。 进来没几时,叶令康已被亟待敬酒的人包绕,他没端架子,女演员们愈发肆无忌惮,纷纷排队敬酒。 陈玉敬完之后,整间包厢里仅剩下又生还未敬。 导演半开玩笑道,“又生,平时挺机灵,怎么关键时拖后腿?快,剩你了。” 导演不提醒,又生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成特例,如梦初醒,忙端酒过去,规规矩矩朝叶令康举杯,“叶、叶总,我敬你。” 他身上酒味比进来时还重,想来是喝不少,视线相触,又生读出他眼中揶揄,一时怔然,呐呐转视线,等他喝。 “学生妹一样。” 一片嘈杂中,他轻笑,玻璃杯相撞,他先饮尽。 又生也仰头,尽数喝下。 转身回座位时,只听他低道,“迟点走,大厅等我。” 又生一愣,再回头,他已扭头和别人谈话。 正好又生也要和他讲弟弟转学的事,庆祝宴结束后,《飞狐》剧中的“师兄”要开车载她一程,又生正琢磨如何回绝,陈玉似笑非笑道,“邓祖荣,不见你载我?” 邓祖荣略有尴尬,“行啊,一起走。” 邓祖荣龙虎武师出身,凭借出色演技,从跑龙套演到主角,演技精湛是一点,更重要是人脉广,会做人。 片场里他对又生多有照顾,眼下见他尴尬,又生忙道,“大哥,有人来接,你们先走。” 邓祖荣略可惜,不再勉强,带剧组其他人先离开。 最后唯剩陈玉和又生。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生厌,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同时撇开头。 “别和邓祖荣走太近。”陈玉指间夹烟,突然道。 又生看她,没讲话。 “你刚进圈,可能还不知,邓祖荣咸湿佬一个,中意卜卜脆妹妹仔,尤其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她起身,拎上凯莉手袋,走几步又回头,向又生吐出一口烟圈,娇笑,“别谢我。” 又生呛得咳嗽,瞪眼看她柳腰款摆,踩着红底鞋哒哒离开。 又生靠坐在等候厅沙发中,仔细回想拍《飞狐》期间,邓祖荣的一举一动,细思极恐,竟忍不住打个寒颤。 不几时,叶令康从楼上下来,他坐又生对面,见又生魂游天外,也不喊,点了烟漫不经心抽,等又生察觉到他时,叶令康才捻了烟,“考虑好了?” 又生明洞他所指,不觉坐正了身体,“叶总,正要和你讲,存仔转去皇仁书院念书行不行?” 叶令康笑,算是默认。他开口,却讲文不对题的话,“我很可怕?” 又生微愕,随即抱拳道,“你是老板,应该尊敬。” “尊敬?”叶令康笑,拿眼打量她。 他身上酒气渐飘来,似乎包绕四周,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又生略感不自在,拎手袋欲起身,“叶总,太晚,我先回了。” 哪知她刚转身,就听身后那人道,“文华酒店1818,我迟些过去,你电召出租先去,报我名。” 又生如遭雷击,自她入这行起,高子媚没少和她讲圈中腌臜事,并且一再劝她找棵大树好乘凉,但她从未想过要睡遍导演、制片、前辈,甚至去睡老板。 叶令康让她去文华,又生不会天真以为是盖一床蚕丝被,被下探讨如何演戏。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又生冲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差。 偷眼看叶令康,果然脸色没刚才好,约莫是被拂了脸面,靠在沙发里兀自生气。 又生只匆匆一眼,不敢多待,出租也不召,几乎是逃命般奔出福临门酒家。 她回去时,苏又存早已睡觉,高子媚在客厅看电视,见她神色匆匆,伸头向她身后看,“你被人追杀?” “没有,没有。”又生含含糊糊,没和高子媚讲实话。 她敢断定,如果高子媚知道,一定推踹她出门,为她电召出租去文华,洗干净剥了扔床上,等待老板来临幸。 “神经。”高子媚乜她,打着哈欠先睡下。 又生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高子媚轻微呼噜声,良久,她拥被叹气。 也在自我反思,自己的臭脾气将来能否熬下去,能否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依稀可闻高子媚和苏又存的斗嘴声,又生穿衣出去。 “家姐,快来吃饭。”苏又存招手喊。 又生懒洋洋应声,一头扎进卫生室,再出来时,他们已吃完饭。 两人着装整齐,像是要出门。 “家姐,快些,讲好生辰带我去港岛买新衣。”苏又存不迭催促。 又生猛拍脑袋,暗骂大意,竟然忘了弟弟生辰。 吃完饭,高子媚开她那辆半旧不新雪铁龙,载他们乘船过海去港岛。 《飞狐》剧组的薪水已拿到,将近一万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酬劳,只是中环名店转一圈,才发觉仅够买身巴利洋裙,表行金铺根本不用再进。 冤家路窄,巴利专柜偶遇庄四小姐。 四目相对,庄四小姐难掩惊诧,似乎没想到会在寸土寸金的中环见到又生这个穷鬼,她眼神躲闪,离开时脚步略慌乱,尾随白衫黑裤的女佣不明所以,叠声喊“小姐”,也忙跟出去。 11.老辣鲜嫩 “家姐,她好靓。”苏又存视线追着庄四小姐。 又生呷醋,忿忿嘀咕,“比家姐还靓?” 苏又存机灵,忙道,“不不,还是家姐最靓。”半大少年旁若无人拥住又生肩膀,旁人不知,以为他二人是情侣。 高子媚看不惯,出声警告,“都注意些,仔细被狗仔拍到乱写。” 又生笑眯眯挽她胳膊,“阿姐安心,《飞狐》还没公映,狗仔不会认识我啦。” 姐弟两兴致高昂,逛完街苏又存还想去皇仁书院,“家姐,要先熟悉环境,日后转学了一问三不知,好尴尬的。” 又生想也是,带弟弟去歌赋街皇仁书院校舍。 高子媚却听出不寻常,她快人快语,直言道,“皇仁书院何时变善堂,九龙城寨穷鬼也能进去镀层金?” 苏又存不喜,恼道,“要你管!” 两人随时剑拔弩张,又生忙做和事老,一面示意弟弟少讲,一面对高子媚道,“找了关系,存仔过往成绩优良,勤奋刻苦,非常符合皇仁书院校风,校方表示欢迎。”避免多生事端,又生隐去到底找谁。 听出又生话中含糊,高子媚倒也识趣,似笑非笑接话,“也好,细路仔伶俐,念圣保罗可惜了,有皇仁书院作担保,将来念牛津,成为走在金丝雀码头的精英,为社会发展添砖加瓦。” “家姐,你看,她又讥刺我!”苏又存直嚷嚷。 这边,庄太初慌张出名品店,直到坐上停在街旁的平治房车,那颗跳动急剧的心才渐缓下。 她从未想过有如此好运,年幼时做梦都想逃离那个肮脏杂乱的地方,有朝一日能似电视中的豪门小姐那样,住大屋,穿靓衫,戴名表。 直到有天,她心心念念的愿望竟实现,一觉醒来,不再是狭小低矮的上下铺,入眼处维多利亚四柱雕花床,罗马窗帘,偌大花园里花王在弓腰修建花枝,蔷薇花开正好,推窗远眺,无敌海景尽收眼底。 至此,她与九龙城寨再无关系,她有女王颁发cbe勋爵的祖父,有接管庄氏家业的话事人父亲,还有出身元朗名门的母亲。 尝过做穷鬼的滋味,她再不想和那片地沾染半点关系,更不会将眼前一切还给别人。 “财叔,开车!开车!”心绪难平,庄太初声音比平时高八度,颠覆惯有温和知礼形象。 财叔喏喏,忙启动车子朝贝璐道驶去。 不几时,平治房车驶入庄家大宅,庄太初不及进客厅,穿过花池,转进工人房,她喊马姐,“萍姑,告诉阿力我有事找,让他来见我。” 阿力是庄家家奴,葡萄牙女人和仆人厮混生下的混血种,被庄家养在马房做骑师,他比旁人身材矮小,却极为精悍。 萍姑来马房,低声告诉他四小姐找。 阿力微愕,心跳一阵加速,待从消防梯登上顶楼花房时,他掌心已出汗,并不敢多看靠在铁艺椅上喝茶的家主,只喊一声四小姐,便垂眸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庄太初已平复心绪,还算和颜,“阿力,要烦累你为我办件事。” “四小姐请讲。”阿力约莫能猜到为何事。 “找4k泉叔,为我修理个人。”顿一顿,庄太初补充,“和他讲,钱不是问题。” 阿力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四小姐,今时不同往日,廉政公署年初成立,风头正盛,警署人人自危,4k再嚣张也莫可奈何,给再多钱恐怕也无济于事。” “那你和我讲,找谁?”庄太初面有不耐。 阿力低头不语。 庄太初竭力压住烦躁,低低道,“不管,先为我找人查她。” ...... 月末,《飞狐》后期制作完毕,导演联系到又生,要安排她连同几个主角一起接受采访,算是提前为电视剧作宣传。 机会难得,又生没理由推拒,应下之后便去服装棚借礼服。 演员难混,叶氏影业港地独大,演员舍不得离开东家,私下里又三五成群抱怨东家薪水低,拼命拍戏,只赚得几分薄名,想买几件靓衫还要掂量荷包,除却极少数盛名在外的演员,像又生这样初露头角的,出席正式场合,都要去服装棚借礼服。 怀抱洋裙出服装棚,有穿西装男士远远喊她,“苏小姐,叶总找。” 又生警惕,脑中先飘过文华酒店1818房。 随即又抬头望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管他叶总赵总,还能强迫她? “叶总有讲何事?” 对方不应,仍道,“叶总讲找。” 又生放弃追问,随他去敦厚楼叶令康办公室。 不巧叶令康在会客,西装男士为又生添杯凉茶,让她稍等。 又生在外等了将近一个钟,里面人才出来。 “又生?”吴文宗喊。 “吴导。”又生忙站起,与吴文宗握手,细心注意到他手中似乎拿了剧本。 “吴导好忙,要开机拍新戏?”又生试探问。 吴文宗给了模棱两可答案,“待定,待定。”又回头看看未合上的办公室门,笑眯眯道,“叶总在里面,进去。” 不知为何,又生总觉吴文宗这只老狐狸笑得别有深意。 待吴文宗下楼,又生才敲门,听见里面喊“进”,她推门进去。 叶令康靠坐在大班椅上看报表,好似头顶长眼一般,也不抬头道,“随手关门。” 办公室门大敞,又生脚步滞住,半道上折回去合上门,立在叶令康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他开口。 哪知那人好似得了健忘症,忘记办公室还有个人,只顾埋头办公,室内一阵静谧,纸张翻页声被无限扩大。 眼见傍晚,又生耐心所剩无几,低低道,“叶总,我虽然是叶氏员工,但也有人权,叶总耍我有意思?” 叶令康才抬头,随意将报表扔一旁,好以整暇道,“值得我耍?事情要讲个先来后到,没见我正忙?”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配合你时间?” 又生面上不显,心里却忿然。 “坐。”他随意比划对面。 又生却后退几步,在离他颇远的会客厅沙发上坐下,等待老板批示。 叶令康看她一眼,撇头哂笑,索性点了烟,和她干耗。 又生到底年岁浅,城府不够,她捏紧拳,尽管压制住怒气,但话出口,仍带三分恼,“叶总,有何指教。” 叶令康碾灭了烟,一指揉耳朵,笑笑,“坐这样远,讲话我听不清啊。” 又生看得清楚,他眼中分明有揶揄,若非对方是她米饭班主,她一定挥手袋敲碎他脑壳。 四目相对,瞪视半响,又生先败下阵,有气无力在叶令康对面坐下,闷闷道,“叶总,找我何事。” 叶令康总算满意,拿一叠申请表递她,“填好去皇仁书院教务处找詹姆斯。” 又生接过,呐呐道,“多谢。” “受不起。”他道。 又生顿时面红耳赤。 “总是红脸。”叶令康评价,也算中肯,“脾气大,略闷,面皮薄。” 又生哑口无言,只听他又道,“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有一张脸略能看。” “叶、叶总,没事的话...” “我有让你走?” 又生咬唇,眼眶瞬间变红,忙低头遮掩。 泪眼模糊间,对面递来一张纸巾,那人颇为无奈道,“还要再加一条,爱哭。” 叶令康见她鼻尖红红,胸口起伏,一时也歇了教训心思,摆手道,“回去。”自己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大男人,和十几岁妹妹仔争什么气。 又生如蒙大赦,拧了鼻涕,微微抽气,还算乖巧,“叶总,那我回了。” 不过数秒钟,传来啪嗒关门声,原本哭哭啼啼的妹妹仔转眼消失无踪。 叶令康微愕,竟觉自己被耍。 这边又生出了敦厚楼,忍不住踢脚下碎石子,忿忿想:没顺从他,就找机会修理,若是顺从他,讲不定日后落个弃妇下场,命好些,做个外室,命差些,讨不得半分好处,还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咒骂。 “又生,想什么呢,和你讲话也不理。”有人拍她肩。 “哥哥。”又生欣喜,培训团结课之后再没见到唐旭德,视线落在他戏服上,又生笑,“在拍戏?” 唐旭德笑容一如既往和煦,“还没开拍,只是拍定妆照,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杯咖啡。” 又生点头,随他去冰室。 “最近怎样,有没有接到戏?”唐旭德笑眯眯问。 又生并无隐瞒,告诉他接了配角戏份。 “不错,比我犀利,知道我第一次演戏演什么吗?” “知道,太平绅士。”又生看过那部戏,还有印象。 唐旭德笑,拍她肩,鼓励道,“多多练演技,以后不怕没戏演。” 又生与他想法不谋而合,不迭点头,“每天都有练,只是接戏的机会很少。” 唐旭德是过来人,圈子难混,若非他有阿爸相助,也不会顺风顺水。他看过又生表演,极有灵气的妹妹仔,可惜这个圈子惯来不缺会演戏的人。 “又生,吴导要拍《化蝶》,醒目些,抓住机会。”他有心向又生透露。 12.从中抉择 又生转将吴文宗拍新戏的消息告诉高子媚。 “演电视剧固然好,阿姐,我更想参演电影。”又生环抱住高子媚,央求她,“阿姐有没有好的办法?” 相较电视剧,电影需要在短暂的时间内完成整部戏的表达,对导演功力和演员演技乃至工作人员要求很高,因一部电影成名的演员不在少数,踏入这行之后,将来接拍电影的机会将意味着更多。 吴文宗的名气摆在台面上,他开机拍戏,多少演员挤破脑袋想参演也不一定能寻到机会,不怪又生问时,吴导含含糊糊,想来是为避免有后台的演员带资进组抢戏。 “如果我有好办法,早成了叶氏头牌经纪人,还能有你份?”高子媚捏她面珠,“妹妹仔,我们认清现实些,多少人争抢的戏,你没机会的。” 又生泄气,不死心问,“阿姐,还有没有机会试镜?” 高子媚睇她,“别想,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女主角待定,连跑龙套的都已安排好。” 又生硬头皮接话,“那我去争女主角。” 好似听到天大笑话,高子媚笑出声,“你这样啊,讲好听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讲难听些叫自不量力。” “演技不够精,名气不够大,更没大佬为你撑腰,我问你,你拿什么去争?” 又生坐正了身体,认真道,“阿姐,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更要抓住机会,能拿到,是我幸运,拿不到,试过不丢脸,若我畏手畏脚,将来谁能为我筑戏台?” 高子媚渐敛了笑,斜靠在沙发里抽烟,似乎想起往事,略显沉默,良久她才道,“《化蝶》的投资方叶氏占七成,4k太子爷占三成,你是醒目女子,该明洞我话中意思。” “阿姐...” “又生,你有些奇怪,我看得出你亟待出名,但又固执守着你那点底线,做人不要太贪心,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有目的,索性放开,否则就是畏手畏脚。” 她又道,“4k太子爷虽然瘸条腿,好在第三条腿尚能用。至于叶老板...是个女人都想睡,你若攀上他,还不算吃亏。我话讲到,想勾谁,你自己定。” 又生悄悄捏紧拳,骤生茫然。 这边,《飞狐》剧组和明报娱记约好时间,又生和其他几位主演在影城的文化厅里接受采访,场面和气,有说有笑。 陈玉一身姬仙蒂婀洋裙,风头盖过在场任何女演员,她是剧中主角,无疑是明报重点采访对象。 坐在陈玉身旁的又生话不多,不会刻意抢答争风,唯有采访她时,她才讲几句。 明报娱记着重将话题放到男女主角身上,并问陈玉近期有没有接新戏。 陈玉一时难掩得意,娇笑道,“吴导邀我参演《化蝶》,不过还没考虑好啦。”三分骄,三分谦,另带几分嫌弃。 在场其他演员纷纷侧目。 她犹不自知,仍在讲,丝毫没注意到他人异样。 又生一旁默默听。陈玉是4k太子爷的人,太子爷愿意砸重金力捧,想来是极宠陈玉,若是她想拿下《化蝶》主演,唯有将目标放在叶令康身上。 ...... 暑假结束,苏又存转学至皇仁书院。 皇仁书院校训“勤有功”,相较英皇书院,更适合苏又存,即便将来有人知道他们并非叶家旁支,而是九龙城寨穷鬼,校方也会将苏又存勤奋刻苦作为参考因素,给予他公平待遇。 苏又存选择寄宿,“家姐,清水湾离这里远,日日乘船过海,好不方便的,礼拜天再回去看你和阿婆。” 面对弟弟,又生无端生出长姐如母之感,为他收拾衣物,又送他去新校舍,不迭叮嘱他和新同学处好关系,努力念书讨密斯们欢心... 她这番话,听在弟弟耳中,早已能倒背如流。 苏又存懒懒应声,过一会岔开话题,“家姐,有无硬币,去给叶思危打个电话。” 又生立时警惕,“你和他仍有往来?” “家姐,你多想,我答应他安顿好给他电话。”苏又存翻家姐手袋,“再讲,我能读皇仁,也与他有关,不管怎样,我该谢他。” 又生不放心,随弟弟一起去街旁的公用电话亭,旁听弟弟和叶思危讲电话。 “对,我住校...你想过来?算啦,到时你老豆又要怪我...好,我不躲你,你也好好念书,少让你老豆操心...” 他们讲许久才挂电话,又生一旁听得扶额,竟生出他们是两小无猜之感。 苏又存似察觉家姐要训他,忙先道,“家姐,你都讲,冤家宜解不宜结,叶思危并无多少恶意,我总躲着,讲不定适得其反。” 又生点头,也觉得弟弟讲得有道理。 行李安顿在宿舍,姐弟两打算回城寨看阿婆。码头等天星小轮时,又生突然问,“存仔,你有叶家电话?” 苏又存不明所以,“叶思危给我的。” “存仔...把电话给家姐。” 苏又存翻书包,抄写在纸上递给又生,疑惑道,“家姐,你要叶家电话做什么?” 又生含糊,“别管,家姐有用。” 手中紧攥叶家大宅电话,自回家之后,又生便一直守在电话旁,一颗心在打与不打之间徘徊。 直到立在墙角的座钟发出沉闷撞击声,又生才意识到已经十点钟。这时段打过去,既不会叨扰到他休息,也不会找不到人。 打定主意,又生拨通叶宅电话。 接电话的是叶家女佣,她客气询问又生找谁。 又生咬唇,“我找叶生。”怕女佣不知,她又补充,“叶令康。” 女佣道,“稍等,我去喊大少。” 不几时,电话那头传来略低沉的声音,那人先自报家门,“我是叶令康。” 好似做亏心事,又生胸口一阵急跳,脑中乱麻一团,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是叶令康。”那人又道。 “叶、叶生。”又生深吸气,“我是苏又生,苏又存家姐。” “知道。”他拧开电视,靠在单人沙发中,两腿闲适交叠,一边看新闻,一边讲电话,“苏小姐有事?” 又生没讲话。 “没事?我挂了。” “别,别。”又生急得额上生一层细汗,忙道,“叶生,多谢你帮我弟弟择校,何时有空?想请你吃饭。” “我记得我有讲过,受不起。”他懒洋洋道,“如果只吃饭,那不必。” 顿一顿,他补充,“苏小姐,我很忙的。” 犹如被人扇一记耳光,又生面上火辣一片,生出的勇气因他这句话,尽数泄掉,她低声道歉,又附赠一句,“那叶生,晚安。” 挂下电话,叶令康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食指有节奏敲击腿面,片刻,他坐直了身体,拿过话筒拨回去。 可惜又生在洗澡,呼啦啦的水流声足已掩盖那几声铃响。 眼看《化蝶》开拍在即,高子媚问她进展如何。 又生摇头,“听陈玉讲4k太子爷有意捧她演主角。” 高子媚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有叶令康在,你竟想去勾那个瘸腿豪?瘸腿豪有牌烂仔一个,哪里比得过叶令康?” “阿姐,正如你讲,是个女人都想睡叶令康,他哪里会中意我。”又生补充,“人家很忙,没空睇我。” 高子媚郁郁吐出烟圈,点头附和,“也是。” 十月,叶氏影城成立周年,东家大手笔,包下文华酒店,影城领导员工汇聚一堂,晚七点后,文华酒店停车场逐渐停满,各色人等,更有本埠各家娱报记者,西装革履,靓衫名袋,相携入酒店。 又生无心与人争锋斗艳,穿条绒裙,棕色皮鞋,作规矩打扮,与高子媚坐在一起,托腮听同桌演员闲谈。 只是混这行的,除非极个别无脑或后台硬的演员,大多人选择谨言慎行,尽管有说有笑,也不会往深里讲,无非是拍戏如何辛苦,家中番狗喂什么牌子猫粮等诸如此类话题。 不几时,厅外有动静,又生顺旁人视线向外探,进来一行人,走最先的老先生,穿暗红锦织纹唐装,精神矍铄,他身后尾随一众叶氏族人,又生只认得叶令康,以及尾随他的叶思危。 父子两皆穿黑西装,模样五分相似,只是相较叶思危,叶令康眉眼更透着成熟,身形也更为健壮。 高子媚饶有兴致道,“坊间传叶总十三岁生子。” 又生惊讶,“阿婆那个年代,十五岁才生我阿妈。” “又怎样,开荤早,生儿子不足为奇。”高子媚低声道,“不过也有讲小叶总是他领养,豪门秘闻,真真假假,谁知道。” 又生向礼台探望,视线在叶氏族人中逐个扫过,最终停留在穿白西装的男人身上,她问高子媚,“阿姐,那是谁?” “罗振中,和叶总是表兄弟,听讲年前已订婚,未婚妻好像是庄家小姐。” “四小姐。”又生补充。 “对,是四小姐。”高子媚想起来,“茱莉亚学院修梵哑铃,郎才女貌的一对。” 13.老牛嫩草 礼台上,叶令康在讲话,他一改平日沉闷严肃形象,风趣幽默,字字珠玑,惹得台下女员工频频娇笑。 只是轮到叶家其他人讲话时,情转极下,尾牙酒变例会,众人虽给面子鼓掌,只是心中早有不耐。 高子媚偷偷道,“不怪老叶总让叶令康当话事人,比起叶家兄弟几个,叶令康确实更会行事做人。” 又生还摸不透情况,不好多讲,她静坐一会,只觉无趣,低声道,“阿姐,这里有些闷,我出去转转。” “别走太远。”高子媚叮嘱她一句,便转头和别人喝酒闲谈。 又生去了露台吹风,身后玻璃门挡不住大厅嘈杂,隐约传来音乐声,想来是娱乐节目开演。 出神间,玻璃门响动,又生转头看。 是叶令康,他指尖夹着烟,只穿一件马夹,待走近了,又生隐隐闻到酒味,不算难闻,却让她无端心慌。 “叶生。”又生下意识向旁边挪几步。 叶令康嗯一声,偌大的露台,他不去另一边,偏挨在又生旁,和她胳膊肘相触。 又生稍稍挪一点胳膊,未几,又触碰在一块。 又生偷眼看他,见他自顾抽烟,远眺干诺道车流,并未将眼神予她半分。 “叶生?” “嗯?” 又生咬牙,将小手试探性覆在叶令康胳膊肘上。他仍未看她,却也未抽回胳膊。 又生矮他许多,不好挽住他,索性弓腰,从他胳膊肘下钻进,她钻的急,发顶不小心触到他下巴。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笑,一只大手将她抵在栏杆上的拳头包住,那人低头在她耳边问,“手这样凉,冷不冷?” 又生还未来得及回应,腰已经被人从后环住,彻底揉进身后人怀中。 按捺住跳起的冲动,又生僵着身体不敢动,呼吸之间,身后酒气渐靠近,扑在她耳后。好似有感应,她慌忙转脸,堪堪避开叶令康落她耳后的吻。 气氛有片刻僵硬,又生稍转头,对上叶令康喜怒难辨的双眸,呐呐解释,“叶生,我、我有些怕。” 叶令康低着头看她,不知是不是被惊到,小脸比平时还白,无助而戒备的看着自己,可怜兮兮模样,一时更加心痒难耐,只想揉她捏她。 “讲好请吃饭谢我,要请我吃什么?”他弯腰,凑近了问,眼中有揶揄,“半岛三品鲍还是福临门帝王蟹?” 他离太近,又生触到他视线,忙撇开眼,低低道,“听你的。” “听我的?”叶令康凑得更近,“去楼上...” 砰砰砰。有人急敲玻璃门,打断二人旖旎。 “老豆,阿爷找。”叶思危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道。 又生顿时面红耳赤,叶令康神色倒如常,只是收回了掐在又生腰上的手,“告诉阿爷,我就过去。” 叶思危应声,走时侧头看一眼又生,似回想在哪见过。 叶思危步子慢,有意在等叶令康,等他赶上来了,叶思危才哼声道,“行啊老豆,原来是为我找阿妈...” 叶令康看他,有点头疼。 只听他又嘀咕,“这个阿妈年纪小,当我阿姐差不多,别老牛吃嫩草。” “你少管。”叶令康郁郁吐出一句。 叶思危却突然拔高声音,嚷嚷起来,“她是存仔家姐?!是不是?!” 不待叶令康讲话,他先不依,“不许你和他家姐搅一起,你们那样了,我怎么办!” 他话音才落,叶令康抬手便抽他,“给我安分点,排长队的女人你不看,去学基佬,要丢尽我们叶家的脸?” 叶思危僵着脖子,蛮牛一样怒气冲冲,到底是孩子,眼眶已红起来。 正巧有人喊叶总,叶令康歇了教训他的心思,警告睇他,“收起你的歪心思,不该碰的少碰。”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泡存仔家姐,我为什么不能泡存仔!”叶思危也怕挨抽,丢下这句,缩了脑袋匆匆去叶老先生那里求庇护。 这边,又生回席间坐下,高子媚看她,奇道,“出去透气,脸怎么比刚才还红?” 又生忙反手摸脸,滚烫,“阿姐,我不知。”她含含糊糊。 高子媚先没多问,不几时,叶家兄弟几个分开与员工喝酒,叶令康喝到他们这一桌,正巧站在又生旁边,仿若随意而为之,叶令康将手搭在了又生肩上,连拍两下,以示友好。 他另一手执高脚杯,在桌面轻碰,讲些“辛苦大家,来年再接再厉”诸如此类场面话。 高子媚离得近,敏锐注意到叶令康似乎捏了又生,当着他人面,高子媚不好多讲,等回清水湾四下无人时,她才抚掌道,“妹妹仔,挺行啊,有没有和他睡?” 又生并无半点兴奋,只觉疲累,她翻找睡裙去卫生间,闷闷道,“没有。” 高子媚只当她是没彻底傍上大佬而失落,对着合上的卫生间门道,“主动些,一定赶在陈玉之前拿到主演。” 如果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又生打起精神,睡前又拨通叶宅电话。 接电话的仍是佣人。 又生问叶生有无回。 佣人刚想道少爷还未回,话才讲一半,就见叶令康和叶思危一起进了客厅。 “少爷,有位苏小姐找。” 叶令康脚步一顿,下意识看眼儿子,正好对上叶思危鄙夷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老脸发胀,咳一声道,“太晚了,先上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叶思危哼哼,“怠懒看你吃嫩草!” “小混蛋!”叶令康斥一句,见他上楼了才去接电话。 “叶生,我是又生。” 叶令康示意马姐给他拿啤酒,“我知道。” “你何时有空,请你吃饭。”又生干巴巴的,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还记得呢。”叶令康揶揄,等半天不见马姐递啤酒,索性点了烟先抽上,“去哪,你定。” 又生嗓子里似塞了棉花,低低道,“文华扒房如何。” “想好了。”他问的别有深意。 又生嗯一声,“那...晚安叶生。”她急急挂电话。 不几时,电话铃骤响,又生接起,只听电话那头人懒洋洋道,“请人吃饭却不告诉时间,真令人怀疑你的诚意有几分。” 又生暗恼,连拍脑袋,“叶生,你何时有空?” 那边沉吟片刻,“明晚我让司机去接。” 又生难免忐忑,竟一夜未睡,好在没戏拍,不用日日去影城,白天睡睡醒醒,快傍晚时才起床换衣。 下楼时,街旁停一部平治,叶令康司机已在等,他为又生开门。 车里已坐一人,又生顿时紧张,“叶生。” “白天无事,过来接你。”叶令康解释,他递她手,“上来。” 他们文华扒房吃西餐,餐车上放整只帕尔马火腿,主厨挥长尖刀切下薄片,现场为他们表演主厨沙拉。 侍者来为他们斟酒,又生忙道,“叶生,我不太会喝。” 叶令康却道,“少喝些,会使你放松。” 又生决定听他的,一餐饭,喝下一支罗曼尼。 罗曼尼后劲足,又生白嫩脸蛋愈发红,嘴上口脂早已褪掉,却仍嫣红,双眸水汪汪,看叶令康时有几分呆傻。 文华扒房出来,又生知道叶令康会将她带去哪里。 叶令康在文华酒店有长期包房,他推又生进去,同时踢上房门。 水晶吊灯被打开,四柱大床,罗马窗帘,入眼处陌生异常,又生心里骤然生出畏惧,忍不住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在门上。 她下意识扭身开门,手才覆上门把,叶令康已经压过来,两手扶她肩,稍用力,将她转过面向他。 察觉掌下身体有微微颤抖,叶令康皱眉,“还害怕?” 又生不掩,竟有退却之意,“叶生,我、我想回家。”她伸手推他。 叶令康寸步不让,抬手抚她脸,见她小小一个,瑟缩可怜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一下,咕哝道,“人都进来了,还想跑?” 话毕,张口含住她嫣红小嘴,堵得严实。 又生哪经历过这般,僵住原处不知如何反应,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反手想抓东西,摸索半点没摸到,极度不安间,两手被人扣按在门上,被亲的神思模糊。 又生隐约闻到他身上烟味,混合着健康男人的体味,不算令人讨厌,她渐闭上眼,任他搂在怀中揉捏。 14.我乖我乖 今晚的叶令康,俨如初开荤的毛头小子,揉搓间渐生不满,急切想要更多,唇齿愈发用力,并无技巧可言,直接的进攻与肆虐。 又生早已惧怕,亲密的口水交融令她些许反胃,不住扭头,呜呜反抗,可惜两手被固定在门板上,好似绑上绞刑架,令她无力挣脱,每一次的反弹皆被轻松压回。 反弹,挤压,密闭的空间里只余剧烈喘息和低低呜咽。 腹间灼热的触感更让她恐惧,几番躲避,总算逮到间隙,她哀哀央求,“叶生,不要...我想回家...”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不想,不想...” 叶令康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低笑道,“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含糊咕哝,“吊着我,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又生抬腿欲踢他,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顺势拎起她一条腿,以一种扭曲姿势,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几欲窒息。 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又生渐抑制不住,细碎的轻吟从嘴里溢出。她呜咽一声,羞惭得想死掉。 叶令康显然对她这种反应很满意,翻过她身子,捧脸亲她,他似乎极爱亲她嫣红小嘴,连啃数口才道,“乖,放松些,会喜欢的。” 纠缠间,衣衫渐褪,四柱大床的床幔轻微摆动。 叶令康抓牢又生细白手腕,分压在枕侧,见她脸蛋红扑,额上一层细汗,碎发黏在颊侧,情不自禁地俯脸去捉她唇瓣,趁她恍神间,抵上那口水源,寸寸压进。 又生死死咬着下唇,捏紧了拳,眼角泪不住滚,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再无半点挣扎,仿若已踏出那步,事成定局,唯有撇开脸忍耐。 伏在她身上的人不知疲倦,托起她纤细腰身抵向他,显然极为受用这具白雪雪的身子,只是仍有一点不满。 “睁开眼,看我。”他不喜敷衍。 又生不听,却遭来连番重击,未曾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渐害怕,颤颤搂上他颈项,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细细,“我疼...” “乖不乖?”他侧头在她耳边问。 “乖,我乖。”又生急喘气,两脚无助蹬床单。 “看我。”他命令。 汗珠滑进眼里,又生两眼酸涩,半睁半阖,应他要求看一眼,不过一秒,又撇开,颤着嗓子问,“好没好...” 叶令康不语,她越软,他越想痛击,越控制不住去揉捏。 纠缠缭绕,床幔时快时慢,又生伏趴在一堆枕间,已讲不出任何话,伴随最后一阵沉重的连击,她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 背上的人发出到极致的低吼,咬合处热意氤氲,他懒懒将她压进被中慢慢平复心绪。 不得不说,这场运动对叶令康来讲,可以称得上完满,妹妹仔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味道好,虽然酸涩了点,但恰好合他胃口。 抱着休息片刻,叶令康放开她,下床去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生才坐起,脑中嗡嗡作响,比平时反应慢许多,揪着被子怔愣出神,好半响才下床捡起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衣服,机械式穿上,她哪也没去,只坐在床尾坐榻上等叶令康。 叶令康并未洗太久,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又生穿戴整齐,解下浴巾,当着又生面穿衣,不多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又生不自在撇开眼,悄悄攥紧拳头,“叶生,有事要和你讲。”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烟,“边走边讲。” 各自回去也好,免得家中儿子追问他去向,直嚷他老牛啃嫩草。 叶令康又看一眼嫩草,白嫩嫩一个,掐的时候似能掐出水,倒也醒目,知道事后和他提要求,多少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佯作不知,只等她开口。 司机已经回叶宅,叶令康索性自己开车,上广东道往清水湾驶去。 叶令康在等,哪知快到浅水湾了,妹妹仔还未和他提,心知她怕丑,也不为难,状似无意道,“吴导近期开机拍《化蝶》,过两天试镜。” 又生看他,“听讲已经定下主演,没有试镜。” 叶令康笑,“我讲有试镜就有试镜。” 又生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多谢。” 平治停在街旁,叶令康熄了火,靠在车座上懒洋洋道,“不够诚心。” 又生心说陪你睡过还不够诚心?腹诽完,她闷闷道,“怎样才算有诚心。” 叶令康低低笑,也不语,指指自己脸。 又生微窘,探身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 “多谢。”她又道,同时飞快开车门下车。 回到家,高子媚还未睡,披睡袍翘腿看新闻,女主播道:据悉,下月庄国栋爵士七十大寿,庄家包下半岛酒店数层,已向各界大佬发出邀请... 见又生回来,高子媚关掉电视,托腮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微乱,唇瓣红肿,脖颈间尤有痕迹,笃定道,“被cao了?” “阿姐...”又生默认,只道,“为我留意《化蝶》剧组试镜消息。” “这样才对嘛。”高子媚扑过来抱她,还不够,两手揉她脸,“又生啊又生,你可真是我的金叵罗。” 生怕金叵罗受累,高子媚又去为她放洗澡水,找睡衣,喋喋不休道,“好好洗澡睡觉,天光亮,又是新一天,有叶生这棵大树在,以后会好过许多,瘸腿的太子爷哪能比得过叶生...” 又生猛扔了手袋,抱紧高子媚,话未出口,已先哽咽,“阿姐,可是我好累,不喜欢,我不喜欢。” 高子媚叹气,拍她后背,“不哭不哭,又生,女人貌美,如小儿执金过市,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世道乱,被人一人cao,总好过日后被不同人cao。再讲男未婚女未嫁,醒目些,将来嫁进叶家做太太也未可知。” 又生反手抹泪,又哭又笑,“阿姐别开玩笑了,我自知斤两。” “想开便好,也不是没好处,有人帮多好,有名有利,还能得到你想要的。”讲到这,高子媚胳膊肘碰她,揶揄,“叶生好不好?大不大?” 明洞她话中意思,又生满面赤红,“不和你讲,我洗澡。” 洗完澡,裹被在床,始终睡得不安,做了一夜梦,脑中放映机一般不停顿的播放,一个接一个画面。 最后一幕他反拧她胳膊,迫使她仰头,急剧冲撞那幕,午夜梦回时,令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正如高子媚所讲,也不是没好处,《化蝶》剧组的试镜消息很快对外公布,并向又生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先前拍摄的《飞狐》也在八点档放映,又生初露头角,将师妹英气爽朗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坊间阿叔阿婆提起又生时,也能想起,“是演师妹的妹妹仔啊...” 但这点名气,远远不够,还不足以让她挑大梁和唐旭德演《化蝶》。 是以当又生的名字出现在试镜单上时,试镜官颇有微词,“啊,没有没搞错,她够格?” 吴导一旁听得清楚,挥剧本拍试镜官肩膀,“名气大的不见得演技好,比起她,陈玉演技又如何?有人愿意出资捧,我们拍就是。” 试镜官微愕,“即是说,叶总...” 吴导笑而不语,他看好又生,有灵气的演员,懂得抓住机会更好,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红谁不是红,反正他没任何损失。 15.逃过一劫 有叶令康这个大佬在,试镜不过是走形式,剧组很快便通知又生开机时间。 只是4k太子爷也不好得罪。 陈玉错失主角,在瘸腿豪面前一顿哭诉,瘸腿豪失信于佳人,难免恼火,带一众四九仔,怒气冲冲去找叶令康。 吓坏叶令康秘书,拦也拦不住,眼看一帮人呼呼喝喝进办公室。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扫一眼瘸腿豪身后的红毛怪,示意秘书泡茶,笑道,“豪哥,生意如何?”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还行,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他又哼笑,“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拿一盒雪茄递过去,“谁这么胆大,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恨恨睇叶令康,“叶生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颇感无辜,“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豪哥,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听出重点,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近来资金周转不开,积了几部戏,迟迟未拍,豪哥有兴趣?” 瘸腿豪大把钞票亟待见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有钱当然大家一起赚啦!只是叶生,多少卖我个薄面,我投资拍电影,还不能捧几个人?陈玉那个,怎么回事?” 叶令康将自己撇清,“豪哥,底下人不懂事,后生仔是这样,做事衰冲动,既然事已成定局,等下部戏如何?” 瘸腿豪不信他一无所知,心里暗骂,面上却一派大度,“行,我信叶生,如果下次...” 叶令康做个随意比划姿势,“下次角色你来定。” 瘸腿豪总算扳回几分面,拖着瘸腿满意离开。 叶令康收了笑,靠在大班椅上抽烟,见秘书进来收茶具,吩咐道,“让苏小姐过来一趟。” ...... 又生正在影城内拍定妆照,一身白袍作书生装扮,与同样扮作书生的唐旭德,在尼山书院上琴艺课。唐旭德半拥住他剧中的“贤弟”,心无旁骛教“贤弟”抚琴。 唐旭德歌手出身,他深谙琴艺,不必装模作样,真刀实枪教又生拨琴弦。 又生被他半圈在怀里,隐隐能闻到绿积架的香味,有些不自在,没有刻意演,脸已先红,镜头下自带三分羞。 吴文宗不住点头,他没看错人,妹妹仔的演技能甩陈玉几条街。 “cut!”他大喊。 两人坐开,仍在盘腿坐草坪上闲聊,任由化妆师为他们补妆。 又生好奇,“哥哥,你特意学过古琴?” 唐旭德点头,不瞒她,“没入圈之前,我在茱莉亚学院主修钢琴,辅修古琴。” 又生朝他竖拇指,“听讲茱莉亚学院不仅要拿满五个a,还要有音乐基础,哥哥犀利。” 还想再讲,却听吴导喊,“又生,快过来,有事找。” 又生忙应声,提戏服下摆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吴导,什么事?” 吴导笑得像只狐狸,“还剩几张照,下午再拍。” 又生不明所以,“我无事可做,人手够的话,我可以配合上午拍完。” 吴导笑呵呵,弯腰低声道,“叶总找,司机在外等,这里没你事了,快去。” 又生脸上一阵红白,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只想刨个坑把脑袋埋进去,再不要出来。 吴导过来人,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不迭催促,“快去,让叶总等急了不好。” 又生手心捏汗,磨磨蹭蹭换下戏服,心里忐忑叶令康为什么事找她。 神思恍惚间,司机已将她送到上亚厘毕道,有人为她引路,送她进叶令康办公室。 叶令康站在落地窗前和人讲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一眼,又收回视线,“他想投资,尽管让他投...廉署查?我正正经经做生意,依法纳税,只管来查...” 略讲几句,挂了电话,对离他极远的又生招手道,“过来。” 又生仍站在门口,“叶生,下午还要拍定妆照。” 叶令康似没听见,还算耐心,“进来讲话,关门。” 门外尚有秘书来去忙碌,众目睽睽,他若有半分廉耻,就不会动她。 又生后退一步,抵在门框上,强作镇定,“叶生,有话直讲,没事我回影城拍...” 叶令康打断她,似笑非笑,“有求于人,爬上床任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妹妹仔,行事做人可不能这样。” 他讲话声音不小,又生害怕被人听见,忙反手关门,气到作抖,“我后悔,不愿意,是你强迫我。” 叶令康几步过来,揽她肩往里带,“是是是,我强迫你,不是给你演主角了?”还为你在瘸腿豪面前低头讲和。 又生低头,眼泪砸在地上,“你已经睡过,还想怎样,让人去片场接,故意让人知道,你...” 叶令康捏她下巴,盯着她看片刻,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会知道,做的时候不怕,做完想藏着掖着?” 又生怒瞪他,可惜梨花带雨,不够有威慑力。 叶令康轻笑,偏爱揉她脸,柔软细腻,触感难忘,“让你过来陪我吃顿饭,怕成这样,我吃人?” 又生呐呐,“真的只是吃饭?” 他反问,“不然?还是你想...” 又生跳开,立即道,“不想。” 叶令康皱眉,“被吓到了?” 又生忿忿,没讲话,心道你被人反剪手强迫一下试试。 他们去附近福记吃粤菜,又生胃口小,半碗米饭已饱肚,对面人胃口倒是好,大口吃饭,却也不粗鲁。 见又生数米粒一样吃饭,他道,“吃这样少?” “要拍戏,脸胖难上镜。” 他不再讲,自顾吃饭。 福记出来,又生要回片场,叶令康抬手看时间,“你吃完了,这个点别人还没吃,还早,想去哪随你意。” 又生张口欲言,只听他又道,“回片场不在选择内。” 又生气,“那请不要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 叶令康好笑拧她脸,“脾气挺大,到底谁是大佬,敢和我这样讲话?” 又生捂脸躲开他。 “去我办公室午休。”他道。 又生警惕,“我不困。” “我困。”他半强迫将人弄上楼。 又生来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组高低柜,再无其他。 叶令康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拍床沿,“过来坐。” 又生发憷,“我真不困。” 叶令康怠懒和她废话,扯她胳膊,拥她摔床上。 又生本就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到,相贴摩擦间,叶令康渐有那方面意思,可惜天不遂人愿,揉揉搓搓,粗喘渐盛,扯掉又生小裤裤才发现不对。 “流血?”他咬牙。 又生无比庆幸,暗呼圣母玛利亚,她起身穿上小裤裤,低声和他解释,满脸无辜,“叶生,不怪我,女人都这样,你知道的。” 叶令康倒尽胃口,不想看她,翻个身睡觉,好似赌气。 又生逃命一般奔出叶氏大楼,想到他那张臭脸就暗爽,若非小腹坠胀难受,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再回片场,她妆容已糊,少不得要化妆师再补妆,又生坐靠椅里,四下环顾,见工作人员各忙各,似乎没人在意她为何中途离开,更没人交头接耳,就连化妆师和她讲话也是寻常神色,一时安下心,投入到拍摄中。 傍晚,高子媚来接她,车里有份娱报,又生拿过来随手翻看。 占据娱报半个版面的赫然是庄国栋七十寿辰的消息。 高子媚也看到,“听讲办在半岛酒店,席开百桌,港督也会参加。” 又生嘀咕,“我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阿爷了。 高子媚听见,挑眉道,“你当去菜市?想去就去?” 和庄家无亲无故,人家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帖。 又生不语,指尖来回抚着照片上庄国栋虽满面皱纹,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 ...... 月末,《化蝶》正式开机,叶氏有意将《化蝶》安排在岁末放映,拍摄时间短,剧组不分昼夜赶进度,又生索性住在影城。 敦厚楼有宿舍,又生独住一间,除了她,剧中的几个主演都住这里,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对戏。 最常去的是唐旭德房间,他资历最老,演技上佳,几个主演也最服他。 这天收工,他提前招呼,“今天有事要出去,你们自己对戏啊,别来敲我门,敲了也没人开。” 有人道,“是去半岛?” 唐旭德点头,私人事不欲多讲,笑笑进更衣室换戏服。 更衣室出来,见又生已经换下戏服,坐外面似在等人,唐旭德笑道,“已经收工,还不回去?” 又生忙起身,挠挠头,试探开口,“哥哥,你缺不缺女伴?” 16.柳暗花明 晚七点之后,半岛酒店停车场,名车渐满,男士们穿考究西装,锃亮皮鞋,女士们穿新款靓裙,化精致妆容。 各色家族无一不到场,本埠豪门吸血鬼的盛宴。 唐旭德将宝马歪扭停进车位,朝又生抱歉笑,“我不大会开车。” 话毕,下车为又生开门,斜半身将胳膊肘递给她,半开玩笑,“公主殿下,允许在下当回骑士。” 又生噗嗤笑,戴手肘款白手套的手搭在唐旭德胳膊肘上,认真道,“哥哥,多谢。” 唐旭德笑弯眼,翩翩佳公子模样,“诶,我自己过来多无趣,等会我们跳探戈。” 他朝她眨眼。 到底小女孩,潜意识希望被喜欢,被尊重,和他一起,又生极轻松,话也比平时多。 又生穿一件白色鱼尾洋裙,梳发髻,露出光洁额头,英气浓眉,和唐旭德相携入场,不知情的以为他们是对男才女貌小情侣。 有侍者引他们去偏厅,庄国栋一身唐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坐在主位,逐个与拜寿的后生仔讲话。 记忆中仍旧熟悉的面孔,又生按捺住激动,随唐旭德过去祝寿。 “阿爷,爹哋去罗省无法赶回,嘱我代问好,祝阿爷生辰愉快。” 唐旭德父亲是盛名在外的成衣制作大师,英女王和玛丽珊郡主是他忠实粉丝,亦是本埠豪门家族座上客。 庄国栋笑眯眯道好,再看又生,四目相对瞬间,竟觉有种莫名熟悉感,他道,“阿旭,你女友?” 唐旭德笑,“书生有意神女无情,阿爷,我还需努力。” 又生脸热,不会将他话当真,既然带她过来,总要有个借口。 “阿爷。”话出口,又生才意识到声音多颤抖,她抱拳笑,“祝阿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庄国栋弥勒佛一样,不住点头,“好,好。” 多亏唐旭德,又生再次见到庄家所有人,她父母亲,阿叔阿婶,还有兄弟姐妹。 怪的是,他们和庄国栋有同样感受,只要与又生视线相触,便会生出莫名熟悉感。 四姨太这种感觉最强,又生几乎要喊她一声妈咪,话到嘴边,硬咽了下去,瞥一眼脸色发白的庄四小姐,又生笑眯眯道,“阿婶一如既往,依旧靓过港姐。” 四姨太带几分女儿家羞涩,“人老珠黄啦。” “在我心中,阿婶最靓。”妈咪最靓。 “小嘴抹了蜜一样甜。”四姨太合不拢嘴,转对唐旭德道,“阿旭,你女友不错,有空约出来一起打牌。” 唐旭德应好。 四姨太向他们致歉,因为看见熟人。 前厅音乐悠扬,舞池内人影双双,有靓女过来,邀唐旭德跳舞,又生毫不犹豫让出男伴,坐一旁看他们起舞,同时也在等庄四小姐。 果不然,庄太初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又生挑眉,斜眼睇她。 “有话和你讲。”庄太初先按捺不住,低声道,“出去讲。” “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那我好没面子。”又生靠在藤椅里,一动不动,“有话讲,有屁放。” 庄太初脸涨红,“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样?”又生摊手,颇感无奈,“九龙城寨穷鬼,只会张口闭口问候人母亲,四小姐,你不过早上岸几年,何必假作淑女。” 庄太初不语,良久试探道,“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大金牛烫手,不好拿的。”又生似笑非笑看她,“两万块买条命,多简单。” 庄太初神色数变,急急央求,“可你还好好活着,我无意害你,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又生惊叹她竟能讲出这番话,稍起身,伏她耳低声道,“四小姐当太久,忘了你仍有具低贱灵魂?死三八,少在我面前扮无辜。” 唐旭德喊她,又生向他挥手,同时起身拍拍庄太初肩,“四小姐,可有惦记过阿婆和弟弟半分?他们才是你至亲。” 言罢,又生把手递给唐旭德,陪他一起下舞池。 ...... 叶令康父子来的偏晚,祝寿之后,叶思危独自行动,不稍片刻已无人踪,叶令康环顾四周没看到人,也怠懒管他,碰巧遇见几个叔伯,立在一旁闲聊。 蓦地他视线定住,落在他正对面不远处的台。 “阿康?” 叶令康回神,扫过那抹白色身影,继续和叔伯聊天,一时讲经济泡沫,地产不好做,一时又讲恒指走势下跌,该早早斩仓。 等叶令康得以脱身时,那抹白色身影已不见。 唐旭德和又生在露天泳池旁坐,才下过雨,打落一地鸡蛋花,又生捡起一朵,随手把玩,和唐旭德讨论明天要拍的戏。 两人皆没注意露天泳池对面,有男人拉开玻璃门朝他们过来。 唐旭德目光停伫于又生的侧脸,那男人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好巧。”他在又生旁边坐下,又生身体一僵。 “叶总。”唐旭德伸手和他交握。 又生跟喊,“叶总。” 眼前多一只手,那人在等她,嘴角噙笑,看似友善。 又生把手放他掌中,原本想相触后便收回,哪知对方已握住,放开时拇指在她掌心重重一划。 又生心惊,转头问唐旭德,“明天还要拍戏,我们回去?” 唐旭德应好,先起身,“你等我,我进去打声招呼。” 话毕,他向叶令康点头致意。 又生也想走,却被叶令康抓住胳膊,他手上使力,将又生扯坐下,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对他笑那样甜,是想找下家?” “我没有。”又生扭开头躲他。 下秒却被他捏住下巴,转过去面向他,命令道,“笑一个。” 又生恼,挥手袋掷他,“神经!捏我这样疼,我哪笑得出来!” 叶令康微愕,随即松开,“最好少勾三搭四,再被我看到,以后没你戏演。” 又生敢怒不敢言,无声抗议。 见她俏脸带煞,胸脯起伏,叶令康捏她脸,“怎么,不服气?” “不敢。”她忿忿,“你是大佬,你是米饭班主,你讲话才算。” 明明是顺从,听在叶令康耳中却极为刺耳,他不悦,“好好讲话。” “叶生,我是人,不是你养的阿猫阿狗,我有权交朋友,你是法西斯也不能这样控制我。” 叶令康皱眉,“年纪小小,不识好坏,那人一看居心不良,对你有企图,看不出?” “是你多虑。”又生笃定。 叶令康不语,拿眼瞪她。 又生稍低头,试着和他讲道理,“再讲,即便我有求于你,我也付出代价,只要你愿意,会有好多人...不差我一个。” 她能看出叶令康对她有几分兴趣,只是又生对他无意,更兼那次的事不是什么美妙回忆,她怕再继续下去,早晚会开罪他。 “叶生,我,我不喜...” “倒胃口。”叶令康打断她,只觉脸丢到三藩市,松开她胳膊,一旁闷声抽烟。 又生先起身,准备进去找唐旭德,“叶生,我先走了。” 见叶令康不理,她只好先离开,还没走几步,原本靠在铁艺椅中的男人阔步追上来,两手按她肩上,出声警告,“以后少在我眼皮底下晃荡。” 话毕,甩开又生大步离开。 又生怔愣片刻,未几时,她咧嘴傻笑,只觉近日笼罩在头顶乌云瞬间散开。 回去时,连唐旭德都察觉到她心情好,“遇到什么好事?讲来听听。” 又生吐出积在心中的郁气,扭头冲他笑,“是我太急,再不想走捷径了,能走哪步是哪步,至少日后问心无愧。” 唐旭德不觉点头,“贪得无厌,细大不捐,过得开心才最好。” ...... 快十点,叶思危才随叶令康回去,敏感如他,察觉到他老豆情绪不对,上车之后便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难得当回孝子,叶思危跪在座上,给他老豆揉太阳穴,“怎么啦,想我死鬼阿爸阿妈了?” 叶令康睁眼,乜他,“怎么说话的。” 叶思危悻悻,“生我却不养我,一个死了,另一个陪着死,就没考虑过我,多自私。”他语声渐低,虽然不屑,但也难掩失落。 叶令康没讲话,拍拍儿子手,示意他放开。 才安静片刻,叶思危突然道,“老豆,猜我看见谁?存仔他家姐。” 哪壶不开提哪壶,叶令康复闭眼,不想理他。 叶思危自顾发表看法,“唱歌那个不错,比你年轻多了,存仔家姐与他拍拖正合适。” 他又咧嘴笑,美滋滋道,“将来我和存仔一起,辈分也不会乱。” “叶思危。”叶令康警告睇他。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叶思危试探,“老豆,你该不是...遭逢失恋?” 17.人生百态(含入V通知)) 千年铁树,一朝开花,未料一盆滚水兜头而下。 叶令康近来情绪不佳,连秘书也有察觉,往日送咖啡进来,多少会得到一声“多谢”,心情好时,更会给几句夸赞,眼下连睇一眼也吝啬。 秘书战战兢兢做事,直到吴文宗敲她办公桌。 “叶总在?” 秘书点头,小声道,“赵工刚走,发了脾气,小心些。” “多谢,下次请你喝咖啡。”吴文宗笑,敲门进去。 叶令康在玩室内高尔夫,见吴文宗进来,他收了球杆,在会客厅沙发上坐下,向吴文宗随意比划,“吴导,坐。” 吴文宗佯作不知他情绪不好,公事公办道,“《化蝶》快杀青,院线安排方面,岁末在上环还是在弥敦道先上映?” 叶氏旗下院线遍布东南亚地带,本着物以稀为贵原则,每次影片出产,叶氏惯来遵循由点到面的放映模式。 叶令康道,“压着,让《龙虎武斗》先上映。” 吴文宗不解。 叶令康给出合理解释,“廉政公署成立,连俗称o记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也莫可奈何,坊间炙手可热的话题是什么?” 他食指在茶几上点两下,“反贪,涉黑。《龙虎武斗》涉贪涉黑,比黏黏腻腻的爱情片更有看点。” 吴文宗更不解,黏黏腻腻的爱情片一直占主流市场,竟遭老板嫌弃,是跟钱过不去,还是跟人过不去? 到底老江湖,吴文宗很快明白,但也不希望自己心血付诸东流,“那《化蝶》排到年后再上?” 叶令康摆手,给个模棱两可答案,“再讲。” ...... 原本紧锣密鼓的拍摄进程骤然放缓,众人大松一口气,却又不解,有人向吴文宗询问缘由。 吴文宗也不隐瞒,扫眼靠在廊檐石柱上休息的又生,无奈道,“原本打算岁尾上映,临时被推后,所以不急啦。” 又生一旁听得清楚,不免嘀咕领导出尔反尔,她还准备接阿婆出城寨,请阿婆看她出演的第一部电影,看来计划要泡汤。 “也不尽然是坏事。”唐旭德持反对意见。 他拍拍又生肩膀,“慢工出细活,好片子不怕被埋没。” 听他这样讲,又生心里好受些,心知急也无用,索性丢开杂念,安安心心拍戏。 转眼到除夕年。港地三天假,剧组也不例外,又生简单收拾几件衣物,准备回去,走廊上碰见唐旭德,问她在哪过年,“去北海道还是狮城,或者牛津乡村度假?” 又生摊手,“九龙城寨陪阿婆。”她讲这话,丝毫不觉丢脸,城寨再肮脏,也是养大她的地方。 唐旭德略有尴尬,笑道,“下次有黑帮电影开拍,或许你可以参演。” 又生笑,半真半假道,“新和会大佬知不知?住我家附近。”狡兔三窟,九叔再有钱,也不轻易去住半山大屋,对他来讲,城寨是最佳藏身处。 “那惨了,日后去你家做客,还要背几磅炸药防身。”唐旭德搞怪,抱紧自己。 又生笑到肚痛,错眼间看见高子媚停在一旁的雪铁龙,朝他挥手下楼。 上车时,又生才看到弟弟,两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声线变粗,下巴隐隐冒出青色胡渣。 又生骤然生出吾家有郎初长成的错觉,揉揉少年发顶,笑问,“新校舍习不习惯?” 许久不见,苏又存想念家姐,搂她肩撒娇,“没有家姐在,哪里都不习惯。” 高子媚露出作呕表情。 此举换来苏又存偌大白眼。 又生拍弟弟脑壳,示意他收敛,又问,“他有没有去找你?”又生隐去那个他到底是谁。 苏又存不瞒,“来找几次,和他维港公园踢球一次,薄扶林郊野公园烧烤一次,快活谷马场秋季开锣,看次赛马。” “你们节目多多。”又生瞪他。 “家姐,好多同学一起啦,再讲歧视人不对。”他理由充分。 高子媚听得发晕,“你们讲什么?” 姐弟两异口同声,“没讲什么。” 高子媚乜他们,车停城寨巷口,撵人下车,“穷鬼佬,快回你们故土。” 类似话,又生早已听得耳朵生茧,敏感如苏又存,却极为介意,脚下脏乱坑洼,泥水积滩,苏又存跳脚往里走,闷闷道,“家姐,把阿婆接出去住,我开始讨厌这里。” 苏又存讲话语气不免令又生想到庄太初,一时语气不大好,“苏又存,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让你住半山大屋,让你读名校穿靓衫,又如何?骨子里仍是穷鬼一个!” “家姐...” 见他惴惴,又生叹气,放缓了声音,“三代识食,五代积富,绝非一朝一夕。存仔,你不想努力,拿什么接阿婆出去住?皇仁书院每年近千英镑学费已有着落?” 苏又存垂头丧脑,好一会才道,“家姐,密斯们夸我念书勤奋,将来能念港大,我会好好念书的,不再想乱七八糟。” 又生挽他胳膊,“这样才是,我们缺乏一步登天能力,那就脚踏实地,阿婆讲得对,饿死的都是游手好闲衰仔,我们本本分分做人,不丢脸。” 苏又存仍是小孩心性,前一刻还闷闷不乐,见到陈凤仪之后,便将所有烦恼抛诸脑后,城寨中居民多数是大圈仔和大圈仔家属,过除夕要比外面年味更重,又生踩凳,帮阿婆贴春联。 不知哪家提一起过年,炮台附近的居民皆搬桌出来,沿炮台拼凑一圈,陈凤仪喊又生向外端菜。 粤菜、浙菜、湘菜摆满桌。 楼上玲婶指尖夹细细一根烟,斜靠在旁,将又生从头打量到脚,“啊,妹妹仔,听讲混得不错?当明星?” 又生笑,“还行,大家给面。” 顿一顿,又主动问,“阿婶生意如何?” 玲婶道,“勉强糊口啦。阿素钱赚够,上岸不做。红红不知哪根筋搭错,嚷着从良嫁人。芳芳回大陆看她死鬼男人,也不知回不回。再走几个,玲娼馆要我脱丝袜岔腿亲自上阵...” “去去去,教坏囡囡。”陈凤仪打断,“人老珠黄货色,要十块也没人愿意cao。” 楼上杀猪佬咧一口黄牙,嘿嘿笑,“真要十块,我来cao一次。” 又生牙疼,瞪眼看他们旁若无人开黄腔。 是夜,维港人头攒动,两岸有警车巡逻,电单车上的骑警不时呼啸而过,凌晨时分,烟花齐放,火树银花,照亮维港夜空。 年初一黄门戏院率先上映《龙虎武斗》,以旺角几十条街为背景,影射4k、义安、新和会三大帮派,高子媚约又生去看首映。 整部戏台词极少,枪战武斗为主,龙虎武师邓祖荣挑大梁,从头打到尾,尽管又生对公司排片决定颇有微词,但还是被剧情折服。 黄门戏院出来,她们茶楼喝茶,高子媚胳膊肘碰她,“和他怎样了?” 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正巧茶博士过来斟茶,送上一盅两件茶点,等茶博士走开,又生才道,“阿姐别再提他,不喜欢那样,他让我日后少在他眼皮底下晃荡。” 高子媚难以置信,略拔高声音,“你惹到他?” “他喜怒无常,我才没惹他。”又生不愿背黑锅。 高子媚总算明白《化蝶》无限推迟上映的缘由,一时恨铁不成钢,只想拿棒槌敲碎眼前这颗榆木脑袋,“影城和院线,叶家谁发展起来的知不知?谁才是说一不二话事人知不知?” “阿姐,你的意思是...”又生迟疑,“叶生是商人,利益为重,不至于假公济私。” “假公济私?”高子媚气笑,“去年廉署成立周年,借口讲《龙虎武斗》更能迎合坊间市民口味,今年呢?整个三月院线档期尽空,届时《化蝶》仍不上映...你该懂我意思。” 又生沉默不语,至今为止她仅拍过《飞狐》和《化蝶》,《飞狐》热度早已过去,《化蝶》再不上映,她仍是无名小卒,能不能接到下部戏还未可知。 又生捏紧拳,想喝那人血,啖那人肉。 果不然,《化蝶》杀青已久,后期制作也完备,只等安排上映,公司却迟迟不见动静,前期片酬虽已拿到,但上线后主角分红却遥遥无期。 又生原本那些期待,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吴导莫可奈何,已准备拍下部电影。 又生主动找吴导,委婉自荐,想参演下部戏。 “吴导,跑龙套我也愿意。”又生要求不高。 吴导却作难,“又生,金钱、名利面前,骨气不值一谈,没有机会,你再会演戏又怎样?这个圈子什么都缺,最不缺会演戏的演员。” 又生心绪起伏,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勉强道,“吴导,多谢实话实讲。”她无奈走出办公室,好似被人抽走所有生气,肩背不复以往挺直,难过怨愤,五味杂陈。 又生脑中纷繁作乱,保安处借部电话,招来出租,上车后直接道,“去上亚厘毕道,叶氏大楼。” 18.三更合一 司机将又生送至叶氏楼下,却遭到穿灰扑扑职工服的安保拦劫, 又生出示工作证, 并问, “叶总在不在?” 安保道,“车还在,没见外出。” 又生去过叶令康办公室,放弃运行缓慢的电梯, 改爬楼,一路畅通,直到办公室门前,秘书慌慌张张过来欲阻止,她已用力推开厚重门板。 叶令康在翻报表,和赵工商讨筲其湾塑胶厂下个季度生产额, 他扬眉看眼又生, 随即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道,“我在工作, 出去等。” 又生立在门口不动,死死盯他。 赵工回头看又生,又看叶令康, 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他斟酌道, “叶总, 明天再找你谈?” 叶令康搁下报表, 拧上钢笔盖,沉吟道,“明天下午过来。” 赵工点头,路过又生时,再次侧头,总觉在哪见过,急想却又想不起。 啪嗒一声,门被赵工合上。 四下沉默,唯剩两人大眼瞪小眼。 叶令康盯看她片刻,靠在大班椅上,嘴角慢慢扬起笑,一派人畜无害好模样,他提醒,“我记得讲过,少在我眼皮底下晃荡。苏小姐,是我当时声音太小,还是你耳聋?” 论唇枪舌剑,又生哪能斗得过老江湖,来时腹中打好的草稿也被这人三言两语打乱,脑中忽然空白一片。 叶令康倒也耐心,打通内线,请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挂下电话后道,“苏小姐,赏脸喝杯咖啡?” 话毕,他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也不管又生,点了烟眺望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夕阳将落,漫天红霞,将他背影无限拉长。 又生心绪渐平,走近前,低声道,“叶生,我不懂事,多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 她艰难开口,“《化蝶》投资近百万,拍摄长达三个月,没必要因为私人恩怨,让这么多人的辛苦付诸东流。” 叶令康似被撕开伪装,面上闪过羞恼,随即被掩饰,“讲太深,听不懂。” 听不懂? 又生气结,正欲讲话,秘书进来送咖啡,她咽下脱口而出的话,等秘书出去之后才道,“要我怎样做你才能消气。” 叶令康按灭烟头,突然扯她胳膊。又生不防,被他按在玻璃窗上,想挣扎已被人从后死死圈住。 那人凑近她耳边,重复她讲过的话,“我是法西斯?我是大佬?我是米饭班主?嗯?”话毕,含住她耳珠轻咬。 “你别这样。”又生躲闪,推开他。 叶令康又凑近,“既然知道我对你而言多重要,还不听话,不是自讨苦吃?” 又生怒,回头瞪他。 那人伺机而上,欺身过来,又生来不及闪躲,口唇已被紧含住,他并无多少耐心,上来就撬牙关,又生绷紧身体,尝到他唾液,万分嫌弃,不停捶打他肩膀。 她挣扎,他死死禁锢。 又生躲闪不开,开始流泪,喉咙里发出哽咽,胸脯起伏,面红耳赤,已然喘不上气。直到他稍松开,又生立刻大口呼吸,伏在他胸前哭出声来,“叶令康,你仗势欺人...” “是又怎样。”他抚开她黏在额上的发,恬不知耻啄她鼻尖,“我有势,不欺人岂不白白浪费?” 又生低估他无耻,曾几时还以为他人模狗样远比叶思危强,原来真是有其父有其子。 “我不懂,你想有人顺从,成千上万人排队...”又生忍不住抽气,“可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我只想安分做事...” 她眼中不掩嫌恶,叶令康渐松开她,本想讲几句软话哄她开心,念头刚生出,眼下也被抛到爪哇国。 “叶生,将来你的太太会是什么人?” 叶令康只盯他,并不答。 又生没指望得到答案,自顾道,“是港督侄女,还是船王孙女,或者楼花王的掌珠?” “你管太宽。”叶令康缓缓吐出一句。 “我不想管。”又生涨红脸,“我不愿做外室,不想被正房太太堵在片场扇耳光,更不想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咒骂。” 叶令康彻底松开她。 又生以为他放过自己,哪知下秒却听他道,“你八岁到十五岁间,无数次去贝璐道庄家。” 又生猛然僵住。 他继续,“去过警署,被差人当做疯子送去精神科。” 又生回他,“你管太宽。” “你说自己是庄四小姐?”叶令康突然弯腰,再次环住她,托起她下巴审视,“真是庄四小姐?” 又生抽泣一声,反问,“你信不信?” 叶令康不作答,拇指贪恋于她唇瓣,“你想继续当九龙城寨穷鬼,无权无势,任人拿捏?抛头露面去拍戏,为争一个角色还要低三下四求人?” “还是当庄家小姐,到年纪嫁个家世与你相仿的男人,逢人便尊称你一声太太?” 叶令康紧盯她发白小脸,诱哄,“你乖乖的,嗯?我能帮你。”他伏脸,欲吻她。 又生转开头,堪堪擦过她嘴角。 无视他作恼神色,又生反手擦嘴,“叶生,这是我的事。” 又生摆脱他,立在一旁,语声微弱问,“叶生,你有无拍拖过?你对我可有片刻动心?你知不知尊重?” 叶令康面上闪过一丝狼狈,很快被掩去,“拍拖?是你和我?”他扯笑摊手,没所谓的模样,“太把自己当回事。” 又生捏紧了拳,哆嗦着嘴讲不出话。叶令康见她如此,心里莫名快慰,随后便是莫名的空洞。 她半响才找到声调,“既然这样,你我买卖关系,你愿意买,我不愿卖。以前多有得罪,望叶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话毕,她后退两步,朝他鞠躬。 叶令康垂眼看她,嘴里没滋没味,摸了口袋里的烟点上,摆摆手,“行了,你走。” “多谢。”她又鞠躬。 又生拖着双腿下楼,下到最后一层时,恍若脱力,坐在台阶上休息,展开手细看她掌心纹路,幼时四姨太请詹大师为她算过命,讲她幼时贵,少时辛,年轻难。 彼时四姨太不信,又生更未放在心,现在才体会到个中奥妙。 只是詹大师还有后半句赠她,“假以时日得风云,乘势而飞未可知。” ...... 叶令康果真没再为难,《化蝶》排在三月末上映,对剧组来讲,无疑是好消息,辛苦数月的心血,任谁也不想付诸东流。 最欣慰莫过吴文宗,私下里,他悄悄朝又生竖拇指,暗道美人乡英雄冢。 又生呐呐道,“吴导,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又生歇了解释念头,随他去想。 《化蝶》首映在上环皇后戏院,正逢周末,苏又存电话打来,要又生带他去看。 “家姐,还有阿婆,我们带她一起!”少年兴致勃勃,与有荣焉。 又生借了高子媚的车去接陈凤仪,带他们看首映,黏黏腻腻的爱情片仍是本埠主流,上座率几乎达到百分百。 陈凤仪老怀大慰,只是看到又生被“梁山伯”拥住亲的那幕,还是皱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哟!” “阿婆,不是真亲,明显是借位啦!”苏又存替他家姐辩解。 又生干咳一声,心虚低头,若是陈凤仪知道她被叶令康又亲又睡,估计会抽死她。 《化蝶》在港地放映后,反响出乎意料,叶氏出于利益考虑,将院线发展至东南亚地带,上映一个月,累计票房达八百万。 去掉投资,它为叶氏带来七百万的纯盈利,要知道,去年放映的《龙虎武斗》盈利才三百万,吴文宗笑得见口不见眼,找来包括又生在内的几个主演分后期红利。 又生接演《化蝶》时,只是无名小卒,片酬不过二十万,今时不同往日,《化蝶》播出后,她名气大涨,圈内身价也随之被炒上去。 七百万盈利看似很多,但是叶氏作为投资方,要拿走其中七成,剩下的三成,导演、副导演、制片,以及各主演,分摊之后,又生拿到十万红利。 对她来讲,已经是巨额。 片酬加红利,足够她在外买处房产,拥有体面的生活。 高子媚劝她买在富康花园,三十万讲多不多,讲少不少,住不起半山大屋,至少能在九龙住洋楼,更重要的是,高子媚家也在富康花园,她们有事方便往来。 又生无疑义,随高子媚去看楼盘。 “阿姐,富康花园是叶氏开发的楼盘?”好巧不巧,又生一眼看到叶令康。西装革履,一派倜傥模样,在和下属闲谈。 高子媚乜她,“我们叶氏员工,不买公司的楼盘去哪里买?你又是叶氏功臣,看中哪处,有得打折。” 又生苦哈哈笑,叶令康不修理她已经谢天谢地,哪敢再让给打折。 ...... 叶令康将时间分配开,他没有固定办公室,或者话句话讲,办公室很多。除却出差,每周会抽出时间分别去筲其湾塑胶厂、大埔仔影城以及尖东地产查看,东南亚院线和利物浦电子则有叶家其他兄弟在打理。 “地政总署有意拍卖将军澳,便宜,可惜是块烂地,买下可不好做,地靠新界山区,交通设施尚未完善,建房恐怕没多少人愿意买。”销售部的王总监道。 叶令康不赞同,“对别人来讲是块烂地,对我们来讲不是,注意跟进,买下扩建影...” 他骤然停顿,目光投向一处。王总监不解,回头顺他视线看去,不远处两个身段窈窕的靓女背对他们在看楼盘,一个穿紫罗兰色旗袍,开叉到腿根,露出一截黑丝袜包裹的小腿。另一个穿烟灰色连体裤,细细肩带,露出纤细颈脖和白雪雪胳膊。 王总监颇感好奇,正想讲话,叶令康已经过去。 高子媚才看到叶令康,笑道,“讲曹操,曹操到。叶总,我们叶氏大功臣想买处房产,有无优惠?” 又生暗戳高子媚后腰,示意她少讲,“阿姐开玩笑的,叶总,我们公事公办。” 叶令康却道,“苏小姐是叶氏金叵罗,别讲尖东洋楼,山顶大屋你想住,也有得住。” 又生避开他视线,“山顶大屋没好命,尖东洋楼刚刚好。” 叶令康侧身抽烟,再不讲话。 高子媚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个圈,露出了然神色,她岔开话题,“叶总,方不方便为我们指处风水好视野佳的楼盘?” 又生急急道,“阿姐,不好叨扰叶总,我们自己看就好。” 本以为叶令康会顺势推脱,哪知他却道,“走,我无事,带你们去看看。” 王总监张张嘴,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讲好要去趟将军澳的... 本埠人惯来信风水,挑屋有讲究,楼层、门牌号乃至卧室朝向皆考虑在内,有叶令康亲自带看,她们很快订下富康花园两室一厅房,向阳面,采光极佳。 又生难掩开心,笑弯眼,“阿姐,以后能接阿婆出来小住,存仔也不用总住宿舍,下课正好搭乘最后一班天星小轮回家。”她早已计划好。 高子媚捏她脸,提醒,“要谢叶总。” 对上叶令康视线,又生不好意思笑,随即抱拳,向他行江湖礼,“叶总,多谢。” 见她笑得甜,叶令康竟恍惚,一时想起那天她问他有无拍拖过,对她有无片刻动心,知不知尊重。 “不谢。”他扯嘴笑。 ...... 月末,又生洋楼拿到手,陈凤仪从城寨中找相熟工匠帮装修,又生时不时过去看。 一来二去,还没搬来住,倒先认识隔离邻舍。 这天又生刚进电梯,有背书包学生妹跟进来,白衫白裙,上面印有德贞女中,梳两根麻花辫,圆圆小脸,娇憨可爱。 又生先和她招呼,“妹妹仔,几楼?” “阿姐,我住六楼。”贺喜笑眯眯答。 “巧了,我也住六楼。”又生补充,“新来的住户。” 贺喜道,“阿妈有讲我们将搬来新邻舍。阿姐,我看过你演戏,祝英台对不对?” 又生笑点头,眼前这张小脸莫名讨喜,不觉和她多讲,直到她到家。 贺喜已进家门,复探出半个身子,“阿姐,你有一水劫,拍戏时小心些。” 又生愕然,刚想追问,她已先开口,老气横秋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望着阖上的门,又生哭笑不得,十几岁妹妹仔,学大师为她批命? 又生并未搁在心上,一来她暂时没有新戏要拍,二来妹妹仔和苏又存差不多年纪,又生潜意识当她开玩笑。 哪知没几日,吴文宗找上她,要她演女鬼。 自从《化蝶》被搬上大银幕,一度掀起改编民间故事的浪潮,吴导乘胜追击,着手开拍收录在聊斋志异中的同名短篇《聂小倩》。 “女鬼?”又生接过剧本,在此之前她多看明报连刊的武侠故事,没读过聊斋志异,只是教国文的老师略略提过。 吴文宗点头,笑道,“目前为止,还没人拍过这类题材电影,你先看剧本,看完觉得合适再来找我。” 有机会拍戏,又生求之不得,她连夜将剧本翻看完,又去公共图书馆借原著作比较。因为又生觉得唯有读过原著,才能真正揣摩出主角的内心,由内向外释放真正情感,而非生搬硬记台词。 《聂小倩》剧本仅截取原著前半段,到宁采臣将聂小倩的骨灰送回乡为止,删除了后来聂小倩到宁采臣家由女仆变□□的一段,也是对原著中三从四德糟粕的摈弃。 两下对比,又生更喜欢改变后的故事,少了残酷现实,多了几分飘逸脱俗。 隔日,又生带剧本去影城找吴文宗。 “吴导,我愿意接拍。”她开门见山,顿一顿,又斟酌道,“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又生道,“书生的角色,我觉得唐旭德适合来演。” 心里想法不谋而合,吴文宗来了兴致,追问道,“为什么这样讲?” 又生将剧本翻到那页,讲自己看法,“剧本里有段这样写,书生倜傥却不风流,儒雅却不迂腐,善良却不愚昧,眉眼间自带三分天真和善。” 她笑,“不瞒吴导,我第一反应是唐旭德。” 吴文宗拍手表示赞同,转问她,“又生,那你知道原著中怎样写聂小倩?” 又生愣住。 吴文宗不假思索,“小倩端好是画中人,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 他乐呵呵道,“这样的女鬼,非美人难驾驭。又生我看好你,好好琢磨如何演。” ...... 随着《聂小倩》角色相继定下,高子媚出面,代替又生去谈片酬。《化蝶》余热尚在,高子媚为她争取五十万片酬。 高子媚算给她听,“后期分红还占两个百分点,我们保守估计,若是这部电影卖座和《化蝶》相差无几,意味你还有二十万红利可拿。” 中环写字楼上班,对打字机噼噼啪啪一月,薪水不过五千,不怪有先天资本的人多愿意出道拍戏,虽然和本埠豪门家族日进斗金无法比,但足以过得衣食无忧。 讲到兴奋处,高子媚揉她脸,“又生啊又生,只要日后不乱搞,你算熬出头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高子媚亦有扬眉吐气之感,她手下还带了两个无名小卒,只要又生红,带动外界资源,另外两个不怕没戏接。 “今时不同往日,单枪匹马去片场拍戏,未免太寒酸,又生,我要为你招个助理。”说风就是雨,高子媚再坐不住,要去中介登记讯息。 又生一把拉住她,“阿姐,不是急事啦,我们先去车行看车,我想买辆代步车。” 摩根、莲花买不起,平治、捷豹也不作考虑,十几万的凌志最为合适。 这边富康花园也装修好,通风月余,定下吉日,阿飞派手下小弟过来搬家,九叔亦送上贺礼。 最开心莫属苏又存,他有独立卧房,崭新的书桌台灯,窗明几净,比破旧杂乱的九龙城寨好太多。搬家这日,他带叶思危来做客。 叶思危比苏又存高半头,也比苏又存更为健壮,他穿拉夫劳伦马球衫,头发蓬松,青葱阳光好模样,进门便咧嘴朝又生笑,极为熟稔的喊,“家姐。” 又生太阳穴突突跳,为他的厚脸皮。 陈凤仪愕然,起初她对叶思危有些许防备,不过见后生仔倒也嘴甜可爱,并未对存仔动手动脚,一时也卸下防备心,煮丰盛午餐招待。 私下里,又生拽弟弟,悄声问,“你特意邀他来?” 苏又存摇头,“恰好碰见,听讲我们搬家,他要过来看看,人家主动开口,不好不带的。”圣保罗男校在富康花园附近,他们碰见不足为奇。 来者是客,又生洗水果招待他。 叶思危往嘴里送飞机榄,笑嘻嘻问,“家姐,庄太公寿辰那日,我在半岛看见你,你和那个唱歌的在拍拖?” 苏又存瞪大眼,好似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不满嚷嚷,“家姐,有秘密瞒我。” 陈凤仪从厨房伸出脑袋,老花镜下锐利的一双眼看向又生。 若非她太矮,又生想把眼前口无遮拦小鬼拎扔出去,“没有的事,别乱讲。” 随即小鬼又扔出一颗炸弹,“即是说,我老豆还有机会?” 又生倒抽一口凉气。 陈凤仪从厨房出来,手里掂着勺,“又生,真有拍拖?” 又生举手作投降状,“阿婆,真没有,有了会讲。” 哪知叶思危从旁补充,“我老豆苦追无果。” 陈凤仪看眼后生仔,将又生拉到厨房,低声问,“后生仔阿爸结过婚?要你做外室?还是...” 又生打断,“没听讲叶生结过婚,但有孩子...阿婆你多想,叶家高门大户,我们寻常市民,高攀不得,我有自知之明。” 陈凤仪叹气,“世道乱,你是囡囡,阿婆怕你禁不住诱惑上当受骗。” 又生低声道,“阿婆,同样的事错一次足够,不会再错第二次。” 陈凤仪欣慰点头,“又生,你比存仔懂事,阿婆一直对你放心,阿婆是过来人,碰上解决不了的,一定告诉阿婆,知不知?”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有分寸。” 外面叶思危时不时看钟,觉得时候差不多,他道,“存仔,电话借我用用。” 苏又存没想太多,顺手指电话,“你随意。” 叶令康接到叶思危电话时,还未下班,接通后,只听电话那头飞速扔下一串地址,“快来接我啦。” 话毕,啪一声挂下电话。 叶令康起先没想到,待回过神来,不由笑骂小混蛋鬼马精灵。 未看完的报表先扔一旁,叶令康电召司机开车楼下等,上车之后,对司机道,“去富康花园。” 司机微愣,并不多言,掉头往浅水湾相反方向走。 门钟叮咚响,又生去开门,以为是高子媚,却没想到会是叶令康。 “叶生。” 叶令康点头,视线越过她看向屋里,公事公办的架势,“我来接思危。” “我喊他。”又生前脚进去,叶令康后脚跟上,四下观看,丝毫没有进别人家的局促。 对上陈凤仪疑惑目光,又生颇感无奈,介绍道,“阿婆,这是叶总,叶思危的阿爸。” 叶令康先伸手,还算友善,“阿婆。”他将自己和又生摆在平辈上。 陈凤仪身后那条狐狸尾巴早幻化无形,笑眯眯提醒,“存仔和思危是同学,一起喊我阿婆,论辈分,叶生喊阿姑更合适。” 叶令康耳根隐隐泛红,面上却不显,既未继续喊阿婆,更未喊阿姑。 叶思危顿时生出一种给他老豆拖后腿的错觉,从旁道,“阿婆,老豆是我阿叔啦,阿爸阿妈死得早,老豆代他们养我,至今未婚,有责任又有爱心的好男人...” 叶令康睇他一记警告。 叶思危悻悻闭嘴。 陈凤仪不为所动,仍是笑眯眯模样,“一样一样,长你一辈,也长又生和存仔一辈。” 又生暗喝彩,适时道,“叶家阿叔,坐下喝杯茶?” 话才出口,又生想咬舌,偷眼看那人,那人也在看她,眼神极为不善,依稀能听见磨牙声,似要捉住她咬一口。 又生没出息缩脑壳,“我去倒茶。” “不用。”叶令康转向陈凤仪告辞,带上叶思危离开。 “后生仔长得不错,仪表堂堂,倒也知礼。”眼见父子两进了电梯,陈凤仪送到门口,视线仍追随,她补充,“我是讲大的这个。” 和阿婆相伴十几年,又生立刻察觉到陈凤仪态度似有松动,及时提醒,“阿婆,叶家高门大户,塑胶厂年前远东上市,身价倍增,你可以买支股,年末牛市可期。” 陈凤仪听得摇头,随即道,“又生,阿婆在你这个年纪,你阿妈已经能踩凳做饭,若是拍戏时碰见不错的后生仔,你们拍拖阿婆不反对。” 这边叶思危跟在叶令康身后,他快走两步,一手圈住叶令康肩膀,拍拍他老豆肩,讲话语气好似道上大哥,“把妹嘛,重要是懂得哄人开心,黄门戏院开场戏,快活谷马场赌马,太平山顶吹吹风,再不然约出埠去度假...” 讲到这,叶思危瞪大眼,迟疑道,“老豆,你该不是只想拖人家上床睡觉?” 叶令康面上闪过一丝被言中的恼羞,拉开车门,推他先上车,自己站街旁把烟抽完。 叶思危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向外探出半个身,冲他老豆竖起拇指,“论犀利,大佬,你是这个。” 又改抱拳,低头作佩服状,“小弟甘拜下风...哎哎哎,干嘛抽我啊...” 叶思危抱头,委委屈屈缩头进去,叶令康碾了烟,开车门坐进,“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叶思危忿忿嘀咕,“我看是被我言中,恼羞成怒!” 叶令康咬牙,作势再要抽他。 “你以为我想管你,我放弃存仔,教你追他家姐,我容易?还不是看你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孜然一身、阒无一人、孤苦伶仃...” 越讲越离谱,叶令康头疼,被气笑,“国文水平很好?” 眼见谈到学习,叶思危垂头,不敢再讲,过一会,他又按捺不住,小声建议,“老豆,你信我啦,你看我,开始吓到存仔,存仔见我绕道走,后来我改约他打球爬山,他再拒绝不了我,他们是姐弟,肯定有相似处啦,别拿臭钱去玷污风花雪月的事。” 叶令康转头,头一次认真审视坐他旁边的后生仔,半大少年已经初具男人模样,这一年虽然仍让他费心,但已经渐有分寸,眼下还能反过来教他。 叶令康一时想到“教学相长”这个词,不免感慨原来养大一个孩子是这种感受,将来再有第二个孩子,是否会有经验许多,转念又想到又生那句“叶家阿叔”... 叶令康不觉手肘撑窗摸下巴,他真的很老?随即否定,真老了能把她按床上操得直哭? ...... 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 若得雨盖能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月末,《聂小倩》开机第一场戏便是宁采臣拥女鬼在金华永福寺内,作画题诗,书生俊美无量,女鬼巧笑倩兮,偶尔看书生一眼,眼中隐隐有爱慕。 又生心知她弱点,脾气倔,缺少女人似水温柔,唯有一点占优势,眼睛永远盛一汪水,稍微投入点与唐旭德对视,镜头拍出来便会带三分妩媚。 吴文宗也注意到这点,与以往电影拍摄时注重整体,极少给主角面部长时间特写不同,这次吴文宗示意摄影师将镜头着重拍又生面部,尤其是那双好似会讲话的眼睛。 唐旭德眼技远在又生之上,对上他清澈天真的眼,又生每每卡词,仅是永福寺初见那幕,已经cut无数次。饶是吴文宗脾气好,也忍不住要骂人。 “啊,苏又生你患上失心疯?要不要急召白车送你去圣母玛利亚医院看精神科?发癫!是你勾他魂,不是他勾你!” 又生再憋不住,和唐旭德齐齐笑场。 “好了,先休息!” 工作人员四下散开,台风将至,片场闷热异常,又生坐寺庙阴凉处,有助理递来凉茶,“阿姐,喝茶。”十几岁妹妹仔,和又生一样,中学未毕业便出来工作,做事勤快,嘴也伶俐。 “多谢。”又生笑,叮嘱她,“你也多喝点,小心伤暑。” 阿君甜笑应声,要拿扇子为又生扇风,又生拦住,九龙城寨穷鬼做太久,不习惯有人伺候,“我自己来就好,你去休息,有事再喊。” 陈玉坐离又生不远的地方,身披树妖戏服。浓厚的妆加上厚重的戏服,让她透不过气,愈发烦闷。看眼轻纱白衣的又生,忍不住忿忿嘀咕一句,“妖精。” 她算是眼着又生爬上来,起步比她晚,势头却超她,当初她们一起拍戏,又生只能配演配角衬托她,现在倒好,让她演配角就算了,还要演又生姥姥! 姥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水榭拍掌掴戏时,陈玉格外卖力,演的逼真, 又生没想过陈玉会真抽耳光,原本就在水边拍摄,她离水极近,一时没防备,噗通一声,崴脚摔进水里。 四面八方的水朝她挤来,灌入鼻腔耳道,又生不停挣扎间,蓦地想起妹妹仔叮嘱她的话。 阿姐,你有一水劫,拍戏时小心些。 19.26号一更 又生意识再回笼时,人已被捞上岸, 有人从后紧勒她腹部在施救。 又生不停呛咳, 喝进肚里的水从口鼻中溢出, 狼狈异常。 晕晕乎乎间,更有人将手指塞进她嘴里,似要从她口中掏出什么宝藏。 又生更加难受,费力睁开眼, 正撞上一道隐含担忧的目光。 “醒了?”叶令康放开她站起,扯掉系在颈间的啵呔,仍感憋气,又解开两粒扣子。 负责跟拍水榭戏份的副导演差点吓掉魂,忙追问,“又生, 要不要紧?” 又生刚想讲没事, 撑地站起时才察觉到右脚钻心疼,忍不住倒抽凉气,“右脚不能动, 好像伤到了筋骨。”又生有些发急,她还要拍下面的戏。 副导也担心影响拍摄进程,丢了主心骨一般, 原地抓耳挠腮。更兼头顶蝉鸣阵阵, 愈发惹人烦躁。 为了加快拍摄进程, 剧组里一个总导演, 三个副导, 将剧本分解成不同部分,吴导主要负责跟进永福寺戏份,其他像“郭北县追账”、“水榭弹琴”、“树妖老窝”等戏份则是由三个副导跟进。 姥姥水榭掌掴小倩这幕戏比较短,除了又生和陈玉,仅有副导和摄影师在远处拍摄,又生意外溺水时,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有人跳下水捞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叶令康。 副导猛拍脑袋,不迭催促摄影师,“快,电召白车送医院。” 叶令康低低吐出一句脏话,扯掉又生不停滴水的戏服,打横抱起她,不忘提醒副导,“拍戏拍到蓄意谋杀?比起召白车,我看更应该电召警车请差佬来办案。” 副导抹汗,瞥眼一旁惴惴不安扭手指的陈玉,低声道,“叶总,闹大了4k那边不好交代...” 陈玉身后有4k太子爷撑腰,平时横行片场,无人敢招惹,导演也拿她没辙,只要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 今天没有叶令康在,剧组多半也会劝又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每个片场都会有个别戏霸存在。 又生混这个圈也非一天两天,知道其中关系复杂,她拽拽叶令康衣袖,岔开话题,“叶生,脚好疼,烦累你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叶令康低头看她煞白小脸,不再吭声,没送她去医院,而是带她去了金鱼街尾的一间私人诊所。 他解释,“思危小时调皮扭伤胳膊,花王介绍来这里,比看西医好得快。” 低矮的骑楼,刷油漆的招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跌打损伤男科女科儿科。甫一进去,中药味扑鼻而来。 不大诊所,外设药柜,里间诊所,坐诊的中医大夫在为人扶脉开方。 “看男科女科?”大夫扬眉问。 “跌打损伤。”叶令康应声,把又生放在治疗床上,见她冷汗淋漓,抹了一把她额头,不由皱眉,“是水做的?这样弱?” 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每次开口,不是仗势欺人就是拿话噎她。 又生气红脸,一指穿塑胶凉鞋的右脚,话出口竟带三分哭腔,“你看看,都肿成猪脚了。” 叶令康看一眼,嗤笑,“傻到任人掌掴...” 话未讲完,捏她下巴转向窗户,借着光,五个手指印明显。 “看掌掴。”叶令康扭头对中医大夫道。 “跌打损伤男科女科儿科,不看掌掴啦。”中医大夫写完最后一张方子,起身来看又生。 中医大夫约莫五十岁的年纪,不高,看着瘦弱,一双手却极为有力,在又生脚上触摸片刻,他问,“妹妹仔,忍得住?” 又生咬牙点头。 还是不放心,中医大夫看眼叶令康,“抓紧她手。” 下秒,又生却被从后拥紧。 “是让你抓我手。”又生胳膊肘撞他,提醒。 “废话少讲。”他斥责,转对中医大夫道,“好了。” 大夫手法精湛,磙、揉、拿、捏,力道渗皮透肉,只是苦了又生,忍不住挣扎,手不能动,试图缩脚。 哪知叶令康腾出一只手,紧按住她右腿。 最后几下疼到极限,又生差点提不上气,两手反抓叶令康手臂,无意识紧抓不放。 “真的疼?”叶令康皱眉看她涕泗横流,有些嫌弃。 又生仍未察觉她貌美女鬼形象尽毁,呜呜点头,“好疼好疼。” 大夫乐呵呵笑,显然见怪不怪,“好啦,淤血化开,很快就能走路。” 又生似想起什么,忙追问,“几天能消肿?” “因人而异,你伤得重,估计要五天才能全消。” “可是后天要拍戏。”又生急。 “拍戏拍你脚?”叶令康扶她下治疗床,“拍上身没影响。” 又生解释,“后天那场戏还在水榭拍,书生落水,要递脚给他拉上来,是近景拍。”她一只猪脚哪有美感可言。 叶令康视线落在又生露在外的脚趾上,白嫩嫩一排,他嗤之以鼻,“用脚?编剧好情趣。” 这人喜怒无常,又生是见识过的,并不和他顶嘴,而是问他,“叶生,刚才你恰好路过?” 叶令康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含糊糊应声,丢又生坐旁等,急急走开,去药柜交钱抓药。 再回来,又是刀枪不入模样。又生被他扶着朝停靠在街旁的捷豹走。 夏季闷热,原本湿漉漉的衣衫早已蒸干,离得近,又生依稀可闻对方身上汗味和烟味,健康男人的味道,并不算难闻。 她略感不自在,诚恳道,“叶生,多谢你救命。” “叶生多谢,多谢叶生。你很喜欢讲多谢?”叶令康面无表情瞧着她,“讲多谢最廉价。”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有些呆,“那我请你吃饭。” “只是吃饭?” “那...重金答谢?” “我缺钱?” 一来二去,又生脾气上来,恼道,“命还你好不好?” 叶令康瞪她,塞她进副驾驶,一声不吭把人送回富康花园。苏又存午饭在学校食堂吃,傍晚才回,家中无人,又生摸了钥匙开锁,跳脚进去,叶令康随后跟进,大佬一样靠沙发里休息。 他彻底解开衬衫扣,仅穿一件背心,吩咐瘸腿又生,“有没有冰啤酒,递一罐给我。” 又生倒杯陈凤仪煮好的凉茶递他,“啤酒生湿,喝点凉茶解暑。” 本埠人惯喝凉茶,银花、菊花、甘草、杏仁等熬出的药汤,陈凤仪还加了冰糖,勉强入口。 两人一时无话,叶令康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生不好开口撵人,索性拧开电视,《芝麻街》里大黄鸟讲一口流利美式英文,搞怪的腔调令人捧腹,多少驱散些密闭空间里的尴尬。 “你真是庄四?”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突然道。 又生不应反问,“你信不信?” “你说是我就信。”他点烟。 又生微愕,好半响,她才问,“叶生,你进没进过九龙城寨?” 不待他回应,她自顾道,“幼时调皮,妈咪吓我,要丢我进九龙城寨,那时我完全不知道香港还有这种地方存在,直到我成了苏又生...” “别看我,我也不知会这样,他们以为我发神经,急需治病。” “阿婆送我去精神科,喂我半年西药。” “那时我在想,日后有天我见到庄四,我要问她有无半分愧疚,有无噩梦缠身,有无惦记阿婆弟弟。” 讲到恨处,又生捏紧拳头,肩膀轻颤,“所以我拼了命往上爬,爬得越高机会才越多,才越有退路,你一定不知道受欺是什么滋味...是你明知道受欺,却无力反抗,不是不敢反抗,而是没反抗余地...” 后来又生在想,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是否触动叶令康,他再没为难过她,更没向她索求任何“救命报酬”。 但又生却记住他那句“多谢最廉价”。 又生拜托高子媚开车载她去中环商铺。 高子媚不同意,“不好好养伤,还想去逛街?” 又生不瞒她,“阿姐,想给叶生挑件礼物,他救我,于情于理我该答谢。” 她恍然,“是是是,有来才有往。”她推推又生肩膀,“我看得出叶生对你有兴趣,你们男未婚女未嫁,有来往不丢脸,你是有多傻,才想躲他。” “阿姐,我没想躲他。”又生忍不住辩解,“是不想再拿身体去换砝码。” “不懂。”高子媚摇头,“饮食男女,何必将情与欲划分清,我只问你,他摸你,进你那里,你有无半分厌恶?喜不喜欢他身上味道?” 又生语滞。 高子媚弯腰捏她脸,“臭味相投听没听过?如果一个男人靠近你时,你接受了他的味道,就意味着你已经接受了他的一多半。” 她摊手,“别和我讲情情爱爱,年纪大了,怠懒听这些鬼话。” 又生咋舌,被她这番言论折服。 中环多得是金铺名店,又生眼下荷包鼓鼓,不必吝啬,买不起康斯坦丁,一块柏德菲丽尚在预算中。 若论品味,庄四姨太半生富贵圈里打转,名店商铺座上客,又生年幼时受她熏陶,不逞多让。 包下一块柏德菲丽,签上支票,又生在表行留下讯息,“麻烦帮我送去上亚厘毕道叶氏大楼,给叶令康先生。” 20.26号二更 叶令康一早上班便收到礼盒。 拆开看,宝蓝色丝绒匣子里躺一块陀飞轮, 另附一张卡片, 字迹工整清秀:叶生, 大恩不言谢,送你手表,望博得一笑。 叶令康心里默念完,不觉就笑出声, 卸下手腕上的康斯坦丁,改戴这块柏德菲丽,松紧刚好,是他中意的样式。 事实上,除非又生送的是块金劳,否则叶总没有什么理由挑三拣四, 毕竟唯有暴发户才戴金劳。 叶令康靠大班椅上转了几圈, 蓦地停下,他拨通内线给秘书,吩咐道, “花墟订束玫瑰,送去富康花园给苏小姐,代我向她致歉。” 秘书虽然不知致歉原因, 但还是将话原封不动带到。 保加利亚空运来的红玫瑰, 裹在旧报纸里, 新旧相撞, 显得红玫瑰格外娇艳欲滴。对上陈凤仪疑惑目光, 又生硬头皮收下,只听对方又道,“叶总讲sorry。” 又生微愕,随即明洞叶令康话里意思,忙道,“麻烦帮我带句话,告诉叶生因小失大不值得。” 叶令康是商人,利益才是最终目的,没必要因此和4k结仇。至于陈玉,是她们自己恩怨,又生咽不下这口气,早晚要找她算账。 送走秘书,陈凤仪从瘸腿又生手中拿过花束,狐疑道,“是后生仔阿爸送的?” 又生不隐瞒,“阿婆别多想,送花的不止叶生,吴导和唐生也都有送,可能只是礼貌慰问。” 听又生这样讲,陈凤仪倒也没再多想,人不怕胡思乱想,最怕想太多。 讲话间,门钟叮咚响,陈凤仪去开门。 门外贺喜端盆米酒,笑眯眯道,“阿婆,阿妈自己酿的酒,送你们尝尝。” 陈凤仪忙道谢,喊贺喜进来玩,贺喜也不客气,两手背后老阿婆一样随陈凤仪进门,好奇四下打量。 “是阿喜啊,快坐快坐。”又生笑,跳脚去厨房切西瓜招待。 贺喜乖乖坐,视线落在又生右脚上,“阿姐,好没好些?” “好多了。”又生递她西瓜,一时想到她讲自己有水劫,疑惑道,“阿喜,你真是...”又生不知该用什么形容,好半响才道,“真是大师?” 贺喜甜笑,不应反问,“四小姐,九龙城寨住的还习惯?” 又生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贺喜肉呼呼的胳膊,低声道,“阿喜,我还能不能回去?” 陈凤仪捧酒坛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她问又生,“去哪里?” 又生反应也快,面不改色道,“日日在家养伤,好无聊的,阿婆,我带阿喜去冰室喝杯咖啡。” 贺喜舔舔嘴巴,馋虫被勾起,“还想吃舒呋哩。” 别讲舒呋哩,福临门吃帝王蟹她也请。 街旁冰室内,服务生送来咖啡奶茶和两份甜点。 四下无人时,又生再难掩好奇,“阿喜,你怎么知道我是庄四?” 贺喜指指眼,“当然是用眼看出来。” “阿喜,我讲真。”又生哭笑不得。 “我也讲真。”贺喜喝一口奶茶,“即便我解释,你仍然听不懂。” 她四下看,悄声道,“被人听见,十有八.九会以为我发神经啦。” 从贺喜讲她是庄四那刻起,又生便无理由相信眼前的妹妹仔,毕竟连换魂这样诡异的事都在她身上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我还能不能再回去?”又生同样压低声音。 “不是没有机会。”贺喜看她,“只是那人住过十几年的身体,你还想要?” “不想。”又生没有犹豫,“她住过,我会嫌弃。” 贺喜笑,“是了阿姐,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变成苏又生那刻起,无异于投胎转世,你有阿婆有弟弟,有个新的家,你扪心自问,阿婆待你好不好?弟弟敬不敬你?”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又生道。 “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作恶的人迟早要遭报应。”贺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箓,飞快折成三角,递给又生,叮嘱她,“是平安符,记得戴在身上。” 又生攥在手心里,真诚道,“多谢。” 贺喜笑,“你请我吃好吃的,多谢该我来讲。” 正如贺喜所言,从她变成苏又生那刻起,已经是投胎转世获新生,如果她为回庄家不择手段,她和庄四又有何异。 善恶一念间,进退两重天。 又生解开心结,再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只一门心思钻研演技,待脚上红肿全消退,她便回了片场继续拍戏。 或许是少了急功近利,又生再对镜头时,两眼比之前多了几分纯粹,最满意莫属吴文宗,每次给又生眼睛特写时,都不住拍手叫好,暗道自己没看错人。 只是又生也有小心思,陈玉掌掴她害她溺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聂小倩》剧中姥姥要小倩嫁给黑山老妖,又生和陈玉有场对手戏。 吴导拍完黑树林打戏之后,过来喊人,“又生,有没有准备好?” “我没问题。”又生道。 吴导又看陈玉,“阿玉,你有没有问题?” 陈玉仍在记台词,她既不想在又生面前丢脸,又不想让吴导低看,强撑道,“我也没问题。” 永福寺后院,老树妖修炼成精的地方,树荫遮天蔽日,白昼如黑夜,四周鸦默雀静,透着诡异。 又生一身红衣,匍匐在陈玉脚边,摄影师只能拍到她后背,无人看见她眼中狡黠。 吴导一旁喊,“开始!” 小倩立刻扯住姥姥衣角,低声哭泣,她哀哀央求,“姥姥,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按剧本中原有情节,此时本该陈玉接话,哪知又生继续道,“我和采臣是真心相爱的...” 讲完这句,又生趴在地上,不发一言,紧咬下唇忍住偷笑。 陈玉昨晚陪4k太子爷癫狂半宿,白天昏昏沉沉,哪有心思再记台词,不过轮到她上场时,匆匆记几句,眼下又生加一句剧本中没有的台词,足以让陈玉卡住,半响接不上话。 “cut!”吴导大喊,面无表情道,“重来重来!” 场景复原,又生再次嘤嘤哭出声,“姥姥,我和采臣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陈玉本来已经做好打算,等又生讲完“真心相爱”之后,她立刻接话。 哪知又生打乱台词顺序... 陈玉再次卡住。 “重来重来!” “我和采臣是真心相爱的,姥姥,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陈玉脑中空白,木桩一样立在原处。 忍无可忍,吴导摔掉手中剧本,怒气冲冲喊,“会不会演戏?!陈玉你到底记没记台词?!这是片场,不是丽池!” 北角丽池,本埠醉生梦死欢乐场,陈玉没入行前,在丽池做过红牌阿姑,后来被4k太子爷看中,金屋藏娇养在深水湾。 拍戏时间不算短,只是演技一直没长进,若不是忌惮4k太子爷,吴导根本不会让她参演自己电影。 陈玉被当众责骂,只觉丢脸异常,她瞪一眼又生,笃定道,“你故意的。” 又生惴惴,“阿姐,我也记不住台词啦。” 她狐疑,“真的?” 又生点头,“不然也不会讲来讲去总是不对。” 剧本上的台词不一定要一成不变,只要能表达清楚意思,导演允许演员自我发挥,所以即便陈玉怀疑,也无法一口咬定是又生故意。 又生有心挖坑给她跳,这场戏ng了十几遍,吴导才勉勉强强给了过。 下一场是又生和唐旭德在水榭缠绵的戏份,正好是晚上,工作人员忙着摆蜡烛布场景,又生靠在湖边大树下纳凉,看陈玉吃了瘪,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唐旭德过来,和她一起坐树下,别有深意道,“又生,你变坏了啊。” 又生直呼冤枉,“比起她掌掴,我这点算什么。” “脚怎么样了?”他问。 又生捋起戏服,拍拍脚,笑道,“没问题,不影响拉你上岸。” 剧中书生失足落水,水中起起伏伏,溅起水花,他大呼救命,小倩有意勾引,赤足伸向他,肌映流霞,足翘细笋,书生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玉足,迟疑不定。 “上来啊。”小倩轻晃脚,温声提醒。 吴导守在摄影机后,忍不住叫好,胳膊肘拐向站他旁边的人,征求同意,“不错,对不对?” 叶令康不嗤,“没觉得。” 吴导扭头,见叶令康两手背后,看着不远处的水榭,一副领导下来视察的架势。 那边,小倩勾书生往凉亭走。摄影师跟进,吴导跟进,叶令康也跟进,一场缠绵戏,围一圈人观看。 唐旭德余光瞥见围观的人,突然笑场。 又生本来伏在他身上,他一笑,又生也憋不住跟着笑场,作势要揍人,“诶,我好不容易酝酿好的!” 叶令康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吴导头疼,“好了好了,先休息,一会再拍!” 又生翻个身,从唐旭德身上下来,一抬头,便对上叶令康极为不善的眼神。 21.27号一更 又生有些怵怕这样的叶令康,强迫她时也是这样盯她, 仿佛随时能一口一口吃她进肚。 她不觉缩脑壳, 跟着吴导, 呐呐喊人,“叶生。” 叶令康看她,笑,“演技不错, 嗯?封影后指日可待。” 不知为何,又生竟听出他话里讥讽,不软不硬顶一句,“承你吉言。” 那人终于闭嘴,转开视线和吴导闲谈,似乎怠懒再和她多讲一句话。 又生识趣, 接过助理递来的折叠凳, 坐水边纳凉,手挥蒲扇,不停拍腿上蚊子。大浦仔临山靠海, 夏季蚊虫格外多,才几时的功夫,又生两脚已经快被叮麻掉。 再坐不住, 又生索性来回走动, 边走边记台词, 时不时停下来, 用一只脚给另一脚挠痒。 唐旭德也好不到哪去, 刚从水里爬上来,全身湿哒哒滴水,更兼蚊子不停叮咬,反观立在凉亭抽烟的两人,似乎没有终止闲谈的迹象。 他忍不住喊人,“吴导,还拍不拍?” 又生也正想问,他们要的不是休息,是尽可能快点拍完,结束无止境的喂蚊子。 那边吴导也为难,接下来的戏份有些十八禁,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了之后会不会...正琢磨要不要提前收工,只听眼前这位发话,“你们继续。” 话虽如此,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要留在现场观看。 吴导看眼又生,心怀怜悯,只能寄希望于圣母玛利亚庇佑她。 “好了,开始开始!”吴导硬头皮拍手。 摄像师、灯光师各自就位,又生回想遍剧情酝酿情绪,尽可能做到心无旁骛。 水榭里,湿漉漉的书生不住打颤,小倩软骨病一样,伏趴在书生肩膀上,捉住书生一只手,往自己衣襟里送,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采臣,你冷不冷?” 书生试图缩回手,可那只手却不受控制的探入,直到触到一团绵软,他如遭雷击,语塞,“我我我...” “别我了。”小倩干脆许多,“我好冷,快抱紧我。”她低声诱惑,稍仰头,先亲吻书生脸颊,若即若离。 书生转头,两人无声对视,一个媚眼如丝,一个干净纯真。 不知谁先主动的,他们渐靠近,吻到一处。 拥抱缠绵,衣衫渐滑。 “cut!”吴导及时喊停。下面还要布置场景,要为两人铺出一张“床”,还要有一床被褥裹着,露半截不着一物的身子,营造出“床戏”氛围。 吴导突然有点不敢拍下面的戏,因为他担心站他身旁的这位会把剧组摄像机砸掉。 “你们继续。”叶令康看又生一眼,息怒不显,他丢下这句,先离开。 吴导微愣,求之不得,忙催工作人员动作放快,“被子呢?快快快,还有垫褥...” 拍摄继续,又生脱下戏服,只剩抹胸,露出上半身在外。唐旭德没太多顾忌,脱下上衣,半身赤.裸伏在又生身上。 见又生有些许紧张,他开玩笑道,“别怕,当我是根木桩,我会避开镜头不亲你。”他极为绅士。 又生感激点头,深吸气放松。 那边吴导大喊一声,“开始!” 小倩立刻伸胳膊环住书生,闭上眼任他亲吻。 这一刻又生突然想到叶令康,那段不算美好的回忆让她对这种事心生畏惧,她稍挣扎,吴导立刻喊停。 “又生,这样不对,不能露痛苦表情,你更该陶醉,陶醉懂不懂?”吴导蹲在又生面前解释。 又生摇头,不懂。 吴导抓头,暗道不该,本来他对床戏很有信心,按讲叶总应该□□过,经历过的人,会更容易找到感觉。 哪知又生在这段戏上频频出错,ng无数,吴导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叶总不行? 最后还是唐旭德不懈与她交涉,硬教她到哪步摆哪种表情,有哪种感觉。 又生听得面红耳赤,尽力配合,总算拍出一段令人满意的缠绵戏。 结束之后,又生还没从戏中缓过神,看唐旭德时仍有几分朦胧爱意。 唐旭德比她有经验,情绪来的快,退的也快,他捏又生脸,善意提醒,“好了好了,又生,快回神了。” 又生尴尬捂脸,想钻地洞。 唐旭德过来人,拍拍她肩宽慰,“电影是门艺术,我们投入进去不丢人,新时代了,女性表演者一样值得尊重。” 听他这样讲,又生心生感激,至少他没笑话她,更没沾沾自喜。 已是深夜十点,导演拍手喊收工,片场的工作人员纷纷收拾东西,拖着疲累身躯四下散开,又生不能走,她还要和唐旭德回影棚换戏服。 今晚只有她二人的戏份,其他演员早已收工先回去。 又生打着哈欠,向唐旭德摆手,转进女更衣室。 她才推开门,下秒,却被一股力扯进,那人似乎预料她会喊,钳制住她的同时,捂住了她嘴,将她紧压在门板上。 呼吸交织,更兼轻微喘息。 更衣室没开灯,漆黑一片,可又生却认出对方,不是凭眼,而是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烟味,夹杂着健康男人的体味,有些热烈而冲动。 “臭味相投听没听过?男人靠近你时,你接受了他的味道,就意味着你已经接受了他的一多半。” 又生想起高子媚讲的话,一时有些羞恼,是被戳中心思的羞恼。 她呜呜几声,试图推开他。 “乖,别喊,是我。”叶令康还不知又生已经认出他,附耳低语时,想起刚才拍戏,唐旭德似乎亲了她耳侧,不由张口含住又生耳垂,重重吮一口。 又想起他们刚才拥抱抚摸,叶令康一阵气闷,滚烫的吻很快顺又生颈脖下滑,他手掌炙热,隔着戏服握住她的乳,时轻时重揉捏。 又生慌了神,隔壁更衣室传来走动,还有唐旭德和灯光师闲聊的声音。 “叶生,别、你别这样好不好...”又生压低声,哀哀央求。 叶令康稍松开她,仍离她极近,“怕了?” 又生不迭点头,“我怕我怕...” 她示弱了,可那人却仍不满,郁郁吐出一句,“在我眼皮底下和人眉来眼去一晚上,怎么不见你怕?” 又生很想回一句关你何事。可眼下她多少能摸清叶令康脾气,不和他硬碰硬,而是退一步和他讲道理,“叶生,那是拍戏,是我工作。” 叶令康皱眉,盯她不语。 又生亟待回家,试图商量,“叶生,能不能松开?我换衣,阿婆回城寨了,存仔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听她声音软软,极为顺从模样,叶令康颇感受用,一时心神恍惚,不防被她推开。 啪。又生拉开电灯,同时拉开一道门缝,小声提醒,“叶生,我换衣...” “换啊。”叶令康朝她走近,却不是出去,而是关门落锁。 又生心里直跳,条件反射地去开门,却被那人捉住手。 “又不是没见过,遮掩什么。”他理由充分,“还是要我帮你换?” 又生涨红脸,“你、你这人...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叶令康一把扯下她戏服,仅剩里面的抹胸和软缎裤,瘦削肩膀在白炽灯下格外显光洁,他抚上她肩,弯腰与她对视,面上闪过一丝羞意,很快被掩饰,“苏又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不明白我想干什么?” 又生避开他灼热视线,低头看脚尖,“叶生,和你讲过,我不做人外室的。” “我没结过婚。”他提醒。 又生不语。 他耳根子开始红起来,干咳一声,撇开视线落在又生身后,勉勉强强道,“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可以试一试。” 又生仍低头,闷闷道,“可你的做法,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妓.女。” 顿一顿,又生轻声补充,“是个不受尊重的妓.女。” 叶令康忍不住皱眉,想瞪她,可惜对方只留给他一个发顶。 忖度片刻,叶令康最终背过身,颇为恼怒催她,“快点换!” 他声音拔高,外面人听见动静,敲门声骤起。 “又生,你在里面?”唐旭德试探问。 又生一僵,看眼回头和她对视的叶令康,无奈道,“我还要一会,你先走。” 唐旭德没听出异常,放心应声,“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人声渐远,又生背过叶令康快速换衣,换好回头,他仍背对着她。 “叶生,我好了。”又生道。 叶令康转过头,朝她伸手,“过来。”不待又生递来手,他已捉住她的。 又生被人拽出去,外面助理仍在等,见两人一起从更衣室出来,她惊恐瞪大眼,支支吾吾,“阿、阿姐...” 又生头疼,不知道怎样解释。 她不解释,叶令康更不会花心思去辩解,平治房车先将助理送回,最终停在富康花园楼下。 又生要下车,却被叶令康一把拉住。 “叶生?”又生先疑惑,随即恍然,“叶生,晚安。” “你准备就这样下去?”他仍不放,“我说的,你考虑好没有。” 又生看他,斟酌道,“让我考虑两天好不好?我、我还没想好。” 叶令康顿生不满,“那就坐着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下去。” 又生气结,僵持不下间,她试探道,“如果我说不行?” “就别下去了。” “那请不要再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又生忿忿嘀咕。 叶令康低笑,用力拽近她,另一手捏她脸,“好了,别躲了,我对你有些兴趣,你乖点跟着我,嗯?” 22.27号二更 “别躲了,我对你有些兴趣, 你乖点跟着我, 嗯?” 又生整夜辗转反侧, 放映机一样,来回放映这句话,越睡越精神,无奈扯被蒙头, 未几时,被中发出一声笑,她忙捂住嘴,翻来调去,煎熬到天亮。 叶令康回浅水湾叶宅时,叶思危还未睡, 头悬梁式伏在书桌上学习, 这可是叶少长这么以来头一回奋发向上。 叶令康深感意外,“怎么,在外受刺激了?” 叶思危扔下笔, 歪靠在椅背上,老长叹气,“唉, 寸金难买寸光阴。老豆, 我以前浪费了好多光阴。” 叶令康挑眉, 靠在单人沙发里抽烟, 等他下文。 叶思危已经念到中五, 再读一年预科便能考大学。以前叶思危从未想太远,只觉像二世祖一样活着挺好,直到周末和苏又存踢球时,听他讲要去英国念牛津,叶思危才开始慌乱,如果苏又存去了英国,那里多得是金发碧眼番婆,万一恋上哪个番婆,他鞭长莫及。 “老豆,你说我现在好好念书,将来能不能念牛津?” 闻言,叶令康沉吟道,“我捐牛津百万英镑,他们应该会破格予录取。”言下之意,当阿爸的也不相信儿子能凭本事考牛津。 半大少年深觉自尊心受到伤害,没好气道,“你除了会用钱摆平一切,还会什么,少拿钱来侮辱我自尊,侮辱我感情!” 叶令康怒指他,“你不好好念书,尽给我惹是生非,你自己看看我跟在你后面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就不侮辱我的感情,不侮辱我的自尊?” 叶思危悻悻不语。 所幸叶令康今晚心情好,不和他多计较,拍拍沙发扶手,示意儿子过来。 “干什么啊。”叶思危面上嫌弃他黏黏糊糊,但还是挤过去,大佬小弟一样,圈住他老豆脖子。 叶令康抬手摸摸儿子脑袋,斟酌道,“危仔,你、给你找个阿妈如何?” “你搞了存仔家姐。”叶思危笃定道。 随即脑袋上挨一巴掌,“注意你措辞。” “不管。”叶思危苦恼,“日后我和存仔在一起,我该喊你什么?老豆还是姐夫?” 叶令康太阳穴突突跳,“想谈恋爱,我不反对,只是当基佬,没可能。” “可我不喜欢女人,我就喜欢存仔。”叶思危赌气,“不让我和存仔在一起,就做好断子绝孙准备!” “少拿这个要挟我。”叶令康气笑,“我明天去播种,十个月后能下一群仔!想让我断子绝孙?” “行行行,你是大佬,小弟甘拜下风。”叶思危跳下沙发扶手,朝他老豆鞠一躬,顺便提醒,“你去播种,给存仔家姐播种吗?存仔家姐同意吗?” 存仔家姐忙于拍戏,暂无造人计划。 ...... 《聂小倩》剧组紧锣密鼓拍摄月余,终于接近尾声,长时间的无规律休息,致使又生瘦一圈,一张脸仅有巴掌大,不过唯有一点好处,更为上镜。 到月末,仅剩下一场重头戏待拍。 郭北县十里郊外,书生和燕赤霞从黑山老妖手中将小倩救出,并拖回阳间。 可惜阳间已至黎明,太阳透过云层,金光四洒,书生费力将小倩拖进燕赤霞住处,以身体作门板,挡住渐升起的太阳。 小倩无力匍匐在地上,低低道,“书生,我该走了。” 书生眼中憋泪,不忍回头看,只道,“小倩,来世你要好好做人。” 小倩呜咽应声,叮嘱他,“书生,一定要去找我,我等你来娶我。” 话毕,一缕阳光悄无声息穿过窗户,正照在小倩身上,瞬间烟消云散,过往种种,恍若一梦。 “cut!”吴导打拍。 片场立刻爆发一阵掌声,人人脸上洋溢着笑,为杀青欢呼。 又生从地上爬起,反手擦擦嘴角的番茄酱,和剧中的前辈分别握手,握到唐旭德时,再难掩激动,张臂与他相拥,“哥哥,多谢你给我帮助。” 唐旭德半开玩笑,“我这样,叶生会不会呷醋?”他拍拍又生背,示意她回头。 又生顺他视线看去,立刻脸红。 叶令康正旁若无人靠在车旁吸烟,剧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见到叶令康时,并未露出半分惊讶,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唐旭德拍拍她肩,“男女交往,再正常不过,快去,别让叶生等太久。” 又生不好意思笑,和他挥手朝叶令康走。 待走近了,叶令康才看到她脸上红红一片,忍不住皱眉,“什么东西?”他伸手在又生脸上抹一把。 “是番茄酱。”又生比划一下嘴角,解释,“就是涂在这里,看着像流血。” 叶令康没兴趣,开门推她上车,随后跟上来,才关上车门便扑向又生,俨如饿虎扑羊。 “给我尝尝味道。”两手捧住她脸,他嘀咕一声。 又生还未缓过神,嘴角便被他舔住,下秒,那人已抵开齿关闯入,唇舌痴缠,呼吸交叠。 又生吃一惊,想到片场还有熟人在,也不知从外能不能看见,忙抬手去推,手指触及他起起伏伏的胸膛,抚过心跳处,那里竟热烈异常,吓得她收回手,两只手一时间竟无处安放。 外面吴导讲话声听得清楚,“看到叶总没有?” 另一人道,“刚才还在。” 吴导笑,“好好找,叶总大手笔,福临门请吃帝王蟹,找不到人我不埋单啊。” 又生心急,张嘴便咬。 叶令康吃痛,低低一笑,总算松开她,四目相对,两人皆有些气喘。 他眼神灼热,令又生感到些许羞涩,避开他不好意思再看。 叶令康眼中有笑意,捏捏她脸,“先去换衣卸妆。”讲到这,他略感嫌弃,“拍个戏,到底涂了几层粉?刮下来应该能熬一锅粥。” 又生张口结舌,被他噎得讲不出话。 回更衣室换下衣服,又生对着镜子看了看,也嫌弃的撇开眼,随即又忍不住偷笑,这么难看他竟还亲得下去。 晚上福临门吃帝王蟹,拍一天戏,又生饿极,不住往嘴里送肉。 叶令康面前一堆蟹壳,自己吃得却极少,喂猪仔一样,剥一块喂一块。 谈天说地吃了片刻,吴导起头,先敬叶令康,随后副导、制片人到演员,纷纷敬酒。不几时,又生便闻到他身上酒味,桌下的手扯了扯他裤缝,示意他少喝。 叶令康看她,嘴角上扬,似乎极为受用她这种举动。 两人旁若无人“眉来眼去”,有人看不惯了。起哄让喝交杯。 “先喝交杯再洞房!”影片拍摄时间长了,剧组中人大多熟起来,讲话也多了几分随意。 又生顿时红脸,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伸长胳膊圈住她,往她手里塞酒杯,靠近了听他低语,“乖,这么多人,给我个面。” 又生乜他,八角水晶灯下眼波流转,“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叶令康只觉酥掉半个身,一片叫好声中,他先喝完酒,别有深意道,“不一定。” 又生耳边嗡嗡响,隐约听见叶令康讲话,却没细想,只想快点喝完,结束这种被人看戏一样的场面。 眼见吃得差不多,桌上有人商量去兰桂坊坐,叶令康笑道,“我埋单,你们放开玩。” 吴导笑眯眯问,“又生,去不去?” 有胆子大的接话,“**一刻值千金,吴导,我们不好打扰人家洞房的。” 叶令康按灭了烟,因为那句**一刻值千金而躁动起来,似乎有无数只手在他心口抓挠,可惜他一腔热火,那人却不解风情,木桩一样无动于衷,结束后竟喊了高子媚开车来接。 她殷殷叮嘱,“叶生,记得喝解酒茶,回去早些休息。” 言罢,挥挥手,纤腰款摆离开,街旁上了高子媚的车。 叶令康咬牙,目瞪车子绝尘而去。 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存仔回了城寨,家中只她一个。又生冲了澡,正靠在床头舒舒服服翻报纸时,忽然听见门钟响,她没多想,以为是邻舍。 开了门,叶令康单撑在门框上,酒气扑鼻。 “跑这么快做什么?”他垂眸看她。 又生不理,反而道,“阿婆已经睡下,天太晚,不方便让你...” 她话未讲完,已被叶令康打断,“行了,我问过思危,讲存仔回去看阿婆。” 他径自走进来,扯掉啵呔扔沙发上,环顾四周,“哪间房是你的?” 又生低估他无耻,请神容易送神难,她开始后悔,不该打开防盗门放他进来。 “不告诉,我自己找。”他咕哝一声。 家中只有两间房,叶令康很快找到又生房间。 小小一间,布置简单而整洁,屋里飘着有别于男人的柔和香气,他径自走进去,踢掉鞋扑到又生床上,显然打算死皮赖脸留下。 又生气恼,“给阿婆看到会打断你腿,时间不早,叶生你快回。” 叶令康见她板着小脸,胸脯起伏,虽然怒气冲冲,可一点威慑力也没有,翻个身,懒洋洋靠在她床头,一手揉眉心,一手拍拍旁边位置,“快过来。” 23.28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还摸不透情况,不好多讲,她静坐一会,只觉无趣, 低声道,“阿姐,这里有些闷, 我出去转转。” “别走太远。”高子媚叮嘱她一句,便转头和别人喝酒闲谈。 又生去了露台吹风, 身后玻璃门挡不住大厅嘈杂, 隐约传来音乐声, 想来是娱乐节目开演。 出神间,玻璃门响动, 又生转头看。 是叶令康,他指尖夹着烟,只穿一件马夹,待走近了,又生隐隐闻到酒味, 不算难闻, 却让她无端心慌。 “叶生。”又生下意识向旁边挪几步。 叶令康嗯一声,偌大的露台, 他不去另一边, 偏挨在又生旁, 和她胳膊肘相触。 又生稍稍挪一点胳膊, 未几,又触碰在一块。 又生偷眼看他,见他自顾抽烟,远眺干诺道车流,并未将眼神予她半分。 “叶生?” “嗯?” 又生咬牙,将小手试探性覆在叶令康胳膊肘上。他仍未看她,却也未抽回胳膊。 又生矮他许多,不好挽住他,索性弓腰,从他胳膊肘下钻进,她钻的急,发顶不小心触到他下巴。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笑,一只大手将她抵在栏杆上的拳头包住,那人低头在她耳边问,“手这样凉,冷不冷?” 又生还未来得及回应,腰已经被人从后环住,彻底揉进身后人怀中。 按捺住跳起的冲动,又生僵着身体不敢动,呼吸之间,身后酒气渐靠近,扑在她耳后。好似有感应,她慌忙转脸,堪堪避开叶令康落她耳后的吻。 气氛有片刻僵硬,又生稍转头,对上叶令康喜怒难辨的双眸,呐呐解释,“叶生,我、我有些怕。” 叶令康低着头看她,不知是不是被惊到,小脸比平时还白,无助而戒备的看着自己,可怜兮兮模样,一时更加心痒难耐,只想揉她捏她。 “讲好请吃饭谢我,要请我吃什么?”他弯腰,凑近了问,眼中有揶揄,“半岛三品鲍还是福临门帝王蟹?” 他离太近,又生触到他视线,忙撇开眼,低低道,“听你的。” “听我的?”叶令康凑得更近,“去楼上...” 砰砰砰。有人急敲玻璃门,打断二人旖旎。 “老豆,阿爷找。”叶思危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道。 又生顿时面红耳赤,叶令康神色倒如常,只是收回了掐在又生腰上的手,“告诉阿爷,我就过去。” 叶思危应声,走时侧头看一眼又生,似回想在哪见过。 叶思危步子慢,有意在等叶令康,等他赶上来了,叶思危才哼声道,“行啊老豆,原来是为我找阿妈...” 叶令康看他,有点头疼。 只听他又嘀咕,“这个阿妈年纪小,当我阿姐差不多,别老牛吃嫩草。” “你少管。”叶令康郁郁吐出一句。 叶思危却突然拔高声音,嚷嚷起来,“她是存仔家姐?!是不是?!” 不待叶令康讲话,他先不依,“不许你和他家姐搅一起,你们那样了,我怎么办!” 他话音才落,叶令康抬手便抽他,“给我安分点,排长队的女人你不看,去学基佬,要丢尽我们叶家的脸?” 叶思危僵着脖子,蛮牛一样怒气冲冲,到底是孩子,眼眶已红起来。 正巧有人喊叶总,叶令康歇了教训他的心思,警告睇他,“收起你的歪心思,不该碰的少碰。”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泡存仔家姐,我为什么不能泡存仔!”叶思危也怕挨抽,丢下这句,缩了脑袋匆匆去叶老先生那里求庇护。 这边,又生回席间坐下,高子媚看她,奇道,“出去透气,脸怎么比刚才还红?” 又生忙反手摸脸,滚烫,“阿姐,我不知。”她含含糊糊。 高子媚先没多问,不几时,叶家兄弟几个分开与员工喝酒,叶令康喝到他们这一桌,正巧站在又生旁边,仿若随意而为之,叶令康将手搭在了又生肩上,连拍两下,以示友好。 他另一手执高脚杯,在桌面轻碰,讲些“辛苦大家,来年再接再厉”诸如此类场面话。 高子媚离得近,敏锐注意到叶令康似乎捏了又生,当着他人面,高子媚不好多讲,等回清水湾四下无人时,她才抚掌道,“妹妹仔,挺行啊,有没有和他睡?” 又生并无半点兴奋,只觉疲累,她翻找睡裙去卫生间,闷闷道,“没有。” 高子媚只当她是没彻底傍上大佬而失落,对着合上的卫生间门道,“主动些,一定赶在陈玉之前拿到主演。” 如果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又生打起精神,睡前又拨通叶宅电话。 接电话的仍是佣人。 又生问叶生有无回。 佣人刚想道少爷还未回,话才讲一半,就见叶令康和叶思危一起进了客厅。 “少爷,有位苏小姐找。” 叶令康脚步一顿,下意识看眼儿子,正好对上叶思危鄙夷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老脸发胀,咳一声道,“太晚了,先上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叶思危哼哼,“怠懒看你吃嫩草!” “小混蛋!”叶令康斥一句,见他上楼了才去接电话。 “叶生,我是又生。” 叶令康示意马姐给他拿啤酒,“我知道。” “你何时有空,请你吃饭。”又生干巴巴的,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还记得呢。”叶令康揶揄,等半天不见马姐递啤酒,索性点了烟先抽上,“去哪,你定。” 又生嗓子里似塞了棉花,低低道,“文华扒房如何。” “想好了。”他问的别有深意。 又生嗯一声,“那...晚安叶生。”她急急挂电话。 不几时,电话铃骤响,又生接起,只听电话那头人懒洋洋道,“请人吃饭却不告诉时间,真令人怀疑你的诚意有几分。” 又生暗恼,连拍脑袋,“叶生,你何时有空?” 那边沉吟片刻,“明晚我让司机去接。” 又生难免忐忑,竟一夜未睡,好在没戏拍,不用日日去影城,白天睡睡醒醒,快傍晚时才起床换衣。 下楼时,街旁停一部平治,叶令康司机已在等,他为又生开门。 车里已坐一人,又生顿时紧张,“叶生。” “白天无事,过来接你。”叶令康解释,他递她手,“上来。” 他们文华扒房吃西餐,餐车上放整只帕尔马火腿,主厨挥长尖刀切下薄片,现场为他们表演主厨沙拉。 侍者来为他们斟酒,又生忙道,“叶生,我不太会喝。” 叶令康却道,“少喝些,会使你放松。” 又生决定听他的,一餐饭,喝下一支罗曼尼。 罗曼尼后劲足,又生白嫩脸蛋愈发红,嘴上口脂早已褪掉,却仍嫣红,双眸水汪汪,看叶令康时有几分呆傻。 文华扒房出来,又生知道叶令康会将她带去哪里。 叶令康在文华酒店有长期包房,他推又生进去,同时踢上房门。 水晶吊灯被打开,四柱大床,罗马窗帘,入眼处陌生异常,又生心里骤然生出畏惧,忍不住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在门上。 她下意识扭身开门,手才覆上门把,叶令康已经压过来,两手扶她肩,稍用力,将她转过面向他。 察觉掌下身体有微微颤抖,叶令康皱眉,“还害怕?” 又生不掩,竟有退却之意,“叶生,我、我想回家。”她伸手推他。 叶令康寸步不让,抬手抚她脸,见她小小一个,瑟缩可怜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一下,咕哝道,“人都进来了,还想跑?” 话毕,张口含住她嫣红小嘴,堵得严实。 又生哪经历过这般,僵住原处不知如何反应,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反手想抓东西,摸索半点没摸到,极度不安间,两手被人扣按在门上,被亲的神思模糊。 又生隐约闻到他身上烟味,混合着健康男人的体味,不算令人讨厌,她渐闭上眼,任他搂在怀中揉捏。 千年铁树,一朝开花,未料一盆滚水兜头而下。 叶令康近来情绪不佳,连秘书也有察觉,往日送咖啡进来,多少会得到一声“多谢”,心情好时,更会给几句夸赞,眼下连睇一眼也吝啬。 24.28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呷醋,忿忿嘀咕,“比家姐还靓?” 苏又存机灵,忙道,“不不,还是家姐最靓。”半大少年旁若无人拥住又生肩膀, 旁人不知,以为他二人是情侣。 高子媚看不惯,出声警告,“都注意些,仔细被狗仔拍到乱写。” 又生笑眯眯挽她胳膊, “阿姐安心,《飞狐》还没公映,狗仔不会认识我啦。” 姐弟两兴致高昂, 逛完街苏又存还想去皇仁书院, “家姐, 要先熟悉环境,日后转学了一问三不知,好尴尬的。” 又生想也是,带弟弟去歌赋街皇仁书院校舍。 高子媚却听出不寻常, 她快人快语,直言道, “皇仁书院何时变善堂, 九龙城寨穷鬼也能进去镀层金?” 苏又存不喜, 恼道,“要你管!” 两人随时剑拔弩张,又生忙做和事老,一面示意弟弟少讲,一面对高子媚道,“找了关系,存仔过往成绩优良,勤奋刻苦,非常符合皇仁书院校风,校方表示欢迎。”避免多生事端,又生隐去到底找谁。 听出又生话中含糊,高子媚倒也识趣,似笑非笑接话,“也好,细路仔伶俐,念圣保罗可惜了,有皇仁书院作担保,将来念牛津,成为走在金丝雀码头的精英,为社会发展添砖加瓦。” “家姐,你看,她又讥刺我!”苏又存直嚷嚷。 这边,庄太初慌张出名品店,直到坐上停在街旁的平治房车,那颗跳动急剧的心才渐缓下。 她从未想过有如此好运,年幼时做梦都想逃离那个肮脏杂乱的地方,有朝一日能似电视中的豪门小姐那样,住大屋,穿靓衫,戴名表。 直到有天,她心心念念的愿望竟实现,一觉醒来,不再是狭小低矮的上下铺,入眼处维多利亚四柱雕花床,罗马窗帘,偌大花园里花王在弓腰修建花枝,蔷薇花开正好,推窗远眺,无敌海景尽收眼底。 至此,她与九龙城寨再无关系,她有女王颁发cbe勋爵的祖父,有接管庄氏家业的话事人父亲,还有出身元朗名门的母亲。 尝过做穷鬼的滋味,她再不想和那片地沾染半点关系,更不会将眼前一切还给别人。 “财叔,开车!开车!”心绪难平,庄太初声音比平时高八度,颠覆惯有温和知礼形象。 财叔喏喏,忙启动车子朝贝璐道驶去。 不几时,平治房车驶入庄家大宅,庄太初不及进客厅,穿过花池,转进工人房,她喊马姐,“萍姑,告诉阿力我有事找,让他来见我。” 阿力是庄家家奴,葡萄牙女人和仆人厮混生下的混血种,被庄家养在马房做骑师,他比旁人身材矮小,却极为精悍。 萍姑来马房,低声告诉他四小姐找。 阿力微愕,心跳一阵加速,待从消防梯登上顶楼花房时,他掌心已出汗,并不敢多看靠在铁艺椅上喝茶的家主,只喊一声四小姐,便垂眸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庄太初已平复心绪,还算和颜,“阿力,要烦累你为我办件事。” “四小姐请讲。”阿力约莫能猜到为何事。 “找4k泉叔,为我修理个人。”顿一顿,庄太初补充,“和他讲,钱不是问题。” 阿力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四小姐,今时不同往日,廉政公署年初成立,风头正盛,警署人人自危,4k再嚣张也莫可奈何,给再多钱恐怕也无济于事。” “那你和我讲,找谁?”庄太初面有不耐。 阿力低头不语。 庄太初竭力压住烦躁,低低道,“不管,先为我找人查她。” ...... 月末,《飞狐》后期制作完毕,导演联系到又生,要安排她连同几个主角一起接受采访,算是提前为电视剧作宣传。 机会难得,又生没理由推拒,应下之后便去服装棚借礼服。 演员难混,叶氏影业港地独大,演员舍不得离开东家,私下里又三五成群抱怨东家薪水低,拼命拍戏,只赚得几分薄名,想买几件靓衫还要掂量荷包,除却极少数盛名在外的演员,像又生这样初露头角的,出席正式场合,都要去服装棚借礼服。 怀抱洋裙出服装棚,有穿西装男士远远喊她,“苏小姐,叶总找。” 又生警惕,脑中先飘过文华酒店1818房。 随即又抬头望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管他叶总赵总,还能强迫她? “叶总有讲何事?” 对方不应,仍道,“叶总讲找。” 又生放弃追问,随他去敦厚楼叶令康办公室。 不巧叶令康在会客,西装男士为又生添杯凉茶,让她稍等。 又生在外等了将近一个钟,里面人才出来。 “又生?”吴文宗喊。 “吴导。”又生忙站起,与吴文宗握手,细心注意到他手中似乎拿了剧本。 “吴导好忙,要开机拍新戏?”又生试探问。 吴文宗给了模棱两可答案,“待定,待定。”又回头看看未合上的办公室门,笑眯眯道,“叶总在里面,进去。” 不知为何,又生总觉吴文宗这只老狐狸笑得别有深意。 待吴文宗下楼,又生才敲门,听见里面喊“进”,她推门进去。 叶令康靠坐在大班椅上看报表,好似头顶长眼一般,也不抬头道,“随手关门。” 办公室门大敞,又生脚步滞住,半道上折回去合上门,立在叶令康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他开口。 哪知那人好似得了健忘症,忘记办公室还有个人,只顾埋头办公,室内一阵静谧,纸张翻页声被无限扩大。 眼见傍晚,又生耐心所剩无几,低低道,“叶总,我虽然是叶氏员工,但也有人权,叶总耍我有意思?” 叶令康才抬头,随意将报表扔一旁,好以整暇道,“值得我耍?事情要讲个先来后到,没见我正忙?”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配合你时间?” 又生面上不显,心里却忿然。 “坐。”他随意比划对面。 又生却后退几步,在离他颇远的会客厅沙发上坐下,等待老板批示。 叶令康看她一眼,撇头哂笑,索性点了烟,和她干耗。 又生到底年岁浅,城府不够,她捏紧拳,尽管压制住怒气,但话出口,仍带三分恼,“叶总,有何指教。” 叶令康碾灭了烟,一指揉耳朵,笑笑,“坐这样远,讲话我听不清啊。” 又生看得清楚,他眼中分明有揶揄,若非对方是她米饭班主,她一定挥手袋敲碎他脑壳。 四目相对,瞪视半响,又生先败下阵,有气无力在叶令康对面坐下,闷闷道,“叶总,找我何事。” 叶令康总算满意,拿一叠申请表递她,“填好去皇仁书院教务处找詹姆斯。” 又生接过,呐呐道,“多谢。” “受不起。”他道。 又生顿时面红耳赤。 “总是红脸。”叶令康评价,也算中肯,“脾气大,略闷,面皮薄。” 又生哑口无言,只听他又道,“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有一张脸略能看。” “叶、叶总,没事的话...” “我有让你走?” 又生咬唇,眼眶瞬间变红,忙低头遮掩。 泪眼模糊间,对面递来一张纸巾,那人颇为无奈道,“还要再加一条,爱哭。” 叶令康见她鼻尖红红,胸口起伏,一时也歇了教训心思,摆手道,“回去。”自己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大男人,和十几岁妹妹仔争什么气。 又生如蒙大赦,拧了鼻涕,微微抽气,还算乖巧,“叶总,那我回了。” 25.29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 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 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 还算耐心道, “怕什么?嗯?早晚要有, 我轻些, 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 猛摇头, “不想,不想...” 叶令康低头, 与她额头相抵,低笑道, “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 含糊咕哝, “吊着我, 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又生抬腿欲踢他, 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 顺势拎起她一条腿, 以一种扭曲姿势, 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几欲窒息。 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又生渐抑制不住,细碎的轻吟从嘴里溢出。她呜咽一声,羞惭得想死掉。 叶令康显然对她这种反应很满意,翻过她身子,捧脸亲她,他似乎极爱亲她嫣红小嘴,连啃数口才道,“乖,放松些,会喜欢的。” 纠缠间,衣衫渐褪,四柱大床的床幔轻微摆动。 叶令康抓牢又生细白手腕,分压在枕侧,见她脸蛋红扑,额上一层细汗,碎发黏在颊侧,情不自禁地俯脸去捉她唇瓣,趁她恍神间,抵上那口水源,寸寸压进。 又生死死咬着下唇,捏紧了拳,眼角泪不住滚,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再无半点挣扎,仿若已踏出那步,事成定局,唯有撇开脸忍耐。 伏在她身上的人不知疲倦,托起她纤细腰身抵向他,显然极为受用这具白雪雪的身子,只是仍有一点不满。 “睁开眼,看我。”他不喜敷衍。 又生不听,却遭来连番重击,未曾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渐害怕,颤颤搂上他颈项,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细细,“我疼...” “乖不乖?”他侧头在她耳边问。 “乖,我乖。”又生急喘气,两脚无助蹬床单。 “看我。”他命令。 汗珠滑进眼里,又生两眼酸涩,半睁半阖,应他要求看一眼,不过一秒,又撇开,颤着嗓子问,“好没好...” 叶令康不语,她越软,他越想痛击,越控制不住去揉捏。 纠缠缭绕,床幔时快时慢,又生伏趴在一堆枕间,已讲不出任何话,伴随最后一阵沉重的连击,她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 背上的人发出到极致的低吼,咬合处热意氤氲,他懒懒将她压进被中慢慢平复心绪。 不得不说,这场运动对叶令康来讲,可以称得上完满,妹妹仔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味道好,虽然酸涩了点,但恰好合他胃口。 抱着休息片刻,叶令康放开她,下床去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生才坐起,脑中嗡嗡作响,比平时反应慢许多,揪着被子怔愣出神,好半响才下床捡起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衣服,机械式穿上,她哪也没去,只坐在床尾坐榻上等叶令康。 叶令康并未洗太久,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又生穿戴整齐,解下浴巾,当着又生面穿衣,不多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又生不自在撇开眼,悄悄攥紧拳头,“叶生,有事要和你讲。”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烟,“边走边讲。” 各自回去也好,免得家中儿子追问他去向,直嚷他老牛啃嫩草。 叶令康又看一眼嫩草,白嫩嫩一个,掐的时候似能掐出水,倒也醒目,知道事后和他提要求,多少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佯作不知,只等她开口。 司机已经回叶宅,叶令康索性自己开车,上广东道往清水湾驶去。 叶令康在等,哪知快到浅水湾了,妹妹仔还未和他提,心知她怕丑,也不为难,状似无意道,“吴导近期开机拍《化蝶》,过两天试镜。” 又生看他,“听讲已经定下主演,没有试镜。” 叶令康笑,“我讲有试镜就有试镜。” 又生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多谢。” 平治停在街旁,叶令康熄了火,靠在车座上懒洋洋道,“不够诚心。” 又生心说陪你睡过还不够诚心?腹诽完,她闷闷道,“怎样才算有诚心。” 叶令康低低笑,也不语,指指自己脸。 又生微窘,探身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 “多谢。”她又道,同时飞快开车门下车。 回到家,高子媚还未睡,披睡袍翘腿看新闻,女主播道:据悉,下月庄国栋爵士七十大寿,庄家包下半岛酒店数层,已向各界大佬发出邀请... 见又生回来,高子媚关掉电视,托腮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微乱,唇瓣红肿,脖颈间尤有痕迹,笃定道,“被cao了?” “阿姐...”又生默认,只道,“为我留意《化蝶》剧组试镜消息。” “这样才对嘛。”高子媚扑过来抱她,还不够,两手揉她脸,“又生啊又生,你可真是我的金叵罗。” 生怕金叵罗受累,高子媚又去为她放洗澡水,找睡衣,喋喋不休道,“好好洗澡睡觉,天光亮,又是新一天,有叶生这棵大树在,以后会好过许多,瘸腿的太子爷哪能比得过叶生...” 又生猛扔了手袋,抱紧高子媚,话未出口,已先哽咽,“阿姐,可是我好累,不喜欢,我不喜欢。” 高子媚叹气,拍她后背,“不哭不哭,又生,女人貌美,如小儿执金过市,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世道乱,被人一人cao,总好过日后被不同人cao。再讲男未婚女未嫁,醒目些,将来嫁进叶家做太太也未可知。” 又生反手抹泪,又哭又笑,“阿姐别开玩笑了,我自知斤两。” “想开便好,也不是没好处,有人帮多好,有名有利,还能得到你想要的。”讲到这,高子媚胳膊肘碰她,揶揄,“叶生好不好?大不大?” 明洞她话中意思,又生满面赤红,“不和你讲,我洗澡。” 洗完澡,裹被在床,始终睡得不安,做了一夜梦,脑中放映机一般不停顿的播放,一个接一个画面。 最后一幕他反拧她胳膊,迫使她仰头,急剧冲撞那幕,午夜梦回时,令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正如高子媚所讲,也不是没好处,《化蝶》剧组的试镜消息很快对外公布,并向又生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先前拍摄的《飞狐》也在八点档放映,又生初露头角,将师妹英气爽朗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坊间阿叔阿婆提起又生时,也能想起,“是演师妹的妹妹仔啊...” 但这点名气,远远不够,还不足以让她挑大梁和唐旭德演《化蝶》。 是以当又生的名字出现在试镜单上时,试镜官颇有微词,“啊,没有没搞错,她够格?” 吴导一旁听得清楚,挥剧本拍试镜官肩膀,“名气大的不见得演技好,比起她,陈玉演技又如何?有人愿意出资捧,我们拍就是。” 试镜官微愕,“即是说,叶总...” 吴导笑而不语,他看好又生,有灵气的演员,懂得抓住机会更好,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红谁不是红,反正他没任何损失。 陈玉错失主角,在瘸腿豪面前一顿哭诉,瘸腿豪失信于佳人,难免恼火,带一众四九仔,怒气冲冲去找叶令康。 吓坏叶令康秘书,拦也拦不住,眼看一帮人呼呼喝喝进办公室。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扫一眼瘸腿豪身后的红毛怪,示意秘书泡茶,笑道,“豪哥,生意如何?”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还行,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他又哼笑,“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拿一盒雪茄递过去,“谁这么胆大,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恨恨睇叶令康,“叶生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颇感无辜,“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豪哥,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听出重点,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近来资金周转不开,积了几部戏,迟迟未拍,豪哥有兴趣?” 26.29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今晚的叶令康,俨如初开荤的毛头小子,揉搓间渐生不满,急切想要更多, 唇齿愈发用力, 并无技巧可言, 直接的进攻与肆虐。 又生早已惧怕, 亲密的口水交融令她些许反胃,不住扭头,呜呜反抗,可惜两手被固定在门板上,好似绑上绞刑架, 令她无力挣脱, 每一次的反弹皆被轻松压回。 反弹,挤压,密闭的空间里只余剧烈喘息和低低呜咽。 腹间灼热的触感更让她恐惧, 几番躲避,总算逮到间隙, 她哀哀央求,“叶生,不要...我想回家...”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 单手禁锢她手腕, 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 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不想,不想...” 叶令康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低笑道,“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含糊咕哝,“吊着我,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又生抬腿欲踢他,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顺势拎起她一条腿,以一种扭曲姿势,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几欲窒息。 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又生渐抑制不住,细碎的轻吟从嘴里溢出。她呜咽一声,羞惭得想死掉。 叶令康显然对她这种反应很满意,翻过她身子,捧脸亲她,他似乎极爱亲她嫣红小嘴,连啃数口才道,“乖,放松些,会喜欢的。” 纠缠间,衣衫渐褪,四柱大床的床幔轻微摆动。 叶令康抓牢又生细白手腕,分压在枕侧,见她脸蛋红扑,额上一层细汗,碎发黏在颊侧,情不自禁地俯脸去捉她唇瓣,趁她恍神间,抵上那口水源,寸寸压进。 又生死死咬着下唇,捏紧了拳,眼角泪不住滚,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再无半点挣扎,仿若已踏出那步,事成定局,唯有撇开脸忍耐。 伏在她身上的人不知疲倦,托起她纤细腰身抵向他,显然极为受用这具白雪雪的身子,只是仍有一点不满。 “睁开眼,看我。”他不喜敷衍。 又生不听,却遭来连番重击,未曾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渐害怕,颤颤搂上他颈项,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细细,“我疼...” “乖不乖?”他侧头在她耳边问。 “乖,我乖。”又生急喘气,两脚无助蹬床单。 “看我。”他命令。 汗珠滑进眼里,又生两眼酸涩,半睁半阖,应他要求看一眼,不过一秒,又撇开,颤着嗓子问,“好没好...” 叶令康不语,她越软,他越想痛击,越控制不住去揉捏。 纠缠缭绕,床幔时快时慢,又生伏趴在一堆枕间,已讲不出任何话,伴随最后一阵沉重的连击,她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 背上的人发出到极致的低吼,咬合处热意氤氲,他懒懒将她压进被中慢慢平复心绪。 不得不说,这场运动对叶令康来讲,可以称得上完满,妹妹仔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味道好,虽然酸涩了点,但恰好合他胃口。 抱着休息片刻,叶令康放开她,下床去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生才坐起,脑中嗡嗡作响,比平时反应慢许多,揪着被子怔愣出神,好半响才下床捡起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衣服,机械式穿上,她哪也没去,只坐在床尾坐榻上等叶令康。 叶令康并未洗太久,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又生穿戴整齐,解下浴巾,当着又生面穿衣,不多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又生不自在撇开眼,悄悄攥紧拳头,“叶生,有事要和你讲。”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烟,“边走边讲。” 各自回去也好,免得家中儿子追问他去向,直嚷他老牛啃嫩草。 叶令康又看一眼嫩草,白嫩嫩一个,掐的时候似能掐出水,倒也醒目,知道事后和他提要求,多少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佯作不知,只等她开口。 司机已经回叶宅,叶令康索性自己开车,上广东道往清水湾驶去。 叶令康在等,哪知快到浅水湾了,妹妹仔还未和他提,心知她怕丑,也不为难,状似无意道,“吴导近期开机拍《化蝶》,过两天试镜。” 又生看他,“听讲已经定下主演,没有试镜。” 叶令康笑,“我讲有试镜就有试镜。” 又生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多谢。” 平治停在街旁,叶令康熄了火,靠在车座上懒洋洋道,“不够诚心。” 又生心说陪你睡过还不够诚心?腹诽完,她闷闷道,“怎样才算有诚心。” 叶令康低低笑,也不语,指指自己脸。 又生微窘,探身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 “多谢。”她又道,同时飞快开车门下车。 回到家,高子媚还未睡,披睡袍翘腿看新闻,女主播道:据悉,下月庄国栋爵士七十大寿,庄家包下半岛酒店数层,已向各界大佬发出邀请... 见又生回来,高子媚关掉电视,托腮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微乱,唇瓣红肿,脖颈间尤有痕迹,笃定道,“被cao了?” “阿姐...”又生默认,只道,“为我留意《化蝶》剧组试镜消息。” “这样才对嘛。”高子媚扑过来抱她,还不够,两手揉她脸,“又生啊又生,你可真是我的金叵罗。” 生怕金叵罗受累,高子媚又去为她放洗澡水,找睡衣,喋喋不休道,“好好洗澡睡觉,天光亮,又是新一天,有叶生这棵大树在,以后会好过许多,瘸腿的太子爷哪能比得过叶生...” 又生猛扔了手袋,抱紧高子媚,话未出口,已先哽咽,“阿姐,可是我好累,不喜欢,我不喜欢。” 高子媚叹气,拍她后背,“不哭不哭,又生,女人貌美,如小儿执金过市,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世道乱,被人一人cao,总好过日后被不同人cao。再讲男未婚女未嫁,醒目些,将来嫁进叶家做太太也未可知。” 又生反手抹泪,又哭又笑,“阿姐别开玩笑了,我自知斤两。” “想开便好,也不是没好处,有人帮多好,有名有利,还能得到你想要的。”讲到这,高子媚胳膊肘碰她,揶揄,“叶生好不好?大不大?” 明洞她话中意思,又生满面赤红,“不和你讲,我洗澡。” 洗完澡,裹被在床,始终睡得不安,做了一夜梦,脑中放映机一般不停顿的播放,一个接一个画面。 最后一幕他反拧她胳膊,迫使她仰头,急剧冲撞那幕,午夜梦回时,令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正如高子媚所讲,也不是没好处,《化蝶》剧组的试镜消息很快对外公布,并向又生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先前拍摄的《飞狐》也在八点档放映,又生初露头角,将师妹英气爽朗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坊间阿叔阿婆提起又生时,也能想起,“是演师妹的妹妹仔啊...” 但这点名气,远远不够,还不足以让她挑大梁和唐旭德演《化蝶》。 是以当又生的名字出现在试镜单上时,试镜官颇有微词,“啊,没有没搞错,她够格?” 吴导一旁听得清楚,挥剧本拍试镜官肩膀,“名气大的不见得演技好,比起她,陈玉演技又如何?有人愿意出资捧,我们拍就是。” 试镜官微愕,“即是说,叶总...” 吴导笑而不语,他看好又生,有灵气的演员,懂得抓住机会更好,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红谁不是红,反正他没任何损失。 白日里她去培训团上课,下课之后才过来。 九叔势力囊括整个油尖旺区,尖东这间夜总会是新和会在城寨外的巢穴,数英尺的面积,一楼是舞池,外围一圈卡座台,办公室和仓库在二楼,再往上是贵宾包间。 27.30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陈凤仪来了也无用,她听不懂英文。 苏又存虽然顽劣,但胜在聪慧好学, 成绩名列前茅,深得密斯喜欢, 着重夸赞。 又生与有荣焉,起身和密斯愉快交谈。 下一秒,密斯一转话风, 批评叶思危父亲,番婆不懂本埠那些人情世故, 一味讲叶思危入校成绩烂, 不好好念,将来给班级丢脸。 叶令康脸色有些难看,靠在椅中不发一言。 从弟弟口中, 又生多少听过叶思危,二世祖,成绩烂到一塌糊涂, 仗着家中财富,没少在学校称王称霸。 又生本想插句话, 替老板缓解尴尬,不过又想起弟弟没少被叶思危欺负,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托腮看番婆骂人。 这边叶令康有气无处发泄, 叶思危难免遭殃。 叶令康回浅水湾时, 马姐听见汽车鸣笛匆匆来开门。 银色捷豹驶入院内,叶令康将车钥匙丢给司机,问马姐,“少爷呢?” 马姐见他脸色极差,声若蚊呐,“楼、楼上。” 叶令康不及进前厅,直接从消防梯上二楼,叶思危房门未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内空无一人,正想离开,却隐约听见喘息声从卫生间飘出。 叶令康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意味什么,暗骂一声,抬脚踹开卫生间门。 砰一声响,吓坏叶思危,他手中仍握有老二,正到极致处,汩汩热流喷射在墙上。 “老豆。”叶思危不满嚷嚷,“吓坏我,早晚让你断子绝孙!” “更好,趁早断子绝孙,免得祸害下一代。” 叶令康作势要抽,叶思危忙抱头逃开,心里不是不委屈。早已告诉他,让他别去开家长会,节骨眼上偏装好阿爸,丢脸了又回来找他麻烦。 顶顶矛盾的男人! ...... 直到叶令康在敦厚楼文化厅看到又生时,才想起家长会那日和他招呼的人是谁。 彼时又生正在文化厅上表演课,吴文宗将剧本分成无数份,所有人随机抽取其中一张,自我揣摩之后,各自演给他看。 又生抽中的一段戏在医院,剧本上台词仅有一句,以感情渲染为主,颇有发挥余地,可以随意演,但对演员的演技有一定要求。 嘉诺撒医院内。 女主被差人带进手术室,医护人员在差人示意下,将遮在死者身上的白布缓缓掀开。 差人声音平平道,“死者广东道遭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身份至今未明,你看他是不是你老公。” 女主茫然点头,视线飘移,一时无法定视。 良久她才将视线落在手术台上,待看清之后,突然侧头无声笑,同时泪滚。 从剧本中仅有的片段来看,女主对死者的感情应该比较复杂。又生反复琢磨最后女主的一笑一哭,看似短暂的场景,却要投入足够的感情,对女主塑造的难点在于通过动作神态将她心中的悲痛表达出来。 真正的悲痛并非匍匐在手术台上鬼哭狼嚎,无声的笑或许有更强的反渲染张力。 文化厅很大,又生需要安静的空间,她像幼时那样,独自一人蹲在不起眼角落里,面对墙壁,慢慢将自己代入戏。 看电影时,又生感受不到演员的难处,甚至看到对方演的不好,她会生出代对方演的冲动,眼下让她自己演了,她才体会到有多难。 在这样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她尚且觉得面皮薄,将来对着镜头,可想而知会有多手足无措。 又生蹲在窗下又哭又笑时,叶令康正好站在窗前。 叶令康看得清楚,十几岁妹妹仔模样是好,哭起来梨花带雨,只是演技...实在不敢恭维,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些受拘束,像是怕被人看见。 演戏是演给别人看,畏手畏脚可不行。 叶令康抬手敲敲窗户。 又生受惊吓,猛然抬头,哭到忘我时,隐隐有串鼻涕流下,来不及擦掉,看在叶令康眼中有些好笑。 “叶总?”吴文宗过来,以为叶令康找他有事。 “没事,我随便看看。”叶令康嘴里叼着烟,摆手,“你们继续。” 又生尴尬无比,脸颊作烫,低头忙擦鼻涕。 等叶令康走远,吴文宗才问,“又生,你行不行?” 又生硬头皮上,“差、差不多。” 又生的剧本只有一个镜头,表演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她今日穿夹克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马尾,又生看过全剧本,剧本中女主是个画家,平时穿着前卫,性格开朗泼辣。 又生思虑片刻,拉下夹克衫拉链,马尾松开,以指代梳随意向后拨几下,然后道,“吴导,我好了。” 吴文宗在训斥别的演员,闻言将视线落向又生这边。 又生将文化台看作手术台,跳过配戏对手的话,缓缓走到手术台前,她眼神飘忽不定,良久才落在手术台上,不相信手术台上躺的是她老公,像是听到玩笑一样,扭开头,短促笑一声,随即紧捂嘴,再放下时,泪滚。 明明在笑,却不停流泪。 “cut!”吴文宗喊停。 又生心脏仍噗噗跳,脑中空白一片,她擦擦眼泪看向吴文宗。 吴文宗脸色说不上好与坏,又生视他作法官,在等待最后宣判。 吴文宗面上露笑,却又摇头,“有几分意思,但还是不够,怯场,怕丑,情感能流露出来,手脚却像僵尸。” 俨如考试不及格被密斯们训斥,又生自尊心作祟,脸红似滴血。 吴文宗又道,“又生你记着,我给你机会进培训团,并不意味日后我为你铺路,进培训团不代表能拍戏,更不代表有戏可接。” 又生僵手僵脚立在原处,能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培训团中不乏有演戏经验的演员,他们尚且被骂,遑论又生这种毫无基础的新生。 休息时,又生趴在栏杆上眺望维港,悠悠叹气。 “请你喝荷兰水。”旁边人递来玻璃瓶。 “多谢。”又生接过。 “妹妹仔,你比我犀利,我从歌手转演戏时,比你演技还要烂。” 男人浓眉星目,温和喜笑,举手投足间有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培训团里有已经拍过戏的演员,也有像又生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大多不屑与他们沟通,新生又不团结,拉帮结派互踩,又生从不参与他们,一门心思钻研演技。 也有例外,像眼前的哥哥,出过唱片,开过演唱会,在本埠已经有知名度,他极随和,培训团里,又生与他往来最多。 “慢慢来,任何事急于求成,只是会适得其反。”男人温声道。 又生听他的,白日在培训团学到的,晚上回城寨,拿一面镜子,对镜子反复练。 “家姐你发癫啊!”苏又存将电视机声音拧大,试图掩盖又生念台词的声音。 下一秒,一把木梳飞向苏又存,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而来,“苏又存!当心我告诉阿婆你偷看电视!” 狭小的诊所,低矮的上下铺,时刻嘈杂的环境,又生开始考虑搬出去住的可能。 培训团没有薪水,她还没学成,公司更不会为她安排经纪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名,没有背景,接到视镜的机会极小。 好的经纪人也挑人,差的经纪人手上资源不多,连环套一样,是个死结。 闲暇时,又生决定先去做工。 阿飞从苏又存口中得知又生在找工作,当即道,“来我夜总会。” 又生瞪眼看他,“不要做红牌阿姑。” 阿飞怒,“让你做账,做账懂不懂?” 他嫌弃,“除了一张脸还能看,瘦巴巴一个,叼...” 他话还未讲完,又生已将手中铅笔掷出。 阿飞一把抓住铅笔,正色道,“我们九龙城寨穷鬼,字识不多,又不懂英文,账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又生我们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你。” 又生也有自己想法,索性她礼节已到,将来即便叶令康知道她是叶氏员工,也不会责怪她失礼。相反,若是她故作不识,日后再碰面,也是麻烦。 教英文的密斯,金发碧眼番婆,大串英文中夹杂生涩白话,家长会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谁谁进步,谁谁退步,谁谁顽劣。 28.1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吓坏叶令康秘书, 拦也拦不住, 眼看一帮人呼呼喝喝进办公室。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 扫一眼瘸腿豪身后的红毛怪,示意秘书泡茶, 笑道,“豪哥,生意如何?”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 “还行, 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 他又哼笑, “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拿一盒雪茄递过去,“谁这么胆大,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恨恨睇叶令康,“叶生真不知, 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 颇感无辜, “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 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 豪哥, 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听出重点,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近来资金周转不开,积了几部戏,迟迟未拍,豪哥有兴趣?” 瘸腿豪大把钞票亟待见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有钱当然大家一起赚啦!只是叶生,多少卖我个薄面,我投资拍电影,还不能捧几个人?陈玉那个,怎么回事?” 叶令康将自己撇清,“豪哥,底下人不懂事,后生仔是这样,做事衰冲动,既然事已成定局,等下部戏如何?” 瘸腿豪不信他一无所知,心里暗骂,面上却一派大度,“行,我信叶生,如果下次...” 叶令康做个随意比划姿势,“下次角色你来定。” 瘸腿豪总算扳回几分面,拖着瘸腿满意离开。 叶令康收了笑,靠在大班椅上抽烟,见秘书进来收茶具,吩咐道,“让苏小姐过来一趟。” ...... 又生正在影城内拍定妆照,一身白袍作书生装扮,与同样扮作书生的唐旭德,在尼山书院上琴艺课。唐旭德半拥住他剧中的“贤弟”,心无旁骛教“贤弟”抚琴。 唐旭德歌手出身,他深谙琴艺,不必装模作样,真刀实枪教又生拨琴弦。 又生被他半圈在怀里,隐隐能闻到绿积架的香味,有些不自在,没有刻意演,脸已先红,镜头下自带三分羞。 吴文宗不住点头,他没看错人,妹妹仔的演技能甩陈玉几条街。 “cut!”他大喊。 两人坐开,仍在盘腿坐草坪上闲聊,任由化妆师为他们补妆。 又生好奇,“哥哥,你特意学过古琴?” 唐旭德点头,不瞒她,“没入圈之前,我在茱莉亚学院主修钢琴,辅修古琴。” 又生朝他竖拇指,“听讲茱莉亚学院不仅要拿满五个a,还要有音乐基础,哥哥犀利。” 还想再讲,却听吴导喊,“又生,快过来,有事找。” 又生忙应声,提戏服下摆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吴导,什么事?” 吴导笑得像只狐狸,“还剩几张照,下午再拍。” 又生不明所以,“我无事可做,人手够的话,我可以配合上午拍完。” 吴导笑呵呵,弯腰低声道,“叶总找,司机在外等,这里没你事了,快去。” 又生脸上一阵红白,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只想刨个坑把脑袋埋进去,再不要出来。 吴导过来人,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不迭催促,“快去,让叶总等急了不好。” 又生手心捏汗,磨磨蹭蹭换下戏服,心里忐忑叶令康为什么事找她。 神思恍惚间,司机已将她送到上亚厘毕道,有人为她引路,送她进叶令康办公室。 叶令康站在落地窗前和人讲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一眼,又收回视线,“他想投资,尽管让他投...廉署查?我正正经经做生意,依法纳税,只管来查...” 略讲几句,挂了电话,对离他极远的又生招手道,“过来。” 又生仍站在门口,“叶生,下午还要拍定妆照。” 叶令康似没听见,还算耐心,“进来讲话,关门。” 门外尚有秘书来去忙碌,众目睽睽,他若有半分廉耻,就不会动她。 又生后退一步,抵在门框上,强作镇定,“叶生,有话直讲,没事我回影城拍...” 叶令康打断她,似笑非笑,“有求于人,爬上床任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妹妹仔,行事做人可不能这样。” 他讲话声音不小,又生害怕被人听见,忙反手关门,气到作抖,“我后悔,不愿意,是你强迫我。” 叶令康几步过来,揽她肩往里带,“是是是,我强迫你,不是给你演主角了?”还为你在瘸腿豪面前低头讲和。 又生低头,眼泪砸在地上,“你已经睡过,还想怎样,让人去片场接,故意让人知道,你...” 叶令康捏她下巴,盯着她看片刻,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会知道,做的时候不怕,做完想藏着掖着?” 又生怒瞪他,可惜梨花带雨,不够有威慑力。 叶令康轻笑,偏爱揉她脸,柔软细腻,触感难忘,“让你过来陪我吃顿饭,怕成这样,我吃人?” 又生呐呐,“真的只是吃饭?” 他反问,“不然?还是你想...” 又生跳开,立即道,“不想。” 叶令康皱眉,“被吓到了?” 又生忿忿,没讲话,心道你被人反剪手强迫一下试试。 他们去附近福记吃粤菜,又生胃口小,半碗米饭已饱肚,对面人胃口倒是好,大口吃饭,却也不粗鲁。 见又生数米粒一样吃饭,他道,“吃这样少?” “要拍戏,脸胖难上镜。” 他不再讲,自顾吃饭。 福记出来,又生要回片场,叶令康抬手看时间,“你吃完了,这个点别人还没吃,还早,想去哪随你意。” 又生张口欲言,只听他又道,“回片场不在选择内。” 又生气,“那请不要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 叶令康好笑拧她脸,“脾气挺大,到底谁是大佬,敢和我这样讲话?” 又生捂脸躲开他。 “去我办公室午休。”他道。 又生警惕,“我不困。” “我困。”他半强迫将人弄上楼。 又生来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组高低柜,再无其他。 叶令康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拍床沿,“过来坐。” 又生发憷,“我真不困。” 叶令康怠懒和她废话,扯她胳膊,拥她摔床上。 又生本就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到,相贴摩擦间,叶令康渐有那方面意思,可惜天不遂人愿,揉揉搓搓,粗喘渐盛,扯掉又生小裤裤才发现不对。 “流血?”他咬牙。 又生无比庆幸,暗呼圣母玛利亚,她起身穿上小裤裤,低声和他解释,满脸无辜,“叶生,不怪我,女人都这样,你知道的。” 叶令康倒尽胃口,不想看她,翻个身睡觉,好似赌气。 又生逃命一般奔出叶氏大楼,想到他那张臭脸就暗爽,若非小腹坠胀难受,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再回片场,她妆容已糊,少不得要化妆师再补妆,又生坐靠椅里,四下环顾,见工作人员各忙各,似乎没人在意她为何中途离开,更没人交头接耳,就连化妆师和她讲话也是寻常神色,一时安下心,投入到拍摄中。 傍晚,高子媚来接她,车里有份娱报,又生拿过来随手翻看。 占据娱报半个版面的赫然是庄国栋七十寿辰的消息。 高子媚也看到,“听讲办在半岛酒店,席开百桌,港督也会参加。” 又生嘀咕,“我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阿爷了。 高子媚听见,挑眉道,“你当去菜市?想去就去?” 和庄家无亲无故,人家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帖。 又生不语,指尖来回抚着照片上庄国栋虽满面皱纹,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 ...... 月末,《化蝶》正式开机,叶氏有意将《化蝶》安排在岁末放映,拍摄时间短,剧组不分昼夜赶进度,又生索性住在影城。 29.1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新年伊始, 又生存足房租钱, 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 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 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保证道, “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 会照顾自己, 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趁机道,“阿婆, 我和家姐一起住,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 “不行, 少了阿婆管, 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 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苏又存帮她拎东西,美其名曰过来认门。 “家姐,这里比城寨好太多。”苏又存推开窗,入眼处是郊野公园和大片水塘,环境优雅,视野广阔。 又生心知弟弟想和她一起住,细路仔近半年来长得极快,已经高过又生一个头,伴随他一起成长的还有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又生能够想象到男校学生嘲笑他九龙城寨穷鬼场景。 “又存,想过来住...” “家姐你同意?” 又生忙补充,“和家姐住可以,不许调皮,不许惹事。” “家姐你最好!”苏又存咧嘴笑,张臂拥她。 又生乜他,拍开他胳膊,“少同家姐歪缠!” 高子媚偶尔也会过来住几日,只是她和苏又存互看不顺眼,十次见面会有九次吵嘴。 起因是高子媚无所顾忌,洗完澡穿条内裤坐客厅抽烟,不巧苏又存放学回来,将她胸前一对奶桃看个正着。 自此,高子媚骂苏又存咸湿佬,苏又存则以暴露狂称呼她,又生夹在中间,每每为难。 “你这个弟弟,男生女相,不是看他还算白嫩可人,早将他赶出去。”私下里,高子媚和又生闲谈,停顿片刻,她又打趣,“送去大富豪,讲不定能混成头牌。” 又生听过大富豪,相较尖东一带的夜总会更为高档,富太们也时常去作乐,更有专向富太提供服务的男侍。 “阿姐,不要打我弟弟主意。”又生不喜欢她这样讲苏又存。 高子媚笑一声,转开话题,“有个试镜机会,好好打扮,明天跟我去。” 又生难掩欣喜,忙问,“阿姐,是什么角色?” “是《飞狐》剧组。”高子媚点燃烟,和又生细谈,“男主师妹,女三号。原本这个角色公司安排给卫雪,不过卫雪中途爽约,离开叶氏,剧组急找替补。虽然出境次数不多,但对你来讲,已经是踏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万事开头难,又生已经很满足,笑道,“多谢阿姐。” “废话少讲,先拿到角色。”高子媚比她淡定许多。 《飞狐》原在明报连载,叶氏将版权买下,投资拍摄电视剧,又生念书时常和同桌一起看明报,对高子媚口中的师妹角色多少有些了解。 英眉凤目,直鼻薄唇,一身男儿装,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这是原著中对师妹出场时的描述。 又生看向镜中自己,不觉生出几分自信,从面貌上看,她极符合师妹形象,只需稍作训练,将师妹的几分豪气演出来,又生相信,她拿到角色的机会便会提高几成。 转天,又生只作简单打扮,梳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英气的浓眉。 高子媚在外等她,见她这副模样,欲斥她。 又生抢先问,“阿姐,你有无看过《飞狐》?” 不待高子媚答,她又道,“我有,所以听我的。” 又生难得硬气,高子媚结舌,竟无话反驳。 视镜地点在叶氏影城办公楼,又生到时,已有十多人在等,或容貌出色,或气质绝佳,有她们作对比,又生瞬间变得不起眼。 又生从西装女士那里拿到剧本,是一段师妹与男主的对手戏。 断头崖参天古树上,两人共饮一坛陈年佳酿。 师妹斜歪树杈,仰头饮酒,以广袖拭嘴,“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师兄微愕,接过她扔来酒坛,“要走?去哪里?” 师妹朗声一笑,“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又生看过原著,对这段再熟悉不过,私心里,她更希望男主选择师妹,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男主只中意与师妹脾性大相径庭的刁钻小姐。 不几时,试镜排到又生。 数英尺的办公室仅放有一张试镜桌,一架摄像机,坐两位试镜官。 试镜官并不多话,向又生作手势,示意她开始。 又生环顾四周,没有任何道具,办公室正中央唯有一把椅,又生将椅子挪到一旁,卷起手中剧本作酒坛,毫无犹豫斜躺在地,单手支额,面上露懒散倦怠笑容,“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话毕,她仰头淋酒,反手拭嘴角,低头时掩去眸中失落。 再抬头,她弯嘴朗笑,还未将最后一句台词讲出,已被试镜官拍手打断。 “不错,有感染力,也有张力。”试镜官不掩赞赏。 排在又生之后的演员立时黯然,谁都明洞这几声掌声意味什么。 又生从地上站起,抑住心中激动,向试镜官鞠躬并逐个握手。 当天晚上,高子媚便来夜总会找她,带给她好消息,“《飞狐》剧组来电,问苏小姐什么时候签合同。” 又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眯了眼,“阿姐,我好犀利是不是?!” “乡下佬!”高子媚唾她,下一秒,忍不住也笑。 试镜前,高子媚对又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又生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已有拍戏经验的演员,所以接到剧组电话时,高子媚比又生还惊讶。 不几日,高子媚代又生出面,与《飞狐》剧组签合同,并敲定演出薪水,一集戏五百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 叶氏给演员的薪水并不高,像丁子安和黄梅芳盛名在外的演员,也仅是住普通洋楼,半山大屋都无力承担,更遑论太平山顶。 “也有例外。”高子媚笑,“唐菲菲知不知?丽池出来的妓.女,傍上和谐珠宝二公子,现住贝璐道大屋,和庄家做邻居。” 她鼓励又生,“妹妹仔,趁着年轻,醒目点,找棵大树好乘凉。” 又生持反对意见,“靠树树会倒,靠水水枯竭。” “怠懒和你讲!”高子媚恨铁不成钢。 ...... 礼拜天,又生带弟弟回去看阿婆,顺便将她拿到角色的消息告诉阿婆。 “何时能放映?”陈凤仪迫不及待问。 又生好笑,“阿婆,还没开拍呢,估计要等明年。” 陈凤仪老怀大慰,饭前给又生阿公上柱香,嘴里念念有声,末了又供上一碗叉烧饭。 祖孙三人围圆桌而坐,又生心细,察觉到弟弟有心事,一直不多话。 饭后又生喊弟弟上天台,四下无人时才道,“存仔,在学校被欺负了?”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暗红,撇开头,不愿讲。 又生也不逼问,跨过栏杆,悬腿坐天台沿上,看下面来来往往行人。 苏又存也盘腿坐下,他托腮叹气,颇感苦恼,“家姐,你、你能不能去趟学校,让密斯把我和叶思危座位分开。” “他打你?” “不是!”苏又存脸更红,不知该如何形容,“家姐,叶思危有问题,咸湿佬一个,他眼神...” 又生咯噔一下,隐约明白弟弟话中意思,“他中意男人?” 苏又存挠头,“家姐,我也不知,但我不想和他继续同桌。” 又生揽住弟弟肩膀,“关乎名声的事,先不要多讲,家姐去找密斯刘。”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不想,不想...” 30.2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九叔摇头, 食指轻点桌面,“对方不露姓名, 在外找上阿飞, 指名要又生的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他得罪4k的泉叔, 遭泉叔手下报复, 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 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你帮帮家姐, 家姐品学兼优, 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 “家姐,别怕,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摸弟弟脑袋,“有九叔在, 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眼中含笑, “我既然来讲, 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 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待里间屋门关上,赵工才坐下谈正事。 “叶总,这是培训团新招的演员名单。” 早年叶家以塑胶花发家,到叶令康这一代,叶氏已冠有塑胶花大王称号,即便叶令康无作为守住祖业,也足以让叶氏在港地一众豪门家族中站稳脚。 可惜叶令康天生反骨,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跟风做塑胶花或投资地产时,他却花百万从地政总署手中拍下荒无人烟的大埔仔,建影城拍电影。 眼下又独辟蹊径开办戏剧培训团,为叶氏影城培养专业演员。 “叶总,依我看,把吴导调去培训挺合适。”赵工给建议。 叶令康也有此意,“具体还要听吴导意思,他若不愿,我也不能勉强。” 31.3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可又生并非任人拿捏软柿子, “叶总, 我弟弟品学兼优, 我拿什么理由通知密斯们为他转学?” 碍于他是老板,又生讲话已算委婉, 若是再冲动些,该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之类的话了。 “再讲,我们九龙城寨居民,并无多少机会择校。”又生断定对方必然知道他们底细,并不遮掩。 叶令康食指点桌,沉吟片刻道, “问细路仔想读哪间校舍,我让人安排。”顿一顿,他补充,“港岛的校舍,他想进也可以。” 本埠公立、私立校舍林立, 尤以皇仁书院和英皇书院为男校之最, 同庇理罗和马利诺亚女校并称,盛产绅士名媛, 全英式教育,每年近万学费不讲,学校招生也极严苛, 涵盖东南亚地带, 非知名家族子弟不招。 寻常鱼贩、菜贩子女都没机会, 更遑论住九龙城寨的穷鬼。 但如果叶令康肯出面,另当别论。 名校出身,再有密斯推荐,将来苏又存出国留学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不掩诧异,“叶总,无功不受禄。” 废话不多讲,叶令康起身,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看好细路仔,别让他再接近思危。” 这人平白无故倒打一耙,又生气结,到底是谁惦记谁? 不论如何,转校是大事,又生无法做主,礼拜天回城寨时,她把情况讲给阿婆听。 陈凤仪竟不知外孙被男同学惦记上,瞪眼如铜铃,再看外孙,已尴尬到手脚无处安放。 “阿婆!”苏又存脸红脖子粗。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哟。”陈凤仪直摇头。 “阿婆,有碍名声的事,我们不好乱讲的,否则将来弟弟吃亏。”又生不忘叮嘱阿婆。 陈凤仪年届六十,身后那条尾巴早已幻化无形,自然知道其中厉害,黑白皆得罪不起,唯有夹缝中求自保。 祖孙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让苏又存去念皇仁书院,只是叶令康很少在影城露面,又生迟迟找不到机会见他。 适逢《飞狐》剧组杀青,导演为犒劳演员,福临门请他们吃海鲜,推杯换盏间,包厢门被推开,导演面子大,竟将叶令康请来。 他穿浪凡西装,铮亮皮鞋,装扮正式,与福临门酒家狭小的包厢格格不入,他路过时,又生隐隐闻到酒味,显然这人只是中途过来应酬。 叶令康被请进来,包厢里人头攒动,也不知为何,这群人中他一眼看到又生,八角水晶灯下一张面珠白到晃眼。 恰巧又生也朝他看,两人视线相触,又生向他礼貌笑,叶令康却转开了视线,和立在他身旁的导演谈笑。 又生立时脸红,幸而包厢人声喧哗,恰到好处的热闹,遮掩住又生的尴尬。 她斜对面的陈玉却将又生表情看得清楚,暗唾一声贱.人,不免幸灾乐祸,下秒又想到自己境遇,敛了笑,没滋没味歪靠在椅上,环顾四周,视线也落在叶令康身上。 男人身居要职时,可以弥补一切缺陷,吸引女人趋之若鹜。 4k太子爷瘸一只脚,尚且莺莺燕燕环绕,更遑论叶令康这样外貌上佳的男人,浓眉邃目,宽肩窄腰,散发健康男人的雄性气味,无时不刻不勾引雌性发.骚。 进来没几时,叶令康已被亟待敬酒的人包绕,他没端架子,女演员们愈发肆无忌惮,纷纷排队敬酒。 陈玉敬完之后,整间包厢里仅剩下又生还未敬。 导演半开玩笑道,“又生,平时挺机灵,怎么关键时拖后腿?快,剩你了。” 导演不提醒,又生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成特例,如梦初醒,忙端酒过去,规规矩矩朝叶令康举杯,“叶、叶总,我敬你。” 他身上酒味比进来时还重,想来是喝不少,视线相触,又生读出他眼中揶揄,一时怔然,呐呐转视线,等他喝。 “学生妹一样。” 一片嘈杂中,他轻笑,玻璃杯相撞,他先饮尽。 又生也仰头,尽数喝下。 转身回座位时,只听他低道,“迟点走,大厅等我。” 又生一愣,再回头,他已扭头和别人谈话。 正好又生也要和他讲弟弟转学的事,庆祝宴结束后,《飞狐》剧中的“师兄”要开车载她一程,又生正琢磨如何回绝,陈玉似笑非笑道,“邓祖荣,不见你载我?” 邓祖荣略有尴尬,“行啊,一起走。” 邓祖荣龙虎武师出身,凭借出色演技,从跑龙套演到主角,演技精湛是一点,更重要是人脉广,会做人。 片场里他对又生多有照顾,眼下见他尴尬,又生忙道,“大哥,有人来接,你们先走。” 邓祖荣略可惜,不再勉强,带剧组其他人先离开。 最后唯剩陈玉和又生。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生厌,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同时撇开头。 “别和邓祖荣走太近。”陈玉指间夹烟,突然道。 又生看她,没讲话。 “你刚进圈,可能还不知,邓祖荣咸湿佬一个,中意卜卜脆妹妹仔,尤其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她起身,拎上凯莉手袋,走几步又回头,向又生吐出一口烟圈,娇笑,“别谢我。” 又生呛得咳嗽,瞪眼看她柳腰款摆,踩着红底鞋哒哒离开。 又生靠坐在等候厅沙发中,仔细回想拍《飞狐》期间,邓祖荣的一举一动,细思极恐,竟忍不住打个寒颤。 不几时,叶令康从楼上下来,他坐又生对面,见又生魂游天外,也不喊,点了烟漫不经心抽,等又生察觉到他时,叶令康才捻了烟,“考虑好了?” 又生明洞他所指,不觉坐正了身体,“叶总,正要和你讲,存仔转去皇仁书院念书行不行?” 叶令康笑,算是默认。他开口,却讲文不对题的话,“我很可怕?” 又生微愕,随即抱拳道,“你是老板,应该尊敬。” “尊敬?”叶令康笑,拿眼打量她。 他身上酒气渐飘来,似乎包绕四周,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又生略感不自在,拎手袋欲起身,“叶总,太晚,我先回了。” 哪知她刚转身,就听身后那人道,“文华酒店1818,我迟些过去,你电召出租先去,报我名。” 又生如遭雷击,自她入这行起,高子媚没少和她讲圈中腌臜事,并且一再劝她找棵大树好乘凉,但她从未想过要睡遍导演、制片、前辈,甚至去睡老板。 叶令康让她去文华,又生不会天真以为是盖一床蚕丝被,被下探讨如何演戏。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又生冲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差。 偷眼看叶令康,果然脸色没刚才好,约莫是被拂了脸面,靠在沙发里兀自生气。 又生只匆匆一眼,不敢多待,出租也不召,几乎是逃命般奔出福临门酒家。 她回去时,苏又存早已睡觉,高子媚在客厅看电视,见她神色匆匆,伸头向她身后看,“你被人追杀?” “没有,没有。”又生含含糊糊,没和高子媚讲实话。 她敢断定,如果高子媚知道,一定推踹她出门,为她电召出租去文华,洗干净剥了扔床上,等待老板来临幸。 “神经。”高子媚乜她,打着哈欠先睡下。 又生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高子媚轻微呼噜声,良久,她拥被叹气。 也在自我反思,自己的臭脾气将来能否熬下去,能否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依稀可闻高子媚和苏又存的斗嘴声,又生穿衣出去。 “家姐,快来吃饭。”苏又存招手喊。 又生懒洋洋应声,一头扎进卫生室,再出来时,他们已吃完饭。 两人着装整齐,像是要出门。 “家姐,快些,讲好生辰带我去港岛买新衣。”苏又存不迭催促。 又生猛拍脑袋,暗骂大意,竟然忘了弟弟生辰。 吃完饭,高子媚开她那辆半旧不新雪铁龙,载他们乘船过海去港岛。 《飞狐》剧组的薪水已拿到,将近一万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酬劳,只是中环名店转一圈,才发觉仅够买身巴利洋裙,表行金铺根本不用再进。 32.3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 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 还算耐心道, “怕什么?嗯?早晚要有, 我轻些, 不怕。” 又生稍愣, 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 “不想, 不想...” 叶令康低头, 与她额头相抵, 低笑道, “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含糊咕哝,“吊着我, 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又生抬腿欲踢他,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 顺势拎起她一条腿, 以一种扭曲姿势, 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埋在枕被间闷哼出声。 那人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又生渐抑制不住,细碎的轻吟从嘴里溢出。她呜咽一声,羞惭得想死掉。 叶令康显然对她这种反应很满意,翻过她身子,捧脸亲她,他似乎极爱亲她嫣红小嘴,连啃数口才道,“乖,放松些,会喜欢的。” 纠缠间,衣衫渐褪,四柱大床的床幔轻微摆动。 叶令康抓牢又生细白手腕,分压在枕侧,见她脸蛋红扑,额上一层细汗,碎发黏在颊侧,情不自禁地俯脸去捉她唇瓣,趁她恍神间,抵上那口水源,寸寸压进。 又生死死咬着下唇,捏紧了拳,眼角泪不住滚,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再无半点挣扎,仿若已踏出那步,事成定局,唯有撇开脸忍耐。 伏在她身上的人不知疲倦,托起她纤细腰身抵向他,显然极为受用这具白雪雪的身子,只是仍有一点不满。 “睁开眼,看我。”他不喜敷衍。 又生不听,却遭来连番重击,未曾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渐害怕,颤颤搂上他颈项,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细细,“我疼...” “乖不乖?”他侧头在她耳边问。 “乖,我乖。”又生急喘气,两脚无助蹬床单。 “看我。”他命令。 汗珠滑进眼里,又生两眼酸涩,半睁半阖,应他要求看一眼,不过一秒,又撇开,颤着嗓子问,“好没好...” 叶令康不语,她越软,他越想痛击,越控制不住去揉捏。 纠缠缭绕,床幔时快时慢,又生伏趴在一堆枕间,已讲不出任何话,伴随最后一阵沉重的连击,她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 背上的人发出到极致的低吼,咬合处热意氤氲,他懒懒将她压进被中慢慢平复心绪。 不得不说,这场运动对叶令康来讲,可以称得上完满,妹妹仔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味道好,虽然酸涩了点,但恰好合他胃口。 相拥着休息片刻,叶令康放开她,下床去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生才坐起,脑中嗡嗡作响,比平时反应慢许多,揪着被子怔愣出神,好半响才下床捡起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衣服,机械式穿上。 她哪也没去,只坐在床尾坐榻上等叶令康。 叶令康并未洗太久,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又生穿戴整齐,他微愕,随即解下浴巾,当着又生面穿衣,不多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又生不自在撇开眼,悄悄攥紧拳头,“叶生,有事要和你讲。”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烟,“边走边讲。” 各自回去也好,免得家中儿子追问他去向,直嚷他老牛啃嫩草。 叶令康又看一眼嫩草,白嫩嫩一个,掐的时候似能掐出水,倒也醒目,知道事后和他提要求,多少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佯作不知,只等她开口。 司机已经回叶宅,叶令康索性自己开车,上广东道往清水湾驶去。 叶令康在等,哪知快到浅水湾了,妹妹仔还未和他提,心知她怕丑,也不为难,状似无意道,“吴导近期开机拍《化蝶》,过两天试镜。” 又生看他,“听讲已经定下主演,没有试镜。” 叶令康笑,“有没有试镜,还不是我来定。” 又生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多谢。” 平治停在街旁,叶令康熄了火,靠在车座上懒洋洋道,“不够诚心。” 又生心说陪你睡过还不够诚心?腹诽完,她闷闷道,“怎样才算有诚心。” 叶令康低低笑,也不语,指指自己脸。 又生微窘,探身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 “多谢。”她又道,同时飞快开车门下车。 回到家,高子媚还未睡,披睡袍翘腿看新闻,见又生回来,高子媚关掉电视,托腮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微乱,唇瓣红肿,脖颈间尤有痕迹,笃定道,“被cao了?” “阿姐...”又生默认,过会才道,“为我留意《化蝶》剧组试镜消息。” “这样才对嘛。”高子媚扑过来抱她,还不够,两手揉她脸,“又生啊又生,你可真是我的金叵罗。” 生怕金叵罗受累,高子媚又去为她放洗澡水,找睡衣,喋喋不休道,“好好洗澡睡觉,天光亮,又是新一天,有叶生这棵大树在,以后会好过许多,瘸腿的太子爷哪能比得过叶生...” 又生猛扔了手袋,拥紧高子媚,话未出口,已先哽咽,“阿姐,可是我好累,不喜欢,我不喜欢。” 高子媚叹气,拍她后背,“不哭不哭,又生,女人貌美,如小儿执金过市,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世道乱,被人一人cao,总好过日后被不同人cao。再讲男未婚女未嫁,醒目些,将来嫁进叶家做太太也未可知。” 又生反手抹泪,又哭又笑,“阿姐别开玩笑了,我自知斤两。” “想开便好,也不是没好处,有人帮多好,有名有利,还能得到你想要的。”讲到这,高子媚胳膊肘碰她,揶揄,“叶生好不好?大不大?” 明洞她话中意思,又生满面赤红,“不和你讲,我洗澡。” 洗完澡,裹被在床,始终睡得不安,做了一夜梦,脑中放映机一般不停顿的播放,一个接一个画面。 最后一幕他反拧她胳膊,迫使她仰头,急剧冲撞那幕,午夜梦回时,令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正如高子媚所讲,也不是没好处,《化蝶》剧组的试镜消息很快对外公布,并向又生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先前拍摄的《飞狐》也在八点档放映,又生初露头角,将师妹英气爽朗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坊间阿叔阿婆提起又生时,也能想起,“是演师妹的妹妹仔啊...” 但这点名气,远远不够,还不足以让她挑大梁和唐旭德演《化蝶》。 是以当又生的名字出现在试镜单上时,试镜官颇有微词,“啊,没有没搞错,她够格?” 吴导一旁听得清楚,挥剧本拍试镜官肩膀,“名气大的不见得演技好,比起她,陈玉演技又如何?有人愿意出资捧,我们拍就是。” 试镜官微愕,“即是说,叶总...” 吴导笑而不语,他看好又生,有灵气的演员,懂得抓住机会更好,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红谁不是红,反正他没任何损失。 又生早已惧怕,亲密的口水交融令她些许反胃,不住扭头,呜呜反抗,可惜两手被固定在门板上,好似被绑在绞刑架上,令她无力挣脱,每一次的反弹皆被那人轻松压回。 反弹,挤压,密闭的空间里只余剧烈喘息和低低呜咽。 又生几番躲避,总算逮到间隙,她哀哀央求,“叶生,不要...我想回家...”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不想,不想...” 叶令康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低笑道,“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含糊咕哝,“吊着我,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又生抬腿欲踢他,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顺势拎起她一条腿,以一种扭曲姿势,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埋在枕被间闷哼出声。 那人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33.4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 “还行, 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他又哼笑, “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 拿一盒雪茄递过去, “谁这么胆大,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恨恨睇叶令康, “叶生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颇感无辜,“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 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 豪哥,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 听出重点, 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 “近来资金周转不开, 积了几部戏, 迟迟未拍, 豪哥有兴趣?” 瘸腿豪大把钞票亟待见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有钱当然大家一起赚啦!只是叶生,多少卖我个薄面,我投资拍电影,还不能捧几个人?陈玉那个,怎么回事?” 叶令康将自己撇清,“豪哥,底下人不懂事,后生仔是这样,做事衰冲动,既然事已成定局,等下部戏如何?” 瘸腿豪不信他一无所知,心里暗骂,面上却一派大度,“行,我信叶生,如果下次...” 叶令康做个随意比划姿势,“下次角色你来定。” 瘸腿豪总算扳回几分面,拖着瘸腿满意离开。 叶令康收了笑,靠在大班椅上抽烟,见秘书进来收茶具,吩咐道,“让苏小姐过来一趟。” ...... 又生正在影城内拍定妆照,一身白袍作书生装扮,与同样扮作书生的唐旭德,在尼山书院上琴艺课。唐旭德半拥住他剧中的“贤弟”,心无旁骛教“贤弟”抚琴。 唐旭德歌手出身,他深谙琴艺,不必装模作样,真刀实枪教又生拨琴弦。 又生被他半圈在怀里,隐隐能闻到绿积架的香味,有些不自在,没有刻意演,脸已先红,镜头下自带三分羞。 吴文宗不住点头,他没看错人,妹妹仔的演技能甩陈玉几条街。 “cut!”他大喊。 两人坐开,仍在盘腿坐草坪上闲聊,任由化妆师为他们补妆。 又生好奇,“哥哥,你特意学过古琴?” 唐旭德点头,不瞒她,“没入圈之前,我在茱莉亚学院主修钢琴,辅修古琴。” 又生朝他竖拇指,“听讲茱莉亚学院不仅要拿满五个a,还要有音乐基础,哥哥犀利。” 还想再讲,却听吴导喊,“又生,快过来,有事找。” 又生忙应声,提戏服下摆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吴导,什么事?” 吴导笑得像只狐狸,“还剩几张照,下午再拍。” 又生不明所以,“我无事可做,人手够的话,我可以配合上午拍完。” 吴导笑呵呵,弯腰低声道,“叶总找,司机在外等,这里没你事了,快去。” 又生脸上一阵红白,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只想刨个坑把脑袋埋进去,再不要出来。 吴导过来人,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不迭催促,“快去,让叶总等急了不好。” 又生手心捏汗,磨磨蹭蹭换下戏服,心里忐忑叶令康为什么事找她。 神思恍惚间,司机已将她送到上亚厘毕道,有人为她引路,送她进叶令康办公室。 叶令康站在落地窗前和人讲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一眼,又收回视线,“他想投资,尽管让他投...廉署查?我正正经经做生意,依法纳税,只管来查...” 略讲几句,挂了电话,对离他极远的又生招手道,“过来。” 又生仍站在门口,“叶生,下午还要拍定妆照。” 叶令康似没听见,还算耐心,“进来讲话,关门。” 门外尚有秘书来去忙碌,众目睽睽,他若有半分廉耻,就不会动她。 又生后退一步,抵在门框上,强作镇定,“叶生,有话直讲,没事我回影城拍...” 叶令康打断她,似笑非笑,“有求于人,爬上床任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妹妹仔,行事做人可不能这样。” 他讲话声音不小,又生害怕被人听见,忙反手关门,气到作抖,“我后悔,不愿意,是你强迫我。” 叶令康几步过来,揽她肩往里带,“是是是,我强迫你,不是给你演主角了?”还为你在瘸腿豪面前低头讲和。 又生低头,眼泪砸在地上,“你已经睡过,还想怎样,让人去片场接,故意让人知道,你...” 叶令康捏她下巴,盯着她看片刻,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会知道,做的时候不怕,做完想藏着掖着?” 又生怒瞪他,可惜梨花带雨,不够有威慑力。 叶令康轻笑,偏爱揉她脸,柔软细腻,触感难忘,“让你过来陪我吃顿饭,怕成这样,我吃人?” 又生呐呐,“真的只是吃饭?” 他反问,“不然?还是你想...” 又生跳开,立即道,“不想。” 叶令康皱眉,“被吓到了?” 又生忿忿,没讲话,心道你被人反剪手强迫一下试试。 他们去附近福记吃粤菜,又生胃口小,半碗米饭已饱肚,对面人胃口倒是好,大口吃饭,却也不粗鲁。 见又生数米粒一样吃饭,他道,“吃这样少?” “要拍戏,脸胖难上镜。” 他不再讲,自顾吃饭。 福记出来,又生要回片场,叶令康抬手看时间,“你吃完了,这个点别人还没吃,还早,想去哪随你意。” 又生张口欲言,只听他又道,“回片场不在选择内。” 又生气,“那请不要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 叶令康好笑拧她脸,“脾气挺大,到底谁是大佬,敢和我这样讲话?” 又生捂脸躲开他。 “去我办公室午休。”他道。 又生警惕,“我不困。” “我困。”他半强迫将人弄上楼。 又生来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组高低柜,再无其他。 叶令康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拍床沿,“过来坐。” 又生发憷,“我真不困。” 叶令康怠懒和她废话,扯她胳膊,拥她摔床上。 又生本就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到,相贴摩擦间,叶令康渐有那方面意思,可惜天不遂人愿,揉揉搓搓,粗喘渐盛,扯掉又生小裤裤才发现不对。 “流血?”他咬牙。 又生无比庆幸,暗呼圣母玛利亚,她起身穿上小裤裤,低声和他解释,满脸无辜,“叶生,不怪我,女人都这样,你知道的。” 叶令康倒尽胃口,不想看她,翻个身睡觉,好似赌气。 又生逃命一般奔出叶氏大楼,想到他那张臭脸就暗爽,若非小腹坠胀难受,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再回片场,她妆容已糊,少不得要化妆师再补妆,又生坐靠椅里,四下环顾,见工作人员各忙各,似乎没人在意她为何中途离开,更没人交头接耳,就连化妆师和她讲话也是寻常神色,一时安下心,投入到拍摄中。 傍晚,高子媚来接她,车里有份娱报,又生拿过来随手翻看。 占据娱报半个版面的赫然是庄国栋七十寿辰的消息。 高子媚也看到,“听讲办在半岛酒店,席开百桌,港督也会参加。” 又生嘀咕,“我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阿爷了。 高子媚听见,挑眉道,“你当去菜市?想去就去?” 和庄家无亲无故,人家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帖。 又生不语,指尖来回抚着照片上庄国栋虽满面皱纹,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 ...... 月末,《化蝶》正式开机,叶氏有意将《化蝶》安排在岁末放映,拍摄时间短,剧组不分昼夜赶进度,又生索性住在影城。 敦厚楼有宿舍,又生独住一间,除了她,剧中的几个主演都住这里,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对戏。 最常去的是唐旭德房间,他资历最老,演技上佳,几个主演也最服他。 34.4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碍于他是老板,又生讲话已算委婉, 若是再冲动些, 该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之类的话了。 “再讲,我们九龙城寨居民, 并无多少机会择校。”又生断定对方必然知道他们底细, 并不遮掩。 叶令康食指点桌,沉吟片刻道,“问细路仔想读哪间校舍,我让人安排。”顿一顿,他补充,“港岛的校舍,他想进也可以。” 本埠公立、私立校舍林立,尤以皇仁书院和英皇书院为男校之最,同庇理罗和马利诺亚女校并称,盛产绅士名媛, 全英式教育,每年近万学费不讲,学校招生也极严苛,涵盖东南亚地带,非知名家族子弟不招。 寻常鱼贩、菜贩子女都没机会,更遑论住九龙城寨的穷鬼。 但如果叶令康肯出面, 另当别论。 名校出身, 再有密斯推荐, 将来苏又存出国留学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不掩诧异,“叶总,无功不受禄。” 废话不多讲,叶令康起身,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看好细路仔,别让他再接近思危。” 这人平白无故倒打一耙,又生气结,到底是谁惦记谁? 不论如何,转校是大事,又生无法做主,礼拜天回城寨时,她把情况讲给阿婆听。 陈凤仪竟不知外孙被男同学惦记上,瞪眼如铜铃,再看外孙,已尴尬到手脚无处安放。 “阿婆!”苏又存脸红脖子粗。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哟。”陈凤仪直摇头。 “阿婆,有碍名声的事,我们不好乱讲的,否则将来弟弟吃亏。”又生不忘叮嘱阿婆。 陈凤仪年届六十,身后那条尾巴早已幻化无形,自然知道其中厉害,黑白皆得罪不起,唯有夹缝中求自保。 祖孙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让苏又存去念皇仁书院,只是叶令康很少在影城露面,又生迟迟找不到机会见他。 适逢《飞狐》剧组杀青,导演为犒劳演员,福临门请他们吃海鲜,推杯换盏间,包厢门被推开,导演面子大,竟将叶令康请来。 他穿浪凡西装,铮亮皮鞋,装扮正式,与福临门酒家狭小的包厢格格不入,他路过时,又生隐隐闻到酒味,显然这人只是中途过来应酬。 叶令康被请进来,包厢里人头攒动,也不知为何,这群人中他一眼看到又生,八角水晶灯下一张面珠白到晃眼。 恰巧又生也朝他看,两人视线相触,又生向他礼貌笑,叶令康却转开了视线,和立在他身旁的导演谈笑。 又生立时脸红,幸而包厢人声喧哗,恰到好处的热闹,遮掩住又生的尴尬。 她斜对面的陈玉却将又生表情看得清楚,暗唾一声贱.人,不免幸灾乐祸,下秒又想到自己境遇,敛了笑,没滋没味歪靠在椅上,环顾四周,视线也落在叶令康身上。 男人身居要职时,可以弥补一切缺陷,吸引女人趋之若鹜。 4k太子爷瘸一只脚,尚且莺莺燕燕环绕,更遑论叶令康这样外貌上佳的男人,浓眉邃目,宽肩窄腰,散发健康男人的雄性气味,无时不刻不勾引雌性发.骚。 进来没几时,叶令康已被亟待敬酒的人包绕,他没端架子,女演员们愈发肆无忌惮,纷纷排队敬酒。 陈玉敬完之后,整间包厢里仅剩下又生还未敬。 导演半开玩笑道,“又生,平时挺机灵,怎么关键时拖后腿?快,剩你了。” 导演不提醒,又生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成特例,如梦初醒,忙端酒过去,规规矩矩朝叶令康举杯,“叶、叶总,我敬你。” 他身上酒味比进来时还重,想来是喝不少,视线相触,又生读出他眼中揶揄,一时怔然,呐呐转视线,等他喝。 “学生妹一样。” 一片嘈杂中,他轻笑,玻璃杯相撞,他先饮尽。 又生也仰头,尽数喝下。 转身回座位时,只听他低道,“迟点走,大厅等我。” 又生一愣,再回头,他已扭头和别人谈话。 正好又生也要和他讲弟弟转学的事,庆祝宴结束后,《飞狐》剧中的“师兄”要开车载她一程,又生正琢磨如何回绝,陈玉似笑非笑道,“邓祖荣,不见你载我?” 邓祖荣略有尴尬,“行啊,一起走。” 邓祖荣龙虎武师出身,凭借出色演技,从跑龙套演到主角,演技精湛是一点,更重要是人脉广,会做人。 片场里他对又生多有照顾,眼下见他尴尬,又生忙道,“大哥,有人来接,你们先走。” 邓祖荣略可惜,不再勉强,带剧组其他人先离开。 最后唯剩陈玉和又生。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生厌,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同时撇开头。 “别和邓祖荣走太近。”陈玉指间夹烟,突然道。 又生看她,没讲话。 “你刚进圈,可能还不知,邓祖荣咸湿佬一个,中意卜卜脆妹妹仔,尤其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她起身,拎上凯莉手袋,走几步又回头,向又生吐出一口烟圈,娇笑,“别谢我。” 又生呛得咳嗽,瞪眼看她柳腰款摆,踩着红底鞋哒哒离开。 又生靠坐在等候厅沙发中,仔细回想拍《飞狐》期间,邓祖荣的一举一动,细思极恐,竟忍不住打个寒颤。 不几时,叶令康从楼上下来,他坐又生对面,见又生魂游天外,也不喊,点了烟漫不经心抽,等又生察觉到他时,叶令康才捻了烟,“考虑好了?” 又生明洞他所指,不觉坐正了身体,“叶总,正要和你讲,存仔转去皇仁书院念书行不行?” 叶令康笑,算是默认。他开口,却讲文不对题的话,“我很可怕?” 又生微愕,随即抱拳道,“你是老板,应该尊敬。” “尊敬?”叶令康笑,拿眼打量她。 他身上酒气渐飘来,似乎包绕四周,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又生略感不自在,拎手袋欲起身,“叶总,太晚,我先回了。” 哪知她刚转身,就听身后那人道,“文华酒店1818,我迟些过去,你电召出租先去,报我名。” 又生如遭雷击,自她入这行起,高子媚没少和她讲圈中腌臜事,并且一再劝她找棵大树好乘凉,但她从未想过要睡遍导演、制片、前辈,甚至去睡老板。 叶令康让她去文华,又生不会天真以为是盖一床蚕丝被,被下探讨如何演戏。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又生冲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差。 偷眼看叶令康,果然脸色没刚才好,约莫是被拂了脸面,靠在沙发里兀自生气。 又生只匆匆一眼,不敢多待,出租也不召,几乎是逃命般奔出福临门酒家。 她回去时,苏又存早已睡觉,高子媚在客厅看电视,见她神色匆匆,伸头向她身后看,“你被人追杀?” “没有,没有。”又生含含糊糊,没和高子媚讲实话。 她敢断定,如果高子媚知道,一定推踹她出门,为她电召出租去文华,洗干净剥了扔床上,等待老板来临幸。 “神经。”高子媚乜她,打着哈欠先睡下。 又生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高子媚轻微呼噜声,良久,她拥被叹气。 也在自我反思,自己的臭脾气将来能否熬下去,能否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依稀可闻高子媚和苏又存的斗嘴声,又生穿衣出去。 “家姐,快来吃饭。”苏又存招手喊。 又生懒洋洋应声,一头扎进卫生室,再出来时,他们已吃完饭。 两人着装整齐,像是要出门。 “家姐,快些,讲好生辰带我去港岛买新衣。”苏又存不迭催促。 又生猛拍脑袋,暗骂大意,竟然忘了弟弟生辰。 吃完饭,高子媚开她那辆半旧不新雪铁龙,载他们乘船过海去港岛。 《飞狐》剧组的薪水已拿到,将近一万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酬劳,只是中环名店转一圈,才发觉仅够买身巴利洋裙,表行金铺根本不用再进。 冤家路窄,巴利专柜偶遇庄四小姐。 四目相对,庄四小姐难掩惊诧,似乎没想到会在寸土寸金的中环见到又生这个穷鬼,她眼神躲闪,离开时脚步略慌乱,尾随白衫黑裤的女佣不明所以,叠声喊“小姐”,也忙跟出去。 千年铁树,一朝开花,未料一盆滚水兜头而下。 叶令康近来情绪不佳,连秘书也有察觉,往日送咖啡进来,多少会得到一声“多谢”,心情好时,更会给几句夸赞,眼下连睇一眼也吝啬。 35.5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叶总在?” 秘书点头, 小声道,“赵工刚走,发了脾气,小心些。” “多谢, 下次请你喝咖啡。”吴文宗笑, 敲门进去。 叶令康在玩室内高尔夫,见吴文宗进来, 他收了球杆,在会客厅沙发上坐下,向吴文宗随意比划,“吴导,坐。” 吴文宗佯作不知他情绪不好, 公事公办道,“《化蝶》快杀青, 院线安排方面,岁末在上环还是在弥敦道先上映?” 叶氏旗下院线遍布东南亚地带, 本着物以稀为贵原则, 每次影片出产,叶氏惯来遵循由点到面的放映模式。 叶令康道, “压着,让《龙虎武斗》先上映。” 吴文宗不解。 叶令康给出合理解释, “廉政公署成立, 连俗称o记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也莫可奈何, 坊间炙手可热的话题是什么?” 他食指在茶几上点两下,“反贪,涉黑。《龙虎武斗》涉贪涉黑,比黏黏腻腻的爱情片更有看点。” 吴文宗更不解,黏黏腻腻的爱情片一直占主流市场,竟遭老板嫌弃,是跟钱过不去,还是跟人过不去? 到底老江湖,吴文宗很快明白,但也不希望自己心血付诸东流,“那《化蝶》排到年后再上?” 叶令康摆手,给个模棱两可答案,“再讲。” ...... 原本紧锣密鼓的拍摄进程骤然放缓,众人大松一口气,却又不解,有人向吴文宗询问缘由。 吴文宗也不隐瞒,扫眼靠在廊檐石柱上休息的又生,无奈道,“原本打算岁尾上映,临时被推后,所以不急啦。” 又生一旁听得清楚,不免嘀咕领导出尔反尔,她还准备接阿婆出城寨,请阿婆看她出演的第一部电影,看来计划要泡汤。 “也不尽然是坏事。”唐旭德持反对意见。 他拍拍又生肩膀,“慢工出细活,好片子不怕被埋没。” 听他这样讲,又生心里好受些,心知急也无用,索性丢开杂念,安安心心拍戏。 转眼到除夕年。港地三天假,剧组也不例外,又生简单收拾几件衣物,准备回去,走廊上碰见唐旭德,问她在哪过年,“去北海道还是狮城,或者牛津乡村度假?” 又生摊手,“九龙城寨陪阿婆。”她讲这话,丝毫不觉丢脸,城寨再肮脏,也是养大她的地方。 唐旭德略有尴尬,笑道,“下次有黑帮电影开拍,或许你可以参演。” 又生笑,半真半假道,“新和会大佬知不知?住我家附近。”狡兔三窟,九叔再有钱,也不轻易去住半山大屋,对他来讲,城寨是最佳藏身处。 “那惨了,日后去你家做客,还要背几磅炸药防身。”唐旭德搞怪,抱紧自己。 又生笑到肚痛,错眼间看见高子媚停在一旁的雪铁龙,朝他挥手下楼。 上车时,又生才看到弟弟,两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声线变粗,下巴隐隐冒出青色胡渣。 又生骤然生出吾家有郎初长成的错觉,揉揉少年发顶,笑问,“新校舍习不习惯?” 许久不见,苏又存想念家姐,搂她肩撒娇,“没有家姐在,哪里都不习惯。” 高子媚露出作呕表情。 此举换来苏又存偌大白眼。 又生拍弟弟脑壳,示意他收敛,又问,“他有没有去找你?”又生隐去那个他到底是谁。 苏又存不瞒,“来找几次,和他维港公园踢球一次,薄扶林郊野公园烧烤一次,快活谷马场秋季开锣,看次赛马。” “你们节目多多。”又生瞪他。 “家姐,好多同学一起啦,再讲歧视人不对。”他理由充分。 高子媚听得发晕,“你们讲什么?” 姐弟两异口同声,“没讲什么。” 高子媚乜他们,车停城寨巷口,撵人下车,“穷鬼佬,快回你们故土。” 类似话,又生早已听得耳朵生茧,敏感如苏又存,却极为介意,脚下脏乱坑洼,泥水积滩,苏又存跳脚往里走,闷闷道,“家姐,把阿婆接出去住,我开始讨厌这里。” 苏又存讲话语气不免令又生想到庄太初,一时语气不大好,“苏又存,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让你住半山大屋,让你读名校穿靓衫,又如何?骨子里仍是穷鬼一个!” “家姐...” 见他惴惴,又生叹气,放缓了声音,“三代识食,五代积富,绝非一朝一夕。存仔,你不想努力,拿什么接阿婆出去住?皇仁书院每年近千英镑学费已有着落?” 苏又存垂头丧脑,好一会才道,“家姐,密斯们夸我念书勤奋,将来能念港大,我会好好念书的,不再想乱七八糟。” 又生挽他胳膊,“这样才是,我们缺乏一步登天能力,那就脚踏实地,阿婆讲得对,饿死的都是游手好闲衰仔,我们本本分分做人,不丢脸。” 苏又存仍是小孩心性,前一刻还闷闷不乐,见到陈凤仪之后,便将所有烦恼抛诸脑后,城寨中居民多数是大圈仔和大圈仔家属,过除夕要比外面年味更重,又生踩凳,帮阿婆贴春联。 不知哪家提一起过年,炮台附近的居民皆搬桌出来,沿炮台拼凑一圈,陈凤仪喊又生向外端菜。 粤菜、浙菜、湘菜摆满桌。 楼上玲婶指尖夹细细一根烟,斜靠在旁,将又生从头打量到脚,“啊,妹妹仔,听讲混得不错?当明星?” 又生笑,“还行,大家给面。” 顿一顿,又主动问,“阿婶生意如何?” 玲婶道,“勉强糊口啦。阿素钱赚够,上岸不做。红红不知哪根筋搭错,嚷着从良嫁人。芳芳回大陆看她死鬼男人,也不知回不回。再走几个,玲娼馆要我脱丝袜岔腿亲自上阵...” “去去去,教坏囡囡。”陈凤仪打断,“人老珠黄货色,要十块也没人愿意cao。” 楼上杀猪佬咧一口黄牙,嘿嘿笑,“真要十块,我来cao一次。” 又生牙疼,瞪眼看他们旁若无人开黄腔。 是夜,维港人头攒动,两岸有警车巡逻,电单车上的骑警不时呼啸而过,凌晨时分,烟花齐放,火树银花,照亮维港夜空。 年初一黄门戏院率先上映《龙虎武斗》,以旺角几十条街为背景,影射4k、义安、新和会三大帮派,高子媚约又生去看首映。 整部戏台词极少,枪战武斗为主,龙虎武师邓祖荣挑大梁,从头打到尾,尽管又生对公司排片决定颇有微词,但还是被剧情折服。 黄门戏院出来,她们茶楼喝茶,高子媚胳膊肘碰她,“和他怎样了?” 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正巧茶博士过来斟茶,送上一盅两件茶点,等茶博士走开,又生才道,“阿姐别再提他,不喜欢那样,他让我日后少在他眼皮底下晃荡。” 高子媚难以置信,略拔高声音,“你惹到他?” “他喜怒无常,我才没惹他。”又生不愿背黑锅。 高子媚总算明白《化蝶》无限推迟上映的缘由,一时恨铁不成钢,只想拿棒槌敲碎眼前这颗榆木脑袋,“影城和院线,叶家谁发展起来的知不知?谁才是说一不二话事人知不知?” “阿姐,你的意思是...”又生迟疑,“叶生是商人,利益为重,不至于假公济私。” “假公济私?”高子媚气笑,“去年廉署成立周年,借口讲《龙虎武斗》更能迎合坊间市民口味,今年呢?整个三月院线档期尽空,届时《化蝶》仍不上映...你该懂我意思。” 又生沉默不语,至今为止她仅拍过《飞狐》和《化蝶》,《飞狐》热度早已过去,《化蝶》再不上映,她仍是无名小卒,能不能接到下部戏还未可知。 又生捏紧拳,想喝那人血,啖那人肉。 果不然,《化蝶》杀青已久,后期制作也完备,只等安排上映,公司却迟迟不见动静,前期片酬虽已拿到,但上线后主角分红却遥遥无期。 又生原本那些期待,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吴导莫可奈何,已准备拍下部电影。 又生主动找吴导,委婉自荐,想参演下部戏。 “吴导,跑龙套我也愿意。”又生要求不高。 吴导却作难,“又生,金钱、名利面前,骨气不值一谈,没有机会,你再会演戏又怎样?这个圈子什么都缺,最不缺会演戏的演员。” 又生心绪起伏,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勉强道,“吴导,多谢实话实讲。”她无奈走出办公室,好似被人抽走所有生气,肩背不复以往挺直,难过怨愤,五味杂陈。 又生脑中纷繁作乱,保安处借部电话,招来出租,上车后直接道,“去上亚厘毕道,叶氏大楼。” “如果我有好办法,早成了叶氏头牌经纪人,还能有你份?”高子媚捏她面珠,“妹妹仔,我们认清现实些,多少人争抢的戏,你没机会的。” 又生泄气,不死心问,“阿姐,还有没有机会试镜?” 高子媚睇她,“别想,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女主角待定,连跑龙套的都已安排好。” 又生硬头皮接话,“那我去争女主角。” 好似听到天大笑话,高子媚笑出声,“你这样啊,讲好听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讲难听些叫自不量力。” “演技不够精,名气不够大,更没大佬为你撑腰,我问你,你拿什么去争?” 又生坐正了身体,认真道,“阿姐,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更要抓住机会,能拿到,是我幸运,拿不到,试过不丢脸,若我畏手畏脚,将来谁能为我筑戏台?” 高子媚渐敛了笑,斜靠在沙发里抽烟,似乎想起往事,略显沉默,良久她才道,“《化蝶》的投资方叶氏占七成,4k太子爷占三成,你是醒目女子,该明洞我话中意思。” “阿姐...” “又生,你有些奇怪,我看得出你亟待出名,但又固执守着你那点底线,做人不要太贪心,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有目的,索性放开,否则就是畏手畏脚。” 她又道,“4k太子爷虽然瘸条腿,好在第三条腿尚能用。至于叶老板...是个女人都想睡,你若攀上他,还不算吃亏。我话讲到,想勾谁,你自己定。” 又生悄悄捏紧拳,骤生茫然。 这边,《飞狐》剧组和明报娱记约好时间,又生和其他几位主演在影城的文化厅里接受采访,场面和气,有说有笑。 陈玉一身姬仙蒂婀洋裙,风头盖过在场任何女演员,她是剧中主角,无疑是明报重点采访对象。 坐在陈玉身旁的又生话不多,不会刻意抢答争风,唯有采访她时,她才讲几句。 明报娱记着重将话题放到男女主角身上,并问陈玉近期有没有接新戏。 陈玉一时难掩得意,娇笑道,“吴导邀我参演《化蝶》,不过还没考虑好啦。”三分骄,三分谦,另带几分嫌弃。 在场其他演员纷纷侧目。 她犹不自知,仍在讲,丝毫没注意到他人异样。 又生一旁默默听。陈玉是4k太子爷的人,太子爷愿意砸重金力捧,想来是极宠陈玉,若是她想拿下《化蝶》主演,唯有将目标放在叶令康身上。 ...... 暑假结束,苏又存转学至皇仁书院。 皇仁书院校训“勤有功”,相较英皇书院,更适合苏又存,即便将来有人知道他们并非叶家旁支,而是九龙城寨穷鬼,校方也会将苏又存勤奋刻苦作为参考因素,给予他公平待遇。 36.6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叶令康只看一眼,便想笑,下秒,他又正色道, “苏又生,把你弟弟...对,是苏又存,转到别的中学。” 原本叶令康打算让叶思危转学,只是叶思危劣迹昭昭,可选择的学校并不多, 既然叶思危不转, 那就让苏又存转。 可又生并非任人拿捏软柿子, “叶总, 我弟弟品学兼优, 我拿什么理由通知密斯们为他转学?” 碍于他是老板,又生讲话已算委婉,若是再冲动些,该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之类的话了。 “再讲,我们九龙城寨居民,并无多少机会择校。”又生断定对方必然知道他们底细, 并不遮掩。 叶令康食指点桌, 沉吟片刻道, “问细路仔想读哪间校舍, 我让人安排。”顿一顿, 他补充,“港岛的校舍,他想进也可以。” 本埠公立、私立校舍林立,尤以皇仁书院和英皇书院为男校之最,同庇理罗和马利诺亚女校并称,盛产绅士名媛,全英式教育,每年近万学费不讲,学校招生也极严苛,涵盖东南亚地带,非知名家族子弟不招。 寻常鱼贩、菜贩子女都没机会,更遑论住九龙城寨的穷鬼。 但如果叶令康肯出面,另当别论。 名校出身,再有密斯推荐,将来苏又存出国留学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不掩诧异,“叶总,无功不受禄。” 废话不多讲,叶令康起身,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看好细路仔,别让他再接近思危。” 这人平白无故倒打一耙,又生气结,到底是谁惦记谁? 不论如何,转校是大事,又生无法做主,礼拜天回城寨时,她把情况讲给阿婆听。 陈凤仪竟不知外孙被男同学惦记上,瞪眼如铜铃,再看外孙,已尴尬到手脚无处安放。 “阿婆!”苏又存脸红脖子粗。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哟。”陈凤仪直摇头。 “阿婆,有碍名声的事,我们不好乱讲的,否则将来弟弟吃亏。”又生不忘叮嘱阿婆。 陈凤仪年届六十,身后那条尾巴早已幻化无形,自然知道其中厉害,黑白皆得罪不起,唯有夹缝中求自保。 祖孙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让苏又存去念皇仁书院,只是叶令康很少在影城露面,又生迟迟找不到机会见他。 适逢《飞狐》剧组杀青,导演为犒劳演员,福临门请他们吃海鲜,推杯换盏间,包厢门被推开,导演面子大,竟将叶令康请来。 他穿浪凡西装,铮亮皮鞋,装扮正式,与福临门酒家狭小的包厢格格不入,他路过时,又生隐隐闻到酒味,显然这人只是中途过来应酬。 叶令康被请进来,包厢里人头攒动,也不知为何,这群人中他一眼看到又生,八角水晶灯下一张面珠白到晃眼。 恰巧又生也朝他看,两人视线相触,又生向他礼貌笑,叶令康却转开了视线,和立在他身旁的导演谈笑。 又生立时脸红,幸而包厢人声喧哗,恰到好处的热闹,遮掩住又生的尴尬。 她斜对面的陈玉却将又生表情看得清楚,暗唾一声贱.人,不免幸灾乐祸,下秒又想到自己境遇,敛了笑,没滋没味歪靠在椅上,环顾四周,视线也落在叶令康身上。 男人身居要职时,可以弥补一切缺陷,吸引女人趋之若鹜。 4k太子爷瘸一只脚,尚且莺莺燕燕环绕,更遑论叶令康这样外貌上佳的男人,浓眉邃目,宽肩窄腰,散发健康男人的雄性气味,无时不刻不勾引雌性发.骚。 进来没几时,叶令康已被亟待敬酒的人包绕,他没端架子,女演员们愈发肆无忌惮,纷纷排队敬酒。 陈玉敬完之后,整间包厢里仅剩下又生还未敬。 导演半开玩笑道,“又生,平时挺机灵,怎么关键时拖后腿?快,剩你了。” 导演不提醒,又生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成特例,如梦初醒,忙端酒过去,规规矩矩朝叶令康举杯,“叶、叶总,我敬你。” 他身上酒味比进来时还重,想来是喝不少,视线相触,又生读出他眼中揶揄,一时怔然,呐呐转视线,等他喝。 “学生妹一样。” 一片嘈杂中,他轻笑,玻璃杯相撞,他先饮尽。 又生也仰头,尽数喝下。 转身回座位时,只听他低道,“迟点走,大厅等我。” 又生一愣,再回头,他已扭头和别人谈话。 正好又生也要和他讲弟弟转学的事,庆祝宴结束后,《飞狐》剧中的“师兄”要开车载她一程,又生正琢磨如何回绝,陈玉似笑非笑道,“邓祖荣,不见你载我?” 邓祖荣略有尴尬,“行啊,一起走。” 邓祖荣龙虎武师出身,凭借出色演技,从跑龙套演到主角,演技精湛是一点,更重要是人脉广,会做人。 片场里他对又生多有照顾,眼下见他尴尬,又生忙道,“大哥,有人来接,你们先走。” 邓祖荣略可惜,不再勉强,带剧组其他人先离开。 最后唯剩陈玉和又生。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生厌,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同时撇开头。 “别和邓祖荣走太近。”陈玉指间夹烟,突然道。 又生看她,没讲话。 “你刚进圈,可能还不知,邓祖荣咸湿佬一个,中意卜卜脆妹妹仔,尤其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她起身,拎上凯莉手袋,走几步又回头,向又生吐出一口烟圈,娇笑,“别谢我。” 又生呛得咳嗽,瞪眼看她柳腰款摆,踩着红底鞋哒哒离开。 又生靠坐在等候厅沙发中,仔细回想拍《飞狐》期间,邓祖荣的一举一动,细思极恐,竟忍不住打个寒颤。 不几时,叶令康从楼上下来,他坐又生对面,见又生魂游天外,也不喊,点了烟漫不经心抽,等又生察觉到他时,叶令康才捻了烟,“考虑好了?” 又生明洞他所指,不觉坐正了身体,“叶总,正要和你讲,存仔转去皇仁书院念书行不行?” 叶令康笑,算是默认。他开口,却讲文不对题的话,“我很可怕?” 又生微愕,随即抱拳道,“你是老板,应该尊敬。” “尊敬?”叶令康笑,拿眼打量她。 他身上酒气渐飘来,似乎包绕四周,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又生略感不自在,拎手袋欲起身,“叶总,太晚,我先回了。” 哪知她刚转身,就听身后那人道,“文华酒店1818,我迟些过去,你电召出租先去,报我名。” 又生如遭雷击,自她入这行起,高子媚没少和她讲圈中腌臜事,并且一再劝她找棵大树好乘凉,但她从未想过要睡遍导演、制片、前辈,甚至去睡老板。 叶令康让她去文华,又生不会天真以为是盖一床蚕丝被,被下探讨如何演戏。 “我不去。”几乎是本能,又生冲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差。 偷眼看叶令康,果然脸色没刚才好,约莫是被拂了脸面,靠在沙发里兀自生气。 又生只匆匆一眼,不敢多待,出租也不召,几乎是逃命般奔出福临门酒家。 她回去时,苏又存早已睡觉,高子媚在客厅看电视,见她神色匆匆,伸头向她身后看,“你被人追杀?” “没有,没有。”又生含含糊糊,没和高子媚讲实话。 她敢断定,如果高子媚知道,一定推踹她出门,为她电召出租去文华,洗干净剥了扔床上,等待老板来临幸。 “神经。”高子媚乜她,打着哈欠先睡下。 又生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高子媚轻微呼噜声,良久,她拥被叹气。 也在自我反思,自己的臭脾气将来能否熬下去,能否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依稀可闻高子媚和苏又存的斗嘴声,又生穿衣出去。 37.6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去了露台吹风, 身后玻璃门挡不住大厅嘈杂, 隐约传来音乐声, 想来是娱乐节目开演。 出神间, 玻璃门响动,又生转头看。 是叶令康,他指尖夹着烟, 只穿一件马夹, 待走近了, 又生隐隐闻到酒味, 不算难闻,却让她无端心慌。 “叶生。”又生下意识向旁边挪几步。 叶令康嗯一声, 偌大的露台,他不去另一边, 偏挨在又生旁, 和她胳膊肘相触。 又生稍稍挪一点胳膊,未几, 又触碰在一块。 又生偷眼看他,见他自顾抽烟,远眺干诺道车流,并未将眼神予她半分。 “叶生?” “嗯?” 又生咬牙,将小手试探性覆在叶令康胳膊肘上。他仍未看她, 却也未抽回胳膊。 又生矮他许多, 不好挽住他, 索性弓腰,从他胳膊肘下钻进,她钻的急,发顶不小心触到他下巴。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笑,一只大手将她抵在栏杆上的拳头包住,那人低头在她耳边问,“手这样凉,冷不冷?” 又生还未来得及回应,腰已经被人从后环住,彻底揉进身后人怀中。 按捺住跳起的冲动,又生僵着身体不敢动,呼吸之间,身后酒气渐靠近,扑在她耳后。好似有感应,她慌忙转脸,堪堪避开叶令康落她耳后的吻。 气氛有片刻僵硬,又生稍转头,对上叶令康喜怒难辨的双眸,呐呐解释,“叶生,我、我有些怕。” 叶令康低着头看她,不知是不是被惊到,小脸比平时还白,无助而戒备的看着自己,可怜兮兮模样,一时更加心痒难耐,只想揉她捏她。 “讲好请吃饭谢我,要请我吃什么?”他弯腰,凑近了问,眼中有揶揄,“半岛三品鲍还是福临门帝王蟹?” 他离太近,又生触到他视线,忙撇开眼,低低道,“听你的。” “听我的?”叶令康凑得更近,“去楼上...” 砰砰砰。有人急敲玻璃门,打断二人旖旎。 “老豆,阿爷找。”叶思危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道。 又生顿时面红耳赤,叶令康神色倒如常,只是收回了掐在又生腰上的手,“告诉阿爷,我就过去。” 叶思危应声,走时侧头看一眼又生,似回想在哪见过。 叶思危步子慢,有意在等叶令康,等他赶上来了,叶思危才哼声道,“行啊老豆,原来是为我找阿妈...” 叶令康看他,有点头疼。 只听他又嘀咕,“这个阿妈年纪小,当我阿姐差不多,别老牛吃嫩草。” “你少管。”叶令康郁郁吐出一句。 叶思危却突然拔高声音,嚷嚷起来,“她是存仔家姐?!是不是?!” 不待叶令康讲话,他先不依,“不许你和他家姐搅一起,你们那样了,我怎么办!” 他话音才落,叶令康抬手便抽他,“给我安分点,排长队的女人你不看,去学基佬,要丢尽我们叶家的脸?” 叶思危僵着脖子,蛮牛一样怒气冲冲,到底是孩子,眼眶已红起来。 正巧有人喊叶总,叶令康歇了教训他的心思,警告睇他,“收起你的歪心思,不该碰的少碰。”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泡存仔家姐,我为什么不能泡存仔!”叶思危也怕挨抽,丢下这句,缩了脑袋匆匆去叶老先生那里求庇护。 这边,又生回席间坐下,高子媚看她,奇道,“出去透气,脸怎么比刚才还红?” 又生忙反手摸脸,滚烫,“阿姐,我不知。”她含含糊糊。 高子媚先没多问,不几时,叶家兄弟几个分开与员工喝酒,叶令康喝到他们这一桌,正巧站在又生旁边,仿若随意而为之,叶令康将手搭在了又生肩上,连拍两下,以示友好。 他另一手执高脚杯,在桌面轻碰,讲些“辛苦大家,来年再接再厉”诸如此类场面话。 高子媚离得近,敏锐注意到叶令康似乎捏了又生,当着他人面,高子媚不好多讲,等回清水湾四下无人时,她才抚掌道,“妹妹仔,挺行啊,有没有和他睡?” 又生并无半点兴奋,只觉疲累,她翻找睡裙去卫生间,闷闷道,“没有。” 高子媚只当她是没彻底傍上大佬而失落,对着合上的卫生间门道,“主动些,一定赶在陈玉之前拿到主演。” 如果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又生打起精神,睡前又拨通叶宅电话。 接电话的仍是佣人。 又生问叶生有无回。 佣人刚想道少爷还未回,话才讲一半,就见叶令康和叶思危一起进了客厅。 “少爷,有位苏小姐找。” 叶令康脚步一顿,下意识看眼儿子,正好对上叶思危鄙夷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老脸发胀,咳一声道,“太晚了,先上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叶思危哼哼,“怠懒看你吃嫩草!” “小混蛋!”叶令康斥一句,见他上楼了才去接电话。 “叶生,我是又生。” 叶令康示意马姐给他拿啤酒,“我知道。” “你何时有空,请你吃饭。”又生干巴巴的,只能想到这个借口。 “还记得呢。”叶令康揶揄,等半天不见马姐递啤酒,索性点了烟先抽上,“去哪,你定。” 又生嗓子里似塞了棉花,低低道,“文华扒房如何。” “想好了。”他问的别有深意。 又生嗯一声,“那...晚安叶生。”她急急挂电话。 不几时,电话铃骤响,又生接起,只听电话那头人懒洋洋道,“请人吃饭却不告诉时间,真令人怀疑你的诚意有几分。” 又生暗恼,连拍脑袋,“叶生,你何时有空?” 那边沉吟片刻,“明晚我让司机去接。” 又生难免忐忑,竟一夜未睡,好在没戏拍,不用日日去影城,白天睡睡醒醒,快傍晚时才起床换衣。 下楼时,街旁停一部平治,叶令康司机已在等,他为又生开门。 车里已坐一人,又生顿时紧张,“叶生。” “白天无事,过来接你。”叶令康解释,他递她手,“上来。” 他们文华扒房吃西餐,餐车上放整只帕尔马火腿,主厨挥长尖刀切下薄片,现场为他们表演主厨沙拉。 侍者来为他们斟酒,又生忙道,“叶生,我不太会喝。” 叶令康却道,“少喝些,会使你放松。” 又生决定听他的,一餐饭,喝下一支罗曼尼。 罗曼尼后劲足,又生白嫩脸蛋愈发红,嘴上口脂早已褪掉,却仍嫣红,双眸水汪汪,看叶令康时有几分呆傻。 文华扒房出来,又生知道叶令康会将她带去哪里。 叶令康在文华酒店有长期包房,他推又生进去,同时踢上房门。 水晶吊灯被打开,四柱大床,罗马窗帘,入眼处陌生异常,又生心里骤然生出畏惧,忍不住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在门上。 她下意识扭身开门,手才覆上门把,叶令康已经压过来,两手扶她肩,稍用力,将她转过面向他。 察觉掌下身体有微微颤抖,叶令康皱眉,“还害怕?” 又生不掩,竟有退却之意,“叶生,我、我想回家。”她伸手推他。 叶令康寸步不让,抬手抚她脸,见她小小一个,瑟缩可怜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一下,咕哝道,“人都进来了,还想跑?” 话毕,张口含住她嫣红小嘴,堵得严实。 又生哪经历过这般,僵住原处不知如何反应,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反手想抓东西,摸索半点没摸到,极度不安间,两手被人扣按在门上,被亲的神思模糊。 又生隐约闻到他身上烟味,混合着健康男人的体味,不算令人讨厌,她渐闭上眼,任他搂在怀中揉捏。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他得罪4k的泉叔,遭泉叔手下报复,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你帮帮家姐,家姐品学兼优,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别怕,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摸弟弟脑袋,“有九叔在,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眼中含笑,“我既然来讲,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38.7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早已想好措辞, 借口弟弟与叶思危脾性不合, 请密斯刘考虑调整二人座位。 当初密斯刘安排二人坐一起,也是看在校方面子上, 私心里她不希望苏又存被带坏,是以当又生来找时,密斯刘几乎没犹豫,便答应给二人换座。 往后,又生时常留意弟弟, 也问叶思危有无再骚扰。 “倒是没有, 我看见他绕道走。”苏又存思绪活络,“惹不起, 躲得起。” 听弟弟这样讲, 又生安心许多, 一门心思投入到拍戏中。 《飞狐》整部剧长达五十多集, 为加快拍摄进程,剧组采用分场景、分片段拍摄方式,进行集中拍摄。 又生戏份不算多,仅在前十集和最后两集, 前十集场景多在叶氏影城取景,唯有最后要去摩星岭悬崖拍摄。 以往又生对演员了解不多, 进入这行以后, 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在剧组中她是新人, 不仅要和工作人员处好关系, 还要琢磨如何演好,不拖累拍戏进程。长时间下来,又生难免分.身乏力,忽略了弟弟。 这天又生拍戏回来,已经快凌晨,和往常一样推开弟弟房门,却不见人踪,又生吓一身冷汗,忙打电话给九叔赌档,拜托四九仔去诊所看看苏又存在不在家。 四九仔不耽搁,很快给又生回电,讲不在。 听出又生话中慌张,四九仔忙道,“别急,给飞哥打电话,油尖旺一带我们地盘,只要不出九龙,都能找到。” 又生转给阿飞电话。 “叼他老母,哪个敢动存仔,让我找到,扔轧纸机绞碎了做猫粮!”阿飞怒气冲冲,喊手下小弟放话出去。 又生坐立难安等消息,心思百转间,蓦地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叶思危。如果叶思危真的不正常,弟弟又被他带走... 又生不敢多想,慌忙电召出租去浅水湾。 ...... 今日老船王七十大寿,叶令康代表叶家去恭贺,很晚才回,平治房车还未进大门,便停了下来。 叶令康睁开眼,问司机,“前面有车?” 叶家大宅并未建在山道口,而是从浅水湾山道延出一截小道,藉此避开反弓煞。 司机头伸窗外仔细看,“大少,前面停一辆出租,阿辉似与人起争执。” 叶令康先下车,准备步行进宅,确如司机所言,家中保镖门口拦下一女人。 “大少。”保镖先看到叶令康,忙道,“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要找小少爷,小少爷早已睡下,她不信,一定要进去看。” 借门口路灯,叶令康认出又生,不动声色道,“苏小姐,我是思危父亲,有事与我讲。” 年届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已退却青涩,气势迫人,一双眼格外锐利,看又生时带三分审度,似在思考她找叶思危的缘由。 “我弟弟没回家,他和叶思危同班,叶生应该清楚,我们家长会上见过。”又生不惧他气势,抬头迎视。 “所以,你弟弟丢了,来找思危?”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叶令康嗤笑一声,“照你这样讲,思危的同学丢了,全来找?把我叶家当什么了?” “o记登门查案尚且要出示搜查令,苏小姐,你夜闯家宅,仔细有人请去警署喝咖啡。”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到底涉世未深,心里一慌,大脑短暂空白,竟不知如何回应。 叶令康看她一眼,不再理,扔下保镖司机先进门。 又生情急,忙拉住他西装衣袖,“叶生,事关叶思危名声,我有话和你讲。” 叶令康止步,回头看她一眼。 妹妹仔脸涨红,眼眸晶亮,抓他衣袖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死死扯住不放,大有要和他纠缠不休的架势。 “进来。”叶令康怠懒与人拉扯,抬抬胳膊,示意她放手。 又生松口气,随他进去。 叶家大宅是本埠盛名在外的石头庄园,古堡式建筑,雕花大门上蔷薇花盘绕,主楼连副楼,另有车房犬舍,环顾四周,随处可见常青藤包绕,恍若堡垒。 穿过花池,便是主楼偏厅,叶令康解下啵呔,靠坐沙发上,向又生随意做个手势,“坐下讲。” 又生坐他对面,思虑片刻,委婉开口,“叶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叶思危举止异于常人?” 叶令康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又生这样讲,他直了身体,脸色随之而沉,“什么意思。” 私心里,又生并不想将叶思危划为异类,但她弟弟无辜,如果不讲,任由叶思危骚扰,她弟弟心理上会受到伤害。 “叶生,你儿子同性恋,他恋我弟弟。”又生道,“我弟弟一直未回家,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被你儿子带走...” 又生觉得她再讲下去,对面人可能要发火,他脸色极难看,想来是不知情。 不过很快被他掩去,叶令康复靠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将烟盒狠扔在茶几上。 两人皆未讲话,又生在等。 良久,叶令康才喊马姐,“阿香,上去看少爷在不在。” 阿香是叶家老仆,广府顺德女子,早年自梳进叶家,先带大叶令康,后照顾叶思危,她心疼叶思危没阿爸阿妈,对他极溺爱,加之叶令康在教育叶思危上,惯来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是以阿香时常帮叶思危掩护,一起欺瞒家主。 小少爷放学带同学回来,阿香心知肚明,眼下见人家找上门,不免心虚,脚步踯躅。 叶令康看出端倪,索性自己上楼,又生忙起身,紧随其后。 自古慈母多败儿,叶令康想不通哪里做错,竟把儿子教成这样。 心里有火,又深觉丢脸,并无多少耐心敲门,叶令康直接抬脚踹门板。 砰一声巨响,吓得叶思危一个激灵,手中浴巾掉落,顶一头湿漉漉头发,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在浴室门框上。 “老豆,这、这么晚,找我有事?”待看到叶令康身后的又生,叶思危警铃大作,下意识先朝大床看去。 叶令康顺视线看去,四柱大床上蚕丝被鼓起一团,虽然背对门,也能看出是个细路仔。 “叶思危。”叶令康咬牙,面上青筋骤起。 叶思危立刻抱头,蹲缩在墙角。 又生不管这对父子,她只担心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急拍苏又存,“存仔?” 苏又存睡得极沉,毫无反应。 又生喊几声无果,气得脸涨红,“你对存仔做了什么!” 叶思危心虚,不复往日趾高气扬,“没、没做什么,请他来家里玩而已...” 话讲一半,对上叶令康视线,他低头,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低低道,“真是请他来玩。” 叶令康一言不发,去起居室电召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过来,又生略有诧异,积在心中的怒火因叶令康此举也消了一半,配合家庭医生解开弟弟衣扣,等待检查结果。 “不要担心,细路仔无大碍,睡一觉自然会醒。”当着又生面,家庭医生没讲太多。 私下对叶令康时,又是另一番说辞,“叶总,危仔该好好管教了,少让他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 又生为弟弟穿衣时,叶令康踱步进来,在单人沙发里坐下,闷声抽片刻烟才道,“苏小姐,思危我会管教,我问过,他没对细路仔做什么,我会给补偿,另外让思危道歉...” 又生竖耳听着,并不认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 果不然,他有所求,“思危和细路仔差不多大,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些常人难理解的举动。出了叶家大门,希望苏小姐和细路仔讲话谨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又生恼怒,不客气道,“叶生,我也希望你管好儿子,再来打扰我弟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外乱讲。” 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点头道,“不错。” 又生不明他话中意思,只将弟弟扶起,“麻烦叶生让司机送我们回。” 39.8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陈凤仪摘了老花镜,神色严肃,“老九,怎么回事?” 九叔摇头,食指轻点桌面, “对方不露姓名, 在外找上阿飞, 指名要又生的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 他得罪4k的泉叔,遭泉叔手下报复,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 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 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 你帮帮家姐, 家姐品学兼优,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别怕, 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摸弟弟脑袋, “有九叔在, 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 眼中含笑,“我既然来讲,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待里间屋门关上,赵工才坐下谈正事。 “叶总,这是培训团新招的演员名单。” 早年叶家以塑胶花发家,到叶令康这一代,叶氏已冠有塑胶花大王称号,即便叶令康无作为守住祖业,也足以让叶氏在港地一众豪门家族中站稳脚。 40.9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霓虹灯闪烁,人客鱼龙混杂, 为避开不必要麻烦,又生每次过来, 会直接从后门消防梯上二楼, 开门便是办公室, 等下班时会有四九仔和她一起回城寨。 又生与他们自小相熟, 和他们一起反倒安全。 这日又生忙着打印报表,办公室电话响起,是九叔, 讲找阿飞。 又生扭头四看, 阿飞不见人踪, 平时守电话的四九仔也不知去了哪。 “九叔稍等,我去找。” 放下电话,又生用力推开厚重的门, 音乐声伴着人声扑面而来。 夜总会的墙壁用了大量的钢化玻璃, 头顶吊着欧式水晶灯,音浪由远及近, 嘈杂异常。 才下二楼, 有看场子的四九仔迎上来, “又生, 有事?” 外面太吵, 又生不得不伏在四九仔耳边, 大声问, “阿飞呢?九叔找。” 四九仔也拔高声音,“大哥在三楼陪贵客,我去喊。” 讲话间,四九仔已窜上三楼。 又生紧捂耳,正准备回办公室,错眼见距楼梯口不远的卡座里有个熟悉面孔。 待看清后,才想起是弟弟的同学叶思危,又生见过几次,对他还有印象。 半大少年,嘴里叼根烟,左右手各搂鱼蛋妹,俨然一副混社会模样。 又生一时想到她老板,品行如何她不知,唯有一点能肯定,她老板绝对不知叶思危踪迹,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纵容儿子这样。 ...... 叶思危近来大为困惑,青春期已到,他能察觉到自己身体正逐渐发生变化。 午夜梦回时,情潮涌动,难免溢湿睡裤。 可令他颇感羞耻的是,对着邻校一干女生,他丝毫提不起兴趣,直到那日学校游泳课,原本他看不顺眼的同桌,阳光下唇红齿白,眼眸晶亮,与人说笑时,嘴角酒窝若隐若现...他居然可耻的硬了。 像是与自己较劲一般,叶思危狠揉怀中鱼蛋妹的奶桃,仍觉不够,又扭头连啵数下,惹得怀中鱼蛋妹娇笑不已。 他不禁自我安慰,自己中意的一定还是靓妹,他急需找人开荤。 这边,又生回办公室,阿飞与九叔已讲完电话,又匆匆去三楼。 又生视线落在电话上,蓦地想起吴文宗,她手袋里有吴文宗电话,又生找出来,试着拨通。 “又生?”吴文宗颇感诧异,“这么晚,找我有事?” 怕他误会,又生忙将情况讲给他听。 “好,我电话转达给叶总。”吴文宗暗道妹妹仔醒目,藉此让叶令康欠她人情,日后巴结上老板也未可知。 又生倒是没作多想,挂下电话后便安心工作。 叶令康接到吴文宗电话时,正在看报表,还不忘叮嘱马姐煮罗宋汤,作少爷补习回来的宵夜。 “叶总,危仔有你当年风范,年纪小小,不好好念书,到夜总会厮混...” 吴文宗话匣子打开,不觉多讲,可惜还未讲完,叶令康已挂下电话喊司机。 怒气冲冲赶去尖东找人,看到小混蛋左拥右抱,叶令康气得想笑,毛还未长齐,竟然想夜御两女。 本想抽他,但人多杂乱,太过丢脸。叶令康索性压下怒气,好以整暇坐叶思危对面,两腿闲适交叠,似笑非笑看着他儿子。 叶思危两杯马天尼下肚,脸颊便开始泛红,大脑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任由鱼蛋妹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眼前人影恍惚,叶思危定睛看去,顿时冷汗一身,讪讪抽出搂鱼蛋妹的胳膊,“老、老豆...” 叶令康怠懒废话,强制性把儿子带回,本想训斥他,哪知还未开口,小混蛋眼圈已泛红,垂头丧脑,无精打采。 叶令康已经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改拍他肩,言语缓和道,“知道做错了?” 叶思危撇头,哼一声。 “什么态度!”叶令康又火气,“有话好好讲!” “和你讲也不会明白,老懵懂!”叶思危心烦意乱,更多是难以启齿,即便对方是他老豆,他也讲不出口。 丢下这句,叶思危蹬蹬上楼,澡也不洗,扑上床扯被蒙住脑袋,黑暗中无声流泪。 ...... 岁尾,培训团结课,吴文宗去找叶令康商量安排经纪人的事。 有过拍戏经验的演员,他们早有经纪人,唯独像又生这些没基础的演员还在等待安排。 叶令康一向忙碌,只将部分时间分配到叶氏影城,仅要求他们有针对性报告,这样无疑给了影城员工较大的发挥余地。 吴文宗将已经做出分配的报表给叶令康看。 叶令康逐个翻看,视线扫过又生照片时,停了下来,“把苏又生安排给林祥?” 他笑,“吴导,有失偏颇啊。” 吴文宗心中咯噔一下,他以为又生够醒目,知道巴结老板,眼下听老板言语中却没有半分袒护,既是说,又生仍无背景无后台。 心思百转,吴文宗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旁人若是知道,该有意见。” 接着一顿,他又道,“我看安排给高子媚也行,她手中人少,让她来带。” 从叶氏影城长远发展考虑,手中资源多的经纪人,自然要留给有开发价值的演员,像又生这样无背景无后台的,仅靠样貌还不足以让公司优待。 叶令康又随手翻翻报表,点头道,“依你意安排。” 又生从旁人口中得知公司安排经纪人的事,这几日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会分给谁。 直到这天中午,吴文宗找她谈话。 吴文宗坐在椅中打量又生,暗叹到底年纪轻,还不够世故圆滑,只怕日后要吃不少亏。 “又生,我已经和高子媚通过话,你去找她,提我名。” 又生应声,问道,“吴导,我该怎样联系她?” 吴文宗给她电话,叹口气,“妹妹仔,人呢,要懂得顺杆而上,把握住机会,醒目点,演技好是重要,更重要是这里...”他指指脑袋。 又生不明他话中深意,只当吴文宗过来人,传授她经验。 她虚心接受,从办公室出来后,便去找高子媚。 高子媚在上亚厘毕道的叶氏大楼里,叶氏近几年逐步将重心转移至影业,旗下子公司含纳影城、院线、经纪公司,形成一套完整包装演员的体系。 又生按地址找过去。 高子媚穿一身紫罗兰色旗袍,狐狸皮坎肩,眉眼精致,唇瓣丰厚,又生一眼便认出她,她去过陈阿婆诊所流产。 不管因何种原因去流产,既然选择去九龙城寨,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又生只作不知,只字未提。 高子媚此人,行事泼辣,快人快语,与又生性格正好相反。初时,高子媚倒也和颜悦色,只是长时间下来,难免生矛盾。 她对又生意见多多。 “妹妹仔,你仍当自己学生妹?”她打量又生时不掩嫌弃。 又生不明所以,“阿姐,我哪里不对?” “记住,你是演员,出入代表的是公司形象。”她扯一扯又生的毛衣袖,“你去庇理罗看看,下面加条裙,穿双中筒袜,你和学生妹有差异?” 又生心虚。她倒想穿靓衫提名袋,出入有司机接送,奈何囊中羞涩,无力承担一万多块的姬仙蒂婀洋裙,两万块一只的凯莉手袋,更遑论腕上佩戴一支爱彼手表。 “女人就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女演员更是,你先把自己挂在廉价商铺内,还想有人出安环名店的价?”讲到气处,高子媚捏她脸,“吃这样肥,还想去试镜?” “或许也可以接到演头猪的角色!” 短短不过数分钟,又生被骂到一无是处,等高子媚讲到口干舌燥时,又生才递她一杯水,悠悠道,“可是阿姐,你仍然是我的经纪人。” 一根绳上蚂蚱,谁有资格去怨谁。 高子媚语塞,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闷声抽。 又生懂的,她何尝不懂,从她当又生经纪人起,她们便利益相关,又生出名,她便好过,反之,她脸上也无光。 又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没有半分生气,反揽住她肩,乖乖道,“阿姐,你讲的我都改,我听你的好不好?” 又生每每应声,却仍坚持节食,所幸有了成效,两月的时间,足足瘦下十几磅,脸比原先小了一圈。 新年伊始,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41.10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吴文宗招呼又生在红木椅上坐下, 递给她一张报名表,“先填上。” 又生接过细看, 是家庭住址,学历年龄这类基本信息。 快速填上之后, 又生转手给他。 “妹妹仔家住九龙城寨?”吴文宗一手摸下巴,饶有兴味打量又生。 这种轻微带鄙夷的眼神,又生经历过无数次, 幼时外婆送她去城寨外的公立学校上学, 校务处的密斯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 她不觉挺直肩背,迎上对方审度的目光。 好在吴文宗并未多言,正色道, “进培训团,表演要合格, 英文也要达标。” 停顿片刻, 他又道, “在香港,不懂英文的人, 就是文盲, 叶氏不需要这样的员工。” 与几日前的和善大相径庭,谈及正事时, 吴文宗一板一眼, 和那些利益至上的资本家无异。 又生当即用英文和吴文宗交谈。 真光书院虽比不得嘉诺撒圣心、圣士提反这类全英式学校, 但也是半英式教育, 加之又生八岁前生活在比较复杂的家庭中,英文对她来讲反倒不难。 她讲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让吴文宗颇感诧异。 吴文宗早年从大陆过来,彼时他不懂英文,空有才华,却四处碰壁。当时年轻气盛,只一味不屑港地市民已被番鬼同化,办正事竟要讲英文。 却未想到当年他不屑的,如今变成他要求别人的。 “妹妹仔,留个电话,考试时会通知。”吴文宗伸手与又生交握,眼中不掩赞许。 又生按捺住心中激动,留了九叔赌档电话号,三五不时去赌档问四九仔有无接到影城电话。 看场子的四九仔和她相熟,笑道,“放心啦,有消息了我立刻告诉你。” 又生笑眯眯拱手道谢,又去水果档切半只冰镇西瓜犒劳四九仔们。 等电话的日子里,又生没闲着,着手为考试做准备。 和已经拍过戏的演员相比,又生毫无基础可言,唯有多看电视,琢磨别人动作眼神。 可令又生颇感无奈的是,电视剧中的台词被她念出来后,便失去原有色彩。 她弟弟一语中的,“家姐,或许你可以去考主播,声调平平,毫无起伏,配上面无表情的脸,再合适不过。” “苏又存!”又生恼羞成怒,同时也开始自我反思。 既然下定决心走这条路,畏手畏脚可不行。 晚饭天未黑时,又生偷爬上天台,不远处启德机场客机轰鸣,大七四七轰然从头顶飞过,卷起一阵旋风。 又生盘腿坐在地上,口袋中拿出抄好的台词,对着镜子学表演。 她日日爬上天台练习,直到暑假结束,才接到考试通知。 考试地点在上亚厘毕道的叶氏大楼里。 报考培训团的人很多,都在排队等候,从他们眼中,又生读出必胜之志,她找位置坐下,直到一位穿白西装的中年女士喊到她名。 又生原本有些紧张,坐最中间的吴文宗朝她露出亲切笑容,气氛瞬间轻松许多。 除却吴文宗,还有其他人,又生余光扫过,没太看清他们模样。 吴文宗年轻时戏班出身,最擅长戏剧表演,他让又生唱黄梅戏。 当年《天仙配》由内陆传至港地,婉转的黄梅腔调风靡坊间。从那时起,港地无论电视剧制作还是电影拍摄,或多或少皆掺杂戏曲成分。 又生时常听阿婆唱,多少耳濡目染,她没了原先紧张,落落大方向他们展示唱腔。 在吴文宗眼中,又生长相英气,声线清朗,而且谈吐从容,给人感觉十分良好。 此战告捷,由吴文宗向她发邀请,“培训团开课时,电话会打到府上。” 又生笑,和他们逐个握手。 等又生出去,下一位考生进来的间隙,吴文宗扭头问叶令康意见,“刚才妹妹仔,叶总觉得如何?” 叶令康在想儿子择校的事,面试前秘书打来电话,讲港岛的几所中学早已得知他儿子的恶劣行径,皆委婉表示他儿子值得去读更好的学校。 儿子不给他争光,混到学校不愿意收他,相熟的几个家族中,也只有他叶氏一门出了这样的“人才”。 秘书告诉叶令康只有圣保罗男校愿意收小少爷,不过校方表示他们教学楼陈旧,亟待改换新的教学设备。 叶令康一心想把小混蛋快点找个地方安置,是以秘书告诉他时,叶令康几乎没犹豫,便答应出资给圣保罗男校换教学设备。 “叶总?”吴文宗见他似乎心不在焉,又喊一声。 叶令康回神,食指轻敲桌面,他记不清刚才妹妹仔模样,只隐约记得声音还算入耳,“既然交给你开办培训团,看你的意见,合适就留下,日后能不能发展,还要看她造化。” 吴文宗明洞他话里意思,附和道,“叶总说的是。” 又生心情轻松,从叶氏大楼出来,直接搭乘巴士回城寨。 陈凤仪起初虽然不赞同又生拍戏,但正如又生所说,靠双手吃饭的人不丢脸,只要不一辈子待在城寨当穷鬼就好。 好在又生争气。 “阿婆。”又生回来便拥住陈凤仪肩膀,开心道,“吴导夸我唱腔好,举止大方,以后我机会去拍戏了!” 陈凤仪难掩欣喜,“真的?” “真的,阿婆开不开心?” “太好,快给你阿爸阿妈上柱香,让他们也为你开心。”陈凤仪叮嘱一句,匆匆出门,“阿婆去买菜,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家姐,你真准备拍戏?”苏又存反趴在椅背上,略感可惜,“家姐,密斯们夸你成绩好,将来莫说考港大,申请留学也未可知,去拍戏可惜了。” 又生揉他脑袋,“家姐并非冲动行事,即便我能念牛津,每年近万英镑学费并非人人能承担,你好好念,将来家姐供你留学。” “家姐...”苏又存欲言又止。 又生看出他有心事,耐心问,“怎么了?是学习上遇到困难?” “家姐,之前有个叫叶思危的,记不记得?他转学到我们学校。”苏又存补充,“和我同班。” 又生记得,堵着她弟弟打架的那个,“他又打你?” “倒是没打,我宁可他打我一顿。”苏又存突然有些烦躁,直抓脑袋,“家、家姐...我觉得他有些...他有些不正常。”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红色,损害自尊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又生体会不到弟弟口中的不正常,当下劝慰,“冤家宜解不宜结,你退一步,主动和好,不要总打架,阿婆会担心。” 苏又存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闷闷应声,过一会又道,“学校开家长会,阿婆不懂英文,家姐你代阿婆去我学校。” 陈凤仪极少出城寨,又生代替她去给弟弟开家长会也非一次两次,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真光书院开家长会,她弟弟也会过去给她开。 ...... 圣保罗男校已经是叶思危换的第三个校舍。 讲起来丢脸,虽说叶家有财力供小少爷念名校,可叶思危无心念书,你若问他快活谷马场哪匹马最快,莫属八号罗马大帝。 可你若让他讲几句英文,他理由多多,“老豆,番鬼话有什么好讲,将来我出门只需带翻译,只要有头脑,自然有打工仔为我效命。” 叶令康被他气得头疼,暗恼上辈子一定是造孽,这辈子才答应养他,他阿爸阿妈不多言语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蛋。 气归气,自己养大的,还是要跟在后面收拾烂摊。 “家长会几时。”叶令康点了烟,按捺住打人的冲动,看向和他差不多高的儿子。 “老豆,其实你可以不去,让钱叔代你参加。”叶思危挠头,难得体贴,“看你去丢脸,好尴尬的。” 叶令康被气笑,“你早有这种觉悟,我不至于给你换几间校舍。” 家长会这日,吴文宗来找叶令康报备培训团开设相关课程的事。 叶令康只匆匆看一眼便搁下,“先放着,思危学校家长会,我赶着过去。” 吴文宗理解,难得打趣他,“叶总,儿子还好养?” 叶令康拍他肩,优秀的儿子千篇一律,不省心的儿子各有各麻烦,大家心照不宣。 42.10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答应阿飞, 帮他做账。 白日里她去培训团上课,下课之后才过来。 九叔势力囊括整个油尖旺区,尖东这间夜总会是新和会在城寨外的巢穴,数英尺的面积,一楼是舞池,外围一圈卡座台, 办公室和仓库在二楼, 再往上是贵宾包间。 尖东这带是本埠有名的欢乐场,随便拉出一个红牌阿姑都是艳绝人寰。 霓虹灯闪烁, 人客鱼龙混杂, 为避开不必要麻烦, 又生每次过来,会直接从后门消防梯上二楼, 开门便是办公室, 等下班时会有四九仔和她一起回城寨。 又生与他们自小相熟,和他们一起反倒安全。 这日又生忙着打印报表,办公室电话响起, 是九叔, 讲找阿飞。 又生扭头四看, 阿飞不见人踪, 平时守电话的四九仔也不知去了哪。 “九叔稍等, 我去找。” 放下电话, 又生用力推开厚重的门, 音乐声伴着人声扑面而来。 夜总会的墙壁用了大量的钢化玻璃,头顶吊着欧式水晶灯,音浪由远及近,嘈杂异常。 才下二楼,有看场子的四九仔迎上来,“又生,有事?” 外面太吵,又生不得不伏在四九仔耳边,大声问,“阿飞呢?九叔找。” 四九仔也拔高声音,“大哥在三楼陪贵客,我去喊。” 讲话间,四九仔已窜上三楼。 又生紧捂耳,正准备回办公室,错眼见距楼梯口不远的卡座里有个熟悉面孔。 待看清后,才想起是弟弟的同学叶思危,又生见过几次,对他还有印象。 半大少年,嘴里叼根烟,左右手各搂鱼蛋妹,俨然一副混社会模样。 又生一时想到她老板,品行如何她不知,唯有一点能肯定,她老板绝对不知叶思危踪迹,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纵容儿子这样。 ...... 叶思危近来大为困惑,青春期已到,他能察觉到自己身体正逐渐发生变化。 午夜梦回时,情潮涌动,难免溢湿睡裤。 可令他颇感羞耻的是,对着邻校一干女生,他丝毫提不起兴趣,直到那日学校游泳课,原本他看不顺眼的同桌,阳光下唇红齿白,眼眸晶亮,与人说笑时,嘴角酒窝若隐若现...他居然可耻的硬了。 像是与自己较劲一般,叶思危狠揉怀中鱼蛋妹的奶桃,仍觉不够,又扭头连啵数下,惹得怀中鱼蛋妹娇笑不已。 他不禁自我安慰,自己中意的一定还是靓妹,他急需找人开荤。 这边,又生回办公室,阿飞与九叔已讲完电话,又匆匆去三楼。 又生视线落在电话上,蓦地想起吴文宗,她手袋里有吴文宗电话,又生找出来,试着拨通。 “又生?”吴文宗颇感诧异,“这么晚,找我有事?” 怕他误会,又生忙将情况讲给他听。 “好,我电话转达给叶总。”吴文宗暗道妹妹仔醒目,藉此让叶令康欠她人情,日后巴结上老板也未可知。 又生倒是没作多想,挂下电话后便安心工作。 叶令康接到吴文宗电话时,正在看报表,还不忘叮嘱马姐煮罗宋汤,作少爷补习回来的宵夜。 “叶总,危仔有你当年风范,年纪小小,不好好念书,到夜总会厮混...” 吴文宗话匣子打开,不觉多讲,可惜还未讲完,叶令康已挂下电话喊司机。 怒气冲冲赶去尖东找人,看到小混蛋左拥右抱,叶令康气得想笑,毛还未长齐,竟然想夜御两女。 本想抽他,但人多杂乱,太过丢脸。叶令康索性压下怒气,好以整暇坐叶思危对面,两腿闲适交叠,似笑非笑看着他儿子。 叶思危两杯马天尼下肚,脸颊便开始泛红,大脑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任由鱼蛋妹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眼前人影恍惚,叶思危定睛看去,顿时冷汗一身,讪讪抽出搂鱼蛋妹的胳膊,“老、老豆...” 叶令康怠懒废话,强制性把儿子带回,本想训斥他,哪知还未开口,小混蛋眼圈已泛红,垂头丧脑,无精打采。 叶令康已经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改拍他肩,言语缓和道,“知道做错了?” 叶思危撇头,哼一声。 “什么态度!”叶令康又火气,“有话好好讲!” “和你讲也不会明白,老懵懂!”叶思危心烦意乱,更多是难以启齿,即便对方是他老豆,他也讲不出口。 丢下这句,叶思危蹬蹬上楼,澡也不洗,扑上床扯被蒙住脑袋,黑暗中无声流泪。 ...... 岁尾,培训团结课,吴文宗去找叶令康商量安排经纪人的事。 有过拍戏经验的演员,他们早有经纪人,唯独像又生这些没基础的演员还在等待安排。 叶令康一向忙碌,只将部分时间分配到叶氏影城,仅要求他们有针对性报告,这样无疑给了影城员工较大的发挥余地。 吴文宗将已经做出分配的报表给叶令康看。 叶令康逐个翻看,视线扫过又生照片时,停了下来,“把苏又生安排给林祥?” 他笑,“吴导,有失偏颇啊。” 吴文宗心中咯噔一下,他以为又生够醒目,知道巴结老板,眼下听老板言语中却没有半分袒护,既是说,又生仍无背景无后台。 心思百转,吴文宗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旁人若是知道,该有意见。” 接着一顿,他又道,“我看安排给高子媚也行,她手中人少,让她来带。” 从叶氏影城长远发展考虑,手中资源多的经纪人,自然要留给有开发价值的演员,像又生这样无背景无后台的,仅靠样貌还不足以让公司优待。 叶令康又随手翻翻报表,点头道,“依你意安排。” 又生从旁人口中得知公司安排经纪人的事,这几日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会分给谁。 直到这天中午,吴文宗找她谈话。 吴文宗坐在椅中打量又生,暗叹到底年纪轻,还不够世故圆滑,只怕日后要吃不少亏。 “又生,我已经和高子媚通过话,你去找她,提我名。” 又生应声,问道,“吴导,我该怎样联系她?” 吴文宗给她电话,叹口气,“妹妹仔,人呢,要懂得顺杆而上,把握住机会,醒目点,演技好是重要,更重要是这里...”他指指脑袋。 又生不明他话中深意,只当吴文宗过来人,传授她经验。 她虚心接受,从办公室出来后,便去找高子媚。 高子媚在上亚厘毕道的叶氏大楼里,叶氏近几年逐步将重心转移至影业,旗下子公司含纳影城、院线、经纪公司,形成一套完整包装演员的体系。 又生按地址找过去。 高子媚穿一身紫罗兰色旗袍,狐狸皮坎肩,眉眼精致,唇瓣丰厚,又生一眼便认出她,她去过陈阿婆诊所流产。 不管因何种原因去流产,既然选择去九龙城寨,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又生只作不知,只字未提。 高子媚此人,行事泼辣,快人快语,与又生性格正好相反。初时,高子媚倒也和颜悦色,只是长时间下来,难免生矛盾。 她对又生意见多多。 “妹妹仔,你仍当自己学生妹?”她打量又生时不掩嫌弃。 又生不明所以,“阿姐,我哪里不对?” “记住,你是演员,出入代表的是公司形象。”她扯一扯又生的毛衣袖,“你去庇理罗看看,下面加条裙,穿双中筒袜,你和学生妹有差异?” 又生心虚。她倒想穿靓衫提名袋,出入有司机接送,奈何囊中羞涩,无力承担一万多块的姬仙蒂婀洋裙,两万块一只的凯莉手袋,更遑论腕上佩戴一支爱彼手表。 “女人就是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女演员更是,你先把自己挂在廉价商铺内,还想有人出安环名店的价?”讲到气处,高子媚捏她脸,“吃这样肥,还想去试镜?” “或许也可以接到演头猪的角色!” 短短不过数分钟,又生被骂到一无是处,等高子媚讲到口干舌燥时,又生才递她一杯水,悠悠道,“可是阿姐,你仍然是我的经纪人。” 一根绳上蚂蚱,谁有资格去怨谁。 高子媚语塞,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闷声抽。 又生懂的,她何尝不懂,从她当又生经纪人起,她们便利益相关,又生出名,她便好过,反之,她脸上也无光。 又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没有半分生气,反揽住她肩,乖乖道,“阿姐,你讲的我都改,我听你的好不好?” 高子媚偷偷道,“不怪老叶总让叶令康当话事人,比起叶家兄弟几个,叶令康确实更会行事做人。” 43.11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顺利结账,不觉皱眉, “阿婆啊,我们辛苦两月, 才赚一千多块,九叔不操心,竟比我们赚的还多。” 一千多块,堪堪够付房租水电。 陈凤仪摇头,“贪心囡囡,你想赚多少?阿婆不开金铺,如何日进斗金?” 见又生小脸气鼓鼓, 陈凤仪好笑,“不过又生,饿死的从来都是游手好闲的衰仔,我们不吝手脚,就不怕饿死。” 又生没讲话, 托腮叹气,心道我不仅要不饿死,还要出城寨,将来住山顶大屋, 再挠破庄四小姐面珠。 陈凤仪敲她脑袋,递她一张青蟹, “年纪小小, 叹什么气!拿去买雪糕。” 又生接过钱, 不忘嘴甜,“多谢阿婆。” 相较又生,她弟弟要求多多,“阿婆,再给十块啦,还想去看电影。” 陈凤仪心情好,也不吝啬,又给二十块,赶姐弟二人出去玩。 又生朋友不多,真光书院念书时,既不与人交恶,也不会像一干女生那样拉帮结派,是以出了城寨,她一时竟想不到约谁出来。 她弟弟贪玩,早已无人踪。 又生想了想,搭乘巴士,去了趟太平山。 站老衬亭观景台上,眺望贝璐道,依稀可见庄家大宅,白色洋楼,掩映在茂密树林中,数英尺高的院墙俨如铜墙铁壁,陌生人莫说进去,靠近一点都会引起宅中保镖警惕。 又生已经十年未踏进庄家大门,午夜梦回时,仍清晰的记得庄家的一切。 可惜梦醒来,九龙城寨里没有富豪父亲,没有镂空雕花架,更没有插鸢尾花的水晶瓶。 她苏又生想要什么,必须靠双手争取。终有一日,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山顶吹风半日,又生下山后不急归家,途径弥敦道时,在黄门戏院看了场新上映的电影。 戏院斜对面是莲记茶饼铺,歪歪扭扭排长队,又生随队伍慢慢向前移动,打算买一盒手工蛋挞带回去给陈凤仪尝鲜。 排队间,有人走过来拍她肩膀。 又生立时躲开,警惕睇对方一眼。 男人胡须满面,长发扎在脑后,穿寻常衣衫,给人不修边幅之感。 不过笑起来很和气,“妹妹仔,方不方便?请你喝杯咖啡?”他一指街旁不起眼的冰室。 无缘无故搭讪,又笑得像只狐狸,又生心中警铃作响。 “不方便。”又生侧身欲走。 男人忙追上,及时道明缘由,“别怕别怕,我是叶氏影城员工,妹妹仔靓过港姐,有无兴趣拍戏?” 又生滞步,狐疑看他。 怕又生不信,男人递上工作证。 早在又生进黄门戏院时,男人已盯上她。 十几岁妹妹仔,卜卜脆,直鼻薄唇,眉毛英气,更难得眼角上翘,双眸含水,英气中又带三分娇弱。 假以时日稍作训练,既可以演公子哥,也可以扮解语花,可塑性极强。 又生将信将疑,接过男人工作证,上面有男人照片和名字。 吴文宗。 又生于心里默念,觉得耳熟,半响才想起他是位导演,戏院上映的电影大多出自他手。 冰室内,吴文宗摇铃招来服务生,笑眯眯问又生,“妹妹仔,喝咖啡,奶茶,还是冰淇淋?” 又生道,“不用,来一杯西茶。” 吴文宗扭头对服务生道,“一杯西茶,一杯拿铁...再添一份舒芙哩。” 待服务生走后,吴文宗将叶氏娱报推到又生面前,“妹妹仔如何称呼?” “苏又生。” 视线落在报纸上,又生带一丝好奇,翻开娱报,叶氏开办培训团的新闻占据半个版面。 吴文宗打量又生片刻,开门见山道,“妹妹仔,叶氏影城我想你应该听讲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考虑报考培训团,将来成为大明星也未可知。” 又生抬眼看吴文宗,眼中有诧异。 正值花样年纪,她有喜欢的明星,平时也和一干女生挤在一块讨论哪个男明星长得帅气,哪个女明星穿衣最靓。 但自己去当明星,她从未想过。 吴文宗笑,“相信我,我看人向来准,妹妹仔有潜力。” “吴生,我中学还未毕业,给我个考虑机会如何?”又生给自己留有余地,既未干脆应下,也未立刻拒绝。 吴文宗点头,端起面前咖啡,“当然,当然,拍戏是大事,该与家里人商议。” 他又递来叶氏影城地址,“妹妹仔,等你想好了,去大埔仔找我。” 又生接过,记在心里。 她有想过接近庄家人的千百种方法,唯独遗漏拍戏这条路。 回去时搭乘巴士,又生靠在座椅里,漫无目的翻看叶氏娱报,其中一版赫然是港姐朱绮文与庄家话事人剪彩合影的照片。 无论何时,穷与富、官与民之间都有着极厚的壁垒,俗称阶级。 像庄家三代知衣、五代识食的大户,寻常小开都攀不上,更遑论九龙城寨的穷鬼。如果她不走捷径,可能这辈子都无缘再进庄家大门。 ...... 打定主意,晚上灯下做手工时,又生将她白日际遇讲给陈凤仪听。 “去拍戏?”陈凤仪摘下老花镜,不掩担心,“又生,世道乱,阿婆怕你上当受骗。” 又生把吴文宗名片拿给陈凤仪看,“阿婆,不会骗我啦。” 她又指黑白电视在播一档电视剧,“吴导在叶氏影城工作,这部电视剧就是他拍的。” 陈凤仪极少出城寨,更未听过叶氏影城,不免劝她,“又生,戏子下九流的,我们良人,好好念书才是正经事。” 尽管隔离邻舍都是三教九流,陈凤仪能与妓.女为友,能和吸毒佬交好,但是一旦涉及到教育孩子的问题,她又变得传统保守。 似乎念书考大学,将来中环上班,才是良人家孩子该干的事。 “阿婆。”又生不赞同,“你同我讲过,人有千般面,并非黑半残片。做人呢,最重要是过得开心。比起考大学,我更想去拍戏。” 陈凤仪竟语塞,半响才道,“嘴厉囡囡!” 又生见她似有松动,搂着她软软地撒娇,“阿婆,将来我成了明星,在外买洋楼,接你和弟弟出去住。有自来水可用,有彩电可看,有电话可打,再养一只番狗陪阿婆解闷。” 陈凤仪笑得直摇头,知道她孝顺,不过还是不放心,“让阿飞陪你过去看看?” 又生猛摇头,“不要,他好忙的,不好总叨扰他。”实则担心阿飞去了之后,呼呼喝喝,吓坏别人。 一起长大的玩伴,阿飞的脾气,又生再清楚不过,蛮力有余,智商不足,他在道上吃得开,全赖九叔余热尚在,假以时日九叔退下,他绝无可能再撑起新和会。 ..... 叶氏培训团报名这日,又生去大埔仔找吴文宗。 叶氏影城沿海湾而建,约莫百万平方英尺的地方,冲洗拷贝的暗房,娱报印刷棚,化妆棚,服装棚,木工棚,布景棚,各色别墅,职工宿舍,唐街,宋城,还有来往的交通车...俨如被缩小的社会。 又生目不暇接,避开吊车,向匆匆路过的员工打听,“吴导让我来找他,阿姐,你知不知他在哪?” 员工见她面貌不俗,以为她是哪个演员,还算客气道,“敦厚楼三楼,培训团文化厅。” 又生找到敦厚楼,刚上三楼,隐约听见唱戏声,闻声过去,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数个房间打通的一间大厅内,台下稀朗坐几人,台上吴文宗腔调顿挫,又生听不出他唱的是哪段戏曲,却能听出他戏曲中传达出的怒怨。 又生不觉听入迷,脑中思绪却飘远。 年幼时她不甘心,无数次去贝璐道,试图踏进庄家大门,却被庄家仆人拦在外,她一遍遍讲自己身份,仅换来偌大白眼,穿白衫黑裤的仆人打发乞丐一般将她赶走。 去警署报案,差佬以为她神志不清,电召白车送她去圣母玛利亚医院看精神科,一度吓坏陈凤仪。 而那个与她换了身份的庄四小姐却始终不敢露面,缩在她的城堡里,安稳享受一切。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不怕。” 44.12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他得罪4k的泉叔, 遭泉叔手下报复,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 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 你帮帮家姐, 家姐品学兼优,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 别怕,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 摸弟弟脑袋, “有九叔在, 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眼中含笑, “我既然来讲, 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放心, 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 我倒要看看, 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 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45.12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陈凤仪来了也无用,她听不懂英文。 苏又存虽然顽劣, 但胜在聪慧好学, 成绩名列前茅,深得密斯喜欢, 着重夸赞。 又生与有荣焉,起身和密斯愉快交谈。 下一秒, 密斯一转话风,批评叶思危父亲, 番婆不懂本埠那些人情世故,一味讲叶思危入校成绩烂, 不好好念, 将来给班级丢脸。 叶令康脸色有些难看, 靠在椅中不发一言。 从弟弟口中,又生多少听过叶思危,二世祖,成绩烂到一塌糊涂,仗着家中财富,没少在学校称王称霸。 又生本想插句话,替老板缓解尴尬, 不过又想起弟弟没少被叶思危欺负,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托腮看番婆骂人。 这边叶令康有气无处发泄, 叶思危难免遭殃。 叶令康回浅水湾时, 马姐听见汽车鸣笛匆匆来开门。 银色捷豹驶入院内,叶令康将车钥匙丢给司机,问马姐,“少爷呢?” 马姐见他脸色极差,声若蚊呐,“楼、楼上。” 叶令康不及进前厅,直接从消防梯上二楼,叶思危房门未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内空无一人,正想离开,却隐约听见喘息声从卫生间飘出。 叶令康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意味什么,暗骂一声,抬脚踹开卫生间门。 砰一声响,吓坏叶思危,他手中仍握有老二,正到极致处,汩汩热流喷射在墙上。 “老豆。”叶思危不满嚷嚷,“吓坏我,早晚让你断子绝孙!” “更好,趁早断子绝孙,免得祸害下一代。” 叶令康作势要抽,叶思危忙抱头逃开,心里不是不委屈。早已告诉他,让他别去开家长会,节骨眼上偏装好阿爸,丢脸了又回来找他麻烦。 顶顶矛盾的男人! ...... 直到叶令康在敦厚楼文化厅看到又生时,才想起家长会那日和他招呼的人是谁。 彼时又生正在文化厅上表演课,吴文宗将剧本分成无数份,所有人随机抽取其中一张,自我揣摩之后,各自演给他看。 又生抽中的一段戏在医院,剧本上台词仅有一句,以感情渲染为主,颇有发挥余地,可以随意演,但对演员的演技有一定要求。 嘉诺撒医院内。 女主被差人带进手术室,医护人员在差人示意下,将遮在死者身上的白布缓缓掀开。 差人声音平平道,“死者广东道遭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身份至今未明,你看他是不是你老公。” 女主茫然点头,视线飘移,一时无法定视。 良久她才将视线落在手术台上,待看清之后,突然侧头无声笑,同时泪滚。 从剧本中仅有的片段来看,女主对死者的感情应该比较复杂。又生反复琢磨最后女主的一笑一哭,看似短暂的场景,却要投入足够的感情,对女主塑造的难点在于通过动作神态将她心中的悲痛表达出来。 真正的悲痛并非匍匐在手术台上鬼哭狼嚎,无声的笑或许有更强的反渲染张力。 文化厅很大,又生需要安静的空间,她像幼时那样,独自一人蹲在不起眼角落里,面对墙壁,慢慢将自己代入戏。 看电影时,又生感受不到演员的难处,甚至看到对方演的不好,她会生出代对方演的冲动,眼下让她自己演了,她才体会到有多难。 在这样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她尚且觉得面皮薄,将来对着镜头,可想而知会有多手足无措。 又生蹲在窗下又哭又笑时,叶令康正好站在窗前。 叶令康看得清楚,十几岁妹妹仔模样是好,哭起来梨花带雨,只是演技...实在不敢恭维,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些受拘束,像是怕被人看见。 演戏是演给别人看,畏手畏脚可不行。 叶令康抬手敲敲窗户。 又生受惊吓,猛然抬头,哭到忘我时,隐隐有串鼻涕流下,来不及擦掉,看在叶令康眼中有些好笑。 “叶总?”吴文宗过来,以为叶令康找他有事。 “没事,我随便看看。”叶令康嘴里叼着烟,摆手,“你们继续。” 又生尴尬无比,脸颊作烫,低头忙擦鼻涕。 等叶令康走远,吴文宗才问,“又生,你行不行?” 又生硬头皮上,“差、差不多。” 又生的剧本只有一个镜头,表演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她今日穿夹克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马尾,又生看过全剧本,剧本中女主是个画家,平时穿着前卫,性格开朗泼辣。 又生思虑片刻,拉下夹克衫拉链,马尾松开,以指代梳随意向后拨几下,然后道,“吴导,我好了。” 吴文宗在训斥别的演员,闻言将视线落向又生这边。 又生将文化台看作手术台,跳过配戏对手的话,缓缓走到手术台前,她眼神飘忽不定,良久才落在手术台上,不相信手术台上躺的是她老公,像是听到玩笑一样,扭开头,短促笑一声,随即紧捂嘴,再放下时,泪滚。 明明在笑,却不停流泪。 “cut!”吴文宗喊停。 又生心脏仍噗噗跳,脑中空白一片,她擦擦眼泪看向吴文宗。 吴文宗脸色说不上好与坏,又生视他作法官,在等待最后宣判。 吴文宗面上露笑,却又摇头,“有几分意思,但还是不够,怯场,怕丑,情感能流露出来,手脚却像僵尸。” 俨如考试不及格被密斯们训斥,又生自尊心作祟,脸红似滴血。 吴文宗又道,“又生你记着,我给你机会进培训团,并不意味日后我为你铺路,进培训团不代表能拍戏,更不代表有戏可接。” 又生僵手僵脚立在原处,能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培训团中不乏有演戏经验的演员,他们尚且被骂,遑论又生这种毫无基础的新生。 休息时,又生趴在栏杆上眺望维港,悠悠叹气。 “请你喝荷兰水。”旁边人递来玻璃瓶。 “多谢。”又生接过。 “妹妹仔,你比我犀利,我从歌手转演戏时,比你演技还要烂。” 男人浓眉星目,温和喜笑,举手投足间有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培训团里有已经拍过戏的演员,也有像又生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大多不屑与他们沟通,新生又不团结,拉帮结派互踩,又生从不参与他们,一门心思钻研演技。 也有例外,像眼前的哥哥,出过唱片,开过演唱会,在本埠已经有知名度,他极随和,培训团里,又生与他往来最多。 “慢慢来,任何事急于求成,只是会适得其反。”男人温声道。 又生听他的,白日在培训团学到的,晚上回城寨,拿一面镜子,对镜子反复练。 “家姐你发癫啊!”苏又存将电视机声音拧大,试图掩盖又生念台词的声音。 下一秒,一把木梳飞向苏又存,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而来,“苏又存!当心我告诉阿婆你偷看电视!” 狭小的诊所,低矮的上下铺,时刻嘈杂的环境,又生开始考虑搬出去住的可能。 培训团没有薪水,她还没学成,公司更不会为她安排经纪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名,没有背景,接到视镜的机会极小。 好的经纪人也挑人,差的经纪人手上资源不多,连环套一样,是个死结。 闲暇时,又生决定先去做工。 阿飞从苏又存口中得知又生在找工作,当即道,“来我夜总会。” 又生瞪眼看他,“不要做红牌阿姑。” 阿飞怒,“让你做账,做账懂不懂?” 他嫌弃,“除了一张脸还能看,瘦巴巴一个,叼...” 他话还未讲完,又生已将手中铅笔掷出。 阿飞一把抓住铅笔,正色道,“我们九龙城寨穷鬼,字识不多,又不懂英文,账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又生我们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你。” 高子媚偷偷道,“不怪老叶总让叶令康当话事人,比起叶家兄弟几个,叶令康确实更会行事做人。” 又生还摸不透情况,不好多讲,她静坐一会,只觉无趣,低声道,“阿姐,这里有些闷,我出去转转。” 46.13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吓坏叶令康秘书, 拦也拦不住,眼看一帮人呼呼喝喝进办公室。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 扫一眼瘸腿豪身后的红毛怪,示意秘书泡茶,笑道, “豪哥, 生意如何?”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还行,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 他又哼笑, “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 拿一盒雪茄递过去,“谁这么胆大, 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 恨恨睇叶令康, “叶生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 颇感无辜, “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 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 豪哥, 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听出重点,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近来资金周转不开,积了几部戏,迟迟未拍,豪哥有兴趣?” 瘸腿豪大把钞票亟待见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有钱当然大家一起赚啦!只是叶生,多少卖我个薄面,我投资拍电影,还不能捧几个人?陈玉那个,怎么回事?” 叶令康将自己撇清,“豪哥,底下人不懂事,后生仔是这样,做事衰冲动,既然事已成定局,等下部戏如何?” 瘸腿豪不信他一无所知,心里暗骂,面上却一派大度,“行,我信叶生,如果下次...” 叶令康做个随意比划姿势,“下次角色你来定。” 瘸腿豪总算扳回几分面,拖着瘸腿满意离开。 叶令康收了笑,靠在大班椅上抽烟,见秘书进来收茶具,吩咐道,“让苏小姐过来一趟。” ...... 又生正在影城内拍定妆照,一身白袍作书生装扮,与同样扮作书生的唐旭德,在尼山书院上琴艺课。唐旭德半拥住他剧中的“贤弟”,心无旁骛教“贤弟”抚琴。 唐旭德歌手出身,他深谙琴艺,不必装模作样,真刀实枪教又生拨琴弦。 又生被他半圈在怀里,隐隐能闻到绿积架的香味,有些不自在,没有刻意演,脸已先红,镜头下自带三分羞。 吴文宗不住点头,他没看错人,妹妹仔的演技能甩陈玉几条街。 “cut!”他大喊。 两人坐开,仍在盘腿坐草坪上闲聊,任由化妆师为他们补妆。 又生好奇,“哥哥,你特意学过古琴?” 唐旭德点头,不瞒她,“没入圈之前,我在茱莉亚学院主修钢琴,辅修古琴。” 又生朝他竖拇指,“听讲茱莉亚学院不仅要拿满五个a,还要有音乐基础,哥哥犀利。” 还想再讲,却听吴导喊,“又生,快过来,有事找。” 又生忙应声,提戏服下摆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吴导,什么事?” 吴导笑得像只狐狸,“还剩几张照,下午再拍。” 又生不明所以,“我无事可做,人手够的话,我可以配合上午拍完。” 吴导笑呵呵,弯腰低声道,“叶总找,司机在外等,这里没你事了,快去。” 又生脸上一阵红白,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只想刨个坑把脑袋埋进去,再不要出来。 吴导过来人,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不迭催促,“快去,让叶总等急了不好。” 又生手心捏汗,磨磨蹭蹭换下戏服,心里忐忑叶令康为什么事找她。 神思恍惚间,司机已将她送到上亚厘毕道,有人为她引路,送她进叶令康办公室。 叶令康站在落地窗前和人讲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一眼,又收回视线,“他想投资,尽管让他投...廉署查?我正正经经做生意,依法纳税,只管来查...” 略讲几句,挂了电话,对离他极远的又生招手道,“过来。” 又生仍站在门口,“叶生,下午还要拍定妆照。” 叶令康似没听见,还算耐心,“进来讲话,关门。” 门外尚有秘书来去忙碌,众目睽睽,他若有半分廉耻,就不会动她。 又生后退一步,抵在门框上,强作镇定,“叶生,有话直讲,没事我回影城拍...” 叶令康打断她,似笑非笑,“有求于人,爬上床任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妹妹仔,行事做人可不能这样。” 他讲话声音不小,又生害怕被人听见,忙反手关门,气到作抖,“我后悔,不愿意,是你强迫我。” 叶令康几步过来,揽她肩往里带,“是是是,我强迫你,不是给你演主角了?”还为你在瘸腿豪面前低头讲和。 又生低头,眼泪砸在地上,“你已经睡过,还想怎样,让人去片场接,故意让人知道,你...” 叶令康捏她下巴,盯着她看片刻,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会知道,做的时候不怕,做完想藏着掖着?” 又生怒瞪他,可惜梨花带雨,不够有威慑力。 叶令康轻笑,偏爱揉她脸,柔软细腻,触感难忘,“让你过来陪我吃顿饭,怕成这样,我吃人?” 又生呐呐,“真的只是吃饭?” 他反问,“不然?还是你想...” 又生跳开,立即道,“不想。” 叶令康皱眉,“被吓到了?” 又生忿忿,没讲话,心道你被人反剪手强迫一下试试。 他们去附近福记吃粤菜,又生胃口小,半碗米饭已饱肚,对面人胃口倒是好,大口吃饭,却也不粗鲁。 见又生数米粒一样吃饭,他道,“吃这样少?” “要拍戏,脸胖难上镜。” 他不再讲,自顾吃饭。 福记出来,又生要回片场,叶令康抬手看时间,“你吃完了,这个点别人还没吃,还早,想去哪随你意。” 又生张口欲言,只听他又道,“回片场不在选择内。” 又生气,“那请不要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 叶令康好笑拧她脸,“脾气挺大,到底谁是大佬,敢和我这样讲话?” 又生捂脸躲开他。 “去我办公室午休。”他道。 又生警惕,“我不困。” “我困。”他半强迫将人弄上楼。 又生来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组高低柜,再无其他。 叶令康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拍床沿,“过来坐。” 又生发憷,“我真不困。” 叶令康怠懒和她废话,扯她胳膊,拥她摔床上。 又生本就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到,相贴摩擦间,叶令康渐有那方面意思,可惜天不遂人愿,揉揉搓搓,粗喘渐盛,扯掉又生小裤裤才发现不对。 “流血?”他咬牙。 又生无比庆幸,暗呼圣母玛利亚,她起身穿上小裤裤,低声和他解释,满脸无辜,“叶生,不怪我,女人都这样,你知道的。” 叶令康倒尽胃口,不想看她,翻个身睡觉,好似赌气。 又生逃命一般奔出叶氏大楼,想到他那张臭脸就暗爽,若非小腹坠胀难受,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再回片场,她妆容已糊,少不得要化妆师再补妆,又生坐靠椅里,四下环顾,见工作人员各忙各,似乎没人在意她为何中途离开,更没人交头接耳,就连化妆师和她讲话也是寻常神色,一时安下心,投入到拍摄中。 傍晚,高子媚来接她,车里有份娱报,又生拿过来随手翻看。 占据娱报半个版面的赫然是庄国栋七十寿辰的消息。 高子媚也看到,“听讲办在半岛酒店,席开百桌,港督也会参加。” 又生嘀咕,“我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阿爷了。 高子媚听见,挑眉道,“你当去菜市?想去就去?” 和庄家无亲无故,人家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帖。 又生不语,指尖来回抚着照片上庄国栋虽满面皱纹,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 ...... 月末,《化蝶》正式开机,叶氏有意将《化蝶》安排在岁末放映,拍摄时间短,剧组不分昼夜赶进度,又生索性住在影城。 敦厚楼有宿舍,又生独住一间,除了她,剧中的几个主演都住这里,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对戏。 最常去的是唐旭德房间,他资历最老,演技上佳,几个主演也最服他。 这天收工,他提前招呼,“今天有事要出去,你们自己对戏啊,别来敲我门,敲了也没人开。” 有人道,“是去半岛?” 唐旭德点头,私人事不欲多讲,笑笑进更衣室换戏服。 更衣室出来,见又生已经换下戏服,坐外面似在等人,唐旭德笑道,“已经收工,还不回去?” 47.14号一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几番躲避, 总算逮到间隙, 她哀哀央求, “叶生,不要...我想回家...” 感觉到贴在门上的人抖得厉害,叶令康稍松开,单手禁锢她手腕, 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摩挲, 还算耐心道,“怕什么?嗯?早晚要有,我轻些, 不怕。” 又生稍愣,对上他氤氲**的双眸,猛摇头, “不想,不想...” 叶令康低头, 与她额头相抵, 低笑道, “现在不想,以后会经常想。” 话毕, 张口叼住又生微肿的唇瓣, 含糊咕哝, “吊着我, 还不想给?哪有这样好的事。” 六月飞雪, 又生抬腿欲踢他,可惜那人似乎早有防备,顺势拎起她一条腿,以一种扭曲姿势,毫不费力将又生扔进大床。 得到短暂解脱,又生手脚并用,慌张往前爬,却被那人握住脚踝轻松拖回,沉重身躯随之压上来,又生埋在枕被间闷哼出声。 那人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侧,手腕被反剪着,几近麻木,衣襟下探进略粗糙的手掌,游走着,揉搓着,不住催动着感官的复苏。 又生渐抑制不住,细碎的轻吟从嘴里溢出。她呜咽一声,羞惭得想死掉。 叶令康显然对她这种反应很满意,翻过她身子,捧脸亲她,他似乎极爱亲她嫣红小嘴,连啃数口才道,“乖,放松些,会喜欢的。” 纠缠间,衣衫渐褪,四柱大床的床幔轻微摆动。 叶令康抓牢又生细白手腕,分压在枕侧,见她脸蛋红扑,额上一层细汗,碎发黏在颊侧,情不自禁地俯脸去捉她唇瓣,趁她恍神间,抵上那口水源,寸寸压进。 又生死死咬着下唇,捏紧了拳,眼角泪不住滚,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再无半点挣扎,仿若已踏出那步,事成定局,唯有撇开脸忍耐。 伏在她身上的人不知疲倦,托起她纤细腰身抵向他,显然极为受用这具白雪雪的身子,只是仍有一点不满。 “睁开眼,看我。”他不喜敷衍。 又生不听,却遭来连番重击,未曾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渐害怕,颤颤搂上他颈项,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细细,“我疼...” “乖不乖?”他侧头在她耳边问。 “乖,我乖。”又生急喘气,两脚无助蹬床单。 “看我。”他命令。 汗珠滑进眼里,又生两眼酸涩,半睁半阖,应他要求看一眼,不过一秒,又撇开,颤着嗓子问,“好没好...” 叶令康不语,她越软,他越想痛击,越控制不住去揉捏。 纠缠缭绕,床幔时快时慢,又生伏趴在一堆枕间,已讲不出任何话,伴随最后一阵沉重的连击,她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 背上的人发出到极致的低吼,咬合处热意氤氲,他懒懒将她压进被中慢慢平复心绪。 不得不说,这场运动对叶令康来讲,可以称得上完满,妹妹仔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味道好,虽然酸涩了点,但恰好合他胃口。 相拥着休息片刻,叶令康放开她,下床去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生才坐起,脑中嗡嗡作响,比平时反应慢许多,揪着被子怔愣出神,好半响才下床捡起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衣服,机械式穿上。 她哪也没去,只坐在床尾坐榻上等叶令康。 叶令康并未洗太久,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又生穿戴整齐,他微愕,随即解下浴巾,当着又生面穿衣,不多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又生不自在撇开眼,悄悄攥紧拳头,“叶生,有事要和你讲。”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烟,“边走边讲。” 各自回去也好,免得家中儿子追问他去向,直嚷他老牛啃嫩草。 叶令康又看一眼嫩草,白嫩嫩一个,掐的时候似能掐出水,倒也醒目,知道事后和他提要求,多少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佯作不知,只等她开口。 司机已经回叶宅,叶令康索性自己开车,上广东道往清水湾驶去。 叶令康在等,哪知快到浅水湾了,妹妹仔还未和他提,心知她怕丑,也不为难,状似无意道,“吴导近期开机拍《化蝶》,过两天试镜。” 又生看他,“听讲已经定下主演,没有试镜。” 叶令康笑,“有没有试镜,还不是我来定。” 又生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道,“多谢。” 平治停在街旁,叶令康熄了火,靠在车座上懒洋洋道,“不够诚心。” 又生心说陪你睡过还不够诚心?腹诽完,她闷闷道,“怎样才算有诚心。” 叶令康低低笑,也不语,指指自己脸。 又生微窘,探身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 “多谢。”她又道,同时飞快开车门下车。 回到家,高子媚还未睡,披睡袍翘腿看新闻,见又生回来,高子媚关掉电视,托腮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微乱,唇瓣红肿,脖颈间尤有痕迹,笃定道,“被cao了?” “阿姐...”又生默认,过会才道,“为我留意《化蝶》剧组试镜消息。” “这样才对嘛。”高子媚扑过来抱她,还不够,两手揉她脸,“又生啊又生,你可真是我的金叵罗。” 生怕金叵罗受累,高子媚又去为她放洗澡水,找睡衣,喋喋不休道,“好好洗澡睡觉,天光亮,又是新一天,有叶生这棵大树在,以后会好过许多,瘸腿的太子爷哪能比得过叶生...” 又生猛扔了手袋,拥紧高子媚,话未出口,已先哽咽,“阿姐,可是我好累,不喜欢,我不喜欢。” 高子媚叹气,拍她后背,“不哭不哭,又生,女人貌美,如小儿执金过市,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世道乱,被人一人cao,总好过日后被不同人cao。再讲男未婚女未嫁,醒目些,将来嫁进叶家做太太也未可知。” 又生反手抹泪,又哭又笑,“阿姐别开玩笑了,我自知斤两。” “想开便好,也不是没好处,有人帮多好,有名有利,还能得到你想要的。”讲到这,高子媚胳膊肘碰她,揶揄,“叶生好不好?大不大?” 明洞她话中意思,又生满面赤红,“不和你讲,我洗澡。” 洗完澡,裹被在床,始终睡得不安,做了一夜梦,脑中放映机一般不停顿的播放,一个接一个画面。 最后一幕他反拧她胳膊,迫使她仰头,急剧冲撞那幕,午夜梦回时,令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正如高子媚所讲,也不是没好处,《化蝶》剧组的试镜消息很快对外公布,并向又生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先前拍摄的《飞狐》也在八点档放映,又生初露头角,将师妹英气爽朗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坊间阿叔阿婆提起又生时,也能想起,“是演师妹的妹妹仔啊...” 但这点名气,远远不够,还不足以让她挑大梁和唐旭德演《化蝶》。 是以当又生的名字出现在试镜单上时,试镜官颇有微词,“啊,没有没搞错,她够格?” 吴导一旁听得清楚,挥剧本拍试镜官肩膀,“名气大的不见得演技好,比起她,陈玉演技又如何?有人愿意出资捧,我们拍就是。” 试镜官微愕,“即是说,叶总...” 吴导笑而不语,他看好又生,有灵气的演员,懂得抓住机会更好,他倒是对此乐见其成,红谁不是红,反正他没任何损失。 新年伊始,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趁机道,“阿婆,我和家姐一起住,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不行,少了阿婆管,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48.14号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泄气, 不死心问, “阿姐, 还有没有机会试镜?” 高子媚睇她,“别想, 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女主角待定, 连跑龙套的都已安排好。” 又生硬头皮接话, “那我去争女主角。” 好似听到天大笑话,高子媚笑出声, “你这样啊, 讲好听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讲难听些叫自不量力。” “演技不够精,名气不够大, 更没大佬为你撑腰,我问你,你拿什么去争?” 又生坐正了身体,认真道, “阿姐,正因为我一无所有, 更要抓住机会, 能拿到, 是我幸运, 拿不到, 试过不丢脸,若我畏手畏脚,将来谁能为我筑戏台?” 高子媚渐敛了笑,斜靠在沙发里抽烟,似乎想起往事,略显沉默,良久她才道,“《化蝶》的投资方叶氏占七成,4k太子爷占三成,你是醒目女子,该明洞我话中意思。” “阿姐...” “又生,你有些奇怪,我看得出你亟待出名,但又固执守着你那点底线,做人不要太贪心,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有目的,索性放开,否则就是畏手畏脚。” 她又道,“4k太子爷虽然瘸条腿,好在第三条腿尚能用。至于叶老板...是个女人都想睡,你若攀上他,还不算吃亏。我话讲到,想勾谁,你自己定。” 又生悄悄捏紧拳,骤生茫然。 这边,《飞狐》剧组和明报娱记约好时间,又生和其他几位主演在影城的文化厅里接受采访,场面和气,有说有笑。 陈玉一身姬仙蒂婀洋裙,风头盖过在场任何女演员,她是剧中主角,无疑是明报重点采访对象。 坐在陈玉身旁的又生话不多,不会刻意抢答争风,唯有采访她时,她才讲几句。 明报娱记着重将话题放到男女主角身上,并问陈玉近期有没有接新戏。 陈玉一时难掩得意,娇笑道,“吴导邀我参演《化蝶》,不过还没考虑好啦。”三分骄,三分谦,另带几分嫌弃。 在场其他演员纷纷侧目。 她犹不自知,仍在讲,丝毫没注意到他人异样。 又生一旁默默听。陈玉是4k太子爷的人,太子爷愿意砸重金力捧,想来是极宠陈玉,若是她想拿下《化蝶》主演,唯有将目标放在叶令康身上。 ...... 暑假结束,苏又存转学至皇仁书院。 皇仁书院校训“勤有功”,相较英皇书院,更适合苏又存,即便将来有人知道他们并非叶家旁支,而是九龙城寨穷鬼,校方也会将苏又存勤奋刻苦作为参考因素,给予他公平待遇。 苏又存选择寄宿,“家姐,清水湾离这里远,日日乘船过海,好不方便的,礼拜天再回去看你和阿婆。” 面对弟弟,又生无端生出长姐如母之感,为他收拾衣物,又送他去新校舍,不迭叮嘱他和新同学处好关系,努力念书讨密斯们欢心... 她这番话,听在弟弟耳中,早已能倒背如流。 苏又存懒懒应声,过一会岔开话题,“家姐,有无硬币,去给叶思危打个电话。” 又生立时警惕,“你和他仍有往来?” “家姐,你多想,我答应他安顿好给他电话。”苏又存翻家姐手袋,“再讲,我能读皇仁,也与他有关,不管怎样,我该谢他。” 又生不放心,随弟弟一起去街旁的公用电话亭,旁听弟弟和叶思危讲电话。 “对,我住校...你想过来?算啦,到时你老豆又要怪我...好,我不躲你,你也好好念书,少让你老豆操心...” 他们讲许久才挂电话,又生一旁听得扶额,竟生出他们是两小无猜之感。 苏又存似察觉家姐要训他,忙先道,“家姐,你都讲,冤家宜解不宜结,叶思危并无多少恶意,我总躲着,讲不定适得其反。” 又生点头,也觉得弟弟讲得有道理。 行李安顿在宿舍,姐弟两打算回城寨看阿婆。码头等天星小轮时,又生突然问,“存仔,你有叶家电话?” 苏又存不明所以,“叶思危给我的。” “存仔...把电话给家姐。” 苏又存翻书包,抄写在纸上递给又生,疑惑道,“家姐,你要叶家电话做什么?” 又生含糊,“别管,家姐有用。” 手中紧攥叶家大宅电话,自回家之后,又生便一直守在电话旁,一颗心在打与不打之间徘徊。 直到立在墙角的座钟发出沉闷撞击声,又生才意识到已经十点钟。这时段打过去,既不会叨扰到他休息,也不会找不到人。 打定主意,又生拨通叶宅电话。 接电话的是叶家女佣,她客气询问又生找谁。 又生咬唇,“我找叶生。”怕女佣不知,她又补充,“叶令康。” 女佣道,“稍等,我去喊大少。” 不几时,电话那头传来略低沉的声音,那人先自报家门,“我是叶令康。” 好似做亏心事,又生胸口一阵急跳,脑中乱麻一团,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是叶令康。”那人又道。 “叶、叶生。”又生深吸气,“我是苏又生,苏又存家姐。” “知道。”他拧开电视,靠在单人沙发中,两腿闲适交叠,一边看新闻,一边讲电话,“苏小姐有事?” 又生没讲话。 “没事?我挂了。” “别,别。”又生急得额上生一层细汗,忙道,“叶生,多谢你帮我弟弟择校,何时有空?想请你吃饭。” “我记得我有讲过,受不起。”他懒洋洋道,“如果只吃饭,那不必。” 顿一顿,他补充,“苏小姐,我很忙的。” 犹如被人扇一记耳光,又生面上火辣一片,生出的勇气因他这句话,尽数泄掉,她低声道歉,又附赠一句,“那叶生,晚安。” 挂下电话,叶令康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食指有节奏敲击腿面,片刻,他坐直了身体,拿过话筒拨回去。 可惜又生在洗澡,呼啦啦的水流声足已掩盖那几声铃响。 眼看《化蝶》开拍在即,高子媚问她进展如何。 又生摇头,“听陈玉讲4k太子爷有意捧她演主角。” 高子媚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有叶令康在,你竟想去勾那个瘸腿豪?瘸腿豪有牌烂仔一个,哪里比得过叶令康?” “阿姐,正如你讲,是个女人都想睡叶令康,他哪里会中意我。”又生补充,“人家很忙,没空睇我。” 高子媚郁郁吐出烟圈,点头附和,“也是。” 十月,叶氏影城成立周年,东家大手笔,包下文华酒店,影城领导员工汇聚一堂,晚七点后,文华酒店停车场逐渐停满,各色人等,更有本埠各家娱报记者,西装革履,靓衫名袋,相携入酒店。 又生无心与人争锋斗艳,穿条绒裙,棕色皮鞋,作规矩打扮,与高子媚坐在一起,托腮听同桌演员闲谈。 只是混这行的,除非极个别无脑或后台硬的演员,大多人选择谨言慎行,尽管有说有笑,也不会往深里讲,无非是拍戏如何辛苦,家中番狗喂什么牌子猫粮等诸如此类话题。 不几时,厅外有动静,又生顺旁人视线向外探,进来一行人,走最先的老先生,穿暗红锦织纹唐装,精神矍铄,他身后尾随一众叶氏族人,又生只认得叶令康,以及尾随他的叶思危。 父子两皆穿黑西装,模样五分相似,只是相较叶思危,叶令康眉眼更透着成熟,身形也更为健壮。 高子媚饶有兴致道,“坊间传叶总十三岁生子。” 又生惊讶,“阿婆那个年代,十五岁才生我阿妈。” “又怎样,开荤早,生儿子不足为奇。”高子媚低声道,“不过也有讲小叶总是他领养,豪门秘闻,真真假假,谁知道。” 又生向礼台探望,视线在叶氏族人中逐个扫过,最终停留在穿白西装的男人身上,她问高子媚,“阿姐,那是谁?” “罗振中,和叶总是表兄弟,听讲年前已订婚,未婚妻好像是庄家小姐。” “四小姐。”又生补充。 49.15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讲到做到,又生开始减肥。 其实她在旁人眼中并不胖,夜总会里的红牌阿姑随便拉一个出来, 都比她丰腴,比她有风情,但她日后需要生活在镜头下,想在镜头里仍然美,必须付出更大代价。 陈凤仪难免心疼,一时后悔同意她拍戏,可惜为时已晚, 实在看不惯便会叨念她几句。 又生每每应声, 却仍坚持节食,所幸有了成效,两月的时间, 足足瘦下十几磅, 脸比原先小了一圈。 新年伊始, 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 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 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 随即落寞, “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 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趁机道,“阿婆,我和家姐一起住,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不行,少了阿婆管,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苏又存帮她拎东西,美其名曰过来认门。 “家姐,这里比城寨好太多。”苏又存推开窗,入眼处是郊野公园和大片水塘,环境优雅,视野广阔。 又生心知弟弟想和她一起住,细路仔近半年来长得极快,已经高过又生一个头,伴随他一起成长的还有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又生能够想象到男校学生嘲笑他九龙城寨穷鬼场景。 “又存,想过来住...” “家姐你同意?” 又生忙补充,“和家姐住可以,不许调皮,不许惹事。” “家姐你最好!”苏又存咧嘴笑,张臂拥她。 又生乜他,拍开他胳膊,“少同家姐歪缠!” 高子媚偶尔也会过来住几日,只是她和苏又存互看不顺眼,十次见面会有九次吵嘴。 起因是高子媚无所顾忌,洗完澡穿条内裤坐客厅抽烟,不巧苏又存放学回来,将她胸前一对奶桃看个正着。 自此,高子媚骂苏又存咸湿佬,苏又存则以暴露狂称呼她,又生夹在中间,每每为难。 “你这个弟弟,男生女相,不是看他还算白嫩可人,早将他赶出去。”私下里,高子媚和又生闲谈,停顿片刻,她又打趣,“送去大富豪,讲不定能混成头牌。” 又生听过大富豪,相较尖东一带的夜总会更为高档,富太们也时常去作乐,更有专向富太提供服务的男侍。 “阿姐,不要打我弟弟主意。”又生不喜欢她这样讲苏又存。 高子媚笑一声,转开话题,“有个试镜机会,好好打扮,明天跟我去。” 又生难掩欣喜,忙问,“阿姐,是什么角色?” “是《飞狐》剧组。”高子媚点燃烟,和又生细谈,“男主师妹,女三号。原本这个角色公司安排给卫雪,不过卫雪中途爽约,离开叶氏,剧组急找替补。虽然出境次数不多,但对你来讲,已经是踏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万事开头难,又生已经很满足,笑道,“多谢阿姐。” “废话少讲,先拿到角色。”高子媚比她淡定许多。 《飞狐》原在明报连载,叶氏将版权买下,投资拍摄电视剧,又生念书时常和同桌一起看明报,对高子媚口中的师妹角色多少有些了解。 英眉凤目,直鼻薄唇,一身男儿装,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这是原著中对师妹出场时的描述。 又生看向镜中自己,不觉生出几分自信,从面貌上看,她极符合师妹形象,只需稍作训练,将师妹的几分豪气演出来,又生相信,她拿到角色的机会便会提高几成。 转天,又生只作简单打扮,梳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英气的浓眉。 高子媚在外等她,见她这副模样,欲斥她。 又生抢先问,“阿姐,你有无看过《飞狐》?” 不待高子媚答,她又道,“我有,所以听我的。” 又生难得硬气,高子媚结舌,竟无话反驳。 视镜地点在叶氏影城办公楼,又生到时,已有十多人在等,或容貌出色,或气质绝佳,有她们作对比,又生瞬间变得不起眼。 又生从西装女士那里拿到剧本,是一段师妹与男主的对手戏。 断头崖参天古树上,两人共饮一坛陈年佳酿。 师妹斜歪树杈,仰头饮酒,以广袖拭嘴,“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师兄微愕,接过她扔来酒坛,“要走?去哪里?” 师妹朗声一笑,“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又生看过原著,对这段再熟悉不过,私心里,她更希望男主选择师妹,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男主只中意与师妹脾性大相径庭的刁钻小姐。 不几时,试镜排到又生。 数英尺的办公室仅放有一张试镜桌,一架摄像机,坐两位试镜官。 试镜官并不多话,向又生作手势,示意她开始。 又生环顾四周,没有任何道具,办公室正中央唯有一把椅,又生将椅子挪到一旁,卷起手中剧本作酒坛,毫无犹豫斜躺在地,单手支额,面上露懒散倦怠笑容,“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话毕,她仰头淋酒,反手拭嘴角,低头时掩去眸中失落。 再抬头,她弯嘴朗笑,还未将最后一句台词讲出,已被试镜官拍手打断。 “不错,有感染力,也有张力。”试镜官不掩赞赏。 排在又生之后的演员立时黯然,谁都明洞这几声掌声意味什么。 又生从地上站起,抑住心中激动,向试镜官鞠躬并逐个握手。 当天晚上,高子媚便来夜总会找她,带给她好消息,“《飞狐》剧组来电,问苏小姐什么时候签合同。” 又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眯了眼,“阿姐,我好犀利是不是?!” “乡下佬!”高子媚唾她,下一秒,忍不住也笑。 试镜前,高子媚对又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又生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已有拍戏经验的演员,所以接到剧组电话时,高子媚比又生还惊讶。 不几日,高子媚代又生出面,与《飞狐》剧组签合同,并敲定演出薪水,一集戏五百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 叶氏给演员的薪水并不高,像丁子安和黄梅芳盛名在外的演员,也仅是住普通洋楼,半山大屋都无力承担,更遑论太平山顶。 “也有例外。”高子媚笑,“唐菲菲知不知?丽池出来的妓.女,傍上和谐珠宝二公子,现住贝璐道大屋,和庄家做邻居。” 她鼓励又生,“妹妹仔,趁着年轻,醒目点,找棵大树好乘凉。” 又生持反对意见,“靠树树会倒,靠水水枯竭。” “怠懒和你讲!”高子媚恨铁不成钢。 ...... 礼拜天,又生带弟弟回去看阿婆,顺便将她拿到角色的消息告诉阿婆。 “何时能放映?”陈凤仪迫不及待问。 又生好笑,“阿婆,还没开拍呢,估计要等明年。” 陈凤仪老怀大慰,饭前给又生阿公上柱香,嘴里念念有声,末了又供上一碗叉烧饭。 祖孙三人围圆桌而坐,又生心细,察觉到弟弟有心事,一直不多话。 饭后又生喊弟弟上天台,四下无人时才道,“存仔,在学校被欺负了?”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暗红,撇开头,不愿讲。 又生也不逼问,跨过栏杆,悬腿坐天台沿上,看下面来来往往行人。 苏又存也盘腿坐下,他托腮叹气,颇感苦恼,“家姐,你、你能不能去趟学校,让密斯把我和叶思危座位分开。” “他打你?” “不是!”苏又存脸更红,不知该如何形容,“家姐,叶思危有问题,咸湿佬一个,他眼神...” 又生咯噔一下,隐约明白弟弟话中意思,“他中意男人?” 苏又存挠头,“家姐,我也不知,但我不想和他继续同桌。” 又生揽住弟弟肩膀,“关乎名声的事,先不要多讲,家姐去找密斯刘。” 晚七点之后,半岛酒店停车场,名车渐满,男士们穿考究西装,锃亮皮鞋,女士们穿新款靓裙,化精致妆容。 各色家族无一不到场,本埠豪门吸血鬼的盛宴。 唐旭德将宝马歪扭停进车位,朝又生抱歉笑,“我不大会开车。” 话毕,下车为又生开门,斜半身将胳膊肘递给她,半开玩笑,“公主殿下,允许在下当回骑士。” 又生噗嗤笑,戴手肘款白手套的手搭在唐旭德胳膊肘上,认真道,“哥哥,多谢。” 唐旭德笑弯眼,翩翩佳公子模样,“诶,我自己过来多无趣,等会我们跳探戈。” 他朝她眨眼。 到底小女孩,潜意识希望被喜欢,被尊重,和他一起,又生极轻松,话也比平时多。 又生穿一件白色鱼尾洋裙,梳发髻,露出光洁额头,英气浓眉,和唐旭德相携入场,不知情的以为他们是对男才女貌小情侣。 有侍者引他们去偏厅,庄国栋一身唐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坐在主位,逐个与拜寿的后生仔讲话。 记忆中仍旧熟悉的面孔,又生按捺住激动,随唐旭德过去祝寿。 “阿爷,爹哋去罗省无法赶回,嘱我代问好,祝阿爷生辰愉快。” 唐旭德父亲是盛名在外的成衣制作大师,英女王和玛丽珊郡主是他忠实粉丝,亦是本埠豪门家族座上客。 庄国栋笑眯眯道好,再看又生,四目相对瞬间,竟觉有种莫名熟悉感,他道,“阿旭,你女友?” 唐旭德笑,“书生有意神女无情,阿爷,我还需努力。” 又生脸热,不会将他话当真,既然带她过来,总要有个借口。 “阿爷。”话出口,又生才意识到声音多颤抖,她抱拳笑,“祝阿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庄国栋弥勒佛一样,不住点头,“好,好。” 多亏唐旭德,又生再次见到庄家所有人,她父母亲,阿叔阿婶,还有兄弟姐妹。 怪的是,他们和庄国栋有同样感受,只要与又生视线相触,便会生出莫名熟悉感。 四姨太这种感觉最强,又生几乎要喊她一声妈咪,话到嘴边,硬咽了下去,瞥一眼脸色发白的庄四小姐,又生笑眯眯道,“阿婶一如既往,依旧靓过港姐。” 四姨太带几分女儿家羞涩,“人老珠黄啦。” “在我心中,阿婶最靓。”妈咪最靓。 “小嘴抹了蜜一样甜。”四姨太合不拢嘴,转对唐旭德道,“阿旭,你女友不错,有空约出来一起打牌。” 唐旭德应好。 四姨太向他们致歉,因为看见熟人。 前厅音乐悠扬,舞池内人影双双,有靓女过来,邀唐旭德跳舞,又生毫不犹豫让出男伴,坐一旁看他们起舞,同时也在等庄四小姐。 果不然,庄太初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又生挑眉,斜眼睇她。 “有话和你讲。”庄太初先按捺不住,低声道,“出去讲。” “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那我好没面子。”又生靠在藤椅里,一动不动,“有话讲,有屁放。” 庄太初脸涨红,“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样?”又生摊手,颇感无奈,“九龙城寨穷鬼,只会张口闭口问候人母亲,四小姐,你不过早上岸几年,何必假作淑女。” 庄太初不语,良久试探道,“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大金牛烫手,不好拿的。”又生似笑非笑看她,“两万块买条命,多简单。” 庄太初神色数变,急急央求,“可你还好好活着,我无意害你,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又生惊叹她竟能讲出这番话,稍起身,伏她耳低声道,“四小姐当太久,忘了你仍有具低贱灵魂?死三八,少在我面前扮无辜。” 唐旭德喊她,又生向他挥手,同时起身拍拍庄太初肩,“四小姐,可有惦记过阿婆和弟弟半分?他们才是你至亲。” 言罢,又生把手递给唐旭德,陪他一起下舞池。 ...... 叶令康父子来的偏晚,祝寿之后,叶思危独自行动,不稍片刻已无人踪,叶令康环顾四周没看到人,也怠懒管他,碰巧遇见几个叔伯,立在一旁闲聊。 蓦地他视线定住,落在他正对面不远处的台。 “阿康?” 叶令康回神,扫过那抹白色身影,继续和叔伯聊天,一时讲经济泡沫,地产不好做,一时又讲恒指走势下跌,该早早斩仓。 50.16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谢绝一切转载 “倒是没有, 我看见他绕道走。”苏又存思绪活络, “惹不起, 躲得起。” 听弟弟这样讲, 又生安心许多, 一门心思投入到拍戏中。 《飞狐》整部剧长达五十多集, 为加快拍摄进程, 剧组采用分场景、分片段拍摄方式, 进行集中拍摄。 又生戏份不算多, 仅在前十集和最后两集,前十集场景多在叶氏影城取景,唯有最后要去摩星岭悬崖拍摄。 以往又生对演员了解不多,进入这行以后, 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在剧组中她是新人,不仅要和工作人员处好关系,还要琢磨如何演好,不拖累拍戏进程。长时间下来,又生难免分.身乏力, 忽略了弟弟。 这天又生拍戏回来,已经快凌晨,和往常一样推开弟弟房门,却不见人踪, 又生吓一身冷汗, 忙打电话给九叔赌档, 拜托四九仔去诊所看看苏又存在不在家。 四九仔不耽搁,很快给又生回电,讲不在。 听出又生话中慌张,四九仔忙道,“别急,给飞哥打电话,油尖旺一带我们地盘,只要不出九龙,都能找到。” 又生转给阿飞电话。 “叼他老母,哪个敢动存仔,让我找到,扔轧纸机绞碎了做猫粮!”阿飞怒气冲冲,喊手下小弟放话出去。 又生坐立难安等消息,心思百转间,蓦地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叶思危。如果叶思危真的不正常,弟弟又被他带走... 又生不敢多想,慌忙电召出租去浅水湾。 ...... 今日老船王七十大寿,叶令康代表叶家去恭贺,很晚才回,平治房车还未进大门,便停了下来。 叶令康睁开眼,问司机,“前面有车?” 叶家大宅并未建在山道口,而是从浅水湾山道延出一截小道,藉此避开反弓煞。 司机头伸窗外仔细看,“大少,前面停一辆出租,阿辉似与人起争执。” 叶令康先下车,准备步行进宅,确如司机所言,家中保镖门口拦下一女人。 “大少。”保镖先看到叶令康,忙道,“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要找小少爷,小少爷早已睡下,她不信,一定要进去看。” 借门口路灯,叶令康认出又生,不动声色道,“苏小姐,我是思危父亲,有事与我讲。” 年届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已退却青涩,气势迫人,一双眼格外锐利,看又生时带三分审度,似在思考她找叶思危的缘由。 “我弟弟没回家,他和叶思危同班,叶生应该清楚,我们家长会上见过。”又生不惧他气势,抬头迎视。 “所以,你弟弟丢了,来找思危?”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叶令康嗤笑一声,“照你这样讲,思危的同学丢了,全来找?把我叶家当什么了?” “o记登门查案尚且要出示搜查令,苏小姐,你夜闯家宅,仔细有人请去警署喝咖啡。”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到底涉世未深,心里一慌,大脑短暂空白,竟不知如何回应。 叶令康看她一眼,不再理,扔下保镖司机先进门。 又生情急,忙拉住他西装衣袖,“叶生,事关叶思危名声,我有话和你讲。” 叶令康止步,回头看她一眼。 妹妹仔脸涨红,眼眸晶亮,抓他衣袖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死死扯住不放,大有要和他纠缠不休的架势。 “进来。”叶令康怠懒与人拉扯,抬抬胳膊,示意她放手。 又生松口气,随他进去。 叶家大宅是本埠盛名在外的石头庄园,古堡式建筑,雕花大门上蔷薇花盘绕,主楼连副楼,另有车房犬舍,环顾四周,随处可见常青藤包绕,恍若堡垒。 穿过花池,便是主楼偏厅,叶令康解下啵呔,靠坐沙发上,向又生随意做个手势,“坐下讲。” 又生坐他对面,思虑片刻,委婉开口,“叶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叶思危举止异于常人?” 叶令康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又生这样讲,他直了身体,脸色随之而沉,“什么意思。” 私心里,又生并不想将叶思危划为异类,但她弟弟无辜,如果不讲,任由叶思危骚扰,她弟弟心理上会受到伤害。 “叶生,你儿子同性恋,他恋我弟弟。”又生道,“我弟弟一直未回家,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被你儿子带走...” 又生觉得她再讲下去,对面人可能要发火,他脸色极难看,想来是不知情。 不过很快被他掩去,叶令康复靠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将烟盒狠扔在茶几上。 两人皆未讲话,又生在等。 良久,叶令康才喊马姐,“阿香,上去看少爷在不在。” 阿香是叶家老仆,广府顺德女子,早年自梳进叶家,先带大叶令康,后照顾叶思危,她心疼叶思危没阿爸阿妈,对他极溺爱,加之叶令康在教育叶思危上,惯来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是以阿香时常帮叶思危掩护,一起欺瞒家主。 小少爷放学带同学回来,阿香心知肚明,眼下见人家找上门,不免心虚,脚步踯躅。 叶令康看出端倪,索性自己上楼,又生忙起身,紧随其后。 自古慈母多败儿,叶令康想不通哪里做错,竟把儿子教成这样。 心里有火,又深觉丢脸,并无多少耐心敲门,叶令康直接抬脚踹门板。 砰一声巨响,吓得叶思危一个激灵,手中浴巾掉落,顶一头湿漉漉头发,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在浴室门框上。 “老豆,这、这么晚,找我有事?”待看到叶令康身后的又生,叶思危警铃大作,下意识先朝大床看去。 叶令康顺视线看去,四柱大床上蚕丝被鼓起一团,虽然背对门,也能看出是个细路仔。 “叶思危。”叶令康咬牙,面上青筋骤起。 叶思危立刻抱头,蹲缩在墙角。 又生不管这对父子,她只担心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急拍苏又存,“存仔?” 苏又存睡得极沉,毫无反应。 又生喊几声无果,气得脸涨红,“你对存仔做了什么!” 叶思危心虚,不复往日趾高气扬,“没、没做什么,请他来家里玩而已...” 话讲一半,对上叶令康视线,他低头,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低低道,“真是请他来玩。” 叶令康一言不发,去起居室电召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过来,又生略有诧异,积在心中的怒火因叶令康此举也消了一半,配合家庭医生解开弟弟衣扣,等待检查结果。 “不要担心,细路仔无大碍,睡一觉自然会醒。”当着又生面,家庭医生没讲太多。 私下对叶令康时,又是另一番说辞,“叶总,危仔该好好管教了,少让他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 又生为弟弟穿衣时,叶令康踱步进来,在单人沙发里坐下,闷声抽片刻烟才道,“苏小姐,思危我会管教,我问过,他没对细路仔做什么,我会给补偿,另外让思危道歉...” 又生竖耳听着,并不认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 果不然,他有所求,“思危和细路仔差不多大,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些常人难理解的举动。出了叶家大门,希望苏小姐和细路仔讲话谨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又生恼怒,不客气道,“叶生,我也希望你管好儿子,再来打扰我弟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外乱讲。” 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点头道,“不错。” 又生不明他话中意思,只将弟弟扶起,“麻烦叶生让司机送我们回。” 吴文宗招呼又生在红木椅上坐下,递给她一张报名表,“先填上。” 又生接过细看,是家庭住址,学历年龄这类基本信息。 快速填上之后,又生转手给他。 “妹妹仔家住九龙城寨?”吴文宗一手摸下巴,饶有兴味打量又生。 这种轻微带鄙夷的眼神,又生经历过无数次,幼时外婆送她去城寨外的公立学校上学,校务处的密斯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 她不觉挺直肩背,迎上对方审度的目光。 好在吴文宗并未多言,正色道,“进培训团,表演要合格,英文也要达标。” 停顿片刻,他又道,“在香港,不懂英文的人,就是文盲,叶氏不需要这样的员工。” 与几日前的和善大相径庭,谈及正事时,吴文宗一板一眼,和那些利益至上的资本家无异。 又生当即用英文和吴文宗交谈。 真光书院虽比不得嘉诺撒圣心、圣士提反这类全英式学校,但也是半英式教育,加之又生八岁前生活在比较复杂的家庭中,英文对她来讲反倒不难。 她讲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让吴文宗颇感诧异。 吴文宗早年从大陆过来,彼时他不懂英文,空有才华,却四处碰壁。当时年轻气盛,只一味不屑港地市民已被番鬼同化,办正事竟要讲英文。 却未想到当年他不屑的,如今变成他要求别人的。 51.17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九叔摇头, 食指轻点桌面,“对方不露姓名, 在外找上阿飞,指名要又生的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 他得罪4k的泉叔,遭泉叔手下报复,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 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 你帮帮家姐,家姐品学兼优, 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 别怕, 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摸弟弟脑袋, “有九叔在, 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 眼中含笑, “我既然来讲, 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 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待里间屋门关上,赵工才坐下谈正事。 “叶总,这是培训团新招的演员名单。” 早年叶家以塑胶花发家,到叶令康这一代,叶氏已冠有塑胶花大王称号,即便叶令康无作为守住祖业,也足以让叶氏在港地一众豪门家族中站稳脚。 可惜叶令康天生反骨,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跟风做塑胶花或投资地产时,他却花百万从地政总署手中拍下荒无人烟的大埔仔,建影城拍电影。 眼下又独辟蹊径开办戏剧培训团,为叶氏影城培养专业演员。 52.18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又生有片刻诧异, 悄悄捏紧拳头, 她隐约能猜到对方是谁。 陈凤仪摘了老花镜,神色严肃, “老九,怎么回事?” 九叔摇头, 食指轻点桌面,“对方不露姓名, 在外找上阿飞, 指名要又生的命。” 阿飞是九叔独子。 早年九叔还不是城寨中只手遮天的大佬, 他得罪4k的泉叔,遭泉叔手下报复, 连砍年仅八岁的阿飞数刀,若非陈凤仪及时止血相救, 九叔早已丧子。 九叔感激陈凤仪, 往后始终照拂祖孙三人, 从筲箕湾塑胶厂接的手工活也交给陈凤仪代理。 “九叔, 你帮帮家姐,家姐品学兼优,从不惹是生非的。”苏又存伏在九叔肩上央求。 随即他又拍胸脯,“家姐, 别怕, 我也能保护你。” 又生心生暖意, 摸弟弟脑袋, “有九叔在,家姐不怕。” 九叔点了烟,眼中含笑,“我既然来讲,就不会让又生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放心,阿飞已经派手下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盯上又生。” 港地大小帮派不计其数,大多源自城寨,以九叔在道上的影响力,想查一个人并非难事。 不几日,阿飞过来,摔一沓照片在又生面前,大咧咧坐下,显然已是诊所常客。 “又生,你认识她?”阿飞一指照片上的女人。 又生拾起桌上照片逐个看,不觉将照片捏变形。照片中庄四小姐依偎在一位男士身上,或抿嘴娇笑,或羞羞怯怯,俨然一对金童玉女好模样。 “阿飞,他是谁?”又生反问照片上的男人。 阿飞扫一眼,“死三八未婚夫,叫罗...罗...” 他卡住,半响才猛拍手,“罗振中!” 又生暗暗记下。 见她出神,阿飞伸手捏她脸,“又生,要我给死三八长点教训?绑出来让底下兄弟玩玩,还是绞碎了扔海里喂鱼?或者...” 又生忙打断,提醒阿飞,“她舅舅是港九探长。” 阿飞微愕,随即怒,一脚踢翻矮凳,“叼他老母!” 本埠警匪同流合污,阿飞发家地在旺角街头,正是港九探长管辖地带,差佬若是存心修理,阿飞日后麻烦多多。 “家姐,你打算就这样?”苏又存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又生心道,要我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亲家姐。 “有九叔在,我不会有事,其他你别管。”又生提前警告他,“好好念书,少给阿婆添乱,知不知?” 苏又存忿忿嘀咕,“知道,知道!” 心里不是不郁闷,在阿婆和家姐面前,他始终是细路仔,她们从未将他当成男人看。 ...... 上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又生租来van仔,与弟弟去筲箕湾塑胶厂先交一批货。 二战后,港地电子、塑胶行业繁盛,城寨中地下工厂无数,有门道的大佬会从外面大厂接代理生意,再分派任务给寨中居民,从中赚取差价。 陈凤仪从九叔手上接下做塑胶花的手工活,定期要向工厂交货。 以往是九叔派四九仔过去送,可这几日不见九叔人踪,筲其湾那边又催交货,又生只好开车带弟弟去。 陈凤仪不放心,不迭叮嘱,“又生,看好细路仔,别让他闯祸知不知?记不记得找谁交货?” 又生点头,“阿婆放心,我知道,过去找赵工。” 筲其湾在港岛北岸,又生从尖沙咀搭乘天星小轮,行半日才到塑胶工厂。 筲其湾塑胶工厂是港地首屈一指大厂,除却生产塑胶花,尚有塑胶玩具、塑胶日用品等,四英亩的地方,厂房连厂房。 又生将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对弟弟道,“存仔,你守着货,家姐去打听赵工。” 台风将至,格外闷热,车上并无冷气机,苏又存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大汗,他懒懒应声,“好啦,我知道,家姐你快去,我要热死啦。” 又生乜他,跳下车往里走,正值上班时间,厂内并无往来行人,又生向门卫打听,辗转几次,总算找到赵工的办公室。 不轻不重敲三下,直到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进”,又生才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组红木椅,一张办公桌,里面坐了两人,又生一时摸不清哪位是赵工,便先自报家门,“九叔介绍我来,我找赵工。” 年纪稍大的应了声,圆面庞,透着和善,“我是,妹妹仔自己过来?” “不不,van仔停在工厂门口,弟弟在看货。” 又生讲话时,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男人瞥眼过来,没有不屑或探究,只是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赵工先弯腰与年轻男人交头接耳一番,“叶总,培训团的事,一会去你办公室商量?” 年轻男人点了烟,没所谓道,“不是急事,先去忙你的。” 赵工这才起身和又生下楼。 两人往工厂门口走,又生远远见到弟弟守在车旁,待走近了,见他嘴角有血迹,头发也凌乱,心知他又与人打架,不由快走几步,低声气恼道,“苏又存,怎么到哪里都惹事,阿婆若是知道,一定骂死你!” 苏又存本就吃了亏,又听家姐骂他,立时忿忿不平,“叶思危冲上来挥拳,我能不还手?” 讲完,唾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再让我碰见,打断他腿!” 又生近来总是从弟弟口中听见叶思危这个名字,心知打架并不能全责怪一方,也歇了骂弟弟的心思,递给他手帕,低声道,“擦擦嘴。” 姐弟两讲话声音大了些,赵工隐约听见几句,笑呵呵圆场,“后生仔行事冲动,打一架没所谓啦。” 又生尴尬笑,转了话题,“赵工,van仔开去哪里?” 赵工一指不远处的仓库,开车门上副驾驶,“走,我带你们过去。” 又生麻利上驾驶座,转方向盘朝仓库开去。 ...... 冤家路窄,叶思危挖空心思去圣保罗男校堵苏又存,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被他在工厂逮到人,刚才若非司机拦着,他一定揍死这个扑街佬。 打完架,他情绪仍在激动狂躁中,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尾随司机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心中盘算见到家主时该如何交代。 叶思危哪管旁人想法,上了二楼,抬脚踢开西面一扇门,随手扔了书包,仰靠在沙发里,懒洋洋问,“请的家教在哪?” 叶令康一见他站没站相坐没坐姿便来火,不由扔了手中报表掷向他。 “腰折了还是腿瘸了?坐好!” 叶思危撇嘴,随即坐正了身体,两手搭在膝头,中规中矩道,“老豆,家教老师还没来?” 一旁司机忙将散在地上的报表拾起,原封不动交给叶令康。 叶令康接过,气消了些,唔了一声,“在路上。” 蓦地,他又抬眼,视线落在叶思危颧骨上,“又打架?” 叶思危怕叶令康抽他,垂头不语,却悄悄向司机使眼色。 司机硬头皮,苦哈哈解释,“没打架,小少爷在家磕、磕到门框上。” 蹩脚的借口,叶令康怠懒再揭穿,一时又头疼,子不教父子过,也怪他疏于管教,但凡早几年对这孩子悉心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讲话间,赵工敲门进来,随他一起的还有家教老师,年纪不大,港大在校学生,唯有一点叶令康不满意,“女老师?” 女学生听出叶令康话里不满,加之叶令康气势太盛,一时有些怯场,不知如何接话。 赵工笑呵呵解围,“女老师细心,也耐心,我看教思危正好。” 叶思危早已不耐,“老豆,还上不上课啊,不上课我回了。” 当着外人面,叶令康不好发火,给后生仔留有三分薄面,只睇他一记警告眼神。 又看一眼家教老师,语气还算和缓,“去里面那间屋上课。” 叶思危立即拎上书包,懒洋洋先往里走。女学生随后,进去时,借关门又偷看叶令康一眼。 坊间早有传闻,叶家话事人不过二十七八,却有个十五岁儿子,有讲是他养子,也有讲是私生子,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本埠一大悬案,至今仍无解。 待里间屋门关上,赵工才坐下谈正事。 “叶总,这是培训团新招的演员名单。” 早年叶家以塑胶花发家,到叶令康这一代,叶氏已冠有塑胶花大王称号,即便叶令康无作为守住祖业,也足以让叶氏在港地一众豪门家族中站稳脚。 可惜叶令康天生反骨,不按常理出牌,别人跟风做塑胶花或投资地产时,他却花百万从地政总署手中拍下荒无人烟的大埔仔,建影城拍电影。 53.19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叶令康似早有所料,扫一眼瘸腿豪身后的红毛怪,示意秘书泡茶, 笑道,“豪哥,生意如何?” 瘸腿豪大咧咧坐下, “还行,大家给面。” 话锋一转, 他又哼笑,“可是最近有人拂我面,让我不痛快。” 叶令康神色如常,拿一盒雪茄递过去, “谁这么胆大, 敢惹豪哥不痛快?” 瘸腿豪嘴含雪茄, 恨恨睇叶令康,“叶生真不知, 还是假不知?” 叶令康摊手,颇感无辜, “叶氏塑胶远东上市,东南亚要发展院线, 年末还有几部戏投资待拍, 豪哥, 我好忙的。” 瘸腿豪微愣, 听出重点, 意味深长笑,“还有几部戏要拍?资金到位?” 叶令康故作为难,“近来资金周转不开,积了几部戏,迟迟未拍,豪哥有兴趣?” 瘸腿豪大把钞票亟待见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有钱当然大家一起赚啦!只是叶生,多少卖我个薄面,我投资拍电影,还不能捧几个人?陈玉那个,怎么回事?” 叶令康将自己撇清,“豪哥,底下人不懂事,后生仔是这样,做事衰冲动,既然事已成定局,等下部戏如何?” 瘸腿豪不信他一无所知,心里暗骂,面上却一派大度,“行,我信叶生,如果下次...” 叶令康做个随意比划姿势,“下次角色你来定。” 瘸腿豪总算扳回几分面,拖着瘸腿满意离开。 叶令康收了笑,靠在大班椅上抽烟,见秘书进来收茶具,吩咐道,“让苏小姐过来一趟。” ...... 又生正在影城内拍定妆照,一身白袍作书生装扮,与同样扮作书生的唐旭德,在尼山书院上琴艺课。唐旭德半拥住他剧中的“贤弟”,心无旁骛教“贤弟”抚琴。 唐旭德歌手出身,他深谙琴艺,不必装模作样,真刀实枪教又生拨琴弦。 又生被他半圈在怀里,隐隐能闻到绿积架的香味,有些不自在,没有刻意演,脸已先红,镜头下自带三分羞。 吴文宗不住点头,他没看错人,妹妹仔的演技能甩陈玉几条街。 “cut!”他大喊。 两人坐开,仍在盘腿坐草坪上闲聊,任由化妆师为他们补妆。 又生好奇,“哥哥,你特意学过古琴?” 唐旭德点头,不瞒她,“没入圈之前,我在茱莉亚学院主修钢琴,辅修古琴。” 又生朝他竖拇指,“听讲茱莉亚学院不仅要拿满五个a,还要有音乐基础,哥哥犀利。” 还想再讲,却听吴导喊,“又生,快过来,有事找。” 又生忙应声,提戏服下摆跑过去,气喘吁吁道,“吴导,什么事?” 吴导笑得像只狐狸,“还剩几张照,下午再拍。” 又生不明所以,“我无事可做,人手够的话,我可以配合上午拍完。” 吴导笑呵呵,弯腰低声道,“叶总找,司机在外等,这里没你事了,快去。” 又生脸上一阵红白,对上吴导“我什么都懂”的眼神,只想刨个坑把脑袋埋进去,再不要出来。 吴导过来人,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不迭催促,“快去,让叶总等急了不好。” 又生手心捏汗,磨磨蹭蹭换下戏服,心里忐忑叶令康为什么事找她。 神思恍惚间,司机已将她送到上亚厘毕道,有人为她引路,送她进叶令康办公室。 叶令康站在落地窗前和人讲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一眼,又收回视线,“他想投资,尽管让他投...廉署查?我正正经经做生意,依法纳税,只管来查...” 略讲几句,挂了电话,对离他极远的又生招手道,“过来。” 又生仍站在门口,“叶生,下午还要拍定妆照。” 叶令康似没听见,还算耐心,“进来讲话,关门。” 门外尚有秘书来去忙碌,众目睽睽,他若有半分廉耻,就不会动她。 又生后退一步,抵在门框上,强作镇定,“叶生,有话直讲,没事我回影城拍...” 叶令康打断她,似笑非笑,“有求于人,爬上床任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妹妹仔,行事做人可不能这样。” 他讲话声音不小,又生害怕被人听见,忙反手关门,气到作抖,“我后悔,不愿意,是你强迫我。” 叶令康几步过来,揽她肩往里带,“是是是,我强迫你,不是给你演主角了?”还为你在瘸腿豪面前低头讲和。 又生低头,眼泪砸在地上,“你已经睡过,还想怎样,让人去片场接,故意让人知道,你...” 叶令康捏她下巴,盯着她看片刻,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会知道,做的时候不怕,做完想藏着掖着?” 又生怒瞪他,可惜梨花带雨,不够有威慑力。 叶令康轻笑,偏爱揉她脸,柔软细腻,触感难忘,“让你过来陪我吃顿饭,怕成这样,我吃人?” 又生呐呐,“真的只是吃饭?” 他反问,“不然?还是你想...” 又生跳开,立即道,“不想。” 叶令康皱眉,“被吓到了?” 又生忿忿,没讲话,心道你被人反剪手强迫一下试试。 他们去附近福记吃粤菜,又生胃口小,半碗米饭已饱肚,对面人胃口倒是好,大口吃饭,却也不粗鲁。 见又生数米粒一样吃饭,他道,“吃这样少?” “要拍戏,脸胖难上镜。” 他不再讲,自顾吃饭。 福记出来,又生要回片场,叶令康抬手看时间,“你吃完了,这个点别人还没吃,还早,想去哪随你意。” 又生张口欲言,只听他又道,“回片场不在选择内。” 又生气,“那请不要假作善良,征求我的意见。” 叶令康好笑拧她脸,“脾气挺大,到底谁是大佬,敢和我这样讲话?” 又生捂脸躲开他。 “去我办公室午休。”他道。 又生警惕,“我不困。” “我困。”他半强迫将人弄上楼。 又生来他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组高低柜,再无其他。 叶令康脱下西装,松了领带,拍床沿,“过来坐。” 又生发憷,“我真不困。” 叶令康怠懒和她废话,扯她胳膊,拥她摔床上。 又生本就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到,相贴摩擦间,叶令康渐有那方面意思,可惜天不遂人愿,揉揉搓搓,粗喘渐盛,扯掉又生小裤裤才发现不对。 “流血?”他咬牙。 又生无比庆幸,暗呼圣母玛利亚,她起身穿上小裤裤,低声和他解释,满脸无辜,“叶生,不怪我,女人都这样,你知道的。” 叶令康倒尽胃口,不想看她,翻个身睡觉,好似赌气。 又生逃命一般奔出叶氏大楼,想到他那张臭脸就暗爽,若非小腹坠胀难受,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再回片场,她妆容已糊,少不得要化妆师再补妆,又生坐靠椅里,四下环顾,见工作人员各忙各,似乎没人在意她为何中途离开,更没人交头接耳,就连化妆师和她讲话也是寻常神色,一时安下心,投入到拍摄中。 傍晚,高子媚来接她,车里有份娱报,又生拿过来随手翻看。 占据娱报半个版面的赫然是庄国栋七十寿辰的消息。 高子媚也看到,“听讲办在半岛酒店,席开百桌,港督也会参加。” 又生嘀咕,“我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阿爷了。 高子媚听见,挑眉道,“你当去菜市?想去就去?” 和庄家无亲无故,人家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帖。 又生不语,指尖来回抚着照片上庄国栋虽满面皱纹,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 ...... 月末,《化蝶》正式开机,叶氏有意将《化蝶》安排在岁末放映,拍摄时间短,剧组不分昼夜赶进度,又生索性住在影城。 敦厚楼有宿舍,又生独住一间,除了她,剧中的几个主演都住这里,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对戏。 54.20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倒是没有,我看见他绕道走。”苏又存思绪活络,“惹不起,躲得起。” 听弟弟这样讲, 又生安心许多,一门心思投入到拍戏中。 《飞狐》整部剧长达五十多集,为加快拍摄进程,剧组采用分场景、分片段拍摄方式,进行集中拍摄。 又生戏份不算多, 仅在前十集和最后两集,前十集场景多在叶氏影城取景, 唯有最后要去摩星岭悬崖拍摄。 以往又生对演员了解不多,进入这行以后, 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在剧组中她是新人, 不仅要和工作人员处好关系,还要琢磨如何演好,不拖累拍戏进程。长时间下来, 又生难免分.身乏力,忽略了弟弟。 这天又生拍戏回来,已经快凌晨,和往常一样推开弟弟房门, 却不见人踪, 又生吓一身冷汗, 忙打电话给九叔赌档, 拜托四九仔去诊所看看苏又存在不在家。 四九仔不耽搁,很快给又生回电,讲不在。 听出又生话中慌张,四九仔忙道,“别急,给飞哥打电话,油尖旺一带我们地盘,只要不出九龙,都能找到。” 又生转给阿飞电话。 “叼他老母,哪个敢动存仔,让我找到,扔轧纸机绞碎了做猫粮!”阿飞怒气冲冲,喊手下小弟放话出去。 又生坐立难安等消息,心思百转间,蓦地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叶思危。如果叶思危真的不正常,弟弟又被他带走... 又生不敢多想,慌忙电召出租去浅水湾。 ...... 今日老船王七十大寿,叶令康代表叶家去恭贺,很晚才回,平治房车还未进大门,便停了下来。 叶令康睁开眼,问司机,“前面有车?” 叶家大宅并未建在山道口,而是从浅水湾山道延出一截小道,藉此避开反弓煞。 司机头伸窗外仔细看,“大少,前面停一辆出租,阿辉似与人起争执。” 叶令康先下车,准备步行进宅,确如司机所言,家中保镖门口拦下一女人。 “大少。”保镖先看到叶令康,忙道,“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要找小少爷,小少爷早已睡下,她不信,一定要进去看。” 借门口路灯,叶令康认出又生,不动声色道,“苏小姐,我是思危父亲,有事与我讲。” 年届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已退却青涩,气势迫人,一双眼格外锐利,看又生时带三分审度,似在思考她找叶思危的缘由。 “我弟弟没回家,他和叶思危同班,叶生应该清楚,我们家长会上见过。”又生不惧他气势,抬头迎视。 “所以,你弟弟丢了,来找思危?”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叶令康嗤笑一声,“照你这样讲,思危的同学丢了,全来找?把我叶家当什么了?” “o记登门查案尚且要出示搜查令,苏小姐,你夜闯家宅,仔细有人请去警署喝咖啡。”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到底涉世未深,心里一慌,大脑短暂空白,竟不知如何回应。 叶令康看她一眼,不再理,扔下保镖司机先进门。 又生情急,忙拉住他西装衣袖,“叶生,事关叶思危名声,我有话和你讲。” 叶令康止步,回头看她一眼。 妹妹仔脸涨红,眼眸晶亮,抓他衣袖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死死扯住不放,大有要和他纠缠不休的架势。 “进来。”叶令康怠懒与人拉扯,抬抬胳膊,示意她放手。 又生松口气,随他进去。 叶家大宅是本埠盛名在外的石头庄园,古堡式建筑,雕花大门上蔷薇花盘绕,主楼连副楼,另有车房犬舍,环顾四周,随处可见常青藤包绕,恍若堡垒。 穿过花池,便是主楼偏厅,叶令康解下啵呔,靠坐沙发上,向又生随意做个手势,“坐下讲。” 又生坐他对面,思虑片刻,委婉开口,“叶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叶思危举止异于常人?” 叶令康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又生这样讲,他直了身体,脸色随之而沉,“什么意思。” 私心里,又生并不想将叶思危划为异类,但她弟弟无辜,如果不讲,任由叶思危骚扰,她弟弟心理上会受到伤害。 “叶生,你儿子同性恋,他恋我弟弟。”又生道,“我弟弟一直未回家,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被你儿子带走...” 又生觉得她再讲下去,对面人可能要发火,他脸色极难看,想来是不知情。 不过很快被他掩去,叶令康复靠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将烟盒狠扔在茶几上。 两人皆未讲话,又生在等。 良久,叶令康才喊马姐,“阿香,上去看少爷在不在。” 阿香是叶家老仆,广府顺德女子,早年自梳进叶家,先带大叶令康,后照顾叶思危,她心疼叶思危没阿爸阿妈,对他极溺爱,加之叶令康在教育叶思危上,惯来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是以阿香时常帮叶思危掩护,一起欺瞒家主。 小少爷放学带同学回来,阿香心知肚明,眼下见人家找上门,不免心虚,脚步踯躅。 叶令康看出端倪,索性自己上楼,又生忙起身,紧随其后。 自古慈母多败儿,叶令康想不通哪里做错,竟把儿子教成这样。 心里有火,又深觉丢脸,并无多少耐心敲门,叶令康直接抬脚踹门板。 砰一声巨响,吓得叶思危一个激灵,手中浴巾掉落,顶一头湿漉漉头发,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在浴室门框上。 “老豆,这、这么晚,找我有事?”待看到叶令康身后的又生,叶思危警铃大作,下意识先朝大床看去。 叶令康顺视线看去,四柱大床上蚕丝被鼓起一团,虽然背对门,也能看出是个细路仔。 “叶思危。”叶令康咬牙,面上青筋骤起。 叶思危立刻抱头,蹲缩在墙角。 又生不管这对父子,她只担心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急拍苏又存,“存仔?” 苏又存睡得极沉,毫无反应。 又生喊几声无果,气得脸涨红,“你对存仔做了什么!” 叶思危心虚,不复往日趾高气扬,“没、没做什么,请他来家里玩而已...” 话讲一半,对上叶令康视线,他低头,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低低道,“真是请他来玩。” 叶令康一言不发,去起居室电召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过来,又生略有诧异,积在心中的怒火因叶令康此举也消了一半,配合家庭医生解开弟弟衣扣,等待检查结果。 “不要担心,细路仔无大碍,睡一觉自然会醒。”当着又生面,家庭医生没讲太多。 私下对叶令康时,又是另一番说辞,“叶总,危仔该好好管教了,少让他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 又生为弟弟穿衣时,叶令康踱步进来,在单人沙发里坐下,闷声抽片刻烟才道,“苏小姐,思危我会管教,我问过,他没对细路仔做什么,我会给补偿,另外让思危道歉...” 又生竖耳听着,并不认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 果不然,他有所求,“思危和细路仔差不多大,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些常人难理解的举动。出了叶家大门,希望苏小姐和细路仔讲话谨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又生恼怒,不客气道,“叶生,我也希望你管好儿子,再来打扰我弟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外乱讲。” 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点头道,“不错。” 又生不明他话中意思,只将弟弟扶起,“麻烦叶生让司机送我们回。” 55.22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到底涉世未深, 还不懂得顺势巴结, 明知道是老板, 一声叶总之后, 再无他话。 又生也有自己想法, 索性她礼节已到,将来即便叶令康知道她是叶氏员工,也不会责怪她失礼。相反, 若是她故作不识, 日后再碰面,也是麻烦。 教英文的密斯,金发碧眼番婆,大串英文中夹杂生涩白话,家长会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谁谁进步, 谁谁退步, 谁谁顽劣。 陈凤仪来了也无用, 她听不懂英文。 苏又存虽然顽劣,但胜在聪慧好学,成绩名列前茅, 深得密斯喜欢,着重夸赞。 又生与有荣焉, 起身和密斯愉快交谈。 下一秒, 密斯一转话风, 批评叶思危父亲,番婆不懂本埠那些人情世故,一味讲叶思危入校成绩烂,不好好念,将来给班级丢脸。 叶令康脸色有些难看,靠在椅中不发一言。 从弟弟口中,又生多少听过叶思危,二世祖,成绩烂到一塌糊涂,仗着家中财富,没少在学校称王称霸。 又生本想插句话,替老板缓解尴尬,不过又想起弟弟没少被叶思危欺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托腮看番婆骂人。 这边叶令康有气无处发泄,叶思危难免遭殃。 叶令康回浅水湾时,马姐听见汽车鸣笛匆匆来开门。 银色捷豹驶入院内,叶令康将车钥匙丢给司机,问马姐,“少爷呢?” 马姐见他脸色极差,声若蚊呐,“楼、楼上。” 叶令康不及进前厅,直接从消防梯上二楼,叶思危房门未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内空无一人,正想离开,却隐约听见喘息声从卫生间飘出。 叶令康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意味什么,暗骂一声,抬脚踹开卫生间门。 砰一声响,吓坏叶思危,他手中仍握有老二,正到极致处,汩汩热流喷射在墙上。 “老豆。”叶思危不满嚷嚷,“吓坏我,早晚让你断子绝孙!” “更好,趁早断子绝孙,免得祸害下一代。” 叶令康作势要抽,叶思危忙抱头逃开,心里不是不委屈。早已告诉他,让他别去开家长会,节骨眼上偏装好阿爸,丢脸了又回来找他麻烦。 顶顶矛盾的男人! ...... 直到叶令康在敦厚楼文化厅看到又生时,才想起家长会那日和他招呼的人是谁。 彼时又生正在文化厅上表演课,吴文宗将剧本分成无数份,所有人随机抽取其中一张,自我揣摩之后,各自演给他看。 又生抽中的一段戏在医院,剧本上台词仅有一句,以感情渲染为主,颇有发挥余地,可以随意演,但对演员的演技有一定要求。 嘉诺撒医院内。 女主被差人带进手术室,医护人员在差人示意下,将遮在死者身上的白布缓缓掀开。 差人声音平平道,“死者广东道遭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身份至今未明,你看他是不是你老公。” 女主茫然点头,视线飘移,一时无法定视。 良久她才将视线落在手术台上,待看清之后,突然侧头无声笑,同时泪滚。 从剧本中仅有的片段来看,女主对死者的感情应该比较复杂。又生反复琢磨最后女主的一笑一哭,看似短暂的场景,却要投入足够的感情,对女主塑造的难点在于通过动作神态将她心中的悲痛表达出来。 真正的悲痛并非匍匐在手术台上鬼哭狼嚎,无声的笑或许有更强的反渲染张力。 文化厅很大,又生需要安静的空间,她像幼时那样,独自一人蹲在不起眼角落里,面对墙壁,慢慢将自己代入戏。 看电影时,又生感受不到演员的难处,甚至看到对方演的不好,她会生出代对方演的冲动,眼下让她自己演了,她才体会到有多难。 在这样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她尚且觉得面皮薄,将来对着镜头,可想而知会有多手足无措。 又生蹲在窗下又哭又笑时,叶令康正好站在窗前。 叶令康看得清楚,十几岁妹妹仔模样是好,哭起来梨花带雨,只是演技...实在不敢恭维,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些受拘束,像是怕被人看见。 演戏是演给别人看,畏手畏脚可不行。 叶令康抬手敲敲窗户。 又生受惊吓,猛然抬头,哭到忘我时,隐隐有串鼻涕流下,来不及擦掉,看在叶令康眼中有些好笑。 “叶总?”吴文宗过来,以为叶令康找他有事。 “没事,我随便看看。”叶令康嘴里叼着烟,摆手,“你们继续。” 又生尴尬无比,脸颊作烫,低头忙擦鼻涕。 等叶令康走远,吴文宗才问,“又生,你行不行?” 又生硬头皮上,“差、差不多。” 又生的剧本只有一个镜头,表演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她今日穿夹克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马尾,又生看过全剧本,剧本中女主是个画家,平时穿着前卫,性格开朗泼辣。 又生思虑片刻,拉下夹克衫拉链,马尾松开,以指代梳随意向后拨几下,然后道,“吴导,我好了。” 吴文宗在训斥别的演员,闻言将视线落向又生这边。 又生将文化台看作手术台,跳过配戏对手的话,缓缓走到手术台前,她眼神飘忽不定,良久才落在手术台上,不相信手术台上躺的是她老公,像是听到玩笑一样,扭开头,短促笑一声,随即紧捂嘴,再放下时,泪滚。 明明在笑,却不停流泪。 “cut!”吴文宗喊停。 又生心脏仍噗噗跳,脑中空白一片,她擦擦眼泪看向吴文宗。 吴文宗脸色说不上好与坏,又生视他作法官,在等待最后宣判。 吴文宗面上露笑,却又摇头,“有几分意思,但还是不够,怯场,怕丑,情感能流露出来,手脚却像僵尸。” 俨如考试不及格被密斯们训斥,又生自尊心作祟,脸红似滴血。 吴文宗又道,“又生你记着,我给你机会进培训团,并不意味日后我为你铺路,进培训团不代表能拍戏,更不代表有戏可接。” 又生僵手僵脚立在原处,能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培训团中不乏有演戏经验的演员,他们尚且被骂,遑论又生这种毫无基础的新生。 休息时,又生趴在栏杆上眺望维港,悠悠叹气。 “请你喝荷兰水。”旁边人递来玻璃瓶。 “多谢。”又生接过。 “妹妹仔,你比我犀利,我从歌手转演戏时,比你演技还要烂。” 男人浓眉星目,温和喜笑,举手投足间有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培训团里有已经拍过戏的演员,也有像又生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大多不屑与他们沟通,新生又不团结,拉帮结派互踩,又生从不参与他们,一门心思钻研演技。 也有例外,像眼前的哥哥,出过唱片,开过演唱会,在本埠已经有知名度,他极随和,培训团里,又生与他往来最多。 “慢慢来,任何事急于求成,只是会适得其反。”男人温声道。 又生听他的,白日在培训团学到的,晚上回城寨,拿一面镜子,对镜子反复练。 “家姐你发癫啊!”苏又存将电视机声音拧大,试图掩盖又生念台词的声音。 下一秒,一把木梳飞向苏又存,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而来,“苏又存!当心我告诉阿婆你偷看电视!” 狭小的诊所,低矮的上下铺,时刻嘈杂的环境,又生开始考虑搬出去住的可能。 培训团没有薪水,她还没学成,公司更不会为她安排经纪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名,没有背景,接到视镜的机会极小。 56.23号更新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听弟弟这样讲, 又生安心许多, 一门心思投入到拍戏中。 《飞狐》整部剧长达五十多集,为加快拍摄进程,剧组采用分场景、分片段拍摄方式, 进行集中拍摄。 又生戏份不算多,仅在前十集和最后两集,前十集场景多在叶氏影城取景,唯有最后要去摩星岭悬崖拍摄。 以往又生对演员了解不多,进入这行以后, 才体会到其中艰辛。 在剧组中她是新人,不仅要和工作人员处好关系, 还要琢磨如何演好, 不拖累拍戏进程。长时间下来, 又生难免分.身乏力, 忽略了弟弟。 这天又生拍戏回来, 已经快凌晨,和往常一样推开弟弟房门,却不见人踪,又生吓一身冷汗, 忙打电话给九叔赌档, 拜托四九仔去诊所看看苏又存在不在家。 四九仔不耽搁, 很快给又生回电, 讲不在。 听出又生话中慌张, 四九仔忙道,“别急,给飞哥打电话,油尖旺一带我们地盘,只要不出九龙,都能找到。” 又生转给阿飞电话。 “叼他老母,哪个敢动存仔,让我找到,扔轧纸机绞碎了做猫粮!”阿飞怒气冲冲,喊手下小弟放话出去。 又生坐立难安等消息,心思百转间,蓦地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叶思危。如果叶思危真的不正常,弟弟又被他带走... 又生不敢多想,慌忙电召出租去浅水湾。 ...... 今日老船王七十大寿,叶令康代表叶家去恭贺,很晚才回,平治房车还未进大门,便停了下来。 叶令康睁开眼,问司机,“前面有车?” 叶家大宅并未建在山道口,而是从浅水湾山道延出一截小道,藉此避开反弓煞。 司机头伸窗外仔细看,“大少,前面停一辆出租,阿辉似与人起争执。” 叶令康先下车,准备步行进宅,确如司机所言,家中保镖门口拦下一女人。 “大少。”保镖先看到叶令康,忙道,“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要找小少爷,小少爷早已睡下,她不信,一定要进去看。” 借门口路灯,叶令康认出又生,不动声色道,“苏小姐,我是思危父亲,有事与我讲。” 年届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已退却青涩,气势迫人,一双眼格外锐利,看又生时带三分审度,似在思考她找叶思危的缘由。 “我弟弟没回家,他和叶思危同班,叶生应该清楚,我们家长会上见过。”又生不惧他气势,抬头迎视。 “所以,你弟弟丢了,来找思危?”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叶令康嗤笑一声,“照你这样讲,思危的同学丢了,全来找?把我叶家当什么了?” “o记登门查案尚且要出示搜查令,苏小姐,你夜闯家宅,仔细有人请去警署喝咖啡。” 又生被他一阵抢白,到底涉世未深,心里一慌,大脑短暂空白,竟不知如何回应。 叶令康看她一眼,不再理,扔下保镖司机先进门。 又生情急,忙拉住他西装衣袖,“叶生,事关叶思危名声,我有话和你讲。” 叶令康止步,回头看她一眼。 妹妹仔脸涨红,眼眸晶亮,抓他衣袖的手用了力,指节泛白,死死扯住不放,大有要和他纠缠不休的架势。 “进来。”叶令康怠懒与人拉扯,抬抬胳膊,示意她放手。 又生松口气,随他进去。 叶家大宅是本埠盛名在外的石头庄园,古堡式建筑,雕花大门上蔷薇花盘绕,主楼连副楼,另有车房犬舍,环顾四周,随处可见常青藤包绕,恍若堡垒。 穿过花池,便是主楼偏厅,叶令康解下啵呔,靠坐沙发上,向又生随意做个手势,“坐下讲。” 又生坐他对面,思虑片刻,委婉开口,“叶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叶思危举止异于常人?” 叶令康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又生这样讲,他直了身体,脸色随之而沉,“什么意思。” 私心里,又生并不想将叶思危划为异类,但她弟弟无辜,如果不讲,任由叶思危骚扰,她弟弟心理上会受到伤害。 “叶生,你儿子同性恋,他恋我弟弟。”又生道,“我弟弟一直未回家,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他被你儿子带走...” 又生觉得她再讲下去,对面人可能要发火,他脸色极难看,想来是不知情。 不过很快被他掩去,叶令康复靠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将烟盒狠扔在茶几上。 两人皆未讲话,又生在等。 良久,叶令康才喊马姐,“阿香,上去看少爷在不在。” 阿香是叶家老仆,广府顺德女子,早年自梳进叶家,先带大叶令康,后照顾叶思危,她心疼叶思危没阿爸阿妈,对他极溺爱,加之叶令康在教育叶思危上,惯来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是以阿香时常帮叶思危掩护,一起欺瞒家主。 小少爷放学带同学回来,阿香心知肚明,眼下见人家找上门,不免心虚,脚步踯躅。 叶令康看出端倪,索性自己上楼,又生忙起身,紧随其后。 自古慈母多败儿,叶令康想不通哪里做错,竟把儿子教成这样。 心里有火,又深觉丢脸,并无多少耐心敲门,叶令康直接抬脚踹门板。 砰一声巨响,吓得叶思危一个激灵,手中浴巾掉落,顶一头湿漉漉头发,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在浴室门框上。 “老豆,这、这么晚,找我有事?”待看到叶令康身后的又生,叶思危警铃大作,下意识先朝大床看去。 叶令康顺视线看去,四柱大床上蚕丝被鼓起一团,虽然背对门,也能看出是个细路仔。 “叶思危。”叶令康咬牙,面上青筋骤起。 叶思危立刻抱头,蹲缩在墙角。 又生不管这对父子,她只担心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到床前,急拍苏又存,“存仔?” 苏又存睡得极沉,毫无反应。 又生喊几声无果,气得脸涨红,“你对存仔做了什么!” 叶思危心虚,不复往日趾高气扬,“没、没做什么,请他来家里玩而已...” 话讲一半,对上叶令康视线,他低头,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低低道,“真是请他来玩。” 叶令康一言不发,去起居室电召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很快过来,又生略有诧异,积在心中的怒火因叶令康此举也消了一半,配合家庭医生解开弟弟衣扣,等待检查结果。 “不要担心,细路仔无大碍,睡一觉自然会醒。”当着又生面,家庭医生没讲太多。 私下对叶令康时,又是另一番说辞,“叶总,危仔该好好管教了,少让他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 又生为弟弟穿衣时,叶令康踱步进来,在单人沙发里坐下,闷声抽片刻烟才道,“苏小姐,思危我会管教,我问过,他没对细路仔做什么,我会给补偿,另外让思危道歉...” 又生竖耳听着,并不认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 果不然,他有所求,“思危和细路仔差不多大,缺乏管教,难免做出些常人难理解的举动。出了叶家大门,希望苏小姐和细路仔讲话谨慎,如果我听到任何风声,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又生恼怒,不客气道,“叶生,我也希望你管好儿子,再来打扰我弟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外乱讲。” 叶令康审视她片刻,点头道,“不错。” 又生不明他话中意思,只将弟弟扶起,“麻烦叶生让司机送我们回。” 其实她在旁人眼中并不胖,夜总会里的红牌阿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丰腴,比她有风情,但她日后需要生活在镜头下,想在镜头里仍然美,必须付出更大代价。 陈凤仪难免心疼,一时后悔同意她拍戏,可惜为时已晚,实在看不惯便会叨念她几句。 又生每每应声,却仍坚持节食,所幸有了成效,两月的时间,足足瘦下十几磅,脸比原先小了一圈。 新年伊始,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57.番外2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讲到做到,又生开始减肥。 其实她在旁人眼中并不胖, 夜总会里的红牌阿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丰腴,比她有风情,但她日后需要生活在镜头下, 想在镜头里仍然美, 必须付出更大代价。 陈凤仪难免心疼,一时后悔同意她拍戏,可惜为时已晚,实在看不惯便会叨念她几句。 又生每每应声,却仍坚持节食,所幸有了成效, 两月的时间, 足足瘦下十几磅,脸比原先小了一圈。 新年伊始, 又生存足房租钱,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 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 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 随即落寞, “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 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趁机道,“阿婆,我和家姐一起住,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不行,少了阿婆管,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苏又存帮她拎东西,美其名曰过来认门。 “家姐,这里比城寨好太多。”苏又存推开窗,入眼处是郊野公园和大片水塘,环境优雅,视野广阔。 又生心知弟弟想和她一起住,细路仔近半年来长得极快,已经高过又生一个头,伴随他一起成长的还有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又生能够想象到男校学生嘲笑他九龙城寨穷鬼场景。 “又存,想过来住...” “家姐你同意?” 又生忙补充,“和家姐住可以,不许调皮,不许惹事。” “家姐你最好!”苏又存咧嘴笑,张臂拥她。 又生乜他,拍开他胳膊,“少同家姐歪缠!” 高子媚偶尔也会过来住几日,只是她和苏又存互看不顺眼,十次见面会有九次吵嘴。 起因是高子媚无所顾忌,洗完澡穿条内裤坐客厅抽烟,不巧苏又存放学回来,将她胸前一对奶桃看个正着。 自此,高子媚骂苏又存咸湿佬,苏又存则以暴露狂称呼她,又生夹在中间,每每为难。 “你这个弟弟,男生女相,不是看他还算白嫩可人,早将他赶出去。”私下里,高子媚和又生闲谈,停顿片刻,她又打趣,“送去大富豪,讲不定能混成头牌。” 又生听过大富豪,相较尖东一带的夜总会更为高档,富太们也时常去作乐,更有专向富太提供服务的男侍。 “阿姐,不要打我弟弟主意。”又生不喜欢她这样讲苏又存。 高子媚笑一声,转开话题,“有个试镜机会,好好打扮,明天跟我去。” 又生难掩欣喜,忙问,“阿姐,是什么角色?” “是《飞狐》剧组。”高子媚点燃烟,和又生细谈,“男主师妹,女三号。原本这个角色公司安排给卫雪,不过卫雪中途爽约,离开叶氏,剧组急找替补。虽然出境次数不多,但对你来讲,已经是踏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万事开头难,又生已经很满足,笑道,“多谢阿姐。” “废话少讲,先拿到角色。”高子媚比她淡定许多。 《飞狐》原在明报连载,叶氏将版权买下,投资拍摄电视剧,又生念书时常和同桌一起看明报,对高子媚口中的师妹角色多少有些了解。 英眉凤目,直鼻薄唇,一身男儿装,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这是原著中对师妹出场时的描述。 又生看向镜中自己,不觉生出几分自信,从面貌上看,她极符合师妹形象,只需稍作训练,将师妹的几分豪气演出来,又生相信,她拿到角色的机会便会提高几成。 转天,又生只作简单打扮,梳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英气的浓眉。 高子媚在外等她,见她这副模样,欲斥她。 又生抢先问,“阿姐,你有无看过《飞狐》?” 不待高子媚答,她又道,“我有,所以听我的。” 又生难得硬气,高子媚结舌,竟无话反驳。 视镜地点在叶氏影城办公楼,又生到时,已有十多人在等,或容貌出色,或气质绝佳,有她们作对比,又生瞬间变得不起眼。 又生从西装女士那里拿到剧本,是一段师妹与男主的对手戏。 断头崖参天古树上,两人共饮一坛陈年佳酿。 师妹斜歪树杈,仰头饮酒,以广袖拭嘴,“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师兄微愕,接过她扔来酒坛,“要走?去哪里?” 师妹朗声一笑,“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又生看过原著,对这段再熟悉不过,私心里,她更希望男主选择师妹,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男主只中意与师妹脾性大相径庭的刁钻小姐。 不几时,试镜排到又生。 数英尺的办公室仅放有一张试镜桌,一架摄像机,坐两位试镜官。 试镜官并不多话,向又生作手势,示意她开始。 又生环顾四周,没有任何道具,办公室正中央唯有一把椅,又生将椅子挪到一旁,卷起手中剧本作酒坛,毫无犹豫斜躺在地,单手支额,面上露懒散倦怠笑容,“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话毕,她仰头淋酒,反手拭嘴角,低头时掩去眸中失落。 再抬头,她弯嘴朗笑,还未将最后一句台词讲出,已被试镜官拍手打断。 “不错,有感染力,也有张力。”试镜官不掩赞赏。 排在又生之后的演员立时黯然,谁都明洞这几声掌声意味什么。 又生从地上站起,抑住心中激动,向试镜官鞠躬并逐个握手。 当天晚上,高子媚便来夜总会找她,带给她好消息,“《飞狐》剧组来电,问苏小姐什么时候签合同。” 又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眯了眼,“阿姐,我好犀利是不是?!” “乡下佬!”高子媚唾她,下一秒,忍不住也笑。 试镜前,高子媚对又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又生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已有拍戏经验的演员,所以接到剧组电话时,高子媚比又生还惊讶。 不几日,高子媚代又生出面,与《飞狐》剧组签合同,并敲定演出薪水,一集戏五百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 叶氏给演员的薪水并不高,像丁子安和黄梅芳盛名在外的演员,也仅是住普通洋楼,半山大屋都无力承担,更遑论太平山顶。 “也有例外。”高子媚笑,“唐菲菲知不知?丽池出来的妓.女,傍上和谐珠宝二公子,现住贝璐道大屋,和庄家做邻居。” 她鼓励又生,“妹妹仔,趁着年轻,醒目点,找棵大树好乘凉。” 又生持反对意见,“靠树树会倒,靠水水枯竭。” “怠懒和你讲!”高子媚恨铁不成钢。 ...... 礼拜天,又生带弟弟回去看阿婆,顺便将她拿到角色的消息告诉阿婆。 “何时能放映?”陈凤仪迫不及待问。 又生好笑,“阿婆,还没开拍呢,估计要等明年。” 陈凤仪老怀大慰,饭前给又生阿公上柱香,嘴里念念有声,末了又供上一碗叉烧饭。 祖孙三人围圆桌而坐,又生心细,察觉到弟弟有心事,一直不多话。 饭后又生喊弟弟上天台,四下无人时才道,“存仔,在学校被欺负了?”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暗红,撇开头,不愿讲。 又生也不逼问,跨过栏杆,悬腿坐天台沿上,看下面来来往往行人。 苏又存也盘腿坐下,他托腮叹气,颇感苦恼,“家姐,你、你能不能去趟学校,让密斯把我和叶思危座位分开。” “他打你?” “不是!”苏又存脸更红,不知该如何形容,“家姐,叶思危有问题,咸湿佬一个,他眼神...” 又生咯噔一下,隐约明白弟弟话中意思,“他中意男人?” 苏又存挠头,“家姐,我也不知,但我不想和他继续同桌。” 58.番外3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谢绝一切转载  新年伊始,又生存足房租钱, 准备搬出去住。 “阿婆,高姐在清水湾附近有处房产,答应租给我,离我上班地方近。” 晚饭时, 又生讲出自己想法。 陈凤仪微愕, 随即落寞,“一个人住安不安全?” 又生看出她不开心,保证道,“阿婆,不要挂念担心我,我长大了, 会照顾自己, 也会时常回来看你。” 苏又存坐桌角剥文丹,听又生要搬出去, 趁机道,“阿婆, 我和家姐一起住, 保护家姐。” 未待陈凤仪回话,又生便道,“不行, 少了阿婆管, 你能登天。” 被戳破心思, 苏又存悻悻不语。 年后上班,又生和高子媚签下简易租房合同,从她手中拿来钥匙,家中简单收拾几件衣衫搬过去。 清水湾近两年才开发,地价不若中环寸土寸金,又比一家数口挤一间棚屋好太多。 苏又存帮她拎东西,美其名曰过来认门。 “家姐,这里比城寨好太多。”苏又存推开窗,入眼处是郊野公园和大片水塘,环境优雅,视野广阔。 又生心知弟弟想和她一起住,细路仔近半年来长得极快,已经高过又生一个头,伴随他一起成长的还有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又生能够想象到男校学生嘲笑他九龙城寨穷鬼场景。 “又存,想过来住...” “家姐你同意?” 又生忙补充,“和家姐住可以,不许调皮,不许惹事。” “家姐你最好!”苏又存咧嘴笑,张臂拥她。 又生乜他,拍开他胳膊,“少同家姐歪缠!” 高子媚偶尔也会过来住几日,只是她和苏又存互看不顺眼,十次见面会有九次吵嘴。 起因是高子媚无所顾忌,洗完澡穿条内裤坐客厅抽烟,不巧苏又存放学回来,将她胸前一对奶桃看个正着。 自此,高子媚骂苏又存咸湿佬,苏又存则以暴露狂称呼她,又生夹在中间,每每为难。 “你这个弟弟,男生女相,不是看他还算白嫩可人,早将他赶出去。”私下里,高子媚和又生闲谈,停顿片刻,她又打趣,“送去大富豪,讲不定能混成头牌。” 又生听过大富豪,相较尖东一带的夜总会更为高档,富太们也时常去作乐,更有专向富太提供服务的男侍。 “阿姐,不要打我弟弟主意。”又生不喜欢她这样讲苏又存。 高子媚笑一声,转开话题,“有个试镜机会,好好打扮,明天跟我去。” 又生难掩欣喜,忙问,“阿姐,是什么角色?” “是《飞狐》剧组。”高子媚点燃烟,和又生细谈,“男主师妹,女三号。原本这个角色公司安排给卫雪,不过卫雪中途爽约,离开叶氏,剧组急找替补。虽然出境次数不多,但对你来讲,已经是踏出第一步的绝佳机会。” 万事开头难,又生已经很满足,笑道,“多谢阿姐。” “废话少讲,先拿到角色。”高子媚比她淡定许多。 《飞狐》原在明报连载,叶氏将版权买下,投资拍摄电视剧,又生念书时常和同桌一起看明报,对高子媚口中的师妹角色多少有些了解。 英眉凤目,直鼻薄唇,一身男儿装,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这是原著中对师妹出场时的描述。 又生看向镜中自己,不觉生出几分自信,从面貌上看,她极符合师妹形象,只需稍作训练,将师妹的几分豪气演出来,又生相信,她拿到角色的机会便会提高几成。 转天,又生只作简单打扮,梳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英气的浓眉。 高子媚在外等她,见她这副模样,欲斥她。 又生抢先问,“阿姐,你有无看过《飞狐》?” 不待高子媚答,她又道,“我有,所以听我的。” 又生难得硬气,高子媚结舌,竟无话反驳。 视镜地点在叶氏影城办公楼,又生到时,已有十多人在等,或容貌出色,或气质绝佳,有她们作对比,又生瞬间变得不起眼。 又生从西装女士那里拿到剧本,是一段师妹与男主的对手戏。 断头崖参天古树上,两人共饮一坛陈年佳酿。 师妹斜歪树杈,仰头饮酒,以广袖拭嘴,“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师兄微愕,接过她扔来酒坛,“要走?去哪里?” 师妹朗声一笑,“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又生看过原著,对这段再熟悉不过,私心里,她更希望男主选择师妹,奈何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男主只中意与师妹脾性大相径庭的刁钻小姐。 不几时,试镜排到又生。 数英尺的办公室仅放有一张试镜桌,一架摄像机,坐两位试镜官。 试镜官并不多话,向又生作手势,示意她开始。 又生环顾四周,没有任何道具,办公室正中央唯有一把椅,又生将椅子挪到一旁,卷起手中剧本作酒坛,毫无犹豫斜躺在地,单手支额,面上露懒散倦怠笑容,“师兄,我要走了,祝你和敏姐白头偕老,共效于飞。” 话毕,她仰头淋酒,反手拭嘴角,低头时掩去眸中失落。 再抬头,她弯嘴朗笑,还未将最后一句台词讲出,已被试镜官拍手打断。 “不错,有感染力,也有张力。”试镜官不掩赞赏。 排在又生之后的演员立时黯然,谁都明洞这几声掌声意味什么。 又生从地上站起,抑住心中激动,向试镜官鞠躬并逐个握手。 当天晚上,高子媚便来夜总会找她,带给她好消息,“《飞狐》剧组来电,问苏小姐什么时候签合同。” 又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眯了眼,“阿姐,我好犀利是不是?!” “乡下佬!”高子媚唾她,下一秒,忍不住也笑。 试镜前,高子媚对又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又生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已有拍戏经验的演员,所以接到剧组电话时,高子媚比又生还惊讶。 不几日,高子媚代又生出面,与《飞狐》剧组签合同,并敲定演出薪水,一集戏五百块。对又生来讲,已是天价。 叶氏给演员的薪水并不高,像丁子安和黄梅芳盛名在外的演员,也仅是住普通洋楼,半山大屋都无力承担,更遑论太平山顶。 “也有例外。”高子媚笑,“唐菲菲知不知?丽池出来的妓.女,傍上和谐珠宝二公子,现住贝璐道大屋,和庄家做邻居。” 她鼓励又生,“妹妹仔,趁着年轻,醒目点,找棵大树好乘凉。” 又生持反对意见,“靠树树会倒,靠水水枯竭。” “怠懒和你讲!”高子媚恨铁不成钢。 ...... 礼拜天,又生带弟弟回去看阿婆,顺便将她拿到角色的消息告诉阿婆。 “何时能放映?”陈凤仪迫不及待问。 又生好笑,“阿婆,还没开拍呢,估计要等明年。” 陈凤仪老怀大慰,饭前给又生阿公上柱香,嘴里念念有声,末了又供上一碗叉烧饭。 祖孙三人围圆桌而坐,又生心细,察觉到弟弟有心事,一直不多话。 饭后又生喊弟弟上天台,四下无人时才道,“存仔,在学校被欺负了?” 苏又存脸上浮现可疑暗红,撇开头,不愿讲。 又生也不逼问,跨过栏杆,悬腿坐天台沿上,看下面来来往往行人。 苏又存也盘腿坐下,他托腮叹气,颇感苦恼,“家姐,你、你能不能去趟学校,让密斯把我和叶思危座位分开。” “他打你?” “不是!”苏又存脸更红,不知该如何形容,“家姐,叶思危有问题,咸湿佬一个,他眼神...” 又生咯噔一下,隐约明白弟弟话中意思,“他中意男人?” 苏又存挠头,“家姐,我也不知,但我不想和他继续同桌。” 又生揽住弟弟肩膀,“关乎名声的事,先不要多讲,家姐去找密斯刘。” 姐弟两兴致高昂,逛完街苏又存还想去皇仁书院,“家姐,要先熟悉环境,日后转学了一问三不知,好尴尬的。” 又生想也是,带弟弟去歌赋街皇仁书院校舍。 高子媚却听出不寻常,她快人快语,直言道,“皇仁书院何时变善堂,九龙城寨穷鬼也能进去镀层金?” 苏又存不喜,恼道,“要你管!” 两人随时剑拔弩张,又生忙做和事老,一面示意弟弟少讲,一面对高子媚道,“找了关系,存仔过往成绩优良,勤奋刻苦,非常符合皇仁书院校风,校方表示欢迎。”避免多生事端,又生隐去到底找谁。 听出又生话中含糊,高子媚倒也识趣,似笑非笑接话,“也好,细路仔伶俐,念圣保罗可惜了,有皇仁书院作担保,将来念牛津,成为走在金丝雀码头的精英,为社会发展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