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外史》 仙女轻舞杀机重重 道长捋须毒意漫漫 楔? ? 子 少年驱羊搜索仙缘夫妻同醉幻化万端 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奇山,叫曝书山。山坡住着一对中年夫妇,膝下无子,又远离市井,无闲事挂心,日子过得倒也洒脱。这日上午,女的携锄要去侍弄菜地;男的也摘下鞭子,正要打开羊圈,忽听院门口小狗“汪汪”叫,夫妇二人忙往外看去。 原来是三个少年,都是熟人:第一个头戴荆棵草帽,因喜爱荆香,又崇尚古代侠士,被称为荆侠;第二个姓袁,学问渊博,自称教授;后面的一个叫李微禹。夫妇一见大乐,忙招乎进屋。荆侠说:“不进屋了,院子里就好。”看着松树下的一块像熊猫的石头,去摸它鼓鼓的嘴巴。袁教授和李微禹搬来几个树根圆凳,围坐在石桌边。女的沏了一壶婆婆丁草茶,男主人已摆好杯子,一起坐下,和三个少年胡聊起来。少年说话无理却也有趣,俯拾细微常物,即能发表一通新奇之论,惹得夫妇二人哈哈大笑。 这三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皆是山下城中人家子弟。因天性纯良,思虑又多,加上青春期焦灼苦闷无以排解,患了抑郁症。荆侠深研古书,常为古人担忧,为其谋划策略,推演变化,终难解局,便抑郁了;袁教授只看今朝,尽知世间弊事,眼见那浊尘滚滚,奔向深渊,却束手无计,也抑郁了;李微禹不管今古,只担忧自己和家人,感觉万事万物有害,万人都在算计自己,常郁郁不解。因均被父母送去医治,三人在医院结识,遂成好友。治疗半载,大有好转,又回校读书。放了暑假,三兄弟常结伴游玩,父母也不敢十分禁治。有一回上山游玩,三人到夫妇家里找水喝,夫妇热情,少年善良,熟络起来,常相来往。 一杯茶未干,三个少年起身玩耍。荆侠拿起鞭子,空中打了一下,并无声响。袁教授和李微禹接着用力打鞭,也只有“扑扑”声。男主人笑道:“往下拐弯要急。”接过鞭来,当空一抖,“啪”地一声,打了个脆响。三个人又抢过鞭子练习。男主人道:“你们三个替我去放羊,半天功夫就学会了。”少年们一听,高兴地答应下来。女主人也调笑道:“那边山上还有仙女和狐狸精呢,去了要多加留心。”少年彼此相视,暧昧地笑起来。于是男主人打开羊圈,三个少年赶着羊群,轮流拿着鞭子,上山去了。 夫妇二人去菜地忙活一阵,摘了些老熟的青菜,看看日近正午,就备了几个菜蔬果品,等着少年们回来吃饭。这二人有些酒量,都倒满了酒杯。怎料等了一回,并不见他们回来,就忍不住端杯小口空酌。这饮酒之人,一旦开饮,便难停住,二人渐渐放开量了。夫妻二人,虽无甚学问,却也知晓几个掌故,领会些风情月貌。两杯浊酒后,即脱了羁束,心思言语俱纵。 男的说:“我虽在山房,酒入凡肠,即可化为灵异。能瞬间跃至山顶巨石之上,遍赏山水之美,看朝暾夕曛,抚风细月柔,尽享天地美色;又翩然而下,潜入市井闺房,穿户入窗,来去绝踪,阅尽各部女子,细品人色百味,又有多少女子心中欢喜,暗暗迎合?呵呵……”一语未了,女的一顿酒杯,斥道:“君能仙能俗,能化身三教九流,乔装生旦净丑,此前已言过数次,不必再唠叨!难道我就不能成为几个女子,或仙女道姑,或良妇妖姬,制造些悲喜绯闻,供他人津津乐道?像那神女会巫山,宓妃凌洛水,贾氏窥帘,徐娘半妆,有何不可?”男的略带醋意,怒道:“你能你能!你实说,心中失节几回?”女的醉眼朦胧,歪头一笑:“不瞒夫君,从古到今,四大美人、秦淮八艳、金陵十二钗,我已扮作数遭了。至于古传掌故、坊间细闻中的女子,更是难以计数。”男的转身欲不睬。女的婉言相劝:“夫君何故不解?我所化成的女子,并不外乎君之趋好。”男的回头转喜道:“此话当真?”女的道:“如何不真?若是不信,今可验证:你我同入一梦中,你尽可放手经历江湖风月,我则化做对应的女子相附合,你寻仙女,我自下凡;你入勾栏,我做歌妓;你强我则弱,你恶我亦邪。如何如何?”男子笑道:“美哉美哉,无所不享。妙哉妙哉,虽千形万态,而实为吾二人。入梦入梦!”于是二人碰杯干尽,俯仰桌椅之间,酣然入梦而去。 第 一 回 仙女轻舞杀机重重? ? ? ? ? 道长捋须毒意漫漫 那女子举着双臂,白蛇一般缠绕游动。看她双手,合则如并蒂之花,凌空舒蕊;开则似幽夜双月,相顾为影。波弧蜿蜒游下来,传至翠绿的旗袍,如风举兰叶,起伏有致。 舞厅里乐声轻嘘,灯光如彩漪漾开。旁边另有一个肌肤稍丰的女子,未着衣裳,只缠一条白色丝带,自颈及胸,环至腰腿,肌肤共丝带一色。她舞动衣带,如抖流云。 这两个姑娘在舞台中央,恰似白鹤伴竹,轻风徐来,翩然起舞。 梅进财看得呆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绿衣女子,一道口水垂下,长长粘粘地不断。周围众人的哄乱他全然不觉,只机械地晃动大肚子跳舞。 “大哥大哥,”一个脸头俱黑叫黑腮的小喽啰叫他道,“你看那白的,像不像那个敦煌的飞、飞女?”梅进财未及答话,早有人笑道“还飞、飞女,没文化!”说话的是谭树长,另带了一帮人在此寻乐,正踢着长腿,脖子一伸一缩,跳着散架舞。谭树长接着讥笑道:“那我就是飞、飞男喽!”黑腮怒道:“就你能!”梅进财也骂了几句。谭树长皱眉道:“说的啥?嘴里和含了个鸟似的。” 说话间,上面台风突变,绿衣姑娘竟做些挑逗的动作,幅度略大,那些喜欢浪荡的,愈加起劲哄闹;白衣姑娘却放不开了,有些羞涩,抬不起头来,衣带也扬得低缓,倒是刺激得另一些人努力地去挑拨。舞场里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好不热闹。 原来这一天是三月三,碣石州有斗花魁的风俗。各处的酒店、歌厅、夜总会、洗浴中心,都推出美女,参加选拨。碣石州乃富贵风流之地,美女云集,经过一天的筛选,藏娇歌厅推出的两位姑娘获得了一、二名。梅进财和谭树长作为最大的赞助商,钱哪有白花的?夜晚便到歌厅来看花魁。 舞场的音乐突然停下。梅进财抹一把口水,抚在肚子上;谭树长的长腿也放下;都抬头看舞台。歌厅的老板娘走到台上,手里拿了一个绣球,媚媚一笑:“各位老板,欢迎光临。我们的绿珠姑娘,全州最美的,被选为头牌,也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大家喜欢吗?”众人心怀邪念,哄笑一声:“喜欢!”老板娘笑道:“现在由绿珠姑娘抛绣球,谁抢到今晚就跟谁。价钱嘛,让绿珠姑娘高兴就行。”说罢将绣球递给绿珠。台下众人摩拳擦掌,只看她往哪里扔。 绿珠早已瞧见梅进财大脑袋顶上一片汪汪光亮,映着彩灯的光影,绚丽醒目,觉得好玩,于是就往那彩色脑袋上抛去。那绣球飘飘摇摇,却只奔黑腮而下。黑腮自然不敢和梅进财抢,吓得一缩头。在旁边的谭树长个子高,伸手就抓了过来。 谭树长哈哈笑道:“俩美女是我的了!”抱了绣球就要上台。黑腮挺胸挡住道:“这绣球本来是冲着我来的,我让给我大哥。”梅进财也上前来:“谭杆子,把绣球拿来!还到了你?”谭树长喊道:“老肥,凭啥给你?我有绣球!上次我把花魁让给了你,这回你又和我抢,还有天理吗?你有了病还找女人,你这不害人家?”他这边的一帮人都鄙视地“咦”了一声,呵呵嘲笑。梅进财道:“胡说!上次花魁是你让的我?你吃了三回药还不中用,才要回了一半的钱,哈哈哈哈……”这边的人一起轰声大笑。谭杆子至短之处被揭,颜面尽失,顿时气得脖子颤抖,招呼手下的人就要动手;黑腮也揎拳攘臂,带领身后的同伙要上。 眼看就有一场混战,舞厅的老板娘急急走下来,站在双方中间劝道:“二位老板都是有身份的人,千万别伤了和气。依我说,这两个头牌,每人一个。绿姑娘、白姑娘,陪二位老板进房间去!”台上两个女子应一声,往后台走。梅、谭二人都明白,若真开战,双方都囫囵不了,遂借机下台,互相怒哼一声,跟随两个姑娘去了。 二人互不相让,跑进房间,绿珠已坐在床上,那个穿白丝带的女子侍立在侧。谭杆子身手敏捷,早过去一把抱住绿珠。绿珠并不推拒,倒是梅进财急了眼,要过来抢。绿珠笑道:“别急,一会儿让你沾更大的便宜!”梅进财悻悻坐下,伸手一抓那白衣女子,竟抓了个空。绿珠说:“我这荷儿妹妹你可抓不到!”那谭杆子一只手已在绿珠胸前乱摸,只听“嘎”地一声,谭杆子身体一颤,闷哼一声。 梅进财正在疑惑,绿珠却飘然过来,坐在他身边。梅进财饥渴难耐,急忙一把搂住,道:“刚才你说要让我沾更大的便宜……”右手便伸到旗袍里面。那边谭杆子方嗷嗷叫起来,举起右手,五根手指插了五根竹签,鲜血淋漓。梅进财正箭在弦上,哪顾得上看他?只往旗袍里深探,又听得“咯吱”声响。梅进财干嚎一声,缩回右手看时,中指已去了半截,一把推开绿珠。两个人又痛又惊,大声喊人,又去抓绿珠。 绿珠左跳右闪,总是抓不到,口中“嘿哈”之声不绝,荷儿姑娘娇声笑了起来。梅进财怒道:“谭杆子,你早着了道不说一声,让我也跟着吃亏!”谭杆子回道:“我都疼晕了,怎么说给你!我要不是着了道,还能让美女到你那里去!”“还美女呢,给我抓住她们!”两伙喽啰闻声赶来,黑腮气嘘嘘地问:“大哥,抓、抓谁?”梅进财说:“抓那俩女的!”喽啰们正待上前,绿珠一挥手,飞出几支竹签,如小箭一般插在几个人身上,那黑腮鼻尖上也中了一枝,颤颤地欲掉不掉,人呆在那里。绿珠遂牵起荷儿,轻飘飘透出窗户,不见踪影。 且说谭、梅二人见抓不到女子,直拿老板娘问罪。老板娘说,这两个姑娘是自行送上们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又恨恨地骂道:“这两个小浪妮,来给我惹祸!”迫于二人的威逼,只得拿出钱来,让二人去医院去治疗,折腾了大半夜,各自散了。 这件奇事,很快在碣石州传开了。都说来了两个妖女,来去绝踪,武功高强,伤了几个好手。一传至百,添油加醋,说梅、谭二人被伤了根本。二人颜面大跌,不能见人,风月场里一时人心惶惶。 这几日,梅进财不敢再上风月场所去,也不能喝酒,无处消遣,伤口又疼痛不已,心中烦恼。一日上午,正在煤厂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黑腮劝道:“老板不用生气,俗话说情场失意,商场就得意,今年煤炭一个劲儿地涨价,行情见好,您不又发大财了?”梅进财道:“近来买卖是不错。咱不是想都得意嘛。”又道:“你说那两个女人,凭啥害人?咱又不少给她钱,我就想不明白了。”黑腮道:“我看她们不是正常人,出窗户就像烟一样飘出去。她们跳舞时我就看出有妖气。”梅进财鄙夷道:“你还能看出妖气,为啥不早说?”黑腮道:“我跟师父石道长学习了几年,也长了些见识。”梅进财一拍脑袋:“怎么把他忘了?赶快去请你师父石道长,来破解破解。”黑腮闻言,急忙去请。 梅进财看院子里工人在干活,他们正粉碎了煤矸石往煤炭里掺。心想这两年钱是好赚,正和门口对联上说的一样“财源滚滚”,有挣不完的钱,也有享不尽的风月。可是近来风月场怎就这么不顺呢?前回被一个小姐骗了钱,这回又丢了半截手指,真他娘的良心坏了!以前的小姐哪有这么不讲义气的?当年自己开始创业的时候,亲自开大货车往外省送煤,经过路边小饭店,小姐们就在门口热情招手,停下大车,卸下两大锨煤炭,饭钱和小姐钱都有了,小姐就上来热情服务。那时虽然累点,却意气风发,小姐也实在,哪有像现在?人心不古!何况现在自己出手阔绰,一身名牌服饰。 这么想着,转身照镜子。原来,梅进财酷爱照镜子,故在办公室墙面上装了一面修长的镜子。他正面照一下,虽然头大脖子粗,肚子如瓮,自己觉得还是很俊;又后转走两步,回头看看尾影,潇洒地很嘛。再回转身,看自己面阔口方,确有富贵之像,甚是满意。 远远地镜子深处走出一个人来,贴向自己的身后。梅进财一惊,转过身看,确实进来一个人,是叫钱侠的,已迈进门口。此人中等身材,长方脸形,浓眉锁侠气,绣口含文章,现任碣石州廉政公署处长,官虽不大,可是要角。 梅进财见他到来,不敢怠慢,笑迎道:“来了这么大的官,荣幸荣幸!”忙要倒茶。钱侠伸手止住道:“别价,我可不敢喝你的茶。上回喝了你一杯茶,你在外面宣扬说我喝了你一万元一壶的茶!——你的茶有那么贵?还是想敲诈我?”梅进财赔笑道:“我哪有这样说?不定是哪个嚼舌根的乱传的。”钱侠道:“不过,要真是这样,也恰能说明你待我热情,咱兄弟关系好。”梅进财频频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钱侠道:“这次来,又打扰你照镜子了。不过这镜子可配不起你这身名牌衣服,”笑了笑又道:“只能照我这样的衣服。我也照照。”梅进财忙恭维:“处长一表人材,只带动着衣服也生辉!”钱侠道:“哟,我照了你的镜子,你不会出去说我照了你一万元的镜子吧?我照一下就行,可不能多照。”梅进财只是苦笑:“哪里哪里。”就请钱侠坐下,奉茶递烟。 原来,钱侠以贪财闻名于世,常索取恶人的不义之财,劫富济贫,仗义施财,故人称“钱侠”。钱侠道:“梅老板生意红火,兄弟我真替你高兴。因咱们兄弟关系好,今天特来给你提供一个积德扬名的机会:今夏叉河村小学的学生过河,被洪水冲走了一个,修座小桥得用六万元,学校、村里都拿不出。老兄是本州首富,这些钱不过是九牛一毛,正是义举的大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梅进财苦笑道:“兄弟你不知,这生意也难做,电厂里拖欠货款不给。再说了,这钱要是您自己用倒也罢了,休说六万,就是十万,兄弟我决不皱一下眉头。可是又要给别人用,这……”钱侠道:“哪里欠你钱,我帮你要!”梅进财忙道:“不敢麻烦您。我和电厂的老总关系不错,我自己慢慢要账。”钱侠笑道:“你没少给他钱,当然关系不错。”梅进财道:“哪里哪里,我的合同都是经过招标。” 钱侠脸一沉道:“真的?要不我去问问他?”起身要走。 梅进财看钱侠生气,慌忙拦住赔笑,扶他坐下。知道今日拖延不过,忙叫人封了六万元来交给钱侠,道:“哥,你看看我的手,都这样了!”竟哽咽了。钱侠一边接钱,见梅进财包着的右手中指短了一些,惊道:“这可是咋整的?”梅进财叹气道:“别提了!前两天去赏花魁,谁知那花魁竟害人。谭杆子先着了道,不吭声,我跟着也惨了。”钱侠惊道:“是你老兄遇上了?前两天我倒是听说这事儿,不过传说是俩人被阉了。好在伤的还是手指。等有空我办个酒场给你俩贺贺。”梅进财道:“还贺啥哩?”钱侠道:“贺你不幸中的万幸,以后还能享不尽风月。我呢,也有取不尽的钱财。”掂了掂袋子里的钱,道声感谢,当即离去。梅进财转身叹口气,想前番被那妖女截掉了半根手指,今天又被钱侠弄去了六万元,真是倒了血霉!况且这钱侠不是第一次来要钱,一而再、再而三,着实令人恼恨。 不大会儿,黑腮领了一位老道到来。只见他一身青袍,身体枯槁,削面高颧,深目翘唇,须眉皆白,正是黑腮的师父石老道,碣石州商界的保护法师。梅进财忙请入室内,把这两件遭遇说了,问可有什么法子。 石老道说:“妖女之事,略有蹊跷,世俗之人没有那样的身手,而世外高人又不会搅闹风月场所,此事待我另行查探。至于钱侠,不仅老弟,其他老板也深受其害。这个钱侠,官虽不大,但声名远播。他在官场,平心而论,虽才品俱佳,却不得重用,皆因他一肚子不合时宜。有一回,他的上司想提拨他,因他轻视上司的品行,遂捎话给上司说,不要侮辱我!一时传为笑谈。还有一回,官署里欲提拨一批官员,需上台竞争演讲,别人都自吹自擂,他倒好,竞说什么才德菲薄、不堪重任云云。试想当下之官场,为升迁而跑官要官,花钱买官者比比皆是,他却如古时之儒,君上除官,三辞乃就,这如何能行?所以逐渐被别人淘汰了。只是他品行端正,寻不到他短处,否则区区一小吏,何足挂齿!不过以他这个性,老道还是有些喜欢他。” 梅进财惊道:“我恨之入骨,道长怎么还喜欢他?”石老道说:“老弟误会了。我自然会分清敌我,岂能被情绪左右?老弟近来不顺,依我看来,是这院内缺一面挡灾避邪的泰山石。前番老道推荐的那一尊,实为罕见之宝,老道修行几十年,方相得此块奇石,也是奇缘。若非彼此交好,更兼小徒在此间供驱使,也不会留给老弟。可老弟嫌二十万太贵,现在事事不顺,也就不奇怪了。” 梅进财道:“石头马上就可以运来,我绝不还价。只是钱侠怎么对付,请道长出个主意,为我除去这心头之患。”石老道说:“我听说老弟曾用手段对付过钱侠,想是没得手?”梅进财道:“我让黑腮带人跟踪过他,被他逃脱了。”石老道说:“钱侠本就有些功夫,还有他的师兄劫侠,劫侠神出鬼没,功夫了得,常行走在街头,也要提防。”梅进财道:“道长给出个高招。” 石老道说:“一则用江湖手段击杀之,一劳永逸;二则可走官道,以官治官,削其职权,则其无能为也。”梅进财道:“只求道长相帮。江湖手段我倒知道些。至于怎样削其官职,我不大明白。”石老道说:“须请得一名更高的官员。”梅进财道:“道长可有认识的大官?”石老道扬须微笑:“你怎么忘了?前年咱们一起吃饭的王太守,现在已升任臬台了。”梅进财拍腿叫道:“怎的是他!我早就说过他最有前途!——得给他送多少钱财?”石老道说:“送钱就俗了。王臬台是雅士,最讨厌这些粗俗的手段。他只爱一些古玩字画。” 梅进财皱眉沉思道:“钱倒还好说,古玩字画,哪里去弄?我炭场里装车的小伙计憨哥,他说过他家里有祖传的前朝圣旨,不知怎样?”石老道说:“若为真品,虽年代较近,倒也新奇,不妨取来让老道先看看。”梅进财说:“等我想法取来,再请道长看看。”当下二人计议已定。 送走石老道后,梅进财便让女儿梅朵去叫憨哥。这憨哥二十来岁,矮宽粗壮,平头方脸,扁平鼻子,力大无穷,干活不知疲倦。因心眼憨实,都叫他憨哥。他正往货车上装煤,铲满了一大锨,猛地举起,倒在一辆货车的车斗里,紧接着又是下一锨。汗水从鬓角流下,将脸上的煤尘冲出亮生生的一道线。梅朵怕弄脏了鞋袜,不敢走近,远远地喊他。喊了两声,憨哥回头见梅朵向他招手,便放下锨走过去。只听梅朵说:“我爹叫你有事。” 憨哥进了屋,梅进财就问他家的圣旨,要他拿来看看。憨哥说:“干哈?那可是俺祖传的宝贝!俺爹说以后要传给俺的,俺还要往后传。”梅进财嘲笑道:“一张破纸有什么好传的?人家都是传个金玉古董,起码得是个镯子。”憨哥说:“俺家传的是俺祖上的名望。”梅进财说:“名望?你家的名望那么好,你怎么还找不上媳妇,嗯?名望能顶个屁用!能当钱花?”梅朵也斥道:“谁愿嫁给‘名望’,守着‘名望’喝西北风去?瞧你那熊样,还名望呢。” 憨哥被戳到短处,低头不语。梅进财说:“你把那破圣旨拿来我瞧瞧,不过是瞧个新鲜。再说了,真的假的还不一定来。”憨哥脑袋一梗,额上的青筋暴露出来:“谁说不是真的?” 梅进财说:“好好,就算是真的,我就看看,能怎么着?”憨哥说:“咱可先说好,瞧完后,可得再给俺,俺爹不让给人哩!” 梅朵不屑地说:“谁会要那个?说不定我们还没全打开就够了。”憨哥勉强点头应了。梅进财便让梅朵开车送憨哥回家去取。 憨哥的家在二十里之外的山村。母亲久病在床,爹爹刘老汉卖咸菜为生。这憨哥并非二人亲生,是从别处抱养。因家境贫寒,憨哥年近二十还没有人提亲,就经人介绍就到了梅进财的炭场子,装煤卸车,靠一身蛮力赚钱。 原来这刘老汉现在虽然贫穷,祖上却是本村的地主大户。更有一段传奇故事。刘老汉的叔祖十八九岁就中了举人,家道既富,又有功名,前途不可限量之际,无奈福寿禄不能兼得,举人竟一病不起。举人早已订得一门亲事,为泗水王家之女王氏,也是乡绅门第,碧玉品貌。眼见得举人愈病愈重,两家便商议欲嫁娶过门,冲一冲喜,或有时运之转。于是便定下吉期,诸般礼物准备妥当。不料举人未能挨得到,竟提前殁了。丧事既毕,王家便欲将女另聘,托人说与刘家。刘家也无奈,只得应允了。谁想那王氏竟是烈女,抵死不从,说既已许了刘家,便是刘家之人,岂能更事他家?唯守亡夫之灵,侍奉公婆,终生守节。刘家闻说大为震动,便按既定之期风风光光操办了婚事,迎娶王氏过门。那王氏一身红妆,抱着亡夫的牌位,拜天地,拜高堂,相拥对拜,入了洞房。一夕无眠,伴烛垂泪。朝庭闻知,便下旨褒奖,敕令当地官府立碑铭志。那王氏果然守节而终,刘老汉的父亲便过继给举人与王氏为嗣,朝庭的圣旨便传至刘老汉手中。 话说憨哥坐车到了老家,和老爹说明了事由。刘老汉闻言不禁大怒。 第二回 憨厚人难逃酒色计 相知者易逢梦中山 第二回 憨厚人难逃酒色计相知者易逢梦中山 刘老汉听说来取圣旨,大怒道:“这圣旨是家传的东西,虽不值钱,依祖训不能送人。”梅朵说:“我们只看看。憨哥儿要娶不到媳妇,又传给谁去?我还想给憨哥介绍一门亲事呢,你家就这么小气?”刘老汉说:“这妮子倒面熟,说话也直接。你们拿去看看倒行,但千万要还回来。”又叮嘱憨哥一回。二人带了圣旨返回炭场。梅进财大喜,忙请石老道来赏鉴。 石老道小心剥开层层包裹着的板结、枯黄的包装纸,展开卷轴。它竖宽约40厘米,横长约1米,为五色锦帛所制,上面织着祥云,边缘已有破损。内容用满、汉两种文字写成,汉字为两厘米见方的正楷。引经据典,骈四骊六,赞扬刘王氏的贞烈贤淑。石老道仔细看罢,说果然是真品,臬台必定喜欢。 梅朵说:“只怕憨哥不愿意卖给我们。”梅进财说:“多少钱也不卖?真是缺火!”正说间憨哥进来,问看完了没有,要取回圣旨。梅进财千说万劝,出价要买,那憨哥就是不肯,只得把圣旨还了他。憨哥又要梅朵开车送他回老家去。梅进财说:“看不见来了客人吗?现在车哪有空?我马上就得和客人出门办事,明天再送你回去吧。”憨哥只得走了。 这里梅进财问石老道:“这小子就是不肯卖,可咋办呢?”石老道说:“既然买不行,就得另想办法。” 梅进财说:“抢?”石老道摇头道:“那不可行。和这个傻子来硬的,会出酿成大事,传播出去,反而不好。” 梅进财道:“总不能眼睁睁地让他把圣旨送回家!”想了一会儿,心生一计,俯耳说与梅朵,梅朵扭扭捏捏地答应了。 原来这梅朵是梅进财的独生女儿,梅进财未发迹之时,是住在城边上的小商贩,靠贩卖蔬菜水果为生,劳累辛苦。那一年冬天,梅进财的老婆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取名梅根、梅朵。梅进财心想:多拉把一个孩子多一份费用,老婆奶水也不够,何况女儿是给别人养的,自己沾得什么光?于是便与老婆商议要将女婴送人。所谓嫁鸡随鸡,有其夫必有其妇,他老婆竟也同意了。 那一日午后,正值大雪纷飞,待老婆将两个孩子轮流喂完,换好尿布,重新用小被子裹住且用布条捆好,梅进财便连喝两大口酒,老婆擦眼抹泪之时,将女婴藏在大衣怀里出了门。那雪越下越大,沙沙地如落叶一般漫天挥洒,被风一把一把地摔在脸上。梅进财急急到了城边繁忙的马路,瞅准人车稀少之际,将婴儿放在马路边上,仓皇离去。回头望时,那小红被子已在风雪里模糊了。 梅进财匆匆回到家里,老婆问道:“放好了吗?别放到没人的地方。” 梅进财说:“放好了。放在人车最多的城南马路边上,恐怕早就有人拾走了。”正说话间,忽听见床上的婴儿啼哭,老婆忙去拿一块干净的尿布去换,解开小被子,提起两个小脚丫,抽下湿尿布时,突然惊叫一声:“错了!”梅进财忙过去伸头一看,这剩下的竟是个女婴!老婆哭道:“快去!把那个换回来!”梅进财从床上抱起这婴儿冲出去,等到了那地方,哪里还有那小红被子的踪影?又等一阵,无非是车来车去,人来人往,又打听不得,只得怏怏地回家。这女婴便是梅朵。因有孪生孩子的人家,都惯于用同样的衣被,也该梅进财命中无子,喂奶换布之间,竟放乱了顺序,致使其误丢了男婴,只有这独生女儿。 这梅朵颜色一般,但身体丰白,脂肤匀称,又言语风流,放荡之处颇似其父,常常帮着梅进财陪客户饮酒作乐,眉来眼去,投怀送抱,竟促成了不少大生意。梅进财也乐见其成,反而觉得若嫁得一夫亦无甚价值,以色媚人反而更有利可图。直惹得客户你来我往,竟相送利,梅进财的生意就越来越红火了。 且说梅朵听完其父的一番话,略作羞态,便去找憨哥。走到憨哥的宿舍,推门进去,憨哥正准备去买饭。梅朵坐在屋里的单人床上,娇声道:“憨哥,你来了这一年多,可从来没请过我吃饭,你不喜欢我吗?”憨哥大窘,嗫嚅道:“不是,不是,可是……” 梅朵嗔道:“可是什么呀?别的男人请我我还不去呢,人家一直等着你哩!”说着媚眼勾人,腰肢扭动,樱嘴嘟嘟,娇嗔成韵。憨哥哪里见过这种情形?一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直憋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应对。梅朵道:“人家饿了呢,还不去买菜呀?也不知道哥哥多大的酒量,我俩喝一杯试试。”憨哥方站起来说:“你稍等,我这就去买些酒菜来。”这憨哥出门登上自行车,到了附近的街上,买了几个熟菜并一瓶白酒,急急赶回。二人摆菜置杯,对饮起来。 憨哥虽然粗壮,酒量却不甚大,经不住梅朵冷激热劝,推杯碰盏,两杯白酒下肚,已经晕晕乎乎。那梅朵酒后更加艳丽,虽未嫁出,实有少妇之态,薄衫自解,裙裾偷开,一抹春情,万种浪态,生意场上惯常手段全使出来。这让憨哥如何抵挡得住?直一个劲儿地猛喝。后来似乎是梅朵把他扶到床上,软软地胸脯不慎压倒他身上。后来又似乎是梅朵尖叫着跑出去大哭。再后来,憨哥被一阵喊叫惊醒,几个捕快来拿他。当天晚上,憨哥就糊里糊涂地进了监牢里。 第二天上午,刘老汉便接到了捕快衙门的通知,说是憨哥因强暴梅朵被抓了。刘老汉傻了眼,忙骑着卖咸菜的自行车就赶到了城里,打听着到了捕快衙门,捕快说家属不能探望犯罪嫌疑人,只能委托律师会见。刘老汉出了衙门,推着咸菜车子,无精打采地在大街上走。心想城里又没个中用的亲戚,找谁商量呢?一时茫然无措。 到了十字路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就把车子推到了路沿上。抬头看见拐角的松荫下坐着一个算卦的老者,刘老汉认得,平日里在大街上窜梭叫卖时经常见他,就走过去。那老者身材矮瘦,一身暗衣,几乎和松荫融为一体,唯双目炯炯。此时已近中午,并无人来算卦,老者正看卦书,见刘老汉过来,点头微笑,招乎他坐下。刘老汉拿马扎子往前坐了坐,叹了一声,说:“大师,俺家遇上难事了!来算一卦,看看能不能破解。”老者道:“什么难事?说来听听。”刘老汉颤抖抖掏出了抓捕通知书递了过去,说儿子被捕快抓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去见见,捕快不让,只能找个律师可以见。老者看了通知书,道:“老朽算命,只为破心中枷锁。身上枷锁,还须用凡俗手段破除。若要找律师,法院对面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一个叫陈得的律师,人物品行都好,你可去问他。”刘老汉掏出一些零钱,老者摆了摆手。刘老汉哈腰感谢,蹬上车子去了。 刘老汉到了法院对面,果见一栋律师办公室,就怯怯的进去,说要找陈律师。一个值班的告诉他去二楼左边第一个房间。刘老汉上了楼,认准房间,就进了去。门没有关,只见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觉,想必是陈得律师。刘老汉犹豫地看看,又不好叫醒他,心想还是等一会儿,就坐在沙发上。 刘老汉又累又困,坐在沙发上略略放松一些。那感觉就像坐在山岙里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的羊群吃草,人懒羊闲,太阳很慢,仿佛睡着而忘了移动,一下午的时光不知有多长。这时候山岙里出现了一个人,刘老汉仔细一看是陈得律师,就上前打招呼,问他在干啥哩? 陈得说:我在做梦哩,这山岙是我梦里的地方,你怎么进来了?问得刘老汉有些不好意思。但陈得并没生气。你看,陈得指着山岙对刘老汉说,这里景色很好,往下望望,田野里的麦苗正绿,是山的锦绣衣裳;看那高处的山额了吗?松柏是浓眉,悬崖明亮,又宽又长的斜坡是脸,我们这小山岙在缓坡上,就像脸上的酒窝一般。刘老汉说是哩是哩,我在山下端详时也看着像哩。陈得说,这里景色多好,是山的容貌与表情,白云哈痒也不笑,羊群拂弄也不恼。刘老汉说是哩,中午坐在树荫里凉爽,那里有一小片石海,下午躺在大石头上烙得浑身舒坦。 陈得说那悬崖下上刻着三个字“黄山寨”,下面有一眼泉水,常年不断。刘老汉才觉得自己口渴,就过去喝水,泉水里却映出儿子的脸。刘老汉纳闷,俯下头去仔细辨认,兜里装的圣旨突然掉进水里。刘老汉慌忙捞出来,展开晾晾,上面的字儿却全都脱落下来,满山遍野地跑,如羊群一般,只惊得大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陈得生气道:“你把我的梦都惊跑了!”顿时也醒来,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 陈得伸伸胳膊,活动一下筋骨,打量这个老头,脸如咸菜一般酱黑,一身的酱咸味,黑色衣裤上沾满了酱污,正疑惑间,看见刘老汉拿了一顶破了边的篾条编制的席帽子,便问道:“哦,你是卖咸菜的吧?”刘老汉忙站起来道:“是是,我在这儿卖了几十年咸菜,天天走街串巷的吆喝,都认得我了。”仔细打量这年轻人:眉像过风之云缕,尾梢飘逸;目如云洗之半月,和光含彩;鼻峰峻峭,唇棱分明,面色白皙,略带桃红。——果然是俊美异常,不由得看得呆了。 陈得笑一笑,刘老汉方回过神来,就问你是陈得律师吧?陈得点点头:“我是陈得,难怪今天没听到你吆喝,你却上我这里来了。你的吆喝声可是男高音啊,不比帕瓦罗蒂低。请坐吧,来有事吗?” 刘老汉不知道帕瓦罗蒂是干什么的,将席帽子捂在膝上,说:“我的儿子刘憨儿被捕快抓走了,衙门还给留了个通知,我去见不让见,说只能找律师去见,这不来找你帮忙。”说着便把通知书递给陈得。陈得接过来看了一下,说:“你说说案情。”刘老汉道:“我也不知道案情,你看我也不认识别人,算命的大师让我来找你,我想托你帮个忙,不知道要花多少钱?”陈得笑道:“如果你困难的话,可以免费。”刘老汉站起来,千恩万谢,说下回来我一定给你拿几个咸菜来。陈得说我吃过你的咸菜,味道不错。陈得便和刘老汉办理了委托书。刘老汉又问这个事能到什么程度,得在里面呆多少年。陈得说目前还不好说,等去见了你儿子的面,了解案情再说,让刘老汉回去等消息。 次日,陈得去监牢见到了憨哥。那憨哥便把当天下午与梅朵共进晚餐,并晚餐后尚能记得的一些情节讲了。陈得说:“你到底与她发生什么了吗?”憨哥道:“我也不太清楚,捕快叫醒我时,我裤子褪下来了,……可是,是她先趴在我身上的!”陈得摇头叹道:“这么说来,就难办了。不过既然她先找你喝酒,并主动上你身上,为什么又告你呢?” 憨哥道:“她当时说喜欢我的!”陈得笑了一下,问:“她平时表示过喜欢你吗?” 憨哥道:“这倒没有。平时她经常支派我干活。”陈得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憨哥想了想说:“我宿舍的枕头底下有一张圣旨,别让别人拿走了,烦请你去取了送到我家里给我爹。”陈得问道:“什么圣旨?”憨哥便把当天梅进财、梅朵叫自己回老家取圣旨的事情说一遍,并说梅进财要买,自己没卖,因为那是祖传的宝贝,爹不愿意给别人。 陈得从监牢里回来,觉得有点疑惑,看憨哥的性格,老实巴交,哪敢打老板女儿的主意?但酒后失德,也是有的。可是这案子与圣旨有什么关系呢?决定还是去取了圣旨看看再说。陈得当天下午便到了梅进财的炭场子,说明来意。梅进财一面说欢迎,又哭道,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被人糟蹋了,以后怎么有脸见人?陈得说法院肯定给个公道。梅进财找了个伙计去开了憨哥宿舍的门,陈得掀开枕头,没有圣旨,又翻开床垫,抖抖被子,还是没有。梅进财说这间宿舍从捕快走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自己也从没见过什么圣旨。陈得只好回去,一路上愈加觉得离奇,想不出那圣旨究竟为何物,梅进财为何又竭力隐瞒? 案件公诉时,陈得去检察署复印卷宗材料,和检察官提出了疑问。检察官说:“只要两人发生了关系,违背了妇女意志,强暴即告成立。至于说‘喜欢’啊,‘圣旨’啊,不影响犯罪的成立。女方既然喜欢,为何又要告他?这本身就是矛盾。再说喜欢也是有程度的,圣旨与本案也无必然联系。”陈得一时难以反驳,自己又无证据,多说无益。因想到离钱侠的办公室不远,且多日不见,遂去见钱侠。 原来钱侠与陈得是大学同学,同出法律系。毕业后钱侠进了廉政公署。陈得则做了律师,常常免费助人,在本州颇有名声。那钱侠带有汉宋名儒的风范,稍具个性;他那长官惟喜溜须拍马,且器量狭小,不能容物。是以钱侠虽有佳誉,却升迁缓慢,亦不以为意。 陈得见了钱侠,略述案情。钱侠道:“的确可疑,但也无法。你知道的,现虽说理论上是疑罪从无,实际上还是疑罪从轻,你也太认真了。”陈得道:“老同学又何尝不认真?你劫富济贫,侠命远播。我早提醒过你,那些家伙有钱有势,心狠手辣,还是小心为妥!”两人又闲话一回,对憨哥的案子,钱侠答应找承办法官过问一下。 果然到法院开庭时,法官庭前私下对陈得和憨哥说道,案情虽有疑点,但主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并不影响定罪;但量刑上还可以考虑从轻,若憨哥认罪,能考虑判个缓刑,否则不能判缓刑。憨哥无奈,只得认了罪。不久后判决书便发了,憨哥被判缓刑,从监牢里放出来。父子相聚,刘老汉高兴地不得了,给陈得拿来几个咸菜。随后又老泪横流,说自己丢了门风,丢了圣旨。憨哥也对自己痛恨不已。陈得劝慰了一下午,二人方离去。天色将晚,陈得正要离开,忽听到有人敲门,说声请进。 门开进来一人,是钱侠。原来钱侠因听到陈得几番提醒,觉得自己也该有些防备,遂拿了一个档案袋,用黑塑料袋装了,递给陈得说:“万一我有难,你便拆开这个档案袋,或能救我;否则千万不要打开,也不要让他人知道,一定要保管好。切记,切记!”陈得见说得郑重,立即妥当藏好。二人一同下了楼,各自往家走。 钱侠慢慢地走在街上,平时很少在街上漫步,因见街上寂静,便想多走一会儿。想到自己任职几年以来,已夺得不义之财数百万元,博得了一个“钱侠”的美名。但他心里清楚,那些家伙虽然表面上对他点头哈腰,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对他恨之入骨,不知自己将来如何收场。又想到二师兄劫侠时常出没街头,对抗黑恶势力,打打杀杀,比自己更危险万倍,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且为官作宦本即奉师命而为之,当义无反顾。还是大师兄荆侠舒适,只在山坡上修行,但闻荆花香,不问凡间事…… 正思虑间,突觉耳边有风声,急忙闪避。 第三回 侠贼大战不共戴月 诗词小筑皆作绣景 第三回 侠贼大战不共戴月诗词小筑皆作绣景 且说钱侠感觉有异,急忙闪避,一团黑影擦身而过,“嘭”的一声击在空中。击打空气尚有如此巨响,可见力道之大。钱侠还没稳住身形,一团黑影又从另一侧袭来,轰然一响,急又躲过。钱侠闪到三丈之外,第三团黑影已坠向夜空了。 钱侠明白,那人用“月黑拳”击他。这月黑拳可是厉害,拳力发出,成一团黑影,能将月光打出黑洞,发出雷鸣声响。力道越大,形成的黑影越大,鸣声也就越大,捎上便头颅碎裂。钱侠方才看清,出拳之人正是石老道的弟子黑腮,身后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三拳未中,即欲逼近,众目闪着狼眼一样的绿光。 钱侠无心恋战,遂施展轻功“彩云追月”,纵身跃至数十丈开外。孰料铮亮亮一道细丝已至颈前,急矮身漏过;又一道细丝弯弯曲曲飘来,钱侠发出一掌击去,竟铿然有声,如撞钢丝一般。前方一阵尖笑,一个白衣白脸的人,正用指力从月光中抽出月丝,贯注内力,击向钱侠。此人是石老道的二弟子白面魂,只听他尖声叹道:“唉,又让你逃过了我这招‘月丝剑’!”他并不看钱侠,冲着月光吹了口气,月光竟分解为纤维,内力之高,令人骇然。他身后一群白衣人,竟如送葬的人群,白惨惨一片。 迟疑间,黑衣人已赶上来。钱侠心头一凛,知道石老道手下的“五色绣衣使者”之二色黑白衣出动,已是劲敌。自己往常只与一色衣交过手,尚能全身而退。如今与两色对战,恐凶多吉少,唯全力应战,不计生死。想罢紧绷心神,暗伺两侧。双方不陌生,并不多言。 那黑腮与白面魂偷袭不得手,便欲以群体攻击。但见黑腮嘴里一声长呜,众黑衣皆身形一蜷,个个如滚石一般,以扇面形状向中心扑来;同时白面魂也尖啸一声,众白衣以直线队型快速向前移桩,掌力齐发。钱侠明白此为“锤砧阵法”,遂腾空而起,不料黑白衣亦齐刷刷跃起,同时斜向上方击来。钱侠眼见形势险恶,双手往兜里各抓出一把硬币,用一招“邓通散财”,一旋身两手划出半圆弧,硬币如一圈涟漪,明晃晃四散开来,黑白衣一阵惊呼,倒下数人,顿时阵形一乱,钱侠寻隙纵出圈外。 钱侠刚一落地,黑白衣也追身而至,各合成一鱼,绕着钱侠旋转,恰如太极双鱼,鱼的内边缘极为锋利,掌力凝成寒霜一般的光晕。钱侠使出“内方外圆”掌,双掌划出方形,护住自己,而掌力外溢为圆形,如池中投石之状。虽击倒数人,但局面未能改观,黑白衣愈贴愈紧,钱侠的衣边已被掌力撕成丝缕。 正在危险之际,忽然那月光凝成一道绳索,从空中抛下,将黑鱼吊起,甩出十丈开外,顿时分崩离析。那白鱼势孤力单,被钱侠一掌,化为碎片。钱侠一看,竟是师兄劫侠到了。正是劫侠以双掌发力,将月光拧成绳索,缚住了众黑衣小道。 众小道吃了一惊,朗月之下,见此人身姿挺拔,行动矫健,眉如横柯,唇若重岩,顾盼如秋风横扫,举止若杨抖轻风,豪气遏云,势不可挡。黑白小道瑟瑟索索,顿时失了气势。原来劫侠巡街至此,听得打斗之声,迅疾赶至,正见钱侠身处险境,便以“投鞭断流”招式,破了对方的阵势。 “好功夫。”声音到,一人亦到。其人身形极快,身体站住,影子才姗姗来迟,追上脚跟,尚颤颤如簧。众小道齐声称:“师父!”退至一边,原是石老道到了。他望着劫侠道:“曝书客那书呆子虽呆,徒弟倒还能打。我和那呆子很久不见,就烦请给他捎几招问候一下。” 但见石老道身形一晃,轻飘飘如一朵乌云袭来,距离尚远,劫侠已觉有千钧之重,正是石老道的成名绝技“石道八式”之一“岫吐乌云”。重力笼罩之时,老道轻抖拂尘,似那朵乌云缓缓射出雨注,力道逼向劫侠,却是“石流清泉”。石老道为江湖宿老,既是成名绝技,果然名不虚传,眼见劫侠势难避让。 此时劫侠不得不使出看家护命的本领了。原来武林护命的功夫,正是最后的舍命之招,分为“先伤敌后伤己”、“伤敌同时伤己”、“先伤己后伤敌”三类,凶险遂级递增。劫侠先以一招“劫中有劫”卸去石老道第一式的压力,随后双掌一旋,向自身两肋发力,欲以内力反击自身,使功力暴增数倍,血肉肋骨皆如利箭,穿过对方内力雨注的间隙以伤敌,自己也断无活命之理,正是最为凶险的招数“万劫不复”。因石老道武功极高,劫侠绝难全身而退,故其舍命一搏,将内力运至极致,成了“先杀己而后伤敌”。 石老道见状大惊,早曾听闻劫侠师徒的这门功夫,心想若劫侠用成此招,劫侠死活不论,自己难免重伤,这账极不合算。未曾想劫侠如此果决,石老道略一错愕,内力顿收,拂尘软软的垂下来,早已纵身跃出圈外。劫侠见对方避战,仓促收势不及,自身已然受损。 石老道与劫侠恶斗之时,黑腮与白面魂率余下的小道们又围住钱侠缠斗。钱侠的硬币不断射出,即将用尽,勉强御敌。正焦虑间,忽然路上走来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踉踉跄跄,似是醉酒的神态,误行误撞,进了众人的搏斗圈里。只见他左歪右晃,前俯后仰,缩头腆腹,胁肩踮脚。看似因酒驱使,却又能避开杀招,直把黑白二衣搅动得乱七八糟。石老道看那老者,在杀气纵横的战阵中胜似闲庭信步,便知其身怀绝技,当今世上这样的高人没有几个,当下不敢怠慢, 暗暗戒备。 只听那老者道:“什么乱哄哄的?不让老朽过去!”石老道正色道:“请教阁下尊号?”那老者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石老道脸色大变,沉声道:“莫非是阴阳子老先生吗?”那老者并不答言,摇摇晃晃走了一套“月醉影舞”,周身剑气纵横,与月光反冲折射,如落英缤纷,交相辉映。 蓦然间,老者身形愈来愈快,愈加灵巧,一分为三,却是三人占了三个方位,使用不同的招数。众人揉揉眼,哪里是看花了眼?确确实实是三个人,在举手投足之间,有亮闪闪剑气乱窜,正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对影成三”。石老道早已闻此绝学,既仰慕,又惊恐,不想今日初见,努力想看清招数,却怎么也看不清。黑白二衣小道们因功力尚浅,只看得眼花缭乱,被剑气波及,纷纷倒地哀嚎。 劫侠整日行走街头,认得老者正是路口松荫下算卦的老先生,说道:“谢谢前辈!”早被钱侠一把拽起,飞身离去了。回看那老者晃着醉步慢慢离开,石老道等人僵在那里,连对方的招数都看不清,又如何敢阻拦? 且说钱侠携受伤的劫侠脱离险境后,二人商议道:“看来石老道必欲置吾等于死地,今晚全仗阴阳子老先生相助才侥幸逃过,他日就难说了。”又道:“早先师父有言,危难之时可去见他,今何不去拜会他老人家?且师父几年前已从太行山茱萸峰移至曝书山,住处亦不甚远,我们可按师父留下的地图上山。”二人计议已定,遂连夜赶往曝书山。好在劫侠伤得不重,尚能运气疾行,天亮时二人行了百余里路,赶至山口。 按图进山,沿一宽河上行,不过三里路,河面分为四支。溯其一支行二里,又上接三脉。这三脉水却是奇异,或者交汇一处,忽又四分五裂,偶因石屿而分,终至长泊而合。开合并析,不唯谷涧,亦从崖上,或穿洞中。这水与峰岩纠缠不清,难辨脉络,不知始终,渐成迷途。若无地图指引,断不知何去何从。 二人走了半日,眼前谷地宽阔,有一片大大的水泊,上面一道瀑布,挂在锯齿般的崖壁上,绵延百余米。下方卧着一头石牛,被瀑布击打的清脆响亮,背上写着“宋词瀑”三个字。二人不知何解,遂从右边逐次看起。 第一面瀑布略宽,却被分成丝丝缕缕,如锦瑟的琴弦,弦上若有黄莺语;几株山花野草,点缀着瀑布的缎面;有一丛花草划开瀑布的裙裾,在阳光下镂金错彩,飘摇翻动,似裙下隐露瑰丽。 这面瀑布的外缘又分出一道纤细的小瀑,尖亮如琵琶女的浅唱,说不尽的幽怨娇恨,惹人爱怜,只见她从崖上折了一折,轻轻地放下来,偶被风弹,或因蜻惹,便洒出玉珠如明眸,顾盼生辉,眼波才动被人猜;瀑布的中间有一道毛茸茸的青苔,青苔绒面滴下一串亮晶晶的水珠,精妙之姿不可尽言。 再向左观看,往左隔了一道岩石,一束细瀑直贯而下,身姿高挑,柔柔弱弱,娉娉婷婷,若难禁人们的注视,步态怯怯,被风揽腰,遂现弧形身段。恰壁间有一株梅花,小瀑倚扶而下,似把青梅嗅。 劫侠看得痴迷,竟缓缓往瀑布上依偎,哪里依得住?身体撞在石壁上。原来这几道柔瀑,皆由曝书客修饰而成,正合宋人的婉约词意。曝书客凭着对词格、词意异乎寻常的理解和卓绝的内心功法,因地制宜,作成这些柔瀑,如风姿绰约的仙女。功力浅或心力弱者,往往难以自持,醉迷不醒,怎能再往里走?劫侠虽功力深厚,拳法刚健,却在风月情色上定力不足,逊于钱侠,故入迷觉。 钱侠见劫侠异常,忙一把拽起,还道是受伤过重,说:“我背师兄往前走。”劫侠被瀑布当头浇湿,又在石壁上撞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正要说话,突然,一只白鹤凌空而降,从瀑布上摘下一道水线,衔着如长剑一般,往二人斜劈下来。那水线被内力贯注,并不散落,亦无柔曲,与真剑无异。水剑未至,寒气已经袭来,劫侠急缩身,头发已被削去一缕;那水剑顺势上挑,直追跃起的钱侠,眼看就要削中,慌乱之中,劫侠猛发一掌,向水剑击去。 掌力一发出,劫侠就后悔了:力推一掌,岂不是让水剑更快吗?从来攻击,只对人而不对兵刃,无奈白鹤太远,掌力难至,情急之下,不遐多想。 孰料那水剑竟弯曲变形,原来,劫侠发出的掌力暴热,那水剑遇热则软,在空中如一道彩虹,映着阳光,色彩绚丽,白鹤前刺之力尚在,水剑愈加弯曲如弓,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断成无数短剑,白鹤清唳一声,一挥双翅,短剑急射而下,直指劫侠。劫侠无处可避,埋头隐入水下。钱侠已回过身来,横掌直击,白鹤倏地钻入云中了。 劫侠不知白鹤已去,在水中潜行,忽然一只蹄足踩下来,慌忙躲开;另一个蹄足又猛地跺下,裹着一团水泡,劫侠好在水性不差,急又摆开。心想定是头巨大的水牛在踩我,猛得一冲,浮出水面观看究竟。 哪有水牛?原来是一道瀑布,几个圆形粗大的水柱从高崖上击下,以雷霆万均之势,顿足潭中,发出轰然巨响。劫侠摇摇头,呵呵一笑。钱侠方从空中落下身形,见劫侠笑,也笑了。 劫侠伤势未愈,又经过刚才的用力,有些气喘,站在那里看瀑布和水潭。只见那潭沉郁深邃,瀑柱垂下,浪花翻滚。仰看瀑布气势磅礴,声振百谷,恰如一曲豪放的宋词,顿觉豪气干云。 钱侠看了一阵,突然内心狂跳,头胀目眩,胸肺欲裂,气血翻涌,大叫一声往后仰去。劫侠急忙扶住,用掌心抵其后心,以内功定止,钱侠方平息下来。道:“师兄,我怎么了?”劫侠狐疑道:“我看了这道瀑布感到胸襟激荡,功力也增加了许多,真想一拳击碎山岳。师弟却……”钱侠幡然醒悟:“是了。这瀑布刚劲有力,正合师兄的功法。我内功修为不足,所以忍受不了。想必师兄的损伤有所恢复?”劫侠提掌运力,果然恢复了许多。 从瀑布最左侧,沿缓坡爬上去,峰回路转,送坡迎壁,溪水渐瘦渐仰。攀上一陡峡,拐过一峰脚,谷地豁然开朗,水面远阔。在水的中央,一水阁站在自己的倒影上,抖抖瑟瑟,阁上额曰“唐诗谷”。远远见阁中一人端坐,二人不知为何人,运气戒备,走近看时,竟是一只***,展翅离去了。 山谷右侧一望,见一面石壁如削,垂立千仞,齐齐地向远方排展。观其高也,激情昂越,直出长空;观起远也,豪迈奔放,纵势难收。其形,雄奇傲倨,恣意万态;其色,明暗深浅,青黛绵连。只见壁上几株黑松若蹙眉,下垂一线细流如银须拂动,壮烈中另缀一脉仙逸。看它鼻翼间呼啸烈风,眉额上击响闪电,寂寞处飞鸟不至,酣醉时流霞满面:真乃鬼斧神工,气象万千。劫侠大为震憾,见壁上有隶书“李杜崖”,足当其称,暗暗称奇。 二人边走边看,只听一声长鸣,那只***停在空中,它又叫了几声,无数的黑鹰飞来,展翅相连,将峡谷上方的天空遮住,顿时黑暗如夜。二人正狐疑,只见有两只鹰一沉翅膀,漏下一条光柱,直射下来,二人举手遮面,翅膀扇动的急风跟随而至,二人慌忙避开。另一条光柱又射来,急风击下,忙又变换位置。如此不可开交,劫侠忙道:“往峡谷左侧去!”不管身后光射风击,转至左侧。 顷刻群鹰散开,天光转昼。歇息间看左侧山崖,迥然不同。其山势略低,却层层叠加,平仄有韵。块岩方壁,排列工整,浑厚庄穆。峰间深奥,难测其秘。崖缝间有树丛介破石色,勾出间隙,更显裂岩崚嶒,体势峥嵘。这里乌云都积在山岙,愈显沉郁,宛如杜工部的诗风。 再往里走,却是一片岩林,非峰非崖,只有一个个岩柱直矗,高下参差,疏密有序,远望如刀枪林立,沙场点兵。或峭拔尖利,如剑植地;或方棱细长,如锏戳空。有颈绕晴云,如将军白发;有头戴雾水,如壮士银盔。有一石整成,有数截相磊。严若军阵,杀气蒸腾。 见一岩间石缝蜿蜒,竟勾勒出三个字“征戎岩”。往前走,须穿过这片石林。二人有了方才的经验,凝神聚力,各自戒备。进入岩林,渐渐烟雾迷漫,一时难辨方向。摸索前进,一条长藤突然挂住了钱侠的脖子,劫侠迅疾挥掌砍断。忽又一头猛兽迎面扑来,劫侠往后一跃,随即挥去一掌,咕噜噜掉下一块石头,原来是一兽形巨石。 往前行进,景象突变,一阵风沙扑面冲来,岩隙间发出尖啸,脚下乱石滚动,有喊杀声、吼叫声、铁骑奔突声、兵器撞击声,危岩欲倾,树枝狂扫,二人左闪右避,跳跃前行,千惊万险,方才走出。 又沿着山谷往里走了十多里路,山势渐成缓丘,溪涧宽而平,清而浅,皆鹅卵石铺底,洁净温润。滑腻的,白若鹅脂,恐伤于虾须;纹身的,艳若笔画,欲浸出色彩。或墨,或赭,或玉白,或深青,或裹着流云飞霞,或绣出鸟兽鱼虫,或雕着崇山峻峰,或浮现观音打坐:形似神肖,各有韵致。不知是流水纤指的妙琢,还是灵石心中的奇思。惟小鱼浏览叹赏,冒出一串气泡。 一层水波从鹅卵石上抚过,纯粹的阳光从水上抚过,小石上走着细漪,似去又来;大石则撑起水面成脊,晃晃悠悠。水流悄然,若薄梦覆着静谧的卵石,听得,而醒不得。溪边无树无萝,无霭无岚,简洁清淡,空静明澈。二人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上面竟有“王孟川”三个字,细想果然妙谐。因在征戎岩一翻折腾,二人略感疲惫,坐在石上,见眼前情景不觉出神,歇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遂又前行。 在前方,那山谷经过铺陈之后,陡然一收成峡,尔后又稍稍一放,竟似一处园林石景。只见一片湖石堆成的小山,玲珑精巧,山尖参差,有断崖深谷。一瀑长悬,如缢贵妃之绢。曲径三两条,或交或散,或穿过一块巨石之门,或潜行峰下小洞之幽,盘桓山谷山腰,又挑在山尖上蜿蜒。二人沿着一条小径上去,别过一方洞天,忽迎一角红亭,一路走去,唯见石径缠绵不尽,若情丝缱绻。劫侠知此景非己所长,不敢多看,匆匆而过;倒是钱侠边行边赏,赞叹不已。 钱侠看见那些湖石曲凹剔透,各有形致,似是精心雕琢,实则天造地设。那石,因多孔而巧,因多思而透,因多泪而枯,因多恨而韵,如情销魄,如怨蚀骨,念风悲雨,系萝筛月,终于郁结成山。 众石怀中有一潭,奇石砌沿,斜抵侧倚,高卑相陈。一丛茂竹镶边,露滴清响,间断泉声呜咽。石罅深邃,藏水幽幽,如目不见其底。潭心中一支残荷,被残钟敲颤,又被残风嘘落。置身其中,情思如水琢石,又缠绕依偎,呜咽泣怨,终沉积成潭。钱侠看罢,心中凄然。抬头见最高的山石上,一块湖石被镂出“长恨坞”三个字,叹息而去。 二人出了唐诗谷,步过斜松桥,攀上长藤索,穿越洞中石阶,只听呦呦鹿鸣,见一白鹿立于青崖之间,师父的坐骑在此,便知师父不远了。那白鹿蹦蹦跳跳,引导二人上行,转上一处高坡,坡顶平坦宽阔,中间有一圆砚状的石台,台壁上铭有“栖栖台”三个字。台上有一座宽敞的方形木屋,屋顶形状如书本倒覆,屋上钉一木牌曰“式微”。 二人正犹豫是否要进屋,转身看见屋侧不远处有一老者,以树桩为凳,以方石为桌,正在品茗,左有兔小童捧壶轻斟,右有狐美人持叶拂凉,正是师父!二人大喜,忙去参拜——此人即儒家掌门曝书客。 曝书客微笑道:“起身罢,为师既想见到你们,又不想见到你们。”曝书客已然看出劫侠带伤,询问了伤势,即用“六艺”神功之“风雅掌”为其疗伤,顷刻已近痊愈。 曝书客引二人登台进屋。二人见师父形体如鹤,风骨如松,谈吐似流泉,举止若拂柳;面色如秋日之云,空灵悠远;目光如冬季之湖,澄澈沉静;便知师父的修行已大为跃升。 三人进了屋,钱侠近窗往西一望,下临深渊,云霭遮断,不知来途何处。此时一阵烟岚穿窗而过,室内尚余氤氲,钱侠转身见东壁上挂着一幅字,章法汪洋酣畅,波诡云谲,只觉自己如一只雏鹰翔于其上,戏惊涛骇浪,叹风光险奇,一时心荡神驰,额上汗出,身体颤抖。 曝书客知其功力难御,遂指射一道内力,钱侠方定住心神,收回幻觉,细看其笔势结体,恣肆奇倔,或如峰崖耸立,横云萦带;或如秃松枯坐,头过焦雷;或如老仙垂发,枝叶纷披,或如丛竹临浦,清俊仙逸。扬臂挥足,若猿跃狼突;惊飞疾俯,如鹰起鹘落。或疏或密,或藏或泻。疏则意浮虚白,密则比肩接踵,藏如洞收云霭,泻如泉漱石髓。顿觉风泉满清听,万类竟自由。 钱侠看罢,道:“师父,这可是《黄州寒食诗帖》?”曝书客笑道:“你再走进看看。”钱侠走进一瞧,哪里是一幅字帖?竟是一面向外开着的大窗,方才所见,乃是窗外正对着的一处山坡松林,不禁大笑:“可不正像一幅字帖!”曝书客道:“你眼力不差,这是晋帖岗,上面的松林,虽初系自然形成,但也经过为师多年的修剪,使其点如摔泥歪角,横如断木参差,竖如竹节秀挺,捺如奔马顿足,浓重处如积云涵墨,轻约处如细柳摇雨,方成此幅。” 钱侠赞叹不已。劫侠道:“那晋帖岗左边远景是什么地方?倒是一个安闲之处。” 钱侠往那一看,有木桥细流,茅檐稻畦,炊烟依依,犬吠细细,像一处田园村落。曝书客道:“那里是元曲村,常见之景耳。” 曝书客招手让二人坐在木凳上,竟不先问何以来此,只缓缓道:“自汉魏以降,为防朝廷反复,再演焚书坑儒者,儒学师祖教外别传一脉,不问世事,只治学问,号称儒学野宗,至为师已九十九代矣。目今儒学正宗,舛误甚多,贻害后学,学者一知半解即称鸿儒,以虚名趋官谋利;朝缺高贤大德,野少彬彬君子,礼仪之邦何以为继?为师难浸于典籍之安、恬于山水之乐,遂改本派门规,除例习典籍之外,以三徒之禀性,各任其事:荆侠颇具魏晋风骨,故修行于山水之间;劫侠秉承游侠刚义,得纵横于江湖之上;唯钱侠最难,以德仁委身于官府之中。或略各得其宜。” 钱侠点头苦笑,正欲答言,忽听得屋外有丝竹之音,便问何声。曝书客道:“风本无响,遇何物即鸣何声,方才是风击魏晋风度林而响。那林子原是你大师兄的手笔。”二人从门口往南望去,果见南方开阔地上有片树林,各类树木杂生。或耿介挺拔,俊体修枝,体态清逸,神姿朗彻;或老根抓石,虬枝斜展,如疾如狂,似醉似癫。阔叶繁纹者,若文采煊丽;皴皮鳞附者,则倔傲苍然。更有放诞怪僻者,翻叶如嵇康白眼,击风如阮籍长哭。任尔东西南北风,皆有长歌轻吟;无论雨露雪霜时,不乏高格逸象。二人神清气爽,暗暗羡慕荆侠的境界。曝书客又指右前八峰矗立者,为文秀峦;左前高坡一处为汉赋原。二人赞师父居处之妙,又问北面山峰是何佳处。 曝书客说,那是“风骚峰”,高出此地三百余阶,山顶有一洞窟,叫“诗根洞”,洞中藏有“诗根”,唐时诗根萌芽,生出润叶,叶纹中溢出智津,随风梢云尖播洒人间,遂有唐诗之盛。 二人问道:“原来当今诗歌不盛,乃因诗根沉睡之故。何不设法使其苏醒,重润人间?”曝书客道:“此非人力也。亦与人有关。若风景丽丽,风月迷迷,风俗善善,诗根感怀佳气,必然复苏,泽被人间,读书人一遇,便有好诗作出。而今三者不果,人心浮躁,岂能有佳诗乎?” 二人点头称是。沉思一阵,深念师父托付之重。自古及今,改良教化,扶善抑恶,岂能一蹴而就?师门世世代代,清高孤寡,陋巷瓢饮,寒洞授学,羁旅布道,乃至被认为如丧家之犬,终传承至今。不禁又为自己的急躁而惭愧。但今日既见了师父,少不得将下界中所遇之事禀报了。 曝书客听罢,略一沉吟,缓缓说道:“为师清静了二十余年,每日只将古籍擦拭修订,看来以后难以安宁了。石老道等人本不足为虑,我早向阴阳子老先生叮嘱过。此事只恐背后另有隐情。近来我有所觉察,不但下界扰扰,灵界也有变故。”二人肃然问道:“灵类一事,我等虽早有耳闻,但未知其详,不知何为灵类?” 曝书客道:“古人云‘万物有灵’,并非虚言。凡鸟兽鱼虫、人畜禽蛾、花草藤树、稼禾苔萍,皆有生息。其呼吸吐纳,生出阴阳二气,并滋以水火土石、风云雾光,凝神聚魄,便形成众灵。灵类既聚气而成,亦赖之以存。若山水佳美,草木秀丽,风月清妙,人性敦善,则漫生秀气,能使灵类返益于下界,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祥和安宁,灾祸不生。但若山水污浊,伤风败月,人心凶险,戾气横生,则又会使灵类返害于下界,使瘟疫横行,灾祸频发。灵宫位于宇宙之核,上有灵王,并设百司衙门,掌管下界事务。各类小灵又常在地面,附着于万物之间。” 二人问道:“灵界高高在上,下界之事何以知之?”曝书客道:“灵界本有钦地监,掌管下界万物的大事小情。而且各处山水小灵,平时不予世事,如有异动则报告灵王。至于灵类的行动,则因意得形,来去如电,不可以人类度之。为师也觉察近来本地灵气较盛,不同寻常,似乎有异事发生,正想到灵界去一趟。”二人道:“我二人来此,只恐给师父招来麻烦。” 曝书客笑道:“这倒无妨。为师的住处,并非仅是山水佳美而已,四周山峦峡谷,水溪树林,皆能御敌,风骚峰更是无人能够靠近。休说石老道等人,即便是恶灵,也惧怕此处佳气蓊郁,不敢前来。” 二人虽点头似懂,但对灵界却愈感神秘。曝书客又嘱咐道:“你二人回去后要多加留意,以免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自己也要小心提防。”二人领命,辞别师父下山而去。 曝书客送走两位徒弟,随即赶往灵界。到了灵宫,不禁大吃一惊。 第四回 灵界突变两宫欲斗 毒气渐生佳景尚存 第四回 灵界突变两宫欲斗毒气渐生佳景尚存 且说曝书客到了灵宫,见门庭冷清,不禁暗暗吃惊。行至“钦地监”衙署,大门紧闭,敲了半天,并无灵类出来。倒是旁边衙门价格司里出来一老灵,认得曝书客,请进自己的衙门。曝书客便问灵宫何以如此,那老灵缓缓道出了灵界的变故。 原来,灵王因感下界异常,遂帅众灵出宫,暂居昆仑山之巅,以便察访人间,搜集讯息,只让一些偏僻局司留守灵宫。因修行理念有别,灵界分为正灵宗与移灵宗两派。一日,灵王升座,提起人间变化,忧心忡忡。两派弟子分侍左右,双方又展开了辩论。 那昆仑山上,风静雪止,云帘环围,雾霭远屏。灵王首席弟子正灵道:“正者衡,衡则恒。恒在为至善。调节有余,弥补不足,谋划筹措,安妥有序。凡万物之腐朽,王朝之灭亡,皆因不能守正持衡,致使灾变渐生。” 话音未落,移灵宫主持移灵起身言道:“高卑相陈,才有深溪幽潭;冷热不均,方能风起云涌。有差异方有运动,万物有移,优胜劣汰,遂有品类之盛。” 灵王一时难以取舍,越听越烦恼,呵道:“不要争吵!我且去宇宙之壁探寻初衷,或许能找出大道。其间给两宫留下功课:你们可在东胜神洲各选一地,将各自修行之道付诸实施,但不可危害众生。待我归来时,世上已过百年,届时查验两处结果,再作评判不迟。”两宫领旨,灵王往宇宙之壁去了。 且说移灵宫有一长老,名唤毒灵。毒灵的修行更为激进,以为万物众生,须在未灾之时习灾,无难之时生难,灾难至时才方寸不乱,求得生存。宇宙有突变之虞,人身有难测之灾,如耽于安逸,不知锻炼渐适,必有毁灭之时。是以毒后方能防毒,病后才能抗病。 毒灵屡陈己见,无奈灵王总掌大局,恐激变生乱,殃及众生,故不得见用。今见灵王离去,即与心腹发动叛乱,用昆仑冰核将众灵冻住,镇于昆仑冰窟之中。 毒灵又将本部设为万毒宫,下设五部:权毒部、财毒部、色毒部、病毒部、德毒部,任命五部长老,欲荼毒下界。这毒灵本是污浊暴戾之气所化,加以怨情恨意纠缠,邪行恶念洇染,更用环境恶劣、人心凶险为其供养,使其毒性愈重,法力高强。也正因下界善念稀微,劣行累累,终致恶果,反报其身。 彼时,留守灵宫的长老景灵闻得凶讯,便搜罗剩余弟子,成立风采宫,内设风景堂、风月堂、风俗堂,景灵自领风景堂;以女形名叫情广的领风月堂,故又称风月仙子;以义灵领风俗堂。各调拨众灵,分派事务,探听万毒宫行踪,阻其祸乱众生。 曝书客听罢,道:“灵界之变,我早有所觉察。近日碣石州灵气较盛,不同寻常。不知如何与风采宫联系?”那老灵道:“此事已发生多时,风采宫恐早已到了东胜神洲,老先生还是先回碣石州镇守罢。”曝书客更无他策,只得返回。一路心想,不知风采宫众灵到了何处? 原来,那景灵离开灵宫,到了东胜神洲,一路巡游查访,心想天下风景,莫不首推西湖,何不先去西湖看看是否有变?遂到了钱塘地界。却见雷锋夕照不见了凄艳,南屏钟声唯余干涩,三潭印月也乏酣迷,就唤来湖中的荷花之灵荷灵,询问缘由。荷灵道:“此事不言自明。长老没看见湖边楼馆林立,只余孤山一处尚存清幽,哪里还有古时的八景?”说时但见荷叶一动,已不知去向。 景灵大怒,心想天下山水佳景,竟被人间恶行败坏至此,岂能置之不理?正思虑间,忽听得人声鼎沸,万家空巷,人们纷纷拥至钱塘岸上观潮。人群中呼喇喇分开一道,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姗姗而来,前面几个保镖将众人撵开,占据了最前面的观潮位置。人群纷纷窃议道:“这是建造西湖楼馆的富豪,每年都要往潮头上撒钱,今年又不知撒多少?” 议声未息,却闻得声如滚雷,那潮水一线涌来,浪花行于水面,如游蛇横至,看它不经意地往坝上一蹭,突然向空中暴冲数十丈。景灵一挥掌,在潮头上加了一把力,潮头突然伸出龙爪,竟将那富豪抓了去,掩入水中不见踪影。人群一阵惊呼,四散逃开了。 景灵独自坐在北高峰上,余怒未消。一声轻语传来:“师兄何须如此!世间贪财谋利、不惜山水者众多,亦不能尽数剪除。近来世上恶行渐多,想必那万毒宫已有行动了。”语音未落,风月仙子飘然而至。 景灵道:“西湖尚且如此,何处还有美景!”风月仙子道:“不必颓丧。听说西去三百里,新安江山水独步天下,不妨一观。”景灵叹道:“也罢,且去看看。”二人御风而行。且行且下观山水。下面风景渐佳,一片小山浑圆碧绿,有垂瀑一跌两折,茶园上粘着毛茸茸的雾团。景灵放慢速度,稍感欣慰。 突然看见一绿衣女灵倏然坠入茶园,后面一白衣男灵仗剑赶至,那男灵一怔,左察右看,寻找不到。唯见一丛茶树上正捂着一团白雾,与过往的雾气牵扯几缕,邀其融入,愈加丰盈。 景灵认出前面的女灵是竹灵,后面的男灵是芦灵。此时芦灵似是看准了,一剑向眼前的雾团劈去。那雾团无声而开,又各自滚成一团,只见茶枝抖动,一直延向前方,成一带碧痕。芦灵纵身跟进,前面是一片竹林,那竹灵儿在竹梢间荡了荡,悠悠立于枝头,吹起一支横笛,笛声悠扬,竹林随声俯仰。显见是竹灵到了竹林功力大增,芦灵奈何不得,只得掠身去了。 景灵正感狐疑,风月仙子道:“这两个小鬼在这里闹什么?我看这里山清水秀,想必新安江已是不远了,我们快去罢。”二人加速前行,掠过几座山,新安江就在眼前。 站在江边搭眼一看,却见那山如童,水清泠,墨云慢行空,舟横篙斜矗,白鸟度画屏,黛瓦粉壁一小楼,瑟瑟波光中。景灵点头道:“此乃宋思远、李太白笔下之山水乎?”风月仙子正欲答言,只听得一脆声道:“要不是我,这样的江水就难再有!”二人回头看,却是竹灵来了。就问刚才怎么和芦灵打闹。 竹灵恨恨道:“这新安江本来就由竹、柳点缀,那芦灵却想把芦苇种在江边,你们想想,若白花花的一片,会成什么样子?这里又不是白洋淀!”风月仙子道:“所以你就阻止他了?”竹灵道:“不错,我把他的小芦苇全部拔掉了!”风月仙子笑道:“也难怪他要找你算账。不过新安江里种芦苇,的确不妥。”说罢扭头看着景灵。景灵点点头:“的确不妥。我这就发出讯息给芦灵,叫他不要在这里撒他的小芦苇了。” 风月仙子道:“上次我让你四处查看风月,不知景况如何?”竹灵道:“一言难尽。我与荷灵从金陵到了莞城,又到了碣石州。看了中、南、北三个地方。金陵虽自古为风月佳地,但怨气太重,且有陵气纠缠。莞城为新兴之处,香艳有余,积淀不足,没有金陵十二钗、秦淮八艳之类的佳人。倒是碣石州怪事不少。我正想到西湖找荷灵再去呢,不想碰上芦灵这坏蛋。景长老,你得告诉芦灵这家伙,别让他欺负我,有能耐找万毒宫去!”景灵点头微笑。 风月仙子道:“师兄,那碣石州我曾浏览过,为北方风月要地,高人云集。凡天下有变,必先变风月,我们何不去探访一番?”景灵道:“此言极是。风月为一世盛衰之兆:褒姒一笑,幽王倾国;妲己娇泣,商纣覆亡;贵妃醉酒,大唐不堪;飞燕轻舞,汉室转蓬。”风月仙子点头称是,又向竹灵儿道:“你叫了荷灵儿再去碣石州查看,据我所知,万毒宫的情袤已到了那里,开了一家风情馆,搜罗些女子,不知意欲何为。”竹灵儿应了一声便去了。 很快到了西湖,竹灵儿在湖边上唤到:“荷灵儿!在哪里?”没有答应。只见眼前的荷叶动了一下,竹灵儿“咯”地一笑:“原来藏在这里!”俯身掀起上面的一层荷叶,却见一只青蛙蹲在那里,鼓着两腮,气呼呼地瞪着眼睛。 竹灵儿“呸”了一声,抬头看见一串叶子的抖痕向前延伸,就要追去,不料后颈上洒了几滴凉凉的水珠,回头看,荷灵儿正在自己身后,擎着一枚荷叶轻轻吹嘘呢。遂嗔道:“鬼丫头,到处找你不着,你还闹。” 荷灵儿道:“我还难找?那次我去莫干山找你,害得我在竹林里绕了半天,你忘了?”竹灵道:“别说废话了。风月仙子姐姐又催促,要我们继续去查看风月。”荷灵叹道:“人间风月千姿百态,有好的有坏的,还有可悲的可叹的,怎么能查得清楚?”竹灵道:“找个人帮忙最好。人类的事,他们自己最清楚。” 荷灵道:“这倒提醒了我。竹姐姐,这西湖上天天人来人往,多为浊物来附庸风雅,实则庸俗不堪。但那天我发现了一个人,颇为清秀,不类旁人。后来我借故和他聊了几句,他竟是个律师,正是碣石州的。我还和他加了微信好友。我们何不找他打听一下?”竹灵道:“这个主意好。你早已在人间找到眼线了,我也得去找一个。” 荷灵笑道:“你动了凡心了?说正事,要我去查看的话,我也只听好的风月故事,坏的我一听就恶心。”竹灵道:“那坏的就交给我。恶心极了我就用小竹签扎他,就像上次我们在碣石州歌厅里那样。”荷灵笑一阵,又道:“我们几时走?”竹灵道:“现在就去。景长老和风月仙子,已经在赶往碣石州的路上了。” 那景灵和风月仙子早已到了碣石州,见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富贵繁华景象,就在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想到四处看一看,了解一些风土人情。二人上了出租车,的姐问道:“二位要去哪里?”景灵道:“你往最繁华的街道去,我们想看看这城市景象。”的姐见景灵俊秀异于常人,心中喜欢,就问道:“你们夫妻俩是来这里出差?探亲?”风月仙子笑答道:“我们是来游玩的。”的姐回头看了一眼,赞道:“妹子长得真美,连我这女人都看着漂亮,恐怕碣石州也找不出第二个!” 说笑间车子转进一宽阔的大街,景灵见右前方街旁有一大牌坊,绛紫暗赤,古色古香,就问道:“那牌坊是什么地方?”的姐道:“这里是琅苑小区,牌坊上有小区的名字。是这个城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里面住的都是富翁,这个小区,没有不知道的。嘿,前几天这里发生了件新鲜事,更是出了名。”景灵道:“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的姐先笑了一阵,道:“这个小区里有一住户,男的经常在外拈花惹草的,动不动就被别的女人找到家里来,老婆怎么劝都不管用。前两天晚上,男的酒后回家,正在昏睡的时候,被他老婆脱下裤子,一剪刀把男人那东西铰下来。他老婆竟不慌不忙,先止住了血,又把那物放在锅里煮了——是怕他又接活了,哈哈,这才背起男人去了医院。” 风月仙子惊问道:“后来呢?”的姐接道:“后来啊,捕快去了,男的一看绝望了,为了孩子,也不再要求抓他老婆。老婆说男的虽然残废了,但不会离婚,会守他一辈子,反正那物有没有对她来说都一样。哈……”风月仙子叹道:“那女的还挺义气。”的姐笑道:“是啊。可是那男的还贼心不改,偷问医生还能再给他接一个吧。医生问想接个什么样的?男的说反正麻烦一回就接个大的。医生说驴的大你能带动了?哈哈……”风月仙子“呸”了一声:“真是活该!” 正说笑间,忽听“嘭”的一声,一个人影从车尾上擦了一下,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后面紧跟着三、四个大汉。的姐一惊,“嘎”的一声刹住车,转头看时,见一个白长脸高个男人和几个大汉将一个清瘦的小伙子围住,渐渐进逼。那小伙脖子上挂着相机,躲闪之间身姿灵动,已踢开两个大汉。众人一齐进攻,小伙子似乎刻意保护相机,不能放开手脚,瞬间险象环生,只能护住头部,身体已中了拳脚,躲躲闪闪,脚步大乱。那白长脸旋起长臂一剪,被小伙子低头躲过,随即另一臂又顺势欺身剪来,小伙子后退不迭,重重摔倒地上。白长脸单脚一点跟进,提起另一脚便往他头上跺去。 景灵大惊,正要伸掌发射灵光阻止,白长脸提起的脚却突然僵在空中,“哎哟”一声单腿弹开。树梢间一个魁伟的身影落下,哈哈大笑道:“白面魂,我这松针的力道还适合你吧?待我收拾了你们这帮喽啰。”说罢一扬手,一把松针飞向几个大汉,众人捂眼揪耳,抚脸摸腹,怪叫连连。白面魂恨声道:“劫侠,上次侥幸让你逃掉,还敢多管闲事,我回去再报告给师父收拾你!”说罢带了同伙逃走了。 劫侠伸手拉起地上的小伙子。小伙子道:“多谢侠士相救!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劫侠?”劫侠道:“浪得虚名而已,不过是喜管闲事。白面魂为什么打你?”小伙子道:“因我今天到郊区的海树化工厂去拍了一处污水口,不料被他们发现,一路追打至此。小弟是碣石晚报的记者,也喜管闲事,有不平之事就拍下,人们都叫我拍哥。”劫侠道:“久闻大名。今天要是黑腮也来,恐怕得有一场好斗。你先走,我看着这帮家伙别再追你。”拍哥谢过,转入小巷不见了。 景灵看罢这一幕,对风月仙子说:“这里邪气虽盛,但正气尚存。你与竹、荷两个多看看这里,我与义灵师弟另到别处探看。”的姐问道:“二位还要到哪里去?”不见答应,回头一看,已不见踪影,只有一张钱币放在座位上,不禁大骇。正待起步,白面魂他们跌跌撞撞的过来拦住车,拉开车门进了去。 白面魂等人回到化工厂,厂长谭杆子听得汇报后怒火冲天,吼道:“排点污水有什么可拍的?再见到他给我弄死!你们刚到我这里,却不能办成一件小事!连一个相机都抢不回……” 白面魂插嘴道:“本来已经把那小子打倒在地,正要结果了他,取了相机,不料……”谭杆子不奈烦地一挥手:“不就是个劫侠?你现在就找你师父想办法去!” 白面魂不敢多言,一瘸一捌地走出来,去找石老道。得知师父在梅进财的炭场,连忙赶过去。 到了梅进财的院子,那石老道正准备上车,梅进财扶着车门和他说话。白面魂等梅进财说完,方才和石老道说了。石老道说:“我早有所谋划。不单是为你们,也是为梅老弟。对付劫侠不难,但他背后另有高人,还得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告诉谭老弟我这番话,让他暂时忍耐一些。我这回出门,也正为此事。” 原来,石老道受梅进财之托,带了圣旨,前去省城拜会王臬台。王臬台本是官场油子,这几年官运亨通,全靠淘络些古董字画,奉送上司。王臬台常批评给自己送钱的下属没品位,赤裸裸地很俗。石老道深谙此事,故这次送了圣旨来。 寒暄之后,石老道说刚弄了件文物,请臬台玩赏。王臬台展开圣旨,仔细摩玩,知道是真品,心中喜欢,却不动声色,将圣旨卷起往桌上轻轻一推,淡淡地道:“近代的东西。”不再看它,掏了一支烟点上。石老道说:“虽然是前朝的东西,却也罕见。不瞒臬台,为了得到它,老道可是费了一番功夫。请大人留下玩儿。”王臬台笑道:“道长客气了。近来可好?”石老道说:“老道倒不必说,只是老道有个小弟叫梅进财的,近来颇为不顺,被人逼得几乎要寻短见!” 王臬台问:“哪个梅进财?是那次在你府上一块吃饭,连干三大杯烈酒的那个?”石老道说:“大人记忆真好,就是他。”王臬台说:“他财大气粗的,谁敢欺负他?”石老道说:“一般人当然不敢欺他,他是净欺别人的主。但这回欺他的却不是凡人,是碣石州廉政公署的一个处长,江湖号称钱侠的,隔三差五的找他要钱,动辄就要五六万,稍一迟疑就唬人。商家都不敢得罪他,赚的钱不够他贪的,这一州可尽遭了殃!”王臬台怒敲桌子道:“这还了得?还有这等贪官?”石老道说:“老道此来,正是受梅进财之托,这望臬台大人除暴安良,伸张正义,不独梅进财,其他人也会感戴不尽。” 王臬台沉吟不语,忽然有人敲门进来说了一番话。 第五回 受雅贿臬台摆酒宴 变魔术道长逞神通 第五回 受雅贿臬台摆酒宴变魔术道长逞神通 且说石老道正与王臬台说话,一名差员敲门进来说:“藩台大人说,中午有客要招待,他没空去,让您去陪陪。”石老道见状起身要告辞,王臬台让他稍等。遂跟随差员到了接待室,里面一名青年男子,差员介绍说:“这是从京师大学堂请来的袁教授。” 王臬台正眼笑看,面前这位教授形容清癯,细眉青目,黄白面皮,神情淡若冬光,笑意略冷,知是清高之士,忙伸过手来。 那袁教授听差员说这是本省的王臬台,见其方面大耳,两腮赘肉,近前胁肩弓腰,颔首谄笑,便知是官场油士,也起身与其握手寒喧。王臬台说:“袁教授辛苦了,不远万里,百忙之中从京都赶到我们这个小地方,亲自为我们的官员授课,真是非常欢迎,非常感谢!”那差员也在一旁衬和。袁教授微笑道:“不必客气。我很高兴有机会来到这里。”二人又闲聊几句。王臬台看了看表,说:“快到十二点了,我们去餐厅。正好李矿长和范总也在,还有个高人石道长,都是精英人物,就凑一桌,也热闹。”三人遂起身到了餐厅。里面已有石道长等四个人在小桌上打牌,见王臬台等进门,忙都放下牌站起来。 原来这四个人当中,除了石道长和另一差员之外,一个是本州的大胜煤矿的李矿长,另一个是本省名企三马乳业公司的范董事长。相互介绍完毕,王臬台坐了圆桌上边中间一席的主陪之位,便邀袁教授坐右手第一席主宾之位,袁教授谦辞一番,众人都道是远客,理应如此,袁教授方坐了。其他人都依次序坐下。酒已斟满,王臬台便拿起一双公筷,依次给每个人夹了菜,方举起酒杯说:“欢迎各位光临。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来。我先带六个酒,这一杯干了。”袁教授素有些酒量,也不推辞;其他人亦是喝家,随声赞同;唯石老道说不好沾荤腥。 王臬台道:“谁说道长不沾荤腥?我印象里道长最爱女星。”石老道笑道:“那是采补练功所需。”范总笑道:“难怪道长仙风道骨,原来是采补的功效。”转头对李矿长说:“咱不补,所以落后了。”李矿长应和:“正是正是。以后多向道长学习。”石老道见袁教授不说话,致歉道:“请教授谅解。”袁教授一笑:“道长请便。”王臬台说:“道长不喝酒,也得有个罚则。就罚道长领我们到他府上,看他表演个绝活,怎么样?”众人都说“好”,石老道也点头道:“好,好!” 一杯喝尽,副主陪差员又带四个酒,亦是一杯。袁教授只是喝酒,却不大言语。范总已有些醉意,说道:“教授学问高,我最佩服。不过前两天听了个段子,教授要是不介意,我说出来大家一笑,以助酒兴,不知能恩准吧?” 袁教授微笑道:“但讲无妨。”王臬台也道:“讲,讲。教授都同意了。我觉得你就快上段子了。”众人都静下来。 只听范总讲道:“一头公牛在路上狂奔,对路边的母牛说:‘快跑啊,教授来了!’母牛不解,边追边问:‘教授来了怕什么?’公牛说:‘教授好吹牛!’母牛更不解,追问道:‘他吹牛是母牛害怕,你公牛跑什么?’公牛道:‘他不光能吹牛,还会扯蛋!’”众人大笑起来。袁教授笑道:“教者吹也,授者扯也,教授本是又吹又扯,这也是教授们做学问的常态。范总所言不虚。”王臬台道:“小心教授扯你们。”众人又笑一回。说话间李矿长带了两个酒。王臬台介绍乳业公司的业绩,说你看范总白白胖胖的,这不是给自己的奶粉做广告嘛。大家喜笑间交叉敬酒,直到了下午方散席。 石老道果然请大家去他家喝茶。王臬台兴致颇高,自然要去。差员早已安排了车辆在门口等候。大家上了车,王臬台向袁教授介绍道:“石道长是本州法云观道长,兼省道教协会副**,道行极高,弟子无数。至于道长府上,更非凡人所能出入,都是顶尖的明星大腕,高官富豪。去年外地的一个太守来拜访,等了三天都没见上,好歹我帮他通融,方才进得府门。”范总也道:“别看石道长在本地平易近人,待我们如同弟兄,其实在外名声极响的。”袁教授道:“能去开开眼界,非常荣幸”。石老道只微笑不语。 原来石老道的府邸正在城内,说话间已到。众人下车观看,门楼高大,上方雕有蟠龙云海图案。走进去,院子较为开阔,正面是五层楼的别墅。石老道引众人进楼,一楼是展厅,四周墙上挂满了照片。袁教授从门口往东侧看起,第一张照片是爪哇国前总统与石道长的合照,下面注有合影的时间和地点,并附有文字:“石大师施法九分钟,将托特总统体内危及生命的三块结石取出。愈后,总统与大师各持取出的结石,欣然合影留念。” 第二幅是石道长对人后背发功的照片,下面的说明是,石大师对北极国部长诺夫斯机发功治病。再往后看,有与朝廷杨尚书的合影,注的是大师给尚书送“靠山石”;还有与外省制台大人的合影等等,尽是些高官权贵。这时石老道的女秘书介绍道:“大师给人治疗非常艰辛,要冒着损耗自己功力的危险。有一次大师用气功给一位脑瘤患者治病,因太过用心,几个脑瘤侵入大师的脑子,大师闭关很久才把它排出。”众人听了都啧啧赞叹。 石道长挥挥手,引众人上二楼。二楼仍然是展厅,四面墙上挂的却是石老道与富商合影的照片,一一看去,当今神洲名列前茅的富豪赫然在列,有一些还拜石老道为师。女秘书介绍道:“大师七岁就去峨嵋山拜师学艺,内乱时被关进监狱,在监狱里大师常用意念移来鸡鸭鱼肉,与狱友们大吃大喝,手铐脚镣一晃就开,形同虚设。大师还经常借钱给当地政府,无偿资助困难群众。”众人都称赞不已。 王臬台接着说:“石道长的绝活是空盆来蛇,今天袁教授等诸位朋友来此,还请石道长表演些真功夫。”范总与李矿长也附和道:“我们早就想开开眼界了。”女秘书道:“一般的客人道长是不表演的,只有京城或省里的贵客来时,大师才能表演。”王臬台道:“这话倒是,我也只是看过道长表演的视频。”袁教授明白众人等他开口,便道:“非常荣幸能观赏大师的表演!”石老道方道:“既如此,我今天就献丑一回。”转身去了。 一会儿拿来一只脸盆和几张纸巾,石老道将脸盆举起,反面正面向众人展示,是一只空盆子。就将盆子倒扣在地上,然后让王臬台点然纸巾。这是个仪式性步骤,类似于诗文创作中的“起兴”手法。一会儿纸巾烧完,只见石道长把手伸进盆子下面,左右抓了两下,竟抓出一条蛇来。石老道提着蛇,那蛇弯弯曲曲地扭动,果然是一条真蛇。王臬台等惊讶不已。李矿长和范总就请教。女秘书说:“前两天外省里来了三个富商,当场愿付千万元拜道长为师,道长都没收。” 石老道说:“这是用意念搬运,在掀开盆子前0.01秒里,我的意念出窍,从山野中抓来蛇,放入盆中。”袁教授知道这只是一种魔术,尽管如此,他手法倒也不差。这时石老道引众人进了二楼的一间侧室,让秘书摆茶。王臬台喝了一口,石老道就招手让王臬台单独出来,说:“请臬台到三楼看看。”女秘书悄声道:“只有尚书以上的官员和顶尖的富豪这些极尽尊贵的客人,才可以上三楼的。”石老道说:“臬台和我如同兄弟,怎能以级别论呢?”王臬台满口说不胜荣幸。 到了三楼,王臬台放眼一望,大为惊讶:四周墙上全是石老道与美艳女明星的照片。不用看照片下的说明文字,就认得她们都是当今走红的影视明星。有的与石老道挽臂,有的相拥,有的吻颊,有的则跪在石老道面前拜师,明媚亮丽,风情各异,顿觉春色满厅。王臬台羡慕不已:“道长真是魅力无穷。”石老道说:“这些女星不少都拜老道为师,还有些认干爹,求我给她们开光。原来的无名之辈,经我开光,推荐给导演们,都已成了明星。像《新秦淮八艳》的演员即是如此,后来我又把她们荐给了杨尚书。” 王臬台问:“什么叫‘开光’?”石老道笑道:“东西经开光就有了灵气,这人经过开光,就有了好运气。对男人开光只能发功;对女的嘛,呵呵……” 王臬台已悟得其意,猥琐一笑。石老道向女秘书挥挥手,女秘书打开电脑放了一段音频。 石老道说:“老道养生,一则炼丹,一则采补,故从来不避声色。女人能动人者莫过于声音,至于色相皆大同小异,而声音则千变万化。这些录音是女星们的叫声,请臬台欣赏。”王臬台走近倾听,那些叫声,或娇哼如婴,若人怜惜;或叹作磁音,深幽诱惑;或哭腔一片,似乐似悲;或**成韵,如咏如唱;或如春猫夜鸣,痛楚难忍;或似战鼓渐急,短促高亢;更有抽泣不已,还作艳语轻唤……王臬台大开眼界,更想像那扭腰提臀,挺胸仰首,张口闭目,咬唇蹙眉,一时春情涌动,内心沸腾。 不料此时手机振响,王臬台一看是情人杨埃打来的,正合当下的心境,忙按键接听。对方问:“你现在在哪里?昨天怎么没来我这里?” 王臬台说:“我在外面有应酬……”“你就天天应酬吧!怎么还有女人的叫声?是在床上应酬来吧?”“不是,是听的录音。”“哪里有这种录音?你是现场录音吧!你作就是!我看你有什么好下场!”王臬台还想解释,那边已经挂了电话。王臬台春梦忽醒,转瞬间跌入冰窟,脸色阴沉,扭头就走。石老道见状,不敢多言,女秘书早已停了录音,二人忙跟着王臬台回到二楼。 下面几人都等得乏味,王臬台下来说声“我们走”,径直往外走去,众人都起身跟上。李矿长与范总上了酒,红着脸唾液乱溅地争论着什么。袁教授注意到王臬台脸色阴沉,正在纳闷,众人已到了大门。王臬台就问袁教授的行程安排,袁教授说不劳臬台费心,要去城中找个朋友。王臬台说哪能不管呢,就嘱咐司机把袁教授送去,自己坐范总的车,各自散去。 袁教授要找的人正是陈得。原来,他两个与拍哥,还有在京城都察院做御史的老二,因志向相同,便组成“横渠四杰”,欲治世人之病。而在彼时,世人无不有病,智者知之,奸者犯之,愚者习以为常,袁教授则因世人之病而病。那知识阶层统治着社会,各类学科充斥着一些伪学术、伪专家,若其仅为谋利倒也罢了,但往往为利遗害,祸及国民,以知识的专优性蒙蔽众人,故常人不能辨析。袁教授学识渊博,常揭其奸事,公诸于众。 袁教授到时,陈得正在办公室等候。陈得因许久没见袁教授,此番相逢,格外亲热,只嚷道:“大哥成了网络名人,小弟日夜思念,真为你高兴!”。袁教授道:“虚名而已。我和老二也很想念你和四弟。我们兄弟四人,老二虽位高权重,却也不能如意。近年我揭露学界的丑陋,得了些名声,也触犯了某些伪学者和奸商的利益,常遭人攻击。想必你也不会一帆风顺。有时歇下来,万念俱灰,不知何时方能安歇。想那鲁公作《药》,中年身死,而病人浑浑噩噩竟能长存;我等日夜忧思,而病患依旧昏昏。他人也劝我‘何必与人为难?中流砥柱,不如顺水推舟。’我有时想,难道我们错了?” 陈得接过来道:“大哥的疑虑,四弟也时常有之。他常和我道:‘世事如洪流滚滚,我们的作用在哪里?若是大势所趋,还用我们去争斗?随波逐流就是;若不是大势所趋,我们争斗又有何益?’我就劝道:‘大道不改。我们的作为,在于让大道少些磕绊,人们少些苦难。所以不能有虚无之感。’”袁教授道:“正是这理。”陈得又道:“有大哥、二哥等人坚持,小弟也不感到孤单。或许每个时期都有不惑于时的人,我们恰被选中,既是不幸,也是大幸。既被选中,就不能有辱使命!” 袁教授看他,书生意气中,竟透着刚毅,心里暗暗赞许。又问及拍哥,陈得道:“前时四弟帮我拍了些照片拿来,现在也不知忙些什么。”陈得又问袁教授在此住几日,袁教授道:“此番前来,主要是因李微禹约我到曝书山治病。我的病愈来愈严重了。”陈得点点头,叹道:“大哥就去多治疗一段时间,别急着出官。那李微禹平时常来找我问些律法条文,或闲聊一阵。倒是近期未来。”袁教授道:“他也病得不轻。荆侠得知我们的病情加重后,找了师父曝书客制定了方案,邀我到长恨坞、李微禹到王孟川治疗。此前已约好在此会面,李微禹应该快到了。” 原来,那荆侠、袁教授与李微禹,曾是京师大学堂“罹忧”博士学院的同室好友,荆侠主修“忧古”专业,袁教授则修“忧今”专业,李微禹修“自忧”专业。三人极具智慧,却都患了抑郁症。荆侠每推演古事,另设蹊径,至不能排解时,便寻风月独佳处修炼,汲取日月之精华,呼吸吐纳,运功自疗。袁教授对当世之弊明察秋毫,清澈之目积尘难除;李微禹则常常返身观照,忧及家人,惴惴不安;二人无力自疗,因而近来病情发作频频,故由荆侠求其师父帮助。 说话间李微禹已到,是一个身体微弓、面部略凹、头发蓬起、神情阴郁的年轻人。他和袁教授相互问候一番,陈得让座,问他近来忙什么。 李微禹说:“也不大去学校,高职的课业轻松,也能找他人代劳。近来请假在家伺候月子。”陈得就问孩子长得可好。李微禹说:“还好。就是他妈的奶水不足,得喂奶粉。这一阵儿我伺候月子,很是费劲。晚上不敢睡觉,得给孩子喂奶粉、换尿布。孩子一哭,就是尿了,我忙去抽出湿尿布,换上个干的,包好捆好。尿了之后孩子就饿,再去冲奶粉,把奶瓶放凉水里降降温,抱起孩子来喂。喂完后得竖抱起孩子拍着逛,免得漾奶。那一回,喂完奶粉后就把他放床上,去卫生间的功夫,回来一看,奶粉漾地满脸都是,鼻孔里都流出来。小孩头重,得让他脑袋靠在大人肩上。喂完接着去洗奶瓶,并用热水烫好,准备下次用。再去洗尿布,放到暖气片上烤尿布。忙完一轮,刚趴下歇歇,孩子又哭了……一晚上睡不足两小时,熬了一个多月。” 陈得听着笑道:“伺候月子是辛苦。不过相比以前的准备工作,总算有成果。”李微禹点头称是,又道:“以前做‘准备工作’,那更是煎熬!”这“准备工作”,李微禹此前曾给陈得讲过。李微禹与妻子结婚五、六年,却未能生育。妻子前两次怀孕,均停止发育。夫妇压力极大。平时好友聚会,别人都是一家三口,孩子又吵又闹,唯独他夫妇膝下荒凉,既羡慕又难过。后来二人到省城的生殖研究所,经过化验,男方种子质量不够好。医生说,那些种子们,活蹦乱跳的少,懒洋洋的多,这与环境、饮食、吸烟喝酒等原因有关。女方也有小毛病,需要调理。西医是没有办法的,医生推荐了一退休老中医,说他配的药丸,已治好很多夫妇。二人拿药回来吃,不到半年,果然就怀上了。 怀孕期间,夫妇战战兢兢,因妻子呕吐强烈,吃饭较少,导致酸中毒,去医院打针;后来又感冒,又去医院打针;有一回牙疼上火,又担心影响胎儿发育。熬到足月,产前检查时,胎儿又脐带绕颈,缺氧乱动,忙又吸氧。终于婴儿顺利产出,李微禹彻夜守在病房里,又怕被别人偷走;测婴儿听力,敲敲床边竟无反应,又着急一回。仔细研究婴儿特征,记住胎记,护士抱去洗澡,又怕和其他婴儿混换。可谓一波三折,处处担心。 他们聊天时,袁教授注视着李微禹,本是心重的人,无也忧心,得也忧心,如今心更重了。三人又闲话一回,袁教授与李微禹辞别陈得。 第二天,二人便按照荆侠指引的路线,到了峡谷口,正不知往何处去,忽然看到一个动物。 第六回 眸子灰光神异玄迷 胴体白韵春意秋杀 第六回 眸子灰光神异玄迷胴体白韵春意秋杀 且说袁教授和李微禹到了曝书山峡谷口,看见一只白鹿正等着他们,二人遂跟随白鹿进山。 原来,曝书客根据其二人的症状,开了“风月疗法”的方子。且不说李微禹走进王孟川,用了自然之风月,果然内心释然,心情松愉;单说那袁教授进了长恨坞,竟另有奇缘。 袁教授本就情绪低落,看那长恨坞假山如胸中块垒,小径似曲肠愁结,四处阴气濛濛,缠绵悱恻,不禁悲从中来。想世人愚昧,正道难行,圣人尚且惶如丧家,我又何苦如此?不如就此归去,免得被世人恶行累及。一抬头,从假山上正有一道白绫垂下,便伸手去挽,要系在脖子上。 一道水打在手上,澎得满脸都是——竟是一束飞瀑。清凉淋来,袁教授清醒了些,睫上滴水成帘,目光淅淅,假山洞口竟站了一位女子。这女子好生面熟。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摔去,女子灰色的眼神看过来,逼仄了眸子,灰色的光辉映出,沉静下视,似从心底里流淌的冷冷的小溪,溪底有一片枯叶。她的眼神怎么是灰色的呢?就像石头内心的光芒,照进另一瓣石头的内心,让他的心安静下来。 那是石头的目光无疑,岩浆火焰退去,乌烟拔掉,岩石便炼就了这一脉目光。那是贺兰山的颜色,灰迷而幽邃。他骑白马连翩驰过时,贺兰山就是这个颜色;他双目若塞上移动的秋湖,贺兰山在湖中的影子就是这个颜色。八达岭的天际,夕光死亡之前就是这个颜色:堆起的各色光芒都烧尽了,诸彩枯黑,云霞成炭,一道长云也如乌烟行离,烧干的层层灰云捧起最后一抹余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暗,渐渐沉入天地之间的缝隙里。——残暮的最后一瞥,那铅灰之光,就是这个颜色。这种颜色略带忧悒,贴向自己的内心,就像枯叶落向寒溪的心底。 那么多奇石才叠成这座假山,一座假山挖空心思才塑出这精妙女子,这女子烧尽微笑才余下这玄迷的目光,让他吸入内心。袁教授沉定下来。此女只要一眼,就能稳住他的病情,这是何等的功力?只是在现实中,那女子一见他就微笑,那是在燃烧微笑罢?他想。所以偶尔看他一眼,尚未及捕捉,那灰色的目光就逃走了。 那女子的微笑,又让他小腹中有暖气聚拢,如春风一般往上游移。想起此前曾听曝书客“坚内经,聚刚元”之语,遂掐断暖线,移换心境。因袁教授与荆侠本是禁欲者,又有修为,故移念并非难事。尔后果然中气充盈,神情坚定。 袁教授出了长恨坞,到王孟川找李微禹,那李微禹神色轻松,眼神活泼,犹恋恋不舍。二人下山,一路游览途中景色,赞不绝口。到了城里,袁教授自返回京城不提,李微禹也回到学校授课。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李微禹情绪稳定,能正常靠班。偶有波动,便想一想那王孟川,复又安静下来。这一日,李微禹正在学校,班里恰有一个叫吴刻的学生要请假,家长来说,孩子的肾病又犯了,不能上学;又说是化工厂污染的原因,不知去哪里理论。李微禹就说认得一个律师陈得,可去问他。吴刻的父母就去找陈得,细细叙说了。 陈得早知道那海树化工厂污染严重,那姓谭的厂长又刁猾凶残,不能以理喻之,唯有起诉。便免费为其办理诉讼。又写一份举报函,将此前拍哥拍的排污照片复制一份附上,往本州环保署寄去。 没有几日,谭杆子果然接到法院的传票,便叫来白面魂商议。谭杆子说:“今天法院送来传票,工厂南边住的老吴家,儿子叫吴刻,正上高职,得了肾病,非说是因咱化工厂污染他才生病,这不去法院告了,要老子赔偿他。”白面魂说:“他敢告?咱不弄死他!”谭杆子摆手道:“罢罢。不是让你弄死他,是看看有什么法子。”又想和他也商量不出个好法子来,懒得再聊,独自想了一会儿,说:“等我和法官谈谈再定。” 谭杆子找到法官,法官拿出照片道:“你厂里排放污水,原告律师已经取证。此种案件举证责任倒置,原告只要证明你厂有排污行为,又有损害后果,被告就对行为与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谭杆子就问怎么才能证明二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法官说:“那只有鉴定了。不过你想,污染与致病能一点关系没有?哪个机构会做出这样的鉴定?” 谭杆子就请照顾,问怎么办才好。法官说:“调解最好。而且原告的律师说还要到环保署举报。”谭杆子道:“调解可以,但我不能赔他钱。如果这一个我赔,工厂附近的人生病,不得都要我赔?即使这几个赔了,以后再有呢?”法官冷笑道:“那你看着办呗。” 谭杆子回到厂,又找白面魂来。白面魂虽武功高强,但计谋短缺,半晌无话。谭杆子踱了一阵,道:“有了。”白面魂伸出脖子倾听。谭杆子道: “咱们可以让吴刻来工厂上班,打扫卫生、看个大门什么的,给他发点工资,用自己的工资治病。恐怕他这病也长不了。我们没有赔他,他又能有份工作挣钱,应该是个两全齐美的法子。”白面魂忙赞是高招。谭杆子想了想又说:“你带上几个人,去他家谈谈。注意分寸,别光知道愣揍。” 果然第二天白面魂带人到了吴刻家里,连吓带哄,吴刻的父母害怕,又见给儿子找了一份工作,便答应下来。这里谭杆子又带着吴刻一家找法官谈,说与原告已私下调好。法官乐见其成,遂调解结案,对污染之事一字不提。事后法官让陈得把照片带回。陈得见原告本人已经同意,也无话可说。 且说那吴刻到了海树化工厂上班后,倒也勤快,白天传这送那,洒扫擦洗;晚上便站岗值班,巡逻查访。到期即有工资发来,心情舒畅。只是他反应比常人慢些,乃至于傻。众人却渐渐发现他这傻很有好处。凡有危险之事,别人退缩,稍一鼓动,吴刻便去。他又能化险为夷,傻福不菲。众人虽背后说他缺心眼,却也离不开他。 忽一日,谭杆子正在工厂闲逛,一辆环保署的车开进来,车上下来两个人。谭杆子一看认识,是本州环保署执法处的,为首的是冯处长。忙热情请到办公室,命吴刻上茶。冯处长说:“我们这次来,是接到有人举报,说你厂一直没有停止排污,废水污染严重。” 谭杆子道:“这是谁又诬陷?我们的设备早就更新换代了,经过了技术改造,哪有污水可排?”又说这厂子不过是给工人们提供一个吃饭的地方,根本不赚钱。冯处长说:“举报人已提交了照片,我署只能依法查处。若真有排污,应立即停止。先写个情况说明报上来。”谭杆子连连答应,又请冯处长用过午饭再走。冯处长说回去还忙,起身告辞了。 当晚,谭杆子便到冯处长家送礼,竟没叫开门。次日上午,谭杆子又到冯处长办公室,说有情况要汇报,乘无人之际忙把一个信封压在文件底下,起身走时,被冯处长一把拉住,又将信封塞到谭杆子怀里,推出门去。谭杆子愁得没法,四处打听谁和冯处长熟悉。 原来这冯处长本是贫民出身,幼时艰难,却学习刻苦,终于考中举人,到环保署任职。因饭碗来之不易,就格外珍惜,做事严谨清廉。谭杆子正无计可施,忽然有人推荐说,可以让吴刻去送礼。谭杆子问原因,那人道:“吴刻是重病之人,不知能活几天。死人最安全,所以他去送礼人家敢要。” 谭杆子便说试试看。第二天就带吴刻到了冯处长办公室里。谭杆子道:“冯处长,我对您的指示非常重视,对漏水的地方处理妥当了。现在我把厂里环保责任人小吴带来,给你具体汇报。”又对吴刻说:“小吴,处长忙,你就简要地说。再说你这尿毒症这么严重,不能汇报的时间太长,别累坏了你。”说罢便称还有急事要办,关门出去了。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吴刻就出来。谭杆子正在大门口等着,问送下了吗,吴刻说送下了。谭杆子大喜,连连夸赞他能办事。 谭杆子一高兴,便想入非非,给女秘书绵糖打电话。绵糖说:“谭哥,我在‘风情馆’练舞呢。” 谭杆子说:“又是和梅老肥的女儿?”绵糖说:“对的。还有很多。今天情袤老师教的是新动作,等回去跳给你看。”谭杆子说:“我刚从城里回来,顺便过去接你回去。”绵糖说:“还没练完呐。”谭杆子说:“回去咱俩一块练。”接了绵糖回到厂里的宿舍,谭杆子一把搂住绵糖,说:“情袤又教了你什么动作?” 这绵糖是附近村民的女儿,被谭杆子看中后,招工到化工厂。绵糖二十多岁,颇似烟花女子,略显丰腴,眉眼小巧却常春意盈面,男人一沾,其绵软处柔若无骨。平时惯从眼角瞧人,自带勾形。谭杆子感觉绵糖像一块海绵,能将自己的力道尽皆卸去,身体支离破碎一般,疲乏而虚空。遂道:“那情袤教了你些什么功夫,这回这么厉害?” 绵糖说:“都是些侍候男人的。梅朵那一队学的是内心功法,那个要学言语,不大好学;我学得这个是外体功法,学形体动作、身体感觉,有些像太极,叫做:诱其发,卸其力;竭其髓,采其蜜……很长的三字经口诀,一时记不全。”谭杆子道:“还采蜜?我成花了?”绵糖笑道:“你是长脸葵花。” 二人调笑一阵,整衣起身,又谈正事。绵糖问去城里做什么,谭杆子点起一支烟,把事情说了,慨叹生意难做。绵糖说:“你不是认识张通判?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老是色迷迷瞧我的那个?何不找他?”谭杆子恍然道:“你不早说!我一时着急,没想起他来。不过,那家伙也不好说话。”又盯着绵糖道:“他色迷迷地瞧你?那就是相中你喽?”绵糖道:“谁稀罕他相中?一个老家伙。” 谭杆子心生一计,对绵糖说:“既然他相中你,这事就靠你了。”绵糖问道:“怎么的靠我?”谭杆子道:“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你去勾引他一下,让他照顾咱厂。”绵糖说:“讨厌!这算什么办法?把我往狼口里送!”谭杆子转身搂住绵糖,绵糖扭头叫道:“哎呀,你的烟头,别烧了人家的头发。”谭杆子扔了烟头,道:“怎么这样说?我更舍不得你。我请别的女人去勾他也行,可是请谁不得给谁钱?况且她们也没你好。不如你去,我多给你奖金就是了。”绵糖寻思了一会儿,道:“我还是不大愿意。”谭杆子道:“你去还有个好处:方便我指挥,给他设个套儿。”绵糖听他许诺多给奖金,便心动了:“也倒是这个理。可那家伙是个色狼,我害怕。”谭杆子说:“你连我都不怕,还怕那老朽?” 二人计议已定,谭杆子便把张通判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绵糖。绵糖就发短信试探,张通判果然回信了,说记得她,漂亮又酒量大。绵糖又发了一张披发低胸的照片,说现穿的衣服不太合适,想去城里买件新衣,不知道哪个店里的好?张通判说来的时候愿带她逛逛。 自此以后,两人慢慢地熟络起来。张通判有时发些图片来挑逗,绵糖也去暗示引诱,几乎每天都要聊上一会儿。渐渐地如干柴烈火,迫不及待地要见面了,遂定了会面日期。 到了那一天,绵糖走进逗尔顿大酒店的咖啡厅,找到预定的包厢,见一个河马脸、大背头的矮胖老年男子正站着和服务员说话,想是在点饮料果盘。那张通判早已听到有高跟鞋摸索着敲过来,紧凑的两个咔咔声之后,果然美女就到眼前了! 见这美女偏右一头金色长发,松松懈懈,坠得鸭蛋脸略略倾斜,似不胜其重;上衣的扣子开着两个,下面的那个扣子被饱满的双胸鼓得紧紧的,似乎马上就要挣开,隐约露出两个雪白的弧形。张通判再要往下打量时,服务员已经问了数声“先生还要点什么?”,张通判忙道:“先点这些,快上。”赶紧握住绵糖递过来的肉乎乎的小手。 不一会儿红酒和果品上来。张通判边盯着绵糖聊天,边握着酒杯,不慎红酒溅出来,湿了白衬衣。绵糖忙拿过纸巾俯身来拭,长发倾泻到张通判胸前,发尖凉凉地挠着他的面颊。张通判嗅得一股幽幽的香气,从绵糖胸壑中溢出,不觉神魂荡漾,待要伸手抚胸,绵糖已“铃铃”笑了一声,又坐到了对面。 绵糖说:“张通判……”张通判打断她:“别称我职务了。在这个场合,就喊我张哥吧。”绵糖说:“好滴。我也早想喊张哥了,那样更亲切。”张通判和绵糖干了几个酒,绵糖已面带浓春,眼波闪闪。绵糖伸手道:“哥,我刚学了看手相,我给你看看手相吧?”张通判说:“好的,给我看看官运、财运、桃花运,运运如何。”绵糖眯眼一笑,拿过张通判的手,抚开要看手纹。张通判说:“男左女右,应该看我左手吧?”绵糖嗔到:“那你伸过右手来干啥?人家都喝醉了。”绵糖抚着张通判的左手,说他生命线长,智慧线粗,感情线乱,说了一通。 张通判被摸的手痒痒,心中已按捺不住,趁势握住绵糖的手。绵糖用眼角斜斜地瞧着张通判,喊一声张哥,软软地俯在桌上。张通判说:“你到我这边来吧。”绵糖边起身边问道:“干啥呀?”就绕过来坐在张通判身边。张通判说:“我把你当作红颜知己,我们喝个交杯酒。”二人耳鬓厮磨,喝了交杯酒。张通判顺势把绵糖搂在怀里。 正要进一步动作,绵糖挣脱说要去洗手间。待绵糖回来时,张通判掏出一个金锞子要送给绵糖,绵糖说不要不要,张通判就塞到绵糖的小包里。张通判说喝得有点多,开个房间歇歇吧。绵糖突然说今天是爹爹的生日,要回去帮忙做菜,说着拎了包站起身来。张通判无奈,眼巴巴地看着绵糖走了。 之后的几天里,二人相互发一些暧昧的信息。这一天,张通判又在逗尔顿大酒店开了房间,约绵糖来。待绵糖到了房间,张通判抱住就啃,相拥倒在床上。绵糖说等等,我得先去趟洗手间,就拎着包儿进去,约摸五、六分钟出来。张通判笑道:“上床还化妆啊?”绵糖一声荡笑,将包放在桌子上,拉上了窗帘。 绵糖回到化工厂里,从手包里取出小摄像机交给了谭杆子。谭杆子回放了录像,声音倒是不小,只是画面不清晰,看不清是张通判他本人。谭杆子就说房间里光线咋那么暗呢?绵糖说:“我拉上了窗帘了。”谭杆子说:“你傻呀?拉上窗帘,又不开灯,它能录清了?白弄了一次!”绵糖就问怎么办。谭杆子说:“还能怎么办?再去录一次。” 几天后,果然张通判又约绵糖到那酒店房间。这次绵糖录得一清二楚,谭杆子看了录像大喜,就让绵糖再约他一次。绵糖说还要去呀,谭杆子说这回才办正事。 绵糖主动约张通判道说:“我买了件内衣,请张哥瞧瞧好不好看。”张通判满心激动,忙回了信息:“现在就想看。”绵糖说:“这才上午九点,你不忙?”张通判说:“本来要参加个会,算了,让别人去开。”很快两人就在酒店房间里见了面,脱衣上床,正难解难分,“咚”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白面魂领了三四个大汉冲了进来。 张通判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早有人拿相机对着一丝不挂的两个肉体一阵乱拍。张通判来不及穿衣服,跳起来去夺相机。白面魂一脚踹到张通判的大肚子上,他仰面倒下,把正在穿衣的绵糖砸得“哇”的一声。张通判起身又要去夺,白面魂说:“把相机给他”。有人就把相机扔在张通判怀里,张通判哆哆嗦嗦地找照片删除,白面魂说:“那照片算什么?这里还有更刺激的——给他播放看看。”有人就拿了手机播放视频。张通判伸头细看,竟是自己和绵糖上床的情节,淫言浪态暴露无遗。张通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要去抢手机,没有抢到。 白面魂笑道:“就是把手机再给你又能咋滴,嗯?我们老板那里有原件。再不老实,全发到网上去!”张通判绝望地垂下头。这时一个叫二确的小伙子上来,“啪啪”打了张通判两个耳光:“你敢睡我的姐姐?活得不耐烦了!”又一拳打了张通判一个倒仰。张通判说:“那你们说怎么办?”白面魂说:“我们说?你说咋办?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想好了给我们老板打电话,要是晚了,就发到网上去!”说罢带着众人转身走了,绵糖也抱着外衣跟着跑出去。只剩下张通判呆在那里。 第七回 因病成艺疯子作图 为害设馆情袤查案 第七回 因病成艺疯子作图为害设馆情袤查案 张通判万般沮丧,知道是上了人家的圈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下身还晃荡着个干瘪的橡胶套。张通判恼怒的拽下来,狠狠地扔在墙上。想来想去,若丑行败露,身败名裂,必然官位难保。拿过名片看,是海树化工厂的谭杆子。心想这谭杆子我认识,自己还去他化工厂视察过,为人挺热情的,他搞这一出又是为何呢? 张通判拨通了电话。那边谭杆子一听是张通判,一阵客套谦逊。张通判说:“谭老弟,有事就直说,兄弟我尽量帮忙,这是唱的哪一出?”谭杆子佯惊道:“什么事?咋了领导?”张通判就把刚才的事说了。谭杆子大骂道:“白面魂这混蛋,太无法无天了。瞒着我干出这种事来!不过那绵糖是二确的姐姐,你睡二确的姐姐,就难办了……” 张通判道:“老弟你得帮忙!”谭杆子道:“我这两天哪里有空?厂里排了点污水,环保署里老是来查,焦头烂额的,我看看能不能抽出时间来找二确啦啦。”张通判心领神会,说:“老弟,你厂里的事我给你办,我这事你给我办,咱们相互帮忙。你看呢?”谭杆子说:“好,好,这样就好办了。” 其后果然都各方无事。倒是拍哥来找陈得,问那回拍的照片可曾发挥作用。陈得说已经交上,还没回音。陈得又言及袁教授到曝书山治病,拍哥道:“三哥,我这燥狂也得治一治了。”陈得笑道:“哪里的话?你正常得很。”拍哥说:“其实我这是强迫症,我就想把各种丑陋都揭出来,消灭掉。” 陈得道:“大是大非的问题,必须得揭;但小事就无必要了。就像一池水,尘埃就让它沉下去吧,不必再搅它泛上来。”拍哥说:“这话极是。所以我想去曝书山去治治。”陈得看他说得认真,就道:“你真要去,我就找钱侠帮忙引进。听李微禹说那曝书山极奇极美,有宋词瀑、唐诗谷等,他们去了治疗得很好。”拍哥道:“我去宋词瀑去淋一淋,或许也不错。”二人商定了,陈得便送拍哥离去,刚回到办公室,一个中年女人进来。 那女人进来问道:“这是律师事务所吗?”陈得道:“是的。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中年女人道:“你是律师?我想离婚。”陈得说:“我叫陈得,请坐下讲。”那女人道:“我叫尚绯云,我老公叫冯仁,是环保署的。”陈得道:“嗯。你说说情况。” 那女人接着道:“他疯了,没法再一起生活。原来还行,半年前,化工厂有个工人给冯仁送了一万元钱,冯仁平时很谨慎,从不收别人的东西,只因那小工人患有尿毒症,说命不长久,冯仁觉得安全,方才收下。谁知此后,那工人非但没病死,反而病情平稳。这倒也罢了,前几天,那管环保的张通判突然找了冯仁,因他去查化工厂而骂了他。冯仁感觉上了当,再要退钱却不能,几夜没睡觉,就疯了。” 那女人叹口气,又道:“我把他送到精神病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稍轻一些,可回来没几天又加重了。开始还能在家看着他,但我得上班,还得照顾家人,他就到街上乱跑。实在没法,就把他送回冯家庄他父母家。思来想去,不能再这样熬下去,我娘家也劝我离婚,请陈律师帮我办办。” 陈得说:“这个可以,就是麻烦些,因为男方无民事行为能力,传票得送到男方的父母家,还得让男方父母作为法定代理人参加诉讼。”陈得又问了孩子和财产方面的情况,就给女人办了委托代理文书。女人又问能不能先请他去冯仁的父母家调解一下,看看那边什么意见,最好是调解离婚。陈得说可以,下午就去他老家冯家庄,让那女人回去等消息。 午饭后陈得便驾摩托车出城,一个小时就到了冯家村。这村就在公路边上,进了村里,一片静悄悄。此时正是中午,一只羊拴在门前不紧不慢地吃着草,黄牛的尾巴轻轻地拂着蝇子,小狗碰见生人惊叫着跑进大门,又调头轻咬。 陈得正不知先去哪家,忽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在路上晒玉米棒子,在半幅水泥路上摆了一片。旁边蹲着一个老汉,咪咪地看着笑道:“你看你疯哩,摆齐了干啥?不嫌费事儿!” 那中年男子似未听见,继续摆着。这边排成几道曲线,大小玉米被他码得波漪荡漾。那边则横一排,竖一排,取长补短,填隙塞缝,斜纹竖线,参次缜密,像是建了一面墙。远望另一块,一片金黄鲜亮,恰似一截截颜料拼妆的油画,正是梵高疯了之后涂抹的麦田,粗犷的线条,热烈的光芒,狂燥的心绪,雷鸣般的叹息。陈得只觉眼前金光乱崩,激情流淌,如入画里。 这时,那中年男子突然回过脸来,冲老汉嘻嘻一笑。陈得方才回过神来,便问老人:“请问大爷,冯仁的老家在哪里?”老人努努嘴:“这不就是?好好的一个官儿,疯了,唉!”那中年男子突然站起来,瞪目张口,双臂乱舞,嚷道:“了不得了!来抓我了!”陈得往前面一看,马路上过来一辆警车,后面跟了一辆大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巡城”的字样。两车戛然停住,警车上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巡城御史,喝道:“这里还有个疯子,把他弄到车上!”接着过来三四个兵丁,两边一截就把冯仁抓住,拉开大面包车的门便往里塞,不料车里面的两个脏乎乎的疯子往外挤出来,兵丁忙往里赶。 那老人忙过去拦住道:“长官,这个也是个官儿……”那御史惊道:“谁?”瞪尖了眼细瞧:“有些面熟。是哪个?”老人道:“冯仁,是环保署的处长哩。”御史道:“难怪有些面熟。怎么疯了?”老人道:“累得吧。”御史忙对兵丁道:“这个不同,是冯处长。别收他了。”几个兵丁松了手,冯仁又嘻嘻地笑,抹一把脸上的汗,顿时一面脸白,一面脸黑。御史对老人道:“老人家,可看好了他,别让他乱跑。明日省里的‘文明办’下来检查,要发现本州有这样的人,可就麻烦了。” 老人连连答应。 陈得问道:“车上的疯子是运到哪里去?”御史倒也痛快,直言道:“运到邻州地界上,放得远远的,省得他们找到路再跑回来。”两辆车又往前去了。陈得到冯仁的父母家,将离婚之事说了。他的父母并不同意。陈得无奈,只得返回城里,叫了尚绯云来,告诉她对方的意见,只能准备起诉。 送走了尚绯云,陈得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里。望着西方的天空,夕阳如一枚鲜艳的桃子,托在云霞上,和他的面容相对皆妩媚。彩光将他身上的尘埃拂掉,使他的清俊又披了一层绮丽。从无数的案件中他窥见了人性的阴暗,而这从不曾将他淹没。 “我要做一汪‘荷塘’”,他心里想,“沉下淤泥,托住清波,生出莲花。”他就将网名改作“荷塘”。正想呢,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瞧,来了一条微信,是他的网友,一个叫荷瓣的小姑娘发来的。 “怎么改了名?叫桃蹊也是挺好的。”“桃蹊”是陈得此前的网名。陈得说:“见你之后才改了。你是荷瓣,我是荷塘,都是‘荷’字辈的。”发了个笑脸。荷瓣说:“为何要改成‘荷塘’?”陈得说:“花瓣总会凋零,会落在荷塘表情的涟漪里旋转,枯枝也会插在荷塘的心中。” 荷瓣说:“嘻嘻,我凋零了会飞上天,去补云霞。你的表情得不到的,除非你的脸是夕空。”陈得一笑,觉得这女孩极具安全感,仿佛她这瓣花儿能恒在;即便不在了,也能有更好的不在。她是什么人呢? 说起这个网友,还有一段传奇。那年夏天,陈得去杭州出差,因故需要等待,在杭州住了两天。闲极无聊,就去西湖散步,登上小孤山,在西泠印社里逡巡一阵,穿过小龙泓洞,往山后下去一串长台阶,到了里西湖。正值中午,湖边寂静,一片荷叶亭立不动。陈得见湖水清得可爱,伸手去掬。 不料荷叶一晃,十数米外竟多了一个人,陈得一惊,还未看清,那姑娘脆声道:“荷叶是不能掐的。”陈得答道:“我是想洗洗手。”那姑娘轻嗔道:“洗手怎么还动荷叶?”陈得说:“我看荷叶可爱,想摸摸它。”那姑娘不再说话,转身沿湖边轻轻走了。陈得望着她的背影,穿一袭露背的乳色长裙,体态笔直,后背俏拔,端肩长项,发缕掩颊。说话时陈得瞥见她的面容,略圆的脸形,大眼睛微含嗔怒。 后来,有个网友要加陈得,名字是荷瓣,陈得就同意了。聊了几句,竟是里西湖边碰到的那个姑娘,陈得觉得真是蹊跷,难道自己是个三维码,被她的眼睛扫了?再也想不明白。 陈得正回思,荷瓣又发来消息:“过几天我和姐姐去碣石州,或可一晤。”陈得回道:“欢迎!到了请和我联系。”荷瓣道:“请先帮忙探查一事:有个叫情袤的女人,在你那城中开一家风情馆,不知她具体做些什么。”陈得回道:“我会尽快查访。” 可是到哪里查访?陈得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拍哥,咋不找他呢?拍哥对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熟悉。便打电话问拍哥。拍哥说:“这个好找。就在银花巷中段。”又笑道:“哥哥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尽是美女。”陈得说:“去了解它的老板,一个叫情袤的女人。” 拍哥道:“你说情袤?我认得。去年我们晚报给她的风情馆做过宣传报道,我写的稿子,她和梅朵到我报社来过。我给你联系一下?”陈得犹豫道:“先不必……”拍哥笑道:“怎又不见了?那女人极妖冶的。”陈得道:“我只想打听一下她那风情馆是做什么的。”拍哥道:“是培训美女的,形体、动作、心理等等。你找出去年五月中旬的晚报看看,那报道里更详细。”陈得翻出那份碣石晚报,果然有那篇稿子,仔细看过一遍,遂将报纸留好,以待荷瓣。 原来,那情袤与风月仙子即情广,本是灵界风月司二位情灵,情袤执掌男部,情广执掌女部。因情袤多知下界男子用情泛滥,遂起憎恶之心,恰逢毒灵叛乱,情袤便投入万毒宫麾下。碣石州乃风月标杆之地,情袤至此处,开了一家风情馆,收罗风情女子,教一些奇技淫巧,以惩男子。因费用便宜,且颇有所得,很多女子便加入进来,梅朵和绵糖即是如此。 这一天,梅朵训练间隙,对情袤说:“姐姐,你这风情馆教过一绿一白,两个有法术的女子吗?”情袤不解其意,梅朵便把她爹和谭杆子在歌厅被伤一事说了。情袤道:“我教过很多女子,这两个倒不记得有。再者她们的相貌你说不清楚,怎么伤的人你也讲不明白,叫我如何判断?” 梅朵叹道:“要是损失些钱财倒也算了,只是我爹爹落下残疾,一看见手就不高兴。”情袤道:“你爹没有打听吗?”梅朵道:“打听是打听了,但没有结果。托了那石道长,他虽是高人,只说蹊跷,也没下文。”情袤道:“若是你爹与那谭杆子能详细告诉我经过,或许我能查出些眉目。”梅朵也正有此意,便请了情袤到了家里,梅进财已经先期约了石老道和谭杆子在家等候。 情袤先问那二女子的相貌,梅、谭二人一个说“会扭线条”,一个说“又白又馋人”,不能细述外貌。情袤又问二人如何受伤,谭杆子推诿道:“老肥,你先相中的那女子,你先说。”梅进财分辩道:“难道你没争抢?不是你先受的伤?”谭杆子道:“我虽先受伤,但我是摸她胸部;你倒好,直接玩下作的,蹄子往下面乱放,要不怎么少一截手指!”梅进财在众人面前被揭,顿时怒红了脸:“你上作!我咋抢不过你?你那贱爪子要不是胡摸,怎么会被扎上竹签?” 情袤娇笑道:“好啦,不要再吵,我已听得明白。哪两个女子行动如何?”谭杆子:“她们舞扭得好……”情袤打断道:“我是问如何走路!”梅进财道:“她们走得很快,像是在飘。从前台一闪就到了后面,谭杆子腿那么长,也没追上。”谭杆子呛道:“你像个气球,更追不上!” 梅进财正要回怼,情袤又问道:“她们最后怎么离去的?”梅进财道:“从窗户里飞出去的。”谭杆子道:“这算说得啥?我细说:我们两伙人要抓她,有一个女子洒出一把竹签,伤了几个人,我看手的功夫,她们就‘唰’得一下跃到窗户上,飞出去了。”那情袤又问及她们的五官脸形,梅、谭二人又争着说了一回。 情袤心中已明白,定是那竹灵、荷灵无异,早听说这两个丫头投到风采宫门下,由此看来,果真是这样,显然风采宫也到了这里。那石老道在一旁冷眼观察,见情袤形体清虚,动作飘忽,气质诡异,推知其并非凡人,因试探道:“姑娘可知那伤人的两个女子,是什么来头?” 情袤灿然一笑:“道长,倒有些大概,应属异类,我那些师兄更明白一些。”因见石老道举止之间,颇具修为,正是可用之人,又道:“若有道长相助,并与我师兄一同商议判断,应是不难知其来历。”显见有邀请之意。石老道早已闻得有天生异类,正想结交,忙喜道:“梅、谭二弟乃老道挚友,理当效劳。姑娘尚且如此,老道何敢推辞?若能拜会高人,自是老道的福气。” 情袤一听石老道应允,心花怒放,当即就要出门找她师兄。其他人也想同去,情袤只说“师兄怪僻,不喜人多聒噪”,挡了回去。梅进财忙派车相送,二人只乘车到一荒野处,便打发车回去。彼此已知对方不惮于行止,遂皆纵身掠至空中,御风而行。 到了一片树林,二人便降落下来,沿着河堤走,地势渐低,杂芜中有一荒坟,已坍塌成洞,情袤倏地闪进去。石老道依恃修行,向来不惧鬼狐之属,亦随之而入。进了一段地下通道,再走不远,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竟是一个大厅。 展眼一望,大厅上坐着五个黑衣老人——正是万毒宫五毒长老。左首峨冠博带,短颊宽面,正是权毒灵;第二位,五官拥挤,形貌猥琐,正是色毒灵;第三位身材臃肿,笑含奸诈,却是财毒灵;第四位面目与常人无异,而内怀鬼胎,名为德毒灵;末一位,满面毒瘤,眉目模糊,而是病毒灵。洞里乌浊昏暗,阴森恐怖,石老道纵心有所备,也不免战战兢兢。 情袤将石老道引见予五长老,称老道为世间高人,并将竹、荷二灵涉足碣石州一事说了。权毒灵道:“想必风采宫也盯上此地,眼光倒是不差。”另有长老言道: “对手既然跟至,我等亦应加快布局。”又一个道:“风采宫既至,本宫阻力陡增,早谋良策为妥。” 权毒灵道:“各部均要按本宫的计划依序推进,有变则报告毒王……”又目视石老道,说:“世间之事,有请道长多多相助,本宫必有重谢。”石老道说:“愿效驱驰之劳。贵仙宫可是传闻中的灵类?”权毒灵颔首称是,遂将灵界分离之事简述一二,只言万毒宫只为人类延寿,故以毒淬之,获得群体免疫力,使毒不复毒,人类即可习以为常,增寿百年。石老道说:“倘能如此,可谓功德不浅。” 石老道问道:“列位仙翁不择名山大川,怎能屈居于此?”权毒灵道:“道长有所不知,本宫虽有异术,却不能栖居无毒之所,否则功力尽失。目今地上尚未毒化,我等不能居之。唯世上风月浊污,故情袤能于上方自由行走。”情袤道:“也恰好此地有一化工厂,将废水灌至地下,形成一片污壤,使洞里毒气弥漫,诸位师兄方得容身。”石老道问情袤:“既如此,仙翁怎能到了此地?”情袤道:“去冬趁雾霾暗浊之际,才迁移此洞。” 石老道又问:“老道还有一事不明,贵仙宫为何进驻此州?”权毒灵道:“碣石州为‘东胜文明’之显者,厚积数千载,更有一座曝书山祥光四射。故欲流毒宇内,必先毒化此州;欲毒化此州,则必攻灭曝书山,此其一。其二,有一叫桃婴之人,自桃花源来此。此人携桃源万年瑞气,布泽世间,祛灾避邪,万毒不侵,不毁掉此人,本宫大业难成。但却不知其身在何所,还请道长协助情袤查访。” 石老道说:“此事何难?碣石州方圆不过数百里,老道手下喽啰众多,分头寻找,不久即能擒获。”权毒灵道:“道长休小瞧了他,在世间他未必叫桃婴,亦不知道男、女,年纪,何家何业,岂是易寻找的?”老道听罢默然,方知此事并非易行。众位又谈了一会儿,那石老道与情袤离方了地洞,往城里返行,途中又言及桃婴。石老道听了大吃一惊。 第八回 桃生瑞婴小击毒霸 诗成神技大战劫侠 第八回 桃生瑞婴小击毒霸诗成神技大战劫侠 那情袤向石老道说道:“当年毒灵未建本宫时,曾于凡间行走。一日至湘西地界,见那山岩绮丽,溪流悠逸,瑞气十足,心中思忖:若以后筹建大业,毒行天下,此地必为阻碍。遂凝神运力,想打个山崩石裂,泉塞溪乱。 不料一掌击去,面前的桃枝仅轻轻一摇,似沐风浴曦,竟将排山倒海的掌力尽皆卸去了。毒灵一惊,正待前去察看,树下走出一个幼童,六七岁模样,就问谁家的孩儿。那幼童并不答话,细眼睛望了望,伸手将一枚桃叶只往前一划,一阵飓风呼出,将毒灵吹至空中,落于数里之外。他半日头昏目迷,周身痛不可当,醒时功力已无,苦修数载方得恢复,再不敢靠近此地。后来打听到有个叫桃婴的孩童在山上居住,不知父母籍贯。另遣人寻找,早已不知何处了。” 石老道听了暗暗惊异,心想自己修行五十余载,早年曾在龟山蟒洞闭官苦修,不仅武功精粹,亦可窥知异类;入世后又能练达人情,控御显贵。像自己这般仙、俗两栖的高人,世上没有几个。如今听得情袤的一番话,方知自己被一山障目,不识他山之高。 当下石老道与情袤订下查访之计,各自回去。刚到府里,石老道听秘书汇报说,王臬台来信,说钱侠今天被抓了。石老道高兴,忙又告知了梅进财和谭杆子。心想近来喜事连连,既疏通了仙灵,又交接权贵,且供养于富豪,一时兴起,即冲了一杯范总送的“三马”牌奶粉喝了。想起女人来,叫来一女星,竟未能成事。遂想道,难道自己采补已足,将登仙界了? 且说钱侠被臬司衙门抓走以后,钱侠的妻子急忙找到了陈得,泣道:“你哥今日被臬司衙门带走了,说他犯了贪赂罪。以前他和我说过,如有不测就让我来找你……”。陈得劝道:“嫂子先放宽心,我一定竭力相救。”钱侠妻子又说一些生活琐事,一边哭泣,陈得抚慰一阵,让她回去了。 陈得插上门,从文件橱里拿出钱侠之前交给他的大信封,小心地剪开信封,轻轻地拿出里面的东西,却是一些订起来的纸条。陈得仔细看了一张,上面写道:“我自愿捐助王庄村建桥款伍万元整。捐助人:梅进财。”再看其他条子,有谭杆子、李矿长等人所写,皆是类似内容。陈得看罢,发现信封里面另有一叠纸条,拿出来看时,上面内容为:“今收到梅进财捐助款伍万元。收到人:王庄村委。”原来这叠收条是与第一摞捐款条一一对应的。 陈得长吁了一口气,心想幸亏钱侠早留一手,不然定难出牢狱。但转念又想,既然臬司抓走,就不会善罢甘休。要想救出钱侠,并不容易。有了这些证据,还得有朝廷的支持,陈得想到了都察院的二哥。正要联系二哥,突然有人敲门。陈得一惊,忙藏起证据,开门看时,是劫侠。他也正为此事而来,只说律法上的事不懂,请陈得多多帮忙,自己要立即报告师父,匆匆走了。 陈得相助之事暂且不提,却说劫侠得知钱侠出事,急去曝书山拜见师父,说明原委。曝书客道:“官府之事自由朝廷处置,你兄弟三人,钱侠心思最为缜密,对此他必有所备。纵然有失,再让荆侠出手不迟。素闻钱侠和‘横渠四杰’陈得等人常相来往,钱侠有事,彼必去营救。你可常处陈得等人附近,以防不测。今你从西侧下山,往西三十里便到荆坡,见到荆侠,将此事细说与他,让他早有所备。”劫侠早就想去见大师兄荆侠,无师命不敢擅去,今见师父如此说,正是愁中有喜,当下辞别师父,往荆坡赶去了。 原来,荆侠为曝书客大弟子,按本门规矩,其继任掌门之前,宜少问世事,唯隐居僻山荒谷,悦于山光,空于潭影,读书习武,正心养性。若论学识智慧,品貌修为,世间世外唯此一人而已。劫侠极为钦佩大师兄,二人久已不见,更为渴慕。不禁加快行程,点石踏松,穿谷越岭,只如鸟过平芜。 行了半日,却见前面一道山与众不同。这山南北走向,如巨龙盘桓一般,龙爪收缩两侧,起起伏伏向南伸展龙头。山上黑松与圆石相间,正如龙鳞参差,两面爪下有数泓水潭,深碧沉静。走进山来,却见一立岩佝偻,头顶一石若髻,正如夫子授讲,三千弟子漫山遍野。足下有一圣水泉,可解盗泉不饮之渴。劫侠寻径上山,扶岩角,攀老滕,但见荆棘遮道,弱枝抵住下坠之巨磊,枯木拦下欲去之圆石,松石之胜,叹为观止。 到了山顶,一条山谷横在眼前,守在东面谷口的有两尊巨石兽:一尊是大象斜坐,丰面广颐,粗鼻短项,笑意萦面,向南远望如招同伴;另一尊是老猿直立,体形圆硕,口张颔凸,眉锁目忧,面色焦灼,向北啼呼,如唤幼子。谷中怪石遍布,若百兽毕集,有乌龟探首,玉兔捧颊,小猴望松,老牛负重,山羊登壁,巨鳄出洞,金鸡啼远,仙鹤踏枝,更有奔马、卧犬、虎踞、狼突,不可胜述。移步审度,则如百兽率舞,形神毕肖。 那樵径本就模糊,至谷中无法辨认。山谷之北,更有一道山梁高耸。劫侠不知从何处入脚,举目四顾,见数十米外松石之间转出一老汉,正拾松球。便走近问道:“老人家,这山叫什么山?”那老汉和颜答道:“这山叫磨石山,眼前的山谷叫百兽谷。不知客官要往何处?” 劫侠见老人风骨不凡,便知是世外之人,遂又问道:“晚辈想去荆坡,不知如何走法?”那老汉道:“由此往北,越过那道山梁,下梁后沿一山涧西行二十里,再爬上一高坡,便到了。”劫侠望了望,见路途险远,正想问是否另有坦途,老汉却已远去,叹息一声,坐在石上休息。 此时天色已晚,红日倏然坠入山峦,转眼间昏冥满壑,劫侠走得累了,不觉在石上迷迷睡去。少顷,半月悄上,山色凝重。渐渐天上抛出一缕纱云,挂星遮月,满空迷濛。谷中松暗石白,百兽竟蠢蠢欲动,却又阒寂无声。 远远来了一名女妮,正往磨石山疾行,只见她纤足轻点圆石,身形疾掠小松,衣带牵风,身姿灵动,恰如孤鹤奔月。她不走小路,专行山脊,很快到了山顶,定身四处观看,望见前面方石上站着一个人,衣衫轻拂。 女妮掠身而至,柔声道:“出招吧!”那人却并无动静。走进细看,原来是一株小松。女妮轻叹一声:“连约斗都来得晚了,可见不把我放在心上。”言罢正欲略略休息,手按身侧的圆石,不料掌下却有暖意,女妮大惊,急攻出一掌,纵身一退,娇叱道:“什么人?”那掌下圆石正欲长身而起,却被女妮的掌风一袭,斜斜地依在小松上。 且说劫侠正在定息静眠,先是被人抚摸,接着掌风骤至,大骇,料是被敌偷袭,当下借松枝的弹性,凌空蹬去,正如刚才女妮的出掌,有以攻为守之意。但见那女妮翩翩移步,避过对方的攻击,轻轻落在巨石上,劫侠趁机翻身变式,凭枝站定,守住门户。 那女妮冷笑道:“荆侠违约不至,却派人潜伏暗算,算什么东西?”原来女妮的意思,荆侠违反誓约,算什么东西?劫侠却听成“潜伏的人算什么东西”。劫侠磊落刚直,英雄气短,不容被污,如今被指暗算偷袭、且不是东西,不禁勃然怒道:“我师兄人品武功,绝无仅有,决不会违反期约。在下虽武功不济,却从不暗算他人,何况对一个女子。” 那女妮也怒道:“你也休小看了女子!女子也胜过那些口是心非的骗子。那曝书老儿怎么教出这帮东西!”本来劫侠不知这女子与大师兄的瓜葛,尚不能理直气壮地为荆侠辩护,如今她连自己一门都骂了,还捎带上了师父,如何不气?遂怒回道:“我兄弟既然不是东西,你又为何约我师兄?可见彼此彼此!”女妮被戳到痛处,又恼荆侠负约,一腔怨恨全发泄到劫侠身上:“好!好!既如此,你就替你师兄受死吧!”摆开架式,又道:“先让你试试‘清纯八式’。” 劫侠尚不知何意,只见那女妮轻唱一声:“凤尾香萝”,双袖一抖,袖中吐出轻纱垂至脚尖,女妮双脚并立,身姿迎挺,面色清幽,低眉垂目,有不胜之弱、欲扶之惜,纱似缠人,人若依纱,人纱并立,如有风摇。 劫侠不解,心想这也算招式?却似落花人独立。正想笑呢,几道钢丝般的内力已游至面前,心中一惊,急忙纵身斜去,如鹰射空。劫侠刚刚落下,女妮又道:“圆夜深缝”,双纱从两侧包抄而至,直覆劫侠的头顶,内力游丝已弯曲,似穿针引线,密密地扎向劫侠。 劫侠急抽身而出,避在松后。那女妮已收回双袖,将袖纱圈成双扇,一扇掩面,一扇凌空裁去,口中道:“扇裁月魄。”直将对方作镂刻之形。劫侠乘势后退,面前的树干已被削出一道弧形,摇晃两下,嘎然折断。女妮欺身逼近,双袖旋转向前,如车轮滚滚,边说:“车走雷声”,劫侠直觉如巨浪冲来,侧身跃至石上躲过。 四式已过,劫侠便觉对方的武功柔而狠,看似平淡却内含力道,挥洒自如,如行云流光,出招在有意无意之间。看她如凌空独舞,月下浅唱,全不像与对方全力比拼。劫侠只躲躲闪闪,仅有喘息之机,一时难以应对。 此时女妮双袖已竖起,如大漠孤烟,忽然间双袖互相缠绕攀附,顶端结成银烛,那银烛直送向劫侠的唇边,一语伴出:“金烬寂寥”。 劫侠如何敢吹?仰空后翻,双脚倒勾松枝。女妮顺势一收,纵身而上,袖纱如枝杆撑地,女妮面若盛开之花,口中念道:“石榴消息。” 劫侠直觉一股内力如漩涡,欲将其吸引过去。危急之时勾住松枝,侧身避过。不料一支袖纱已追身缠住了劫侠的劲项,另一袖纱拴住一棵松树,女妮吟道:“斑骓系杨。” 劫侠大惊,运力抗拒,女妮却用力一挥双袖,道:“西南待风。”劫侠与松树喀嚓一撞,只将松树拦腰撞断,劫侠金刚之躯并未受损,顺势纵出圈外。 此时,女妮已无怒意,柔声道:“这八式还好吗?”劫侠道:“这八式够清新,只是全由你出招。”女妮道:“哦!我忘了待客之道,冷落你了。接下来‘痴迷八式’,我和你一起来!” 劫侠不知,女妮自清纯八式伊始,便进入意境,至于功力伤人,则在意境之外。劫侠心想,接下来这八式我必出手还击,却不知正入迷局。 原来武功之初,为近身格斗之技,攻防搏击,拳脚制敌,如香菱初学作诗,仅留意于词句格律、平平仄仄、来往相对而已。而上乘武功,则在于境界,亦为心法之功,如入三千花界,令人意乱神迷,心醉情荡。上上之武功,则在意境之上,气概孤卓,格调高绝,由灿若繁锦归为一枝枯叶,喜怒尽去,一室虚白。至于格律意境,则为气调之余,无意之举。 经过刚才的八式,劫侠已知对方武功诡异,动作优美而暗蓄杀气,尚无计破解。如能先手进攻,或能改变被动局势。想罢,挥手取一把松针,手腕一抖,一招“天网恢恢”,松针疾刺而去。 但见女妮将水袖洒开,若云横秦岭,低吟道:“飒风细雨。”轻轻接住松针,一扬抛回,针尾携带内力,如引彩线。劫侠移形变位避过,又成攻击之势,双掌将一巨石一分为二飞出,势若千钧击去,此招便是“在劫难逃”。 女妮单膝一拜,将双袖直向前抛,伸成双桥,向前接应,又吟道:“芙蓉轻雷。”那双石竟踏着双袖滚出,果然有隆隆之声。劫侠当即随身跟进,身体作为第三块巨石,铁拳陡出。 女妮水袖已回,如银蛇舞动,蛇信后退,女妮亦退,接着细声道:“金蟾啮锁。”随即袖形一变,如风引轻烟,又动情一声:“牵丝若汲。”劫侠只感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柔情蜜意将他顺势吸去。 劫侠空中翻身,化解了引力,止住去势。此时劫侠已翻至女妮的身后,近在咫尺,遂借机腾身而起,一记“坐而论道”,以掌、肘、脚、膝,旋转攻至,刚猛之极。 劫侠本想,若是女子不能躲开,自己就稍一避过,略施小惩,不必杀之。孰料女妮双袖搭肩,力道一迎,又回眸一望,低声道:“贾氏窥帘”。 劫侠直觉如沐春风,竟绵软无力。正想趁势越过女妮的站位,不料竟被水袖缠住,软软地放在松枝上,只听得女妮道:“宓妮留枕。” 劫侠又惊又愧,怒道:“这是什么邪门功夫?”女妮也怒道:“这本不是待你的武功,偏又教你撞上。既然你乱搅入局,又岂能容你全身而退!” 劫侠虽在斗嘴,身法却不敢怠慢,知道这些武功招招致命,急站稳身形,力贯双掌,一招“长风出谷”,掌力如暴风骤雨,呼啸发出。谁知那烈风竟被女妮的水袖卷起吸住,收成一朵大花,护在女妮的胸前,女妮甜声道:“春心共花。” 此时劫侠已难以忍耐,将身边的一截松木击出。女妮急抖水袖,竟将松木斩成细片,道:“相思寸灰。”劫侠既无奈又惊乱,无暇恼怒,纵身跳出圈外,站在巨石上歇息。 原来女妮的无题二十四式,系从李义山三首无题化出。第一首“八式”,急若闪电,攻势凌厉,令对手心无旁鹜,为净心之式;第二首“八式”,则势若柔荑、弯而不折,形似蛛网、颠而不破,以守为攻,诱之入巷,为诱心之式;第三首为哀怨八式,为诛心之式。而劫侠在其第二首“八式”发动进攻,恰入其彀,焉能不败? 此时,劫侠不想再打,却由不得他了。那女妮已飘然迫近,如云依松枝,幽声道:“锦瑟无端。”双袖斜展,似抱琴入怀,一股阴风裹挟内力,在展袖时飒然射出,松针乒乓折断。劫侠打了个寒颤,飞身躲开。 随即女妮凌空成弧,如嫦娥奔空,袖直如琴弦,被力道贯通,划过巨石竟铮然有琴音,柔声如唱:“弦思华年。”劫侠侧身疾避,衣角被其刀刃般锋利的袖尾划破。 接着女妮双袖抖成波弧,如银蝶在月下翩舞,叹道:“庄生迷蝶。”劫侠正觉此型朦胧优美,赏析之瞬,不料双翼剪来,将劫侠一侧的巨石剪去一角。劫侠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与高手对决时已经走神。避让间,女妮身形一变,收势跪在石上,双掌捧月,水袖如剑刺喉,颤声如箭穿心,“望帝托鹃。” 劫侠见对方形美招疾,对身心双重攻击,心中一凛。女妮布情布景,自己却入情入景,如此下去,凶险异常,须要想法破除迷局。想到此,双掌相对,运力生雾,直向对方攻去,喝道:“尘面霜鬓。” 那女妮伸袖一接,顺势旋转,但见月光如水袖,水袖如月光,二者扑朔迷离,难辨彼此,其上寒露点点,冰人心魄。见其凄然一笑:“海月珠泪。” 劫侠寒气入心,急运功抵御,双掌对旋,使出一招“星火燎原”,顿时火光四溅,热力奔腾,袭向女妮。那女妮不闪不避,将袖轻轻一摆,将星火引向寒露,顿时情景迷濛,轻烟袅袅,跟出泣声一语:“蓝田玉烟。” 劫侠顿觉飘飘似幻,迷迷如梦,雾罩烟环,月笼云掩。又听哀声道:“此情可追。”一片暗云,在眼前,又似在心中,缠绵悱恻,劫侠竟长叹一声。接着女妮怨道:“当时惘然。”那云影慢慢向劫侠飘去,突然“嘭”地一声,劫侠被重重击出。 第九回 思本无题情网恢恢 泪成红豆佛光闪闪 第九回 思本无题情网恢恢泪成红豆佛光闪闪 且说女妮将劫侠击出后,收住身形,伤心叹道:“这些招式,用在你身上浪费了。”若论平常武功,女妮并不高过劫侠。但劫侠长于刚猛,短于情思;而女妮的招式,皆因情而发,以情扰心,恰能击其弱处。 眼看劫侠坠下悬崖,一身影迅疾挥出,将劫侠托上来。来者正是荆侠。那女妮又惊又喜,又瞬间转怒:“我不打伤一个,还引不出来你!” 荆侠道:“我既已应约,必当前来。只是我来时,你已与我师弟动手,所以我并未现身。” 女妮忽又喜道:“我修炼三载,只为赴君之约。逢此良辰月夜,我们切磋一番。” 荆侠道:“你这二十四式果然非同寻常,柔迷潇逸,却又杀气沛然。但这风月武功,行招如联诗唱和,仅可御多情之人。我本空情,心如松石,虽沐风月,不觉其意也。” 女妮道:“你可敢一试?”荆侠道:“不必再试,刚才一旁观战,已经领教。姑娘才貌风致,实属一流。无奈师命在身,祖有严训,且近来风云变幻,心难旁骛。姑娘的情谊,在下恐难领受。师弟有伤,急需疗养,告辞了。”言罢负着劫侠,凌空而去。身后只追来一阵颤声:“荆哥,三年之约,仅止于此吗?” 劫侠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因他当时被荆侠接住,伤情并不重,回来后荆侠又运功调治,此时已无大碍。 本来晨眠已属末梢,浅睡薄而透明,正如山涧上游的小溪一般。渐渐被鸟鸣浓吵,有些烦恼,醒时鸟鸣似又淡去。劫侠走出草屋,在旁边小溪里简简洗漱一下,因不见师兄,遂又向前踱去。 四周打量一下,这里正是一处舒缓的山坡,满坡荆枝,正吐着淡蓝星花,新枝尚嫩,菱叶已纹,轻轻俯就,即有清芬。鸟声正如藩篱,想匡住这遍野的荆香;小溪也似长巾,要系住那轻拂的花影。 劫侠正自叹赏,忽见远处一人,一身素衣,立于荆枝丛中,风清、露润、花初开,云际欲晓;众花吐气清馨,众石渐醒,众草睁开长眸,观看曦光微变。荆侠衣襟轻扬,骨力如岩,体姿如松,气与晨欲晓。更远处,横云断山,淡霭卧谷,辽阔江山一派仙逸。 原来正是荆侠晨修,将荆花之香,和轻风细露,伴祥光瑞音,贮于心中。劫侠正想走过去,忽见树间鸟儿扑棱棱飞开,丛中小鹿惊异跳出,随后那女子如风送云缕,到了荆侠面前落下。 劫侠方才看清她的相貌:地阁略带棱角,颇露刚毅;双眉若溪间青苔,英气之下含着幽怨;面色如月下霜河,冰洁之上浮着韵雅;体态俏直,宛若风中幼桐;举止利落,正似秋下云泉;着一袭蓝色布袍,约摸二十来岁年纪;目光炯炯,直视不避。虽是出家人,却有狷急性。 荆侠道:“在下已表明心志,姑娘何必再来?” 女妮道:“昨夜不慎伤了你师弟,悔之不及,一夜放心不下,今晨特来探视。”荆侠道:“姑娘以情御功,已臻化境,伤人之时,正是伤己。我师弟并无大碍,还请姑娘保重。” 女妮道:“我昨晚也调息了一夜,才渐恢复。不然,不然昨夜就赶来了。只是你……”女妮的言外之意,荆侠自然明白,不待其言明,遂轻叹道:“如今我秉承师命,一意修行。除非不做本派传人之时,方能涉足人间风月。” 女妮道:“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是青春易逝。”荆侠道:“若得自由,必将赴斗姆宫拜会姑娘。前夜我已至斗姆宫西壁,刻上‘虫二’两字,以止姑娘赴约。以后姑娘见此二字,如见本人,不必远涉至此了。” 女妮听罢,转身呆了一呆,又回头望了一眼荆侠,见他冷冷的面颊上,再也挂不住半句言辞。多说无益,万般无奈,只得含泪离去。 原来这女妮,是泰山斗姆宫主持斗姆神妮的长徒艾姑。当初,因荆侠游泰山时,口渴去斗姆宫借水,二人由此相识。艾姑一见荆侠玉魄仙态,再也难忘。 三年前艾姑去荆坡游玩,借问路之名见到荆侠,表明心意。彼时荆侠正研发“唐诗剑”一套武功,将名家之诗化成剑招,待至李义山处,百般尝试,终难成招。正心灰意懒之际,见小妮姑天真率直,遂戏言道,若其三年内能以李义山之诗修成武功,便定于某夜在磨石山相会,以武言情。 这本是推阻之辞,哪知艾姑天分极高,又用情入髓,回去后苦参李义山无题三诗,以句作式,以意化力,寒暑不懈,竟然练成至情神技。昨日赴约,满怀欣喜,想与荆侠双双演练,唱和之间堕入情网,以定终身,不料正遇劫侠,遂有一番打斗。 其实荆侠已按约定时辰到了百兽谷,只是隐身观察,想那艾姑若真赴约,等不得人影便自行返回,孰料尽看了艾姑的奇幻武功,不禁暗暗惊叹,便知艾姑用情至深,方得修成此功。又想因自己一句戏言,竟使艾姑苦修三载,而自己却难履前诺,不禁有悔愧之意。然不忍回绝艾姑,又难违祖训师命,便说了唯有不做本派传人之后方可等语,自己也知几无可能。 劫侠听得二人言语情态,虽不知事情始末,但已猜知几分,暗暗叹息大师兄之苦。此时兄弟二人久别重逢,畅叙不已。劫侠遂将钱侠之事、师父之嘱转告荆侠,又言及下界异事。荆侠心中明白,师父是催促他早日练成本门秘功“韦编三绝”,更觉重任千钧,无暇顾及艾姑之事。又嘱咐劫侠回去后多加小心。劫侠一边答应,因恐误了荆侠修练,不敢多留,一早告辞回城。 劫侠回去找到陈得,商议援救钱侠之事。陈得道:“我已有方案,一则适时交上证据,再则已和都察院的二哥联系。应是无妨。只是有一笔款项需要核实。”劫侠道:“此事你多费心。我一介莽夫,律法上不甚明白。但有差遣,无不奉命。” 言罢起身离去。 这里陈得梳理单据,早已发现一笔捐款没有收据对应,无法证明此款已交付受捐方。看那捐款条上,注明的受捐人为石城镇石井村委,便于次日骑车前去调查。 快到石城镇,只见前面一辆摩托车窜行,在众车之间里外穿插,左倾右斜,如入无人之境。车上一对青年男女,均未戴头盔,长发后掠,衣襟招摇,颇为自得。到了一段上坡路,那摩托车加速冲坡,甩下一串昂扬的笛声。 陈得驾车到坡顶时,那摩托车已迅疾冲下坡道。不料前方陡转一弯,那摩托车难以刹住,斜斜地向路边深沟飞去,车后座的姑娘如蝴蝶一般摔向一棵古松。 陈得一惊,忽见从松间飞出一只大鞋,将姑娘凌空托住,像一只大鸟,翩然落至地上。随后一声佛号,一个大和尚跳下松树,只穿了一只大鞋。 陈得嘎的一声刹住车,正自惊异,早被那和尚一把抓住。和尚问道:“你用的什么功力?”陈得愕然道:“是你用大鞋救了那姑娘?小伙子哪里去了?”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的功力只能使一只大鞋。你先跟我去说个明白。”言未毕,早抓起陈得,越坡过溪,不知要往何处去。 行了大约五里路,到了一处峰下山岙,和尚放下陈得,踏着不合脚的大鞋,“扑扑”地走向一处圆碗状的石凿泉池,爬下身去“咕咕”地喝起水来,那和尚的另一只大鞋不知何时已经收回。 陈得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纵横有百步之距,三面环绕危峰,西侧下临深峡,北面几间红墙房舍,墙上写着“阿弥陀佛”几个字。环顾一周,并无大殿,却有两棵庞大的银杏树;大的一棵,约有十抱之粗,小的一棵也有七、八抱,两树冠盖相接,树枝上挂满了红绸。这里正像一处佛寺的遗址。 那和尚已喝足水,腆着肚子,下巴还悬着水滴,向陈得招手道:“你要渴也过来喝碗里的水。”陈得道:“我不渴。这是你的寺?怎么连个大殿也没有?” 那和尚不悦,翻白眼道:“咋没大殿?那个不是?”用下巴往前一指,陈得循向搜寻,原来大银杏树下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几个黑字:石城寺大殿。 陈得觉得好笑,又道:“那小银杏树就是小殿了?”和尚道:“正是。三面山峰就是院墙,云树就是茅檐,峡口就是大门,天下哪有这么大的寺院?”言语之间颇为豪迈。 陈得道:“既然以树为殿,香客拜佛在哪里拜呢?”那和尚一听此话,纵身窜到大银杏树上,盘坐于树股间,道:“在树下拜就是了。我是真佛,比拜泥菩萨强得多了。”那和尚虽大而肥,却是身手敏捷,轻功了得。 陈得道:“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和尚扑地跳下树,道:“你不说我倒还忘了,你用的什么功夫,冲撞我的大鞋?”陈得说:“我并没功夫。” 和尚摇头说:“不对。本来我的大鞋托了那姑娘,能收回到松树,把姑娘放到树叉间,大鞋直接回到我的脚上,毫厘不差。不料你一冲击,未能收回。我只得下了树,用脚穿了一只大鞋,去找另一只大鞋,好不难受。岂不让方家笑话?”陈得:“难道是我骑摩托车太快,冲起的风?” 和尚道:“胡说!非内功不可。”陈得正想说话,和尚忽然甩出一只大鞋,“啪”地一声打在他脸上,力道十足,他一屁股跌倒在地。和尚哈哈大笑:“你真不会功夫?”陈得怒道:“你这和尚怎么打人?我只是律师,会什么功夫!”拾起那只大鞋奋力地扔向和尚,意欲打回去。 和尚一纵身,恰踏上大鞋,竟“扑腾”一下,重重地落在地上。叫道:“顿死我也!俺道是你扔鞋用了力道,才没用轻功。”疼得呲牙咧嘴,揉了一阵膝腿,陈得转怒为乐。 那和尚伸手拽起陈得,道:“你既是律师,正好结缘:那边山坡添了个新坟,我过去超度新灵时,见一个老婆婆带了一个小娃子趴在那里哭,好不凄惨。她问我佛法倒也罢了,谁知竟问我,她儿子的死亡赔偿款能不能从儿媳妇那里要回来,我哪里知道。近日我常看见她在那里哭泣,你去帮她打个官司,省得哭烦俺这宝山。” 陈得道:“打官司倒能。她什么姓名,在哪里住?”和尚道:“就在前面山坡上的新坟那家。”陈得道:“新坟是谁家?我又不知道!”和尚道:“罢,罢!才死了几天,就在山下的石井村,打听着就是了。”陈得道:“我去打听也行,我也正想去那个村里。可是我的摩托车呢?我怎么回去?你把我的摩托车找回来。”和尚跺了一下大鞋悔道:“倒忘了把你的车一起拿来。”说罢飞身去寻车了。 陈得心想,不知那和尚何时能拿回车来,看那村庄近在山下,不如先去村里。遂下了山坡,过了一条河,进入村中。先去村委补了收款条,又打听着找到了那老婆婆,言明是受山上和尚之托,给她帮忙。婆婆道:“大鞋和尚是活菩萨,派了好人来帮我了。”一时满眼浊泪。陈得劝了一阵,只听那婆婆慢慢道来。 原来,这老妪的儿子叫吴提,跟前的孙子叫小桶,今年四岁。吴提从十七八岁就下矿挖煤,很能吃苦,他二十岁那年,和本村的吴来、吴还孪生兄弟到邻州打工,去了一个私人小煤窑。 这小煤窑系偷开,设在一个园子里,从外面看只是一个倒腾煤的场地。煤窑的巷道高约一米,斜斜地往下,工人们用筐运煤,将两条绳子挂在肩上,拖着筐,膝行上爬。 有一天,吴提和吴来一前一后正往外拉筐,忽听到下面巷道传来吱吱的尖啸声,越来越响,随即有工人急喊:“透水啦,快跑!”吴来脱掉绳子说:“我弟弟还在下边,我得回去找他!”吴提说:“别下去,还不快往上跑!”吴来不听,转身往下滑去。 水面迅速上涌,吴提拼命地往上爬,方捡回一命。吴来、吴还却没能上来。原来头顶上有个废弃的矿井,蓄满了水,不慎打透,直如瀑布一般漏下,后面的人被急流迎头冲下,如何爬得出?吴提大难不死,回村盖了新房,又托煤人,找邻村的夏七花为妻。 夫妇俩不久生了儿子小桶,吴提又到大胜煤矿采煤。因是大矿,更有保障了,吴提埋头苦干,偶尔回家看看。那老婆夏七花并不干活,只是吃穿打扮,农田的活全由他老娘去干。 那一天,吴提这一班工人下了井。正干着呢,忽听得“轰”得一声闷响,顶上的石头噼噼啪啪的砸下来,一巷的工人全闷了进去。人们当天已知道,大胜煤矿发生瓦斯突出事故,造成三十三人遇难。处理事故时,矿上赔的四十三万元,全被夏七花拿走,舍下孩子小桶,带了自己的衣物回娘家住,很快又另找了男人。 陈得听罢,看了老婆婆家的户口簿,问明身份,让老婆婆在一张白纸上按了手印,作为诉讼之用,就告辞出村。老婆婆领着小桶送到村外大路口。陈得远远看见和尚推着摩托车,趔趔趄趄地赶来。陈得道:“你不知道骑上?”和尚道:“洒家不会骑你这铁驴子,推也费劲。”老婆婆双手合十谢过和尚,又目送陈得骑车去了。 陈得回到城里,先忙了钱侠的事,将证据交给了都察院,都察院受理后让等待消息。之后陈得便将老婆婆的案件起诉立案,不久,老婆婆的案件就开庭了。 开庭那天,陈得到了法庭,老婆婆带着小桶已早早到了。只见小桶穿着黑色短裤,一双露趾的凉鞋,长长的脖子,小脸上尽是忧郁。奶奶说:“小桶,给你娘送水喝去。” 小桶走到妈妈身边,看着妈妈的脸,把水杯递过去。他妈说:“我不喝。”小桶拿着杯子怔怔地站着,有点犹豫,在他和妈妈怀抱之间,似乎阻隔着什么。 他妈妈垂下脸,不再看他。小桶蹒蹒跚跚地回到奶奶这边,用瘦削的肩依偎着奶奶的衣服。奶奶对小桶说:“去说给你娘,别忘了回来看你。” 小桶又走到妈妈面前,怯怯地看着妈妈的脸,小声说了一句,等着妈妈回答。他妈一语未发,掏出一张钱来给了小桶。小桶捏着钱往奶奶这边走,奶奶说:“咱不要她的钱,把钱给她。”小桶又转身回来,把钱放在妈妈面前,回来仍坐在奶奶身边。 小桶记得,爸爸最后一次回家,看见小桶就停下摩托车,小桶快乐地跑过去,被地面露尖的小石头绊了一下,小桶蹲下来抚了一会儿疼痛的脚趾,将脚趾弓进鞋里,又往爸爸那边跑,小狗跟在后面,也摇着尾巴跑,小桶扑到爸爸怀里,喜悦地眼神看着爸爸。爸爸说:“绊了脚趾?疼吧?”看了看小桶的脚趾有点红,小桶摇摇头说不疼,爸爸抚着他的小脑袋,就把小桶抱起来放在摩托车上,开车往家走,小桶回头看了一眼小狗,小狗就忙跟着跑。 开完庭后,小桶不断地回头看他妈妈,他妈妈并没看他,只是和一个男人在说话,看着妈妈走远了,奶奶才领着小桶要去赶公交车。后法院判决给小桶和奶奶二十多万元,夏七花并未履行。法院便要拘留她,小桶奶奶不愿拘留她,说她到底是小桶的娘。 自此,小桶和奶奶过着清苦的日子,奶奶领着小桶每早都要到山上,小狗也会跟着去。小桶提着一只小铁丝笼子,这是爸爸给他买的。奶奶逮了蚂蚱,捏起来,小桶就高兴地拿了笼子,把蚂蚱往笼子口里塞,蚂蚱的腿撑在门口,不愿进去,小桶就帮着拿开它的腿,奶奶接着往里一伸,蚂蚱就进去了,小桶晃晃笼子,歪头瞧瞧它受伤没有。奶奶背了一个筐,一路上剜些苦菜,喂小羊小猪。 这一个清晨,老人到了山坡上,在老伴的坟上摩挲那些黄草,像摩挲一头萧疏的头发;然后又到儿子的坟上,拿掉上面的乱石,抚平缝隙,那些新土如亮生生的面颊。小桶听奶奶说爸爸就住在土堆下面,他盼着爸爸能像草一样从土堆里长出来。小桶就问奶奶,爸爸什么时候会长出来,奶奶的泪水就滴在草尖上,成了一片露珠。 早晨太阳刚起,慈悲的光芒,将草尖上的泪水露珠齐刷刷地点亮,都泛着七彩的光。石城寺的钟声悠悠铺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衣。破陋的家已隐在山下雾霭里。这山坡上,蓦然间金碧辉煌,那片露珠皆成了红豆,每支草叶上都串了一颗,满山遍野,银红一片,映出一圈佛光。那一老一小,被佛光簇拥着,向着钟声走去。 到了银杏树边,只见一个人影向山下飞去。 第十回 陈得两赏仙女俗女 杨埃一叙爱意恨意 第十回 陈得两赏仙女俗女杨埃一叙爱意恨意 且说石城寺的大鞋僧敲了一阵钟,往西掠去。出了谷口,是环绕山脚的一湾河水。此时最后的一抹钟韵甫至,大鞋僧驾着细弱的尾音悠然落下。刚在石上站定,见一白鸟正从河里叼起一只小鱼,展翅欲飞,大鞋僧大怒,捡起一枚小石子,轻轻弹向白鸟,那白鸟被击中,丢下小鱼,“嘎”的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原来这大鞋僧并不认真坐禅诵经,常去山泽渊野,管自然中不平之事,若要发现鸟儿吃虫、狼逐小兔,他必去干预,赶走强者。亦从不化缘募捐、攀附官贵,因而连个栖身的大殿也没有混上。 不料那小石子溅起水丝,惊扰了正在河边洗漱的两位姑娘。一个穿白衣的姑娘道:“你这和尚不念经化斋,为何在这里打鸟儿?溅我一身的水!”另一绿衣姑娘道:“想是要吃鸟肉了,大和尚!” 大鞋僧扬眉瞪目道:“这话好没道理!老僧虽不务正业,却也从不杀生。白鸟要吃小鱼,我才出手相救。那白鸟要不欺凌弱小,我为何要打它?” 白衣姑娘道:“鸟饿吃鱼,这是物之常理。你不让它吃东西,难道要它饿死不成?”大鞋僧道:“蚯蚓饿可食土,鸣蝉饿能吸露。至于虫鸟,均能吃草茎树叶,为何要以生灵为食?杀生以裹腹,佛家不容!”白衣姑娘道:“这也奇了!凡人类动物,各不相同,食草食肉,本性使然,并不有违天道。” 绿衣姑娘笑道:“除非动物都是和尚。”大鞋僧道:“这倒是俺的意愿。”言罢双袖往前一抖,两股力道直击河水,溅起的水如散珠一般向二人袭去。大鞋僧本不想伤人,故轻击水花,来教训两个口无遮拦的丫头,哪想到那二人本非凡俗,只轻轻旋身,即将水花拂下,咯咯笑着,纵身去了。 这两个姑娘正是竹荷二灵,奉风月仙子之命,二次来到碣石州,探听那风月之事。二灵离开河谷,往前是一所学校,看那校门口的牌子,是石板井小学。竹灵道:“我们先去这小学,看看风月状况。” 荷灵笑道:“你刚才说寺庙里有风月,被人弄了一身水;现在怎么又说小学里亦有风月?”竹灵道:“看看是否有黑风邪月。我的小竹签很久没用了,有些手痒。” 二灵便伏身在一教室窗外,听见正有老师在教学生读拼音,有清辅音、浊辅音。荷灵儿低声道:“没错,如果我是清辅音,我的那个人间的朋友就是浊辅音。”竹灵儿轻笑道:“哪有这么怪的名字,我们去找你的浊辅音去。” 正要往前走,突见那老师看一个小女孩的眼神转邪,竹灵已然觉察不对,手指一振,一枚竹针飞向那老师的一个瞳子,只听那老师叫倒:“我一只眼看不见了!”竹灵小声道:“先取你一目,以示小惩。若再邪看,小心狗命!”荷灵正不解,早被竹灵牵起飞去了。 到了碣石州,竹、荷二灵分头各自行动,荷灵就去找陈得。在碣石州城外的松山下,一脉深流曲回,已是暮春,垄上桃叶尚小,落英如锦。转弯处一小潭,原是被松色占满,瞳子幽青;而今桃瓣一入,竟目若晨曦,有羞绯的眼神闪烁,好不迷人。 坡上有一亭子,陈得已在亭子里坐了很久,荷灵还没到来,二人相约到此处会面。陈得观赏了下面的潭水,又看前面的一处村落。那里有十几户人家,鸡鸭相逐,犬儿轻吠,墙外的花儿格外醒目,叫人欣喜。人们就嘴角灿然,笑意盈眸。虽是农家,却都知善有礼,彼此相见嘘寒问暖;有老叟乐呵呵,扛了锄头,在垄上走,双鬟儿童跑左跑右,蝴蝶躲来躲去;田野间麦田正绿,那绿色不浅不过,不虚不迷,正色至极,恰如天地一意专注于此。此景虽是朴俗,仔细看去,竟有另一番绮丽,陈得不由得赞叹一声。 只听有人问:“何故叹息?”陈得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荷灵已在面前坐下了。此时近在咫尺,荷灵只觉得陈得虽不亮澈,却蕴蓄有致,不同俗类;陈得也看着荷灵高洁奇异,灵秀至极。至此方能仔细看她:略圆的脸上,眼睛明亮烁光,如水珠托于荷叶;平眉一线,正显端方;脸上静而不滞,因静而生韵,恰如睛空之洁云,观之微妙无穷,更胜彩霓万倍。 叙礼已毕,荷灵就说这次和竹灵姐姐从杭州来游玩,顺便了解一下风土人情,尤其是风月故事。陈得道:“姑娘是玉洁冰清的人儿,问这风月做什么?要知道这风月之间,脱俗的少,污秽的多,更多的是普通人家,无甚奇趣。” 荷灵迟疑道:“我也不懂这个,是大姐姐让我俩到此地巡访,我和竹姐姐已约好,各自搜集素材。”陈得问:“你大姐姐要这个干什么?”荷灵道:“想必是写文章用……”陈得点头道:“那就是了,写文章的确需要很多素材。我办过的案件中,我回去挑些故事性强的,把材料发给你。” 荷灵道了感谢,又说:“各种类型的都要,最好是去街头巷尾打听。”陈得思忖道:“这得另想办法了。”陈得又将情袤开风情馆的事情告诉了荷灵,荷灵点头道:“待我和竹姐姐说了,再做打算。” 那荷灵与陈得不甚熟悉,言语不多。看她着一袭白裙,脸盘微扬,像一张新荷叶,两侧边缘稍卷,斜斜地立着。她只静静一立,似已说了很多话语。其韵意之丰,不可尽读。两人又略站一会儿,各自去了。 陈得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些案件卷宗,故事大都类同。又上哪里去打听呢?忽然想起一处场所:银花巷。傍晚,陈得就到了银花巷里,找了一家洗浴店,和吧台谈好服务项目,便上二楼澡厅里,匆匆洗了澡,换上店里的衣服,就有人引他到三楼的一个单间里等着。 不大一会儿,敲门进来个女孩,一身白色的紧身吊带短裤,躬身问好之后,说:“我为先生服务一个钟。直接去做,还是先表演?”陈得说:“我们不做。我先看你表演,然后聊聊。”女孩惊讶道:“先生花了这么多钱,不那个了?”陈得点头道:“是的。你把灯开亮。”女孩打开白灯,床头红灯的朦胧光线顿时缩成一团。 只见女孩立于床前的空隙处,轻轻转过身去,双**立,项背挺直,双臂往上伸展,细婉颀长,有竹节之挺、荑蔓之柔,骨感而有韵致;肤如脂玉,腻滑难挂浓光;腋下净洁,似雪月覆过;她双手举过头顶,十指并拢伸直,双手呈十字叠覆,手指纤巧细长,似一排细笋参差。看她神情端恭,如行仪礼。 陈得略略颔首。那女孩轻轻一转跪在红椅上,一膝直跪,另一膝曲向前,侧倚椅背,唯脚背撑起,两手蜷到胸前,低头垂目,面色略悒 ,圆臀之上衣如皱云,弧腰间峰壑优美。 女孩又缓缓站起,tun部倚靠桌沿,双腿jiao叠,腹股张开如沙丘般圆润柔和;脐下幽谷深邃,深含意蕴,似林霭氤氲;散发乱披,若垂瀑被乱石所分,思缕万状;双目微闭于峭鼻之上,似对下景浑然不觉者;表情如雨过云山,山只是山,云只是云,唯观者自赏;而左指搔首,右指探腰,双臂前后上下曲环,如双耳花瓶。 继而嘤咛一声,反身上了长桌,如匍匐欲行,右臂撑起,左掌按桌,一腿直,一腿曲,侧视一边;腿曲之上是tun丘,tun丘缓至腰谷,往上陡至肩峰,各在肩窝一转,又直上顶峰,弧线优柔,又跌宕起伏,韵律悠扬。陈得不禁暗叹造型之美。 这时女孩轻叹一声,起身坐在桌面,臀下已压平一圈,柔软弹绵;一足尖绷直,直指前上方,如危崖横松;另一足尖指向下方,又如长枝下探;挺胸后仰,下巴薄如悬冰,唇鼻棱角尖巧,一片墨发恰如松林,正是春山妙姿。 陈得起身道:“非常之美。还有多少招式?”姑娘坐正道:“这只是表演了站、跪、倚、卧、仰五种姿势,每种姿势又能千变万化,坐姿更是名目繁多,不仅动作要到位,表情、气场都要协调一致。不瞒小哥,我是经过刻苦训练的。” 陈得乃想,若撇开风尘不论,也可一观,无论形体、韵致、情态,都令人赞叹。只可惜随便和人乱来,却又污秽不堪了。女孩见陈得不语,正色道:“哥哥刚才说还要聊聊,要聊什么呢?” 原来这女孩见陈得行止规矩,谈吐不俗,不像他人那般猥琐,因此自己竟也端庄了些,似被对方的儒雅之气所约束。陈得见女孩问,方才想起自己是来打听风月故事的,就说:“我想打听一下女士的情感故事,我是一个小作家,写东西需要些素材,所以想搜集一些。不过放心,我使用时并不用真实姓名。” 女孩微笑道:“嗯,你也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我们这里服务只是叫号,我是26号。呵呵,你花钱是来听故事的?就像蒲松龄,只要给他讲个故事,就能免费喝茶。” 陈得道:“你也知道蒲松龄?”女孩道:“我怎么不知道?写的那些狐呀鬼呀的,喜欢和书生约会,比人还好。”歪头瞧着陈得:“我要说我的故事,你会把我写成什么样子呢?”陈得笑道:“比照个狐狸精写?就说你常采男人精气,要修炼成狐仙了。” 女孩笑了笑,认真地望着陈得,说:“我要是说我‘出淤泥而不染 ’呢,你不一定会信。我觉得心灵纯洁最重要,我喜欢穿雪白的衣服,交有教养、讲义气的朋友,也做慈善,捐款帮助他人。” 陈得点头道:“这些我不怀疑。请说说你的故事。”女孩道:“钟点快到了,我的故事也没趣儿。我给你介绍一个女孩,是我的好朋友,她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把她的电话给你,我也先和她说好。到明天,你和她联系就行。” 陈得道:“她是多少号?”女孩笑道:“她没号,又不干我这个。她叫杨埃。”陈得笑道:“听她讲故事,还付费吗?”女孩道:“得请人家喝杯茶吧?”二人正聊着,有人来敲门,说钟点已到。陈得忙起身出来了。 次日一早,陈得就联系了杨埃。想必是已经提前说好,杨埃爽快的答应见面。就约在一处茶社,二人相见,简单寒暄,陈得就说因要写作,想听听故事。杨埃略一沉思,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讲起来: “说来话长,那一年我十七岁,高考落榜,正在家里闲闷无聊,听说县衙招待所招收服务员,我便去报名,结果一试便中。到了那里,管吃管住,待遇还好,活儿不累,不过是整理房间,打扫卫生。” “一个多月后,我管理的房间里住进来一人,是一个姓王的候补吏员,从省里派下来挂职的。那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方脸盘,双眉浓烈,大大的鼻子。他待我很和蔼,有时候问我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我也殷勤伺候,端茶送水,叠被铺床,慢慢地就熟悉起来。” “一天我去他房间送物品,他要我坐在床沿上歇一会儿。聊了几句,因他盯着看我,我心里紧张,端茶时热水不慎溅到手上,他就拿过我的手哈着,问疼不疼。他接着夸我的手好看,白而纤直,简直有表情。我就说我手心里有个‘文’字,他一看说不得了,我是个有文化的人。只觉得手被他摩挲的麻酥酥的,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我不好意思抽回手来,羞涩不堪,他的眼光有些异样,好在这时电话响了,我才慌忙逃出房间。” “有一回,我爸病了,在医院里住了五六天,医生不给动手术,说还要观察,每天费用很贵,我们又托不上关系。正愁的时候,老王说这有什么难的,就给院长打了电话,果然当天手术就做了,还省了一些医药费。出院的时候,老王非要派车把我爸爸送回家,还送了一些礼品,我很感动。后来我哥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他又帮忙给安排到县衙里做小吏。平时他还给我一些购物卡,让我买些衣服和化妆品。我当时想,我这运气太好了,碰上这么好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才好。” “一天傍晚,薄暮悄布,霞光窥窗,一杯红酒之后,暮色烘颊,桃晕染目,我的眼睛看着这世界,奇妙温馨,美轮美奂。”杨埃语调幽幽,眼光迷离,陈得也不觉入迷,只听她继续讲道:“那洁白的窗幔和床单全都有了红霞,令人迷离陶醉。那个男人有意无意地触碰我的身体,如擦出闪电一般,引起我心中的雷声,让我紧张、激动和兴奋。” “他又要欣赏我的手,让我的手躺在他掌中,他说了些什么,我只频频点头,什么也没听进去,被他轻轻地摩挲,有些发抖。我在恐惧中和他一起倒在床上,在颤抖的哭泣中不断掺入他的誓言。直到现在,我一直想彻底归属于他,归属于他的床、他的房子、他的家。后来他升任太守、臬台,并把我调回省城,也给了我许多,但我总是有落寞感。” 陈得听罢这一节,喝彩道:“杨女士真有文采!”杨埃淡然一笑:“要不是我沉迷文学,而厌弃数学,何至于落榜呢。” 陈得问:“你现在还爱好文学吗?” 杨埃道:“已经压在心底了。现在我一直努力寻找归属感,这种感觉、这种压力扼住了我的生活,就像攀岩中抓住的一根纤弱的枝条,那枝条随时都会断裂。——我现在经常做这样的梦,眼看着枝条要断裂,就吓醒了。” 陈得点头叹一声。杨埃又道:“我倒喜欢你把我的故事写成呢,即便用真名我也不怕。如果你的大作成名,我就成了你作品的人物,我也能不朽吧?”陈得笑道:“那我的任务很重了。” 杨埃笑了笑,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见到网上近来流传的一则风月故事?名字叫什么……”一时没想起来。陈得问道:“没有注意。说的什么?” 杨埃道:“故事太长,一言难尽。你要写风月故事,不可缺了那个。你以后慢慢搜寻。”陈得道:“很好。既是你推荐,想必不错。”杨埃笑道:“你的书叫什么名字?”陈得道:“暂叫《风月满江湖》。” 杨埃道:“等着欣赏呢,请早动手呗。” 看着陈得离去,杨埃暗暗想道:所谓爱好云云,如病蚌之珠,只能照亮自己的内心。而现实中,自己的故事要往哪里发展呢?情节虽未设计,道路似是固有的,不容你不走。自己对王臬台并非没有感情,也不因贪图他的钱财权势。 平时王臬台对她倒不乏嘘寒问暖。听她讲事情,他的手喜欢抚弄一对羽毛光滑、性情温驯的鸽子,慢慢地她就气息加重,仰着脖子,微张小嘴,一阵阵眯上双眼,所讲的故事就断断续续;也会翔于春天的草地,温暖湿润,她的叙述就有了颤音,如毛绒绒的小黄鹂的鸣声;杏花铺成红茵,梨瓣缀成纱帐,海棠举起彩旗,在仙境里,他就吻她晶莹的耳垂,青丝挠面,春雨般的温凉。 他说,她的纯洁让他觉得这与邪念无关,如此美丽的情景,让他觉得这与性别无关。他说就像进入一处迷人的风景,原始的行为反而让他不堪。所以他们喜欢盖上一层东西,裹在一起如蚕茧中的一对虫儿。 可是近来,那种感觉正在流走,这让杨埃格外焦虑。她担心感情越来越淡,直至消失;而她自己香草已老,美人迟暮,到头来她两手空空,没有家庭,无所归属。她的担心并非无缘无故,她形单影只的日子越来越多。 她最怕的是,王臬台在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女人,更年轻、更漂亮、更放荡的。她虽阅人仅一,直觉还是准的,觉得男人这物,本能地喜新厌旧,只因道规的束缚,方才不敢放肆。尤其是前回给他打电话,竟然有女人叫床的声音,这更增加了她的担心。 杨埃回到自己豪华的房子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那王臬台竟无一语问候,不禁怨恨丛生。她拨打了电话,铃声仅振一下对方就扣了。她发了短信:“你还在世吗?”半天对方才回信:“三马乳业公司有事,省里正在开会研究对策,有空就去找你。”再发信息,那边便不回了。“可见心都用在别的女人身上了。”杨埃恨恨地想。一时孤独烦恼,无从排解。突然想起开风情馆的情袤,是最有心计的,便去找她。 第十一回 黑风邪月情袤布局 奇山异水老道访婴 第十一回 黑风邪月情袤布局奇山异水老道访婴 杨埃到了风情馆,那情袤正在开会,有梅朵、绵糖等人,亦有年纪稍长的。见杨埃到来,情袤高兴道:“正说要请你呢,缺了你,这风月大会,就黯然失色。”杨埃见情袤窈窕轻捷,一张狐面,迷迷一笑,既媚又诡,遂赞道:“妹妹,你怎么不变呢,还是那么的俊!” 情袤笑道:“我们练风情的,像她们,都不会老。色既不衰,情亦长久。”杨埃一听这话,正指到伤心处,不禁掉下泪来,哽咽道:“我年长色衰,情郎也疏离了……”情袤便问缘由,杨埃遂一一说了。 情袤借机发话:“杨姐的境遇,每人或将难以避免。诸位试想,我们以美色侍奉男人,一旦色衰而爱驰,将何以安身?大家论论。”梅朵道:“多榨取男人的钱财,为以后做好打算。”夏七花也道:“不要男人的钱财,还要他什么?要他的孩子?只会添累赘。”绵糖尚年轻,不解二人之语,道:“钱财不必去榨取,不要也给。我就想榨取男人的身体,让他欲罢不能。嘻嘻。”夏、梅二人摇头叹道:“你是年轻。”杨埃说:“我最想要的是个名份。”夏七花说:“你既然想要名份,就不应找有妇之夫;既然找了有妇之夫,又怎妄想得到名份?”杨埃不悦道:“姐姐,难道都是我的错?他既然找了我,就应该给我个名份;否则就别惹我。” 情袤说:“总之,都是男人的不是。男人这物,最可恨。有重罪四:其一罪,始乱终弃,只想沾女人的便宜,不想负责;其二罪,喜新厌旧,见到好的,便全然不顾多年的情义,抛弃糟糠之妻;其三罪,重色误国,却诬女人为祸水,让妹喜、妲己、褒姒、丽华等人担罪;其四罪,为色破家,如今仍比比皆是。至于抛家弃子,卖友害亲,崩坏仪礼,挥霍钱财等轻罪,更是不胜枚举。尤为可恨的是,避色为僧,视女人若无物。”众人都问:“那么我们该如何呢?” 情袤道:“既然男人伤风败月,让女人蒙冤受屈,待我们薄情寡义,我们少不得去报复。褫其职权,夺其钱财,坏其德誉,损其肌体,辱其亲子,方可呈一时之快。更可妻其父为其母,嫁其子为其媳,播撒病毒,诱其入瓮,使其受尽煎熬,欲死不能,或能痛改前非,以鉴后人。” 众人皆点头称是。绵糖疑惑道:“这样太过了些。”杨埃反驳道:“小妮子知道什么!我看必须这样才行。妹妹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 原来,每当世间有伤风败月之事,情袤即能吸取余毒,使功力增加一些。因二十年来风月不佳,情袤功力大增,逐渐能在世间行走,不必像其他长老一般,只蜷缩在污洞里。万毒宫对其自然另眼相看,地面上的事情,也有赖于她。情袤更招收一些伤风败俗、怨恨男人的女子,传授她们技巧和心法,以祸乱人间。 于是普通家庭出轨者日多,败露者则斗殴杀伐,夫妇反目,家庭翻覆,孩童亦失去庇佑。故虽为盛世,却暗藏祸流。一则是饱暖多yin欲,人心不古;二则是情袤的毒化诱引,二者相得,愈为凶险。自古家国同构,家庭破损,国邦安能稳固?故风月实为立世之本。正是因此,万毒宫施策,才首推风月之污损;而风采宫只得针锋相对,两宫斗法,遂在世间展开。 那杨埃得了鼓动,回去立即实行,心想若不对王臬台逼迫,怎能将自己扶正?便对王臬台发信息道:“少拿借口来糊弄我,我什么也不要,就要名份。我把青春都给了你,却孑然一身,上街没人陪,回家没人伴,难道就这样老去?”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不和我结婚也行,你得天天来,否则,我就去找你,办公室里找不到,就去你家找,去制台大人那里找。” 那王臬台看了这条信息,方才觉得严重,心里慌起来。自己想了一夜,实在不明白,当初那么甜美可人、温柔体贴的小情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难道是自己促成的?多年来投入巨额资源,却换来无法开解的怨恨。此时方明白,朝廷取士用人,为何将德放在首位!纳妾纳色之说,委实害人不浅。有色无德者,毒比祸水。自己不幸碰上这么一个难缠的女人,好歹不听,死缠烂打,无休无止,如何是好? 王臬台忍无可忍,便花钱买凶,将杨埃炸死了。顿时惊动省城,人们争相传言,巷议不绝,一时满城风雨。制台急命破案,不久凶犯即被擒获,供出了王臬台。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王臬台等犯人即被斩首示众。 城里弥漫着怨恨之气,情袤饕餮一番,功力增加了一些。那陈得知晓后,方明白杨埃的故事是与王臬台相关,不免叹息一回。虽然坊间对王臬台的官品颇有微辞,且依律当诛自不待言,但作为一场风月故事的主角,也难分孰是孰非。总之是一曲终了,两人俱亡,恩怨也随之消散。想当初他们何等恩爱,幡然竟成仇雠,风月之事,的确让人难以预料。但更让陈得始料未及的是,这个风月故事的终结,却促成了另一个事件的转折:没有王臬台的干预,钱侠的冤案终得洗雪。都察院提案复审,认定钱侠一分未贪,有铁证在案。钱侠遂被释出,恢复了官职。 陈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天中午,就请劫、钱二侠小酌,给钱侠洗尘压惊。劫侠豪放善饮,又性情刚烈,三碗酒后,慷慨激昂,血脉贲张,以掌击桌,大声道:“钱侠兄弟受害,想必是梅、石二人捣的鬼。我早晚铲除了那黑、白二厮,再拼了石老道,让他不死也伤!” 钱侠亦道:“我们受师恩,奉使命,以命相搏,犹恐不及,我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大道不孤,大德不远,我辈生逢其时,必当正人心,矫世情,开一方朗朗乾坤。” 钱侠遂问劫侠,近来又做了什么事。劫侠道:“也没什么,只将碣石州的黑帮,打扫了一些。”钱侠道:“如今大城有大霸,小镇有小霸,他们欺行霸市,垄断行业,攫取财富,拉拢官吏,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是该打扫了。” 陈得赞道:“当今唯唯忍顺者多,大义搏击者少。二位可谓侠之大者,小弟极为敬仰。”钱侠道:“休这般说。你们四兄弟的事迹,我也早有耳闻,尤其那袁教授更是不得了。”劫侠接道:“的确如此。那个拍哥,我曾救过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却无所畏惧,一身的胆量。后来听钱侠说了你们几兄弟的事情,我很佩服。这碣石州地要人杂,妖气丛生。如需相助,但说无妨。”三人又聊一阵,饭后各自散去。 陈得走出酒店,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店门口闪过。向前查看时,认出来是拍哥,旁边另有一个穿绿衣服的苗条姑娘。陈得就喊了一声,拍哥回头,道:“是三哥?也在这里吃饭?”陈得点头“嗯”一声。拍哥道:“我们刚吃完。早知道就一块了。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竹灵儿,从杭州来的。” 竹灵儿微笑着伸过手来,陈得轻握一下,感觉她的手凉凉的。略略打量,这姑娘一身绿衣裤,身材纤巧,腰以下直接双腿,并无臀胯,甚是奇异。看她修长脸面,眉梢尖扬,双目细长,风骨清秀,举止爽利。心想:“荷灵说过和竹灵姐姐来本州查看风月,既是杭州人士,想必就是这个竹灵了。没想到她竟找了拍哥,也算奇事。那拍哥专好打听坊间细闻,竹灵找他倒是不差。”遂不再多言。只问拍哥要去哪里。 拍哥说:“哥哥,你不知道吗?这几天出了件奇事,有一个女子叫崔春灯,专害良家男人,如今已不知害了多少。”陈得惊道:“有这样的事?”拍哥道:“正是。我听说后,已追寻了多日。今天追寻时,碰到了她的朋友情袤,不料那女人有功夫,正在危急时,多亏这位竹灵小姐姐赶到,才救了我一起离开。所以中午我请她吃饭。” 陈得道:“你以后要多加小心。有危险的事,可以请劫侠相助,一起行动。”拍哥点头道:“劫侠我认得,他曾帮过我。现在这位竹灵姑娘和我一起行动。”陈得道:“这样就更好了。”复又问道:“你刚才说那崔春灯专害良家男子,如何能害得了?” 拍哥道:“她染有不治之症,每交一个男子,自然将病传到男子身上,就是这样害人。”陈得道:“既是良家男子,就那么容易上勾?”拍哥道:“哥哥,你难道不明白,男子有几个经受得住勾引的?多数沾沾自喜,暗自高兴,不料却中了算计。”陈得又交待几句,拍哥和竹灵才离去。 拍哥一路闷闷不乐,竹灵儿便问何故。拍哥道:“前几天,我见崔春灯和周校长先后从宾馆里出来,想必是周老师已经中了招。”竹灵道:“咎由自取。”拍哥道:“虽是如此,但周老师是我高中时的老师,对我有恩,如今升任校长,反而不谨慎了。可悲可叹!” 竹灵儿恨道:“我早晚灭了这个祸害。”拍哥道:“若能挽救男人于水火,大德不浅。”竹灵儿道:“我才不为救那些腌臜男人!好男人不用救,坏的救之何益?倒不如害死了好。如今这风月污浊,多半与那些男人有关。”拍哥叹道:“这话倒不假,坏的女人和坏的男人,自然伤风败俗。但多数男人如此,亦不可弃之不问。” 因那崔春灯在情袤的帮助下逃脱追捕,一时断了线索,竹灵儿另行寻查去了。这一天,拍哥突然接到陈得的电话,说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找他,给孩子打乙脑疫苗,可是仍得了脑炎,要告防疫站。陈得觉得起诉没把握,让拍哥暗中去防疫站查一查,看看疫苗的管理是否有纰漏。拍哥就到了防疫站,问门卫打防疫针去哪里,门卫说得去院子东厢的平房里;拍哥又问买疫苗呢?门卫说也去那平房里,都被老张承包了。拍哥就想先不去东厢平房,上北面楼上打听一下,看是否真的如此。 就要进北楼,迎面出来一个女人。拍哥就往东躲,女人也往东躲;拍哥往西躲,女人也往西躲。拍哥站定了,仔细一瞧,这女人在上周母校的校庆典礼上见过,当时簇拥着周校长,拍哥还给他们拍了照,应是校友无疑。拍哥微笑打招呼,那女人没有回应,眼睛看别处,似乎并不认识。后面又有两三个女人陆续出来,一并错身过去了。 拍哥上了二楼走廊,只听前面办公室里有人说话,一个说:“赵哥,上午忙吗?”另一个说:“别提了!这两天忙坏了,某中学的校长查出有传染病,这不很多女人听说后也来检测。他们造孽,倒连累我们忙活!”另一个笑道:“那校长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个说:“交友广泛嘛。”另一个说:“可有查出病来的?”这个说:“怎么没有?好几个了!” 拍哥放轻脚步走过去,那两人似乎有警觉,见门口有人经过,不再说话。这里拍哥查访一阵,果然正如门卫所说,疫苗被人承包,再往下问时,人家便不答话。遂出了防疫站,一面打电话回复陈得,一面想打车回办公室。往左右看时,却见前面一个男人搂着崔春灯,钻进车里,拍哥认得那男人是谭杆子。拍哥正要去追,复又想那老谭也不是好人,倒也罢了。 原来,谭杆子通过绵糖认识了崔春灯,见其妖艳,如何肯放过?二人都是惯耍风月场的,一勾即成。这一天就约了去宾馆,恰被拍哥看到。二人到了房间,省却了精神层面,只如野兽一般作为。崔春灯果然肥美多汁,虽身体丰腴,但敏感生动,加上娇嗔薄羞,妩媚万种,身体像虫子一样左右摇摆,只让老谭狂荡不已,使上平生力气,挤尽骨肉精髓,逞一时之欢,直累地趴在女人胸上沉沉睡去。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频繁来往,谭杆子几乎离不开崔春灯了,两三天就要约一次。这一天,崔春灯去风情馆去找情袤,笑道:“我把我的老师睡了。结果呢,这几天吓得很多女教师去防疫站查体,你说好玩不好玩?”情袤赞道:“做得好,大功一件。一传十,十传百,如此无穷无已,待世上尽是伤风败月之时,我的‘黑风邪月功’不愁不成。”崔春灯道:“恐怕只能一传十,不会十传百。因为那些女教师无非是为了升级调动才献身的。倒是那谭杆子,能够一传百。” 情袤道:“你是说谭杆子?我倒见过他一回。”崔春灯说:“我把他办了。就他那骨架,别说传给他病,就是凭真功夫,和我玩,他也撑不过一年,每次和不要命似的,我不练死他!上个月还老约我,最近没动静,估计是已经发病。这人一旦染病,都有复仇心理,就想传给别人,女的传给男的,男的传给女的,如此反复,一而百,百而千了。” 情袤道:“这谭杆子是石道长的好友,石道长则属于我的人马。”崔春灯道:“石道长名声很大,听说也是个风流老道?”情袤笑道:“你想打他的主意?”崔春灯道:“要是有机会,我倒想试试。”情袤道:“现在不行,我还要用他做事。你暂不要勾引他。”情袤又用风月邪功,止住了崔春灯的病势。 情袤一面练功,一面督促石老道加紧寻找桃婴。石老道犯了愁,虽知那桃婴在市井之中,却又不清楚他体貌特征、所从何业,茫茫数百万之民,如何去寻找?石老道思来想去,因想到长老说过在桃花源曾有迹象,遂决定去桃花源打听。当下带了徒儿黑腮,择日起程。 不几日二人到了湘西地界,离桃花源已是不远。这桃花源乃神洲首善之地。自晋太元年间,为渔民所见,遂知源里人避秦时乱,到此与世隔绝。后来人们数番探索,终无结果。石老道对此也有知晓。二人一边打听,一边前行,只往那山峦深处走去。 这日到了一处峰岩奇俊的地方,只见一簇簇岩柱危立,棱角分明,岩间长隙似欲析裂。更有曲弧侧身,迎风欲扭者。岩柱之上竟有巨石半搁,将要坠下。那岩石相磊者,若孩童随意堆叠,或上大下小,或左凹右凸,或此低彼耸,或前探后仰,风起一晃欲崩塌于地,云袖一拂则荡去半截。 上边岩缝处一丛短松,置于白岩额上,似面颊上的青眸。往远处展望,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千姿百态,一望无际,虽自天工,宛由人造,好一处峰岩的森林!石老道不住地赞叹,想自己常卖风水石,可谓见多识广,而此间岩石方为天下奇秀。 看了一阵,又寻找路径,却见一处岩柱上,一只鸟儿扑扑棱棱,再往上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一处外逸的岩边上,坐了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手里伸出钓杆,钓绳下端正有鸟儿啄食。这只鸟儿叼了食物飞走,远远地又有鸟儿飞来,孩童坐在岩沿,双脚搭在一起,轻轻摇晃。他举起钓杆,甩向岩缝间,稍候提起,一直肥大的虫子就在钓钩上扭动。 石老道见附近数里无人,只有这一个男孩,想说句话,又离得远些,只得过去。这岩柱仅有十多丈高,却是险峭,黑腮试了试,无处着手脚,仰头看看,不敢登攀。石老道轻功了得,却也手忙脚乱,揪岩抓松,费了一番力气,才登了上去。 石老道说:“小兄弟你好。”孩童歪头瞧了一眼:“老翁从哪里来?”石老道说:“我从中原来,听小兄弟口音像中原人?”孩童道:“我老家是南阳。”石老道奇异的咦了一声,又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孩童道:“刘子骥。”石老道说:“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陶渊明说的那位?”孩童道:“陶渊明说的那位,是我的祖上。”石老道说:“你怎么也叫刘子骥?”孩童道:“我家祖祖辈辈都叫刘子骥,已经五十多代了。” 石老道将信将疑,又问道:“你家在哪里住呐?”孩童往侧一努嘴:“刘家庄。”石老道转脸一看,果然峡谷深处升起了炊烟,似有几户人家。石老道说:“我想请小兄弟帮个忙,老道有薄礼相谢。”拿出一叠钱递过去:“我想打听一个地方……” 孩童道:“打听不着。我家五十多代都没打听着。我养的这些鸟儿都没找到哩。”石老道一怔,不好再把钱拿回去,就把钱放在岩石上。不料一阵风来,钱纷纷扬扬地飘下去。孩童高兴地欢呼,欣然荡着双脚:“噢,噢,真是好看。”石老道急得去捂,差点跌下去,道:“可惜了!”孩童道:“不可惜,这里用不着钱。” 石老道还要说话,一只白鸽飞过来,落在孩童的肩上,咕咕叫了几声。孩童说:“母亲让我回家吃饭了。”说罢收了钓线,把钓杆放在岩隙间,巍巍站起,要下岩石。石老道说:“小兄弟,我还想问个以前的事。” 孩童边走边说:“以前的事可问家母。”石老道忙跟着往下去。孩童顺着岩间裂缝走一阵,又钻进内中石洞,出了石洞,又沿松枝为桥,左右盘桓,渐次而降,不一会儿就到了地面。石老道只拐的晕头转向,急急跟着走,唯恐跟不上。 黑腮依着石头睡得正鼾,石老道拍醒了他,二人跟着孩童,在岩柱间左拐右拐,又在藤蔓间穿行一阵,到了一处略略平坦的宽缓小山谷,只见一畦畦稻田新绿嫩黄,几户人家错落,男孩径往一处宽大斜屋顶的房子走去。男孩的母亲早已瞧见来了两个客人,礼貌地让在屋前石凳上坐了,吩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上茶。 石老道打量孩童的母亲,四十上下年纪,雍容典雅,仪态万方,似非山家妇女,心中暗暗称奇。妇人让两个孩子进屋吃饭,自己给石老道二人倒了茶,在一旁陪坐,并不先说话。 石老道端茶呷了一口,说:“我二人是中原人士,这次来宝地相扰,是想打听以前的一些事情。”妇人道:“打听事情还可,要是打听地方,就请回吧。因为这地方没人能说清。”石老道说:“是这么个事情,老道有个亲戚,得了种怪病,无医能治。有医者传言,请一个叫桃婴的人方能调治,又道这桃婴本是桃花源人,现在不知何处。故此我二人万里颠簸,来打听高贤踪迹,为我那亲戚寻条生路。还望多加指点,大恩不敢相忘。”说罢掏出一叠钱放在茶桌上:“无以为报,权当茶资。” 妇人道:“道长客气了。这桃婴,我略略知道些,南宋年间,我刘氏先祖在山溪间捕鱼,突见一只桃盆载了一婴孩,从山洞中随水漂出,先祖四顾无人,不忍舍弃,只得带回抚养,因在桃木盆中,故取名桃婴。那婴孩说来奇异,百病不侵,秽灾尽避,极好抚养。长到七、八岁,一日突然不见,找遍山谷,也无踪影。几天后听山中猎人说,见一年龄相仿者乘一木盆顺大河漂去,遂想缘尽乃去,不再寻找。” 石老道说:“那先祖后来可曾又听得桃婴的行踪?”妇人道:“在崖山之役后,那先祖到杭州灵隐寺去学道,一日游小孤山,见一青年俏拔俊逸,在山坡上掘一穴,见其面善,前去搭话。青年自称中原人士,与本地并无瓜葛。问其为何掘穴,答称宋陵被毁坏殆尽,收几处遗骨葬于一穴。先祖疑其为桃婴,但言语间却又不像,也究竟不知是也不是。” 石老道稍一沉思,又问道:“之后,贵先祖可又曾与桃婴相遇?”妇人道:“未听祖上说过。”欠身倒茶,又道:“此皆祖上代代口传,难免舛误,不可尽信。”石老道自言自语道:“难道其人至今尚存?”妇人说道:“未闻有长生不老之人。”石老道又问其他事情,妇人皆摇头不知。这时忽听黑腮嘶叫。 第十二回 两姐妹大破黑邪会 四师徒求取风情经 第十二回 两姐妹大破黑邪会四师徒求取风情经 原来黑腮见二人聊天,觉的不耐烦,就到院中四处观看。这厮本无正派行径,不免东探西窥,动手动脚,正要往窗内张望,蓦地从屋顶上窜下一条巨蟒,将黑腮环身缠住。黑腮吓得叫起来。石老道与妇人循声而至,老道正不知如何救徒儿,那妇人喝道:“退下罢,小花,不得对客人无礼!”那蟒蛇才放了黑腮,“嗖”的一声窜上屋顶。 石老道见妇人再无可答,且此地奇异,也不敢相强,只得告辞。妇人道:“我让犬子送二位一程,一则尽地主之礼,二则此处路径繁迷,恐二位找不到归路。”石老道谢了。妇人去屋里唤出孩童,又叫下蟒蛇小花,那儿童骑上小花,在前面带路,送石老道二人出去。 石老道二人离开湘西,又去杭州小孤山察看,逡巡半日,并无所获。遂返回碣石州,与情袤到洞府拜见万毒宫诸长老,言明所知之事,又道:“桃婴出身奇异,去向成谜,诸毒不侵,又在神洲兵险之时现身,因此老道心想:天下非有大变故,不能逼其出现。否则,泛泛搜寻,断无可能。”诸长老皆道:“我宫本有规划,变故那是未来当然之事。道长不可气馁,烦请继续寻访。”石老道唯唯应允。 情袤又报告了世上近期风月之状,诸长老不免嘉奖一番,又道:“万毒宫下临碣石州以来,我等殚心竭虑,各位同道也尽心相助,但却进展迟缓。我等近来反省,当初也是小看了此地。此处离圣人故里不远,泰山、林放相望,礼、乐、和遗风尚在,儒、道、释正气犹存,多数生民良知未泯,毒化此地并非易事。若此地不能荼毒,则东胜神洲亦难撼动。宜加速催化风月异变,待此地风月被污,佳气萎弱,我等方能到地上行走,毁灭桃婴,攻下曝书山,让风采宫失去地上根基,景灵等便无所可为,则本宫大业可成矣。”情袤领命,和石老道离开洞府,各自行动去了。情袤回到风情馆,即安排崔春灯等人加紧行动。 且说竹灵儿因追寻崔春灯不着,心中着急。素知荷灵儿心思纤细,便联络荷灵儿商量。荷灵道:“那崔春灯既是情袤的麾下,应常在风情馆出没。我们在那里设伏监视即可。”竹灵喜道:“我靠!我咋没想到呢,还是妹妹厉害。”荷灵道:“还‘我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脏话?” 竹灵道:“还不是来到人间被沾染的。别说我,你那白衣服也不似先前亮了。”荷灵道:“这我也有觉察。不想在这儿待久了。等西湖秋波上来,我就回去洗一洗。”又嘲讽道:“我倒好洗。只是你这满口脏话怎么洗?”竹灵道:“只好也去西湖秋波洗一洗。”荷灵道:“罢,罢,我可不敢相请。你用我那湖水漱了口,湖里还能再有生灵吗?”竹灵听了就要打,说:“我的口哪里就那么脏了!” 荷灵边躲边笑道:“我倒有一法,不必走远。听说那曝书山上有一道宋词瀑,你若用此瀑漱口,不仅可以洗去脏话,还能出口成章,都似宋词一般。”竹灵道:“真的?”拉着荷灵便要去。荷灵笑道:“哪里又这么急?现在去洗了,赶明天见了那崔春灯之流,被她两句话又带沟里去了,不又白洗了?”竹灵道:“对,对。我们先处理了崔春灯再说。”当下二人便去风情馆处潜伏。 竹荷二人正等得不耐烦,忽见几个女子出来,正是情袤和崔春灯、梅朵、绵糖、夏七花等人,她们出了城,直往石城镇方向去了。竹荷便远远地跟踪。原来,情袤要招开风月动员大会,绵糖说不如到一山青水秀的地方,也好透透气。情袤说到哪里去呢?曝书山去不得。夏七花说,她老家石城寺的山涧也好,可以去。于是她们便往那里赶去。 夏七花带情袤等人进了山涧,到水边一片白石滩处,在柳荫下坐下。那情袤一身彩衣,众女子也都艳丽,外观上倒还不算煞风景。情袤刚要开讲,夏七花道:“后面又来了两个。”情袤转身,见是竹、荷二灵到了,大吃一惊,一边暗暗备战,一边道:“上次饶了你倒也罢了,还来作甚?” 竹灵道:“你这熊妮子也亏和我情广姐姐齐名,污了我姐的名声。识相的,早早滚得远远的,别在这里作孽!”话音未落,凌厉一指,一道绿光“喀喀”劈去。情袤并不慌张,回嘴道:“哟,竹丫头的功力见长。你们也来这里开会?难道也有思凡之心了?要真这样,不妨直说,我给你们留两个好男人用用。嘻嘻。”嘻笑之间,轻飘飘避过,那绿光将身后的巨石正中劈开。 竹灵骂道:“少嘴里不干不净,混话连篇。你道都似你吗?”荷灵道:“要打就打,最讨厌污言秽语,不成样子。”竹灵道:“真是,污了我的耳朵。”情袤一旋彩衣,辉煌艳丽,如孔雀开屏一般,道:“你既不爱听我说话,就给你来两个动作瞧瞧。先赏‘情深四阙’吧。” 只见情袤双臂轻轻一旋,形成一股内力旋涡,只吸得竹灵站立不稳,衣襟张扬,这正是第一阙“情窦初开”。竹灵斜身一避,急忙按下衣服。情袤调笑道:“这招用在你身上可惜了,因你未穿裙子,打不出效果来。否则会让你春光乍泄的。” 说话之间,却见情袤薄嗔俏怒,玉拳轻敲,似娇似痴,碎步移过来,正是第二阙“打情骂俏”。竹灵恐其中内含杀力,只往后一跃,却并无内力攻来。竹灵见是虚招,欺身向前,正欲进攻,那情袤却缓缓后仰,似欲要人去扶,一足弓起,纤指抚胸,醉眼迷离,长睫轻抖,朱唇圆启,满面娇羞,嘤咛**,却是第三阙“心甘情愿”。 这一招只用功力护体,也并无攻势。竹灵儿一怔,骂道:“不要脸!恶心!”情袤陡然变色,目射毒芒,道:“只怕你来不及恶心。”话音未落,十指内力ji射,正如万缕情丝,要将对方缚成蚕茧,这第四阙“触景生情”,威力无比。竹灵急用一式“竹篱护院”挡住,踉踉跄跄后退数步。这“情深四阙”,虚虚实实,引骗诱杀,若与男人对阵,对方定难逃脱。 原来,情袤与竹荷二灵在灵界时早已熟悉,竹荷为夏季二灵,与春季的杏桃二灵、秋季的菊枫二灵、冬季的松梅二灵,共为四季之八灵,代表下界的万类花木,常去灵宫参加朝会。先前,竹灵与情袤功力相当,并不惧她。不料情袤到世间后,吸风月之毒,功力大增,已非昔日可比。几招下来,竹灵尚能招架,却难还手了。 而荷灵因近年低洄于西湖,每当月印三潭、清风伏波之际,意静神空,颇有所得,其武功亦如性情,疏淡空灵,不似竹灵那般急切直爽。她见情袤语言不堪,动作下流,就躲在一边,不欲观看。今见竹灵对阵吃力,遂上前道:“竹姐姐一边歇息,待我扫她!”挥袖而上,竹灵跃至圈外。 且看那荷灵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开篇,用“荷露”、“荷风”、 “荷月”三章九节二十七段,拂袖弹指,移形掠影,直如绿叶婆娑,华盖亭亭,风去如电,月落似霜,全不像与敌对阵,倒似诵演美文,句句珠玑,却字字杀气。直逼得情袤又连用了“情思四阙”“情怨四阙”“情魔四阙”,却沾不得半点便宜。眼看情袤功力将消耗殆尽,那荷灵儿只顾自舞,锐气不减。情袤自知再撑下去必会大败,只得攻出一虚招,趁对方避让之际,抽身逃走了。 众女子见情袤落荒而逃,纷纷散去。竹灵一把抓住了崔春灯,喝道:“你这女子作恶多端,为何坑害良家男子?”崔春灯本来吓得发抖,一听这话,反倒来了胆气,冷笑道:“良家男子?千万别提‘良家’二字。男人有几个是‘良家’的?再正经的男人,一勾就上。男人没几个是正经东西。既然不是好东西,那就不是坑害,是以恶制恶。” 竹灵道:“恐怕也不尽然……”崔春灯道:“不尽然?你找出一个来,我试试!”竹灵怒道:“不要脸!你试试就把人家害了!”崔春灯道:“我是害了不少男人,但他们都是好色之徒,见了我就想沾便宜,引诱我喝酒,让我放松矜持,教唆我去开房‘休息’。穷酸的男人既不想花钱,还不想负责任,嘴上大谈感情,实际上就想那事儿。有钱的还算好的,人家花钱,我们爱钱,公平交易。” 竹灵呸了一口道:“你卖色相倒也罢了,为什么传病给人家?连你老师都不放过?”崔春灯道:“我的姐姐,是我先传染给男人,还是男人先传染给我的?我的病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我自己长出来的不成?不都是男人传给我的?男人传给我,我再还给男人,有什么不对?再说我那老师,他早就想沾我便宜……” 竹灵一时无语,似乎觉得崔春灯这番话不无道理。荷灵道:“世间男人禀性如此,但也不能全害了他们。”竹灵方接到:“不错!男人就是这类物种,既然经不起考验,就不要去考验他们,更不能传病害他们。”转而又问道:“情袤召集你们这些女子,要做什么?”崔春灯道:“我们到这里召开 ‘黑风邪月’会,商量怎么去引诱男女,败坏风月。”竹灵道:“怪不得此地越来越乌烟瘴气。不打掉她们,风气如何变好?”荷灵道:“我们怎么处理她?”竹灵道:“毁了她的色相,免得坑害他人!”正欲动手,忽听得一声喊叫。 竹、荷二灵转身一看,原来是几个异邦女子,从柳树后草丛里走出来。竹灵喝道:“什么人?”那四个女子过来,为首的一个道:“我是从西天来东土取经的,我叫沃卡玛。她们三个,分别来自约翰国、达甲国、东桑国,也是来取经的。”竹灵道:“这也奇了,取经不去寺庙,到这里做什么?”沃卡玛道:“上面的一个大和尚说,到这山涧里找一伙正在打架的女子取,不就是你们?”竹灵听得一头雾水,正待又问,荷灵接过来道:“既是远方来的客人,就先请坐下。你慢慢地讲,怎么到了这里,要取什么经?” 众人都在石上坐了,只听沃卡玛道:“我是西竺国的,我国尚是小乘风月情经,这次来贵国,要取大乘风月情经。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行遍四大部洲,途中又从三个国家收了三个弟子,一起赶到。我等因想,当初孙行者等人去我国取经,此后咱两国佛家来往密切,从未中断,故得可经由佛界联络。久闻贵国寺庙,以泰山斗姆宫最为显赫,就先到了斗姆宫。那斗姆主持道:若来求取佛经倒也罢了,此处只有自然之风月,未有人性之风月。就让我等到碣石州石城寺来问问。我们就一路打听,找到石城寺,那里的大和尚说,风月在下面山涧里,一群女子正在打架,风月就在她们身上,好的坏的都有。我们就下来了,恰好看到你们正在打架,遂先藏起来,今见打完了,才敢出来。” 竹灵听罢,直笑地俯仰,道:“真是神奇,风水轮流转了!”荷灵道:“你方才说,你西竺国是小乘风月,是怎么个状况?请略讲一讲。”沃卡玛遂慢慢讲来。 原来这西竺国,本佛教诞生之地,现在却教派杂乱,难以约束俗众,又男多女少,因此强暴多发,以其王城尤甚。一些下流男子,平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出入市井,残害妇女。又拉拢胁迫司法官,常常被无罪开释,其团伙愈加肆无忌惮。近来更是弄出来一件恶劣的事情。 那一日,有一女学生叫卡尔的,与男友辛德去看电影,完毕后从影院里出来,要到站牌处坐公交车。二人到站牌前等了一阵,已是晚上九点多,那公交车还没踪影。正是王城的冬季,此处本近郊区,人车稀少,路灯残缺,屋店破旧,街道坑凹,遍布污水垃圾。忽有一辆私人大巴车过来停下,司机招揽顾客,问二人是否坐车。因二人见是黑公交,司机一脸凶相,未加理会。稍后那司机又过来,对辛德道:“我车上已有5人,再加上你两个,立刻就走。”辛德犹豫,还想再等。司机道:“还等什么?都这个点了,那路公交车已经没有。况且坐我这车也不贵,和公交车一样。”辛德就问卡尔,卡尔也无奈,正冻得瑟瑟发抖,二人遂上了车。 车上果然已经有五个男人,零星地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司机上车打火,破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一个穿马甲的男人过来收钱。辛德忙掏出了4元钱交过去。那马甲男人摇摇脑袋道:“你们两个10元。”辛德道:“不是和公交车价一样?”马甲男人踮脚点头道:“要是光这小妞坐车,一分不要!”看着卡尔笑。前边司机也道:“我早就看你这家伙不顺,滚下去,把小妞留车上,哥们替你伺候。”一个小贩迈过水果筐子过来道:“老子空了多年,今日正好开荤!”又一个小伙道:“我也要开开荤!”马甲男人说:“你毛孩子知道啥?先在一边学习。”几个男人笑起来。 卡尔已是吓坏,紧紧握靠着辛德。辛德道:“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健身教练走过来:“干什么?和小妞儿练练!”说罢抓住辛德往外撕,马甲男人另抓住卡尔,司机早按捺不住,将车停在僻静处,过来一起将辛德推到驾驶室里关住。马甲男人早已把卡尔摁倒车后的长座上,水果贩和小伙子按着卡尔的胸。卡尔哭喊挣扎亦无济于事,那马甲男人趴上去哼了两声,尚未提上裤子,教练即一把推开他就上,不料那物竟软软的垂下,只恨恨地蹭了一阵。随后是司机,水果贩。那小伙子最后,刚趴上已完事。几个男人哈哈大笑,小伙子恼羞成怒,竟抄起一根铁管,捅入卡尔的下腹。黑公交将二人抛下车扬长而去,女孩终于不治身亡。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四大部洲都知道了。不料这惹恼了沃卡玛,当即召集一些妇女,成立一支叫“红衣旅”的队伍,誓言要惩治恶行。原来,这沃卡玛本身也曾受过侵害。数年前,沃卡玛被邻家男子诱至家中强暴。而那男子的父母竟说是因为沃卡玛衣着时尚,诱惑了他们的儿子。沃卡玛的父亲更为恼火,便闹到警察那里。警察说案子三五年未必有结果,最后给双方调解,警察竟建议沃卡玛嫁给那男子。沃卡玛家没有更好的办法,从邻居家要了一笔赔偿金,让沃卡玛嫁给了那男子。这婚姻如何不恶心?她终至不堪忍受,离家出走。 沃卡玛决定同恶行作斗争,遂联络众人成立队伍。那些加入的姐妹,多数曾遭受过男人欺凌。她们决心复仇,训练防术,购置武器,惩罚恶犯,名声越来越响,各界亦有捐助,很多女子加入进来。但恶行仍未杜绝,沃卡玛乃想,如今四洲众国,有穷有富,有古有新,有此教亦有彼教,哪有像这般恶劣?就决定到别国去考查一番。她先去北钜芦洲,那里有一个约翰王国。那国自古发达,人们也颇具绅士礼仪。在那里,她收了一个大徒弟——当地女权保护协会的费尔斯。 沃卡玛讲到这里,遂对费尔斯道:“你讲一讲你的经历。”费尔斯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只听她道: “伽塞米,这个约翰国最著名的电视主持人,去世了。他的劣迹逐渐显现。那时候我才十三岁,最崇拜的明星就是伽塞米。他头上银发盘绕,边缘上翘,宛如帽盔;圆圆双眼时时抖动着惊喜、好奇的光,高高的鼻尖探出如鹰喙俯啄;下巴尖尖而嘴角上扬,不乐亦笑。他的服装颜色鲜艳,花纹奇异,脖子下的珠宝可爱极了;他经常叼着雪茄,当作有趣的道具;这一切使他就像童话里的人物。他一出现在电视上,我和小伙伴们就兴奋地尖叫、蹦跳,他简直是我们生活的最大乐趣。我和小伙伴们都给他写信,表明想去现场参加他主持的节目。我没想到的是,终于有一天伽塞米回信了,邀请我在一个周末去节目直播现场。我非常激动,小伙伴们都羡慕我。那一天,妈妈把我精心打扮好,我们早早的就去了。” 费尔斯叹了一口气:“噢,天那,要是一切到此为止,那该是多么美好!美的东西会永远驻留在我少年的生活里,成为我终身难忘的快乐,并会成为我以后健康生活的动力。” “难道你没参加成节目吗?”竹灵问道。 “不,参加了,而且我在节目中表现得很成功,我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伽塞米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不住地赞扬我,妈妈在下面不停地给我鼓掌。” “节目完了后,伽塞米要赠给我礼物,带我到他办公室去取。我一个人高兴地跟他去了。可是这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他竟给我拖掉了衣服……”费尔斯表情恐惧痛苦,“我哭泣着跑出来,妈妈惊讶地问我,我就告诉了妈妈。” 竹灵问:“当时报警来吗?”费尔斯道:“报警?我们是穷人家庭,谁会相信我们?报警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他的名气太大了,国王给他授过爵士头衔,他是个热心的慈善家,常常呼吁为残障儿童捐款,拥有慈善基金会,整个社会都在崇拜他。这样的伟人,我们能告得倒他?” 竹灵道:“伽塞米现在去世了,你才敢举报他?”费尔斯说:“噢,最初我没这个想法。因为要是我首先举报他,大家会认为我往名人身上泼脏水,并借此炒作自己出名,都会鄙视我,让我丢掉现在的工作。我不知道竟有那么多受害人,是那些受害人陆续举报,警方才介入调查。他不仅侵犯了很多未成年女孩,还强暴了精神病人,到现在已经有数百条线索,警方调查了五十余名受害者,在长达几十年里,恐怕还远远不止这些。想是那些受害的女孩,当初和我一样,只能选择了默默忍受。”竹灵道:“你们这个国家,怎么会这样呢?” 费尔斯说:“噢,我们就是那样的社会,大家都在尽力维护贵族的绅士风度,而不会揭穿他。这种传统的浮夸和虚荣,成为所有人的信仰和习惯,就像夸赞皇帝的新衣一样。因此哪怕是受害者,你也得忍受伤害而跟从社会风气。” 沃卡玛安抚一阵费尔斯,又对二徒弟达琼说:“琼,你说说你国的风情。”琼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是达甲国的原居民,她站起来说道:“我国与别国不同,我们地广人稀,内陆是沙漠与荒地,人口集中在东南沿海。那里的海滨浴场,男女均裸,连泳衣也不穿。彼此若无所睹,淡定自然。那里人们如此坦荡无私,既无神秘,亦无惊悚,更无吸引与快乐,麻木不觉,宛如心死。我就想,这关乎性别的存否与界限,若长此以往,则无男女之别,又何谈风情?我早就听说贵国自古以来风月颇盛,恰巧师父和大师姐来考察,我们就一路行来,希望能取得真经。” 竹灵站起来道:“我来总结一下,第一个西竺国,民间有伤风败月之事;第二个约翰国,绅士风度掩饰下有侵犯儿童的罪恶;第三个达甲国,苦于少风月之美。那么,还有么?”注视着第四个女子。 这时第四个女子道:“我叫关关雎鸠,是师父师姐三人来我东桑国考察时,才得以加入一起到来。说来惭愧,我国恰与达甲国相反,是风月泛滥,民众却习以为常。我国盛行援交。在都市,车站附近的电话亭上,贴满了各种启示,比如一个写着:‘嗯!这是初次,我是初三学生,虽然是十五岁的少女,我也想谋求为yuan助交际的对象,一个月内可见面两三次,条件是给我买手机。拜托联系我。’有的则贴了女孩的照片,下面有电话号码,若拨了号码,就听到了语音留言:‘我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我正在寻找明天和我援交的人,我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五十公斤……我很可爱。我的价格是两小时五万桑元。’各式各样的援交广告都有。” “一到傍晚,在人流熙攘的大街路口,会有少女站在人行道边,一般是浅色上衣,藏蓝色的裙子,白色长袜,一身学生打扮,像是在等什么。不久,就会有成年男子走过去搭讪,女孩或有些羞涩,但掩饰不住兴奋和热情,两个聊了几句,女孩微笑着挽着男人的胳膊去了。这般情形极为常见。如此一来,少年不加节制,成年却又不愿生育,致使人口萎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贵邦是文明古国,特来学习如何规制风月。” 竹灵道:“你们四国情况均不相同,须一一对症施治。要取经,却没有经卷给你们。”沃卡玛道:“不劳有经卷,我刚才听这位小姐姐说报复男人的故事,就请她帮忙。”她指的是崔春灯。原来,她刚才隐藏在草丛里,听见崔春灯讲报复男人之事,心中大感畅快!自己跑遍四大部洲,求取惩治男人之法,真神可不就在眼前吗?故而方才见竹灵儿举手要毁了崔春灯,才惊呼一声钻了出来。 竹灵道:“她不是好人,害人不浅。还是灭了她!”举手要打,沃卡玛忙劝住,道:“杀了她,不如给了我有用,我带回去使一使。”崔春灯也好似见了救星,忙道:“我愿意跟她去,求二位女侠饶了我。” 竹灵道:“你要去了,不把西竺国的男人都害了?”荷灵道:“我有一法。我们给她戴一‘紧箍咒’,可让她服从约束。”竹灵不解:“怎么戴法?”荷灵笑道:“你不是有能咬手指的东西?”竹灵恍然大悟,道:“对,对。”遂对崔春灯道:“我本想毁了你,今暂且饶了你。但是你必须到西竺国惩罚恶男,又不能传播疾病。”崔春灯乜斜了眼道:“那我怎么惩罚他们?我又不会武功,又不让我和他们办事儿!” 竹灵道:“我自有办法。”说话间拿出一贴“阴齿”,给崔春灯贴在腹下,念了灵符咒语,崔春灯自己再也不能取下。崔春灯便问这有何用。竹灵说能咬断手指。崔春灯说够狠。竹灵要打,吓得崔春灯不敢再说。 沃卡玛也想要,竹灵给了她,教给她如何戴上,如何使用,有什么威力,但是不再用符咒,所以她能自由取下。沃卡玛等人大喜,道:“好是好,只是少些。”竹灵又告诫崔春灯道:“要听从沃卡玛的命令,若不顺从,我自有感应,我一念咒语,阴齿就会收绞你的下体,让你疼痛难忍,你须记仔细了!”崔春灯连说不敢。荷灵又考虑到另三国无计可施,只得说这碣石州乃风月宝地,可在此处多看看,或许有所助益。沃卡玛连连道谢,师徒四人带了崔春灯离去了。 竹荷二灵刚要走,忽听到一个声音道:“哪里去?”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第十三回 小惠贪心无情无义 大难临头有父有子 第十三回 小惠贪心无情无义大难临头有父有子 且说竹荷二灵刚要离开,忽听到一童声道:“哪里去?”二灵回头一看,跑过来一个男童。那男童八九岁模样,长睫毛,大眼睛,充满了灵气;牙齿略大,挤开双唇,又显俏皮;看他打扮,蓝色斑马纹的短袖T恤,玉色短裤,穿一双露了脚趾的塑料凉鞋。随即又走来一个中年男人,看他面色黝黑,一身洗掉了色的浅蓝色裤褂,右肩上背了一只蔑筐,左肩上扛把锄,面带微笑,跟了过来。 竹灵对男童道:“是你和我说话?”男童脆声道:“正是。”竹灵道:“你问我哪里去?”男童道:“我不问你哪里去,我是说你不能去。”竹灵道:“这是为啥哩?”男童道:“我家的芋头地,可是你踩坏的?”用小手指了河边的一片庄稼,气呼呼地看着竹、荷二灵。二灵仔细一瞧,那地里的庄稼果然一片狼藉,刚才和情袤激斗,哪会留意这些?便道:“很抱歉,是我们不小心。”男童一扭头,哼了一声。 竹灵掏出五百元钱:“这些够吗?”男童过来接钱,跑到中年男人跟前说:“爹爹,这些够吗?”中年男人笑道:“鹿儿,用不了这么多,庄稼还没全毁掉,我再拾掇拾掇,还能有收成。一百元就够了。”就只取了一百。鹿儿跑回去把剩下的钱还给了竹灵。竹、荷二灵见男童长相可爱,声音又响亮,不禁微微一笑,遂想这里山水秀丽,民风淳朴,幸而及时驱赶了情袤等人,方不致遭受荼毒。见并无他事,二灵转身离去了。 原来,沃卡玛一行四人打听石城寺时,先到了鹿儿的村里,见这山村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房舍都用青石砌成,黄草覆顶,街巷狭长幽深,石板铺了街面,巷里墙根细流涓涓。沃卡玛不禁叹村庄幽静,就敲了一家大门。小狗清脆的叫了几声,木门吱呀打开,鹿儿的妈妈出来,问道:“你们找谁?” 沃卡玛就问石城寺在哪里。鹿儿妈妈满眼惊奇,见沃卡玛说口音生硬,圆圆的双目,月牙似的眉,苹果形的脸面,一看即为异族,再看后面三个,模样各不相同。鹿儿妈妈惊奇之下未及答话,鹿儿从她身后挤出来,道:“有,就在那大银杏树下。” 沃卡玛等人回身看,哪里有大银杏树?鹿儿妈妈解释道:“南山上有两颗银杏树,那里有个和尚,就是石城寺。”沃卡玛转头往远处看,果然有一道巍峨高山,可是山高沟深,如何去得了那里?遂又问途径。鹿儿妈妈说:“出村往南走,见一玉米地左拐,到一水塘右拐,到山涧沿河西走,到山坡上走东边的盘路口……”只让沃卡玛等人睁大眼睛,听得一头雾水。 沃卡玛问能不能给带路,鹿儿站在妈妈面前说:“我知道路,我带路!”沃卡玛见他妈妈犹豫,就递过去一张钱币。他妈妈满心欢喜,接了钱,点头应允了。鹿儿一下子蹦过门槛,正想跑呢,只听得后面说:“光让孩子去咋行?正好我去南山芋头地里拔草,我也去罢。”话音未落,鹿儿爹爹走出来,见了沃卡玛等人的相貌装束,不住地打量,见鹿儿已往前去了,和沃卡玛笑一笑,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鹿儿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看看,停下来等着大人们,或蹲下逗弄虫儿,又弯腰抽出草儿嫩茎,含嘴里吸允甜味,还捡石子去打小鸟。父子二人将沃卡玛等人引至石城寺,便在寺附近的自家地里摘了豆角,再到河边的庄稼地里看时,恰巧碰到竹荷二灵。 且说竹荷二灵离开之后,这鹿儿让他爹编了顶草帽,自己又找了些黄菊花插上,在田地边玩了一会儿,等他爹爹整理芋头秧。鹿儿的爹爹叫梁甫义,中年得子,对鹿儿格外疼爱。不住地提醒鹿儿小心,不要从大石头上往下跳,爬树别划了肚皮,酸枣叶上有扒夹子,离水塘远一点儿。 鹿儿一边应“噢”,一边玩耍。他看见一串荆棵种子,就去摘。不料下面藏了一个野蜂窝,几只野蜂‘嗡’地一声飞出来。鹿儿吓得转身就跑,大喊:“爹爹,救命!”他爹爹急忙迎过去,一下子把鹿儿搂在怀里,用上衣抱住他的头。那群野蜂正迎面扑来,在梁甫义额上扑扑蜇了几下。梁甫义的双眼瞬间就肿成一条缝。梁甫义疼得咬牙吸气。鹿儿哭道:“爹爹,咱快回家吧,让妈妈给你治治。”父子二人就急急地往回走。到了家门口,鹿儿用力推开一扇门,拉着爸爸往里跑,边喊道:“妈妈!妈妈!爹爹被蜂蜇了!”进了堂屋,只见床上一男一女在慌乱地穿衣服。 梁甫义气得打颤,眼看着邻居梁二昆边穿衣服边往外跑,一脚过去没踢着。女人抹着眼泪,惊恐地望着丈夫。梁甫义转过身来,过去一脚,女人跌倒在沙发上,接着大哭起来。鹿儿跑过去扶起妈妈,又过来挡在爹爹前面,抓着爹爹的衣服,瞪大眼睛看着爹爹。梁甫义看着鹿儿恐惧的眼神,极力克制着自己。鹿儿又转身去看妈妈,觉得她不要紧,又回来看爹爹,来回地安抚,最后站在大人中间,看看这个的脸,又看看那个的脸,怯怯地握着右手的两根手指,不知如何是好。 梁甫义转身出门,鹿儿跑过去抓着他的衣服:“爹爹,你干啥去?”梁甫义说:“我找你二叔去!”鹿儿说:“噢,那你快回来啊!”梁甫义点点头。到了二弟家,把事情说了。二弟说:“大哥,这事我早就听人家说过,只是咱没看到,没有告诉你。还听别人说,一次梁二昆喝醉了酒吹嘘,好像鹿儿这孩子也是他的。后来我仔细瞧了,还真像他。这是个麻烦事儿。你和大嫂,只要她改过,也就算了。你不想想都这个年纪了,没官没钱的,再上哪里去找个老婆?”当下弄了俩菜,二人喝酒。 正喝酒间,鹿儿跑来:“爹爹,妈妈和人打架了,你快回去看看!”原来,妇人被梁二昆哄骗来往,只得少许钱财,今日事发,又不想离婚,因想此事是梁二昆引起的,顿生恨意,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悔过的决心,就拿起一根木棍,到了梁二昆家,照头一棍,把梁二昆闷倒在地。梁二昆的老婆见状,如何肯让?双方闹将起来,打骂哭闹,吵嚷不休,惹得邻居街坊都来看热闹。 妇人被几个邻居劝回家,见梁甫义回来,又要找绳子去上吊,众邻居劝了一回,都散去了。妇人低头啼哭。梁甫义问:“我听说鹿儿这孩子是梁二昆的?”妇人道:“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了。”梁甫义点头恨到:“好吧,既然孩子是你们的,你们就一起过吧!”鹿儿跑过来说:“爹爹,我是你的,我们一起走。”梁甫义用手一推,鹿儿咚的一声撞到在门上,顿时大哭起来,边揉着眼,边委屈地瞧着爹爹。 梁甫义心中烦恼,背了竹筐,复上山去。在自己的田地里转了一圈,根本无心看庄稼,听见山上传来悠悠弱弱的钟声,就信步往石城寺走去。老远就看见大鞋僧蹲在前面,走近发现和尚正把一只蜻蜓从蛛网上拿下来,一扬手,把蜻蜓放向空中。不料蜻蜓却跌下来,在地上扑棱翅膀。大鞋僧“嗯?”了一声,拾起蜻蜓,把它身上的网丝揪下来,蜻蜓才飞走了。 梁甫义跪在大银杏树下,对着“石城寺”的牌子就磕头。和尚见状赶忙窜过来,边道:“菩萨还没坐下怎么就拜?”噌的一下纵上银杏树,坐在树股中间。梁甫义早已和这和尚熟悉,知道他粗鲁怪诞,无从指点迷津,想说一说自己的苦恼,转念又止住了,对着牌子磕了几个头,起身就走。只听和尚道:“把蜻蜓身上的蛛网揪下来,它就能飞了。” 梁甫义回到家里,已是傍晚时分。鹿儿坐在餐桌前,双手托着下巴发愣,听见爹爹回来,腾的一下站起来。梁甫义见妇人躺在床上,桌子上摆了两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煎鸡蛋,一动未动,显然是鹿儿等着他回来一块吃。 鹿儿眼巴巴的看着梁甫义说:“爹爹,吃饭吧。”梁甫义正眼不瞧,“嗯”了一声,坐下拿了筷子,低头喝口稀饭。鹿儿又过去叫他妈妈吃饭,妇人转脸道:“我不饿,你去吃吧。”鹿儿在床沿坐了一会,起身去床头一个大纸箱中拿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了两个曲奇饼干,待要盖上盒子放回去,又拿出了两个,塞给妈妈手里两个,又放到爹爹面前桌上两个。自己也饿了,坐在小凳子上喝已经凉了的稀饭。 晚上梁甫义躺在床上,心想自己一门世代仁义孝悌,忠厚传家,不想找了这么个妇人!真想打她个半死,撵了出去!想她平时却不怕劳苦,在田里干起活来有耐力,连自己也赶不上。自己的父亲现瘫在西屋里三年多了,便溺在床,自己都嫌脏,都是这妇人去清理,从不嫌弃,妇人如悔过,倒也罢了,可是鹿儿呢?自己最疼爱的鹿儿,自己倾注多年心血的鹿儿,乖巧可爱的鹿儿,竟然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最爱的却是莫大的耻辱。 愤怒的岩浆在胸膛里翻腾,肋骨咔咔作响,他要炸开了!他听见霹雳斩碎了天空,暴吼摧毁了山岳,一切都毁灭了。整个世界,连他自己,只剩下一腔怨恨和怒气散发不尽,似吹着大鞋僧倒悬在蛛网上,飘零欲坠。 梁甫义身上已被汗水湿透,忧伤随之而来,悲风凄雨中,穿梭着鬼魂都难以忍受的哭喊,那些鬼魂只是一层皮,或者是一袭影子,里面包裹的全是怨气和恨声,它们一收缩身体就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阴风惨雾倾泄不尽,仿佛不倾泄就会痛,倾泄出来却更加疼痛。梁甫义感到了疼痛,肝肠似被绞碎,心里流淌着刀剑,血液如毒蛇,噬遍了他全身。 梁甫义领着鹿儿到了集市上,那里人真多啊。鹿儿说:“爹爹,我要吃黄金桃!”梁甫义就蹲下和卖桃的小贩讲价,他付了钱,提着桃站起来,一转身,鹿儿呢?反复看身后,没有;再往远处搜索,人来人往,都表情木然,仿佛身后都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待这些人走过去,身后还是没有鹿儿!他发疯般地满集上乱找,看看人缝间,看看这个人身后,又看看那个人的身后,还是没有!他大喊着:“鹿儿!鹿儿!”人们仍表情木然,仿佛没有听到,没有一个人看他。突然,一个人咚的一声和他撞了个满怀,梁甫义大吃一惊。 梁甫义醒来一看,鹿儿小脑袋在拱在自己怀里,不知什么时候鹿儿蹬了被子,蹭到自己被窝里来。以前鹿儿也会这样,梁甫义就抚着鹿儿滑溜溜的背,在他额头上亲一口,甜蜜的睡去。可是现在,他不是自己的孩子,疼他干啥?梁甫义一把推开鹿儿,拉过身上的被子,裹住自己。鹿儿光溜溜地在一边了。梁甫义赌气要睡,可是睡不着,睁眼瞧瞧,鹿儿冷得蜷缩着,梁甫义叹口气,拉过鹿儿的小被子给他搭在身上。 梁甫义心想,鹿儿是自己的耻辱,不能再疼他了。可是拉把他这么多年,也不能伤害他,只能把他送到外面,随他去吧。天亮后,梁甫义并不和妇人搭话,领着鹿儿出了门。鹿儿很听话,紧紧跟着爹爹,只是不再开心地蹦蹦跳跳。到了镇上的汽车站,梁甫义说:“鹿儿,你在这等着,我办完事就回来,你要等急了就四处玩玩。”鹿儿想说跟着爹爹,但看到爹爹阴沉的脸,怕惹爹爹不高兴,没敢这样说,只说:“爹爹快回来领我。”梁甫义没吭声就走了。 原来,这汽车站是一个乱糟糟的地方,有几个女人举着纸牌拉客,牌子上写着旅馆的名字;还有女人低声询问男人要不要去休息,神秘而龌龊;有个摆残棋的,正和托儿套住一男人不让他走,那男人只得掏出钱,再下一盘;墙角有长胡子老头摆了卦摊,为一个满脸悲伤的女人算命解厄;一个女人兜售带有黄色插图的小书,拦住一个男中学生,掩在包里掀着插图让男学生看;过来个胖女人抱着两个婴儿,任那婴儿又哭又闹,并不喂乳安抚,和来接头的人低声交涉;车站广场边一个少女低头跪在地上,面前用粉笔写了自己悲催的境遇,一群人围着观看;有个人似乎没了双腿,上身伏在一个滑轮车上,划到人们的身边,牵牵人家的裤脚,举着瓷缸要钱;更有几个扒手贼眉鼠眼,四处观察,寻找目标下手;还有叫卖粽子的,卖甜玉米的,卖盒饭的,卖电视报的……。 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中巴车扑扑腾腾开出来,售票的女人扒着车门大喊:“去州城滴,去州城滴,马上走了!马上走了!”鹿儿坐在售票厅前面的台阶上,看着这陌生杂乱的场景,心里迷惘,因怕爹爹回来找不到自己,并不敢乱动。太阳越来越高,阴影慢慢爬上了台阶,越过了鹿儿,鹿儿被烤得冒汗,仍不敢挪动地方。 梁甫义到了家,已是中午。进了院子见锄、筐不在,知道妇人去田地里干活了,自己又热又饥渴,喝了两碗凉水,肚里有些恶心,坐在那里发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听见狗叫,大门哐当一声推开。想是妇人回来了,梁甫义不起身去看。只听有人喊:“咋把孩子舍在车站上了?”梁甫义起身往外一看,只见四婶背着鹿儿,一只胳膊托着鹿儿的屁股,一个胳膊挎着个包,急急地走进来,边喊:“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啊?”进屋蹲身放下鹿儿,“奶奶滴,可压死我了!” 梁甫义忙扶着鹿儿,笑着让四婶坐下,四婶并不坐,只说到:“这孩子都快热晕了,在太阳底下晒着。我下了车,往后一看,那不是鹿儿?坐在车站上磕头打盹。我就过去问:鹿儿你在这干嘛?鹿儿睁开眼说:四奶奶你见爹爹了吗?我都等半天了。我说你爹爹干啥去了?鹿儿说不知道,他又说渴了。我看他脸色不对,就把他背回来了。——咋把鹿儿忘车站上了?” 梁甫义并不答话,倒了碗水给四婶。四婶接过来喝了两口,说:“得给鹿儿喝水!”就喂鹿儿。屋里凉爽,鹿儿有些清醒,坐着有点摇晃,咕咕咚咚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碗凉水。四婶说:“你看看把孩子渴的!大人晒上半天也受不了,别说孩子了!以后可得小心,我走了。”梁甫义说:“多亏了四婶。再坐一会儿吧?”把四婶送出大门。 梁甫义从橱子里端出剩菜,父子两人吃了饭。鹿儿神色萎顿,自己爬上床,拿了一个奥特曼玩,不一会就睡着了。因前晚上没休息好,梁甫义也有些困倦,也上床睡觉。正在朦胧间,忽听见鹿儿放声哭起来。梁甫义睁眼一看,鹿儿依然闭着眼,想是做梦了,赶紧摇醒他。 鹿儿睁开眼看着爹爹。梁甫义问:“鹿儿,你哭啥?你做梦了?”鹿儿说:“嗯,爹爹!我从镇上回来,找不到家了,咱村不是咱村了!都变样了。我跑到前面看看,小刚家也变样了;我记得咱家在小刚家后面,就是找不到了,我就急哭了。”梁甫义拍拍鹿儿的背:“没事儿,咱这不在家里嘛。”鹿儿挪过去偎在梁甫义怀里,还在抽泣。梁甫义仔细地看着鹿儿,这个自己从小疼爱的孩子,平日里妇人大大咧咧,倒是自己照顾地更加细致周到。这种疼爱显然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刚才被四婶数落几句,心中本就有些愧疚,又见鹿儿楚楚可怜,狠心堆起的厌恶,顿时消失了大半。 后来妇人听四婶说了鹿儿被舍在车站的事,和梁甫义打了一场,闹了一回,双方都要离婚,倒是把鹿儿急坏了,一会儿到爹爹跟前瞪大眼睛劝说,一会儿又到妈妈身边抽泣着请求,他不让爹爹暴跳摔砸,也不让妈妈大喊大叫,有时候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左看看,右看看,站在中间十指笼着脑袋哭泣。最终两个人因为鹿儿的阻拦也没离婚,但却冷漠下来。 晚上睡觉,梁甫义仍和鹿儿在一张床上,这天半夜醒来,梁甫义给鹿儿盖被子,伸手碰到鹿儿的背,感觉鹿儿背上滚烫,不禁吃了一惊,忙起身开灯,给鹿儿找退烧的药。妇人听见动静也起床,过来用脸贴着鹿儿的额头,果然烫得很。梁甫义已把药冲好端来,妇人扶起鹿儿,鹿儿迷迷糊糊地把药喝了。梁甫义和衣躺下,过了半个时辰,鹿儿出了一身汗,退了烧。不料到了天亮,又烧上来。 妇人做些面条,鹿儿也没胃口,用筷子挑一根,伸舌去够。这一天恰是周一,妇人说鹿儿得去打针,不能去上学了。梁甫义边吃面条边说行。 忽然本村建筑队队长来了,说村小学的屋顶漏雨,学校已说过几次,今天去给它修修,说罢又去约别人。梁甫义三两口吃完饭,就到学校,先找到老师给鹿儿请了假,就等建筑队的人到齐开工。那妇人领着鹿儿去村卫生室,在街上碰见梁二昆扛了铁掀跟着队长,显然也是去学校修屋。那梁二昆头上还缠着绷带,看来伤口虽没全好,已是不大要紧,妇人装作没看见,拽着鹿儿拐到另一胡同去了。 鹿儿打完针,身上轻快一些,也有了精神。回家吃了两个饼干,要喝水时,见爹爹的水杯搁在桌上,已装了满满一杯茶水,想是走得匆忙忘记带了。鹿儿就说给爹爹送水杯去。妇人就说今天不用去上学,送了水杯就回家,又给鹿儿的兜里装了两个饼干。 鹿儿出了村,学校就在村外百十米远,有几个人趴在屋顶上干活,还有几个站在檐前手脚架上,传递砖瓦灰泥。鹿儿一溜小跑过去,仔细辨认哪个是爹爹,从下往上找,爹爹正在屋顶上。正要喊时,突然间自己摇晃起来,四周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这是鹿儿发烧的感觉,只当自己又烧起来了。又听那天地隙间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恶魔发怒时低沉的吼声,让鹿儿感到恐怖。鹿儿高烧时,闭上眼睛,脑袋里也有嗡嗡的声音,像个搅闹他的小怪兽。 忽然轰得一声巨响,学校的房屋都塌下来,成了一堆废墟,就像被恶魔推倒了一样。有几块砖头滚到他脚下,吓得鹿儿后退两步。鹿儿摸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不烫;又睁大眼睛,房屋真的塌了。可是房顶的爹爹呢?鹿儿不顾脚下连续摇晃,急忙跑过去寻找。 鹿儿拼命地喊:“爹爹!爹爹!”绕着这堆废墟转,有的人向外伸着胳膊,有的向外爬,喊叫着,**着,有的只露出个满是尘土的脑袋,像是睡着了。有个声音喊:“鹿儿,鹿儿。”鹿儿发现从一根木头底下伸出来一只手,他低头往洞里一看,是梁二昆,头上往外冒血。接着又听另一个声音说:“鹿儿,爹爹在这里!”鹿儿在木头的另一端,果然发现爹爹埋在那里,多亏这大木头支起了一个洞,上面撑着瓦砾和横木。 鹿儿扒大了点洞口,看见爹爹脸上也流着血,着急地问:“爹爹,没事吧?你喝水!”梁二昆说:“先给我水喝,我才是你亲爹!”鹿儿说:“你坏蛋,你不是!”把水杯递给梁甫义。梁甫义说:“鹿儿,你把杯子盖弄开。”鹿儿拧开盖,倾斜着杯子往梁甫义唇上倒。鹿儿说:“爹爹,我拉你出来!”梁甫义说:“你拉不出来,我也动弹不了。你把我头上面的东西搬走,弄得洞口大一点。”梁二昆说:“鹿儿,鹿儿,我真是你亲爹,不信问你妈妈,你得先救亲爹啊!”鹿儿说:“你弄得我爹爹和妈妈打架,你是坏蛋!我才不救你!” 鹿儿扒着洞口,把瓦砾和砖头往旁边扔,一块落在梁二昆手边,梁二昆怒道:“你这熊孩子,你不救我,也不能往我这扔!”鹿儿并不搭话,扔了碎石,又挪出稍大的水泥块,大木头露出头来。鹿儿使劲拽,或用力推,那木头只是稍微动动,一松手,大木头又回到原处。梁甫义说:“鹿儿,你去找一根小木棍来撬。”鹿儿跳下废墟,找来一根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一条木棍。梁甫义说:“你撬这根大木头的这一头。”鹿儿果然撬动了大木头的一端,推着一转,碎石屑哗啦啦落下去,洞口却大了。把梁二昆吓得一缩头,说:“你这熊孩子,挤地我更牢固了。”鹿儿并不理他,把爹爹从洞口拽出来。梁甫义一条腿提着,扶着鹿儿走下来。父子俩刚走下废墟,又听见轰隆隆一阵闷响,大地又摇晃起来。 第十四回 天堂无灾群童奔月 地下有彩二灵潜岩 第十四回 天堂无灾群童奔月地下有彩二灵潜岩 且说梁甫义刚扶着鹿儿走下废墟,大地又震了一回,那些砖木瓦砾,把梁二昆结结实实地压了下去,他再也没了声音。 梁甫义与鹿儿一家侥幸留存,暂且不提。再说这场地震,毁灭了数万之众,为百年未遇之天灾。官府立即组织救援,抢修道路,修复水电。学校是优先救援之地,在废墟之上,很多救援人员正紧张地搜寻生命。 学校里不仅平房坍塌,几栋楼房也成了一堆碎碎的瓦砾,楼板混杂在其中,鲜血洇透了瓦砾,向四周蔓延开来。救援人员抬掉两个楼板,清理了上面的瓦砾,孩子们的面孔露出来,都闭了双眼,还带着满脸稚气,有的握着笔,有的捧着书,有的抱着书包,红领巾上满是尘土。这里是一窝,令人不忍直视;别处又清理出一窝,不知道还有多少。想必当时正在上课,突然就塌了,读书声戛然而止。 不久之后,只见操场上摆满了书包,花花绿绿的还是那么好看,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装了童话书、橡皮泥,还是偷偷带去的玩具。那花书包整齐的排列着,挨挨挤挤,密密麻麻,是一支偌大的队伍。做操时也是这样排列的,精灵一般地跳着。下课了,满校园追逐,嬉闹,叽叽喳喳,像惊了的鸟雀。而现在突然都被收走了,宛如幻象,被轻轻的拿走,只留下这片书包,那么大的一片,那么鲜艳,像傍晚最末一片云霞,只容你看最后一眼。 竹荷二灵闻得噩耗,忙来查看。当下不及从容履地,便从高空御风而行。沿途房舍多有坍塌。忽然看见下面一片花花绿绿的图案,不知何物,降低细看,却是一大片排列整齐的花书包。只见周围的房屋已成为一片瓦砾,如被碾碎一般。 正在观看,身旁飘上来一群气泡,这些气泡正是小朋友们的灵魂所化。原来人亡之后,肌体所载的信息,就化作一个气泡飘上天空。只听得这群气泡叽叽喳喳:“这下放心了,我们到了天上就安全了。”“是啊,天堂里没有地震。”“也不用住在豆腐渣般的房子里。”“也省得再吃毒食品,穿毒校服,坐事故车,被坏人拐卖。”“跟着他们大人在人间有什么好呢,不如在天空玩云彩,滑彩虹。” 这群气泡往上浮去,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个,只听她说:“同桌,等等我!我看见了,地上的那个红书包可是我的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不知道妈妈去接我时能找的到吧?” 竹灵与荷灵的眼泪刷地涌上来,化作嗖嗖冷雨,洒向人间。凄风旋起,山河悲泣。看下界一片废墟,盘旋一阵,竟无栖落之地,唯见石城寺尚郁郁葱葱,便坐在山头上。 忽听一阵嚎啕大哭从山坳传来,二灵下去察看,竟是大和尚坐在银杏树上,捶胸顿足,涕泗交溢。过了一会儿,大和尚停下哭声,又念念有词,只听他念道:“若要伤天,风雨不时;若要害地,必不载汝……这大地,不如老僧的大鞋干净。”竹灵上前道:“和尚,你念得什么经?”和尚眼也没翻,只说道“大鞋经”。又念叨起来。 二灵叹息一声,出了石城寺,转过山坡,看见一个老婆婆和一孩儿坐在石头上,正在说话,正是小桶祖孙两个。小桶说:“奶奶,为啥要地震?”奶奶说:“土地爷生气了。”小桶又问:“土地爷为啥生气?”奶奶说:“土地爷生人的气呗。山上山下,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都变了。奶奶小的时候,这山上有很多生灵。我一到了这山上,蚂蚱就往脸上扑,要躲它;蝴蝶落在衣服上,不用理;小虫儿在脚下一唱,就赶紧抬脚。那个山谷里,有几只蝈蝈叫得真响。悬崖上有老鸹洞,红嘴老鸹,一群一群的,从洞里飞出来,在天上打旋,嘎嘎的叫。”小桶抬头看,说:“我咋没看见呢?”奶奶说:“早就没有了,绝了多少年了。”小桶问:“咋就绝了呢?”奶奶说:“现在种地都用农药啊,虫儿鸟儿就少了。小鱼也少了,河里湖里的水也少了,也脏。唉,小孩子也少了。” 竹灵正要过去说话,被荷灵一把拉起,飞到山峰上。荷灵道:“当下不仅风月有污,风俗不古,风景亦有大变。此番地震,当为喻、醒、警之新三言,不知世人知否?地因其厚,故能载万物。当今人们不滋养土地,挖山采矿,地下不稳,平野下陷,河流枯竭;农药频用,水流污染,土壤毒化,百虫渐稀。是故地必有所报。” 竹灵道:“地上的污染有目共睹,不知地下的状况如何?不如我们两个到地下查看一番,省得看着这废墟难过。”荷灵道:“我也这样想。”说一声“咱们去吧”,早一前一后,潜入地下。原来,灵类不受形体束缚,既能天马行空,也可穿行地下。 竹、荷二灵进入地下,地下虽暗,但灵类不同凡人,双目如电。她们举目一照,自是另一番景像。但见前面是石头的辽阔世界,青色的石头,十几丈厚,如一块庞大的青玉,湿泠泠,清冽冽。二灵悠游滑翔,如在水中,竹灵纵情飞行,或俯或仰,时正时侧,好不爽快;荷灵恰如云缕,忽而舒展,忽而回旋,极是飘逸。 二灵边行边说笑,一个说:“没想到,石中穿行,这般有趣。”另一个说:“可不是呢,真是另有一番景致。”忽然“哐当”一下,出了石壁,到了一个洞窟。二人一惊,驻足细瞧,是一个极大的石洞,四壁黑糊糊的,地下脏水横流,堆着一片片的污泥,遍地矸石煤屑,知道是一处废弃的煤井。二灵嫌弃肮脏,穿壁前行。不久”哐当”一声,又是一个矿洞。如此接连穿了四五个矿洞。竹灵皱眉道:“这地下原来这么多煤矿!”荷灵点头道:“是了,怪不得这里地震强烈了。”竹灵接道:“矿洞多了,大地自然就不踏实。”荷灵道:“我们既已得知原因,现在上去吗?”竹灵道:“上去有什么好的?既已到了这地下,我们再四处看看。” 二灵继续前行,到了一处花岗岩,满目五彩斑斓。二灵边看边叹,不停地说:“这片像墨玉与白玉相间。”“那里是褐黄杂有黑纹。”“前面像是红枫林。”“你看,这是花斑豇豆的图案。”“那是淡黄脂片,还有黑点呢。”“这颜色是铁红色?”“又一片是鹅黄微黛,像幅画,另一片像花布衫。”“这颜色第一次见,只能说几分黄加几分红、几分蓝……就是云霞也变幻不出。” 走出斑彩的岩石,又到了斑纹的岩石。只见那纹理,或直或弯,或平行或螺旋,疏密有致,奇妙异常,二灵赞叹不已。 原来,那花岗岩与大理石,正是人间装饰石材,此处尚未被发现,故能保存。方才二灵所见,有金碧辉黄、金丝米黄、银丝米黄、阿曼米黄、莎安娜米黄、虎皮黄、松香黄,有揭阳红、印度红、新疆红、挪威红、万寿红、陈皮红、玛瑙红、樱花红、幻彩红,有幻彩绿、啡麻钻、黑金砂、蓝钻石、王室啡、紫罗兰、大花绿等等,不能尽数。各种颜色相间相饰,组成纹理,如彩云编织,九龙盘绕,野花遍地,层林霜染,美不胜收。凡地下之色彩与纹理,地上生灵必有相应者,亦是造物之神奇。 二灵放慢脚步,渐行渐赏,忽听得有“咕咕”声响,仔细一瞧,却是一束银亮亮的泉水,在岩隙间蜿蜒往上游动,恰似一株海草。竹灵啧啧称奇,过去用手握了握,那泉水忽而一停,待一松手又恢复原姿。 荷灵仔细倾听四周,有“咝咝”的声音,察看时,竟是岩缝间细水冲射。再往前走,发现一道小河,忽高忽低,时左时右,在岩石间穿行,竹灵道:“我们顺着那条水脉,看看它延向哪里。” 远看小河,扶摇直向上去,如大漠孤烟,成一道奇景。 二人遂一路跟踪,那小河昂仰向上,上面有“轰轰”声,其高度已是接近地表,想必上面有瀑布。二灵往上追踪,“嗵”的一下跳出石壁,到了地表。只见那小河突破崖壁,“哗哗”地冲出泉口,变成一道飞瀑。四处展望,峰峦秀丽,林壑优美,好个所在。 二灵遂在山上游玩,有一老者早已瞧见她们,缓缓道:“二位想必是风彩宫的仙灵?”竹灵诧异道:“你如何知道?” 那老者道:“我与灵类诸长老大都相识。且万毒宫的也进不来我这山上。”竹灵道:“我们正是风月仙子下属,我是竹灵,她是荷灵。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者道:“这是曝书山,是老朽居住之所。”荷灵惊道:“这里就是曝书山?怪不得佳气葱茏,我西湖也有诸多不及。”竹灵道:岂止西湖?我莫干山也难比得上!“荷灵道:“你莫干山难道比得上我西湖?可有西湖十景?”竹灵道:“我莫干山上的竹林、小溪、小飞瀑,难道不美?我看倒是能和这里相提并论,只是风格不同。”荷灵道:“那为何古文中赞西湖者不可胜数,而罕有吟颂莫干山者?”那竹灵并不相让,争论不休。那老者见状,只微笑不语。 竹、荷二灵关于谁的住所更美,争论已不止一次,竹灵伶牙俐齿,语速极快;荷灵虽话语悠然,但出语颇有机锋,又辅以一脸清傲,也不居下风。 竹灵见又争不过,转脸向老者说:“既然这里是曝书山,想必你就是曝书客?那老者点头道:“正是。”荷灵道:“我们早就听景长老说过,曝书客是世外高人。”竹灵接过来说:“也是儒家另派传人,门下有三大高徒。”荷灵问:“既是神洲第一大教,为何门下只有三大弟子?” 曝书客道:“三位小徒,仅为老朽直接驱使。本教自圣人以降,皆袭用七十二之制。”转而问道:“二位到此,是为游览?”竹灵道:“因这回地震,我们到地下查看。追着看一条小河,不料到了这里。”曝书客道:“不知地下有何异常?”竹灵道:“地下有些矿井,污水横流,也还有好的地方。”曝书客点头道:“二位既能地下潜行,不妨到各地看看。”二灵与曝书客又聊了一会儿,遂离开曝书山,又潜入地下。 二灵继续前行。前面有昏黄无际的黄土,也有月白一片的沙粒;有金光闪烁的矿脉,也有晶莹剔透的玉石。更常见沙壤混杂,土石相间,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二灵一路行去,指指点点,评论不休。忽见一股黑水自上方灌下来,散发异味。竹灵怪道:“泉水都亮晶晶的,不是往上涌,就是横流,这水怎么往下喷灌呢?”荷灵也称奇怪。二灵掩鼻走近察看,只见一根管子垂下,那黑水正是从管中喷出。竹灵说:“上面想必是一个化工厂,偷偷将污水灌到地下。”说罢就要上去看看是什么地方,荷灵止住她道:“咱们还是先去看完地下罢。”竹灵往身边一看,四周一大片沙壤果然都已浸成黑色,正往附近的一处地下河里渗去。 竹灵骂了几声,又与荷灵前行。只见前面横了一带灰色土壤,亦有异味,有几十丈宽。沿着那一带脏黑的土壤查看,竟走出几百公里。途中又有无数支脉,亦污迹斑斑。二灵猜想这应是一条大河的河底。以前人类的饮用之水,现在却成污水沟了。 荷灵道:“罢了,他们污了这水,最终还要饮用这水,这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竹灵道:“听说南方有一大湖,污染了二十多年,想那湖底必然一片黑臭,我们也不必去了。你瞧我俩在这肮脏的地方钻来钻去,满身污秽不堪,不如找个干净地方,凉爽凉爽。”荷灵应道:“我正想说这话。我早已忍受不了。可哪里还能干净?”竹灵道:“我们已行了这大陆的半幅,不如往西部去。”二灵遂往西疾驰。不知走了多远,穿过一片辽阔的沙漠,二灵正盛赞沙漠的纯净温暖,不料穿过腾格里区域,又被偷排的废物污熏了一回。 又走了一阵,陡觉透体冰凉,往前一看,晶莹一片,光彩眩目,竟是进了冰川。二灵大喜,竹灵左跳右闪,万花筒一般到处有自己的影子,自己一动,所有的影子都动,嘻嘻哈哈,乐不可支。荷灵倒是顾惜自己的举止,轻轻抬臂,缓缓理鬓,回首顾盼,就有多个女子明眸善睐。不知玩了多久,荷灵去找竹灵,捉到一个,原来是她的影子,遂又去看另一个。二灵游来游去,冰爽晶洁,好不快乐! 二灵在地下冰川里纵情玩耍半日,又择路东游。一路在地下穿行,忽左忽右,躲避脏污。过了太行山底,只听“嘭”的一声,撞入一处区域,前面一片灰蒙蒙,质地空荡,二灵心中纳闷,不知是什么地质构造。行了一阵不见尽头,皆是单一的灰色,不曾见岩壤的间隔更替,也无颜色形态的变化。 正在纳闷,忽见有高楼迎到面前,低头一瞧,下面车水马龙,都开了车灯,缓缓流动。竹灵道:“这地下也有大城市?”荷灵道:“不该有的。”二灵落到了街旁,商量找人问问。近处问了一个人,那人满口赵地语音,说这里是中山郡。二灵又问:“这是地上?还是地下?”那人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她,道:“不是地上,难道是阎王殿?”说罢就走。竹灵追了两步问道:“那眼前这一片灰暗是怎么了?”那人回头一句:“这是雾霾!” 二灵乃想,这空中的污染,却也不逊于地下。遂掠过城市,在大平原上,展目一望,这雾霾,迷迷蒙蒙,混混沌沌,不知日月何处?昏晓何分?但见峦壑已遁,万物皆隐,茫茫然似目中的忧郁,黯黯然若心里的块垒。城市裹在灰尘中,只透出数点灯光似余烬;村庄闷在大地上,还冒出几声犬吠欲窒息。走在路上,软绵绵的;伸手一摸,粘乎乎的。万物如在酱中。 二灵便加速飞行,想尽快出了这灰雾。行了半日,前面黑乎乎的一座高山,落下细瞧,是玉皇顶,已经到泰山了。稍一加劲,即到了碣石州城,竟也是满满的雾霾。二灵降落下来,竹灵道:“没想到这里也不干净了!”说着往路边一颗松树“呸”了一口。不料那松树竟动了一下,伸出手来,二灵大惊。 第十五回 未了情老人寻风月 终无果佳偶遭水火 第十五回 未了情老人寻风月终无果佳偶遭水火 且说竹灵在说话间,往身边松树上“呸”了一口,不料那松树却能动,挥手打扑了一下衣襟,说:“姑娘呸我干啥?”二灵倒是吓了一跳,往后一跃,作抵御之势。 那人正是李微禹,动了两步,竹灵、荷灵才看清是个青年男人。竹灵连连致歉,又问这么大的雾,为何站在这里,和一棵树似的。李微禹道:“我本来以为在这里能安心,就多站一会儿,不料还被呸了一口。”竹灵笑道:“呸一口算得什么?要不是我疲惫,早往你身上踢一脚了。” 李微禹正想答话,荷灵掩鼻道:“站在这里有什么安心的?会吸入雾霾!”李微禹道:“虽然能吸入雾霾,但不是最危险的。早晨我本来在家里的,可是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大地震,余震不断,我家的楼房又是老谭建的,他建的桥刚完工塌了,我在家还怎能放心?”顿了顿,又道:“在家不放心,就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可是幼儿园又是谁建的呢?在这街上走了一阵,就站在这里了。”接着道:“街上又能怎样?有时正走着,街面突然陷一个深洞,人就漏下去了。还能往哪里走?也只能站在这里了。” 李微禹踱了两步,望着天空说:“都说这雾霾对人不好,可是又能如何?”正絮絮叨叨,肩头被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陈得。陈得问:“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你在和谁说话?”李微禹前后看看,早已不见了竹、荷二灵,就道:“刚才有两位路过的姑娘,谈了一会儿。”陈得也左右看看,说:“哪有人影?” 李微禹问陈得去哪里。陈得说:“刚才接了个电话,说有人正在律所等我,我往所里去。你一个人在街上干啥?又潮又闷,跟我去喝茶吧。”李微禹略略犹豫,道:“也好。你前面带路。”二人边走边聊,李微禹说:“这一走动,我反而感觉不那么憋闷了。”陈得说:“你是在街上呆得久,浑身被雾霾浸透,一活动就将雾霾呼出,因而感觉到透气了。”李微禹苦笑道:“我们呼出来的气应该比雾霾干净些,毕竟是经过心肺净化了的。”陈得笑道:“怪不得你在街上逛,原来是为了净化空气。” 到了律所楼跟前,李微禹却不愿上去了,说还想再走走。陈得看着他晃晃悠悠,消失在雾中,叹了一声,转身上了楼。到了办公室门口,却见劫侠站在那里,陈得笑道:“原来是劫侠大哥找我?”劫侠道:“不是我找你。今天雾大,我不想在街上逛,就到你这里坐坐。不料你不在,正想走,—有位老人在接待室等你。” 陈得往接待室伸头一看,果然有个老头。老头起身和陈得打招呼。陈得让他稍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倒上杯水,让劫侠进去坐,自己返身到了接待室会见老头。 陈得对这老头很熟悉,老头叫栾元,六十多岁,身体很棒,像个小伙一般,家就住在附近。他十多年前就丧偶了,一直想找媳妇,都没找成。因他听说律师常办一些离婚案子,有事没事的就来玩,打听有没有离婚的婆子,要去和人家勾搭。 这老栾个儿不高,迈着碎步,平平的脸面上眉毛稀短,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所里的律师都和他熟,都叫他“媳妇迷”,他竟也乐意,嬉皮笑脸,啦这啦那的逗人乐。陈得见“媳妇迷”找自己,知道没正事儿,有些哭笑不得,同事打电话把自己叫来,想必是开玩笑了。 陈得笑问:“老栾,找到媳妇了吗?”老栾道:“嗨,你们都不给帮忙,上哪里去找?要见着有好的,千万给我留一个。”陈得道:“外面正好有雾,你不浑水摸鱼,到大街上抓一个?”老栾道:“嘿嘿,要是抓个公的就麻烦了。”陈得又道:“这么大的雾你来找我,我还以为请我喝喜酒呢。” 老栾道:“我说陈律师,你别看我老,身体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差呢,一般的婆子我可看不上。”陈得点头道:“那是那是,你老的条件那么好。”又问:“老栾,前段时间,你跟着王律师开庭时相的那个媳妇咋样了?” 老栾一拍腿道:“我这不正想说这事儿嘛,还得找你陈律师帮忙。”陈得诧异道:“让我做个?手媒人?”老栾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往陈得靠了靠,小声道:“我仔细看来,那娘们还不错,50多岁,模样端正,细皮嫩肉的,还有齐耳短发,哎哟,忒好哩。”陈得笑道:“你相中了?”老栾道:“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这个要再不成,你栾叔我打光棍吧。”陈得道:“那就成了呗。” 老栾道:“我这回得多个心眼了,不能把彩礼一下子全给她,上一个就把我骗了。你知道上一个吧?”陈得道:“我大体听说过,不大清楚。”老栾说:“你说那个娘们是没良心吧?我花了那么多钱,替她支了律师费、诉讼费、租车费,还花钱托了关系,好不容易帮她离开婚,就见不着她面了。以前打电话还接来,现在打电话也不接,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你说说,弄得个人财两空,鸡飞蛋打,可亏大发了。” 陈得笑道:“当初人家说要和你成亲来吗?”老栾瞪了小眼睛道:“怎么没说?当时她亲口和我说的,只要我想办法让她离开婚,她就跟我,没寻思叫她骗了。”陈得忍住笑,道:“真是不讲诚信!”老栾一脸苦相:“我还没敢和儿子说来,要是让儿子知道了,还不把我阉了?让你吃得好好的,穿得好好的,还想三想四的!”又笑道:“不过人都是饱暖思女人,是吧,陈律师?五八年挨饿的时候,我刚娶了媳妇,都不愿意戳她,为啥?都吃不饱了,饿得难受,还寻思那些事来!” 陈得问:“老栾,你刚才不是说要找我帮忙,帮什么忙?”老栾道:“你看,我扯罗多了。我和这个媳妇啦了以后怎么过日子的事儿,我儿子不让我娶媳妇,我就不敢让她跟我回家住。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要是租房子儿子早晚得知道,会去闹。我想来想去,就去养老院。那里多好,有人侍侯,和住宾馆似的。我这退休金三千元,满够俺两口子用的,我不能把彩礼一次性再给媳妇,要是再让她骗了呢?我就和她说,把彩礼钱都支给养老院了,她想吃啥我就给她买啥,想穿啥我也给她啥,还给她零花钱。” 陈得点头道:“这样的确比较稳妥。可是要我帮什么忙呢?”老栾说:“你看,扯罗半天,我还没说到点子上。我先说句关键的话,咱再啦闲呱。”陈得点点头:“你说。”老栾说:“刚才不是说到,我和媳妇要住养老院吗?这个养老院可不便宜,我打听了一下,生活不能自理的,每月交1800元;生活能自理的,每月交1000元。你说这么贵啊!”陈得道:“嗯,不算便宜。”老栾说:“可不是嘛,你说它怎么能挣老人的钱呢?老人的钱来的容易?它不是幼儿园,幼儿园大人都愿意花钱。可要养老人,谁愿意多花钱?好在我还有这俩工资,又得为人处事,又得攒钱预备治病,还得……”陈得接道:“找媳妇。”老栾笑道:“你说对了,还得找媳妇。” 陈得挠头道:“我能帮你什么呢?”老栾说:“咱们都是老熟人,我就直说。”陈得坐直了道:“你直说。”老栾道:“刚才不是说到,住养老院都是每人每月交1000元吗?我听说,有关系的交800就行。陈律师你关系广,和大官儿都认识,你叔想请你帮忙给我问问,能不能便宜一些。”陈得点了一下头:“噢,我可明白了。行,这事我抽空就给你问。可是问到什么程度可不好说。”老栾说:“那是那是,你还有客人,我先走了。我得再找我媳妇啦啦去。” 过了两天,陈得果然问好了,每月800元,最优惠价。老栾就和儿子、儿媳说要去住养老院。儿子儿媳不同意,老栾就装病要儿子拿钱到医院住院,最后没法,只得同意老栾去,却不知道早有个后娘在那里等着哩。 原来,老栾相中的这个媳妇,因生了两个女儿,不能生儿子,丈夫便不再干活打工,只在家里喝酒,整日醉醺醺的,对她动辄打骂,实在忍无可忍就离了婚。认识老栾后,虽嫌老栾年龄大些,但见他身体还好,又有退休金,可保自己衣食无忧,就同意了。老栾更是嘘寒问暖,百般体贴,有年轻人的热乎劲,养老院的人看了都偷笑他。 转眼过了月余。这一天,老栾的媳妇身体略感不适,养老院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没有味道,就不愿意吃晚饭。老栾就说出去买两个菜。到了商业街上,闻到烤鸭的香气,就买了一只;又想媳妇可能喜吃清口的菜,又买了份凉皮;回来时看见有做煎饺的,油煎得底皮儿黄黄脆脆,很是诱人,就等了一会儿,要了一盘煎饺;又买了一小瓶二锅头。看看时候不早,老栾两手提了东西跎跎地往回走。 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拐过来一辆消防车,老栾一惊,止住脚步避让,消防车拉着警笛冲了过去。就听见路边的人说: “那边着火了!”“这么大的烟,可见这火不小。”老栾抬眼一望,果然前边不远处浓烟滚滚,不知是谁家的房子点着了?一晃荡袋子,里面烤鸭的香气冒出来,煎饺的热气也熏得手暖暖的。老栾低头看了看,又饥又馋,心想管他谁家失火呢,赶紧回去吃饭,有好酒、好菜、好饺子、好媳妇。心理美滋滋的,便加快了脚步。 老栾从商业街拐进一横街,前面不足百米远即是养老院,却见烟气扑面而来,老栾呛得用胳膊掩着口鼻。隐约看见前方消防车正喷水,再走近一些看,却是往养老院里喷水!只见养老院里几间房子熊熊烧着,从板材的缝隙间窜出火苗,黑烟四出,触目惶怖。着火的几间板房已经烧塌了,铁皮间的泡沫均已烧完,剩下变形的铁皮斜支在地上,还有黑烟从铁皮架间冒出。水落在烧热了的残骸上,蒸腾着热气。 老栾懵了,他想去找媳妇,可是分不清那间板房的位置,只是一片狼藉的铁皮骨架,消防员正拉开铁架找人,弥漫着烧焦尸体的气味。老栾看看几个被扒出来的尸体,都衣物成灰,面目模糊,焦炭一般,看不出哪个是他媳妇。他就往里去找,“哐”得一声,一副烧毁的铁架砸在他身上,接着一道水柱猛烈的落下来,他就晕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栾只觉得“咚”的声响,头一疼醒过来,扭头左右看看,自己和几十具尸体并列排在一起,就不高兴了,坐起来嚷道:“我还没死,把我排这里干啥?”刚刚把他放在地上的两名消防员回身一瞧,倒吓了一跳。随即过来两名医生,架起他来要往救护车上抬。老栾急道:“别管我,我没事,快救我媳妇!”医生问:“哪个是你媳妇?”老栾指指那些尸体。医生说:“他们都烧成那样了!得先救喘气的。”那些尸体有的没烧透,脚上的肉还在冒烟。 半月之后,老栾又找陈得的时候,知道这一场大火烧死三十七个老人,养老院里几乎没有剩下,起火原因是电线短路。老栾捶腿道:“你说我那媳妇又去火化,又烧了第二次!那还扒出她来干啥?”陈得劝道:“老栾叔,好事多磨,你得想开一些。现在找对象的渠道还是不少的,比如婚介所,电视上的相亲节目等。”老栾说:“电视上的相亲节目都是年轻人,哪有老头子?”又说:“当然了,是咱没那个条件,人家72的都能找27的。”陈得笑道:“你这老头子也想老牛吃嫩草?老人相亲的活动,也不是没有。”老栾认真问道:“有什么活动?” 陈得说:“据说有个‘夕阳彩’的旅游相亲活动,你可以去旅行社问问。”老栾忙到了旅行社一问,果然有。旅行社的人说:“我们社组织的旅游相亲团,和别处的不同。一是男女人数基本相同,每个老人都有机会;再者这个团来自不同省份,南北搭配,满足不同的眼光。只是每期都有配额限制,再晚就报不上名了。”老栾问:“要玩什么路线?”旅行社的说:“是乘船游。我们先乘车到淞江港集合,然后乘船沿大江西上至渝州。途中船上还有联欢会。以往届的经验,很多老人一次旅行就喜结良缘。”老栾一听大喜,忙报名交费,回去和儿子谎称要去外地访亲,儿子不愿再和他磨牙生气,由他去了。老栾按时报到,和各处来的老人们,到船上汇集在一起。 到了船上,老栾并不关心导游讲解行程和景点,只四处相看老太太。早听说南方的女人小巧水灵,吃大米长成的,皮肤像米脂一样白腻,这个年纪再不去找,还等到什么时候?原来男人到六十多岁年纪,有人竟如青春期一般躁动不安,老栾即是如此。他在团队里看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面皮白皙,大眼睛,尖下巴,身材瘦小,就想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那老太太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身边蹭来蹭去,想必是她的孙女了。老栾怕被别人占了先机,忙去搭讪,逗弄小女孩玩儿,夸赞小女孩长得俊,问她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老太太只是微笑。见老太太没有厌烦的意思,老栾更加贴得近乎,出行帮着照顾小女孩,吃饭时挨近了,给小女孩夹菜,又帮着拿行李、打热水。老栾是善于讨好女人的,不过两天功夫,就熟络起来。 六月的天气,变化无常。航至中游,不时有阵雨袭来。浑黄的江水从上游一股股涌下,如巨蟒翻滚。船本是逆行,又满载了几百余名游客,行进得有些吃力,机器震得船体“嘟嘟”地响,仿佛在岩石中突进。两岸也无非是一些稻田,无甚好景色。小女孩首先就不耐烦起来,哼哼唧唧地闹人。老栾哄她道:“要不爷爷领着你去甲板上玩玩?看看有没有大鱼?”小女孩果然想去。老太太说:“下着雨,不淋湿了?”小女孩不高兴,抹着眼哭,说要回家找妈妈。老栾说:“大妹妹,别惹小孩不高兴了。你放心,我给她打好伞,淋不着她。”老太太也无法,只得同意了。 老栾带了小女孩上了甲板,雨虽不大,风却吹得紧,伞被吹得左歪右晃,顶风撑着,又被吹瘪了一面。老栾只得边撑伞,边用身体挡着女孩,免得被斜雨打湿。小女孩只管盯着江面找:“大鱼呢,爷爷?”老栾哄她道:“哎哟,你看,那个浪头就是大鱼掀起的,它藏在浪头下面哩。”小女孩睁大眼睛:“哪里?哪里?”仰头看着老栾,顺着他望去的方向去找。老栾嘴巴又向另一边一噘:“又到了那边,这么大的鱼!”又说道:“那个大花纹就是大鱼一挺身搅起的!” 小女孩一脸茫然,左看右看找不到大鱼,有些急了。老栾用臂弯护着女孩,指了远处的江面:“看到那水泡了没有?就是大鱼吐出的。”这回小女孩看到水泡了,把眼睛瞪得更大,要看水泡下的大鱼。果然有个东西冒出来,人面模样,黄黄的长头发,脸上毛茸茸的,黑黑的眼睛,抿着嘴,似喜似惊,露出半截披着黄毛的身体。只听见旁边有人惊叫:“河童!”老栾举着的伞“嗖”的一下飘向河中,再看那怪物已不见了踪影。 老栾是北方人,没听说过此物, 见别人惊慌,也忙拉小女孩走,小女孩还不住的回头寻找。回到客房里,小女孩和奶奶说看见一条“大鱼”,又要拉着奶奶上甲板看大鱼。老栾说:“大鱼早就跑了,咱再上去也找不着。爷爷给你剪花玩。”就去买了小剪子和彩纸,给小女孩剪纸。原来,老栾学得一手好剪纸,花鸟人物都栩栩如生,平时剪的作品都报给州里,当作“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当地小有名气。 当下老栾比照小女孩剪了一个,小女孩左瞧右瞧,又举起来仰面看,贴在胸前,问奶奶和自己像不像,奶奶说:“像!像!剪得真好。”小女孩高兴起来,又让剪奶奶、爷爷。老栾就剪了自己和老太太手牵手在一起站着,笑嘻嘻地问小女孩像不像。小女孩惊喜地拿给奶奶看,问像不像。老太太早已瞧见,只是笑而不语。小女孩又让老栾剪大船、大鱼,老栾就剪了。小女孩用彩笔给大船涂上色彩,给大鱼点上眼睛,描了嘴唇,绘上鱼鳞,玩的不亦乐乎。 晚饭之后,船渐渐摇晃起来。回客房时,经过小卖部,老栾给小女孩买了一只小浣熊玩具,小女孩好不喜欢,老太太客气几句,心里也暗暗高兴。老栾牵着小女孩,顺便送她们回客房。休息尚早,小女孩有了玩具玩儿,就不再闹人,两人就踏实地聊上一阵。老太太问老栾的个人情况,老栾自然扬长避短,自我夸赞一番。老太太略略中意,又说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家庭并无负担,老栾愈加满意。一时这个又喜又羞,那个又吹又擂,不知不觉早已天黑。 老太太回头一看,才发现小女孩早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小浣熊。老太太过去给她盖衣服,触到她的身体时,竟是烫手,又摸摸后背,试试额头,浑身滚烫,惊叫道:“怎么热起来了?”老栾见状也用手背贴了贴女孩的面颊,果然发烧,再仔细一看,小女孩呼吸急促,微微**,还在磨牙。老太太急了,说是可能没带药,扒开包找一阵,确实没带。老栾说,船上应该有医务室,你先用毛巾浸了冷水给她敷敷,我去给她拿药。老太太要翻包找钱,老栾说你不用管了,急急出了门。 老栾记得上甲板时,好像看见过有“十”字号的房间,就往那边找。突然一阵巨风,猛摇这船。老栾一个趔趄,扶住墙壁,船身严重倾斜,却并没停止行驶,反倒加快速度要冲过风暴。忽然又一股横风,将船体推得侧翻,舱内哐当哗啦,又有人们尖叫哭嚷,老栾叫一声“我的娘哎”,连滚带爬的上了甲板。眼看一侧渐渐往下沉去。老栾识水性,纵身跳进水里。 那船失去了动力,又从上游被冲下来,倒扣在水里 。一船数百人,被闷在舱中。第二天这消息就传遍各地,官府和军队忙着救援,朝廷也派钦差前去督办。船上遇难游客的名单公布出来,老栾赫然在列,陈得见了,不禁暗暗后悔。正自嗟叹,忽听见哭声传来。 第十六回 百折万难寻缘颇深 三马二聚害人不浅 第十六回 百折万难寻缘颇深三马二聚害人不浅 得知老栾遇难,陈得正在后悔,老栾的儿子小栾哭着来找他。原来,这小栾刚接到了官府的通知,顿时又惊又悲。转念又想,老爹一死,必会有一大笔赔偿金,有了钱又能和那少妇混到一起了,不禁又心中暗喜。 原来,这小栾前番在网上聊了个少妇,她的丈夫在外面工厂打工,平日不大回家,孩子由婆婆照管,她自己只聚宴赴约,吃喝玩乐。有三十多岁,身材苗条,虽不算多漂亮,但活泼风骚,且不需要多少钱,不过是请她吃饭,每次给个二三百的零花钱,或是买件衣服、化妆品。时间一久,小栾手里的钱渐渐花光了,那少妇不愿再理他。正在着急之时,不料发财的机会就来了。 知道老爹出事后,小栾先用信用卡透支,给那少妇买了一百元一瓶的化妆品,转念一想,前几个月出的安全事故,矿上赔了每人四十多万,这次事故更大,赔偿款只能多不能少,何不再给那少妇多买一些?省得被小瞧了。又狠心透支了一千多元给少妇买了裙子和鞋,约了少妇去酒店。那少妇收到东西,自然高兴。小栾两杯酒后,豪气满怀,说自己马上就发大财,不出一个月,就给少妇买辆小车。少妇满心崇敬,格外热情,二人即去约会。事毕小栾就来找陈得,让他算算一共应赔偿多少钱。 陈得也早认识小栾。当下小栾抹眼弄鼻,回顾了老爹曲折的一生,如何不易,又埋怨老爹不该偷偷去旅游,最后请陈得算算该得多少赔偿款,委托陈得去处理,自己愿意支付代理费。陈得又难过又愧疚,便道不必收代理费,便按标准计算一番。 小栾道:“那我们得要求多少钱?”陈得道:“可要求六十万左右。”小栾道:“那可少了点,上回的事故就赔了四十多万,这回这么多人,就不长一点?等去了我就说,我也不愿要这钱,把人活生生地还给我就行!看他们怎么说!” 陈得道:“作为家属,当然可以多要求一些。”小栾道:“那我就要一百万,不给钱就给人!”陈得道:“到了那里哭哭闹闹是可以的,也要注意分寸。”小栾道:“怎么地?他们还敢抓我不成?还有你律师跟着呢!”陈得道:“那倒不至于,那么多人,也不光咱,得按一个标准来。” 不过两日,二人就到了沉船处的一个小城。早有人接待,登记了身份,进了会议厅,只见地下坐满了人,又哭又喊。小栾触景生情,走不两步,放声大哭起来,吼得嗓门高过别人,众人都往他这里看来。他捶胸顿足哭了几声,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两名服务人员忙抬到医务台抢救,医务人员压胸捋腹掐人中,把氧气管接到鼻子上。一会儿小栾醒过来,又挤着眼流泪,已有人安排好住处,服务人员劝二人到房间休息。 次日,二人到了江边,见那沉船已经扶正,打捞上来的尸体正往岸上运送,陈得满心凄惶,看着里面哪个是老栾。这时抬上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还拿着绒布的小浣熊。陈得不忍细看,别过脸去。小栾只是喊着爹大哭,只说:“我也不想活了!” 陈得往旁边看去,只见从江边,一只狗儿往这边走来,渐行渐近,竟是一个人,佝偻着身体,跌步晃身地往前走。只见那身影有些熟悉,不由得瞪大眼睛,仔细辨认。那人又近了一些,终于认清,倒吸一口凉气:“老栾!”陈得又惊又喜,挥舞着手臂跑过去,搀扶着老栾。老栾只说“没事没事”,抓住陈得的手拍着。 小栾也已看见,惊得一腚坐在地上,道:“你咋又回来了!”面上并无半分喜色,责备他爹为啥要偷来这里。老栾一时无话可说,只凄凄惶惶地站着。小栾要他爹赶紧回家,老栾说要等着打捞行李,得拿了行李再走。陈得见小栾只训斥他老爹,并无关心之语,心中颇为不快。自己待欲问时,老栾却避开他俩,到一边去了。小栾见拿钱无望,满腔恼怒,看到老栾也躲开,只好与陈得先行返回。 老栾不管他二人离开,去问行李。打捞的人说,人还没打捞完呢,哪来得及打捞行李?等着吧,有了就通知你。老栾就坐在地上等着。 原来,那晚跳水之后,老栾顺流斜游,渐渐靠岸。上岸喘息一阵,雨虽止,风尚在,又饥又寒,见前面有灯火,想是有人家,就往那边走去。走近一栋房舍,听见有嘤嘤的哭声,老栾吓了一跳,借着屋里的灯光,见门外坐着一个人。老栾清了清嗓子,上前搭讪。那人倒一惊,站起来,原来是一妇人。 老栾怕吓着妇人,笑嘻嘻地说了自己的遭遇,想求住一宿,吃些东西。那妇人倒也爽快,就请老栾进屋。屋里家具简陋,并无他人。老栾仔细看这老妇人,五六十岁年纪,身材瘦小,竟和船上的那老太太有几分像,老妇人盛了一碗米饭来,弄了一小碟酸菜。老栾饿极了,低头就吃。吃了一阵想起来,问老妇人为啥在门外哭泣。 老妇人微微叹息,说老伴早已去世,儿子在外打工,如今儿子要订亲,需要一大笔彩礼,无奈拿不出,一想就哭了。老栾问:“多少彩礼?”那老妇人道:“女方要彩礼十万,过门又得花几万,我们一家就二三亩稻田,上哪里弄这些钱去?把我卖了也弄不了。” 老栾道:“等等,大妹子,你刚才说把你卖了……你看我也是单身,有退休金,手里有个六七万元。你看看要是咱俩能行的话,我帮你凑这个钱。”那老妇人先是吃惊,后略略沉思,打量了一下老栾,道:“嗯……那样的话,还是不大够。”老栾见老妇人有意,只是嫌钱少,就兴奋了,落水的沮丧一扫而光,眼睛闪闪发亮,盯着老妇人问道:“还差多少?”老妇人道:“还差五六万吧。”老栾道:“要不我再去打工攒些?你别看我六十了,身体还很结实,和小伙似的。”老妇人微微一笑,瞅了老栾一眼。 老栾又道:“要是咱俩成了,我就把七万元给你带来。你去我那里过也行,我上你这里过也行。要不咱俩出去打工?就是找不着地方。”老妇人道:“打工的地方倒有,我有个表弟在渤州承包工程,过年时来信,让我去工地上看家做饭,工资也不少,因想家里鸡狗鹅鸭没人照看,就没去。”老栾道:“你和你表弟联系好,就说咱俩都去!”老妇人道:“行倒是行,只是咱们太急了点……我也不知道你叫啥名字?” 老栾一拍腿道:“嗨!我给你看身份证。”上下掏了一阵,蓦然想起身份证在旅行包里,就道:“我的证件在旅行包里,包在船上哩,我天亮后去找。”饭罢,休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老妇人送老栾出门,说别忘了回来吃饭。老栾一听心中大喜,想是老妇人同意这门婚事了,当下连声答应,记住位置,辞了老妇人,不顾疲劳,便往江边寻找。 且说老栾从船舱里找到包,匆匆往回赶。到了老妇人家,老栾洗刷干净,老妇人找了儿子的衣服给他换上。妇人早已做好了饭菜,二人慢吃细聊,宛然有订亲的意思。晚上老栾就睡到老妇人床上了。过了两天,老妇人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情,两人就动身,先回到碣石州,老栾将七万块钱转到老妇人儿子名下。因怕小栾知道,不敢停留,即往渤州赶去。老妇人已事先和表弟说好,两人到了港口工地上,老栾做饭,老妇人看家,吃住的费用都能省下,两个人一月也有五六千元的收入。老栾将工资全交给老妇人,日子终于平稳下来。 原来这地方位于北海之滨,是北方富庶之地。因航运贸易日渐兴隆,原有的港区不堪重负,遂又填海造田,扩建港口。医院、学校、居民楼相继拔起,各工地昼夜施工,到处是浇灌的嗡嗡声,吊车的戛然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片繁忙景象。各地的农民工涌到这里,像暴雨前的蚂蚁群一般急急匆匆,忙忙碌碌。 老栾给工人们做饭,渐渐和工人们熟悉了。因听一个叫小四的小伙子口音亲切,就问是哪里人。小四说是碣石州人,老栾说是老乡,就和小四热乎起来,吃饭的功夫聊聊家乡。小四人精干,干活肯下力气,老栾很相中他,越看越觉得该是自己的儿子。又想要是小四是自己的儿子,他娘不就是自己的媳妇?暗自兴奋,就问小四的娘还壮实吧。小四说才五十多岁,是个媒婆,已说成了很多对。 老栾说,早认识你娘的话,省得我费这么大劲儿才弄了个老伴。话里沾小四的便宜。小四笑话他说,大爷,你这么大了,找了媳妇有啥用啊。老栾说,你小伙知道个啥,用处多哩。小四见他老不正经,就逗弄他。老栾更如活宝一般,顺杆就爬,啦那些见过的妇人。那些民工都是长久在外的旷夫,一啦起妇人,岂有不爱听之理?常在一起哈哈大笑。虽然劳累,倒也快活。 然而有一天,小四突然接到老家小舅子的电话,说自己两岁的儿子因肚子痛住院,抢救无效,竟于昨日死了,老婆也哭昏过去。至亲有事,小四即要请假回去。老栾帮他收拾行礼,一边安慰他,并说自己有个好友做律师,人很好,需要时就去找那律师。小四说正好想找个律师帮助,就问是谁。老栾说了陈得的姓名和律所的位置,小四记下了。小四回到老家后,先去看了亲戚,安慰一番,即与他小舅子来找陈得。 两人到了律师所,抬眼一看,门口挂了一个牌子:“风月案件免收代理费”,不解其意,遂上楼来。陈得恰在办公室里。小四先说是因老栾介绍而来,他小舅子随后讲了事情始末,最后又问这算不算“风月案件”。陈得一愣,忽然想起下边挂的牌子,他们显然是想省代理费的意思,便道:“这个不算。但既有熟人介绍,又是遭遇不幸,也可免收代理费。” 原来,陈得将前期收集的几个风月故事给了荷灵,荷灵说,事情倒也生动,只是种类少些。如何才能收集的门类齐全?陈得思来想去,就想出了这一招。孰料此牌一挂出,就有不少女子涌上门来,皆因私情孽爱,索财要物,赖夫争子,不可开交,陈得好不忙活。久之,坊间又盛传,这律师虽不收费,却把阴私问得详细,似是有此癖好,别人便对陈得侧目而视。 偏有个人听到传闻,竟会心一笑,似心有灵犀。此人姓朱,是碣石州大学化学系教授,和袁教授相识。那朱教授听说有这么个律师,遂想到,这律师竟和我一样,也有窥探阴私之癖好,可见“德不孤,必有邻”。偶尔与袁教授聊天,便和袁教授笑谈此事。袁教授道,那是鄙人的小弟,岂敢同老兄相提并论? 暗讥朱教授的品行。谁知恰是这不雅之人,后竟帮了小四的大忙。 陈得接受了小四二人委托后,因得知死者众亲属尚在医院,便往医院赶去。陈得走进医院门厅,往里一瞧,几个男女在坐在地上,指天捶地大哭,一个妇人已趴在地上,以头磕地,撕心裂肺地嚎啕,想必正是幼儿的母亲。中间是一堆冒着青烟、尚有余烬的纸灰,旁边地上隆着一个小红被子,上面横悬一幅白布,黑字写着“黑心医院,还我人命”,旁边围了一群人观看。 陈得想先听听院方的意见,就直奔医务科而去。那医务科的蒋科长正愁这事,几次和患者亲属沟通,都被骂了回来,院长又要他尽快处理妥当,焦头烂额之际,见患者的律师来了,不禁大喜,连忙请陈得坐了,递烟冲茶。 陈得就问这小患者的医治经过。蒋科长说:“这不是事故。这小患者几天前因小便疼痛来院检查,做B超结果是肾结石,接着住院治疗,谁知却不见好转,肾功能衰竭,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最终也未能抢救过来。我们的诊疗,自始至终都没有问题!只是在抢救时突然停了电,几分钟后随即又通电。其实不停电也无力回天。” 陈得道:“抢救时若不停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院方恐怕难辞其咎了。” 就问能赔偿多少。蒋科长说:“院方可以从同情的角度给予适当补偿,但太多了不行,这个闹法也不行。真要打官司,我们也不见得输。不过还是和解为好,陈律师是懂法律的,请多劝劝他们。” 陈得正道:“正是要和解,我才来谈谈。还有一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肾结石呢?” 蒋科长说:“对了,刚才我想说这个事儿来,一提医闹气得我就忘了。据我了解,今年的婴儿肾结石患者,我院已接诊了五十余人,其他都已治愈出院,死亡的仅此一例。这个病即便有遗传倾向的话,也不会在这么小的时候发病,推测病因是与饮食有关。婴儿又不像大人,乱吃乱喝的,他们的饮食很单纯,经过询问家长,这些小患者都常吃某一种奶粉。” 陈得问:“什么奶粉?”蒋科长嗫嚅道:“这个你问问患者亲属就知道了。你还是劝劝患者亲属,不要以为这事全怪医院。”陈得觉到主要问题不在医院,问了蒋科长最高能补偿的数额,又下去找小四等人。 陈得便和小四等众亲属说,得看看婴儿用的奶粉是否有问题,主要责任恐不在医院,遂说了院方的意见。小四等人疑道,难道是那三马奶粉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又该怎么办?陈得说,那比较复杂,慢慢再说。小四等人商量一阵,只得同意与医院和解,当即签下协议,拿了钱撤离医院。小四又请陈得帮助检测奶粉,一边带人到三马公司去闹。 次日,小四即将一袋奶粉给陈得带来。陈得感到此事重大,即去京城找袁教授说了。袁教授道:“若这奶粉真是有毒有害,则为祸不浅。至于检验,我委托碣石州大学的朱教授去办,他是化学系的,具备检验条件。” 陈得道:“不知这朱教授为人如何?这事需要保密的。”袁教授道:“这个放心。他和我是本科时的同室好友。为人坦荡、诚实,也有才,除了好色之外,其他都是优点,呵呵。”说话时已拨通了朱教授的电话。只听见妇人的荡笑。袁教授道:“这才上午十点……也没个正点。完事后给我回电。”那头说:“好勒,哥。我加紧哈。” 陈得道:“这家伙就好这个?”袁教授道:“可不是。从上大学时他就有异常的癖好,一天早晨,我去卫生间,看见晾衣绳上挂了女人的内衣之类的东西,恶心的差点呕出来。”陈得心中暗笑,知道他有洁癖。只听袁教授接着说:“后来知道是他从女生宿舍楼上偷来的。这家伙虽胖,身手却灵活,翻爬宿舍楼如履平地。也是因他有这些癖好,两次婚姻都不成功。” 拍哥道:“想必是他见异思迁?”袁教授道:“他对老婆要求极高,自己虽然是个大胖子,但却要求老婆必须是诸种女人的合体:有公主之娇贵,狐精之妖媚,洛神之淑美,歌女之冶荡;更有庖厨之艺,文姬之才,以至于品酒论诗,能歌善舞,无所不可。试想,世间哪有这种女人?”陈得笑道:“这哥们注定不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庭。” 袁教授道:“正是这样。‘合体’的找不到,他就分别去找。找也就罢了,不料这家伙近来竟热衷于令人不齿的游戏——换配。”见陈得不解,袁教授解释道:“就是一对夫妻与另一对夫妻,相互交换。” 陈得诧异道:“这样怎么能行?家庭伦理何在?”袁教授道:“此君正是挑战现有的家庭伦理秩序。他说:什么一夫一妻制?不符合人性中的自然属性,无论男女,时间长了都想换异性,就像常吃一种菜,想换换口味一样,没有什么不对。道法自然,应该遵循自然规律。如此等等,净是些奇谈怪论。” 陈得道:“若人类只顾自己享乐,没有共同抚育后代的责任,恐怕也能不长久。竟不如兽类。”又道:“若用毒食品喂养后代,更不如兽类了!”袁教授道:“这话极是。”不一会儿,朱教授回电,袁教授和他说了帮忙一事,要让陈得去找他。朱教授满口答应,说久仰律师大名,恭候大驾。 陈得返回碣石州,去找朱教授。朱教授即对奶粉作了检测,二聚氰胺竟严重超标,大怒道:“真够狠毒!这东西会损害婴儿肾功能。要人断子绝孙吗?”陈得将结果和袁教授说了,袁教授道:“等着看罢,某些专家又要信口雌黄了。” 陈得不明其意。 袁教授道: “近年来的一些案例:某牛奶厂****超标,有院士某君称:‘公众没有必要惊慌,我们对食品的监管力度全球第一。’‘铬胶囊’曝出后,合理用药专家某某说:‘一天吃6个含铬胶囊没事。’‘地沟油’出现时,某院士说:‘无论从技术上还是成本上,地沟油绝无可能存在,都是媒体炒作。’所以你等着瞧吧,很快就有一位专家出来说话了。” 不久,三马奶粉中二聚氰胺超标的事件,传得沸沸扬扬。那拍哥也闻风而动,找到了蛋白粉的加工点。原来,将二聚氰胺和麦芽糊精,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起来,即为“蛋白粉”,添加在牛奶中,以提高牛奶的蛋白质含量。至于为何要提高蛋白质含量,拍哥更探听到,原来奶粉质量检测中,有一项指标即是蛋白质含量。此前曾发生了 “大头娃娃”事件,一些婴儿因食用蛋白质含量不够的劣质奶粉,致使头脸胖大,四肢细短,嘴唇青紫,全身水肿,重量不足,患了重度营养不良综合症,乃至于有抢救无效而死亡的。因而乳业公司想方设法,增加奶粉的蛋白质含量。 果然没两天,有位用药专家郝院士,公开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称,婴儿每天6克二聚氰胺应该不会有问题,按一个婴儿每天全部吃奶粉算,净含二聚氰胺不会超过6克,因此广大群众不用担心。又称患病的婴儿都与自身缺陷有关,可能存在遗传性的结石倾向。 然而民情汹涌,早已惊动朝庭。元首闻知大惊,即令严查。有大臣谏道:“可仿先例,内紧外松。一面安抚民众,救助伤者,平复惊慌;另一面责令各乳业公司下不为例。因损害既成,多查无益。如此以来,也可保住这品牌企业。” 元首挥泪道:“尔等切勿再行纵容!如今水土多污,雾霾犯阙,皆因臣下欺瞒误国,且不可一误再误。不能劝善人性,亦属为政之失。德治难行,律法再弛,国将何国?长此以往,民将无可食之物,国将无康健之民,吾等后继无人矣!不待人攻而自取灭亡!”当即责令有司严惩。不久,朝庭即勒令三马公司停产,赔偿受害者,救治婴幼儿。又抓捕范总,发配宁古塔。并将朝中食药部大臣,置之极法。 下界事故频发,引起了一个人的忧虑。 第十七回 锦绣大道步步白骨 斑斓小园畦畦净心 第十七回 锦绣大道步步白骨斑斓小园畦畦净心 因下界事故频发,曝书客深为忧虑,遂召来大弟子荆侠一同商议。曝书客道:“古者,人之祖尚为猿兽时,只因偶萌德性,以德仁待同类,渐知其有益于族群繁衍生息,遂走上大道,向前进化。猿兽之所以成人,岂因智力提升?所谓用石器、造工具,直立行走,不过是末行而已。且单就某一项智慧而言,至今胜过人类者,不乏其类。猿之所以成人,更不因其知些规则,因那懂规则、会协作之虫兽,比比皆是。” “由是观之,得使人类此后继续进化者,仍非智力,而是德仁。先圣早已察知,故以德仁为本,作《论语》传之后世。现虽为盛世,但世间多重利轻义,德仁渐稀,好德不如好色、好权、好财之甚。若德仁不足,即便车夫、机长,也可酿成巨祸。人之有别于兽者,在于德性。当今德性缺失,因而事故多发,实为家国之大忧。” 荆侠唯唯称是。曝书客又对荆侠道:“为师召你前来,为当下家国之忧。今灵界有价格司,世间人类所为,皆计以价格。现你至彼处查看一番,归后作警世之言,以醒世人,或喻知有所止,减少苦难。”荆侠道:“弟子定当不辱使命。”曝书客遂教以通灵之术,荆侠循此术到了灵界。 原来,价格司是灵王办公厅的直属部门,由数灵掌管,因其无足轻重,未能参与昆仑大会,只留守灵宫。按照价格司的统计,世上万事万物的发展变化,都是有价格的。大到国家的治乱、社会的进退、文明的发展,小到个人的升官、发财、嗜欲、享乐,无不付出代价。若不事先预付,亦必事后偿还。 且说荆侠到了灵界价格司,有小灵引导,走进大门,里面竟是一座大大的图书馆。进了大厅,却是一档案室,排着列列档案架,望不到尽头。一白发老者正查看一本册子,正是数灵。小灵引见,荆侠施礼道:“老伯可好?”便称是曝书客的弟子,奉师命特来拜见。数灵慢慢起身,呵呵笑道:“近来几个册子指数稍有异动,我猜曝书老弟就快按捺不住,不想是派了他的高徒到了。” 荆侠见那些档案架,晶莹若琉璃一般,以手抚摸,凉沁及心,便问是何物所制。数灵道:“此系九天寒冰做成,千年不化。去岁档案架不足,老朽又从银河冰层中凿了一些冰板、冰柱,做成架子使用。” 荆侠啧啧称赞,又见数灵手中的档案簿似有雾气萦绕,遂问其故。数灵道:“这些册簿是从云片之中,裁出纸张,装订而成。”荆侠以手轻抚,果然有些柔润。展目四望,这大厅是以淡暮为墙,紫霞为盖,身在其中,清泠中亦有温氲。数灵道:“不知此处温冷还适合少侠吗?我灵类是空体,并无觉察。”荆侠道:“这里极好。”数灵笑道:“可知少侠修为已同自然相通了,难得,难得。” 荆侠道:“老伯谬奖。此番至仙宫,有事相烦:我傲来国近来多有变故,其中有三马乳业公司的奶粉,致婴儿百人患病,数人死亡。不知经此灾后,可否止住此等事故?” 数灵说:“等跟老朽一起查查。”说罢走到食品药品区,又进入奶粉一行的档案架间,按地域查找,到东胜神洲傲来国分野,拿出一本云册,翻开查看,道: “少侠所言之事,目前充值不足,还需要再病几十人。”荆侠道:“能减少代价吗?”数灵道:“目前不能。价格是经过缜密计算得出,取决于当前人类良心平均指数,以及事故冲击力指数。若病亡人数不够,即达不到足够冲击力,使人类不能痛下决心制止。” 荆侠道:“那么以前的事故不计入了?”数灵道:“少侠,此乃累计计算。前几年‘大头娃娃’有害奶粉事件所害人数,已计入在内。只是时间一长,其冲击力减弱了。”荆侠叹道:“既然这账簿中都是定数,不能减少,那在下界中还能有何作为?只是坐以待之而已。” 数灵道:“非也。此定数只是目前价值。老朽刚才说过,这些指数,是以当前人类良心平均指数,和事故冲击力指数为依据,计算得出,若人类的行为提高这两项指数,使欲作孽者尽早良心发现,民愤迸发,惊撼管理者,也可减少代价。”荆侠方放心道:“那样才好。” 数灵便请荆侠往下查看。下一区是交通区,面前的档案架上注明是轮船类,便随手抽出一本账簿,翻开看时,是约翰国泰坦尼克号事故,只见上面载道:获救710人,死亡1514人以充值,原因为救生艇及艇上设施不足,该充值所达至的目标为:人类重定救生艇配备规则。荆侠乃叹道:充值那么多人命,才换来一规则更新,悲夫! 又到西牛贺洲的斯坦汗国一栏,抽一本账簿翻看,是车辆类。翻开一页,记载某城城西十字路口,若设立红绿灯,应充价值是撞车6辆、死亡3人,已经实现代价为撞车5辆、死亡2人,尚差一车一人。又看下一页,是校车一栏,应充价值一栏却并无数值,为绿颜色所覆盖。荆侠不解,便问此处是何意。 数灵答道:“这是已经充满数值的,故为绿色所覆盖。”荆侠道:“如何知道所充的价值?”数灵道:“老朽能看到绿色下面的数字,去年斯坦汗国某市一面包车被货车所撞,小学生死20人,伤44人,一次事故就充值达标,因而这斯坦汗国即刻推行校车制度,给各地配发校车,并颁布校车安全通行规定。”荆侠心中微微一颤,不忍卒听,又往前走。 往下看是北钜泸洲联合酋长国,是酒驾栏,也为绿色所覆盖。荆侠道:“这个我明白,前年某郡一人醉驾,连撞9人,死5人,其中一名孕妇,胎儿都被撞出来;去年某州有人酒驾,面包车翻入30米深的河中,当场死6人,抢救无效死2人,伤4人。这两起大事故便充值已满,随后联合酋长国就规定醉驾入刑,并严查酒驾。”数灵道:“少侠聪明,正是如此。” 从交通区出来,往前走是武器区。荆侠往里面走了数步,拿出一本枪弹部账簿,翻开一页,是麦克国的枪击事件。看那上面,记载的已死亡人数字迹模糊,不能辨认,度其空隙,似有五六位数字;而达到禁枪目标应充值的人数,竟比五六位数字还长。荆侠正要数数有几位数字,数灵忙一把夺过掩盖住。荆侠问是何故。数灵道:“少侠不知,那麦克国如今天下第一,它的导弹能抵达本宫,卫星也时常从窗外掠过,倘被侦知,颇有不便。” 出了此区,前面案架列列,不知还有多少分区。荆侠懒得再一一查看,走了一段,略一驻足,是能源区核能部。数灵道:“少侠既然不愿再翻看,老朽给你介绍一下也可。核能充值,不仅充人命,也要充土地。现已有数例充值,至于核战所致,毁伤甚多,众皆所知,不必再言。人类自从利用核能,我司便将其定价管理。其实人类所控核能技术,还远远不够成熟,目前尚不能安全善后处理。二十五年前,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事故,使8吨强辐射物质泄漏,大面积地区遭受污染,死亡人数9万余人,致癌人数27万人,几百万畸形胎儿出生,方圆30公里成为死地,辐射已飘至他国。最新一例,是东桑国福岛核电站事故,有15897人死亡,三县受到污染,且至今未能妥处。麦克国的三里岛核事故,亦有危害。” 荆侠道:“那么到成熟地掌握核能技术,还要充值多少人命和土地?”数灵道:“老朽也忘记了。少侠不必知道,徒增伤悲。”荆侠默然,自语道:“是了,是了,人间万事,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以生命充值。倘若为了技术研发利用,倒还值了;但要是因为恶行,而让他人以命充值,来换取治理规则或决心,则治世者何其疏失?”数灵道:“少侠也不必悲观,而今各国已强似以往。下界若能助民众提升良心,使治世者先行干预,即能防患于未发。倘要如此,德仁不可或缺。”荆侠点头称是,道:“我师徒正是此意。”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已到了大厅的末尾。荆侠见最后的几排档案架空着,便问缘由。数灵道:“此区原是风月分区,近来撤销了,只留些架子尚在。”荆侠道:“既已设立,不知又为何撤销?” 数灵道:“风月之事殊难定论。若是因风月而为害他人,则应仿照其他行业予以充值,自不待言。而多数风月扑朔迷离,难以核定其数值。这些冰架,原也有些云册,记载些伤风败俗的风月之事,其中毁家灭国者,亦充值不菲。但是有些偷期暗约、爱恨情仇、痴怨悲思,虽不合规,却感天动地,故文人骚客多有赞叹,西厢牡丹等传世不绝,如此类者,宜充何值?老朽束手无策了。” 少顷,数灵又摇头叹道:“这又关乎我灵宫的家事纠葛,少侠既是曝书客的弟子,老朽不妨和你讲讲。本宫有情广与情袤两个丫头,到此处闹得不可开交。情广说,那伤风败月而害人者,自应充值以警世人;另应增设云册,记载和风美月,劝善扬美,以抵销前值;或稍有脱俗者,亦应充微值以行规劝。老朽觉得此话有理,就想依此办理,情广也时常来帮助订立云册。谁知那情袤听说此事,找上门来,嚷道,那贵妃虽亡国,白香山却以长恨歌传之,故此类不应充值,而是抵销。情广却不同意,两个便打了起来,直弄得这里架倒册乱,雾霰迷茫。此后情袤又来闹了几次,老朽不堪其扰,故只得撤销了事。” 荆侠听罢,道:“想必是她们两个各怀心思了。”数灵道:“如今灵界不安,老朽法力低微,也有诸多无奈。”说罢连连叹息。数灵送荆侠出了厅堂,嘱咐小灵带荆侠到灵宫各处转转。 荆侠游玩半日,离开灵宫返回下界。顷刻到了曝书山,向曝书客一一叙述。曝书客道:“风月之事令人难测,亦非本派所长,暂且不问。但充值之事的确让人担忧。我师徒应散布德仁,以助教化。你自专注于修炼,就将此任交由两个兄弟罢。”荆侠领命,正待离去,曝书客又道:“不知下界还有德仁盛布之处?为师测一测。”荆侠问道:“不知师父如何测法?” 曝书客道:“本派有六钟,以钟声可以测知。当初,周武王制作六口铜钟与九鼎相配。九为阳数,六为阴数,钟鼎皆为国之重器。后人将六钟命名为:风钟、雅钟、颂钟、赋钟、比钟、兴钟,取名于诗经六义。天下危难之时,方可六钟齐鸣。六钟鸣时,上至王侯将相,下至村夫野老,无论贤愚,不问善恶,皆心鸣如钟,脑警神清,自省自悟,自悔自责。” 荆侠问道:“六钟置于何处?不知如何使六钟齐鸣?”曝书客道:“自古以来,六钟由我派掌管。周末礼崩乐坏之时,移至泰山,藏于六洞至今。若使之齐鸣,须觅得六位高人击之。因其鸣声非比寻常,群峰震栗,星月敛辉,故非高人难于近前。” 荆侠道:“师父如何用六钟以测下界?”曝书客道:“为师可去撞击风钟,你去找到两个师弟,待钟音渐稀时,若有音缕微妙处,或如箫韶之乐,则逐之,所到之处,即为德仁绝佳处,彼处风月必佳。”师徒二人约定了鸣钟的时辰,荆侠即去告知劫侠与钱侠。 且说劫侠与钱侠受命后,待到时辰已至,听那钟声传来,辨得一缕佳音,即起身追逐,到了城外,恰遇陈得。陈得问知其故,遂道:“不如往右边山谷的那一缕美妙,且前方佳气蔚然。”二侠细听远看,果然如此,便携了陈得,飞身往那山谷追去了。 行了一会儿,进了一处山谷,沿谷上行,是一大片果园,那缕钟音果然美妙异常,在果园上方萦绕了一会儿,落入其中。三人惊叹不已,只是不知此地有何佳处,遂往果园内走去。行至园中间,放眼一望,中间竟是一片宽阔的菜园,但见: 芸豆架、黄瓜架,皆比肩挽扶;茄子畦、柿子畦,成紫红方阵。韭菜尚未老,菠菜初成株。土豆绿秧正旺,山药细藤已高。三两个丝瓜,杆上高挑;十数排葵花,青面羞扬。小路纤瘦,仅可容双足并立;树墙厚密,几不令细风穿行。右角有一处荷塘,莲叶田田;左隅圈数群鸡鸭,喔喔呱呱。好美的一处菜圃! 果树下栓了一只小狗,见有生人来,仰头尖叫。有个声音道:“你们买菜的?”三人循声望去,在黄瓜架间分辨出一张脸,地上摆着一盆黄瓜。 钱侠道:“我们先看一看……”那人挎着篮子走出来道:“老板在大屋里,你们过去吧。”陈得定睛一看:这不是吴刻吗?这时吴刻也认出了陈得,惊喜道:“陈律师来了!”陈得道:“你怎么在这里……”吴刻不及答话,向后招手道:“傻子,把客人领到大屋里去!”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鸡群里一溜小跑过来,右手提着一篮子鸡蛋,到了吴刻面前问:“领到哪里去?”吴刻说领到大屋里去找大哥。那中年男子对着陈得等人傻傻一笑,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望,仿佛怕领丢了似的。陈得看着傻子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众人随傻子走了百余米,便看见一个大屋,藤蔓遮覆了屋檐,几棵杨树成了檐廊的柱子,一些小葫芦挂在边沿上,像一个个大的水滴。进了屋里,暑气顿减,中间摆了一张长方木桌,桌下依附几个方凳,却不见有人。窗玻璃上有一只大青虫往里翘首窥探,梧桐叶的阴影在窗上扇来扇去。傻子回头一笑,穿过后门往屋后走,众人忙跟随过去。 听见一阵砍木头的砣砣声,傻子略定了定,就往声音方向走。到得跟前,是一处四面无遮的棚子,一个人正砍一段木头,似在做凳子腿,傻子喊了声:“大哥,有人找!”那人回头,站起来,用胳膊抹了一下额上的汗。陈得眼前一亮:憨哥!二人高兴地握住手。憨哥忙说都屋里请,陈得又把众人一一给憨哥作了介绍。众人到了屋里环绕方桌坐下,憨哥冲茶倒水。陈得问怎么建了这么个菜园,憨哥便一一道来。 原来,憨哥父子因又去找梅进财要圣旨未果,也无可奈何。那一日,憨哥跟着他爹,正灰心丧气地在街上走,恰经过街角,看见摆摊算卦的阴阳子老先生。刘老汉因想还欠他一声感谢,父子俩便过去,先鞠躬道了谢,又请他给憨哥算算运气。阴阳子道:“这孩子运气好,会成大器。”刘老汉摇头道:“还成什么大器!只有一身力气,也不好找活干。”阴阳子道:“要挣些小钱也不难。如今市民食不安心,可在山谷间建一菜园,养一些鸡鸭猪鹅之类,慢慢就能挣钱了。”刘老汉认为这老先生的卦一向很准,恰自己在山谷里正有几亩洼地,便领了憨哥回去拾掇田园。又把附近的荒地开了一些,围篱建舍,打了一眼水井,截了一处塘坝,不足一年的功夫,就建了一这个菜园。 那城里人听说,城东二十里有一片好菜园,种的菜不用农药化肥,叶子被虫儿咬出花斑;养得鸡鹅鸭不喂饲料,下的蛋黄儿黄,清儿清;便都赶来买。憨哥爷俩就忙不过来了。正巧傻子被巡城御史的车运到山区,傻子见这里有炊烟升起,便进来讨饭吃,憨哥就收留了他。傻子虽傻,却能干活,若有人指挥,能拾鸡蛋,摘豆角,喂猪拦鸭,跑腿看家,腿脚麻利。而那吴刻在化工厂干了两年,谭树长见他的病忽轻忽重,怕他病死在厂里,借故把他开除了。吴刻也去找阴阳子算命,阴阳子指引他去憨哥的菜园,吴刻体力虽不够,心智却清楚,指挥着傻子干这干那,两个人总抵得上一个人。陈得等人听罢,都不住地点头称赞。 众人又谈了一会儿,看看时候不早,憨哥去准备果蔬粮肉,招待众人用膳。 众人饭后在园中散步、闲聊,不久都回房歇息。陈得见月色颇佳,正值初秋,山谷中清爽宜人,不忍离去,就踱往池塘那边。池塘约一亩左右,呈圆形,恰如一片大大荷叶,池中又有无数片小荷叶,近看高低错落,挨挨挤挤,擎盖者略略倾斜,举箭者笔挺竖立。看它们或并肩依偎若情侣,或俯仰亲昵如母幼。 月至中天,山风已眠,虫鸟入梦,万籁俱寂。众荷入定时,陈得站立不动,如走出池塘的荷一般。突然,一个荷蕾的一瓣突然动了一下,若梦中轻抖,其余的荷瓣依次松动,颤颤地外折仰起,里面一的圈跟着舒展,那一枚荷花竟对着满月完全打开了,与明月面面相对。荷花丰盈得如满月,同样皎洁明亮,望向深幽的空中。 陈得定睛半晌,转眼再看时,那荷花上竟立着一亭亭女子:是荷灵!陈得不敢眨眼,更不敢揉眼,惟恐其转瞬即逝。荷灵恰似眠后慵起,对月理妆。 陈得心中又喜又疑,只听荷灵说:“每年第一个秋月,我须在西湖待景,养容颜神采,且修功力,站秋波,披清风,淬月辉。此时月至中天,与君同月,亦为奇缘……”陈得欣喜异常,口虽不言,但心中似流出千顷月光般的情愫。正自迷醉,忽听有人喊了一声。 第十八回(上) 游乐者游赏游乐园 第十八回(上) 游乐者游赏游乐园 陈得正自沉迷,忽听见有人喊他,猝然一惊,回头看时,竟是傻子! 傻子呵呵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吓我一跳!”陈得“嗯”了一声,再回身看荷塘,哪里还有荷灵的踪影?仰看那满月,正以云巾遮面,半掩半露,辉光黯然,不禁心中懊恼。低头踱了两步,又想这人傻乎乎的,也是无意,何必和他生气?就转身问傻子:“这么晚了,你没休息?” 傻子道:“我在芸豆架下藏着,往天上偷看。”陈得问:“看什么?”傻子道:“看牛郎织女会面。牛郎挑着两个孩子,与织女一年就会一次。人家说,偷藏在芸豆架下就能看到。”陈得笑问道:“看到了吗?”傻子说:“差一点就能看到,一只豆角戳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眼前花里胡哨哩的。我想再换个地方,没想到看见你了。” 傻子又去找芸豆架,陈得在花园中散步。边走边想方才所见:怪道近来没见到荷灵,原来是回到西湖去了。灵类真是奇异,虽在上界,但也以万物为魂。正思索间,忽见一个身影从前面掠过,丢下一句话:“不要出了园子。”听声音是劫侠,只看见他的尾影。转身侧望,他已到了园子边上,外侧山谷颇深,铺了绵绵的烟霭。远远一望,山谷对面月华正浓,劫侠的身影翩如惊鸿,不知去向何处。 原来劫侠乃习武之人,见园中景物清幽,月色方好,正是练习吐纳的佳机,一年之中难逢几回,岂肯在眠中错过?遂找了无人的地方盘坐运功。冥寂之心,谛听数十里之外。远处山间隐隐传来打斗之声,凝神更欲细听,不料被陈得与傻子的对话打扰,便亲自去看个究竟。 劫侠轻飘飘掠壑越涧,顷刻到了一处山岙。果然前面有人打斗,就暗中悄行。近了一些,方看清是石老道带领众徒儿在搏击。他们正对着一座楼阁发力攻击,进退腾挪,攻防闪避,显然忌惮阁中之人。斗了半晌,石老道等人进不得楼阁,那人也不出来,兀自搏斗不止。劫侠心想,必是石老道困住了那人在阁中,欲制伏他,却又占不了上风;那人虽武功不弱,似乎不敢出阁。正想出面帮他一把,攻击石老道的背后,忽听有人哈哈大笑。 石老道等人一惊,回头看时,一名黑衣人凌空落下,道:“无能鼠辈,只知攻前,不知背后有人吗?”石老道见黑衣人身法极快,度其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不敢另树强敌,当下拱手道:“敢问阁下何方圣贤?”黑衣人哼了一声,略一转脸,似乎不屑,即又斥道:“你们不但无能,而且无知。在风清月朗之际,正是那老儿功力增涨之时,你越攻,他越强,你们陪他练了半宿,使其功力激进,这不是给我添乱吗?”旋又道:“我不是圣贤,圣贤在里面!” 石老道问道:“里面的可是桃婴?从桃花源里出来的?”黑衣人道:“胡说!什么桃婴?那是柳老儿,我师祖盗得金银财宝,贮放于这‘和圣祠’内,不料竟是柳老儿的贼窝,进不得门,又无法取出!”石老道问:“那柳老儿是什么人?”黑衣人焦躁道:“你问我,我哪里见过?就是我师父,再往上的师父,也没见过,只听师父说过。”石老道说:“贵派和他斗了几代,居然没见到对方的真容……” 黑衣人怒道:“他不出来,我如何能见他的真容?盗跖一派至此已是八十三代,我见不到那老儿,我徒儿未必见不到!”石老道问:“贵派是盗跖?”黑衣人道:“不是盗跖是谁?我师父是盗跖,我也是盗跖,我徒儿也是盗跖。”提起徒儿,盗跖突然转怒为悲,放声大哭道:“我年至花甲,专致修炼,想一举攻下柳老儿,如今连徒儿也不曾收得,后继无人了。”坐在地上仰天捶地,悲痛欲绝。 石老道说:“收个徒弟又有何难?”石老道见盗跖哭得悲伤,本是抚慰之意,不料盗跖性情古怪,怒道:“有何难?我派虽为盗,但收徒标准极高,岂能像你们这帮歪瓜劣枣的!”石老道当着众徒的面被人数落,脸上如何挂得住?正待发作,只见盗跖从脸上抓了一把涕泪,随手甩出,竟将几个小道击倒!石老道大惊,料其武功远胜于己,且性情怪异不类常人,和他计较必吃大亏。惟怒目一视,带众人离去。 这一切劫侠听得明白,劫侠知道盗跖早已发现自己,就从树丛中走出,振衣拂袖,徒步至前,正欲问话,那盗跖看他道:“我看你身骨不错,功力刚健,和我正是一路,投入我门下正好!哈哈!”突然起身而至,伸手就要拿他。 劫侠感到一股风暴般的强力袭来,借力急退,跃至和圣祠楼顶。盗跖急得顿足道:“下来下来,那楼上凶险,里面的柳老儿很厉害!”劫侠不信,前后看看,左右走走,并无异样。笑道:“前辈,何必这样吓唬我?” 盗跖有些狐疑:难道那柳老儿这会儿死了?睡了?遂小心上前探察,没走两步,只听“嗤”的一声,一股力道从门缝中射出,盗跖急后翻躲过,怒道:“你这老儿竟骗我?”又惊又恐,却不敢再靠近。楼内之人并不搭话,连射两道剑气。劫侠在盗跖闪避之时,趁机越离楼顶,迅疾向相反的方向纵去,因怕盗跖跟来,绕了一个大弯儿才返回菜园。 劫侠回到菜园,小憩片刻,天已拂晓。山岚未散,憨哥、吴刻和傻子等人已在菜园里忙碌。但见叶长浅碧,茎舒新须,鸡叫鸭鸣,犬吠鹅咏,满园生机勃勃,好不热闹。 劫侠、陈得与钱侠略略吃了些点心,辞别憨哥等人,就要下山。憨哥送三人出园。陈得对此处赞不绝口,说:“我有个朋友活得比较仔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钱侠正要问,却听得摩托车嘟嘟声,众人往前一瞧,正看见李微禹推着摩托车进园,后面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陈得笑道:“我正说你知道了会来,你就来了。”李微禹眉目灿然,气色红润,满脸欣喜,居然也会谈笑风生,聊了一会儿,看着劫侠等人离去,李微禹方带了儿子进了园子。 这李微禹不是第一次来生态园,这次来除了买菜之外,还要让儿子来玩玩,增长见识。儿子叫云横秦,今日初见菜园,觉得很新鲜,这里瞧瞧,那里摸摸,突然发现叶子后面垂下一根黄瓜,惊叫道:“爸爸,你看这里藏着一根黄瓜!”李微禹过去一看,道:“嗯,还小,先不摘它。”哪知黄瓜上有刺,小秦伸手一捏,就扎了手,“哎哟”一声缩回来,看手指的伤,轻轻揉搓。又到了另一处,见柿子累累的悬着,压得架子都歪斜了,小秦托了一个,问:“爸爸,这个柿子怎么是青的?”李微禹道:“没熟是青的,熟了才是红的。”傻子听见父子俩来了,过来找小秦玩,领了小秦看鸡鸭下蛋,雀儿抢食,满园地逛着。 李微禹并不急着买菜离开。往园中一站,如释重负,身心俱轻,他在田埂上安静地走,看着这些蔬菜,满心欢喜。小秦和傻子在菜架间钻来钻去,惹得小狗尖叫。小秦就突然蹦出来,踮着脚尖直跳,学着小狗儿叫,小手齐肩摆着,仿佛小狗扇动的耳朵。小狗就快乐地摇摇尾巴,不再作声。小秦跳过菜畦,惊得鸭儿“呱”的一声跑开,又摘了一只长豆角,盘在脖子上当项链。傻子笑呵呵跟着,一前一后,往菜园深处玩去了。 身边新长的叶茎吐着清凉,挠在脸上有丝丝凉意。望菜园远处,竟有些细细的雾霭,似是湿碧间哈出的白气,笼在翠绿的菜畦上,那绿意就有些迷濛。 菜畦的纹络玄妙,有细条纹的,似是仔细勾勒;有粗线条的,三两笔带过,而尾梢留白;有整畦的一块,当是泼了颜料;还有深青、淡碧、浅黄,缀着些紫的、红的、绿的果实。 若以惺忪之目迷视,混合了颜色,游移了图案,那菜畦就如朝云铺就的仙界一般。李微禹不愿看的太清,只给双瞳留一道细缝,景物就加了些氤氲,就像给少女的脸绘上羞晕,给眸子添了波光。 其实他是用眼前的这些景物,去覆盖心底的一道黑线。那黑线虽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痕迹,但却无法消除,不时泛起黑光,把生活的乐趣缠绕的奄奄一息。最早或许只是一个黑点,某种忧虑烙下的黑点,例如听到别人家的不幸所产生的忧虑。担心的多了,那些黑点就连缀成了黑线。在半夜里,有时候将要进入睡眠的门槛时,噩运似乎会降临,忙“呸呸”吐两声,将恶念吐掉。 他看着眼前的这傻子,傻子什么也不担心,过得很快乐。他喜欢傻子,看见傻子他就感到踏实,就像看到菜园一样。 李微禹摘了一根嫩豆角放在嘴里,甜兮兮的很好吃。可是小秦并不爱吃蔬菜,比如那天,吃饭时劝小秦多吃青菜,小秦吃了一口,并不喜欢,见爸爸劝,也只好再去夹菜,却发现了一只虫子,就再也不吃了。小秦咬一口馒头,没滋没味的不想咽,就跑去拿来一包薯片,就着薯片当菜吃。 当时他脸色略阴,心想这无害蔬菜,跑了那么远才能弄来,就是像妹夫在大城市里,也难吃上,孩子却不知好歹。因是吃饭,自己也不想冲着孩子发火,叹息一声。小秦倒是聪明,见爸爸脸色不好,眼巴巴望着爸爸说:“我只吃一小口薯片,就一口馒头。”果然只小心地咬了窄窄的一点,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馒头。李微禹笑了笑,赞许地点头“嗯”一声,小秦是乖巧的。 这时豆角架钻出一个人来,李微禹一惊,回过神来看时,小秦笑嘻嘻的,想吓爸爸一跳。傻子从另一行菜架下面钻出来,笑道:“你爸爸没有发现我们,光盯着豆角秧看,真傻。它长出来还早呢,昨天我刚摘了。”李微禹高兴地看着小秦,只见他脸色红润,气喘吁吁,额上浸出汗水,脸上被藤荚划了一道道的红红的痕迹。就给小秦擦汗水,小秦叫疼,傻子说用凉水洗洗就不疼。于是三人就往水塘那边清洗去了。 李微禹将蔬菜捆好放在摩托车后座上,让小秦坐在中间倚着菜捆,一溜烟地下了山,好不舒爽。 到了家里,却见来了一人,不禁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