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沧海》 第一章 寒毒蚀骨 痛!冷! 像有冰锥在骨缝里凿剐,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 沈青崖蜷缩在板床上,身子绷成一张弓,指节捏得死白。 冷汗浸透单薄里衣,在身下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垂龙涎寒毒,逢月圆之夜必发。 沈青崖僵缓侧身,打开床头旧木匣,露出一排寒光凛冽的银针。 手指因剧痛微颤,但触及银针的刹那,便稳如磐石。 百会、膻中、神庭…… 针尖精准刺入要穴! 以银针为引,强行疏导那几乎要冻结四肢百骸的阴寒剧毒。 每一针落下,脸色便苍白一分,喉头腥甜上涌,又被她强行咽下。 …… 窗外,晨曦微露,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剧痛暂退,只剩下掏空般的虚弱。 她瘫软在床,望着枕边那支被摩挲得温润的紫笛——“望潮”。 这是师父在她十六岁生辰时送给她的生辰礼。 恍惚间,似又回到当时,师父抚着她的头,笑问:“惊鸿,出山后,你想成为何等人物?” 彼时少女意气风发:“自是如师父一般,行侠仗义,守护苍生,让天下太平!最好……每天还能吃到冰糖葫芦!” 沈青崖闭上眼,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昔年凌云志,今朝蝼蚁身。 总以为能一肩担尽世间愁,怎料江湖风雨未撼动分毫,自己倒先成了病弱残躯,藏身于这海隅村落,靠一点微末医术苟延残喘。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映得肤色苍白,却别有一种琉璃般的清透。 屋外传来渔民准备出海的低语、船桨划水的轻响,以及孩童追逐的嬉闹。 新的一天,在这座吴越地界的小渔村——白沙村。悄然开始了。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缓缓积攒起些许气力,支撑着坐起身。 换下被冷汗浸透的里衣,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布裙,再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青丝。 镜中映出一张清减的面容,虽带着病气,眉宇间却自有股不肯塌陷的骨相。 尤其那双眸子,沉静如寒潭映月,深处敛着过往的风霜,却也透着一丝慵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晚春的海风拂面而来,风中已褪尽了初春的寒意,只余下几分潮润与温和。 院子角落里,几丛野草长得格外恣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黑马正悠闲地甩着尾,低头啃嚼着草叶。 门响处,老黑马灰影闻响抬头,打了个响鼻,便又埋头大嚼。 十年前,它被商人遗弃道旁,是沈青崖将它从鬼门关拉回。 只是此马天生枯瘦,十年未长半两膘,反得名“灰影”。 如今,它是她人间唯一的故友。 沈青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沁凉的清水,瞥了一眼老马:“起这么早,莫非梦里也惦记着这口粥?” 灰影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尾巴懒懒一甩。 “出息。”她低头洗漱,语气淡然,“等着,少不了你的。” 洗漱完毕,她转身走进灶间,熟练地生起火。 淘米、加水,又从檐下悬着的鱼干上撕下一小缕,细细剁碎,撒进将沸的粥里。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她搬了张矮凳,坐到老槐树下,就着晨光整理药囊。 指尖拂过那些风干的草药,时而轻捻,时而细嗅。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焦急的妇人声音。 沈青崖抬起头,看到隔壁的王家婶子正探进头来,手里还拉着一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男孩,正是她的孙子小石头。 小石头的右手臂不自然地耷拉着,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 “怎么了?”沈青崖闻声,放下草药。 王家婶子拉着小石头风风火火闯进院:“沈娘子,这皮猴掏鸟窝从树上栽下来,胳膊怕是不对劲了!哭了一路,只得来劳烦您!” 沈青崖一眼便看出那肩关节脱了位,再看孩子哭肿的眼和妇人额上的汗,语气平静:“无妨,老规矩。” 王婶子立刻将拎来的鱼往前一送,脸上笑开了花。 全村谁不知沈娘子脾气怪,一天最多只看四个人。 无论大病小病,诊金只要五个铜钱,多一个不收,若是没有铜板,五条鱼,一把菜,或者一筐草药也行。 这价格,若是生了病去镇上,轻则几十个铜钱,重则倾家荡产。 故而全村都很尊敬这个沈娘子,大家不知她来处,只知她十年前来到白沙村,就没走过。 沈青崖不再多言,示意那抽噎的孩子到近前,在小木墩上坐下。 她的动作依旧缓慢但目光却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她伸出那双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按在小石头的肩关节周围。 她问:“怕疼吗?” 小石头抽噎着,怯生生地点点头。 “嗯,那就像被大螃蟹夹一下手。”沈青崖语气温和,手上已做好准备,“不过,你数到三就过去了。” “咔哒”一声轻响。 小石头“嗷”地叫了半声,随即愣住,试探着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不疼了?” 王家婶子也松了口气,连连拍着胸口:“哎哟喂,可吓死我了!沈娘子,您真是神了!每次都是手到病除,晚上让家里那口子再给您送两条最新鲜的鲳鱼来!” 沈青崖收回手,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未整理完的草药,轻轻勾了勾嘴角:“嗯。让他挑肥点的。” “一定一定!”王家婶子千恩万谢地拉着活蹦乱跳的小石头走了。 走到院门口,还忍不住回头感慨了一句:“沈娘子,您这手艺,要是去镇上开个医馆,肯定发财!” 沈青崖但笑不语。 悬壶济世?她这身子骨,怕是医馆的招牌还没挂上,自己就先搭进去了半条命。 倒不如在这白沙村,几条鱼、几把菜,偶尔几枚铜钱,便能吊着这口气。 图个清静,也图个简单。 阳光渐渐灼热起来。 她收拾好药囊,进屋盛了碗温凉的鱼片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着。 粥味寡淡,鱼腥隐约,但她吃得极其认真,像完成一桩功课。 活下去,就需要能量,哪怕味同嚼蜡,她也一口一口咽得干净。 饭后收拾完毕,她拎起鱼竿、旧鱼篓,又带上小泥炉和一套简陋茶具。 “灰影,”她朝仍在树荫下纳凉的老马瞥了一眼,“今天要是再钓不到像样的,晚上咱俩就一起啃野菜。” 灰影这次连尾巴都懒得甩了。 沈青崖不再多言,唇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独自一人,慢慢走向村外那片熟悉的礁石滩。 …… 白沙村,名副其实,村边环绕着大片细腻的白沙滩,而村后则有一片延伸入海的黑色礁石群。 这里风浪稍大,不适合泊船,平日里除了几个半大孩子会来捡贝壳捞小蟹,少有人至。 沈青崖却偏爱这里的清静。 她找了处背风向阳的平整礁石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鱼竿,挂上鱼饵,手腕一抖,鱼线远远地抛了出去,落入蔚蓝的海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靠在身后温暖的巨石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沈青崖也不急,甚至有心情煮个茶。 炉火升起,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罐,里面是她平日收集的的露水。将水烧上,又从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里拈出几片色泽青褐的茶叶。 茶叶只是附近山野产的粗茶,但经由露水烹煮,别有一番清冽的滋味。 茶水将沸未沸,泛起细密的白沫时,一阵喧哗声却由远及近,打破了礁石滩的宁静。 “妈的!肯定是那老不死的藏起来了!” “搜!今天要是找不到那东西,就把他的破船砸了!” 沈青崖蹙了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三个面色不善的汉子,正推搡着一个黝黑的渔民,朝礁石滩这边走来。 那渔民正是小石头的爹王老汉,王老汉为人老实,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打渔。 此刻他满脸惊恐,不住地哀求:“几位好汉,几位好汉行行好,老汉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宝贝啊!我那儿子能打到几条鱼都不错,哪来的宝贝啊……” 为首的汉子一脸横肉,眼角有一道疤,他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王老汉:“少废话!有人看见你儿子当年在海上捡到过一块玉一样的宝贝!肯定是值钱的宝贝!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另外两个汉子也开始对王老汉推推搡搡,甚至动手去抢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布包。 沈青崖坐在礁石上,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留下一点红痕。 她看着那三个嚣张的汉子,看着无助颤抖的王老汉,眼神极冷地闪动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当那个黑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扬起手,要朝陈老汉脸上扇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之际,沈青崖忽然咳了起来。 三个汉子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粗麻布裙、头戴帷帽灰纱的女子,独自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正慢条斯理地煮茶…… 黑疤脸皱了皱眉,显然没把这病恹恹的女人放在眼里,啐了一口:“晦气!这破地方还有个痨病鬼!” 他不再理会,又要对王老汉动手。 “咳咳咳咳……” 沈青崖又咳了几声,这次,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黑疤脸扬起的右手手腕,慢悠悠地说道:“这位好汉,你手腕阴池穴处肤色发青,按之是否有隐痛?近日是否常觉心烦气躁,夜寐不安?” 黑疤脸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内侧,脸色微变。 他最近确实觉得手腕不舒服,夜里也睡不踏实,只当是劳累所致,这女人怎么知道? 沈青崖不等他回答,视线又转向旁边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语气吓人肯定:“你脚步虚浮,眼下乌青,肾水有亏,若再不知节制,不出一年,必成废人。” 那干瘦汉子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第三个看起来最壮实的汉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尤其在他微微鼓起的太阳穴和略显粗壮的指关节上停留了一下,才缓缓道: “你练的是外家硬功,路子太野,伤了肺脉。每逢天气转凉或气息急促时,胸口是否会有针刺般的闷痛?再强练下去,恐有咯血之虞。” 三个汉子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惊疑不定。这女人说的症状,全中了! 她是谁? 怎么会一眼就看穿他们的隐疾? 沈青崖垂下眼帘,轻轻吹着茶杯里的浮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几位好汉火气太大,于身心无益。这海边风大,王老汉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若是吹病了,医药费可不止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贝。” 她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么滚,要么可能就得付出比勒索到的钱财更大的代价——健康。 黑疤脸眼神变幻,惊疑、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混迹市井,深知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往往最难招惹。 为了一支没影的宝贝,得罪一个底细不明、又能一眼看穿他们病症的怪人,实在不划算。 他狠狠瞪了王老汉一眼,又忌惮地瞥了沈青崖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老东西,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 三个地痞悻悻而去,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王老汉惊魂未定,呆立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着沈青崖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多谢沈娘子!多谢沈娘子救命之恩!” 沈青崖远远地虚抬了一下手,温和道:“起来,赶紧回家吧。以后遇到这种人,躲远点。” 王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礁石滩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海浪声和泥炉上茶水将沸的微弱咕嘟声。 正午太阳上头,沈青崖慢悠悠的收拾好鱼竿和茶炉,万年空军,一条鱼也没钓着,她也不恼,钓鱼于她,不过是打发时间。 …… 一天很快过去,夜深人静之时,渔村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海浪声永不停歇。 沈青崖躺在床上,就在她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 “咚!咚!咚!”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喊叫,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姐姐!沈姐姐开门啊!救命!救救我爹!他……他快不行了!” 沈青崖猛地睁开眼。 第二章 白沙暗涌 “咚!咚!咚!” 少年人的哭喊撕破了渔村的宁静,也彻底驱散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睡意。 沈青崖掀开厚被,摸索着披上那件灰褐色的粗麻外衣,又从床头木匣旁拿起一顶边缘垂下薄薄灰纱的帷帽,扣在头上。 灰纱遮住了她过于苍白的脸,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疏离的轮廓。 拉开吱呀作响的门闩,门外惨白的月光下,站着的正是白天手臂脱臼的小石头。 只见他满脸是泪和汗,浑身散发着海水的咸腥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沈、沈姐姐!我爹……我爹他……”小石头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向村口的方向。 “慢点说。” 沈青崖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带着夜色的凉意,让小石头混乱的情绪稳定了些许:“你爹怎么了?” “是……是黑疤脸那伙人!他们晚上又来了,堵着我爹要宝贝,我爹说没有,他们就……就打人,我爹说村里有厉害的高人坐镇,把他们吓跑了,但我爹的头磕在船帮上,流了好多血,昏过去了!”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黑疤脸?沈青崖帷帽下的眉头蹙起。 “人在哪?”她问。 “在、在村口老槐树下!我娘和几个叔伯在那儿看着,不敢乱动……” 沈青崖没再废话,道:“带路。” 夜色中的白沙村,被惊动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几盏渔灯在村口摇曳,围着一圈模糊的人影。走近了,能闻到更浓的血腥味。 王老汉躺在一块门板上,额角一个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色灰白,呼吸微弱。他的老伴在一旁抹泪,几个村民手足无措地围着。 看到沈青崖戴着帷帽的身影出现,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混合着期盼和一丝敬畏。 沈青崖蹲下身,灰纱轻抚。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老汉颈侧,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另一只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脑震荡,创口深,失血过多。” 她迅速做出判断,声音透过帷帽,冷静的无一丝涟漪:“去打盆干净冷水,找最干净的布来。” 村民立刻行动起来。 沈青崖打开腰间药囊,取出银针。月光下,银针闪烁着比平时更冷冽的光泽。她下针极快,几针刺入陈老汉头部的穴位,先止血,再稳定心神。 然后,自药囊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血即凝,很快止住了外涌的血流。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有动作时衣料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帷帽完全遮挡了她的表情,但那份专注和熟练,却让周围的村民屏息凝神。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与那副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格格不入。 “命暂时保住了。”处理好伤口,沈青崖才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失血太多,需要静养。夜里可能会发热,留人看着,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明早我再来换药。” 王家婶子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沈青崖侧身避开,她不喜欢这种感激涕零的场面。 王家婶子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又忘了沈娘子不喜人跪……”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嘲讽响起:“哟呵!这破村子还真有个装神弄鬼的郎中婆娘?”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黑疤脸去而复返,这次带了足足五六个人,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为首的不是黑疤脸,而是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穿着比地痞们稍好些的短褂,腰间挂着一块黑木令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煞”字。刚才说话的正是他。 黑疤脸指着沈青崖,对那阴鸷男子道:“三爷,就是这戴帷帽的女人,白天就是她多管闲事,还会邪法,一眼就看穿我们……” 被称作三爷的阴鸷男子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沈青崖,最后落在她帷帽下的模糊面容上,冷笑一声:“我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货色。敢管我们黑煞门的闲事,活腻了?” 村民们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后退。 黑煞门的恶名,在这沿海村镇很有威慑力。 沈青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这群不速之客。海风吹动她帷帽的灰纱,微微晃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对身边的村民轻声说:“把王伯抬回去,这里风大。” 她的镇定让村民稍稍安心,几人连忙抬起门板,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四下村民噤声,只剩下沈青崖独自面对黑煞门众人,不远处,小石头和几个村民满脸担忧,却不敢靠近。 “黑煞门?” 灰纱后传来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咀嚼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她的目光未落在为首的三爷脸上,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持刀的右手手腕,又掠过他站立时微不可察偏向左侧的重心。 “没听过。”她平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是专门欺负老弱妇孺,还是只会趁夜打闷棍的下三滥门派?” 她视线微转,落在一旁的黑疤脸身上。 “还有你,白天的诊断,这么快就忘了?是觉得……我沈某的诊断,不够准?” 黑疤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苦不敢发,但心中又咽不下恶气,只能请三爷出山来撑腰。 只听那女子继续道:“白沙村向来隐居自足,不问世事。” 她重新看向三爷:“村里只有打渔织网的寻常人家,没有你们要的宝贝。不知究竟是哪里,惹了黑煞门的眼?” 三爷冷哼一声,好个牙尖嘴利,他大刀一摆:“哼,什么宝贝我黑煞门不管!但从今儿个起,你们这白沙村,每个人、每个月、每家要交五两银子保护费!若没有……哼,休怪我黑煞门血洗全村!” “原来如此。”沈青崖语气平静。 “血洗全村,那就麻烦了,沈某不善武力,一向提倡以和为贵,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各位好汉,沈某就当今日未听见这些狂言。我只要你们给王老汉一家道歉,并赔偿五两白银药费。现在,立刻。” “呸!一个装神弄鬼的婆娘,也配跟老子谈条件?!”三爷脸色一沉,怒极反笑,“放肆!牙尖嘴利!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这白沙村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给我上!掀了她的破帽子,看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模样!” 两名持粗棍汉子早已按捺不住,应声扑上。 沈青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怎么说个理就这么难呢,我真的不能动武啊……” 话音未落,两根哨棍已裹挟恶风,一左一右横扫而至! 就在棍影即将及身的瞬间,她看似无意地向后挪了半步,鞋底恰好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子上,身体随之轻轻一晃。 左边汉子的棍锋擦着她的帷帽边缘掠过,收势不及,带着一股恶风,直直砸向右边同伴的面门! 右边汉子猝不及防,慌忙格挡,两根棍子“嘭”地撞在一处,震得两人手臂发麻,齐齐向后踉跄。 混乱中,那黑疤脸汉子正欲趁机前扑,脚下却不知怎地踩中了同伴掉落的棍子,重心顿失,“哎哟”一声,抱着脚踝痛呼起来。 场面一时滑稽而混乱。 沈青崖依旧站在原地,帷帽遮面,仿佛刚才的一切惊险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微微侧首,目光轻扫过地上那根滚落的哨棍,像是惋惜它沾了尘土。 三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沈青崖,眼神惊疑不定。 “果然有点邪门歪道。”三爷阴恻恻地说。 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危险:“但你以为,凭这点不上台面的小聪明,就能对抗真正的武功吗?” 他脚步一错,身形比刚才那些地痞灵活数倍,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刺沈青崖肩胛! 这一刀速度陡然加快,带着一股狠戾的气息,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角度。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依旧平静。 在他动的同时,她的视线已迅速扫过他运刀时略显僵硬的右肩,以及迈步时右腿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这刀法,狠辣有余,圆转不足,而且……他右半边身体的气血运行,有问题。 她没躲。因为大幅闪避会剧烈消耗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就在短刀即将刺中的刹那,她的脚尖在地上轻轻一搓,一颗小石子无声飞起,精准地打在三爷迈出的右腿膝盖外侧一个名为“梁丘”的穴位上。 三爷只觉得右腿一麻,如同过电,那股发力前冲的势头瞬间一滞,下盘微乱。 志在必得的一刀,也因此偏了寸许,仅仅擦着沈青崖的衣袖掠过,割破了一道小口子。 三爷一击落空,心中恼怒更甚,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就要再上。 然而,他刚想迈步,惊骇地发现右腿那股麻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同藤蔓般迅速向上蔓延,整条腿又酸又麻,几乎不听使唤,险些让他单膝跪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三爷又惊又怒,单腿支撑着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青崖。这一次,他眼中真正露出了恐惧。 沈青崖这才慢慢直起身,隔着灰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是晴还是雨:“我能做什么?不过是三爷你自己旧伤发作罢了。” 她微微偏头,像是仔细打量着他因惊怒而略微急促的呼吸:“你运刀时,气息在‘中府’穴处有明显顿挫,手太阴肺经必有陈年暗伤。平日或许无碍,一旦情绪激动,或强行催谷内力,便会牵动伤处,导致气血逆行,轻则肢体麻痹,重则……咳血伤身。”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医者的警告:“看你此刻面色潮红,太阳穴青筋隐现,已是怒火攻心,引动旧疾之兆。我若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逞强,而是立刻平心静气,寻个郎中好好调理。否则,下次废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一条腿了。”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三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感受自己的呼吸,果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再联想到自己确实多年前肺部受过重创……这女人说的,竟然全中! 她不仅身手诡异,眼力更是毒辣得可怕,自己在她面前,仿佛毫无秘密可言。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比刀剑加身更令人恐惧。 他看着沈青崖那模糊的帷帽轮廓,只觉得那后面藏着一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再想到黑疤脸说的“邪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斗志。 “走……我们走!”三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仓皇。 走……我们走!”三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仓皇。 “且慢。”沈青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止住了他们的脚步,“王家的赔偿,还有你们的道歉。” 三爷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这脸他实在拉不下来。 一旁的王家婶子见状,生怕再起冲突,连忙挤出笑容打圆场:“不、不用了!沈娘子,我们没事,真的没事……各位好汉慢走……” 沈青崖闻言,帷帽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人心若怯,匪气便张,终究是……人愈善,愈易受欺凌。 那三爷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在手下的搀扶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黑疤脸等人更是屁滚尿流,搀起受伤同伴,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在村口小道。 村口重归寂静,夜风拂过,只余下沈青崖压抑的低咳声,在空旷处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应对,实则耗神费力,此刻松懈下来,帷帽下的脸色想必又苍白了几分。 “沈姐姐,您没事吧?”小石头和几个村民赶忙围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无妨。” 她直起身,声音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语调却仍是平日那般疏懒温和:“都回吧,夜里关好门户。” 她不再多言,只收好银针药囊,转身便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细长,那清瘦的背影,很快便融进了渔村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地清辉,与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 …… 窗外,天色微熹。 她简单洗漱,煮了粥,却没什么胃口。收拾停当,她再次戴上帷帽,准备去给王老汉换药。 换药回来的路上,就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又怎么了?”她蹙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加快脚步走到村口,只见村民们围在海边,指着远处的海面议论纷纷。 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黑点,随着潮水起伏,正被海浪一下下推向沙滩。 “是个人!好像还活着!”有眼尖的渔民喊道。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经涉水过去,七手八脚地将那个被海水泡得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人拖上了岸。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古铜肤色,体型高大,穿着被撕扯得破烂的短打劲装,身上有多处伤口,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湿透的皮酒囊。 即使昏迷,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线,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气息。 沈青崖站在人群外围,帷帽下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个皮酒囊和身上几处特别的伤口上时,眼神微微一凝。 那些伤口是……锋利剑刃留下的。 她看着村民们将那陌生少年抬起来,不知所措地商量着该送往哪里,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三章 第九个娘 林啸在剧痛中清醒过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火辣辣的痛感清晰无比。 他试着凝神提气,却发现内力涣散,经脉滞涩,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刺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这内伤,远比表面的伤口更棘手。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熏黑的木梁,破旧的窗纸,身下是干燥的草垫,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视线转向窗边,一个戴着灰色帷帽的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她穿着粗麻布裙,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几株草药,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专注。 正是这个身影,在他濒死时给了他一线生机。 “咳……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林啸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性格虽直,却不傻,深知在陌生环境面对不明身份的高人,礼数周全总是没错的。 “小子林啸……不知此地是?” 帷帽女子头也没抬,声音透过灰纱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白沙村,渔村。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创。不想留下病根,就安神静养,少思少动。” 他依言放松身体,不再试图运气,疼痛果然减轻了些。 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那顶帷帽上。 在这海边渔村,这般遮掩面容,着实有些突兀。 但他谨记父亲“江湖险恶,莫要轻易窥探他人隐秘”的教诲,压下好奇,没有贸然询问。 就在这时,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伴随着轰鸣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响亮。 林啸古铜色的脸上顿时泛起窘迫的红晕,下意识想蜷缩身体掩饰,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青崖捣药的动作顿了顿,并未抬头:“重伤失血,腹中空虚是常事,不必觉得难堪。” 她放下药杵,起身走向灶台,生火,淘米,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迟缓,却有条不紊。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对饥肠辘辘的林啸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沈青崖盛了一碗稠度适中的米粥,却没有走向床边,而是放在了屋内唯一的那张破旧木桌上。 她拿了一根一头被削得略尖的细竹当管子,代替勺子,插在碗里。 “自己能过来吃吗?”她问。 林啸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感受了一下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虚弱,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再次失败,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声音干涩:“前……前辈,我……好像动不了……” 沈青崖似乎早有所料,隔着灰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她沉默地走到桌边,端起碗,却没有用那根木棍,而是就着碗边,递到林啸唇畔。 她嘱咐道:“慢点喝,别呛到。” 林啸愣了一下,顾不得许多,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感。 他吃得有些急,一碗粥很快见底。 沈青崖直起身,将空碗放回桌上,不再看他。 “肠胃空了几日,初次进食不宜过多。” 林啸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感激之情更盛,忍不住又道:“前辈,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晚辈林啸,斗胆请教恩公尊姓?待林啸伤愈,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但有所命,劈柴挑水、护院守门,晚辈万死不辞!我力气大得很!” 沈青崖正拿起抹布擦拭桌面,闻言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沈,养好伤,能自己走动,便是最好的报答。现在,节省体力,勿再多言。” 沈?林啸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这位沈前辈的关怀方式,真是……特别。 但那份救命之恩和此刻的照料,却是实实在在的。 屋外传来老马灰影不耐的响鼻,沈青崖出去添了草料。 林啸透过窗户,看到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懒洋洋地嚼着干草,瞥向他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淡漠和嫌弃? 林啸:“……”这马,脾气似乎不小。 傍晚,沈青崖需去给村民换药。 “我出去一趟,你勿要出屋。”她叮嘱道。 “前辈放心!”林啸立刻保证。 待她走后,屋内恢复寂静。他躺了半晌,实在耐不住,小心挪下床,想在院中稍稍活动筋骨。 刚试着调动一丝内力,经脉便如针扎般剧痛,冷汗涔涔而下。 “唉,这内伤真是麻烦……”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一抬头,又对上马厩里灰影那双马眼睛。 林啸被灰影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愈发尴尬,讪讪地挪回屋里躺下,心里嘀咕着这渔村里的活物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像凡品。 是夜,海风呜咽,林啸深陷于高热与剧痛交织的混沌之中 骨骼如被拆解,经脉似有烙铁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撕裂的伤口。 他意识涣散,在破碎的噩梦与冰冷的现实边缘沉浮。 恍惚间,一丝极淡的草药苦味若有若无地飘近。一道模糊的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榻前。 他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托起了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 那肌肤的触感非常凉,让他一个激灵,又奇异的让他在温暖的倦意中渐渐融化。 紧接着,几处穴位传来酸胀感,像是有清凉的溪流顺着银针导入到经脉之中,缓缓抚平那燎原般的灼热,将散乱狂暴的气息一丝丝梳理、归拢。 在这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下,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残存的意识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终于得以安眠。 沈青崖凝神屏息,指下银针稳如磐石,直至林啸脉象渐趋平和,呼吸变得绵长,才缓缓起针。 她直起身,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不得不扶住土墙,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颤抖良久方歇。 调息片刻,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明灭的渔火。 沈青崖想起多年前,师父曾言:“惊鸿,医武同源。愈人伤病,亦是洞悉人体天地运行之法。须弥纳于芥子,这方寸间的平衡,有时比恢弘招式更近‘道’之本源。” 彼时她年少气盛,一心追求剑道极致,对此论不甚在意。 如今在这海隅,为这些村民医治十年,她才隐约触摸到此话深意。 或许,守护眼前这一线生机,比追寻虚无缥缈的“大道”或完成所谓的“遗命”,更为真实。 正当沈青崖心神微澜之际…… “前辈!” 林啸不知何时突然半坐起来,傻傻笑着,露出整齐的大白牙,自言自语:“前……前辈,您……您对我真好!我……我以后一定像孝顺我娘一样孝顺您!” 沈青崖嘴角抽了一下:“大可不必。” “诶,好,听娘的。”林啸说罢,扑通一声,打着憨声,彻底沉睡。 沈青崖:“……” ……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入小院,林啸在白沙村养伤已是第三日。 伤势在沈青崖精准的针灸和草药调理下,好了大半,已能下地做些简单的活动。 他一边吭哧吭哧地劈着柴,一边忍不住偷偷瞄向坐在门口老槐树下补渔网的沈青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的灰布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戴着那顶从不离身的灰色帷帽,手指穿梭于破旧的渔网间,动作不紧不慢,却又极其的专注。 看着看着,林啸心里那个念头,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疯狂滋长起来…… 他可能、大概、也许……又又又找到娘亲了!找到了他心中的剑神娘亲——沈惊鸿。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这已是他离家两年来,第九次产生这种强烈的预感。 前八次,结局皆惨烈。 有一次,他认定镇上一个使剑的寡妇是他娘,结果差点被对方拿着扫帚追出三条街;还有一次,他信了一个自称知道“沈惊鸿”下落的老骗子,结果仅有的盘缠被骗得精光,饿了好几天肚子。 可这一次,林啸觉得,感觉前所未有的对! 这位沈前辈,虽然看着病弱,言语冷淡,但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还有这渔村里透着的种种不寻常……都与他想象中的娘亲形象,隐隐重合。 爹说过,娘亲是世上最厉害的女子,为人低调,不喜张扬。 这位前辈隐居渔村,医术通神,不正符合吗?定是她!这次绝不会错! 他放下斧头,凑过去,想着好好表现,便拿起地上的水碗递上,虎目炯炯:“前辈,您喝口水,歇歇。这补网的活儿,粗重,要不让我试试?” 沈青崖头也没抬,手指依旧灵巧地动作着,声音透过灰纱传来:“你?你那手劲,我这网经不起折腾。” 这两日这小子的手劲她见识了,力大如牛,下手没轻没重。 林啸心道:看!这举重若轻的架势!连拒绝人都这么有气势!绝对是高手风范!娘亲是怕我毛手毛脚弄坏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沈青崖只是单纯心疼她那几张赖以生存的破网,修补不易。 林啸讪讪缩回手,却不气馁,蹲在一旁没话找话:“前辈,您这补网的手艺真好啊,又快又结实,比我们镇上最好的织网师傅还厉害!” “嗯,补多了,手熟。”沈青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补就没得吃,能不下功夫吗? 林啸内心:娘亲真是艰苦朴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前辈。”林啸开始迂回进攻,心脏怦怦直跳。“您是不是以前……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 他紧紧盯着帷帽,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青崖手上动作不停,随口答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年轻时候,谁没瞎跑过几年。” 这是大实话,当年她仗剑天涯,确实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林啸内心:果然!娘亲当年定是纵横江湖,见识广博!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那……您肯定听说过‘惊鸿剑神’沈惊鸿吧?” “咔。” 沈青崖补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梭子尖端轻轻磕在了木质支架上。 那停顿转瞬即逝,她随即恢复了编织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沈惊鸿?听过。江湖传闻里,那是个欺师灭祖、十恶不赦之徒,早该挫骨扬灰了。” 林啸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沈青崖帷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么说她”?这话听着不对劲……这憨货难道……她心头一紧。 旋即告诫自己:沈惊鸿早已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沈青崖。若还想多活两年,这个身份绝不能认。 她不动声色,指尖穿梭的动作依旧平稳,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事实如此。江湖上谁人不知她杀了授业恩师,被师兄亲手打下万丈悬崖?” 林啸内心却已翻江倒海:她停顿了!她果然有反应!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是在掩饰! 他激动起来,声音不由得拔高:“那是他们污蔑!我爹说过,惊鸿剑神是天底下最厉害、最仗义的女侠!剑法通神,医道通天,仁心仁术!她……她定然是顶好顶好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那层灰纱,试图窥见一丝波澜。 沈青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这小子是话本听多了吧。 本姑娘剑法超群是真的,医道通天?那是胡扯,她当年可不会医术,我是快被毒通天了,久病成医好吧。 她假意轻咳两声,气息显得虚弱:“咳……江湖传言,多有谬误,当不得真。” 我不是沈惊鸿,我只是一介渔妇。她在心中默念,手上梭子穿梭得更快了些。 见她如此“回避”,林啸越发笃定。他深吸一口气,祭出父亲曾说过的“铁证”:“我爹还说,剑神有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她专注思忖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据说是在推演剑招、洞察入微……”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死死锁在沈青崖的右手上。 此刻,沈青崖正专注于修补一个复杂的网眼,因久坐腿麻,那右手的食指,恰好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仅仅是为了缓解那酸麻之感。 林啸眼神亮如白昼,实锤了! 连这种不为人知的细节都对得上! 爹诚不欺我! 沈青崖对此毫无所觉,她只觉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心思全在如何将这破洞修补得结实又整齐上。 然而,在林啸的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已完成了最后的、疯狂的拼接,指向那个他坚信不疑的结论。 姓氏、医术、高人风范、江湖经历、对“沈惊鸿”名字的反应、还有这致命的习惯性小动作,情感如积蓄已久的火山,再也无法压制! 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牵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丝毫无法阻挡他的激动。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沈青崖面前,仰起头,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虔诚,石破天惊地喊道: “娘……!” 这一声“娘”,宛若平地惊雷,直接把沈青崖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梭子“嗖”地脱手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正打在旁边正在干草料的马屁股上。 “噗嗤……” 灰影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扭过头,用那双浑浊的大眼睛谴责地瞪了沈青崖一眼。 沈青崖更是被惊得差点从矮凳上栽下去,慌忙中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帷帽都歪了几分。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眼泪汪汪的林啸,帷帽下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瞎喊什么?!谁是你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起来!赶紧给我起来!” 林啸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落多年的主心骨,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陈述着他的“铁证”: “娘!您别不认我!我是啸儿啊!您看,您姓沈,您武功高强,虽然您不轻易显露,您医术高超,您走路没声,您杀鱼利索,您补网都像在练剑!您思考时食指会画圈,您在这隐居了十年,时间都对得上!您就是我娘沈惊鸿!” 这一连串“铁证”如同连环重锤,狠狠砸在沈青崖的理智上。 她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海鸥在同时尖叫,吵得她头晕目眩。 她下意识地想去拿旁边小几上的水碗喝口水压压惊,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碗边,那半碗凉水便“哗啦”一下,全泼在了自己灰布裙子上,浸湿了一大片。 沈青崖欲哭无泪,她本想霸气反驳,结果先把自己弄了个狼狈不堪。 “我……我不是……” 第四章 惊鸿遭“劫” 沈青崖看着湿漉漉的裙子,又看看眼前这个认死理、眼神能点燃柴火的憨小子,一股源自灵魂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孩子,你听我说,你肯定认错人了,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会杀鱼补网的女人也多了去了,那什么食指画圈,那是……那是坐久了腿麻了。” 林啸猛摇头,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执拗:“不!娘!您不用再掩饰了!您的眼神骗不了我!哪怕隔着帷帽,我也能感觉到!那是一种经历过巨大伤痛后沉淀下来的平静!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跟我爹形容的一模一样!您就是沈惊鸿!” 我那是身中剧毒、苟延残喘、对人生快要放弃希望的麻木,跟你爹形容的“平静淡然”有半文钱关系吗? 沈青崖沉默,木然开口:“……你爹哪个?” 林啸道:“我爹是林玉枢!” 沈青崖脸更加木了,林玉枢?原来是那老奸巨猾的花狐狸。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解释,在这傻大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僵持之际,林啸见她沉默,他理解为默认,情绪更是决堤,悲从中来,大哭道: “娘!您知道吗?三年前,伏虎门……伏虎门没了!全门上下,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呜呜呜……我不知道是谁干的,爹临死前,浑身是血,拉着我的手,说……说仇家太厉害,叫我别报仇,说我脑子笨,只会吃,不是习武的料,打不过人家……他说,让我来找娘,说找到娘亲就好了,说娘亲是光寒一剑照九州的剑神沈惊鸿,剑法通神,医术超群,心地最是柔软,一定能护住我……让我好好跟着娘,过日子,孝顺娘……” 沈青崖:“……” 伏虎门被灭?林玉枢身死?林玉枢啊林玉枢,果然老奸巨猾,死了还给老娘安排一个“儿子”。 老娘活了二十九年,男人的手都没摸过,除了干架的时候。 林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我找了三年,认错了八个……被人骗,被人打……我好没用!六岁那年,爹开始教我伏虎罗汉功和伏虎神拳,那些口诀心法太难了,我看不懂,学不会……爹说我空有一把子力气,后来就只教我疯魔十八打……十年了,我内力微薄,就学会了一套棍法……还没学好……” 沈青崖:“……”是挺笨的,笨到蒙对了本姑娘是谁。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极愤怒的事,虎目圆睁,哽咽着加重了语气:“七天前!我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个穿的人模狗样的死女人!她……她竟敢当众污蔑您!说您杀师灭祖,是武林败类,是大魔头!我气不过,冲上去跟她理论,她居然嘲笑我,说我给魔头当儿子……我……我就跟她打了起来!” 沈青崖:“……”江湖,向来如此,真真假假。 林啸脸上闪过一抹羞愧和倔强:“她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我……我打不过,被她伤了好几处,最后靠着疯魔十八打拼死一搏,才侥幸逃脱……一路逃到海边,然后就……就遇到您了。” 沈青崖:“……”那我运气真的挺好,茫茫大海,偏偏救了你这么一个傻大个。 他抬起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娘,我就知道,爹不会骗我,我一定能找到您!我终于找到了! 沈青崖已经听麻木了,暗叹一声:小子,好演技! 只是……罢了罢了,她与林玉枢虽无深交,甚至当年还因那花狐狸过于热情的“追求”烦不胜烦,一剑将他挑飞过。 但听闻故人惨死,宗门覆灭,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悲凉。 再看眼前这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那股被人强行认亲的恼怒,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还有对幕后黑手的冷意……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和一种“这都什么事儿”的荒谬感。 她弯下腰,不是去扶林啸,而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梭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深吸一口气,指向院门,声音透过灰纱,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最后说一次,我,真,不,是,你,娘。门在那边,你伤已无大碍,现在,立刻,马上,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她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地面似乎都震了三震。 林啸五体投地般扑倒在地,双臂还紧紧抱住了沈青崖的小腿。 他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泪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和刚才蹭到的尘土,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几道泥沟。 “娘——!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娘——!” 他嚎啕大哭,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千辛万苦,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找到您!爹走得早,伏虎门也没了,江湖茫茫,我就剩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再不要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海里的王八叼了去,也好过当个没娘疼的野孩子!呜呜呜……” 他一边哭嚎,一边偷偷抬起眼皮观察沈青崖的反应,见对方没动静,哭得更加抑扬顿挫,甚至还配上捶胸顿足的动作:“爹啊!您在天之灵看看吧!儿子找到娘了,可娘她不认我啊!您把我生得这么人高马大有什么用,连娘亲的心都挽不回!我不孝啊!” 沈青崖:“……” 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自家小院,而是站在了某个蹩脚戏班子的舞台中央。 额角的青筋蹦跶着,她试图抽回自己的腿,却发现被这“逆子”抱得死紧。 帷帽下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先给我松开!起来!像什么样子!” “娘不答应,儿子就长在这儿了!以后这就是儿子的根!” 林啸耍起赖来毫无心理负担,甚至把脸在她裙摆上蹭了蹭:“娘,您看,我会干活,能吃……呃不是,我吃的不多!我还会孝顺您!您就当捡了只看家护院的大狗,给口饭吃就行!娘——!” 这时,连旁边马厩里嚼干草的灰影都停下了动作,扭过头,马眼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 沈青崖看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想要清理门户的冲动,直冲天灵盖。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路数的,真是头一回! 正当这边“母子”僵持不下,院门外闻声赶来的邻居赵家婶子挎着菜篮子,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扬声笑道: “哎哟,沈娘子,训儿子呢?要我说啊,你这儿子多孝顺!干活又卖力气!这十年来我们都觉得你深藏不露,原来藏的是个好大儿!” 另一个刚巧路过的孙大妈也立刻停下脚步,踮着脚往院里瞧,啧啧称赞: “就是就是,沈娘子,你可是有福气了!瞧这院子收拾的,多利索!哎哟,瞧瞧,连屋顶都帮你修了?真是贴心又能干!” 这话像是提醒了林啸,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也顾不上哭了,一抹脸,指着房顶,带着鼻音却无比自豪地嚷道:“娘!您看!屋顶我都帮您修好了!以后再也不漏雨了!” 仿佛那歪扭的新茅草是他无上功绩的证明。 小石头和他的一群小伙伴也闻讯跑来,挤在院门口看热闹,起着哄喊道:“啸哥厉害!” “啸哥孝心感天动地!” “屋顶?”沈青崖被这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下意识地顺着林啸指的方向抬头一看。 只见房檐处,几片明显是新铺上去的茅草,以一种极其奔放不羁的姿态扭曲地叠在一起,与其说是修补,不如说更像是在原本还算整齐的屋顶上打了个潦草的补丁,而且这补丁看起来……岌岌可危。 她心头刚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感,只听那新铺的茅草处传来一阵的“吱嘎”声,紧接着…… “哗啦啦——轰!” 众目睽睽之下,那被林啸“精心”修葺过的一角屋顶,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碎草、朽木夹杂着灰尘如同小型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正下方的鸡窝。 “咯咯哒——!!!” 窝里唯一那只下蛋勤快的老母鸡,惊得炸开翅膀,拖着一条被碎木片划伤的腿,连飞带跳的逃窜出来,满院子扑腾,鸡毛与尘土齐飞。 刹那间,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夸得起劲的王家婶子和孙大妈,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半晌,才干笑两声:“呵……呵呵……孩子……心意是好的,手艺……手艺还能再练练……” 说完,互相使了个眼色,提着篮子挎着包,脚底抹油般飞快溜走了。 小石头和小伙伴们也傻了眼,不知谁先“噗”了一声,然后一群半大小子憋着笑,一哄而散。 林啸脸上的自豪和委屈瞬间冻结,看着那塌掉的屋顶、漫天飞舞的灰尘、以及惊叫的老母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都石化了。 沈青崖站在原地,帷帽上落了一层灰,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和僵成雕像的“好大儿”,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抬起手,拂了拂帷帽上的灰尘,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平静,平静,不动怒,保命第一,不生气不生气…… …… 赶不走林啸的第六日,她照例去海边垂钓,享受难得的清净。 夕阳西下,她提着几条小鱼返回,刚走近小院,就看见一股浓烟从屋顶和窗口冒出!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却见灰影狂奔出院子,看到她,焦急地甩着尾巴,用头拱她,又指向院子,嘴里发出嘶鸣。 沈青崖冲进院子,只见灶间浓烟滚滚,林啸灰头土脸地跑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锅铲,看见她,眼睛一亮:“娘!您回来了!我想给您做饭,这……这火候没掌握好……” 看着被熏黑的墙壁、烧焦的锅底,以及满屋的狼藉,沈青崖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努力压下把那口破锅扣在这傻小子头上的冲动。 她放下鱼竿,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还在冒烟的灶膛里,发出“刺啦”一声。然后,她转过身,隔着灰纱,用一种近乎生无可恋的平静语气对林啸说: “林啸。” “哎,娘!” “你看,”她指着满目疮痍的灶间,“你来了之后,水缸快见底了,柴火劈得没法烧,屋顶塌了一角,现在,厨房也快被你点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真正的疲惫:“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行行好,走吧。再待下去,我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仇家上门,就先被你给孝死了。” 第五章 风波再起 林啸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海风刮走的渔网,只剩下明晃晃的受伤。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声音都带了丝哽咽:“娘……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笨,我学东西慢,但我可以学!我一定能学会!我发誓!” “学?”沈青崖简直要被这憨直气得灵魂出窍,帷帽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我教不起。再教下去,我怕我这把老骨头,连同这间破屋子,都得被你‘学’到海里喂鱼。你走吧,现在就走,算我求你。”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那张写满“委屈但听话”的脸,开始动手清理灶间的狼藉。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莫挨老子”的疏离感。 林啸眼圈倏地红了,鼻头酸涩,但他这次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也没再跪下。 他倔强地杵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仿佛跟谁较劲似的,闷声闷气地迸出一句:“我不走!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赶我走!我……我皮厚,禁打!” 话音未落,他竟然也撸起袖子,开始笨手笨脚地帮着收拾。 沈青崖捡起一块烧黑的木柴,他就赶紧去拾掇散落一地的草木灰;沈青崖去院角晾晒受潮的草药,他立刻抢着搬起沉重的簸箕,结果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沈青崖出门去倒垃圾,他就像个无声的影子,默默跟在后面三五步远的地方。 她快走,他也加快脚步;她慢行,他也亦步亦趋;她猛地停步回头,用能冻死人的目光瞪他,他就立刻刹住脚,站在原地,用那双湿漉漉的、混合着无尽委屈和死不悔改的执拗的狗狗眼,隔着灰纱与她对望。 这还甩不掉了?牛皮糖成精了吗? 沈青崖气得指尖发痒,恨不得立刻抽出袖中银针,给这憨货扎个终身半身不遂,为民除害。 但残存的理智和对“不滥杀无辜”的底线,尤其是这种看起来脑子就不太好的无辜,让她硬生生把这股邪火压了下去。 只能继续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漠,内心早已将林玉枢那厮从祖宗十八代问候到了来世轮回。 然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考验还在后头。 林啸见“娘亲”没有再强行驱赶,胆子便渐渐肥了起来,似乎开始致力于挖掘“娘亲神秘的过去”,试图进行“贴心母子情感交流”。 这日傍晚,两人对坐吃着简单的鱼粥。 林啸扒拉了几口,偷偷瞄了沈青崖好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他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爹以前偷偷跟我说过,您当年……风华绝代,是不是……有很多……嗯……那个……江湖上的……感情债?” “噗——咳咳咳!” 沈青崖一口鱼汤还没咽下去,直接岔了道,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她撕心裂肺,连帷帽都歪斜到了一边,露出小半截光洁却因窒息而泛红的下巴。 沈青崖被那“感情债”三字噎得悲愤交加,帷帽都晃了三晃。 林啸见状,立刻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体贴神情,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安抚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娘,您别激动,我懂……定是那些狂蜂浪蝶纠缠于您,烦不胜烦。您放心!” 他用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以后有儿子在,谁也别想来叨扰您清静!来一个我打跑一个!” 内心甚至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娘亲风姿如此,当年追求者定然如过江之鲫,爹能脱颖而出,赢得芳心,想必是经历了一番可歌可泣的苦战! 思绪翻涌间,他猛地想起方才沈青崖对他的称呼,眼睛倏地一亮,兴奋道:“娘刚刚叫我什么?憨货!我爹说过,打是亲骂是爱!娘,您是不是……爱我!我终于有外号了!以后我就叫林憨憨!” “咻——”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林啸后续的话语戛然而止,只剩下嘴巴徒劳地开合。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精准地没入他的哑穴。 沈青崖觉得快要窒息了,不是气的,是纯粹被这诡异的脑回路给噎的。 这孩子的想法,绝对与常人隔着千山万水! 她苦修十年、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境,在这连番的“孝心”轰炸与灵魂拷问下,终于裂开细缝,里面塞满了无力的吐槽,以及一股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她默默转过头,内心一片电闪雷鸣般的苍凉。 而灰影,依旧淡定地嚼着它的干草,偶尔掀起眼皮,用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马眼,淡漠地扫过这对“母子”。 海风依旧咸湿,小院里的鸡飞狗跳,却已成了铁打的日常。 那唯一的老母鸡,如今见了林啸都主动绕行,生怕一个不慎,便被那过于澎湃的“孝心”所波及。 在经历了驱赶、说理、恐吓乃至冷暴力均告失败后,沈青崖终于在这场持久的拉锯战中,不情愿地放弃了挣扎。 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顶因连日血压不稳而戴得越发歪斜的帷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内心已然麻木,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罢了,就当是……暂时养了只特别能吃、特别能拆家、还自带认娘系统的……巨型忠犬吧。 至少,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因此“热闹”了不少。 林啸那小子,毫无疑问地将“挖掘娘亲辉煌过往”和“刻苦自学成才”当成了人生的两大终极使命。 “娘,您当年用的剑,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寒光一闪就能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每每都给憨货一个大白眼,只日夜盼着这前世冤家何时能智商上线,或者至少,消停片刻。 然而,白沙村这鸡飞狗跳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夜,月黑风高,潮声呜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就在沈青崖刚吹熄油灯,准备歇下时,村口方向骤然爆发的哭喊声,如利刃般划破了白沙村的夜。 火把的光焰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十几条手持大刀、气势汹汹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七日前在村口被沈青崖惊退的三爷。 他右腿走路仍有些微跛,需要倚着一个喽啰,脸色阴鸷得能拧出水来,看向村内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旁边,黑疤脸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位核心人物指手画脚,脸上带着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而被他们簇拥着的那人,身着藏蓝色锦缎短褂,手持一对精钢判官笔,约莫四十上下,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压制。 正是黑煞门刑堂副掌事,人称“铁笔判官”的崔先生。 这七天,三爷可没闲着。 他狼狈逃回后,右腿麻木了整整两日才缓过劲来,心下对沈青崖又惧又恨。 他深知那女人邪门,不敢再独自冒险,一面派人日夜监视白沙村,一面快马加鞭向门中求援,确认那女人并无强援后台,确实是个孤身隐居的病秧子,还有一个蠢货儿子。 正巧刑堂的崔副掌事在附近城镇处理另一桩事务,接到消息便赶了过来,这一来回,才耽搁了七天。 三爷见靠山已到,底气十足,扯着嗓子,声音因怨毒而尖厉,远远传开: “白沙村的刁民都给老子听好了!七天前那戴帷帽的婆娘伤我黑煞门弟兄,今日崔先生亲至,就是来讨个公道!识相的,就把那装神弄鬼的女人交出来!还有,从今往后,村里的供奉再加三成!少一文钱,老子就烧你们一间屋,打断一条腿!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几个急于表现的喽啰便开始凶狠地踹砸村民的篱笆院墙,顿时鸡飞狗跳,孩童的哭喊声和妇人的哀求声响成一片。 院内,刚入睡不久的林啸被这番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提着裤子就冲了出来。 找到娘亲的喜悦几乎让他忘了江湖险恶,此刻见到火把映照下凶神恶煞的一群人,少年热血“噌”地一下冲上头顶,虎目圆睁: “直娘贼!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敢踹乡亲们的门,什么戴帷帽的婆娘!什么装神弄鬼!还敢辱我娘亲!小爷跟你们拼了!” 他压根不知道七天前这伙人曾来过,只觉得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已是罪大恶极,竟还敢对他刚认下的“娘亲”出言不逊,这还得了! 保护娘亲的使命感瞬间爆棚。 他四下环顾,抄起墙边那根这些天被他劈柴时磕碰得满是痕迹的粗实枣木棍,就要开门冲杀出去。 他的举动将崔先生等人吸引了过来。 “站住。” 沈青崖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平淡无波,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林啸热血上涌的脚步死死拴在原地。 她已悄然立于屋檐阴影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帷帽垂纱,身形在夜色与火光的切割中,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海风吹散。 她微微侧首,掩唇发出两声低哑的轻咳。 林啸急道:“娘!他们……” “急什么。”沈青崖打断他,声音透过灰纱,带着一种刻意的舒缓,“咱们沈家的规矩,遇事,先动口。”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教导:“动口解决不了,便动脑。动手,是下下之选,非智者所为。” 主要是,她这副身子骨,实在没有动手的资本。 林啸闻言,眼睛顿时迸发出崇拜的光芒:“娘亲高见!是孩儿莽撞了!” 沈青崖帷帽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下默念:……难怪你能认错八个娘,不,算上我该是第九个了。我当真不是你娘。 灰纱后的目光扫过院外那群人,听着村中的哭喊声,尤其在那个持判官笔的崔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 灰纱后的目光扫过院外那群人,听着远处村民的哭喊,尤其在持判官笔的崔先生身上停留一瞬。 看来,惹上黑煞门,此事难以善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声音透过灰纱,清晰传出: “各位好汉,冤有头,债有主。若有过节,冲我沈青崖一人来便是。” 她话锋微转,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恭维”,目光投向那崔先生: “尤其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一看便是明事理、掌大局的人物。何必与寻常渔户为难,平白失了身份?不若让他们都过来,钱财之事……我们还可商量。” 那崔先生听闻这“明事理、掌大局”的奉承,又见对方服软,脸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斜睨了一眼旁边的三爷,仿佛在说:看见没?还得是我。 黑疤脸立刻心领神会,狗腿地附和:“崔爷英明!” 崔先生被架得飘飘然,自觉掌控了局面,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道:“哼,既然你识相,也罢。便依你所言,让那些村民都过来。至于这钱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黑疤脸赶紧抢话,指着沈青崖:“钱自然得算在这姓沈的……” 崔先生顺势接过,以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裁定:“不错,钱,就着落在沈娘子身上一并收取了。” 第六章 字字诛心 沈青崖心下稍松,正欲借此稳住对方,再图后计。 她算准了这崔副掌事看似强硬,实则顾虑身份,有心利用这点周旋。 然而,那三爷见大局似乎已定,崔爷面露得色,自觉风头都被上司抢去,又想起七日前的羞辱,一股邪火混着表现欲直冲头顶。 他急于在崔爷面前彰显自己的能干与狠辣,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正被驱赶过来的村民,猛地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与他有过口角的王家婶子和她身边的小石头。 他狞笑一声,不待崔先生进一步指令,自行越众而出,大步流星走到王家婶子面前,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去! “啊!”王家婶子惨叫一声,被踹倒在地。 “娘!”小石头哭喊着扑上去。 三爷犹不解恨,觉得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崔爷和那娘们面前,必须立个“下马威”。 他拔出腰刀,恶狠狠地指向地上的母子:“刁民!看什么看?这就是不服我黑煞门的下场!老子今天就拿你们祭刀,看谁还敢……” 他话音未落,刀已扬起,就朝着小石头劈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住手!” 沈青崖厉喝!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枚银针破空而去,直射三爷持刀的手腕。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三爷挥刀的动作太快,沈青崖距离又远,那银针虽阻了他劈砍的趋势,刀尖却仍在惯性下划过了小石头的臂膀,顿时鲜血淋漓!孩子痛呼出声。 崔先生显然也没料到三爷会突然下杀手,眉头微皱,但随即舒展,并未出声斥责,反而觉得正好借此立威,让这些刁民彻底认清现实。 他看向沈青崖,眼神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仿佛在说:看,这就是违逆的下场。 三爷更是得意,冲着沈青崖叫嚣:“看见没?这就是跟黑煞门作对的下场!识相的,赶紧……” “原来如此。” 沈青崖打断了他,声音透过灰纱传来,已没有了方才刻意伪装的“恭维”,只剩下一种浸透寒意的平静。 “我原以为,黑煞门好歹算是江湖一脉,总该讲些道义规矩,看来是沈某想错了。” 她微微抬头,灰纱无风自动,目光似能穿透帷帽,直刺崔先生。 “纵容手下,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寻常百姓,崔副掌事,这就是你黑煞门刑堂的‘公道’?这就是你口中需要维护的‘颜面’?”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冰珠砸落:“恃强凌弱,虐杀无辜,与禽兽何异!就凭这等行径,也配在江湖上立足?” 这话直接将黑煞门的行径贬低到了禽兽不如的地步,更是将崔先生方才的得意衬得无比可笑。 崔先生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怒喝道:“放肆!妖女休得胡言乱语!我黑煞门行事,何须向你解释!拿下了!” 沈青崖轻咳两声道:“且慢。” 她必须拖延,必须确保村民安全。 崔先生狞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怕?”沈青崖微微摇头,“崔副掌事误会了。沈某只是觉得,为一群无关的渔户,搭上崔副掌事的前程乃至性命,实在不值。” “危言耸听!”崔先生嗤之以鼻,但脚步却微微一顿。 沈青崖不紧不慢,目光似能穿透帷帽,落在崔先生身上:“崔副掌事,你右肩旧伤深入筋膜,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可对?” 崔先生脸色微变。 “你手中这对判官笔,右手比左手重三钱七分,以此强行弥补右肩发力不足,可惜此法饮鸩止渴,反而加重旧伤负担。” 崔先生握笔的手猛地收紧。重量差是他最大秘密! 沈青崖继续道:“这还不算。你呼吸看似绵长,实则吐纳将尽时喉有微嘶,吸气至七分便难以圆满。这是带脉气息郁结,修炼刚猛功法时贪功冒进所致。每逢情绪激动,脐下三寸关元穴便如针刺,伴有腰骶酸软,对否?” 崔先生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由青转白。这些症状,尤其是阴雨天的隐痛和腰骶酸软,分毫不差! “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能救你的人。”沈青崖语气笃定,“你功法隐患已深,再这般动怒妄动肝火,不出半年,必遭反噬,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寸断。”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诱惑:“放村民离开,我告诉你解决之法。否则,就算你今天踏平白沙村,回去后功力大退,你在黑煞门的地位……还能保住吗?三爷他,怕是早就等着你出纰漏吧?” 崔先生猛地看向三爷,果然见他眼神闪烁。 黑煞门内斗残酷,他若露出破绽…… 沈青崖趁热打铁:“区区几条鱼的钱,与你崔副掌事的武功前程相比,孰轻孰重?村民走了,钱我照样给,解法我也给你。两全其美,何必闹到不可收拾?” 崔先生内心剧烈挣扎。这女人眼力毒辣,所言非虚。他的伤确实是他最大心病…… “好!”崔先生咬牙,死马当活马医,治了这么多年都没治好,“我就信你一次!放人!” 喽啰们让开一条路,村民们惊疑不定,在沈青崖眼神示意下,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向村内。 见村民走远,沈青崖才缓缓道:“取纸笔来。” 纸笔奉上,她挥毫写下一张药方,吹干墨迹,递过去:“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三日一服,连服一月。服药期间,忌动怒,忌房事,忌食辛辣。一月后,再来找我行针疏导郁结之气。” 崔先生仔细看着药方,他虽然不通医理,但上面几味主药确实有温经通络之效,不像胡乱编造。他心下信了七八分,小心折好收起。 “现在,该谈谈钱了。”沈青崖语气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那三爷一直冷眼旁观,他根本不信沈青崖会真心给解法,更怕崔先生真被治好,自己再无出头之日。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把抢过药方,三两下撕得粉碎。 “崔爷!别信这妖女!她是在拖延时间!这药方定是毒药!” 三爷嘶声喊道:“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就能编出药方?分明是早有预谋!等村民跑远了,她还会管你死活?” 碎纸如雪片飘落。 崔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这女人根本就是在戏弄他! “贱人!敢耍我!”崔先生彻底失去理智,双笔一错,狂扑而上,“给我杀!一个不留!” 沈青崖暗叹一声,果然,与虎谋皮,终难善了。 她袖中银针疾射,放倒两名冲来的喽啰,身形急退。 “林啸!守住院门!家别给拆了!” 林啸早已气得双眼通红,闻言横棍而立,死死挡住小院入口。 崔先生攻势已到,笔尖寒光直取沈青崖咽喉。 沈青崖不闪不避,直到笔尖临体,使出她这十年为了省力气,自创的步法,掠波无迹。她猛地侧身,左手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 “啪!” 衣袖精准拂在崔先生右手笔杆旧伤发力节点上。 崔先生只觉右臂一酸,那必杀一笔竟歪了半寸,擦着沈青崖脖颈掠过,只削断几根飘起的发丝。 “怎么可能?!” 崔先生惊骇万分,这女人不仅看破他的伤,连他发力习惯都了如指掌! 沈青崖借力飘退,气息微乱。 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耗神费力,牵动体内寒意。 就在这时,林啸谨记娘亲嘱咐,先动口骂,刚刚找不到机会,现在终于给他逮到机会了,于是扯开嗓子怒骂: “听见没有!我娘说你就是个纸老虎!自己练功练成半身不遂,还跑出来丢人现眼!药方都给你了还撕!活该你武功尽废!你们黑煞门是不是穷疯了?抢不到钱就杀人?我看你们堂主就是故意派你这个残废来送死,好给你三爷腾位置吧!呸!什么铁笔判官,就是个没脑子的棒槌!” 这一连串话骂得崔先生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半大小子当众指着鼻子骂! “小杂种!我宰了你!”崔先生彻底疯狂,不顾旧伤,强行催谷内力,双笔舞得如同狂风暴雨,再次扑向沈青崖。 沈青崖帷帽下的眉头紧锁。 村民已安全,她再无后顾之忧。 但这崔狗陷入疯狂,不计后果地猛攻,反而比之前更难对付。 第七章 笛声一厉 沈青崖利用步法“掠波无迹”和惊人的眼力,在方寸之地与崔先生周旋。 动作幅度极小,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每一次闪避都如同经过最精密的计算。 同时,她的银针不时射出,寒光闪现间,直指那些试图围攻上来或想趁机闯入院子的喽啰。 那些喽啰不是手腕中针兵刃脱手,就是膝弯一麻跪地难起,虽不致命,却瞬间瓦解其战斗力。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崔先生空有一身胜过沈青崖的功力,却如同蛮牛撞入蛛网,处处受制,有力难施,憋屈得几乎吐血。 黑疤脸和三爷见久攻不下,焦躁起来。 三爷指着林啸对身边几个喽啰低声道:“先拿下那小子!逼那婆娘分心!” 几个喽啰闻言,立刻挥舞棍棒冲向院门处的林啸。 “来得好!” 林啸正憋着一股劲没处使,见状虎吼一声,不守反攻,疾身迎了上去。 手中枣木棍抡圆了,一记既像“横扫千军”又似“铁锁横江”的怪招,带着蛮狠的风声猛扫过去。 “砰砰!” 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两个喽啰竟被这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的一棍扫得踉跄后退,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但双拳难敌四手,另外两个经验老辣的喽啰已从侧面掩近,砍刀带着恶风,一左一右,直劈林啸软肋! “林啸,退半步,守中门!”沈青崖的声音蓦地传来,清冷依旧,仿佛早已洞察全局。 左侧那喽啰一听,心中冷笑:“想守?守得住吗?” 手上刀势更急,打算强行破开中门。右侧喽啰也作势强攻。 林啸闻声,下意识就想后退半步,收紧棍势。 然而,沈青崖的下一句紧接而至,语速快而清晰,仿佛早已算定:“他们会抢进,左一尺,退半步,砸胫骨!” 几乎在她“退半步”三字出口时,那两个喽啰正如沈青崖所料,以为抓住了林啸意图防守的瞬间,同时迫不及待地向前抢了一步,试图扩大战果! 林啸的脑子根本来不及理解这瞬息万变的意图。 但“左一尺,退半步,砸胫骨”这几个字如同本能般驱使着他的身体。 他刚缩回的半步猛地止住,反而向左前方硬生生踏出一小步,又退了半步,手中下劈到一半的枣木棍就着这股别扭的劲儿,狠狠朝下砸去! “咔嚓!” “啊……我的腿!” 一声脆响和凄厉惨叫同时爆发。 右侧那名正向前抢进的喽啰,万万没想到林啸不退反进,那本该落空的棍子阴差阳错,正好砸在他作为支撑腿的前腿胫骨上。 他当场栽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惨嚎不止。 而林啸因为这一步抢进,左侧的攻击也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后背落空。 成了?! 林啸自己都懵了,只觉得刚才那一下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沈青崖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更深的敬畏……“娘亲”竟然连敌人听到指令后会怎么反应都算到了! 崔先生眼见手下不仅没拿下那小子,反而又被废了一个。 而这婆娘还能在与自己的激斗中,仍有余力将另一处战场的瞬息变化算计到如此精妙的地步,顿时怒火攻心,旧伤处传来阵阵刺痛。 他厉声喝道:“布阵!一起上!先废了那婆娘的腿!耗也耗死她!” 剩余还能战斗的七八名门徒,包括黑疤脸和三爷,闻令立刻变换方位,结成一种简单的合击阵势,刀光棍影交织成网,配合着崔先生主攻的判官笔,从四面八方向沈青崖步步紧逼而来。 攻击的重点,赫然全部指向她的下盘。 沈青崖被迫连续施展步法,几个险之又险的腾挪,裙摆已被凌厉的刀锋划破数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体内的寒意开始有些压制不住地翻涌。 她对着步步紧逼、面露狞笑的崔先生喊道: “喂喂喂!以多欺少,专攻下三路……你们黑煞门好歹也算个字号,就这么不讲武德吗?别……别逼我动手!” 崔先生闻言,脸上那丝残忍的狞笑瞬间放大,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他双笔攻势稍缓,像是猫捉老鼠般享受着猎物的垂死挣扎,嗤笑道: “动手?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的病痨鬼身子?笑话!我黑煞门横行此地,说的话就是规矩,行的就是王道!我们,就是德的标杆!” 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才厉声喝道: “我现在就废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嘴硬!给我往死里打!” 林啸看得心胆俱裂,骂道:“王八羔子。” 想冲过去救援,却被两个悍勇的喽啰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崔先生脸上露出残忍的得意,双笔疾点,封住沈青崖左右退路,同时一名喽啰的棍子带着风声狠狠扫向她的脚踝! 另一侧,黑疤脸的砍刀也阴险地斜劈向她的小腿后方。 上下左右,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蛮牛般不管不顾地撞了过来。 是林啸! 他眼见“娘亲”遇险,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步法、什么招式全都忘了。 只怒吼一声,直接将手中枣木棍当做标枪,大力一出,破风而去,掷向围攻沈青崖人群最密集处的喽啰,逼得那几人格挡闪避。 而他自己,则合身扑向了正挥刀砍向“娘亲”小腿的黑疤脸。 “滚开!”林啸咆哮着,如同发怒的幼虎,竟直接用自己的肩膀狠狠撞向黑疤脸的腰眼。 黑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踉跄几步,又惊又怒:“小杂种找死!” 林啸如同蛮牛般撞来,黑疤脸下意识挥刀欲劈,却惊觉对方距离太近,长刀根本来不及施展。 他急忙想调整姿势,但林啸的肩膀已狠狠撞上他持刀的右臂。 “哐当!” 一股巨力传来,黑疤脸只觉右臂剧痛,虎口迸裂,钢刀竟被这蛮横的一撞直接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铮”的一声插进不远处的土里。 “你……”黑疤脸又惊又怒,这傻小子的力气简直骇人! 可林啸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双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他的腰,脚下发力,怒吼道:“给我倒!” 黑疤脸急忙沉腰坐马,运起内力想要稳住下盘,同时左肘狠狠砸向林啸后背。 但林啸硬扛着击打,双臂肌肉虬结,蛮力爆发,将他双脚生生拔离地面。 “咔嚓”一声,是黑疤脸腰带碎裂的声音。 “嘭!”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黑疤脸被狠狠摔砸在地,尘土飞扬。 他瘫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林啸踉跄后退,喘着粗气抹去嘴角鲜血,死死盯着再也爬不起来的黑疤脸。 他刚想喘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娘亲”那边险象环生,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而另一边,崔先生见黑疤脸竟被那傻小子以如此蛮横的方式放倒,更是怒不可遏,将一腔邪火全撒在沈青崖身上。 他双笔疾点,点、戳、刺、抹,招招不离她周身大穴,劲风凌厉,逼得她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到院墙根下。 周遭喽啰在“三爷”的尖声指挥下,刀棍交织成网,死死封堵着她的闪避空间,攻击依旧恶毒地指向她的双腿。 沈青崖的帷帽灰纱剧烈摇曳,在那方寸之地,将“掠波无迹”的步法施展到了极致,每一次旋身、侧步都险到毫巅,裙摆已被划开更多破口。 同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林啸虽然取胜却也受伤吐血,眼神骤然一厉。 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她袖中银针再次激射而出,没入两个再次围攻林啸的喽啰腕脉。 “呃啊!” 两喽啰瞬间便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砍刀“当啷”落地,紧接着膝弯如同被铁锥刺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无力威胁林啸。 这分心他顾的瞬间,给了崔先生可乘之机。 他觑见沈青崖气息微滞,眼中凶光大盛。 判官双笔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全身功力,直刺她胸前“膻中”、“鸠尾”两处要穴。 这一下若是点实,立刻便是心脉碎裂的下场。 林啸刚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回头正看见这惊险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娘……!”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沈青崖手腕倏然一翻,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一支紫笛已悄然滑入她手中,被五指轻拢。 她声如寒冰,穿透混乱的战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欺人太甚。尔等当真不知,病虎……亦能噬人么?” 话音未落,崔先生凌厉的双笔已至胸前。 与此同时,她已将那支紫笛“望潮”顺势移至唇前。 动作行云流水,夜风拂过褪色红绳,与她周身骤然凝聚的冷冽杀气,形成一种无声却令人心悸的肃杀氛围。 下一刻,一声短促尖锐、迥异于寻常笛音的锐鸣,破空而起…… “嗤……!” 第八章 独守白沙 崔先生首当其冲,只觉那尖音似铁锥扎进太阳穴,脑中嗡然一响,凝聚于丹田的内息骤然溃散。 判官笔上劲道瞬间泄去,双笔险些脱手! 而侧翼那名高举砍刀的喽啰更是浑身剧颤,两眼翻白,软软瘫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沈青崖足尖碾地,身形如孤鸿掠影般从双笔缝隙间闪过。 紫竹笛顺势疾点,刺中另一名偷袭者腕间麻筋,那汉子惨叫一声,单刀哐当坠地。 崔先生此时已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地看着沈青崖手中的竹笛,脸上满是骇然:“音攻之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崖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紫笛斜指地面,帷帽灰纱无风自动,冷声道: “滚……告诉你们门主……白沙村,我护了……再敢来犯……碎的……就不只是功法了……” 她的话仿佛带着魔力,配合着刚才那诡异莫测的笛音,以及满地哀嚎的手下,深深烙印在崔先生心中。 恐惧,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的怒火。 他瞬间下了判断,这女人的武功深不可测,一眼看破自身隐患,还会这等诡异的音攻之术! 继续纠缠下去,恐怕真会如她所说,功法尽碎,甚至性命不保! 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又看了一眼瞪着他的林啸,以及那个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女人。 “撤……快撤!” 崔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带头狼狈地向村外退去。 黑煞门众人如蒙大赦,搀扶起伤员,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转眼间,喧嚣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血腥味。 月色下,沈青崖身形猛地一晃。 她手中的紫笛“望潮“几乎脱手,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的水缸边缘,指节发白。 “林啸...”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扶我...进屋...…” 林啸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根本不是活人的体温! 他这才骇然发现,她垂落的发丝和帷帽边缘竟都结了一层白霜。 “娘!你中毒了!” 沈青崖艰难摇头,已说不出话。 林啸咬牙将她抱进屋内,轻轻放在床上。 “出去...守着...”她用尽最后力气交代。 房门关上后,沈青崖颤抖着取出银针。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即下针。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无争心法。仅存的三成内力如细流般在经脉中游走,引导着寒气,将其缓缓逼向几个特定的穴位。 就在寒气汇聚的瞬间,她手中银针疾射而出! 第一针,封住心脉要穴,护住心脉不被寒气侵蚀。 第二针,刺入丹田,以内力为引,在气海处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刺入寒气汇聚之处。 内力与银针相互配合,在她体内布下了一个精密的阵法,将肆虐的寒毒分割、包围、再压制。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银针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 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凝结成冰珠。 终于,在最后一针刺入膻中穴时,她周身暴动的寒气骤然平息。 那些银针微微震颤着,仿佛在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沈青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中依然带着冰寒,但已不像方才那般骇人。 她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被暂时压制住的寒毒,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种压制终究是权宜之计,每次动用内力压制寒毒,都会让下一次发作更加猛烈。 但至少...垂龙涎寒毒,天下寒毒之首,中毒者三步化冰而碎,而她能苟延残喘十年,赚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门被轻轻推开。 沈青崖走了出来,步伐虽然虚浮,但身姿依旧挺直。 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冰冷,那是强行压制寒毒后,气血不畅的迹象。 “娘...…你中毒了?谁干的!老子要弄死他,我带你去寻天下名医!”林啸急忙上前 沈青崖嘴角勾出微不可查的弧度,斜睨了对方一眼,平静道:“嗯……中毒了,被你一口一个娘叫中毒了。” 不待林啸回应,她又看着一眼焦急围拢过来的村民,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大脑飞快运作,看来此事很难了了,她没有废话,村民们必须撤退! 她对村民们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今日之事,白沙村已与黑煞门结仇,黑煞门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必是雷霆之击。白沙村不能再待了。” 她目光扫过瞬间惶恐的村民,脸色沉静如寒潭,她语速加快道:“所有人,立刻走,趁天亮前沿后山小路去邻镇投亲靠友,不能走的,或无处可去的,立刻去后山最大的那个礁洞躲避!王伯,你熟悉山路,带他们走!” 王老汉愣了一下,立刻应道:“好!好!听沈娘子的!” 恐慌瞬间蔓延,但有了主心骨,村民们立刻慌乱地行动起来。 沈青崖又看向林啸,语气肃杀:“你,跟着王伯,协助村民撤离,维持秩序,不许掉队!遇到追兵,不可恋战,带人往密林里钻!” “娘!那您呢?!”林啸急道。 “我断后。”沈青崖平静道:“走,再耽搁,谁也走不了。” 林啸着急:“不!要战一起战!” 沈青崖背对他,冷声道:“这是命令,你的任务,保护村民。” 林啸望向沈青崖挺直的背影,所有争辩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重重抹了把脸,不再多言,红着眼眶嘶声道:“……好!” 说完,他一把背起行动不便的老婆婆,朝王叔等人低吼:“走!” “等等。”沈青崖叫住他。 林啸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把灰影带上。”沈青崖指向院里正在悠闲嚼着草料的老马。 林啸眼神一暗,朝灰影招了招手:“马爷,该走了。” 灰影这次难得地没有甩尾巴,安静地跟了上去。 待林啸的身影消失在礁石群后,沈青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望向村口方向,帷帽下的眸光渐冷。 黑煞门……这十年来她避世隐居,对他们在外所为从不过问,却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意践踏这片净土。 这里,是她的白沙村。 约莫一炷香后,村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怒吼随风而至: “放火!围住村子!一个都不许放跑!” “找到那个戴帷帽的女人!” 第九章 请君入瓮 破晓的天光如利刃般划破夜幕。 沈青崖的身影被晨光斜斜拉长,在地上映出一道倔强的墨痕。 袖中,那支紫笛“望潮”悄然落入掌心。 四周火光冲天,映红了她灰色的帷帽。 她一步步走向村口,步履沉稳,灰纱在晨风中轻扬,将所有情绪掩于一片沉寂之下。 村口处,烟尘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金属碰撞声、粗野的呼喝声,混杂着血腥气,沉沉压向这座海边村落。 来的不再是崔先生那几人——而是三四十名眼神凶戾的汉子,如狼群般涌来。 “在那里!那个戴帷帽的女人!”眼尖的喽啰立刻发现了孤立在村道中央的沈青崖。 为首一名壮汉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色重甲,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直划到下颔——正是黑煞门另一位以悍勇著称的掌事,“裂骨刀”阎彪! 他目光残忍地锁定沈青崖,瓮声喝道:“就是你伤了崔老弟?给我拿下!要活的!老子要亲手拆了她的骨头!” 阎彪话音未落,几名骑兵已催动战马,呈扇形包抄而来。 马蹄踏碎晨间的薄雾,围着火光,刀锋破空,直取沈青崖。 沈青崖不退反进,迎着最先冲到的骑兵错步而上。 就在马刀即将劈落的瞬间,她左手微扬,一枚石子无声弹出,“啪”地打在战马前蹄的关节处。 那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连人带马向前栽去。 第二名骑兵见状急忙勒马,沈青崖右手紫竹笛顺势点出,看似轻飘飘地在他手腕“阳谷穴”一触。 那骑兵顿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马刀“哐当”坠地。 第三名骑兵已冲到侧面,刀锋横扫。 沈青崖头也不回,身形向后微仰,刀锋擦着帷帽边缘掠过。 同时她足尖勾起地上一块扁平锋利的石头,向后轻轻一送,正好卡进追兵的马蹄铁缝隙中。 那马一个踉跄,险些将背上骑兵甩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三名先锋骑兵已人仰马翻,而沈青崖依旧静立原地,灰纱帷帽纤尘不染。 “废物!” 阎彪暴怒,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狞笑道:“好个装神弄鬼的婆娘!待会落在老子手里,看你还怎么嘴硬!放箭!给老子射死她!” 二十余名弓手立刻张弓搭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崖忽然轻笑一声,紫笛指向左侧路旁的老槐树: “阎当家,贵派弟子连值夜时打盹的规矩都不懂了?树上那三位,还要我亲自去请么?”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竟真的从茂密的树冠中栽落下来,“噗通”几声重重砸在地上——正是阎彪提前派出的三名暗哨! 只是此刻他们个个面色青紫,手脚被自己的腰带捆得结结实实,显然早已着了道。 原来就在方才骑兵冲阵的混乱间隙,沈青崖早已借着烟尘掩护,用石子打穴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制伏了这几个潜伏者。 她故意留他们性命,正是要在此刻给阎彪一个“惊喜”。 就在众人惊愕的刹那,沈青崖袖中银针连闪。 最前排的弓手们只觉得腕上一麻,弓弦乱响,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了半空。 “连自家的暗哨都护不住,”她轻抚笛身,语气带着几分怜悯,“阎当家这掌事之位,莫非是靠着厚脸皮讨来的?” 阎彪暴跳如雷,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下马,九环刀铿然出鞘:“都滚开!老子非要亲手剁了这贱人!” 这正是沈青崖苦心营造的局面——生擒首领,方能在最省力的情况下掌控全局。 帷帽下,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阎彪的九环刀带着裂风之势当头劈下,沈青崖却只是微微侧首,刀锋堪堪擦着帷帽边缘掠过。 “力道尚可,准头差得令人发笑。”她声音讽刺,紫笛不知何时已点在他握刀的右手“阳谷穴”上。 阎彪只觉一股阴寒劲力顺经脉直窜而上,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九环刀“哐当”坠地。 他惊骇欲退,却见笛尖如影随形,闪电般连点他胸前“膻中”、“鸠尾”两穴。 “呃!”阎彪闷哼跪地,浑身气血逆行,额角青筋暴起。 沈青崖俯视着他,笛尖轻挑起他的下巴:“就这点本事,也配学人拦路抢劫?” 她语气带着医者评判病症般的冷静:“下盘虚浮,气息浑浊,肝火过旺而肾水不足——我若是你,早该找个大夫好生调理,而不是出来丢人现眼。” 阎彪羞愤交加,试图挣扎,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现在,”沈青崖笛尖下移,抵住他喉结,“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放信号,叫你们门主亲自来。” 沈青崖微微倾身,灰纱后的声音带着冰冷笑意:“记得告诉他——多带点人,省得我一个个收拾,麻烦。” 见阎彪仍咬牙不从,她笛尖轻轻一压:“怎么?怕你家门主看见你这副废物模样?” 话音未落,笛身突然传来一股灼热内力,烫得阎彪喉间剧痛。 “我放!我放!”阎彪终于崩溃,颤抖着掏出血焰令。 就在他拉动引线的瞬间,沈青崖突然抬脚踩住他手腕,补充道: “且慢。还得劳烦你派个腿脚利索的,亲自去给那藏头露尾的门主带个话。” 她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黑煞门众,随手点向一个面黄肌瘦的喽啰:“你,过来。” 那喽啰早吓破了胆,他自加入黑煞门来,见过嚣张的,还没见过这么嚣张又有本事的,还点名要多带人! 他连滚爬爬地跪倒在地。 沈青崖慢条斯理地道:“告诉那什么破门主,他若还是个带把的,就带着黑煞门所有能喘气的,在一炷香内滚到白沙村,若是迟了……” 她一脚踢在阎彪肋下,痛得他嘶声惨叫。 “每过一刻钟,我就卸你们阎掌事一个零件。先从手指头开始。” 她弯腰扯下阎彪的腰带,将那喽啰双手反绑,却故意留了个活结:“捆着去,显得诚意。路上每过一处村落,都要高声喊——‘黑煞门厉……厉什么来着…… “厉……厉天雄……”喽啰颤抖道。 “哦!”沈青崖恍然大悟,再次道:“你就说,黑煞门厉天雄,白沙村沈娘子唤你爬过来受死。” 喽啰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现在,”她踹开阎彪。响箭终于呼啸升空,炸开刺目的血色焰火,“滚吧。” 那喽啰连滚爬爬地冲出村子,果真一路嘶声大喊:“黑煞门厉天雄!白沙村沈娘子唤你爬过来受死!!!” 声音在晨雾中渐行渐远,而沈青崖已转身走进小院,只留给满地残兵一个漫不经心的背影。 第十章 罪行 沈青崖步伐看似从容,袖中的手指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以刺痛强压着体内翻涌的寒毒。 十年来,她目睹黑煞门种种恶行却始终隐忍,只因不愿暴露身份牵连无辜。 但今日,他们竟敢伤及白沙村的百姓——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在数十双惊惧目光的注视下,她径自走入屋中,取出茶具和香炉,在院中安然坐下。 “咔哒。“ 火折轻响,小泥炉燃起微火。 她旁若无人地开始煮水温杯,仿佛周遭的厮杀都不存在。 “看什么?”她头也不抬,声音透过灰纱,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活腻了,想提前下去等你们门主,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话音未落,原本瘫软在地的阎彪眼中凶光一闪,强提内力,猛地暴起! 他左手成爪,直掏沈青崖后心,这一下若是抓实,足以开膛破肚! 然而,沈青崖仿佛背后长眼,煮茶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是持壶的右手手腕微一抖。 “嗤!嗤!嗤!” 三根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阎彪的左臂“曲池”、“尺泽”、“少海”三穴。 “呃啊!” 他惨叫一声,整条左臂瞬间扭曲,筋骨剧痛,如同被生生拧断。 沈青崖微微摇头,指尖拈起一枚茶叶。 “三年前,李家村渔场,老渔夫李大山。” 话音未落,茶叶破空而出。 “咔嚓!” 阎彪膝盖传来钻心剧痛,惨嚎着跪倒在地。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灰纱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沈青崖提起水壶,缓缓注水入杯。 “四个月前,黑风峡商队,二十余口。” 水声潺潺中,她继续道:“那镖师跪地求饶,你们却将他剁成肉泥。” 阎彪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隐秘的罪行,怎么会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数家珍? “举头三尺,自有神明。” 沈青崖突然起身,紫笛直指阎彪眉心: “这十年来,你们恶贯满盈,真当能瞒天过海?我本不愿沾染尘埃,可你们——” 笛尖猛地下移,点在他气海穴上: “千不该万不该,敢动白沙村的人!” 阎彪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觉丹田内力如决堤般外泄。 “既然你们喜欢断人腿脚,”沈青崖冷笑,“今日便让你尝尝筋骨尽碎的滋味。” 笛尖连点,阎彪四肢关节接连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惨叫声被封在喉间,化作绝望的呜咽。 沈青崖目光转向那群抖如筛糠的喽啰,声音里凝着寒意: “李家村的火,王寡妇的粮……谁动的手,自己站出来。” 众人扑通跪倒,磕头声此起彼伏: “女侠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啊!” “都是阎爷……是阎彪逼我们干的!” 阎彪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挣扎着嘶吼: “叛徒……一群叛徒!分钱的时候……你们哪个手软了?!现在倒装起清白!” 一个瘦高喽啰吓得浑身一抖,几乎是哭着往前爬了半步: “阎爷!您不能这么说啊!当初是您拿着刀逼我们去的啊!” 另一个赶紧指着阎彪对沈青崖喊: “女侠明鉴!李家村的火是他亲手点的!王寡妇家那袋米也是他亲手抢的,还……还把人推下了台阶!” “对!都是他主使的!” “我们不敢不听啊!” 昔日凶悍的嘴脸此刻只剩卑微与恐惧,为了活命,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所有罪责都推给那个再也不能威胁他们的“阎爷”。 沈青崖重新落座,素手斟茶,水声潺潺。随后拈起一支线香,指尖轻捻,香头无火自燃。 青烟袅袅升起,她将线香插入炉中。 “一炷香。厉天雄若未到……” 她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阎彪,扫过那群抖如筛糠的黑煞门众。声音很轻: “你们便陪着阎掌事,把黑煞门欠下的债,一桩一桩……用血肉还清。” 阎彪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宁愿立时毙命,也不想在这青烟中,一寸一寸地等待那注定的结局。 香炉青烟笔直,每个黑煞门徒都面无人色。他们终于明白——这并非江湖寻仇,而是天理轮回。 灰影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那被沈青崖放走的喽啰,双手仍被那象征性的腰带反缚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白沙村。 那婆娘根本不是人!是妖鬼! 喽啰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阎彪被瞬间废掉时那女子平静无波的眼神。 这极度的恐惧和沈青崖的命令,让他根本不敢解开束缚,反而像一道移动的“耻辱柱”,沿着乡间土路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 “黑煞门厉天雄!白沙村沈娘子唤你爬过来受死!一炷香内不到,阎掌事就要被碎尸万段啦!” 这石破天惊的喊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沿途村落,那些平日受尽黑煞门欺压、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纷纷从门窗后探出头来。 起初是惊疑,待看清那喽啰的狼狈相,听清那大逆不道的喊话,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冤屈瞬间被点燃。 “听见没?黑煞门的阎彪被人拿下啦!” “沈娘子?是白沙村那位戴帷帽的沈娘子?” “苍天有眼啊!终于有人收拾这帮天杀的了!” “厉天雄!你也有今天!快去啊!不去你就是孬种!” 有大胆的甚至追出院子,对着那喽啰的背影啐口水,捡起土块扔他,更有人当街数落起黑煞门的罪行: “姓厉的!还记得我儿子吗?就被你们逼得跳了崖!” “我家的渔船!就是被你们抢去烧了的!” “赔我爹的命来!” 一时间,鸡飞狗跳,群情激愤。 连路边的狗都似乎感知到了这宣泄的怒气,追着那喽啰狂吠不止。 那喽啰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百姓的唾骂和追打下,哭爹喊娘地朝着黑煞门总舵方向亡命奔去,将这场耻辱与恐慌,连同沈青崖的挑衅,一路散播开来。 与此同时,黑煞门总舵。 厉天雄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信物。 一份是来自汴州的密令,以特殊的火漆封缄,内容简短却重若千钧: “白沙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此物,所有相关之人,杀。” 文字下方,用墨笔精细地勾勒出一方古印的图样——印钮是盘踞的螭龙,印面是深邃的漩涡纹,中心一个“枢”字若隐若现。 整方印被特意渲染成幽深的墨玉之色,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落款处,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流云墨迹。 他以指尖微末内力轻触云心,那墨迹如云雾散开,显现出一个清隽而冰冷的“云”字。 这来自汴梁枢要之地的印记,让他心生寒意,同时也满是疑惑。 “白沙村……一方印?这究竟是何等重要之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但上头的命令,他不得有疑。 另一份,则是刚刚看到的、于天际炸开的血色焰火——阎彪发出的最高求援信号。 “白沙村?”厉天雄喃喃自语,看来白沙村真有蹊跷。 竟逼得阎彪动用血焰令? 正当他疑窦丛生时,那名狼狈不堪的喽啰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殿,手上的束带进了黑煞门才敢撤掉,他猛地扑倒在地,带着哭腔把沈青崖的话原封不动地喊了出来: “门主!不好了!阎掌事被白沙村的沈娘子拿下了!她让您……让您带着所有能喘气的,一炷香内爬……爬去白沙村受死!不然就要把阎掌事大卸八块啊!” 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厉天雄身上。 第十一章 音杀 厉天雄的脸上瞬间如同结了一层寒冰,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蠕动。 极致的愤怒,让他的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 “爬……去受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冰锥,钉在那喽啰身上。 “我黑煞门的脸,今日算是被你们这些废物,按在泥里踩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呃!” 那喽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条胳膊已被厉天雄硬生生撕扯下来,鲜血喷溅。 厉天雄随手将那断臂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声音森寒:“废物,没有活着的价值。把这垃圾拖下去,喂狗。” 他转而扫视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如雷霆炸响:“白沙村!好一个白沙村!本座还未动你,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 “传令下去!”他猛地一挥手,杀气盈霄。 “所有堂主、香主,点齐本部精锐!本座要亲自踏平那渔村,鸡犬不留!我要把那贱人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看看她到底凭什么敢如此猖狂!” 片刻之后,黑煞门总舵倾巢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杀气腾腾地直扑白沙村。 厉天雄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他不仅要完成上头的命令,更要亲手将那让他颜面扫地的“沈娘子”碎尸万段,用最残酷的手段重振黑煞门的凶名!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沙村那座小院里,一炷香正静静燃烧,灰烟笔直,沈青崖帷帽下的眼神,平静地等待着这场她亲手引导而来的风暴。 这一次,就让风暴彻底消失,还村民们一个风平浪静吧。 白沙村上空,烟尘蔽日,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大地为之震颤。 厉天雄一马当先,身后三百余名黑压压的人马,如一片嗜血的铁甲乌云,瞬间淹没了村口。 刀剑反射着阴冷的天光,肃杀之气令空气凝固。 他远远望见村口那座孤立的小院,以及院中那个静坐的灰色身影,怒火与鄙夷交织。 沈青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纵火行凶的黑煞门徒,灰纱下传出的声音带着刺骨的讥讽: “厉大门主果然威风,领着三百号人马来闯我这小小的渔村,又是放火又是翻箱倒柜,知道的以为你是来寻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库银被搬空了的县太爷,急疯了派衙役来抄捡三文钱呢。” 她冷声道:“十年间,黑煞门屠戮何家村一百十七口,活埋吴氏商队九十八人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厉天雄,这些血债,今日该清了。” “血债?”厉天雄狞笑一声,眼中尽是残忍的快意,“何家村?吴氏商队?本座杀的人太多,早记不清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 “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天理。他们弱,就该死。他们的命,连本座马蹄下的尘土都不如。”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沈青崖的帷帽,言语愈发恶毒: “你这藏头露尾的贱人,既然急着为他们出头,本座便成全你——待会擒下你,定要当众掀了你这遮羞布,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张脸究竟有多见不得人!”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等玩够了,就把这村子屠个干净!男的砍头示众,女的作妓,小孩剁碎喂狗!这就是跟黑煞门作对的下场!”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这番对话深深刺激了瘫倒在地的阎彪,他明显感受到沈青崖周边的冷气凝如实质,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强忍剧痛,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哀求: “沈……沈娘子!女侠!饶命!我认栽!白沙村的损失,黑煞门愿十倍、百倍赔偿!只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我发誓……此生再不敢踏入此地半步!”一旁的喽啰也磕头如捣蒜。 沈青崖目光扫过这群丑态百出的恶徒,声音冰寒彻骨:“滚。记住,若再让我在黑煞门势力范围外见到你们,犹如此石。” 说罢,足尖轻点,一块青石悄无声息化为齑粉。 阎彪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向村外逃去。 然而,刚逃出不足百步,便迎头撞上厉天雄的主力。 看到手下竟向敌人摇尾乞怜才苟活,厉天雄眼中杀机暴涨:“废物!黑煞门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临阵投敌,摇尾乞怜,留你们何用!正好用你们的血,祭旗!” 他根本不给任何解释机会,猛地挥手:“放箭!” 密集箭雨瞬间将阎彪等人射成刺猬。 “门主!不!”阎彪的绝望嚎叫戛然而止。 至死不明,为何屈服于敌人换得生机,却死于效忠之主手中。 厉天雄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目光重新锁定沈青崖,狞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没用的废物的下场!接下来,轮到你了!” 沈青崖看着阎彪顷刻间毙命的尸体,声音透过灰纱:“呵,厉大门主果然‘赏罚分明’,对自己人下手,倒是干净利落。” 她轻轻摇头,语气中的讥讽更浓:“只是不知,等你成了那个‘废物’时,又会有谁来执行这家法?” 话音落下,小院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茅屋燃烧的噼啪声,和黑煞门众蓄势待发的吸气声。 沈青崖袖中的紫竹笛微微抬起,对准了厉天雄。 杀意如冰,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娘……!我跟你们拼了!” 一声带着哭腔和破音的嘶吼从战场边缘炸响。 浑身浴血、左肩一片血肉模糊的林啸,竟安排好村民后去而复返,如同疯虎般冲了回来! 他双目赤红,拖着卷刃的破刀,不顾一切地扑向厉天雄的方向! “狗贼!放开我娘!” 厉天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冷哼一声:“哪来的野狗聒噪?鬼手!” 话音未落,厉天雄身旁一名身材高瘦的香主应声而动!此人绰号“鬼手”,以掌力阴狠迅捷著称。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已迎上林啸,枯瘦的手掌带着一股腥风,拍向林啸的胸膛。 林啸冲势太猛,根本收不住脚,完全无法抵挡这迅雷一击。 “嘭!” 一声闷响! “鬼手”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林啸胸口! 林啸前冲的身影猛地一滞,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撞在远处的土墙上,软软滑落在地,晕死过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阻挡。 “林啸!”沈青崖一声低呼。 她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和身下的血迹,帷帽下,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沈青崖的望潮笛已抵至唇边。 一个极短促的音符骤然迸发,如冰晶炸裂。 “呜——!” 音波离笛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无形利刃割开。 数百道半透明、扭曲光线的音波剑气应声闪现,薄如蝉翼,快得只余残影,带着刺骨寒意呈扇形向前席卷! 厉天雄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如冰水浇头! 他本能地想要抬刀,念头才起—— 一道音波剑气已掠过他脖颈。 喉间一凉,仿佛被冰线划过,气息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魁梧身躯轰然倒地。 而其身后众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瞬间被音波剑气穿透要害! 那些正在村中翻箱搜物的门徒更是猝不及防: 有人刚掀起木板,剑气已透后心; 有人正弯腰查看,喉间已现红线; 有人尚在呼喝,声音却断在半途。 他们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在各自动作中凝固,成片倒下。 从出招到结束,不过一息。 海风吹过,卷起沙尘与血腥。 厉天雄弥留的视野中,那灰纱帷帽下的身影与传说中那道惊才绝艳的剑光蓦然重合。他喉咙咯咯作响,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破碎的字句: “惊鸿……剑气……你……你是剑神……沈……” 话音未落,生机已绝。 他终究认出了她——那位十年前就该“挫骨扬灰”的惊鸿剑神。 可惜,为时已晚。 沈青崖身形一晃,一直强压的“垂龙涎”寒毒骤然爆发!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经脉如被冰刺撕裂。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冰蓝寒气的鲜血。 视野急剧模糊,她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望潮笛从手中滑落。 第十二章 余烬 白沙村重归寂静,掺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几处被黑煞门点燃的茅屋只剩残骸,兀自冒着缕缕青烟,像大地无声的叹息。 林啸昏迷了十日,他是在一阵刺骨的剧痛和胸腔的窒闷中醒来的。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 胸口肩的伤口已被干净的白布包扎好,一股清凉的药力正缓缓渗透,压抑着伤势的恶化。 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烈咳嗽,喉头涌上腥甜。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厉天雄的狞笑、“鬼手”阴狠的掌力、倒飞出去的无力感,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灰色的身影…… “娘!” 他哑声喊道,挣扎着扭过头。 只见沈青崖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旧椅上,身形在夕阳中,他鼻头一酸,似乎以前更单薄了。 只见她似乎刚刚完成某种调息,正将数根银针从自己左臂的穴位上逐一取下。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额角可见未干的冷汗。 在她脚边的地上,有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正散发着冰寒气息。 听到他的喊声,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袖中藏着的皮囊,这才缓缓转过身。 她依旧戴着那顶灰纱帷帽,但林啸能感觉到,那灰纱后的气息虽然比以前微弱了许多。 “娘,您没事吧……”林啸心急如焚,强忍着痛楚想要下床。 “…别动。”沈青崖的声音透过灰纱传来,“想死得快些,就尽管折腾。” 话音刚落,她身子猛地一颤,再也压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迅速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掩住唇,咳声压抑而痛苦。 片刻后,她放下手帕,林啸眼尖地看到,那帕子上沾染了一抹刺目的鲜红,血渍边缘,隐隐透出一丝冰蓝色寒气。 “您受伤了!”林啸的心瞬间揪紧,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百倍。 “旧疾而已。”沈青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将手帕收起,仿佛无事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灰纱后的目光落在林啸苍白的脸上: “‘鬼手’的阴风掌力已侵入你肺脉,我虽用银针导出了大半,余毒仍需时日化解。这三日,静养,勿动内力。 这时,屋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王老汉和几位村民端着清水、简单的饭食和一些捣好的草药站在门口,脸上混杂着感激和敬畏。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沈娘子如何谈笑间让黑煞门精锐灰飞烟灭,那画面太过震撼,已非“武林高手”四字可以形容。 “沈娘子,林小哥,你们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王老汉声音有些发颤,将东西放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屋:“村里……多谢娘子救命大恩!” 沈青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林啸挣扎着抱拳:“各位叔伯,言重了,是我们连累了村子……” “不,不连累!”一个渔民激动地插话,“是黑煞门那帮天杀的!要不是沈娘子,我们白沙村今天就没了!娘子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 群情激动,纷纷附和,却无一人再走近一步,他们感激是真,但那眼底深藏的敬畏,甚至是一丝非我族类的疏远,也同样真切。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她守护了这份烟火,却也在这烟火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待村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去,屋内重归安静。 又过了两日,林啸从村民口中听到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他靠在床头,目光紧紧追随着窗边那抹静坐的灰影,脑海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村民们敬畏的描述,那于平静中掌控生死的雷霆之威,与他记忆中父亲无数次醉后追忆的那个身影,轰然重合。 “你娘她啊……” 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醺然的暖意与难以磨灭的骄傲:“当年可是真正的‘一剑光寒十九州’!十六岁初入江湖,一袭红衣,一柄‘照雪’剑,一壶烈酒,自烟雨江南起步,一路北上,剑挑四方!那些盘踞地方,欺压良善的所谓豪强,被她一人一剑,如同秋风扫落叶般,从江南一直打到中原汴梁!最后,她孤身直闯百年名门‘天剑门’,于众目睽睽之下,剑挑时任门主,将其佩剑击飞,凭硬实力,堂堂正正坐上了那天下剑道魁首的宝座!” 父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快意!她入主天剑门不过旬月,便将门中那些倚老卖老,心术不正之徒整治得服服帖帖。那时节,谁不赞一声‘惊鸿剑神’,侠骨仁心?都说她是百年不世出的剑道奇才,是武林未来的希望!” 父亲的语调在此陡然下沉,染上浓重的晦暗:“可……好事不遂人愿。不过半年光景,江湖上却突然传出她性情大变,变得嗜血好杀……她的授业恩师带着那位从未露面的师兄凌千锋找上门去……之后,便是那桩震惊天下的‘弑师’惨案。再后来,便是天剑门上下联合其师兄,宣称大义灭亲,将她打下昆仑山万丈悬崖,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前半段的辉煌,他深信不疑;后半段的污蔑,他半个字也不信! 他眼前的“娘亲”,病弱、疲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与父亲口中那光芒万丈的红衣少女判若云泥。 耳旁,似乎又响起了那些自他懂事起便不绝于耳的的喧嚣: “惊鸿剑神沈惊鸿?嗬,那早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提起来,谁不啐一口?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侠,那都是骗小孩的话本!江湖上谁人不知,她为夺宝杀了师父,简直猪狗不如……”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骤然劈开他心中的迷雾,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不能再叫娘了! 恐慌与决心如同藤蔓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伏虎门已灭,再无靠山,他武功低微,蠢笨不堪,若再整日“娘亲、娘亲”地叫唤,岂不是举着火把告诉全天下:她就在这里? 那些编织谎言的‘正道人士’若循声而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他必须将这个身份死死捂住,哪怕……代价是从此改口,将最珍贵的称呼埋藏心底。 可……不叫娘,叫什么? 少年犯难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直接叫“沈惊鸿”?那是找死。 叫“前辈”?显得生分,万一她觉得自己是想划清界限,伤心了怎么办? 叫“姑姑”?好像话本里都这么叫……对,就叫姑姑!显得尊敬,又不那么扎眼。 他自以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机智。 沉默良久,林啸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干涩: “姑……姑姑。” 窗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沈青崖脸都木了——这憨货的脑回路是不是被棍子抡过?怎么又想出新花样了? 林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既成熟又体贴:“我以前不懂事,胡乱称呼,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以后我都叫您姑姑!” 沈青崖眯着眼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机关傀儡。 林啸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一紧张,竟把心底的盘算全倒了出来:“我、我懂的!不能暴露!要低调!您放心,我以后绝不乱叫!也绝不乱说!” 沈青崖:“…………” 好大儿,真孝顺……林玉枢,你给老娘等着!等哪天我嗝屁了,非得去阎王爷那儿找你单挑!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口一个你娘,欺蒙子孙,辱我清白!别人是杀人,你是诛心!老娘那点所剩无几的清誉,算是被你父子俩联手败得干干净净! 林啸见她依旧沉默,以为诚意还不够,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热血上涌,虎目圆睁,声音洪亮得能震醒三里外的海鸥: “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绝不会跟任何人乱说话!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姑姑!我、我也不叫林啸了,我就叫林憨憨!对,林憨憨!” 沈青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灰纱之下,眼神空洞,嘴角抽搐得像是在结印施法。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林啸见她久不回应,急了,不顾伤势就要下床表决心:“姑姑!我是真心的!我不想再像这次一样,只能拖着棍子瞎抡,屁用没有!我想变强!强到能站在您身前!求您教我!我要变强!”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再回想起他提着棍子嗷嗷乱冲、招式烂得惊天动地的模样,又想起他为救她连命都不要的傻气…… 沈青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无奈都吸进去。 这哪是徒弟?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磨砺她心境的劫数…… 第十三章 局 沈青崖终于缓缓转过身,灰纱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变强?”她声音依旧平淡,“你那套‘疯魔十八打’,练到第几式了?” 林啸一愣,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就……就都练了,但爹说我这不叫练,叫瞎抡……” “你爹没说错。”沈青崖毫不客气,“招式全是散的,劲力全是飘的。也就仗着天生几分蛮力,胡乱砸将出去,吓唬吓唬杂鱼尚可。” 她话锋微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结实的臂膀,“……不过,你这身力气,倒是糟蹋了。” 她走到桌边,指尖沾了点冷茶,在桌面随意一点一划。 “鬼手身法看似诡秘,实则下盘虚浮,转折过于刻意。你当时若不以强攻,改桩步钉死中门,棍头下沉三分,劲力含住七分。他只消踏入三步,你腰马发力,棍随身走,不用花俏,直捅他肋下三寸旧伤,他真气立时便乱。” 她寥寥数语,剥去所有虚招,只留下最本质的发力与时机。 原来真正的强,不是招式多疯魔,而是力发千钧,用在一点。 林啸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但随即又想到自身短板,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沮丧: “姑姑说得对,可是……我内力几乎等于没有,身法也笨,爹以前总说我跑起来像头夯地的山猪,别说‘身轻如燕,云海游龙’了,能利索地翻过墙头就不错……光有力气,是不是根本不行?” 沈青崖灰纱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是块好料,就这一身力气,摔也能摔得对手找不着北,只是这脑回路……她不敢恭维。 少年人,还是要多鼓励。 她手指在腿上轻轻画圈,正色道:“他们内力深厚、身法灵动,自然是好。内力非一日之功,但面对稍强于你的对手,也未必没有胜算。” 林啸睁大红眼,目光灼灼,像在催:快说,真的吗? 沈青崖唇角微扬,继续道沈:“你力气大,就要学会将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一招是一招。身法不够,就练‘不动如山’,让敌人绕着你转,而不是你追着他们跑。” “一力降十会,这话不假。但若只有蛮力,不过是头更耐打的沙包。你要学的,是如何让你这身力气,变得‘聪明’起来。” 林啸怔怔地听着,这番话不像父亲的叹息,也不像同门的嘲笑,而是直接指明了一条他这样蠢笨资质的人也能走下去的路。 他接过沈青崖递来的茶杯,双手因激动微颤。 “我……我明白了!”他仰头将茶饮尽,眼神灼灼,“姑姑,以后我都听您的!”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豁然开朗又坚定的光,心下无声一叹。 力气是块好料,心思也纯,只是这底子……打得实在太歪。 罢了,从头磨砺,总好过朽木不可雕。 就当做回好人吧……反正也赶不走…… 正在此时,王老汉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的小物件。 他走进屋,神情比刚才更加庄重。 “沈娘子,”他将布包双手奉上,“村子简陋,无以报答您的恩情。这是……这是俺们几家老人商议后,觉得应该交给您的东西。” 沈青崖目光落在布包上,没有立刻去接。 王叔解释道:“这是很多年前,俺带着家人从汴水逃难过来时,一位落难的先生留下的,让我们好生保管,说我们白沙村未来定有灭村一劫,若谁救白沙村于水火之中,便将此物交给她,可保白沙村日后平安。” 竟有此事?沈青崖沉吟片刻,终是伸手接过。粗布展开,露出一方墨玉色的古印。 这印体不大,印面约二指见方,小巧而凝重。印钮为一条盘踞的螭龙,龙身线条古朴雄浑;印面则刻着一圈圈深邃的漩涡纹路,纹路中心,一个古老的“枢”字若隐若现。整方印玺散发着幽深的光泽,仿佛承载着千年的秘密。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微凝。 “王伯可还记得那位先生的模样?” 王老汉想了许久,摇头苦笑:“记不清啦,年头太久,又是兵荒马乱的……” 沈青崖不再多问,指腹轻抚印身,触到一股异常的冰凉,随即将其收起。 “多谢。”她道。 王老汉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出去。 一旁的林啸忍不住嘀咕:“什么人啊,这么神神道道的?说得好像白沙村这劫难是他安排好,专等救星来似的……要我说,就是个跳大神的,走了狗屎运蒙对了。” 沈青崖指尖轻点桌面,淡淡道:“或许……真让你说中了呢。” 林啸一下子绷紧了身子,两眼圆睁:“啊?难道……难道那人真在附近?” 沈青崖拿起“望潮”敲了他一记,“骗你的,傻。” 额上触感一瞬即逝,林啸却兀自怔住。方才……姑姑敲他了。他捂着额头,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他乐呵呵地凑到灰影旁边帮忙,那股殷勤劲儿,活像捡了宝。 …… 夜色悄然降临,渔村陷入了劫后余生的疲惫沉睡。只有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 沈青崖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古印上那个模糊的“枢”字。 触手冰凉,却隐隐牵动了一丝极细微的熟悉感。 这印钮的螭龙形态,这漩涡纹路……她蹙眉细思,似乎在很久以前,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曾在师父的书案一角瞥见过类似的描摹草图。 只是当时她刚走近,师父便用一卷《南华经》盖住了它,自此再未提及,她亦未曾问及。 这印,究竟是何物?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留下此物的人,不仅预见了白沙村的覆灭,更指定了“救村之人”……这听起来不像预言,更像一个早已布好的局。可谁会为一个偏远渔村耗费如此心机? 除非……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凉:除非这局,本就是为她而设。 但怎么可能?世人都知“剑神沈惊鸿”十年前已经被挫骨扬灰了。若有人知道她没死……不,她确实“死”了。这十年,她早已是红尘外的孤魂。 或是……当年那场“死亡”本身,就是这局的一部分? 又或者……她的“复生”,亦是这局中预定的一环? 亦是……这局针对的不是她,而她是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局? 第十四章 启程 思绪至此,无论何种答案,都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背后之人…… 线索太少,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绕,只觉掌中那方古印愈发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便在此时,师父那遗憾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十年光阴,再次于耳畔清晰响起: “丫头,为师一生寻访名山,遍阅典籍,却始终未能窥见武学至理。听闻前朝画圣吴道子,曾留下一卷《沧海明月图》,其笔意暗合天地韵律,或能助人突破武学瓶颈……可惜为师追寻多年,直至汴州,线索便彻底断了。” 他声音渐低,如秋叶飘落:“若他日为师魂归天地,你途经汴州,便替为师了却这桩心事罢。找到后,于我坟前焚化便是。若你觉得与它有缘……自行留下参悟也好,就当为师给你留个念想。” 《沧海明月图》…… 沈青崖帷帽下的唇齿间无声碾过这个名字。完成师父的遗愿,这本就是她早该去做的事。 可这十年,她又在做什么? 她苦笑一声,她辜负了师父的期许,更辜负了当年那个在昆仑山风声里,怀揣梦想的自己…… 思绪及此,她倏然抬首,目光如被月色洗过般澄澈清明,与窗外无垠的沧海、皎洁的明月融为一体。 是时候……该启程了。 然而刚一动念,胸口便是一阵翻涌。一阵难以抑制的咳意却猛地窜上喉头,她迅速以袖掩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体内垂龙涎寒毒沉积多年,如附骨之疽,平日全靠着内力精深与银针渡穴,方能勉强压制。 十日前与黑煞门一战,强行动了真气,引得寒毒反噬,伤势又重了几分。 她心下了然,照此下去,莫说完成师父遗愿,只怕自身性命也要先一步交待了。 往后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才是。 与此同时,在隔壁房间,正暗自琢磨着新领悟发力技巧的林啸,动作猛地一顿。 那压抑的咳嗽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握紧了拳头,虎目之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娘的伤!江湖上一定有神医!” 与此同时,黑煞门被连根拔起的惊讯,以那名逃亡喽啰为圆心,像长了翅膀,乘着海风,沿着那喽啰逃亡的路线,在夜色中飞速扩散。 几十里外的集市上,人们围着刚逃到此地的商旅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黑煞门完了!让一个白沙村的带帷帽的女子给一锅端了!” “扯淡!什么帷帽女,一女的能有多大本事?我看是黑煞门惹了更厉害的仇家,被人火并了!” “可那逃出来的人,明明喊的是……” “嘿,那说不定是真正的高人不想露面,故意留个名号混淆视听呢?” 消息传到更大的城镇,在茶馆酒肆中开始变形。 “最新消息!白沙村那边,是天剑门出手清理门户了!” “不对啊,前几天不还传是个戴帷帽的女人吗?” “你动动脑子!那帷帽女子,说不定就是天剑门派去的诱饵,或是暗中培养的奇人,若无天剑门在背后撑腰,她一个女流之辈,岂有这般能耐?这分明是天剑门凌大门主韬光养晦、为民除害的一步妙棋!” “哦……有理有理!如此说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而天剑门设在汴州的情报据点,一份经过润色的简报正被抄送各方。 简报中写道:“……黑煞门恶贯满盈,本门早有铲除之意。此次其滋扰白沙村,本门暗中派遣人员设局引诱,终将厉天雄等核心首脑一举歼灭,免伤及无辜。此乃本门分内之事,然江湖朋友谬赞,感愧不已……” 于是,在口耳相传与有心引导之下,“帷帽女子”这三个字,渐渐沦为了天剑门宏大功业叙事下的一个模糊注脚。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符合他们认知的、由权威主导的故事。 毕竟,谁会真正在乎一个海边渔村的无名女子呢? 真正的英雄,自然应该是那些名门正派的大人物。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驱散海雾,沈青崖已收拾停当。 古印贴身收好,依旧是一身灰衣,帷帽遮面,仿佛与这灰蒙蒙的晨色融为一体。 林啸也已起身,脸色虽仍苍白,但那双虎目却亮得惊人,仿佛一夜之间沉淀了许多东西。他背起简单的行囊,将枣木棍紧紧握在手中,腰间挂着一个旧酒囊。 沈青崖瞧着他那根如同被野狗啃过的枣木棍,微微摇头:这般破烂,也该换换了。 “姑……姑姑,我们去哪儿?”他调整着新的称呼,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他想去寻神医。 沈青崖望向北方,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汴州。”她的声音静无波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林啸听得“汴州”二字,不由得一怔。那是中原腹地,龙蛇混杂,水浑得很。 “姑姑,咱们去那儿做什么?您的伤耽搁不得,不如先去找个神医瞧瞧?我听说……” “去找一幅图。”沈青崖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也是……替我自己寻一条生路。” 林啸心头一动。找图?寻生路?是了,汴州乃京师重地,名医云集,母亲定是为此而去!一念及此,他胸中豪气顿生,纵是龙潭虎穴,他也闯定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他强自压下,将满腹疑问尽数咽回,只把胸膛一挺,朗声道:“姑姑放心!往后打架的事都交给我!您、您教我便是!” 沈青崖瞧着他这憨直模样,嘴角微动:“你当真?” “当真!”林啸拍着胸脯,“侄儿绝不添乱!咱沈家家规第一条:遇事,先论理。理说不通,再动脑。动手,实乃下下之策,非智者所为。” 沈青崖扶额,手中“望潮”轻敲了他一记:“再加一条……打不过,便跑!” 林啸挨了这一下,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谨遵姑姑教诲!” 二人正要举步出村,忽见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追来,正是平日最爱缠着沈青崖讨糖吃的那个。 那孩子跑得满脸通红,一把扯住林啸衣袖,急声道: “沈姑姑!啸哥哥!方才村口有过路商队嚼舌根,说……说汴州天剑门的凌掌门派人灭了黑煞门!还说沈姑姑您只是恰巧路过,捡了现成便宜!他们……他们都在胡说!” 孩子气得小脸通红,眼中满是不平之色。 他一把抓住林啸的胳膊,急声道:“刚才村口有过路的商队嚼舌根,说……说汴州天剑门的掌门派人灭了黑煞门!还说、还说沈姐姐您只是……只是碰巧在那儿!他们都在那么说!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林啸闻言,怒火“噌”地窜起,虎目一瞪,当下就要发作骂人。 却见沈青崖停下了脚步。 她帷帽微侧,似乎看了那孩子一眼,声音透过灰纱,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这句平淡的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地 那孩子愣在原地,望着那两人一马远去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帷帽藏锋(一) 沈青崖与林啸二人离了白沙村,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北而行。 那匹唤作“灰影”的老马跟在沈青崖身侧,毛色灰暗,眼皮耷拉,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四只雪白的蹄子踏在尘土里,也显得懒洋洋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海腥气渐渐被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取代,官道的轮廓在眼前清晰起来。 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舍与行商的车马,人烟渐稠。 晚春的日头,已有几分初夏的毒辣,官道被晒得发白。 两人一马一路行来,身上也沾了些许尘土。 灰影时不时打个响鼻,晃了晃脑袋,似乎对这逐渐炎热起来的天气颇为不满。 “姑姑,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吧?” 林啸指着前方道旁。他虽体力充沛,但顾及沈青崖的身体,出声建议。 沈青崖帷帽微点:“好。” 道旁歪着个茅草搭的茶棚,像个趴着的老人,蔫蔫地撑着一点阴凉。几张破桌条凳,散坐着几个被旅途榨干精气的行人。卖茶的老头倚着灶台打盹,蒲扇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两人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两碗粗茶。林啸将枣木棍小心靠在桌边。 灰影不用人牵,自顾自地踱到茶棚侧后方一棵歪脖子树的稀疏树荫下,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卧下来,眼皮彻底合上,仿佛瞬间就能进入梦乡,只有那偶尔甩动一下驱赶蝇虫的尾巴,证明它还醒着。 林啸看了看那匹瞬间“入定”的老马,又看了看对面安然静坐的姑姑,心里嘀咕这“马爷”真是懒出了境界。 他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茶客,带着少年人初入江湖的警惕。 与他们相邻的一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挎一口厚背砍刀,正自斟自饮,目光不时瞟向茶棚角落。 角落里,一对卖唱的父女正瑟缩着。老丈抱着把旧二胡,少女低着头,身形单薄。 起初,茶棚内只有旅人疲惫的低语和啜茶声。 然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几碗劣酒下肚,似乎酒气上了头,开始拍着桌子,冲着那对父女高声呼喝起来,污言秽语混着酒气,熏得本就浑浊的空气更添了几分腻烦。 “喂!唱曲儿的!过来给爷唱个十八摸!爷有赏!” 汉子咧着嘴,露出黄牙,目光淫邪地在少女身上打转。 老丈吓得连连作揖:“这……这位爷,小老儿和孙女只会唱些乡野小调,不会、不会您说的那个……” “不会?”汉子把眼一瞪,“啪”地又是一掌拍在桌上,“爷让你唱你就唱!哪来那么多废话!” 少女吓得脸色惨白,往老丈身后缩了缩。 林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古铜色的手背上青筋微显。 他扭过头,看向对面的沈青崖,眼神里带着征询,似乎在问:这还能忍?要不要出手? 沈青崖戴着灰纱帷帽,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 一身青布衣裙洗得发旧,空荡荡地罩着单薄的身形。膝头,横着一支磨得温润的紫竹笛“望潮”。 她丝毫不受外在环境的影响,周遭的喧嚣,汉子的无礼,都被那顶灰纱隔开,落入一片无形的寂静里。 她一手支颐,另一只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画着圈,思绪已飘到前路琐事上: 到了前方镇子,总得寻个代步。马车是奢望,盘缠本就少得可怜;牛车也可将就,无非慢些……若实在不行,只能让灰影拉车了……这春末天气,人也恹恹的,午间定要寻处歇脚。 念及此,心头不免懊恼。过去十年,竟未积下几分钱财,无一丝攒钱意识,直到要用钱时放恨少啊…… 从这吴越之地的海边渔村到中原汴州,山高水长,少说也有数千里之遥。即便一切顺遂,尽量节省体力地走,也需两三月工夫,最快怕也要入秋才能抵达…… 这盘缠……她目光微侧,掠过身旁少年那结实的身板,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要不,让这憨小子沿途卖艺,表演几手胸口碎大石,单手举缸鼎的绝活…… 灰影似有所觉,睁开马爷,总觉有人算计它,见四周风平浪静,继续打盹。 “姑……姑姑!”林啸喉咙发紧,声音压得低哑,“那泼皮……” “莫急。”灰纱后传来一个怠的声音,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无意立刻插手。 林啸闷闷地“嗯”了一声,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路上姑姑的告诫:“遇事当审势而后动,谋定则无悔。” 道理他懂,可胸中那股翻腾的恼怒,却如被巨石阻塞的洪流,寻不到出口,只在方寸间激烈地冲撞,憋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痛。 他唯有死死盯着那汉子,虎目灼灼,仿佛要用目光在那身横肉上硬生生剜出两个窟窿来。 那汉子浑然不觉……嬉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手便要摸那卖唱少女吓得惨白的脸。 “小娘子,怕什么,让爷疼疼你……” 林啸“霍”地站起!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胸膛起伏,虎目圆瞪,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钉在那汉子身上。 几乎同时,沈青崖一直画着圈的手指停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碗,凑近帷帽下缘,轻轻吹了吹气。 动作慢得让林啸那颗急蹦到嗓子眼的心,生生悬在了半空。 “林啸。”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划过琉璃,清晰地切入这片浑浊的空气。 “你瞧他。” 林啸一怔,姑姑终于发话了!他依旧下意识顺着她的话看去。 沈青崖道:“气息浮在胸膈,像只胀气的蛤蟆。下盘歪斜三分,脚跟虚浮,全靠腰间那口装样子的刀撑着架子。 那汉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陡然一变,目光射向声音来处。 茶棚里原本昏昏欲睡的诸多视线,此刻也不约而同地被牵引,齐齐投向角落那一桌。 众人只见一个身形单薄,头戴灰纱帷帽的女子,以及身旁坐着个古铜肤色的精悍少年。那少年眉眼间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一副择人而噬的凶悍模样。叫胆小的又生生的回了头不敢看,这年头,不太平。 而沈青崖这边,依旧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碗里的茶叶,语气慵懒道: “面色潮红,眼白泛浊,酒色早掏空了底子。练的那点三流硬功,怕是连自家的院墙都翻不利索。 汉子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惊疑不定地瞪着这个帷帽女子。 只见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汉子的腰间。 “至于那口刀……”她轻嗤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鞘比刃重,装饰浮夸,砍柴都嫌笨拙。真正的杀器,从不张扬。” 顿了顿,最后一句,像是对林啸说,又像是那汉子:“对付这等空壳子,何须动怒?瞧准他膻中穴,你那身蛮力,力含而不发,只用上三分,直击。” “他若还能站稳……” 沈青崖端起茶碗,浅浅呷了一口,放下。 “便算我眼拙。” 第十六章 帷帽藏锋(二) 那汉子乃王屠户,在这十里八乡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女人,像庖丁解牛般将他里外剥了个干净! “你!”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胀成酱紫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乱跳,“哪来的婆娘,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活腻歪了!” 那女人说的话,毒辣得像长了眼睛,专往他最虚处戳!膻中穴?她怎么知道他那旧伤…… 林啸见他还敢嚣张,再忍不住,还还敢骂我娘是婆娘!他怒火更盛,往前踏出一步,地面微震。 沈青崖却抬手,用紫笛“望潮”随意地往身前一横,恰好挡住了林啸冲动的身形。 她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空壳子吼得再响,也变不成真老虎。”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点破真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屠户勃然大怒,可不等他开口,沈青崖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 “你右掌虎口老茧厚重,指节粗大异常,是常年使重手法劈砍的痕迹。但左掌相对平滑,可见并非双手均衡发力。步伐沉猛,落脚却略显虚浮,应是修炼过注重刚猛的下盘功夫,却未能练透,反伤根基。” 她灰纱微移,似在仔细“审视”对方,尽管无人能看见她的目光。 “你面色潮红,非气血充盈之象,而是虚火上炎。方才怒吼时,声虽洪亮,却中气不足,尾音带喘。此刻虽摆开架势,胸口起伏却比常人剧烈。” 她指尖虚点向王屠户的胸腹之间:“气息聚于此,难以沉入丹田,是内力运转不畅,强行催谷的征兆。你所修习的,似是‘莽牛劲’一类刚猛外功的旁支,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王屠户脸上的怒容渐渐僵住,转为惊疑。若说最初那番话只戳中他虚张声势的痛处,激起的是恼怒,那眼下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则让他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寥寥数语,竟似将他里外看了个通透!这番见识,非但深谙医理,更直指武学关窍,绝非寻常人物! 只听对方继续道:“这类功法若修炼不当,最易损耗肝肾。你年过四旬,正值此法反噬之时。我观你站立时,重心不自觉地微微偏向右脚,左手下意识地轻按后腰……每日子时与午时,阴阳交替之际,可是腰间酸胀难忍,如针刺一般?” 王屠户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等于承认了对方所言非虚。 茶棚里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卖唱的老头忘了害怕,少女也止住了哭泣,睁着泪眼茫然望着。 随即,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子时午时腰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怪不得看他刚才跺脚,右脚好像是不太得劲……” “原来是练功练岔了,在这儿硬撑场面啊!” 沈青崖轻轻摇头,灰纱微动:“强练刚猛外功,不懂调息内养,如同无根之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里早已空虚。与人动手,初时或许能凭一股蛮力占据上风,但十息之内,气息必乱,力竭自现。我说你可笑,冤枉你了么?” “噗……” 这次,是一个常年跑江湖的汉子先没忍住,他见多识广,一听就明白这简直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典型,再看王屠户那副被戳穿底细、脸色红白交加的窘迫模样,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如同打开了闸门。 先前被王屠户欺压的闷气,加上此刻看清对方纸老虎真面目的释然,以及那“子时午时腰痛”的精准描述带来的荒诞感,让众人再也忍不住,哄笑声顿时在茶棚里炸开。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鄙夷,以及一种看穿虚张声势后的快意。 王屠户在这片哄笑声中,脸涨成了猪肝色,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想动手,可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却重若千钧。 那女人说对了,这厚背砍刀……是个摆设,重的要命,他平时挂着纯粹是为了吓人,真抡起来,只怕先扭伤自己的腰。 沈青崖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将紫竹笛重新横于膝上,下了最后的逐客令: “要么,自己滚。要么,”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让我这不成器的侄儿,帮你滚。” 话音落下,不再看他。 她转而望向那对卖唱父女,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虽依旧清冷,却不再刺骨:“老丈,唱支应景的曲子吧,这茶钱,我们付了。” 老丈如梦初醒,连忙抱起琵琶,少女也赶紧擦干眼泪。 一时间,父女俩不知该唱什么才好,仓促间,一段略带颤音的江南小调在茶棚里响了起来,与方才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里的燥热。 王屠户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颜面扫地,以后在这片就没法混了。 不走吧……他偷偷瞟了一眼那个“凶神恶煞”的少年,又感受到帷帽下那冰锥似的目光,最终,那点少的可怜的悍勇被彻底碾碎。 “哼!爷……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梗着脖子,撂下一句最苍白无力的狠话,抓起那口让他倍感耻辱的刀,手脚并用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背影狼狈得像只被踢了一脚的野狗。 棚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冲上官道,头也不回地跑堂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朝着王屠户逃跑的方向啐口水。 卖唱父女更是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被林啸赶紧拦住了。 林啸付了茶钱,连同那对父女的份一起。 然而,满堂喧嚣之中,谁也未留意到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 他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水,从始至终默然静坐,便如入定老僧,与周遭浊世隔绝开来。 先前王屠户寻衅滋事,他未曾抬眼;方才沈青崖语惊四座,他亦无动于衷;便是此刻满堂哄笑,也未能让他身形晃动分毫。 可就在沈青崖帷帽微转、目光似扫过角落的刹那…… 那灰衣人端碗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碗中清水随之荡开一丝涟漪。 只这一瞬的凝滞,旋即恢复如常。 他仰首饮尽碗中清水,置下铜钱,提起倚在桌边的青布行囊,低着头径自步入官道熙攘人流。 但见他步履看似寻常,身形却在几个转折间便已远去,再寻不见踪迹。 第十七章 我乃钓客 沈青崖收回望向人群的目光,垂眸拂过膝上紫笛“望潮”,指尖在微凉的笛身上轻轻一按,帷帽下的唇角似是微扬,又似是无声轻叹。这江湖,不太平啊。 一曲毕,沈青崖收回目光,指尖在微凉的竹笛上轻轻摩挲,眯了眯眼,不再看去。 她放下茶碗,拿起“望潮”,站起身。 “走吧。”对林啸说道。 林啸早已被“姑姑”那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言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白沙村时他只知姑姑武功高强,骂人是顺带的,此刻方觉骂人才是主要的,打架才是顺带的。 他心下重重点头,他要好好学学了,一定要学到精髓! 听得沈青崖唤走,他响亮地“诶”了一声,连忙抓起那根枣木棍,挺起胸膛跟上,只觉得与有荣焉。 “二位恩人留步!” 那唱曲的老丈却急忙拉着孙女追了上来,对着沈青崖便要下拜,“小老儿多谢恩人援手之恩,若非恩人,小女今日……” 他声音哽咽,随即问道:“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小老儿回去必立长生牌位,日夜为恩人祈福!” 未等沈青崖开口,林啸胸中豪气翻涌,抢先一步,差点脱口而出:“我们乃……” 话到嘴边,又猛然记起姑姑再三叮嘱的“低调”,硬生生刹住。 他画风急转,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沉稳架势,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林憨憨是也!这位是我姑姑,一名……一名……”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总觉哪个称呼都配不上他姑姑。 “钓鱼的。”沈青崖平静的接上话。 “钓鱼的?” 茶棚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古怪,这年头,钓鱼的都这么厉害了。 老丈也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连忙改口,对着沈青崖又是深深一揖:“小老儿多谢林大侠,多谢这位……钓……钓客女侠!” 沈青崖帷帽微动,最终只对那老丈微微颔首。 随即走向那棵歪脖子树,轻轻拍了拍灰影的脖颈。 灰影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皮,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还用大头拱了一下走过来帮忙的林啸,惹得少年一个趔趄。 “这马爷……”林啸嘟囔一句,却见沈青崖已经翻身上马,趴在马背上瘫着睡了。 两人一马,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短暂的喧嚣,重新踏入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官道。 官道尽头,水汽渐丰,混着鱼腥与货箱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远处帆樯如林,人声鼎沸,明州港的轮廓在初夏的日光下蒸腾出喧嚣的烟火气。 林啸牵着灰影,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见码头力夫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艨艟巨舰上扛下;贩夫走卒穿梭叫卖,夹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端的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繁华世界。 他胸中豪气顿生,只觉这江湖虽不太平,却也热闹得紧。 唯有沈青崖,依旧软塌塌地趴在灰影背上,帷帽下的眼眸半阖,对这片繁华盛景视若无睹。 他们找了个客栈歇脚,第二日,林啸就自告奋勇去“赚钱”。 沈青崖只想寻个清静角落,继续她那未竟的“钓鱼”大业,煮着清茶,节省体力。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望潮”冰凉的笛身上摩挲,体内因临近月圆而隐隐躁动的寒毒,与这湿热的天气交织,让她愈发懒怠。 林啸则发挥他的“赚钱”绝活。 他提着那根饱经风霜的枣木棍,寻了处人潮稍缓的地界,抱拳环顾,学着走江湖的模样朗声道:“诸位父老,小子初到贵宝地,练几手粗浅把式,博诸位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说罢,他吐气开声,舞动枣木棍。 他无甚精妙招式,全凭一股天生的悍勇蛮力,棍风呼啸,倒也虎虎生威,加之面容稚嫩,神情憨直,不多时便引得不少路人驻足,铜钱噼里啪啦落入场中。 林啸正舞得兴起,忽听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破空传来: “嗬!哪来的野小子,不懂规矩?在这明州码头摆摊卖艺,问过我们漕帮的兄弟们没有?” 人群豁然分开,几个露出精壮胸膛的汉子踱步而来,为首一人肤色粗黄,眼神狠戾,目光如钩子般在林啸和地上那寥寥铜钱上扫过。 林啸想起沈氏家规,学着姑姑动口不动手的“优良传统”,他把棍子往地上一跺,讥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看我这儿生意好,眼红了?想收保护费就直说,别拿规矩当幌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粗黄脸汉子被他呛得脸色发黑,狞声道:““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等老子捶烂你满嘴牙,看你还拿什么耍贫!”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一个魁梧打手便恶狠狠地扑上前来,右手呈爪状,带着一股恶风直取林啸咽喉,招式狠毒,显然是要让他当场闭过气去。 林啸没料到对方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下手这般阴毒,想要后退,脚跟却绊在码头的缆绳上,身形一个趔趄,竟直朝着那夺命的指爪迎了上去。 便在此时,一枚小石子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啪”一声正中那汉子手腕穴道。 那汉子只觉半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惨哼一声,抓出的手掌软软垂下,攻势顿消。 众人愕然,循着石子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拴马桩旁,那个一直趴着打盹的灰衣帷帽人,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身旁的渔具,头也不抬,只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吵什么?惊了我的鱼,你们赔得起么?” 粗黄脸心头一凛,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发声的“钓鱼佬”。 只见对方帷帽低垂,灰衣素朴,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喧嚣码头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惫懒,方才那精准无比的一击,竟似信手拈来。 粗黄脸强压惊疑,色厉内荏地喝道:“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漕帮行事,休要多管闲事!” 他混迹码头多年,眼力不缺,心知这等隔空打穴的功夫,绝非寻常武师所能为。 沈青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慢吞吞地整理着鱼线,仿佛那鱼线比漕帮众汉子的性命还要紧上三分。 她只是对着林啸的方向,淡淡丢出一句:“力气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教了你多少次,打人,要打疼处,骂人……要骂到对方崩溃。” 第十八章 漕帮 林啸正因那偷袭而怒火中烧,听得姑姑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他虎目圆睁,紧盯着那再次扑来的汉子。 “左肩沉三分,劲走中府。”沈青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汉子右拳刚出,闻言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变招,林啸却已依言将棍头猛地往下一压,直戳对方左肩。 那汉子匆忙间左臂格挡,力道未尽,被棍头点中中府穴,整条胳膊瞬间一麻。 “哎哟!”汉子痛呼一声,攻势一滞。 林啸一击得手,心头大喜,正要乘胜追击,沈青崖的声音又至:“莫追,退半步,棍扫下盘,攻他承山。” 林啸脑子一懵,“承山”在哪儿? 他依言后退,手中棍子却习惯性地往上撩去,差点打到对方下巴。 那汉子吓得一缩头,林啸自己也因用力过猛,下盘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带倒,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那粗黄脸汉子见状,以为林啸只是侥幸,怒喝一声,双拳一错,使出看家本领“双峰贯耳”,直取林啸太阳穴,势道猛恶。 沈青崖:“……” 这小子叫林憨憨也不冤枉。 她声音透着一丝无奈:“他中路已空,不会捅他膻中吗?” 林啸听得“膻中”二字,这个他知道!就在胸口! 眼见对方双拳袭来,他不及细想,也忘了躲闪,竟是不管不顾,最近吃的还不错,伤口在姑姑的治疗下也完全康复,感觉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 他将全身力气灌于棍端,如同蛮牛顶角,直挺挺地一棍朝对方胸口正中捅去。 那汉子双拳尚未触及林啸,便觉胸口如遭重锤,“嘭”的一声闷响,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涌来,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蜷缩如虾米,面色煞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击震慑住了。 粗黄脸脸色瞬间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看得分明,那钓鱼佬寥寥数语,竟将己方兄弟的招式破绽、后续变化算得清清楚楚! 这眼力,这见识,绝非寻常! 粗黄脸厉声喝道:“抄家伙!给我并肩上,先拿下那多嘴的!” 目光已死死锁定了沈青崖。几名汉子锵啷抽出铁刀,短斧,寒光闪闪,分出两人直扑林啸,另外三人则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逼向一直安坐的沈青崖。 林啸见状大急,想要回援,却被两人缠住,他棍法散乱,全靠力气硬抗,一时左支右绌。 面对逼来的三人,沈青崖终于放下了手中鱼线,帷帽微抬,似是在“打量”着他们。 “漕帮的威风,”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就是三个拿刀的,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钓鱼人?” 粗黄脸被她目光一扫,心底寒气直冒,强自镇定道:“废话少说!识相的就……” “你,”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左侧那方脸的汉子身上,“气海穴昨夜受寒,运转不畅,强行发力,半招之内必岔气。” 那方脸汉子闻言,脸色猛地一变,他昨夜确实贪凉受了风寒,小腹一直隐隐作痛。 “你,”她又“看”向右侧持短斧者,“右足旧伤未愈,踏‘坎’位时会有半分凝滞。” 持斧汉子脚步下意识一顿,面露惊骇,他半月前与人争斗伤了右脚踝,此事极为隐秘。 “至于你,”最后,她“看”回粗黄脸,“练的是‘断浪刀’吧?可惜心法不全,每到‘回澜’一式,膻中必有刺痛,对不对?” 粗黄脸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指着沈青崖,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帮主都不知道!这女人是人是鬼? 沈青崖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厌倦:“还要我继续说下去,把你们那点老底都抖落干净吗?” 三名汉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对方连他们功法隐患、暗伤旧疾都一清二楚,这还怎么打? 粗黄脸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作一片灰败。 他死死盯着沈青崖,仿佛要将这帷帽身影刻入骨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再不敢撂下半句狠话,带着手下,搀起那倒地不起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仓皇挤入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林啸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到沈青崖身边,又是敬佩又是后怕:“姑姑,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 沈青崖却已重新趴回马背,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少拍马屁。收拾东西,找个地方祭五脏庙。” 林啸连忙应是,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散落的铜钱捡起,又去解灰影的缰绳。 就在这人群渐散的当口,不远处,一艘雅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 舫上轩窗半开,一位身着月白杭罗长衫的公子正凭窗而坐,手执一盏越窑青瓷茶盏,姿态闲雅。 他看似在欣赏江景,眼角的余光却将方才码头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尽收眼底。 当沈青崖以石子解围,寥寥数语便点出漕帮众人武学缺陷时,他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穿越喧嚣,在沈青崖那青衣帷帽身影上,停留意味深长的一瞬。 随即,他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低头轻呷了一口清茶,再无多余动作,唯有江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话说林啸这边,才摆脱纠缠,跑到沈青崖身边,又是兴奋又是后怕:“姑姑!您真是太神了!您怎么知道他们……” 沈青崖敲了他一笛子,道:“收拾东西,找地方吃饭。” 她微微喘息,方才一番看似轻松的“指点”和“拆解”,实则耗费了她大量心神去观察,计算,牵动了本就蠢蠢欲动的寒毒。 林啸毫无察觉,只“诶”了声,连忙低头收拾。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脚夫这时凑了过来,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小兄弟,你们可惹上大麻烦了,那粗黄脸是分舵主赵擎的心腹,最是记仇,他们现在正和官府的周堰使忙着石塘堰的工程,势大着呢,你们千万小心啊!” “石塘堰?”林啸一边捡铜钱,一边茫然。 老脚夫叹了口气:“唉,说是修堰,可苦了下游的村子喽,水都快被他们截光了,秧苗都要干死了……” 趴在马背上微微喘息的沈青崖,帷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看来,惹麻烦了。 两人牵着灰影,在码头附近寻了家面摊。 跑堂的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雪菜黄鱼面”。 汤色奶白,黄鱼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雪菜切得细碎,咸香扑鼻,引得饥肠辘辘的林啸食指大动,也顾不上烫,拿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 沈青崖却没有立刻动筷。她隔着灰纱,望着碗中那尾形态完整的黄鱼,氤氲的热气穿透了纱幔,勾起了些许陈年旧事。 第十九章 麻烦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夏,师父第一次带她和师兄下山。路边食肆里,师父将第一筷最嫩滑的鱼腹肉夹到她碗中,笑着说:“丫头,尝尝这江南的时鲜。往后行走江湖,也要记得,人间至味,往往就在这市井烟火处。” 那时的师兄,还会悄悄把挑净了刺的鱼肉推到她面前……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被她强行按下。 她微微晃神,那碗中的鱼,终究是冷了,人也散了。 “姑姑,您快吃啊!凉了就腥了。”林啸含糊不清地催促道,自己碗里已下去小半。 沈青崖“嗯”了一声,并未摘下帷帽。只是拿起桌上的竹筷,动作不疾不徐,夹起一小块鱼肉,将鱼肉从帷帽下方送入唇边,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灰纱甚至没有掀起太大的波动。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为祸沿海的黑煞门,让天剑门给一锅端了!” “可不是!都说凌门主派出精锐,那叫一个雷霆万钧!一招‘天外飞仙’,厉天雄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了阎王!” “啧啧,要我说,还得是天剑门这等名门正派,才是咱们江湖的顶梁柱啊!” 林啸正埋头呼噜噜吃着面,听到这里,只觉刺耳,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含糊不清地就想反驳:“胡扯!分明是……” “吃你的面。”沈青崖头也不抬,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声音平和,“面凉了,就腥了。” 林啸悻悻地闭上嘴,把面条吸溜进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明明就是姑姑……呃,是钓鱼的您老人家动的手,他们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虽然姑姑,你不在乎,可我就是觉着刺耳……” 沈青崖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鱼肉,帷帽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仿佛那些吹捧与她毫无干系。 这时,另一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唉声叹气起来,话题转到了别处。 “唉,这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石塘堰那边,漕帮和官府的爷们把水卡得死死的,咱们下游几个村子的田都快裂成龟壳了。” “可不是嘛,说是修堰保漕运,工钱克扣得厉害,还不让咱们私自放水浇田,再这么下去,今年怕是颗粒无收啊!” “我听说,赵舵主和周堰使他们用的料子……好像有点不对头,这万一夏汛来了……” 林啸刚被漕帮的人找过茬,此刻听到漕帮的名字,又听他们说克扣工钱,祸害乡里,顿时一股不平之气直冲脑门。他猛地咽下嘴里那口面,扭头就冲那桌力夫嚷道: “喂!你们说的那个赵擎,是不是就是管着码头的漕帮分舵主?他是不是特不讲道理,还爱欺负人?” 他嗓门洪亮,这一嗓子,不仅那桌力夫愕然转头,连旁边几桌食客也纷纷侧目。 其中一个年长的力夫脸色一变,慌忙冲林啸摆手,压低声音急道:“小兄弟!噤声!莫要胡乱喊叫!赵舵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当心祸从口出!” 林啸被他这紧张的模样弄得一愣,梗着脖子道:“怕什么?他做得,别人还说不得?我看他就是……” “林啸。”沈青崖平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林啸回头,只见沈青崖已经轻轻放下了筷子,她帷帽微侧,似是“看”了那桌力夫一眼,然后对林啸道:“吃完了吗?吃完便走吧。” “啊?这就走?”林啸还没搞明白状况。 沈青崖已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她声音温和,但林啸突然机智的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古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两人刚离开面摊没几步,方才那桌力夫中,一个较为机灵的年轻人快步追了上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林啸道: “小兄弟,我看你们是外乡人,好心提醒一句。刚才在码头,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赵舵主手下的人?” 林啸点头:“是啊!他们先动手的!” 那年轻人苦笑:“那就对了,你们赶紧离开明州吧!赵舵主和周堰使最近因为石塘堰的事,正心烦着呢,你们这时候触他霉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晦气,你们可别撞枪口上。” 说完,他也不等林啸回应,匆匆忙忙转身走了。 林啸挠挠头,看向沈青崖:“姑姑,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个赵什么玩意儿还要找我们麻烦?” 林啸挠挠头,看向沈青崖:“姑姑,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个赵什么玩意儿还要找我们麻烦?”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首,灰纱轻动,感受着风中带来的湿润气息。 “麻烦像水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沾上了,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林啸似懂非懂,握紧了手中缺口更多的枣木棍:“那咱们总不能站着让他们缠吧?” 沈青崖轻轻摇头,气息略显绵长:“去看看那水草的根,长在什么地方。” 她目光转向城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考量:“石塘堰……能让漕帮和官府都这般‘上心’,总该有些缘故。” 林啸眼睛一亮:“姑姑您是觉得,那里有宝贝?”他立刻想到了话本里的奇遇。 沈青崖被他这天真的想法引得唇角微弯,隔着帷帽,无人得见。“或许吧。” 她语气淡然:“也可能是漩涡的中心。去看看,总比在这里等着被人找上门要好。” 她说着,已缓步向城外走去。林啸连忙牵了灰影跟上,嘴里还在念叨:“要是真有宝贝,咱们是不是就能换匹好马,再给姑姑您买些上好的药材?” 沈青崖微微挑眉,没有回答,暮色渐起,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灰纱后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街巷,投向了远方。古印的异动,“石塘堰”……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 她轻轻咳了一声:“麻烦已经沾上了,躲是躲不掉的。” “那怎么办?” “去看看吧。”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去石塘堰。看看这‘麻烦’的根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第二十章 鱼儿上钩 翌日清晨,石塘堰上已是人声鼎沸。 这道横亘在明州城外的水势要冲,以巨石垒砌,形如卧龙,将滔滔江水一分为二。 一侧漕运航道舟楫往来,另一侧灌溉水渠却几近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数十民夫在监工呼喝下,正将一筐筐灰扑扑的碎石倾入堰体破损处。 沈青崖选了处离工段不远的柳荫,当真摆开了渔具。灰影被她拴在下游尚有些水汽的草甸旁,自顾打着响鼻。 她倚树而坐,帷帽低垂,指尖捻着鱼线,看似专注着水面浮沉,实则堰上每一处动静,皆逃不过她那双隐在灰纱后的锐眸。 林啸则在不远处空地上,拿着新姑姑给他新换的铁棍,演练着那套“疯魔十八打”。 新得的浑铁棍在他手中呼呼生风,“疯魔十八打”虽然还是乱抡,但在这一路上,经过姑姑几次指点,也好了些,只是他在武学一道实在太蠢,脑子全学会了,手全学废了。 好在这铁棍份量足,哪怕招式粗陋,但那破空之声也能唬住对方一瞬。 他练得满头大汗,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些监工,尤其是为首那两人。 其中一人身着漕帮劲装,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精悍,目光锐利如鹰,腰间缠着一对黑沉沉的子母铁胆,正是分舵主赵擎。 他步履轻捷,在乱石间行走如履平地,显是下盘功夫极为了得。 另一人则穿着从九品官服,体魄雄健,面色红润,正是堰使周奎。 他负手而立,声若洪钟,指挥民夫时,蒲扇般的大手不时凌空虚按,隐隐带着风雷之势,显然外家功夫已颇有火候。 此刻,赵擎正指着几处新补的堰体,对周奎低语:“周大人,这批‘青冈石’质地坚硬,保管这堰体固若金汤。” 周奎目光扫过那些色泽暗沉、明显是廉价山石的建材,鼻子里哼了一声:“赵舵主办事,本官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水门还需再落半尺,确保漕船通行无碍。” 他此言一出,旁边几个老河工顿时面露急色。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道:“二位大人,万万不可啊!下游几十村就指望这点渗水活命,若再落水门,秧苗可就全完了!” 赵擎眼神一冷,尚未开口,周奎已勃然作色:“放肆!漕运乃朝廷命脉,岂容你等刁民置喙?” 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那老河工被逼得连退数步,险些栽倒。 林啸看得心头火起,又忘了沈家家规,铁棍往地上一顿,便要上前理论。 “终于不是空军了,鱼儿上钩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沈青崖手腕微抖,一尾银鳞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鱼篓。 她收竿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开口只是随意一提。 林啸脚步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姑姑。 沈青崖却已重新挂饵抛线,帷帽微侧,漫不经心地对他说道:“看那赵擎脚下,青石有裂痕而步履不乱,是‘踏浪步’的火候。周奎呼气悠长,太阳穴微鼓,练的该是‘开山掌’一类刚猛功夫。” 她语气平淡如水,林啸却听得心头一震。他这才明白,姑姑看似在钓鱼,实则已将那两个对头的武功路数瞧得一清二楚。 沈青崖不疾不徐道:“你若对上他们,切记,力不可用尽,招不可用老。赵擎灵巧,你便以拙应巧;周奎刚猛,你当以实击虚。” 林啸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以拙应巧“、“以实击虚“,在他听来犹如天书。但他对姑姑早已深信不疑,仍是重重点头,将那几句玄奥的话囫囵记在心里。 正当他暗自琢磨时,下游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踉跄着冲上堰来,当先一人须发皆白,“扑通“一声跪在周奎面前:“大人开恩啊!再不放水,村里的秧苗就全枯死了!“ 周奎眉头一皱,尚未开口,赵擎已抢上前去,冷笑道:“老丈莫要胡闹,这水门关系漕运大事,岂是儿戏?“ 说话间袖袍一拂,暗运巧劲,便要将他推开。 沈青崖手中鱼竿微顿,忽然开口:“这位老丈且慢。你左腿三阴交穴气血阻滞,若是强跪,只怕明日就站不起来了。“ 那老农闻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左腿,果然酸麻难当。他惊疑不定地望向这神秘的钓鱼人,一时忘了哭泣。 赵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听沈青崖又道:“不过老丈放心,你这腿疾倒也好治。只需每日在质地坚实的青石上行走半个时辰,疏通经络即可。“ 她说着,鱼竿似是不经意地指向不远处新修的堰体:“就像这般青石,最是合适。“ 周奎闻言脸色微变。赵擎更是目光一凛,死死盯住沈青崖:“阁下这话何意?“ 沈青崖却不答话,转而看向林啸:“你去告诉那些歇息的民夫,就说这堰体用的都是上好的'青冈石',坚实得很,让他们放心在堰上行走便是。“ 林啸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扯着嗓子喊道:“各位放心!这堰用的都是青冈石,结实着呢!“ 他这一喊,正在歇息的民夫们纷纷侧目。几个胆大的当真在堰上踩了几脚,不料脚下石块竟簌簌掉下碎屑。有人惊呼:“这哪是青冈石?分明是风化的山石!“ 一时间民夫哗然,议论纷纷。 赵擎与周奎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机。周奎强压怒火,沉声道:“这位钓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沈青崖依旧稳坐钓鱼台,鱼竿轻轻一提,又是一尾银鳞出水。“周大人误会了。“ 她声音平和:“在下不过是教这孩子些做人的道理。譬如这钓鱼,线绷得太紧易断,力用得太老易竭。方才见赵舵主那式'浪里翻花',发力过猛,气走手少阳经,只怕夜里肩井穴会隐隐作痛吧?“ 赵擎闻言脸色骤变,他昨夜确实肩井穴酸胀难眠,此事连贴身侍从都不知晓。 沈青崖却不看他,转而对着林啸谆谆教导:“你看周大人练的开山掌,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若要破他掌法,当避其锋芒,攻其旧伤。他右胁第三根肋骨下二寸处,每逢阴雨天便会隐痛,这便是他的罩门。“ 周奎听得冷汗涔涔,他年轻时与人争斗,右胁确实受过暗伤,这秘密竟被一个陌生人一语道破! 林啸这次总算听懂了些,挠头问道:“姑姑,那要是赵舵主和周大人一起上,我该怎么打?“ 沈青崖收竿换饵,淡淡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他二人一个至刚,一个至巧,看似互补,实则相克。你只需守住中宫,以不变应万变。待他们招式用老,自会露出破绽。“ 她说话间,指间古印的温热愈发明显,仿佛与这石塘堰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而赵擎与周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场“钓鱼“,果然才刚刚开始。 林啸听得越发糊涂,什么“太极两仪”,什么“中宫”,他只觉头大如斗,忍不住挠头道:“姑姑,您说得太深奥了,我……我听不懂啊!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沈青崖帷帽微侧,略一沉吟,换了个说法:“你记着,若他二人一同攻来,赵擎快,周奎猛。你莫要跟着他们的节奏乱转。看好周奎,他出掌前肩膀会先沉一下;盯住赵擎,他转身时右膝会多弯半分。看准了,就用你的棍子,往他们最别扭的地方捅。一力降十会,明白吗?” 第二十一章 被袭 “往别扭的地方捅?”林啸眼睛一亮,这个他懂了!“就是让他们浑身不得劲,对不对?” “总算开了点窍。”沈青崖语气平淡,却让林啸傻笑起来。 这番毫不避讳的“教学”,字字句句都戳在赵擎与周奎的痛处。 赵擎脸色铁青,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周奎更是气得面皮紫胀,官威扫地。 “好个牙尖嘴利的钓客!”赵擎踏前一步,腰间子母铁胆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机毕露,“看来今日,赵某得要好好领教阁下高招了!” 周奎也阴恻恻地道:“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命官,破坏石塘堰工程!本官看你是活腻了!” 沈青崖却依旧稳坐,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斜插在腰间的紫笛“望潮”。 她隔着灰纱,摇了摇头:“怎么,被说中了痛处,就只会无能狂怒?赵舵主,你昨夜肩井穴是不是更疼了?还有周大人,这几日右胁是否如针刺般难忍?有病,得治。” “至于这石塘堰……”她鱼竿再次轻点那些劣质石料。 “用这等遇水即酥的‘豆腐石’,掺杂三分河沙,以米浆勉强黏合。外表光鲜,内里糟朽。莫说夏汛,便是再来几场大雨,这堰体怕是要‘水漫金山’,先从内部垮起。届时,漕运断绝,良田尽毁,这责任,二位大人担待得起吗?” 她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剥开了他们试图掩盖的真相。赵擎与周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周围民夫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原来真是豆腐渣工程!” “难怪不让咱们靠近看!” “这是要咱们所有人的命啊!” 群情激愤,赵擎与周奎眼见事态就要失控。周奎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贼子拿下!” 几名衙役和漕帮好手应声而出,刀剑出鞘,寒光闪闪,朝着沈青崖围拢过来。 林啸见状,立刻横棍挡在沈青崖身前,虎目圆睁:“谁敢动我姑姑!” 沈青崖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缓缓起身,对着杀气腾腾的赵周二人摇了摇头:“二位这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坐实杀人灭口的罪名?“ 她声音不高,却让赵擎和周奎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四周民夫的目光如同针扎。 他们意识到此时动手绝非良机。 “我们走。“沈青崖对林啸轻声道,转身收拾渔具,动作从容不迫。 赵擎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山水有相逢。“ “但愿下次相逢,“沈青崖头也不回,“二位还能站在这堰上说话。“ 是夜,明州城东的悦来客栈。 林啸在房里坐立不安,时不时凑到窗边张望:“姑姑,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青崖正就着油灯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她早已在客栈四周布下暗记——窗台一抹特殊的香灰,门缝夹着一根几不可见的渔线。子时刚过,她忽然合上书卷:“来了。“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左窗三个,右窗两个,正门...“她侧耳倾听,“五个。倒是看得起我们。“ 林啸紧张地握紧铁棍:“姑姑,怎么办?“ 沈青崖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个纸包,“去,把白色这包撒在门槛,绿色挂在门楣。“ 她语气平静,林啸却眼睛发亮,姑姑又在教他做事了,好开心! 沈青崖已经开始在窗边布置渔线:“记住,待会打起来,若不想被对方揍成猪头,我让你往哪打,你就往哪打,半分不能差错。“ 刚布置妥当,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 当先冲进来的两个汉子脚下一滑,“扑通“摔作一团。 后面的人收势不及,跟着跌进来,正好撞上门楣上飘落的绿色粉末,顿时涕泪交加,喷嚏连连。 “左三步,扫他们下盘!”沈青崖的声音透过帷帽,清晰而简洁。 林啸想也不想,铁棍贴着地皮一个横扫,正砸在那几个挣扎欲起的汉子脚踝上,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左右窗户同时破开,五条黑影跃入。 然而他们脚刚沾地,就被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韧渔线绊得身形一踉跄。 “右边那个拿刀的,砸他手臂!” 林啸闻声,想也不想,浑铁棍带着恶风直劈而下。 那持刀汉子膝盖一软,力道已泄了大半,仓促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钢刀竟被硬生生砸飞,连人带棍被压趴在地。 “后面!”沈青崖的提醒紧随而至。 林啸甚至没回头,凭借对姑姑指令的绝对信任,反手就将铁棍向后猛地一捅! 棍尾正中身后偷袭者的腰眼软肋,那人“呃”的一声,蜷缩着倒地。 整个房间乱作一团,漕帮好手们如同陷入了无形的罗网,不是被绊倒就是被迷了眼,偶有几人冲到近前,也被沈青崖三言两语指引着林啸轻松击退。 她始终端坐在那张旧椅上,连位置都不曾挪动半分,仿佛眼前这场激斗,不过是棋盘上随手落下的几子。 这时,一个身材矮壮、方才被迷药所伤的汉子强忍着眼睛的刺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趁着林啸背对他的空当,悄无声息地扑向沈青崖的后心。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杀招。 “低头。“ 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林啸想也不想立刻俯身。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沈青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看也不看便向后弹去。 那银针精准地刺入矮壮汉子持刀的腕部穴位,他整条手臂顿时一麻,匕首“当啷“落地。林啸趁势一个扫堂腿,将他绊了个狗啃泥。 剩余三个还能站着的漕帮好手见状,彼此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他们这么多人,竟连这钓鱼佬的衣角都没摸到,反而被她像耍猴一样戏弄得团团转。 这女人坐在那里,连站都没站起来过! “够了。“ 沈青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她缓缓抬起头,帷帽似乎“扫“过那三个还能站立的汉子。 那三人被她目光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回去告诉赵擎,下次派些像样的人来。这些货色,连给我这侄儿练棍都嫌不够格。“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呻吟的俘虏。 沈青崖看也未看那些倒地不起的漕帮帮众,只对林啸道:“去看看,还有哪个能说清楚话的。” 林啸应了一声,提着棍子走上前,虎着脸挨个检查。他挑中一个伤势较轻、眼神尚算清明的汉子,一把揪住其衣领,恶声恶气道:“说!你们把贪墨的证据,那什么账册,藏哪儿了?” 那汉子兀自嘴硬:“什、什么账册?大爷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枚细小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他颈后某处穴位。 那汉子浑身一僵,随即感到一股奇异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仿佛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偏生又动弹不得,滋味难以言喻。 沈青崖依旧坐在原地,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平淡无波:“‘蚁噬穴’的滋味不好受。你若想说,眨三下眼。” 那汉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过两三息工夫,便觉那酸麻痛痒之感直冲脑门,再也忍耐不住,拼命地眨动眼睛。 林啸松开手。沈青崖指尖微动,银针收回。 那汉子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再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道:“在…在周府…书房…东面书架后有个暗格…钥匙…钥匙在周大人贴身带着…”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沈青崖不再理会这些人。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湿润的江风涌入,吹动她灰色的衣袂。 她遥遥望向城西那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区域,那里是明州官吏富户聚居之地,周奎的府邸想必就在其中。 就在她凝神望向那个方向时,怀中那枚古印再次传来清晰的温热感,如同被什么东西呼唤,传来一阵阵共鸣。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份奇异的悸动,灰纱下的眉头微蹙,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师父那随意挡住的图案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姑姑,怎么了?”林啸收拾完残局,凑过来问道。 沈青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周府里,”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有东西。” 林啸没太明白:“东西?什么宝贝吗?” “不知道。”沈青崖缓缓摇头,“看来,我们得亲自去一趟了。” 第二十二章 夜探周府 夜色如墨,月挂中天,将周府高耸的院墙投下大片阴影。 墙角暗处,两道黑影紧贴着墙面。沈青崖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更显单薄。 她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湛然若寒星的眼眸。 林啸蹲在她身旁,浑铁棍用布条缠裹背在身后,他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不远处巡更家丁手中的灯笼。 沈青崖低声道:“记住,你守在此处,以布谷鸟鸣为号,三急两缓。若闻我笛声一响,便是事急,不必管我,自行离去,与灰影在城西土地庙汇合。” 林啸虎目一睁,急道:“姑姑,我怎能……” 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带着无奈:“你在此处,便是我唯一的退路。若我被困,需你在外制造动静,引开部分守卫,这比随我进去更有用。” 她略作沉吟,补充道:“若我半个时辰未出,你便去码头,放火烧那堆废弃的渔网。” 林啸虽仍不放心,但觉此计可行,重重点头:“啸儿明白!” 沈青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眼中慵懒尽褪,凝练如出鞘之剑。她仔细打量着前方丈许高的院墙,目光敏锐如鹰。 她身形微动,使出掠波无迹轻功,如足尖在方砖缝微凸处连点数下,身法灵动飘忽,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瞬息间便飘过高墙,消失在院内。 墙内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掩映,草木扶疏。 沈青崖落地无声,顺势一个翻滚,隐入一丛茂密的杜鹃花下,气息微乱,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她迅速取出一片甘草含入口中压住喉间痒意,目光已如冷电般扫过四周。 巡更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又缓缓远去。 沈青崖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内院的谈笑,近处池塘的蛙鸣,以及书房方向金属的摩擦声。 她心中了然,这周奎果然谨慎,书房重地,必有机关。 凭借着“掠波无迹”的身法,偷偷的在庭院穿袭。 不多时,一座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书房便出现在眼前。 门窗紧闭,门前石阶左侧第三块青砖的边缘,磨损痕迹远胜其他。她唇角微勾,不出所料,这便是开启密室机关的脚踏。 只是,若直接踏上,恐怕等待她的便是警铃与弩箭。 她绕到书房侧后,指尖在窗棂缝隙间细细摸索,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雕花缝隙里,拈出了一点新鲜的木屑。 她心道:“鲁班坊的‘九宫锁’。”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的房梁,提一口气,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而上。 果然,在主梁与副梁交接的阴影处,找到了一个铜质罗盘,罗盘巴掌大小,布满细密刻度的刻纹。 沈青崖观察罗盘上极细微的磨损痕迹,结合星位与方才观察到的庭院布局,指尖在罗盘上快速而精准地拨动了数下。 “咔哒”一声轻响,来自下方书房内。 她飘身落下,回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在右侧门框上方三寸处轻轻一按,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造型奇特的拉环。 她握住拉环,先左旋半圈,再轻轻一提。 厚重的书房门悄然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一条向下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室,开了。 沈青崖毫不迟疑,闪身而入。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赫然放着一本蓝皮账簿。 她快步上前,指尖拂过封面,确认无误,正是记录着周奎与漕帮赵擎贪污石料款项,克扣工钱的关键账册。 她将账册迅速纳入怀中,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被密室角落一个紫檀木盒吸引。 就在沈青崖指尖触及那紫檀木盒的刹那,异变陡生。 “嗤嗤”几声轻响,密室四角竟同时亮起雪亮的灯球,将里面照得恍如白昼。 通往地面的石阶上方,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堵死了唯一出口。 左边一人身着官服,面皮白净,眼神阴鸷,正是堰使周奎。 右边那个精壮汉子,腰缠牛皮鞘,目露凶光,乃是漕帮分舵主赵擎。 “恭候多时了,梁上君子。”周奎阴恻恻地道,手握一对黑沉沉的子母胆,滴溜溜转动着。 沈青崖轻笑:“周大人好雅兴,深夜不寐,在此练那《子午功》?可惜火候差了,肝木过旺,肾水不足,方才那声‘恭候’,中气已散了三成。” 周奎脸色一沉,他近年确为子嗣之事烦忧,被一语道破隐秘,心头更是大怒。 赵擎脾气更暴,喝道:“少跟她废话!拿下!” 他身形一窜,如猎豹扑食,双掌一错,分袭沈青崖左右肩井穴,掌风凌厉。 沈青崖却不与他硬拼,足下如同踩了油滑的荷叶,身形一飘,间不容发地从赵擎掌风缝隙中滑开,同时口中不停: “赵舵主这‘裂石掌’刚猛有余,可惜‘云门’、‘中府’两穴真气运转不畅,发力时右肩微沉半寸,破绽自现。” 赵擎闻言,攻势不由得一滞,他右肩旧伤正是他武功最大弱点。 周奎见赵擎受制,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枚乌黑的子胆已无声无息射出,直取沈青崖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沈青崖仿佛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只是在那子胆即将及体的瞬间,腰肢如同折断般猛地一折,子胆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噗”地没入墙壁。 她顺势一个旋身,气息微乱,掩唇轻咳两声,方道:“周大人的子母胆,手法是‘星罗棋布诀’的路子,奈何心法不全,‘天枢’转‘摇光’时指节僵硬,这暗器,便少了三分灵性。” 她言语如刀,每一句都切中对方武功要害,偏生语气平淡,如同师长点评弟子功课。 周、赵二人越打越是心惊,只觉自己毕生所学在此人眼中竟是漏洞百出,一身武功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缚,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 沈青崖却只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身形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 她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越发急促,显然这般极致闪避极大地消耗着她的精力。 激斗中,赵擎一招“双龙出海”逼得沈青崖向后疾退,背脊眼看便要撞上那放置紫檀木盒的角落。 周奎看准时机,另一枚母胆带着沉闷的风声掷出,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沈青崖眼中锐光一闪,紫笛“望潮”下点在了那紫檀木盒的边缘。 “啪嗒!” 木盒应声翻倒,盒盖掀开,一枚古印滚落在地。 那是一方紫檀之色的古印。 印体不大,印面约二指见方,小巧而凝重。印钮为一条盘踞的螭龙,龙身线条古朴雄浑;印面则刻着一圈圈深邃的漩涡纹路,纹路中心,一个古老的“枢”字若隐若现。 整方印玺散发着幽深的光泽,木纹在其表面如暗流涌动。 沈青崖怀中古印骤然一震,仿佛有无形丝线牵引,沈青崖眸光一凝,这古印果然不同寻常! 周奎与赵擎攻势一滞,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异象吸引。 沈青崖身形如烟掠出密室,紫笛反手点中门侧机关。 “咔哒”一声,厚重石门开始闭合,将周奎的怒吼与赵擎掷出的子母胆尽数隔绝。 她沿着来路疾退,“掠波无迹”施展到极致,足尖在假山廊柱间借力,几个起落便翻越高墙,落入墙外阴影。 “姑姑!”林啸从藏身处窜出。 “走!”沈青崖气息紊乱,一把拉住他手腕。 林啸会意,背起她发力狂奔,两人身影迅速没入小巷深处。 到达客栈后,沈青崖没有点灯,只摸出银针刺入自己几处大穴,苍白面色稍缓。 林啸紧张道:“姑姑……” “嘘……” 沈青崖打断他,目光自窗缝投向运河方向。 那里,只有一艘画舫静静泊在月色中,在她看过去之后,熄灯没入夜色。 她神色变幻,没再作声。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翌日,明州城。 日头甫一升高,一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 掌管石塘堰工程的堰使周奎,与漕帮分舵主赵擎相互勾结,盗卖工料,克扣银钱,罪证确凿,已被明州司马下狱查办。 更令人称好的是,那记录着详细账目,银钱往来的关键账册,竟被人连夜誊抄了数十份,天未亮时便如同雪片般撒遍了府衙门前,各大商号乃至码头茶肆。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便是有人想在其中转圜遮掩,也已是徒劳。 城中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 那石塘堰下游几个村子的乡老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府衙方向连连作揖。 而在一家临河的茶馆二楼雅座,沈青崖依旧是一身灰衣,帷帽低垂,拨弄着杯中明前龙井的嫩叶,仿佛楼下街巷间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 唯有偶尔端起茶杯时,指尖那微不可查的颤抖,泄露出她昨夜耗费的心力与此刻身体的虚弱。 林啸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刚出笼的虾肉烧卖,却难得地没有立刻大快朵颐,而是抓着一份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手抄账册副本,看得津津有味,虎目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姑姑,您看,这上面连他们哪天贪污了多少石料,分了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沈青崖淡淡道:“证据若无人去用,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她轻轻呷了一口清茶:“这明州司马,动作倒是不慢。” 林啸嘿嘿一笑,满脸崇敬:“那还不是多亏了姑姑您……” 沈青崖打断他,将一碟烧卖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东西。” 她话音未落,楼下长街忽起骚动。 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着粗鲁的呵斥与百姓惊慌的低呼。 林啸警觉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伙精壮汉子手持钢刀,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直扑茶馆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那漕帮分舵主赵擎! 他此刻双目赤红,面色隐隐发黄,死死盯住沈青崖,声音嘶哑如破锣:“定是你在背后搞鬼!害我漕帮基业!今日非要你给个交代!” “不好!“林啸低吼一声,抓起浑铁棍便要起身。 “急什么。”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了半杯热水。 她帷帽微侧,端详着冲上楼的赵擎,清冷的声音透过灰纱响起: 赵舵主这“踏浪步”,青石板都踏出了裂痕,可惜步履间带着三分滞涩。《道德经》有云“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你强练刚猛外功,不知调和阴阳,如今肾水不足,肝火过旺,夜里子时,怕是腰俞穴会隐隐作痛吧?“ 赵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他近日确实腰背酸痛,尤其深夜更甚,此事从未对人言及。 沈青崖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目光似能穿透他身躯:“你呼吸短促,喉间痰音隐现,是肺金被肝火所伤。这般状态还要强使子母胆,那“回旋劲”用到第三重,只怕要先伤了自己手太阴肺经。” 赵擎脸色由黄转青,他子母胆的杀招确有三重回旋劲力,对经脉负荷极大,这女人竟连这都看得出来! 沈青崖语气转冷:“至于你带来的这些人,左边那个,下盘松散,练的是腿上功夫却不知“力从地起”的根本;右边持双刀的,双臂摆动幅度不一,显是旧伤未愈。这般乌合之众,也配来讨说法?” 林啸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家伙,姑姑这眼力,比码头验货的老把头还毒!这帮家伙的底细都被看穿了!” 赵擎心神俱震,羞怒交加,猛地自怀中掏出那对黑沉沉的子母胆! 沈青崖忽地轻咳两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若是你,此刻该留着力气,好好想想该如何向明州司马交代漕帮这些年的“生意”。你背后那位“贵人”自身难保,你这枚弃子,还要替他卖命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擎。 他想起周奎倒台,想起可能面临的清算,手中子母胆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茶馆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府衙拿人!闲杂退避!” 赵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沈青崖缓缓起身,对林啸道:“走吧,莫误了正事。” 自始至终,她安坐椅中,未动一指,仅凭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危机。 林啸扛起浑铁棍,咧着嘴跟上,只觉得跟着姑姑,这江湖走得,真是......太长见识了! 石塘堰危机既解,下游村庄重获水源,明州百姓奔走相告,皆称颂官府明察。 那明州司马倒也知趣,虽未公开沈青崖之功,却命人悄悄送来一份厚礼,有百两银钱酬谢,另有一份盖着明州府印信的通关文牒。 在这藩镇割据,各方势力盘查严苛的年头,有此物在手,北上之路会顺畅许多。 沈青崖坦然收下,对那差役道:“代我谢过司马大人。水利关乎民生,望日后能善加维护。” 待差役离去,林啸翻看着那份罕见的通关文牒,啧啧称奇:“姑姑,有了这宝贝,咱们过那些关卡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沈青崖将文牒仔细收好:“不过少些麻烦罢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纸文书,抵不过一把快刀。”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那艘雅致画舫内,谢文风正听着属下的禀报。 “阁主,已查明。那女子与少年今早已收到明州司马送去的酬劳与通关文牒。周奎密室中确有一枚古印,特征与‘木行沧海印’吻合,昨夜曾现异象,似与那女子怀中某物共鸣。此女眼力毒辣,言语间尽显上乘武学见识,却体弱气虚,似有顽疾缠身,所用身法玄妙,专擅腾挪闪避。” 画舫雅间内,谢文风一袭月白杭罗长衫,临窗而立。二十四五年纪,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半开的玉骨扇。 窗外运河波光,映照着他清俊侧颜,眉眼常含三分笑意,似春风拂面,但细看眼底深处唯有冷静与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琉璃。 他并未回身,静静听着禀报,指间一枚温润白玉棋子无意识地在紫檀木小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微响。 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宛如春冰初融。 “木行沧海印现世,果然搅动了这潭死水。” 他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一个病骨支离,却眼力通玄的女子...着实有趣。” 他沉吟片刻,指间棋子“啪“地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之位,谈笑间不经意地转着棋子,道:“在她北上的船上,给我们的人递个话,行个方便,沿途关卡,勿要刻意刁难。暂且...不必接近。” “是” 下属躬身领命,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去。 谢文风这才缓缓转身,举止优雅至极,目光掠过棋盘上那枚定于天元的白子,又望向窗外北去的流水。漕帮与周奎的倾覆,木行印的意外现世,以及这个如同谜团般突然出现的女子……这一切,都仿佛在他指尖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颗新的棋子。 他执起玉骨扇,轻轻展开,扇面上墨迹淋漓的山水仿佛也活了过来。 他轻声自语,眸中深邃似海:“山雨欲来啊……且看这阵风,最终会吹向何方。” 而他,很乐意在云层之上,做一个安静的观风之人,在必要时,或许……会轻轻拨动一下风的去向。 第二十四章 离开 晨曦微露,运河上薄雾如纱。明州码头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是那漕帮的旗号黯淡了许多。 沈青崖与林啸牵着灰影,立在即将启航的客船旁。 两人皆已换过衣衫,沈青崖一袭天青色细麻长衣,依旧戴着灰纱帷帽,虽掩去容貌,却比之前的粗布麻衣多了几分难言的清逸气度。 林啸则是一身干净的靛蓝短打,更显精神利落,那根浑铁棍用新买的青布套仔细裹了,斜背身后。 灰影似乎也知晓要离开这是非之地,难得精神地甩着尾巴,只是那双老眼依旧耷拉着,对凑过来想摸它的小孩爱答不理地打了个响鼻。 林啸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钱袋,又拍了拍行囊中那份珍贵的通关文牒,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姑姑,咱们这回路费充足,还有官府文书,一定能顺顺利利到汴州!”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运河绵延北去的方向,感受着体内那随着月圆之夜临近而愈发清晰的阴寒悸动。 她指尖拂过腰间“望潮”冰凉的笛身,缓声道:“盘缠与文书不过是外物,真正紧要的,是前面的路。” 她顿了顿,提醒林啸:“这印很是古怪,你我皆在局中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林啸心头一凛,昨夜姑姑将周府古印之事皆说与他听,他只觉凶险,恨自己没去帮忙,但知此事重大,兴奋之情便也稍敛,重重点头:“啸儿明白!”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根银针。三天,她心中默数,距离下一次寒毒猛烈发作,只剩下短短三日。 林啸望着那艘两层楼船,语气雀跃:“姑姑,这船可真大!咱们不用挤在底舱了。”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喧嚣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码头旁那艘始终未曾起锚的雅致画舫。 晨光熹微中,那画舫檐角悬挂的几盏六角宫灯,正随着清晨的江风轻轻晃动。 就在那宫灯摇曳的瞬间,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骤然一凝。 昨夜月下,她自窗缝看远处运河中央,也停着这么一艘画舫,檐下似乎也悬着这般制式独特的六角宫灯,在月色下泛着朦胧而一致的光晕。 当时她并未深思。 此刻,同样的灯笼在晨光下清晰地映入眼帘,与记忆中的影像倏然重合。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鱼跃出水面,在她心中漾开一圈涟漪。是巧合?这艘船,或者说这船的主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纯粹的看客,还是……别的什么? 这缕疑虑如丝线般缠绕上来,让她对这艘看似无害的画舫,凭空生出了几分警惕。 “走。”她压下心绪,对林啸道,声音透过灰纱,听不出丝毫波澜。 两人行至登船踏板前,却被一名船工拦下。 那船工打量着他二人非贵人的衣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去去去,底舱也满了,等下一趟吧!” 林啸一愣,扬了扬手中的船牌:“我们有牌票!” 船工嗤笑一声:“有牌票又如何?舱位已满,难道要让你们睡甲板不成?” 正当林啸要据理力争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从船上下来,对着那船工低声斥道:“没眼力的东西!贵客临门,岂能怠慢!” 随即转向沈青崖二人,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笑脸:“二位可是沈娘子与林小哥?舱房早已备好,请随小人来。” 林啸愕然,看向沈青崖。沈青崖帷帽微动,并未多言,只平静道:“有劳。” 那管事亲自引路,将他们带到了二楼一间颇为宽敞清净的客舱,窗明几净,绝非普通票银所能买到。 “二位请稍歇,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管事躬身退了出去,细心掩上房门。 舱内只剩他二人。 桌上除了船家准备的寻常茶水,还多了一个素雅的锦盒与一卷手绘的桑皮纸。 林啸好奇地打开锦盒,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味药材,雪山贝母,赤炎苓,温胆参。他虽不通医理,却也认得这些都是市面上难寻的上好药材,价值不菲。 林啸捧着锦盒,有些茫然,“姑姑,怎么一下子送这么多种?” 沈青崖目光扫过锦盒,在性温驱寒的赤炎苓上略一停留。 这三味药,看似对症不同疾患,贝母润肺止咳,温胆参宁心安神,赤炎苓温补阳气,恰好能分别缓解她表露在外的“体弱咳嗽”,“气息不继”以及体内真实的“阴寒痼疾”。 她眼帘微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这位‘朋友’,观察得很是仔细。” 林啸又展开那卷桑皮纸,上面以工笔勾勒出运河简图,沿途几个城镇被特意圈出,旁注小字,标注了当地口碑甚佳的医馆或药铺位置,以及几处清静适合养病的落脚客栈。 林啸拿着药材和地图,茫然道:“姑姑,这是谁送的?是那位明州司马大人吗?他倒是想得周到。” 沈青崖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拂过那几味药材,又细细看了看那张地图。她拾起一小片赤炎苓,放在鼻尖轻嗅。 她轻轻摇头:“不会。” “这药材炮制的手法,透着一股江南的阴柔劲儿,非北地风格。而这地图笔触,看似随意,勾勒山水的笔意里,却藏着星罗棋布的算计。” 她放下药材,目光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向窗外。 运河水浩浩汤汤,两岸芦花正盛,白茫茫一片随风起伏。几艘渔舟点缀其间,舟子赤膊站在船头撒网,动作舒展如画。 这般景象,倒让她想起十三年前初入江湖时,也是这般乘船北上,只是那时…… 她收回目光,苦笑一声,指尖在望潮笛上轻轻一叩。被人留意行踪,在这江湖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毕竟这世道,想要安稳抵达目的地,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对林啸道:“收起来吧。既然是‘好意’,我们便领受了。” 说罢,她竟取过那份赤炎苓,又从自己随身药囊中拿出几味辅药,就着舱内的温水,当场调和起来,显然是要立刻利用这份“礼物”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寒毒。 林啸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虽仍不明白赠药之人是谁,却笃信姑姑自有道理,连忙将药材和地图小心收好。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平静的运河水,向北而行。 沈青崖靠在窗边,借药力暂时压下寒气,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望潮”笛上轻轻敲击。 山雨未至,这送来的第一阵风,已带着一丝莫测的凉意。 官船稳稳驶入运河主道,明州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天际一线青痕。 林啸将新得的浑铁棍小心倚在墙角,回头见沈青崖已调息完毕,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丝因寒气引发的痛楚已淡去不少。 他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道:“姑姑,送药这人,看来不像有恶意?” 沈青崖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沉默片刻,方缓缓道:“这世上,免费的饵料,往往藏着最锋利的钩。” 沈青崖不再多言,船舱内安静下来,只有流水潺潺与船身破浪的轻响。 良久,她望着汴州的方向,“师父,您穷尽半生追寻的《沧海明月图》,它背后藏着的,当真只是您所说的武学至理,通天之路么?” 窗外,运河水浩浩汤汤,承载着楼船,也承载着无数秘密与野心,无声北去。 第二十五章 陷阱 官船破开淡金水面,驶离明州码头。 二楼雅舱内,沈青崖倚窗而坐,天青色衣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近近景近景几节课凭空她指尖按在左腕寸关尺上,闭目凝神,只觉一股阴寒之气沿任脉上行,如冰潮暗涌,距心脉只余三寸。 对榻,林啸正将怀中物什一件件掏出,摆在榆木小几上细数。 他拎起那张簇新的百两银票对着光瞧,嘿嘿一笑,虎目生辉:“姑姑您瞧,这官票纹路清晰,朱印沉手,够咱们一路好吃好喝到汴京!” 又珍而重之抚过那份靛蓝封皮的通关文牒:“有这宝贝开路,看哪个关卡敢刁难!” 他将银票文牒叠在一处,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袋,还用力按了按。 沈青崖目光掠过他动作,好笑道:“藏得这么严实,是怕人不知道你怀里有宝贝。” 林啸一拍胸膛,震得衣襟微荡:“姑姑放心!谁敢来抢,先问过我手中铁棍!” 他话音未落,沈青崖忽以手抵唇,发出一串低咳。 她探手自腰间布囊拈出三枚寸长银针,指尖微动,已精准刺入自身颈侧“风池”、臂弯“曲泽”及腕间“内关”三穴。 她额角沁出冷汗,面上那抹异样潮红却渐渐褪去。 “姑姑!”林啸豁然起身,满面忧急。 “无妨。”沈青崖语声微哑,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烟波,“运河水流看似平缓,水下自有暗礁漩涡。我等此行,亦然。” 河风灌入,吹动她帷帽灰纱,舱内药气氤氲,混着窗外水汽,沉沉压在心口。 林啸只觉在舱中闷坐不住,见姑姑在小憩,便轻手轻脚提起他那用青布套裹了的浑铁棍,掀帘走上甲板。 这四尺二寸的伙伴,是前日姑姑带他在明州城里最好的铁匠铺挑的。 他还记得姑姑当时伸出手指,在几根成品铁棍上轻轻一敲,独独选了这根声音最沉浑的。 “好棍!”他低赞一声,指节在棍身轻轻一叩,发出嗡鸣。 他想起姑姑付钱时从容的模样,心头一热。 姑姑说:“棍为百兵之祖,不似刀剑锋芒毕露,重在沉浑正气。你若执它,当时时记得‘镇邪祟’三字。” 当时他听得半懂不懂,此刻河风拂面,铁棍在握,忽然福至心灵。 他对铁棍低声道:“铁伙计,姑姑说得是。咱们往后镇的是邪祟,卫的是正道。” 日头正暖,照得运河金波粼粼。 他寻了个背风敞亮处,解了布套,将那四尺二寸长的浑铁棍横在膝上。 取出一块浸了桐油的细布,自棍端一寸寸细细擦拭。 铁棍黝黑无光,他却擦得专注,偶尔双臂运劲一抖,棍身破空发出“嗡”的一声沉响,引得近处几个乘客侧目。 林啸嘴角微扬,更添几分卖弄之意,索性站起身,手腕一抖,铁棍在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带起风响。 几日来被赵擎那厮闹得憋屈,此刻对着运河浩荡风光,胸中块垒尽去。 摆了个“疯魔十八打”的起手式,虽未真个施展,架势已见沉稳雄浑。 再也不似在白沙村时的完全乱抡。 船头处,老船工陈伯佝偻着腰,手持长柄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甲板缝隙里的积水。 他动作迟缓,眼神浑浊。 唯有扫到林啸附近时,浑浊的眼珠才极快地瞥了一眼那根铁棍,随即又垂下,仿佛只是被那破风声惊扰。 船舱木梯阴影里,陈婆倚着栏杆而立,双手拢在袖中。 她面色焦黄,一双眼睛冷冷钉在林啸身上…… 她见林啸浑然未觉,目光转向不远处佝偻扫地的陈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紧紧绞住一块褪色的旧抹布。 林啸一套架势演完,收棍而立,额角见汗,胸中畅快。他见陈伯扫到跟前,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丈,这甲板擦得真亮堂!” 陈伯头也不抬,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含糊道:“后生家的棍子……沉得很。” 手中扫帚不停,慢吞吞扫过林啸脚边,将那几点方才练棍时溅上的水渍也一并抹去。 林啸只觉得这老船工有趣。 他转身凭栏,望向运河两岸向后掠去的田舍村庄,心中盘算着抵达下一处大码头时,定要上岸买坛好酒,再切几斤卤牛肉,与姑姑好生吃一顿。 他身后,那阴影中的陈婆已悄无声息地退入下层船舱。 舱内,沈青崖将杯中残茶倾入窗外运河,水痕瞬息不见。 她自椅边行囊中取出一支以老竹根雕琢的短钓竿,长不过三尺,色如蜜蜡。 又拈出一卷素白丝线,线头系着三寸许的乌木浮漂,无钩无饵。 她移坐窗边,将钓竿探出窗外,丝线垂落,乌木浮漂轻点水面,随波微漾。 运河水面宽阔,舟楫往来。 偶有官船商舶经过,带起浪涛,她手中竹竿便似是无意地微微调整,那浮漂却总能在涟漪中心稳住,不沉不没,仿佛钉在某一处水纹之上。 待气息稍平,她收回钓竿,指尖拂过冰凉的竹节,低语道:“水势纷乱,鱼龙潜行。” 她取过桌上微凉的茶壶,缓缓注水入杯。 林啸回到舱房时,脸上还带着河风拂过的红润。 他见沈青崖静坐窗边,竹钓竿已收回置于膝上,便咧嘴笑道:“姑姑,这运河景致真好!我刚才在甲板上练了会儿棍,浑身舒坦!” 沈青崖灰纱微动:“舒坦就好。不过你练棍的动静,怕是整条船都知道咱们这儿有个会使棍的愣头青了。” 林啸脸咻的一红:“我这不是给您长长脸嘛,再说……再说……现在疯魔十八打抡起来……就不是乱抡……还是……还是有进步的。” 沈青崖挑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从前是十棍里九棍在拆房子,如今么……”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林啸紧张的模样,“进步到只拆八棍了,确实长进不少。”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不过要说真章,棍法讲究力从地起,劲由腰发。你方才转棍时手腕太活,下盘却虚浮,这铁棍四尺二寸,重二十八斤,若不能以腰为轴,反倒伤了自己。” 林啸原本听得入神,听到这话突然眼睛一亮,腰板挺得笔直:“原来姑姑方才一直在看我练棍?连我转棍时手腕的弧度都记得这般清楚?” 沈青崖轻轻摇头:“我只是在听声音辨位......” “我就知道!”林啸兴奋地打断,“姑姑定是看我这几日进步神速,连疯魔十八打的起手式都比往日稳了三分!” 沈青崖:“……” 她木着脸道:“明日练棍时,记得在脚下画个圈,棍风不许出圈。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疯魔十八打'使成'细雨十八点',才算真正入了门道。” 林啸重重点头,“明白,姑姑教导的是,明日我定要好好表现,让整条船都见识见识咱们沈家棍法的威风!” 沈青崖望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粼粼波光,唇角微扬:“悠着点,毕竟咱们这是官船,真拆了甲板,怕是要被赶下去游到汴京了。” “谨遵姑姑叮嘱!” 林啸话锋一变:“姑姑,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明州司马人不错,您看这官船坐得舒舒服服,定是特意答谢咱们的,不是什么别人,咱们也不认识别人。” 沈青崖无奈道:“人家司马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咱们坐什么船。倒是你,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林啸一拍胸脯:“有姑姑在,谁敢卖我!再说了,我这铁棍也不是吃素的!” 沈青崖:“抬举我了。” 我都要被毒通天了。 林啸:“姑姑在啸……憨憨心中就是天下第一!” 沈青崖:“……” 夜深人静,运河上只余流水声与船身轻响。 林啸躺在榻上,白日练棍的兴奋劲儿过去,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伸手入怀,指尖触到油布包,心下稍安。但紧接着,他脸色一变,那本该与银票叠放在一起的通关文牒,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将怀中物什尽数掏出,又就着窗外月光飞快翻检行囊每一个角落,动作越来越急。 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文牒……通关文牒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失窃 天光未亮,林啸猛地推开舱门,声音发颤:“姑姑!文牒……通关文牒不见了!” 沈青崖静坐榻边,正将三枚银针自“风门穴”徐徐捻出。闻声,她指尖纹丝不乱,只灰纱微抬:“文牒自己长腿跑了。” “真不见了!”林啸急步上前,将怀中物什尽数摊在榻上,“银票都在,偏偏丢了文牒!定是昨日在甲板练棍时……” 沈青崖收针入囊,缓声道:“窃贼手法老道。取文牒而留银票,其意不在求财。” “窃贼手法老道。取文牒而留银票,其意不在求财。” 林啸一愣:“那是为何?” 沈青崖不答反问:“你日间可听船工议论,下一处大码头是何处?” “像是……临清驿?” “不错。”她缓步至窗边,“临清驿乃水陆要冲,官府稽查向来严密。无此文牒,你我便是流民,寸步难行。此人此举,意在断我等前路。” 林啸握紧铁棍:“他们意欲何为?若是拦,咱们打出去便是!” 沈青崖摇头,乱世向来如此,打你杀你欺负你,皆无需理由,她转头看他,灰纱轻晃:“打得过一关,打得过十关么?” 估计还没过两关,她这把老骨头先陪上了。 林啸虎目圆睁:“定是赵擎余党!” “未必。”沈青崖指尖轻叩窗棂,“若为复仇,当取性命。若为阻挠,毁去文牒便是。如今文牒失窃……” 她话音微顿,“倒像有人要逼我们留在某处,等他来寻。” 晨光透窗,照见案几上那支老竹钓竿。竿头微微颤动,似有鱼线牵动。 林啸急道:“我去寻那管事理论!” “慢。”沈青崖抬手止住他,“打草惊蛇,反堕算计。” 她行至舱门边,灰纱微动,目光扫过廊道。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聚在舷窗处说笑,腰间鼓囊,靴底沾着未干的河泥。 其中一人忽有所觉,回头瞥来,目光与沈青崖一触即分,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谈笑。 林啸顺着她视线望去,低声道:“那几人昨日便在甲板转悠。” 沈青崖竖起食指,“噤声。” 林啸话音忽止。只见姑姑侧耳倾听。 底舱深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哭诉:“...潞州城破那日,梁军见人就杀...好不容易逃到运河...” 另有老者咳嗽着打断:“慎言!让人听出河东口音...” 沈青崖灰纱轻晃:“听这口音,当是河东潞州一带的流民。去岁梁晋交兵,潞州几度易主,百姓南逃也是常理。” 她目光掠过那几个汉子的背影,“这般龙蛇混杂之处,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林啸忽想起什么:“姑姑,我昨日练棍时,见那扫地的陈婆眼神古怪得很,直勾勾盯着咱们舱门。” 沈青崖缓步踱回案边,指尖抚过竹望潮:“且静观其变。窃贼既取文牒,必有后手。” 她忽将钓竿往窗外一探,“待鱼咬钩时,方知执竿者何人。” 辰时刚过,舱门外响起叩门声。 昨日那殷勤的管事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船工立在门口,面上笑意全无。 管事冷声道:“昨夜船上有客商失窃,二位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林啸不悦道:“我们才是失了要紧物事!” 管事目光扫过舱内:“既如此,更要查个明白。”他一摆手,身后船工便要闯入。 林啸横棍拦住:“无礼!谁敢!” 沈青崖缓步上前,灰纱微动:“管事昨日还以贵客相待,今日便要搜检,不知是奉了谁家号令?” 管事面色一僵,强自镇定道:“此乃船上规矩!” 沈青崖灰纱无风自动,声线依然平稳如古井:“运河行船三百里,各码头有各码头的规矩。却不知...何时添了搜客舱这一条? ”她指尖轻抚窗棂,“还是说,这规矩是专为我二人而设?“ 管事脸色忽青忽白,攥着账本的手指节发白。 正要强辩,廊道阴影里忽然传来扫帚拖地的窸窣声。 陈伯佝偻着腰,手中扫帚拖在地上,嘶哑开口:“老朽……老朽昨夜见这位小哥在舱门外徘徊。” 林啸勃然变色,他平时最恨这般信口雌黄之人,喝道:“你胡说什么!” 陈伯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声音愈发低沉:“三更时分,老朽清扫廊道,见这位小哥在门前蹲着……像是在摸门锁。” 林啸勃然大怒,铁棍嗡鸣欲起:“你……!“ 沈青崖按住他手腕,她灰纱微侧,目光在陈伯紧握扫帚的指节上停留一瞬,那十指因用力而扭曲变形,仿佛攥着的不是扫帚柄,而是自己的咽喉。 “原来如此。”她声音里忽然透出几分倦意,“陈伯在船上多少年了?” 老船工被问得一愣,佝偻的脊背又弯下几分:“陈伯陈婆是是这船上的家生奴,世世代代皆在此为奴……” “家生奴。”沈青崖轻轻重复,灰纱转向管事,“这般老船工作证,确实分量不轻。” 管事刚要松口气,却见她忽然向前半步。 虽仍是病弱之躯,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却不知陈伯可曾看见,昨夜酉时三刻,漕帮的祭江船经过时,往咱们船桅上系了什么?” 陈伯猛地抬头,满脸惊骇。这个细节,若非彻夜未眠绝无可能知晓。 沈青崖却已转身,对林啸轻声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我们移步便是。” 底舱的霉湿气扑面而来,将最后那点天光也吞没了。 二人刚在角落草铺坐下,忽有个蜷缩在旁的老乞儿幽幽开口:“陈老头唯一的孙儿……前日被水鬼掳了去。” 林啸一怔:“什么水鬼?” 老乞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运河里的活阎王,专挑娃儿下手。要赎人,得替他办三件事……” 沈青崖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地望向舷窗外流淌的河水。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抚腕间银针,将老乞儿的话、陈伯反常的指证,以及水面的异动在心中串联起来,低语道:“莫非……如此。” 恰在此时,舱底浑浊的霉气混着药味涌来,引得她喉间一阵发痒,体内那股阴寒之气似又蠢蠢欲动。 她强行压下咳意,时间不多,不能再拖。他们既想留客,那她便将计就计。 第二十七章 下毒 底舱浊气扑面,鱼腥,汗臭与霉烂味压入肺腑。 沈青崖默坐一隅,灰纱帷帽低垂,只余一道清瘦剪影。 她目光透过纱隙,巡梭这水上牢笼,几名精悍船工抱臂立于舱梯口,眼神如鹰隼,监看着脚下劳役。 此间众人,皆是靠气力技艺抵偿船资的“船奴”。 昏黄豆灯下,众生挣扎皆入她眼: 独臂汉子独坐角落,空袖管掖在腰间,仅存的右手青筋暴起,正费力编拢破烂渔网,每拉紧一股麻线,肩头便是一阵微颤。 有的男人左腿微瘸,倚壁粗补船帆,额角冷汗涔涔,妇人跪坐在地,双手浸于冰冷污水,机械搓洗碗筷,眼神空洞。 更暗处,有老汉佝偻清秽。 众船奴面色蜡黄,神情麻木,只在监工目光扫过时,脊背会下意识蜷缩,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林啸胸中憋闷,低声道:“姑姑,那陈婆……” 沈青崖帷帽微侧:“细看陈伯那双手,虎口指腹茧厚如铁,是多年操缆弄涛的‘水鹞子’,陈婆指甲缝里,嵌着河底黑泥与‘铁线藻’,此物生于急流暗礁,非船上日常能有。” 她语意转深:“他们身怀绝技,应是‘价值’更高的奴工,也正因此,必是被人拿住了比性命更紧要的关节,方才身不由己。方才那老乞儿不是说陈老头唯一的孙儿,前日被水鬼掳了去么,说那掳人的水鬼是这运河里的活阎王,专挑娃儿下手。要赎人,得替他办三件事,看来我们就是这水鬼的目标。” 话音才落,舱梯响动,陈婆端着油垢木盆走下。 她面无表情倾泻污水,几滴脏水溅至林啸脚边。 林啸眉头方皱,陈婆倏地抬眼,目光如毒锥般刺来,旋即恢复麻木,抱盆隐入深处阴影。 “看清了?”沈青崖的声音幽幽传来。 林啸重重点头:“她指甲里……” “嗯,”沈青崖截口道,“铁线藻,水鹞子……他们与这河底勾当脱不了干系。” 便在此时,监工粗嘎的嗓门炸响,脚踢正在织渔网独臂汉子,唾骂汉子针脚。 底舱死寂,所有船奴都更深地埋下头去。 沈青崖缓缓收回目光,灰纱转向林啸,浊黄灯火在帷帽上投下摇曳暗影:“看来在此地,气力,技艺,性命,皆是明码标价的‘船资’。” 她略顿,轻叹:“你我,便是那无资可付之人。” 林啸紧握浑铁棍,指节发白。无资之人,便如砧板鱼肉,处境比那些尚有“价值”可榨的船奴,更为凶险。 舱底浊浪翻涌之声,此刻听来,竟如催命符一般。 林啸正自心头发紧,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咕噜”。 他愕然转头,只见姑姑依旧闭目端坐,帷帽稳如磐石,但那声音分明来自她腹部。 “姑姑……您?”林啸迟疑。 沈青崖帷帽纹丝不动,声线依旧平稳:“无资之人,连五脏庙也要造反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战术问题:“早知如此,昨日那碟虾肉烧卖,该让你打包的。” 林啸:“……” 他满腔的悲愤与紧张,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饿货”宣言打散了一半。 就在这时,那一直麻木搓洗碗筷的妇人,忽然动作一顿,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们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紧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子,被她用脚尖隐蔽地踢到了林啸手边。 林啸一愣,看向那妇人。妇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沈青崖灰纱微侧,似乎“看”到了那小动作,低声道:“‘无资’之人,倒先收到了‘善资’。” 林啸拿起饼子,入手沉实,嗅了嗅,只有麦子的粗粝香气。疑惑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拿银针试了试,道:“可吃,就是能崩掉牙。” 林啸:“……那还是算了。” 他悻悻地将饼子揣进怀里,准备留着当暗器用。 这番动静似乎引起了监工的注意。 那骂骂咧咧的船工晃悠过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嘀咕什么呢?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林啸血气上涌,握棍欲起。沈青崖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这位大哥息怒,我这侄儿年轻不懂事,就是饿了,在跟我抱怨肚子空呢。” 监工嗤笑一声:“饿?饿就对了!这船上不养闲人!想吃饭?” 他目光淫邪地在沈青崖帷帽上转了一圈:“把这劳什子摘了,给爷唱个小曲儿,爷高兴了,赏你半个馍!” 林啸眼中怒火腾起,浑铁棍已提起寸许。 沈青崖却轻轻按住他手臂,对监工道:“大哥说笑了。小妇人面容丑陋,怕吓着大哥。至于唱曲……”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我只会哼几句我们那儿驱邪的‘安魂调’,听说听了晚上容易……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大哥若真想听,我现在就哼?” 那监工脸色微变,似乎真被这“安魂调”唬住,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 林啸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姑,您还会驱邪?” 沈青崖帷帽微动:“不会。吓唬人的。” 林啸:“……” 林啸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眼巴巴看着姑姑,小声道:“姑姑,忽悠不能顶饱啊……要不,我瞅瞅能不能用这棍子从河里叉条鱼上来?” 沈青崖帷帽纹丝不动,声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然后被监工当成想跳船逃跑,一箭射穿,或者直接扔下去喂鱼?林大侠,你这浑铁棍是能伏虎,不是用来叉鱼的。” 正说着,那之前隐入阴影的陈婆,竟又转了回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放着两个黄褐相间的菜团子。 她脸上堆起一个歉意的表情,走到林啸跟前,将碗往前一递,嗓音沙哑:“后生,方才老婆子手脚不利索,脏了你的鞋脚。这两个菜团子,算是赔礼,莫要见怪。” 林啸眼睛瞬间亮了,刚要伸手去接,却感觉姑姑的手指在他后腰轻轻一戳。他动作立刻僵住。 沈青崖帷帽微侧,对着陈婆,声音虚弱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老人家客气了,小孩子家脚程快,自己没躲开,怨不得人。这吃食金贵,您留着自己用吧。” 第二十八章 毒发 陈婆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执意将碗又往前送了送:“夫人这是不肯原谅老婆子了?不过是两个粗劣团子,不值什么。你们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吃过东西,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林啸咽了口唾沫,看向姑姑。 沈青崖沉默一瞬,似乎抵不过对方“热情”,终于松口:“既如此,便多谢老人家了。侄儿,接过来吧。” 林啸这才接过碗,入手微沉,菜团子散发着淡淡的野菜和粗粮混合的气味。 陈婆见他们接过,道:“快趁热吃吧,凉了就硬了。” 沈青崖对林啸道:“长者赐,不可辞。还不快谢谢婆婆?” 林啸忙道:“多谢婆婆!” 他拿起一个菜团子,作势要往嘴里送,动作却故意放得很慢。 就在这时,沈青崖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一歪,就要倒下。 林啸惊呼一声“姑姑!”,下意识就去扶,菜团子不小心掉在地上,在污浊的地板上滚了两圈。 陈婆脸色微变。 沈青崖靠在林啸身上,气息微弱,帷帽下的声音断断续续:“没……没事,老毛病了……莫要糟蹋了粮食……” 她示意林啸去捡。 林啸会意,弯腰去捡,手指在触碰到菜团子的瞬间,借着身体的遮挡,用指甲极快地在其底部抠下一小块,藏入掌心。 同时,他袖中滑出一根寸长的银针,这是姑姑刚刚偷偷给他的。 他迅速在另一个完好的菜团子底部也扎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在陈婆看来,只是林啸手忙脚乱地扶住姑姑,然后去捡掉落的食物。 林啸捡起地上那个沾了污渍的菜团子,脸上露出“惋惜”,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又看了看碗里那个干净的。 沈青崖靠在他身上,气息微弱,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侄儿……不得无礼。” 她微微抬起带着帷帽的脸,朝向陈婆的方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人家一番好意,这干净的团子,想必是精心准备的。我们萍水相逢,受此馈赠,心中不安。啸儿年轻力壮,吃些污损的也无妨。这干净的……理当奉还给老人家。” 林啸立刻双手捧着那个完好的菜团子,眼神清澈,递到陈婆面前,脸上是毫无心机的赤诚:“对啊婆婆!我姑姑说得对,您辛苦做的,最好的这个该您吃!我吃这个脏的就行!” 陈婆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了。她看着眼前这对“姑侄”,联手把她架在了火上。 她若痛快吃了,自然证明无事,但毒是她下的,她岂会自寻死路?她若推辞,便坐实了心中有鬼。 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夫人这是折煞老婆子了……这、这是专门给你们的……我一个黄土埋脖的人,吃什么不是一样……你们吃,你们吃……” 沈青崖帷帽微动,温和道:“老人家此言差矣,长者为先,乃是伦常。” 林啸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更加“恳切”地望着陈婆,手里的团子又往前送了送。 陈婆额角青筋跳动,她看着沈青崖那顶纹丝不动的灰纱帷帽,又看看林啸那双“真诚”的眼睛,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林啸拿着团子的手推开,力道之大,让林啸都晃了一下。 “给你们的就吃!啰嗦什么!不吃就扔了!老婆子不伺候了!” 林啸“愣愣”地看着陈婆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团子,茫然地看向沈青崖:“姑姑……我们这么客气,她怎么还生气了?” 沈青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她不是生气,是改变了催吃策略。” 天已入夜,林啸偷偷的将菜团子处理,吞下沈青崖给的药丸,这药丸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额角渗出冷汗,状若急毒攻心,实则于身体无碍。 “时候到了。”沈青崖低声道。 林啸会意,深吸一口气,然后…… “呃啊!” 一声痛呼猛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底舱如同惊雷炸响。 林啸整个人从草铺上弹起,又重重摔下,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双腿胡乱蹬踹,将旁边的破木桶踹得“哐当”作响,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姑……姑姑!救我!疼……好疼啊!” 他声音嘶哑,涕泪横流,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青白交错。 几乎是同时,沈青崖那边也传来动静。 她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冷汗从帷帽下断断续续溢出,一只手无力地伸向林啸的方向,另一只手紧紧抠住身下的草垫。嘴中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干呕声。 “姑姑!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啸一边“痛苦”翻滚,一边“惊慌失措”地朝着沈青崖的方向爬,他“挣扎”着抓起身边一个空水囊,想递给沈青崖,手却“抖”得厉害,水囊脱手飞出,正好砸在舱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这番动静立刻打破了底舱的死寂。 附近的船奴们被惊醒,惊恐地望过来,窃窃私语。 不出所料,舱梯口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冷眼旁观着这场毒发惨状。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林啸的每一分挣扎,沈青崖的每一次颤抖,确认这中毒是否真实无虚。 林啸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道阴影,心中冷笑,表演得更加卖力。 他甚至开始“抽搐”,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毒……是那婆子……菜团子……她害我们……” 沈青崖则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吸气声,随即身体一僵,手臂软软垂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姑姑!” 林啸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嘶吼,扑到沈青崖身上,用力摇晃着她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你醒醒!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在沈青崖耳边飞快道:“姑姑,她看着呢,我演得还行吧?接下来是不是该断气了?” 沈青崖帷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强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继续哭,等我信号。” 暗处的陈婆,看着林啸的悲痛和沈青崖生机断绝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她不再停留,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林啸的哭声在底舱回荡,几个心软的船妇忽然感同身受,已然悄悄抹起了眼泪。 就在这片哀戚中,陈伯不知何时已挪到近前。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去探沈青崖的鼻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关切。 “造孽啊……这好好的……”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林啸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家伙是来验货的! 他立刻扑得更紧,用身体挡住老乞儿的手,哭嚎得更大声,但因中毒而声音沙哑:“别碰我姑姑!走开!都走开!” 他状若疯癫,忍受毒发痛苦,手臂胡乱挥舞。 老陈伯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林啸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死了的沈青崖,这才缩回手,唉声叹气地退开,嘴里不住念叨:“冤孽……冤孽啊……” 林啸见陈伯退开,心中稍定。 沈青崖暗处掐了他一下。 林啸会意,紧紧抱着“昏迷”的沈青崖,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呃……咳咳……” 他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怪响,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愈发青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之前抹上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我……我好难受……” 他一边痛苦地蜷缩身体,一边用尽最后力气般,将沈青崖往角落更深处拖了拖,用自己的背脊对着外面,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挡住了大部分窥探沈青崖的视线。 他的抽搐幅度越来越大,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将身旁的草屑踢得到处都是。死死咬住嘴唇,一丝暗红的血痕从嘴角渗出。 “冷……好冷……” 他发出呻吟,身体蜷缩正在失去温度,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吸不进空气。 最终,在一次剧烈的颤抖后,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抱着沈青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脑袋也耷拉下来,紧贴着沈青崖的臂弯,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第二十九章 揭露 底舱的骚动引来了管事和两名膀大腰圆的船工。 “嚷嚷什么!死人了?”管事捂着鼻子,嫌恶地踢了踢林啸软垂的腿。 一名船工蹲下,粗鲁地探向沈青崖颈侧。指尖触及一片冰腻肌肤,毫无脉动。他又试林啸,同样气息全无。 “没气了,两个都硬了。”船工啐了一口,“真他娘晦气!” 管事心跳漏了一拍,一咬牙,目光在沈青崖帷帽上停留一瞬,事到如今,他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他眼神锐利如刀,在陈伯佝偻的身躯上剐过:“人是你指证的,如今这个结果,就由你处理干净!事情办妥,或可苟活。办砸了,你们老两口……哼,怕是你那孙子回来了,这画舫也无他落脚之地!” 陈伯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是…是,小人明白。”他哑声应道,不敢与管事对视。 陈婆头垂得更低,哑声道:“老婆子明白,定处理得妥妥当当,不教人发现。” 管事冷哼一声,不再多看地上的“尸身”一眼,仿佛那是极其污秽之物,迅速带着两名船工退出了底舱,脚步声渐行渐远。 见人已走远,陈伯才缓缓直起一点腰,对默立一旁的陈婆低声道:“去拿‘卷尸帘’来。” 陈婆默默转身,从舱角一堆杂物里抽出一张陈旧发黑的物事。 此物以细竹为骨,两面覆以厚实粗麻布,边缘缀有麻绳环扣,形似一张窄长的帘子,不用时可卷起,正是他们处理尸身常用的一种工具,唤作“卷尸帘”,比草席更密闭。 很快,两张破旧的苇席铺开。陈伯陈婆默不作声,将“尸身”分别卷起,用草绳草草捆了。 两人各执一端,拖着两卷草席,沿着狭窄的舱梯,一步步挪向上层甲板。席角在木梯上磨出沙沙的拖拽声。 夜风扑面,运河漆黑,只闻水流汩汩。 到了船尾僻静处,一艘小舢板系在缆绳上随波起伏。 陈伯陈婆将两只席筒搬上舢板,解开缆绳。舢板悄无声息滑入黑暗,向着远处隐约的河岸轮廓驶去。 岸上是片荒芜的坡地,乱石杂草间,依稀可见几处胡乱堆起的土包,是无主乱葬岗。 舢板靠岸,陈伯陈婆再次拖起席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将“尸体”搬到一处稍平坦的荒地。 陈伯举着一支松木火把,火焰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噼啪作响,火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光线所及,可见闸墩上布满湿滑的青苔,以及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火光跳动的边缘,黑暗显得愈发浓重。 陈伯低声道:“搜!贺七爷要的沧海印,必在那女人身上!” 正在陈婆要搜沈青崖身时,林啸身形骤起,他使出拳头,直取陈伯面门。 陈伯骇然变色,火把险些脱手,仓促间举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他踉跄倒退两步,浑浊老眼圆睁,尽是难以置信:“你……你们未死?!” 林啸收拳而立,就着摇曳火光,古铜色脸庞棱角分明,少年意气勃发。 他大拇指一抹鼻头,咧嘴笑道:“老头,就你们那点江湖下三滥的伎俩,岂能瞒过我姑姑法眼!” 他虎目生辉,语带得意:“那菜团子,小爷我压根没咽下肚!姑姑医术通神,略施手段,以银针刺我‘气海’、‘关元’,再封她自身‘膻中’、‘灵墟’诸穴,暂闭生机,脉息自绝。莫说那船上庸医,便是阎王亲至,也要被瞒天过海!” 沈青崖缓缓直起腰身,姿态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只是月下小憩初醒。然而在她帷帽微抬的刹那,陈婆陈伯只觉有一股无声威压漫开。 她灰纱微侧,清冷语声穿透夜色:“文牒失窃,独留百两官票。若为求财,何不席卷一空?此举意在断我官道凭依,迫我滞留这运河之上,是也不是?” 陈婆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冷笑:“夫人这话好没道理!运河上下谁不知道,你上的不是普通画舫,乃是官船!官船往来最忌命案,真要害命,直接将你二人推下水喂鱼岂不干净?何必费这周章!分明是你们自己招惹了仇家,丢了东西,倒要赖在我们这些苦命人头上!” 沈青崖微微摇头,声线慵懒:“苦命人?你二人身负‘水鹞子’绝技,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却甘为贱役,受那管事奴役驱使。这苦命……倒也别致。” 她灰纱转向陈伯:“监工目光扫过,你编网之手,指节便下意识蜷缩。” 又转向陈婆:“你指甲缝里,嵌着河底急流方有的‘铁线藻’——这是寻常船奴能去的地方?” 陈伯老眼骤缩,枯瘦指节不自觉收紧——这女人眼毒如刀,竟连铁线藻这等细微痕迹都看得分明! 陈婆喉头滚动,焦黄脸上肌肉绷紧,方才的悍厉僵在嘴角,化作一丝被戳穿底细的惊悸。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骇然:这病弱妇人观察入微至此,绝非寻常人物。 沈青崖嗤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笛孔:“那老乞儿言你孙儿被‘水鬼’掳去,需办三件事赎人。第一件,窃我文牒,令我成无根浮萍;第二件,菜团下毒,名为灭口,实为纳那不容反悔的投名状!是也不是!” 沈青崖话音刚落,帷帽微抬,一双眸子透过轻纱直射出来。 夜风拂过她帷帽的灰纱,隐约勾勒出清瘦下颌的轮廓。 陈伯举着的火把噼啪爆响,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却化不开那眸子里的半分冰寒。 陈婆被她目光一扫,只觉得脖颈发凉,陈伯更是呼吸一窒。 “你血口喷人!”陈伯嘶声,底气却已不足。 沈青崖眸光倏冷:“血口喷人?菜团药性阴毒,却非见血封喉,分明要留出移尸的时辰。船奴私藏这等剧毒已是死罪,更在事发后主动处置尸首……” 她目光如刃扫过陈伯右手:“你虎口旧伤迸裂,血迹未干。可是昨夜搬运时察觉我脉象有异,惊惧所致?” 陈伯下意识攥紧伤处,喉结滚动。 沈青崖又转向陈婆微颤的袖口:“那方褪色麻布边缘沾着铁线藻,应是包裹过需小心存放之物。若只为灭口,何须这般周章?” 火把噼啪炸响,映得陈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让我猜猜。”沈青崖起身,前踏半步,青衣衣袂随风飘动,“那幕后之人许你们事成后带着孙儿远走高飞,却要你们亲眼确认断气,再取走我随身某物作为凭证。是也不是!” 她指尖轻抚袖中物事,声线陡然沉凝:“尔等主子要的,可是这个?” 第三十章 沧海印 她袖中滑出一方古印。墨玉印身在月光下流转。 沈青崖指尖轻抚古印纹路,灰纱下传来辨不出情绪的低语:“原来此物名唤沧海印……多年来只当是个旧信物,倒不知竟惹得诸位这般兴师动众。” 她忽将古印在掌心一转,眸光透过帷帽扫向惊疑不定的陈伯陈婆:“如此说来,倒是二位替我解惑了。” 林啸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搔了搔后脑:“姑姑,这劳什子印……这么要紧?” 沈青崖轻笑一声,腕间微动已将古印收回袖中:“现在,它确实很要紧了。” 陈伯陈婆脸色骤变,目光瞬间被那古印吸住,那是拿来救他们孙子的投名状! 沈青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念在你们也是被胁迫,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与其指望那个将你们推出来顶罪的管事,不如与我们合作。” “告诉我贺七的下落,助我救出你们孙儿。事成之后,我帮你们销了奴籍,还你们自由身。” 陈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自由……”陈婆嘶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水光。几十年的奴籍,祖祖辈辈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们……凭什么信你?”陈婆的声音发颤。 沈青崖帷帽微动:“就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们,却还在这里与你们谈条件。” 陈伯枯瘦的身躯猛地挺直,眼中爆出凶光,吼道:“住口!你这妖妇休要在此挑拨离间!贺七爷一诺千金,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沈青崖眉头一挑,自言自语:“原来那厮叫贺七爷。” 陈伯猛地转向陈婆,声音凄厉如夜枭:“老婆子!还不动手,等着她把我们都害死吗!” 陈婆闻言,焦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她双足猛地蹬地,干瘦身形如鬼魅般窜出,十指弯曲成爪,直取沈青崖面门!那爪风凌厉,竟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用上了毕生功力。 几乎同时,陈伯将火把往地上一掷,火星四溅中,他双掌交错,一股阴柔掌力悄无声息地袭向沈青崖腰腹。 这老夫妻配合默契,一刚一柔,竟是拼命的架势! 沈青崖足尖轻点,如一片青羽般飘然后退三丈,随即懒洋洋倚在一棵枯树下。那支紫竹钓竿“望潮”在她指间轻转,月光在竹节上流淌。 “憨憨,”她声音带着睡意,“到你的场子了。” 林啸早就想松松筋骨了,顿时精神大振,双拳一碰:“憨憨已经到位!” 林啸见陈婆鬼爪已至,他爆喝一声,挥拳直捣中宫,劲风凌厉! 陈婆喝道:“找死!”枯爪倏忽一变,避过拳风,五指如钩直取林啸双目! “低头侧身,往右后方退!”沈青崖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她取你双目是假,真要锁你咽喉!” 林啸闻声即动,笨拙却及时地一矮身向右后撤步。陈婆利爪堪堪擦着他头皮掠过,果然中途变向直取咽喉,却因他这一退落了空。 “现在,”沈青崖声音依旧慵懒,“蹲身,左拳上撩,打她腋下。” 林啸想也不想,蹲着身子就是一记上勾拳。陈婆正要变招,腋下骤然一痛,整条手臂顿时酸麻难当,惊得她连退三步,满脸骇然! 就在林啸收拳后撤,与她身形交错而过的电光石火间,陈婆眼中狠色一闪,那一直隐而不发的左手鬼爪如毒蝎摆尾,闪电般在林啸格挡的右臂上一掠而过! “刺啦”一声,衣袖破裂,臂上现出三道乌黑血痕! 一股阴寒刺骨的麻痒瞬间钻心! “姑姑!这婆子爪上有毒!”林啸只觉半条胳膊如同浸入冰水,运转不灵。 沈青崖声线平稳:“铁线藻的阴毒,混了河豚血。屈肘,拇指压‘曲泽’,用莽牛劲反冲,将毒血逼出!” 林啸依言而行,一股灼热内力自腰腹升起,猛冲手臂穴道,几滴乌黑血珠顿时从伤口激射而出,手臂的冰麻感随之大减。 陈婆瞳孔猛缩,她这隐藏多年的杀招,竟被对方瞬息道破根源与解法! 就在林啸逼毒的刹那,陈伯的双掌已悄然而至,带着阴柔劲风直拍林啸后心。 “身后!”沈青崖声音立时传来,“别回头!左脚为轴,右手肘往后顶——七分力,留三分!” 林啸拧腰发力,一记肘锤恰到好处地正中陈伯掌心。陈伯只觉一股沉稳力道涌来,竟将他后续变化尽数封死,连退三步,心中惊疑不定! “姑姑,这法子好!”林啸兴奋大叫,“比傻愣愣对拳舒坦多了!” 沈青崖轻笑:“武学之道,讲究个‘顺’字。顺其势,借其力。他刚你柔,他进你退,就像揉面,要顺着劲儿来,面才筋道。” 陈婆陈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惧。陈婆低喝:“用‘水鬼缠身’!” 二人身形骤变,不再强攻,而是如两道水影般绕着林啸游走,爪掌交替,专攻下盘关节,招式刁钻黏腻。 “哎哟!”林啸顿觉束手束脚,步伐被打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慌什么。”沈青崖的声音依旧慵懒,“下盘既乱,便不必强求站稳。顺势而为,学那水中浮木,随波逐流。烧饼。” 林啸一愣,随即会意,掏出怀中那块能崩牙的硬饼。 “左边,等她转到你左手边时,往她肋骨下面扔!” 烧饼呼啸而出,时机精准无比,正中陈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肋下。陈婆闷哼一声,气血翻涌,游走之势顿缓。 “陈伯欲补其位,步法已老,右下五寸,扫他足踝!” 林啸顺势一个扫堂腿,逼得陈伯仓促跃起,阵势立破。陈伯落地,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她连我们下一步要补位都算到了! “对喽。”沈青崖满意点头,“这就叫围魏救赵,攻其必救。打架不止用手脚,还得用这儿。” 她指尖轻点太阳穴,“料敌机先。” 陈婆恼羞成怒,尖啸一声,不再保留,双爪带起凄厉风声,使出绝招“幽冥夺魄爪”,直取林啸双目,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陈伯默契配合,矮身贴地,使出“地堂擒拿手”,锁向林啸双腿。 第三十一章 好好说话 林啸见状,心头一慌,原本应对的招式使岔了力道,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去,眼看就要同时撞上上下两路杀招! “失得好!”沈青崖声音陡然清亮,“将错就错!前倾倒势化‘莽牛耕地’,拳走中宫,直捣黄龙!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林啸听言,借着前扑之势,凝聚全身力气,不管不顾一拳轰向陈婆胸腹之间。 这一拳歪打正着,完全出乎陈婆预料,她双爪尚未触及林啸,那磅礴拳劲已当胸袭来,只得硬生生收回招式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而林啸因这一拳的反震之力,下坠之势稍缓,恰好也让陈伯的擒拿手落空。 陈伯陈婆喘息着,眼中已尽是骇然。 他们几十年的默契配合,诸多变化,在这病弱妇人眼中竟如同儿戏,不仅被随手破解,连意外都能被她化为攻势! “差不多了。”沈青崖忽然直起身,月光下身影虽清瘦,却自有宗师气度,“憨憨,记住,力从地起,劲由心发。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现在……” 她紫笛望潮如臂使指,精准点向战团: “陈婆要攻你左肋,莫格挡,左掌拨她肘弯,右拳直取中宫!” 林啸闻声而动,左掌如封似闭,果然搭上陈婆攻来的右臂肘弯,顺势一拨。 陈婆只觉力道被引偏,中路空门大开,林啸那记右拳已当胸袭来,逼得她慌忙后撤。 “陈伯在你右后,欲锁你肩胛,”沈青崖语速平稳,仿若亲见,“沉肩坠肘,不退反进,用背靠他!” 林啸想也不想,依言沉肩,身体如蛮牛般向后一靠。 正欲施展擒拿手的陈伯猝不及防,被这蕴含全身力气的一靠撞得胸口气血翻腾,闷哼着跌退。 “好!”沈青崖声音微扬,“就是此刻!左掌拨开陈婆右臂,右掌压住陈伯左肩,交错发力,让他们自己撞!” 林啸双掌齐出,一手拨转,一手按压,动作虽显笨拙,却恰好利用了陈伯陈婆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二老只觉得一股巧妙力道加身,身形不受控制地相互牵引,“砰”的一声巨响,竟是肩骨对撞,痛彻心扉,浑身劲力霎时散乱。 林啸大笑上前,一手一个精准扣住二人因碰撞而酸麻不堪的肩井穴:“姑姑,逮住了!” 陈婆还想挣扎,可穴道被制,浑身劲力如潮水般退去。 陈伯面如死灰,长叹一声,终于彻底放弃抵抗。 沈青崖缓步走来,灰纱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陈伯啐出一口血沫,枯瘦的脸上挤出讥诮:“抓到我们两个老废物有什么用?贺七爷是这运河里的龙王!他手下的水鬼,能顺着暗流潜行十里不着痕迹!你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沈青崖灰纱微动,声音平静无波:“他在哪?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与我合作,尚有一线生机救回你们孙儿。” “我不知道!”陈伯梗着脖子,眼神狠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知?”沈青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那管事将尸首交给你们时,可曾说过半句接应的话?可曾告知在何处交接信物?可曾提及事成后如何安置你二人?” 陈伯紧闭牙关。 沈青崖嗤笑:“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在他眼中,你们与这乱葬岗的尸骨并无分别——事成,你们是灭口的对象;事败,你们是顶罪的弃子!” “你们以为交出沧海印,贺七就会放了孩子?他连亲信管事都要防着一手,岂会容你们两个知晓他秘密的外人活着离开?交出沧海印之时,就是你们祖孙三人毙命之刻!” 陈伯嘴唇颤抖,却仍死死咬着牙关。 一直沉默的陈婆忽然发出一声呜咽。 她枯黄的脸上泪水纵横,猛地抓住陈伯的胳膊:“老头子!她说的对啊!那管事连个接头的地方都没说!咱们……咱们被卖了啊!” “闭嘴!”陈伯厉声呵斥,眼中布满血丝,“妇人之见!贺七爷的手段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陈婆崩溃大哭,捶打着陈伯,“可那是咱们的孙儿啊!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你非要等到去闸口捞尸才甘心吗?!” 她转向沈青崖,涕泪交加:“我说!我愿……” “贱人!你敢!”陈伯目眦欲裂,状若疯癫地嘶吼,“你敢吐露半个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一颤,哭声戛然而止,瘦弱的身躯剧烈发抖,绝望地看着这个相伴数十年的丈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沈青崖静立原地,帷帽下的目光掠过陈婆崩溃的脸,最终落在陈伯扭曲的面容上,冷声道: “看来,你选择了带着全家,给贺七陪葬。” 陈婆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老头?!你…你背着我跟那活阎王还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拿孙儿换了别的?!” 陈伯脸上闪过慌乱,随即化为恼怒,一把推开她:“你胡吣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咱们陈家留条根!” 他这一挣,被林啸死死扣住肩井穴的手立刻感到一股反抗的力道。 林啸虎目一瞪,手上加劲,如同铁钳般往下一压,喝道:“老实点!再动小爷捏碎你的骨头!”陈伯顿觉半身酸麻,挣扎不得,只得呼哧喘着粗气,怒视老妻。 陈婆眼泪汹涌而出,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而扭曲: “你推我?为了这个家?三十年了!从嫁给你那天起,我过的什么日子?同样是‘水鹞子’,别人家的男人拼了命也想让婆娘孩儿脱了奴籍!你呢?当年船老大给机会赎身,你说‘再等等’,等来了什么?等来两个儿子被拉去充军,死在潞州城下!” 她捶打着胸口,哭声嘶哑:“我的大郎…二郎…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啊!现在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你还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陈伯脸色铁青,脖颈上青筋暴起:“我不拼命?我不忍辱负重?当年是谁冒着被水鬼撕碎的风险,潜到暗礁底下给贺七捞那批私盐?是谁落下这一身寒湿病根!你以为我愿意看儿子去当兵?那是能选的吗!那是抓壮丁!” 第三十二章 包饺子 “是!你不能选!”陈婆指着他的鼻子,浑身发抖。 “可现在你能选!这位夫人能耐这么大,一眼就看穿咱们底细,连贺七的算计都清清楚楚!这是咱们孙儿唯一活命的机会啊!你为什么不赌一把?你是不是怕了?怕贺七杀了你?在你心里,自己的老命比孙儿的命还金贵?!” “你懂个屁!”陈伯猛地挥手,像是要打碎什么无形的枷锁,“贺七的手段你不知道?他能让咱们生不如死!就算…就算这次侥幸…往后呢?往后咱们在运河上还怎么活?啊?!” “往后?咱们还有往后吗?!”陈婆崩溃地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地面,“从卖身为奴那天起,咱们就没有往后了!儿子没了,现在连孙子也要没了…陈根生!我跟你熬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你就给我这样一个结果?连孙儿都护不住?” 她猛地转向沈青崖,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林啸见状,警惕地盯着她,手上力道稍松。 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传出,陈婆一面磕头一面哭喊:“夫人!夫人我求您!老婆子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您救我孙儿…他才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伯看着老妻癫狂的模样,张了张嘴,那句恶毒的威胁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声低吼,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陈婆的额头已磕出血痕,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抓住沈青崖的衣角:“贺七爷他们在……” 话音未落,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撕裂夜色! 沈青崖灰纱猛地一扬,却已迟了半分。一枚乌黑的细针精准地没入陈婆咽喉! 陈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眼睛死死瞪着,枯瘦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掏出一只褪了色的小小虎头鞋,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沈青崖手中,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望着沈青崖,充满了无尽的哀求与托付,随即气绝身亡。 “老婆子!”陈伯发出一声不知是悲是惧的嘶喊。 他眼见此景,眼中竟无多少悲痛,反而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癫狂。一把将陈婆尚在抽搐的身体狠狠推向林啸,用以阻其追赶,自己则如受惊的老鼠般向芦苇深处窜去! “老匹夫!”林啸又惊又怒,侧身避开撞来的尸体,刚要追赶。 “嗖!” 又是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 奔跑中的陈伯身形一僵,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后颈处,一点乌光微闪。 几乎是同时,四周黑暗中,一支支火把“呼”地燃起,跳跃的火光连成一个大圈,将沈青崖与林啸牢牢围在中央。 火光映照下,数十个面带恶鬼面具的身影从芦苇丛中缓缓现身。 他们手中握着分水峨眉刺,通体黝黑,只在刃口处泛着幽蓝的光。 这种在水下也能发挥威力的短兵,此刻在陆地上更显凶险,随着他们的逼近,在火光下划出森冷弧线。 林啸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挡在沈青崖身前,虎目圆睁,肌肉紧绷。 沈青崖缓缓转身,指尖摩挲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粗布虎头鞋,灰纱帷帽在火光映照下微微转动,扫过周围森然的包围圈,最终落在地上陈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她轻轻将那小鞋收入怀中,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清冷如故: “贺七爷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何不现身一见?” 沈青崖话音落下,火光包围圈外,先是传来几声零落的击掌。 掌声不疾不徐,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火把光芒应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先前的管事垂首侧立一旁,姿态恭敬。他身后,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踱出。 此人面白无须,容貌算得上清俊,但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戾气。 他十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乌木针囊,方才那夺命的细针,显然便是出自他手。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在那枚乌木针囊上停留一瞬,一个尘封已久的模糊印象悄然浮上心头。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提着半壶残酒踏过重重宫檐,本想寻个清净处醒酒,却不经意间望见华清宫轩窗内的景象…… 鎏金铜雀灯下,云鬓松挽的贵妃正慵懒倚在软榻上,雪白纤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玉狸奴。 就在这满室浮动的暗香里,有个身着青碧内侍服的身影正垂首跪在珠帘外,双手高高捧着的,正是这样式相似的乌木针囊。 当时她醉眼朦胧,只远远瞥见那内侍指尖轻抖,三枚银针竟在半空首尾相衔,连成一道流转的银线,惹得榻上美人唇角微扬。 至于那内侍是圆是扁,她压根没细看,毕竟那夜她更在意的是贵妃发间那支能解百毒的九凤衔珠步摇。 如今想来,当年那个在深宫里绞尽脑汁讨主子欢心的小内侍,与眼前这个把玩着淬毒乌针的水鬼头子,倒是意外地重合了。 只是不知,他哄人开心的手段,何时从博人一笑的戏法,变成了取人性命的杀招。 这人阴阳怪气的开口:“沈娘子,好锐利的眼,好沉静的心,好手段啊。连那漕帮的赵擎,明州府的周大人都被你拉下了马,咱家这点微末伎俩,倒是让沈娘子见笑了。” 林啸虎目一瞪,喝道:“你就是那活阎王贺七?装神弄鬼!有本事跟你林啸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贺七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向林啸,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聒噪。”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指尖微动。 “退后半步。”沈青崖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啸下意识照做,一枚乌针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笃”的一声钉入身后树干,针尾剧颤! 贺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饶有兴致地看向沈青崖:“哦?沈娘子连贺某这‘无声针’的轨迹都能预判?” 第三十三章 准备好了吗 沈青崖帷帽微动,清冷的声音透过纱幔传来:“贺七爷消息灵通,连我这微末姓氏,身上些许旧物,乃至明州码头的些许动静都了如指掌,这份能耐,倒让沈某受宠若惊了。” “实在是不敢当,”她略一停顿,“我并非预判,是听风。贺七爷这手‘捻指飞星’的功夫,当年在大明宫的夜宴上,可是博得过贵妃娘娘一笑的。只是没想到,皇朝倾覆,故人飘零,昔年的内侍,竟成了这运河上的‘活阎王’。” 贺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你……你究竟是谁?!” 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宫廷内侍特有的腔调再难掩饰。 沈青崖却不再看他,灰纱微转,朝向那面色变幻不定的管事:“王管事,你袖中左手紧攥之物,是明州司马府的求救信鸽哨吧?你主人遣你随船照应我,前日你还殷勤备至,今日便任由他人栽赃陷害于我,想好如何交代了么!这袖中鸣哨在手,却迟迟不用,是投鼠忌器,还是说……你在意的人,已成了贺七爷拿捏的软肋?” 管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沈青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确实死死捏着一枚小巧的铜哨! 贺七爷眼神一寒,阴恻恻地扫了管事一眼:“王管事,看来你的小心思,还真不少啊。” 沈青崖趁势而言,嗤笑:“贺七,你扣押王管事家小,逼他叛主,不过是为了今日之局。但你真以为,拿到沧海印,你背后那位主公便能兑现承诺,许你重归庙堂,再着朱紫?”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前朝旧梦,早已随滔滔运河之水东流而去。你如今在他眼中,与这运河里的淤泥无异,有用时捞起,无用时……便是滋养这乱葬岗野草的肥料。今日你若折在这里,你猜他是会为你惋惜,还是会立刻派新的‘水鬼’来接手你的一切,包括……你积攒多年的那些秘密?” 贺七爷脸色铁青,沈青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确实存了抢功并摆脱控制的心思。 “妖妇胡言!”贺七爷厉喝,试图稳住心神,他猛地挥手:“拿下他们!我要活的!” 众水鬼应声而动! 然而,就在贺七爷心神被慑,下令的瞬间…… 沈青崖动了! 她自袖中滑出数枚银针,精准地射向周围几名水鬼手中火把的握柄处! “咔嚓!噗!” 几声细微的脆响,火把头断裂落地,火光骤然摇曳、明灭不定,场中光线瞬间混乱,人影幢幢! “林憨憨!”沈青崖清喝一声。 “在!”林啸早已蓄势待发,浑身肌肉紧绷。 “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林啸虎吼一声,铁拳紧握,以为终于要放手一搏! 贺七爷尖声催促:“快!别让他们……” 沈青崖喝道:“跑!” 林啸:“……啊?!跑?!” “废话!等着被包饺子吗?”沈青崖语速极快。 话音未落,只听侧后方黑暗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一道灰影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 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黑色老马,四蹄翻飞之际,却带着一种与其老瘦外形截然不符的的彪悍与敏捷,仿佛一道贴地疾掠的灰色闪电。 它冲到沈青崖身边,甚至不需要主人示意,前蹄微屈,便于沈青崖借力。 沈青崖手在马颈上一按,身形便已轻盈翻上马背。 那老马“灰影”打了个沉重的响鼻,不待主人催促,撒开四蹄便朝着因火光混乱而露出的缺口冲去! 直到此时,林啸才从“决一死战”切换到“撒丫子狂奔”的模式 “跑?!哦哦哦!跑!” 他大叫一声,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腿,迈开大步,轰隆隆地紧随灰影之后,蛮横地撞开水鬼的包围,瞬间突出了重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太过……不按常理……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智珠在握,谈笑间要上演一场绝地反击的“高人”,竟会如此毫无包袱、干脆利落地……跑了?! 贺七爷眼睁睁看着那一马一人以惊人的速度没入黑暗,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白净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尖利嗓音划破夜空: “追!给我追!放箭!发信号!通知所有暗桩,封锁水道陆路!我要他们插翅难飞!!” 无数黑影如同鬼魅,扑向沈青崖和林啸消失的方向。 乱葬岗上,只余下贺七爷气急败坏的尖叫和一片混乱的火光。 而远处的黑暗中,林啸一边拼命迈动双腿,一边还在风中凌乱地大喊: “姑姑!等等我!你这马……看着都快散架了,怎么跑起来比贼还快啊?!” 夜色深处,隐隐传来沈青崖带着些许喘息的吐槽: “少废话……它跑路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留着力气,跑!” 夜色浓稠,河风扑面如刀。 林啸将一身蛮力尽数灌注双腿,跑得是地动山摇,烟尘滚滚,竟在短时间内死死咬住了老马“灰影”的步伐。 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张望,只见身后火把如长龙,呼啸着紧追不舍,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显然是贺七的人在互相联络,布下天罗地网。 林啸大吼,气息却丝毫不乱,这天生神力着实骇人:“姑姑!他们追得紧!好像还有马队的声音!” 沈青崖伏在马背上,灰纱被风扯得笔直,声音却依旧平稳地传入林啸耳中:“别回头,听我指令,前方三十步,右转下坡,贴近河岸!” 林啸想也不想,数着步子,到了位置猛地一个趔趄般的右转,脚下是一条陡峭的泥坡,直通下方奔流的运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去,溅起大片泥水。 老马“灰影”更是经验丰富,四蹄仿佛生了根,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姿态稳健下掠,停在河岸边缘的浅滩上。 在他们贴近河岸的瞬间,前方河道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两艘小舟,船上黑影幢幢,手中分水刺的幽光在黑暗中闪烁。 “下水了!他们下水拦路了!”林啸急道。 沈青崖左手控缰,右手自腰间取出紫笛“望潮”,凑近唇边。 沈青崖左手控缰,右手自腰间取出紫笛“望潮”,凑近唇边。 吹出一个极其尖锐的单音。如同夜枭啼哭,铁片刮石,在狭窄的河道与两侧崖壁间叠加回荡,形成了一种令人牙酸脑胀的心麻。 那些水鬼常年潜伏水下,耳压本就异于常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噪音更为敏感,顿时只觉得耳膜刺痛,平衡感瞬间失调,出现了一瞬间的动作停滞的茫然。 趁这空隙。 “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芦苇最密,冲进去!”沈青崖道。 林啸与老马毫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扎入那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高大枯黄,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追兵赶到河岸,只见芦苇摇曳,人影已杳。 第三十四章 芬芳 “进苇荡搜!他们跑不远!”贺七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芦苇荡内,光线晦暗,路径难辨。 林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灰影”,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芦苇,根本分不清方向。 “姑姑,这……这往哪儿走啊?” “跟着灰影。”沈青崖言简意赅,“它认得路。” 果然,那老马在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左穿右插,步伐竟无半分迟疑,仿佛走在自家后院,专挑那些泥泞不堪,积满腐叶和……呃,疑似某些水鸟粪便的地方下脚。 林啸一脚踩进一团软烂黏糊、散发着异味的淤泥里,险些滑倒,忍脸都黑了:“这马……怎么专挑屎路走?!” 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废话,贺七善用毒,追踪时必带猎犬。这河滩上的鸟粪腥臊之气最重,能最大限度干扰猎犬的鼻子。你想被狗撵上,还是想踩屎?” 林啸:“……踩屎挺好!”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猎犬兴奋的吠叫声,但很快,那吠声变得迟疑、混乱,显然失去了明确方向。 在灰影的带领下,两人七拐八绕,冲出了芦苇荡,眼前是一条更为狭窄的支流岔口,而岔口对面,竟是一处陡峭的土崖,看似已无路可走。 “没路了!”林啸心头一紧。 身后,追兵的火光和呐喊声已迅速逼近,显然也即将冲出芦苇荡。 “下马!”沈青崖低喝一声。 自己已轻盈落地,同时手在灰影臀上一拍,老马会意,立刻钻进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消失不见。 林啸环顾四周,心急如焚:“姑姑,现在怎么办?跟他们拼了?” 沈青崖灰纱微动:“对方十八名水鬼,峨眉刺淬毒,暗处还藏着至少八名弓手。贺七本人深浅不知。你铁棍已失,我银针只剩四枚,体内寒毒又即将发作。此时硬拼,十死无生,跑,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她目光急速扫过崖壁,忽然定格在左侧一片浓密的藤蔓上:“去那边!” 林啸蹙眉:“那是一片死路。” 沈青崖道:“看水线,夏季水涨时,痕迹在此。看那片藤蔓下方的岩石,颜色深黯,常年浸水之相,高出此刻水面竟有半尺,说明其后岩体必有裂隙,能渗水蓄潮,甚至…可能有孔隙通往他处。” 林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果然发现那处岩壁基底的颜色与周围不同,更为深暗湿润。 若非姑姑点破,他绝难注意。 “可……可就算有缝,我们也钻不进去啊!”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林啸虎目圆睁,体内莽牛劲已然提起,却对着那片湿岩无处下手。 “莫用蛮力!”沈青崖声音清晰,“看你左后方三步,那棵枯死的硬木。” 林啸扭头,果然见一截碗口粗,丈余长的枯木倒在草丛中,质地坚硬。 沈青崖语速飞快,目光如炬般扫过岩壁:“取其五尺,作撬棍。看湿岩上方那道纵向裂缝,其下三寸,有一横向岩层接缝,形似‘丁’字,是为受力薄弱之处,将木棍尖端插入纵向裂缝,以下方这块凸起岩石为支点,向上撬动!力贯双臂,震其结构。” 林啸瞬间明悟,这好比用铁钎开石! 他一把捞起枯木,双臂发力,双目大挣,牙关紧咬,双臂肌肉爆起,低喝一声,“咔嚓”一声将其折断成合适长短。 依沈青崖所指,将木棍尖端狠狠楔入那道深色的裂缝,下端抵在坚实的岩石凸起上。 “就是现在!”沈青崖道。 林啸吐气开声,全身重量加上莽牛劲尽数压于撬棍末端。 “嘎吱!轰隆!” 一阵岩石摩擦声响起,那看似坚固的岩壁,沿着天然的裂隙猛然崩开一道豁口,大小足以容人钻入,破碎的土石哗啦落下。 “成了!”林啸又惊又喜。 “进去!”沈青崖低喝。 沈青崖先进了豁口,林啸紧随其后,顺便将塌下的藤蔓杂草胡乱扯过来遮掩洞口。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贺七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冲出了芦苇荡,来到岔口。 “人呢?!”贺七爷脸色铁青,环视四周,河水潺潺,陡崖壁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七爷,猎犬到这里就乱了,找不到气味了……”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他们肯定就躲在这附近!难道是泅水过了对岸?”贺七爷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暴怒。 洞内一片漆黑。 林啸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着黑,心有余悸:“姑姑……咱……咱这就……安全了?” “暂时。”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靠坐在洞壁上。 黑暗中,林啸沉默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姑,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啥总说‘力气要用在刀刃上’,这跑路的刀刃,可真他娘的快啊!比跟那死人妖硬拼舒坦多了!就是……就是这脚上的味儿,有点冲……” 沈青崖在黑暗中似乎也笑了笑:“行走江湖,保命第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得跑得掉。至于味道,总比没命强。” 林啸望着姑姑靠在岩壁上的侧影,尽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心里却像是被点燃了一簇小火苗,烘得暖洋洋的。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还能闻到脚底那股混合着淤泥和鸟粪的“保命味儿”,可此刻这味道在他闻来,竟带着几分……呃,智慧的芬芳。 他心想:“我的个亲娘嘞!姑姑这脑子是咋长的?打架能预判,跑路会挑道,连踩屎都能踩出个道理来!以前在伏虎门跟人干架,就知道抡着棍子往前冲,打不过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来,哪想过还能这么玩?姑姑说得对啊,保命第一!这哪是怂,这分明是……是老辣!是深谋远虑!” 他越想越觉得自家姑姑简直是江湖老狐狸成了精,不,比狐狸还厉害! 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那手神鬼莫测的银针,还有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至理名言,简直是为他这种直肠子量身定做的江湖生存宝典! 看来往后,不光棍法要跟姑姑学,这跑路的学问,还有这‘闻味辨吉凶’的本事,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林啸暗自握了握拳,一双虎目在黑暗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只觉得跟着姑姑,这江湖路再险,心里也莫名有了底。 林啸刚想到这,正想问问接下来如何打算,却听身旁姑姑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借着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沈青崖不知何时已蜷缩起身子,背靠着冰冷岩壁,微微颤抖。 那顶从不离身的灰纱帷帽下,竟有缕缕白气逸出,她按在左腕寸关尺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姑姑?!”林啸惊呼,扑到近前,“您怎么了?” “无……无事。”沈青崖的声音艰涩沙哑,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寒意,“旧疾……犯了而已。” 林啸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刚触及其天青衣袍,便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透衣而来,冻得他几乎缩手。 “怎么这么冰?!” 沈青崖没有回答,也无暇回答。 她勉力盘膝坐正,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手印,置于丹田之前。 一股温润平和的的气息自她体内缓缓弥散开来,试图压制那肆虐的寒毒 阴寒之气极为霸道,沿着她的任脉逆行而上,所过之处,肌肤表面隐隐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周身颤抖得愈发厉害,牙关都在打颤。 林啸看得心急如焚,他空有一身蛮力,于内功疗伤一道却是一窍不通,只能攥紧拳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姑…姑姑,我能做点什么?给您输点内力?”他试探着问,伸出手掌。 “收…收回去!”沈青崖灰纱晃动,“你…你那点微末内力,不够塞牙缝……” 她说话断断续续,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话音未落,她猛地探手自腰间布囊一抹,指尖已拈出三枚寸长的银针。 第三十五章 赌 沈青崖动作虽因寒冷而略显僵硬,但那精准与稳定,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嗤!嗤!嗤!” 林啸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动作,三枚银针已精准无比地刺入她自身颈侧的“风池”,胸口膻中穴稍下的“鸠尾”,以及小腹处的“关元”穴。 银针入体,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上那异样的青白之色似乎褪去少许,但颤抖并未停止。 “还不够……这次更严重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指尖再次探向布囊,这次取出了五枚更细长的银针。 “姑姑!您别再……”林啸看得心惊肉跳。 沈青崖恍若未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运起残存的内力,护住心脉,随即手起针落。 “百会”轻刺,引天地清气。 “大椎”深扎,通督脉阳气。 “命门”稳入,固先天之本。 “涌泉”透入,导浊气下行。 最后一针,她犹豫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刺向胸前“紫宫”穴附近一处,这位置并非传统穴道的位置。 五针齐下,她周身逸散的寒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引导,不再胡乱冲撞。 她颤抖的身躯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依旧冰冷,但呼吸却慢慢变得悠长。 她缓缓闭上眼,引导着体内那精纯的内息,配合银针之力,一点点化解着那蚀骨的阴寒。 洞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微不可闻的吐纳声。 然而,就在这心神全然内守,防备最为松懈的刹那…… “轰!” 洞口那块伪装的“岩石”竟猛地向内炸开,碎石飞溅! 一道暗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挟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直取盘坐于地的沈青崖!正是追杀他们的贺七! 他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找到了这处隐秘的洞口。 “姑姑小心!”林啸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合身扑上,欲以自身血肉之躯硬撼这一掌。 可他快,贺七的掌更快。 “嘭!” 一声闷响,那蕴含着阴柔毒劲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刚刚睁开眼,最为虚弱的沈青崖左肩之上。 沈青崖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拍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姑姑!”林啸怒吼,如同疯虎般抡起拳头砸向贺七。 贺七只是轻蔑地一拂袖,一股阴柔力道便将林啸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腾,一时竟难以靠近。 “啧啧啧,” 贺七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看着狼狈在地的沈青崖,阴柔的脸上满是戏谑与得意: “沈娘子,你这内力运转到紧要关头,五感封闭的滋味,不好受吧?咱家这‘玄阴掌’的见面礼,可还满意?” 沈青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动内腑,带来钻心的疼痛。她勉强抬起头,眼神虚弱,却依旧平静地看着贺七:“贺…贺七爷……好…好算计……趁人之危……果然……是你风格……” “成王败寇,何来趁人之危?”贺七轻笑,缓步逼近,“交出沧海印,咱家或可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痛快。” 林啸挣扎着还想上前,却被沈青崖用眼神制止。 她看着贺七,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艳又带着一丝嘲讽:“贺七……你……你就这点出息?只敢……只敢在对手这般模样时……逞威风么?” 贺七眉头一皱:“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沈青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不是……嘴硬。是……可怜你。可怜你……空有一身……不俗武功,却只敢做这等宵小行径。你就不想……堂堂正正赢人一次?” 贺七眼神闪烁,显然被这话刺了一下。他自负武功智计,却被沈青崖屡次三番轻视。 沈青崖趁热打铁,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贺七……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贺七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无力挣扎的猎物。 “你我一招……只一招。”沈青崖指向身旁焦急万分的林啸,“让他……接你一招。若他接下……或你一招……未能让他失去战力……便算你输。” “哈哈哈!”贺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这个傻小子?接咱家一招?沈青崖,你是伤糊涂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林啸也是愣住了,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却不理会贺七的嘲讽,继续道:“若我输了……沧海印……拱手奉上,我……任你处置。” “若我赢了……”沈青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你……立刻退走……并且……答应我一个条件。” 贺七眼中精光一闪,他自然不认为自己会输,但这赌约听起来颇为有趣。 她盯着贺七,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怎么……贺七爷……连对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和一个……后生小子……都不敢赌么?还是说……你怕……一招之下……露了你的底细……让你背后主子……知道你……其实……也没那么……有用?” 贺七脸色阴沉下来。他明知这是激将法,但沈青崖那笃定的眼神,那将他与林啸相提并论的轻蔑,以及那句“露了底细”,“没那么有用”,都深深刺痛了他那敏感而自卑,又极度自傲的心。 他需要证明自己,哪怕是在这种荒谬的赌约中。 他要在沈青崖死前,彻底碾碎她的骄傲。 “好!”贺七阴恻恻地笑了,“咱家就陪你玩这一把!一招!就让你这傻侄儿,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转向林啸,五指微曲,阴寒之气开始凝聚:“小子,准备好受死了吗?” 林啸看向沈青崖,只见她对自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姑姑为何如此,但林啸对沈青崖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猛一挺胸,虎目圆睁,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摆出“疯魔十八打”的起手式,怒吼道: “来啊!死人妖!小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林!” 第三十六章 接招 “小子的嘴可就等着贺爷给你撕烂!” 言罢,贺七五指微曲,阴寒刺骨的掌风已在指尖凝聚。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如临大敌的林啸,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林啸浑身肌肉紧绷,将“疯魔十八打”的起手式摆得十足,虎目死死盯住贺七,准备硬接这一击。 他虽然憨直,却也感受到那股可怕寒意,心头不由发紧。 就在这时,沈青崖虚弱道: “听着!莫硬撼,莫看他掌!” “沉肩,坠肘,气沉丹田!想象你脚下生根,与这大地连为一体!” “他掌力至阴至柔,专破内家真气。你无内力可破,反是优势!” “待他掌风及体前三寸,不管他千般变化,你只记住—,双拳交叠,护住膻中,以全身蛮力,向前猛顶,如同蛮牛冲撞,有进无退。” “记住,力从地起,劲由脊发,把你拆房子的力气都用出来,不是打他,是撞开他的掌风。” 这番指点,全然违背武学常理,不讲招式精妙,只求以拙破巧,以力压强!尤其那句“你无内力可破,反是优势”,更是点醒了林啸。 林啸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不再去管贺七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变化,依言沉肩坠肘,双脚如同铁柱般钉入地面,全身力量节节贯通,汇聚于脊背,再达于双臂。 贺七见林啸姿态笨拙,眼中轻蔑之色更浓,尖笑一声:“找死!” 掌风呼啸,直拍林啸胸口,那阴寒之气几乎要将他冻僵。 就在掌风触及衣衫的刹那…… “顶!”沈青崖一声清喝! 林啸虎目圆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开!” 他不闪不避,双拳交叠护于胸前,全身力量如同火山爆发,猛地向前一顶一冲!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野蛮的力量! “轰!!” 一股磅礴巨力与阴寒掌风悍然相撞! 气劲四溢,吹得地面碎石翻滚! 贺七只觉自己精妙的“玄阴掌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正在高速移动的铁壁,那蛮不讲理的力量,竟将他阴柔掌劲硬生生撞散了大半! 更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来,震得他气血微微翻腾,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卸去那股蛮力。 而林啸,虽然被残余的阴寒掌力侵入体内,冻得脸色发青,浑身打颤,胸口更是如同被大锤砸中,剧痛无比,喉头一甜,但他双脚如同焊在地上,仅仅晃了晃,愣是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甚至,他还保持着那个双拳交叠前顶的姿势,如同一尊怒目金刚。 洞内一片死寂。 贺七看着兀自站立,虽然受伤却并未失去战力的林啸,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羞怒。 他,贺七,竟然被一个不通内功,只凭蛮力的小子,用如此粗鄙不堪的方式,逼退了?! 沈青崖靠坐在岩壁下,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淡淡的嘲讽: “贺七爷……承让了。这一招……看来是我……赌赢了。” 贺七稳住身形,脸上那惯有的阴柔从容彻底消失,他死死盯着兀自站立的林啸,又猛地转向靠坐在岩壁下的沈青崖。 “不……不可能!”贺七尖细腔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你这傻小子分明没有多少内力!如何能接下咱家的‘玄阴掌’?!这不合武学常理!内力精微,可破万物!蛮力再强,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乃至绝大多数武林中人的认知里,内功修为是衡量武学高低的绝对标尺。 精纯深厚的内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可以隔空伤敌,可以抵御刀剑,更是破解一切外门硬功、蛮力的不二法门。 一个内力微薄甚至可以说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正面硬接他这蕴含阴寒内劲的一掌而不倒? 沈青崖轻轻咳嗽了两声,抹去唇边血迹:“贺七爷……你……浸淫内家功夫太久……却忘了……武学之本。”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贺七固有的武学观念上:“内力……确可破力,但那……是技巧,是‘术’。而力本身……尤其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势’,一种……最原始,也最难以取巧的‘道’。” 她目光转向林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天生神力,筋骨之强……远超常人。你掌力阴柔,擅破内家真气,遇强则渗,遇柔则蚀。但……面对他这般……不讲道理,凝练如一……的纯粹蛮力,你的阴柔掌劲……如同流水冲击礁石……力散则弱,难以……尽数侵入其经脉脏腑。” “更何况……”沈青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你……太过依赖内力,见他无甚内息……便心生轻视,掌力……未尽全力,变化……也流于表象。若你……将他视为同等对手,全力施为,他自然……接不下。可惜……你傲慢了。” 贺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沈青崖的话,仿佛在他固若金汤的武学认知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自己的掌力确实如同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顽铁,阴柔劲道被那磅礴巨力一冲,竟真的有种无处着力,自行溃散的感觉。 “纯粹的力量……本身就是道?”贺七喃喃自语,脸色变幻不定。 他一直追求更精妙的内功心法,却从未想过,被无数内家高手鄙夷的“蛮力”,在某种极致状态下,竟能产生如此效果。 沈青崖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不再看贺七,而是对林啸道:“调匀呼吸,活动筋骨……莫让寒气……凝滞了气血。” 林啸闻言,立刻依言而动。 贺七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青崖,那眼神里除了不甘与羞怒,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 “力之极即为道……好见解。” 他死死盯着沈青崖,仿佛想透过她那苍白的面容,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沈青崖……在咱家查到你是那白沙村的一个籍籍无名的钓客之前,你究竟是谁?师承何门何派?这般眼力,这般见识,绝非常人。” 沈青崖靠在岩壁上,闻言,帷帽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平添了几分莫测:“贺七爷……查不到,便是没有了。” 她轻轻咳嗽两声:“……我只是个钓鱼的。” 第三十七章 救出 “钓鱼的?”贺七气极反笑,“一个钓鱼的,能一眼看穿咱家根脚?能指点一个憨小子用蛮力破我玄阴掌?沈青崖,你把咱家当三岁孩童戏耍么!” “不敢。”沈青崖语气平淡,“或许……是那东海里的鱼儿比较有灵性,日日垂钓,便也悟了些许道理。又或许……是贺七爷您这‘玄阴掌’……火候还差了些,连个只会打渔晒网的村妇都能看出几分门道?” 贺七胸口起伏,被这的敷衍气得不轻,但他深知再追问下去,这女人也只会用更气人的话来搪塞。他强压下怒火,阴恻恻地道: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钓客!咱家姑且信了你的鬼话!现在,说出你的条件!莫要再耍花样!” 沈青崖似乎歇了口气,才缓缓道:“我的条件……很简单。” 她抬起手,指向洞外,那方向依稀是之前乱葬岗的位置,声音清晰而平静:“放了陈婆的孙子。” 此言一出,不仅贺七愣住了,连一旁的林啸都瞪大了眼睛。 贺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沈青崖,你自身难保,还想着替那两个死鬼老货操心他们的崽子?你莫不是毒发入脑,神志不清了?!” 沈青崖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让贺七的笑声渐渐干涩下来。 沈青崖道:“贺七爷纵横运河,号称‘活阎王’,想必也不屑于用一个六岁稚童的性命,来彰显自己的威风吧?传出去,怕是要被道上朋友笑话,说你贺七爷……也就这点欺软怕硬的出息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说,贺七爷如今……已经沦落到,需要靠扣押一个孩童,才能确保手下人听话,才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了?” 贺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确实扣押了那孩子,一方面是为了控制陈伯陈婆,另一方面也是习惯性地斩草除根。 但被沈青崖这么赤裸裸地点破,还扣上“欺软怕硬”,“掌控力不足”的帽子,这让他极度不爽。 他盯着沈青崖,眼神变幻,杀了那孩子,对他而言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真如沈青崖所说,落人口实。放了,似乎也无伤大雅,还能显得自己“大气”?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被沈青崖看扁,尤其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像个只会拿捏弱小的无能之辈。 半晌,贺七冷哼一声:“哼,咱家行事,何须向你解释!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崽子,放了便放了,就当……咱家今日心情好,施舍给你的!” 他转头对洞外阴影处吩咐了一句:“去,把那个小东西带过来。”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是”,随即脚步声远去。 贺七转回头,看着沈青崖,眼神重新变得阴鸷:“条件咱家已经应了。沈青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家对你……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保住沧海印!”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青崖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形象刻在心里,随即紫袍一甩,丢了一瓶紫红的瓶子进来,身形如鬼魅般飘出了山洞,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话:“这是玄阴掌解药,留下命,等咋家来取沧海印!” 洞内重归寂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洞外便传来窸窣脚步声,先前离去的那个黑影去而复返,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推搡进洞口。 那是个约莫六岁的男童,衣衫褴褛,小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缩在洞口,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是望着洞内两个陌生的人影。 林啸一看这孩子模样,心头火起,对着洞外黑影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帮天杀的水鬼!连孩子也不放过!” 他下意识想上前,那孩子却被他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向后缩去,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沈青崖虚弱的声音及时响起,“收声,退后。” 林啸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吓着孩子了,连忙噤声,挠了挠头,笨拙地往后挪了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 沈青崖勉力撑起身子,缓缓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过了片刻,待气息稍平,沈青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投向那缩在角落的孩子。 她静静地看着他,道:“别怕,我在这里。” 掌心向上,递向孩子的方向。 那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像他伸手的姐姐,他眼中的惊恐稍稍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对安全的渴望。 洞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终于,那孩子微微动了动,像一只试探的小猫,一步一顿地,朝着沈青崖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他没有去碰她的手,只是停在了离她更近一点的地方,仰着小脸,依旧怯生生地望着她。 沈青崖依旧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目光柔和。 林啸在一旁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焦急,只盼着这孩子能明白姑姑是好人。 又过了片刻,或许是被沈青崖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所安抚,又或许是她重伤的模样实在无法让人感到威胁,那孩子终于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沈青崖冰凉的指尖,随即又像受惊般缩了回去。 但这轻轻一触,仿佛打破了某种坚冰。 沈青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她收回手,轻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没事了……” 沈青崖怀中取出了那已然褪色的小小虎头鞋。 “这个……是你阿婆留给你的。” 那孩子的目光,自沈青崖身上移开,落在那只熟悉的虎头鞋上。只一眼,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原本盛满惊恐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汽。 他认得这鞋,这是他阿婆在油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的,阿婆还说,等天再冷些,就给他穿上…… 他小小的嘴唇哆嗦起来,想哭,却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污,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那只虎头鞋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世间唯一的依靠,小小的身子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抖动着。 那孩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沈青崖,嗫嚅道:“那……那我阿婆阿翁呢?” “你阿婆阿翁……”她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言辞,“他……随你阿婆一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纷争,没有苦痛,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看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孩子忽然打断她,声音很小,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我知道的,他们是死了,对吗?就像底仓里病死的船奴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带着老茧的小手:“我生来就是船奴,命比河里的淤泥还贱,阿婆说过,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就像猪狗……”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却透出一股执拗的认真:“但阿婆还说过!如果……如果哪天她不在了,就把这虎头鞋交给一个真正厉害的人!她说……若有机会,求恩公收我为徒,教我本事!阿婆说……不能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被人当牲口使唤,连儿孙都护不住!” 他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如同野草般顽强的微光,心中感概。陈婆那般挣扎求存的妇人,临终前能为孙儿谋划至此,可谓用心良苦,为之计深远。 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你看我这般模样,自身尚且难保,朝不保夕,又如何能……怕是要辜负你阿婆的嘱托了。” 那孩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脸惨白。 沈青崖语气转柔,道:“不过,我会为你寻一个安稳的去处,一个……能让你读书识字,或许……也能学些强身健体本事的地方。总好过……在这运河上飘零,为人奴役。” 那孩子闻言,怔了怔,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青崖“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额角沾着泥土的小脸,咬牙道: “恩公!求您告诉我您的名讳!今日之恩,小子铭记于心!待我将来学成本事,定当寻您,结草衔环以报!” 看着他这般郑重的模样,沈青崖带着几分宿命的感慨,轻声道:“我姓沈,沈青崖。青山的青,悬崖的崖。” 那孩子用力点头,像是要将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好!!小子记下了!我叫陈小虎!虎虎生威的虎!” 一旁的林啸早已听得心潮澎湃,他用力一拍大腿,赞道:“好小子!有骨气!有眼光!知道我姑姑是真正的高人了吧!虽然她现在……呃,暂时不方便收徒,但就冲你这份志气和这份孝心,将来肯定有出息!跟着我姑姑给你安排的去处,准没错!”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动作依旧有些粗豪,却带着难得的温和:“放心吧小子,我姑姑答应的事,从来都算数!” 孩子感受着林啸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看了看靠在岩壁上的沈青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沈青崖”这个名字和那只虎头鞋一起,紧紧……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第三十八章 求生 夜深,书房内只余一盏青灯。 一道身影临窗而立,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形修长。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运河夜色,手中缓缓转着一对温润的玉胆,沉默不语。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语禀报着官船上发生的一切:管事的背叛,陈伯陈婆的死,贺七的现身,以及沈青崖三人最终的突围。 谢文风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是手中转动的玉胆微微一顿。 他未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评论一句与己无关的棋局:“王管事……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料到尽头是何光景。” 略一沉吟,他淡淡道:“他家人既已‘安然’归来,此人便无用了。他既是漕帮出身,便让漕帮按他们的规矩清理门户吧。告诉那边,手脚干净些,莫要污了运河的水。” “是。”黑影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文风依旧立于窗前,目光仿佛穿透夜色,落在了那北去的方向。 他轻轻摩挲着玉胆,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贺七这条隐蛇既已出洞……沈青崖……看来要去会会你了……” 月光洒落,勾勒出他清俊而莫测的侧影。 …… 第二日 洞内依旧昏暗,只有岩缝渗入的微光映出模糊轮廓。 林啸活动了下筋骨,肚子先“咕噜”一声打破了寂静。 他压低声音,眼巴巴地问沈青崖:“姑姑,您好些了没?咱是不是该找点吃的了?我看这洞外是条废河道,沿着它走出去,找个集市,买它十斤酱牛肉、二十个白馍,吃饱了再找船走运河,岂不美哉?” 沈青崖缓缓睁眼,帷帽下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走运河?你是觉得贺七爷摆的践行酒不够烈,还想带着酱牛肉去给他加个菜?” 林啸挠头:“那死人妖不是被咱们打跑了吗?运河上船来船往,跟赶集似的,他还能挨个船掀帘子查?运河又不是他家开的!” 沈青崖摩挲着紫笛望潮:“运河自然不是他贺七开的,但你要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想想……沧海印这个宝贝,明州府衙却毫无动静。这说明什么?要么是贺七打点得滴水不漏,要么......” 她顿了顿,帷帽微动:“这位活阎王,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难缠。” “如今他失了面子,正憋着劲要找回场子。我们若是现在露面,正好遂了他的意,陪他玩这出'猫捉老鼠'的游戏。” 林啸哀叹一声,瘫坐在地:“那咱真得在这洞里修仙了?” “修仙倒也不必。”沈青崖微微侧首,耳廓轻动,似在捕捉风中细微的讯息。 “你细听这水声闷在岩层里回响,不见天光。运河主道的水声开阔奔流,绝不是这般压抑。” 她指尖在岩壁上画了条无形的线: “昨日我们一路往北,跑了约莫二十里。你记不记得,运河主干道始终贴着东边山脚走?” 林啸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这就对了。”沈青崖的帷帽转向洞口方向,“我们现在,就在这东山体的阴影里。按方位推算,此地该是前朝开挖的引水暗渠,早就废弃百年了。” 她道:“贺七的势力网再密,也罩不到这石头缝里的死水道。” 就在她支撑着想要站起勘查时,伤势牵动,身形一晃。林啸赶忙上前扶住。 恰在此时,洞口藤蔓处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灰扑扑的马头探了进来。 林啸又惊又喜:“灰影!你这老兄弟,是不是找到吃的了?” 灰影嫌弃地避开他,径直走到沈青崖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沈青崖抚摸着灰影颈侧脏兮兮的鬃毛,轻轻搔着它耳后的位置,灰影舒服得眯起了那双总是耷拉的老眼。 她目光落在它蹄腕处:“你们看,它蹄缝里嵌着‘轮藻’,这种水草只在活水深处石头上扎根。” 她用手指捻起一丝样本,展示给林啸和小虎看:“这说明它刚蹚过一条有活水的深沟。” 她直起身,灰纱转向洞口方向:“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它这一进一出,洞里那股闷着的霉味,确实散了些。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陈小虎忽然吸了吸鼻子,伸手指向洞穴深处堆满腐朽断木的角落,小声道:“沈姑姑,林大哥,那边...那边好像有风,凉飕飕的。” 林啸大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疑惑道:“没风啊,就是觉得比别处阴冷。” 沈青崖的帷帽转向那个角落:“是气机流转,地脉之气遇窄隙则疾行,汲热而生寒,谓之‘阴窜’。小虎年纪小,肌肤最是敏感。” 她继续道:“憨憨,你仔细看看,那片墙根的苔藓,和旁边长得一样吗?” 林啸凑近观察,突然瞪大眼睛:“嘿!这边的苔藓又薄又黄,半死不活的!旁边的却绿油油的!” 沈青崖点头:“气泄之处,苔色必衰。灰影蹄间带着活水痕迹,小虎察觉阴窜之息,再加上这面墙的苔藓独独长得稀疏……“ 她指尖轻叩岩壁,发出清脆回响:“这三样凑在一起,说明那面墙后,一定有个不小的空洞。” 林啸闻言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将腐木碎石清理开。 果然,岩壁底部露出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那股阴凉之气正从中透出。 “有缝!”林啸兴奋道,随即垮下脸,“可这也太窄了……” 沈青崖不再多言,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捻动裂缝边缘的碎石。 “果然如此。”她将搓磨后的石粉在指间细细感受,“这不是天然岩石。” 她将一点碎末递给林啸看:“你感受这质地,如此酥松,遇水即散。这是前朝水利惯用的‘三合土’,以石灰、黏土,沙石混合,专用于封堵废弃水道。” 抬头看向裂缝深处:“年深日久,水汽将石灰成分慢慢带走,粘结之力大减,才会变得这般脆弱。这道裂缝,应是当年封堵时留下的瑕疵。” 环顾四周,道:“如此看来,此地确为前朝'隐龙闸'的引水暗渠无疑。我们所在的这个洞室,应该是当年闸工值守,存放工具的耳室。” 她指尖轻点那道缝隙:“而这道裂缝后面……才是通往主引水道的关键所在。贺七就算把运河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百年前就被人遗忘的路。” 林啸闻言,眼中重燃希望:“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开路!” 沈青崖:“可,但不能蛮干。” 沈青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石上:“用这个。” 她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在裂缝边缘轻轻刮拭:“三合土虽酥,却受不住持续刮磨。你找些趁手的石片,顺着裂缝走向慢慢刮。” 林啸立即找来几块合适的碎石,却见沈青崖突然解开发髻,取下一支乌木发簪。 “这是……”林啸愣住了。 她将发簪尖端探入裂缝:“前朝工匠封堵水道时,常会预留检修孔道,但凡人工封堵,必有规律可循。” 只见她手腕轻转,发簪在缝隙中细细探查。片刻,她指尖一顿:“找到了。” 第三十九章 生路 她抽出发簪,尖端沾着些浅色碎末:“这里填料最薄。从此处着手,事半功倍。” 林啸恍然大悟,立即用石片对准她指示的位置小心刮削。 果然,这里的填料格外松软,石片一刮就簌簌落下。 林啸接过工具,嘟囔道:“这细活...比打架难多了。” 但还是屏息凝神操作起来。 过程虽慢,缝隙却被渐渐扩大。当能容手臂深入时,一股带着陈腐水汽的风明显涌出。 林啸看着勉强能伸进手臂的洞口发愁:“这口子连耗子钻着都费劲!” 沈青崖却俯身仔细观察裂缝走向:“三合土最怕持续受力,她指向裂缝顶端,你看这里,已经自然开裂。” 她示意林啸搬来两块大石:“一块垫在脚下,一块抵住裂缝下沿。你站上去,用身体重量慢慢往前压。” “这样能行?”林啸将信将疑地照做。 沈青崖扶着他站稳:“三合土脆而不韧,持续施压比猛力敲打更有效。记住,是让墙体吃住你的分量。” 林啸小心翼翼地往前倾身,将体重缓缓施加在墙面上。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他快要放弃时…… “咔嚓...” 裂缝顶端突然延伸出数道细纹。 沈青崖:“继续。” 随着林啸持续施压,细纹迅速蔓延成网状。 突然整片墙体发出碎裂声,酥松的三合土块如雪崩般塌落,露出个规整的洞口。 沈青崖回头看了眼来的路,按住他的肩膀:“且慢。把碎石稍微归置,掩住洞口。” 林啸秒懂,暗骂死人妖。 他快手快脚地将几块大石挪到洞口,保留通风缝隙,却让入口不再显眼。 灰影率先钻入洞口,马身恰好能通过最窄处。三人紧随其后,林啸断后,将洞口掩盖好。 通道内漆黑一片,林啸将最后一点树脂枯枝绑成的火把点燃,光线昏黄摇曳。 道路向下倾斜,布满湿滑青苔,众人不得不扶着岩壁慢行。 才走不过数十步,林啸的肚子便“咕噜噜”一阵巨响,在通道里回荡得格外嘹亮。 陈小虎小声说:“林大哥,我的肚子也在叫...” 沈青崖扶着岩壁停下,帷帽微动:“巧了,我的也是。”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林啸突然眼睛一亮:“等等!灰影能吃草,我们是不是也能……” 沈青崖打断他:“灰影是食草,你是杂食。若你愿意尝试消化这些百年苔藓,我不阻拦。” 林啸看着岩壁上滑腻的绿苔,咽了咽口水:“那...还是算了。不过姑姑别担心,咱们有钱!” 他信心满满地往怀里一掏,动作却突然僵住。 又换了个口袋摸索,脸色渐渐发白。 “不对啊...”他开始慌乱地拍打全身,“明明放在内袋里的...” 陈小虎小声道:“林大哥在找什么?” 沈青崖幽幽道:“在找我们的酱牛肉,白馍馍,还有今晚的客栈房钱。” 林啸已经把外袍脱下来抖了又抖,声音带着哭腔:“一百两啊!那张崭新的官票!我明明叠好塞在最里面的!” 他猛地抓住头发,脱下外衣,左抖又抖,什么都没有,他崩溃:“什么时候丢的?打架的时候?跳水的时候?还是被那死人妖追的时候?” 沈青崖冷静补充:“或者是你踩中那堆‘保命符’时,动作太大甩出去了。” 林啸如遭雷击:“完了...全完了...文书没了,行李没了,铁棍没了,现在连最后的家当也……” 陈小虎怯生生地问:“那...我们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沈青崖突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林啸燃起希望:“姑姑还藏了私房钱?” “不。”她指向正在啃墙根苔藓的灰影,“把它卖了,应该能换三天的饭钱。” 灰影震惊,抬起马首,眼泪汪汪:“……”欺负我不会说话。 林啸义愤填膺:“不行!灰影是我们的战友!” 灰影适时地打了个响鼻,继续啃苔藓。 沈青崖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实施第二方案了。” “什么方案?” “前面若有土匪,”她扶正帷帽,“就借点干粮。若是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我们就站在路边,等人来抢。然后……” 林啸接话:“反抢他们?” 沈青崖淡淡道:“不,跟他们讲道理,用圣贤文章换馒头。别忘了沈家家规,君子动口动脑,不动手,动不动就打架,没礼貌。” 林啸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是,憨憨怎敢忘!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这叫...这叫以文会友!” 林啸立刻挺直腰板想要摆出斯文架势,结果“咚”地一声撞在低矮的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揉着脑袋嘟囔:“这洞专跟读书人过不去...” 话未说完,灰影突然哧哧哧打着响鼻。 沈青崖侧耳倾听:“它闻到香味了,东南方向。” 林啸立刻忘了头痛:“快!管他是土匪窝还是农家乐,今天必须开荤!” 他猫腰就要往外冲,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撕破的衣襟打了个结,努力摆出斯文样子。 “快到出口了!”林啸精神大振,加快脚步。 灰影率先踏出洞口,沈青崖正要俯身钻出,林啸在后面护着陈小虎,眼看就要重见天日…… 谁知灰影前蹄刚踏上洞外松软的坡地,那块被多年雨水浸泡的土层就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塌陷下去! 老马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跃,撞得正要出来的沈青崖一个踉跄。 林啸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脚下却踩到松动碎石,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洞口上缘的一截枯藤…… “咔嚓!” 枯藤应声而断,连带扯松了洞口上方的土石。 霎时间,碎石混着泥土倾泻而下,劈头盖脸浇了三人一马满身。 “咳咳...呸呸!” 林啸灰头土脸地从泥土中钻出来,慌乱地抹着脸,“姑姑!小虎!你们没事吧?” 沈青崖帷帽上覆了层厚厚的土,她勉强站稳,先将吓呆的小虎从泥土里拉出来:“无妨...就是这‘生路’,开得有点太‘热情’了。” 灰影不满地甩着鬃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出两团泥雾。 林啸看着被塌方堵了大半的洞口,懊恼地拍着额头:“我又搞砸了!这下可好,差点把自己活埋!” 沈青崖却弯腰捡起一块塌落的土块,在指间捻了捻:“不怪你。这洞口土层被树根蛀空,本就岌岌可危。” 她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灰纱微动:“而且...因祸得福。” “啊?” “方才这一塌,倒是把我们的来路彻底掩埋了。贺七就算找到那处耳室,也绝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林啸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这么说...我这一摔还摔对了?” “可以这么理解。”沈青崖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泥土,“不过下次,还望林少侠换个温柔些的开门方式。” 话音刚落,灰影突然警惕地竖起耳朵,转向东南方。 林啸也猛地收声,三人同时屏息…… 只听风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伴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四十章 书生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坡下老柳旁,立着个白衣书生。 此时将近正午,日光透过柳隙洒落,在他月白襕衫上投下斑驳光影。虽沾了些赶路的尘灰,那衣衫依旧衬得他身形修长如玉树临风。 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眼清隽如画,一双桃花眼尾微挑,本该含情带笑的眸子此刻因惊愕微微睁大,反倒透出几分难得的澄澈。唇色是天然的绯红,衬着被日光镀了层浅金的白皙肤色,在这荒郊野岭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他手中书卷半展,指尖还停留在某行字句上,显是被方才的塌方巨响惊动。 此刻正怔怔望着这三个从土里钻出来的人,连肩头落了片柳叶都未曾察觉。 山风拂过,掀起他腰间玉环绦带,广袖微动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饶是林啸这般粗豪的汉子,下意识屏住呼吸,世间竟有男子能生得这般俊逸。 却听身后沈青崖平静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有吃的吗?” 那书生闻声回神,长睫微颤,这才发觉自己失态。 他慌忙合上书卷,拱手时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皎白如月:“在…在下苏州谢文,欲往杭州投亲……咳咳……” 他适时地以袖掩口,轻咳两声,气息显得愈发虚浮,“奈何在这山中迷途两日,水粮将尽,方才听闻巨响,还以为……是山崩了。见诸位……似是落难?” 话未说完,林啸突然猛一拍腿:“等等!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齐整的书生?该不会是死人妖派来的……” 美男计…… 他话音未落,谢文已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散开的青布包袱。 只见里头除了几卷旧书,赫然躺着三块用油纸包好的炊饼,还有一葫芦清水。 “家道中落,赴杭州访友,欲谋个西席馆席,糊口罢了。”他声音温润,带着窘迫,“若诸位不嫌弃……” 沈青崖帷帽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灰纱却纹丝不动:“嫌弃倒不会。” 她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小虎护在身后,灰纱在谢文腕间一掠而过。 指节匀称,却无书写者的特征凸起。气息过于平稳,倒像是刻意压着。 她声音平淡:“只是好奇谢公子访友之路……” 她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品味什么,“怎会走到这前朝废渠的泄洪口来?” 谢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笑意,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施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姑娘明鉴。在下……实是听闻山中猎户提及,由此可捷径通往官道,谁知……路径错综,竟困于此地。” “猎户指的近道?”沈青崖截断他的话,灰纱微动,“这废渠在地图上都不曾标注,寻常猎户怎会知晓?” 谢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这个...在下也是循着一卷前朝《河渠志》残本的记载,心中好奇,方才...” “《河渠志》?”沈青崖声音依然平淡,“据我所知,当朝《河渠志》尚未修撰完毕。谢公子读的,莫非是未卜先知的孤本?” 谢文喉结微动,正要再辩,却听林啸肚子又是一阵山响。 “管他什么志!”林啸一把抓过谢文风包袱里的炊饼,却没有立即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飞快地掰成三半,一块给陈小虎,将明显更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地塞到沈青崖手里。 “姑姑您先垫垫!”他这才拿起自己那小块,刚要咬,突然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谢文风:“等等!这饼怎么还是温的?”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文身上。 荒郊野岭,前朝废渠,一个迷路书生,带着温热的炊饼。 林啸已经摆出防御架势,将沈青崖和陈小虎护在身后:“说!你这饼怎么回事?” 谢文在三人注视下,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从书箱侧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黄铜手炉。 “在下体弱畏寒,”他轻声解释,恰到好处地轻咳一声,“这炉子一直温着饼。” 林啸凑近细看炉中余烬,又嗅了嗅:“还真是手炉...”他忽然瞪大眼睛,“等等!你生火就不怕引来追兵?” “所以在下选的是上等银丝炭。”谢文从容拨开炉中灰烬,露出几段烧得通红的细炭,“无烟无味,最宜野宿。” 一直沉默的沈青崖忽然开口:“此法精妙,非寻常人家所用。”她灰纱微侧,“谢公子倒是风雅。” 谢文含笑:“姑娘博闻强识。” 林啸听得云里雾里,却仍不放心:“那你说的那个猎户,叫啥名?长啥样?” “实不相瞒,在下前日在山那头的村落借宿,一位李婆婆告知的……”谢文风苦笑。 “是吗?”沈青崖灰纱微动,“可李婆婆三年前就随儿子迁居明州了,做的还是茶叶买卖。” “是在下记错了。”他笑容依旧温雅,“确是茶叶...” “无妨。”沈青崖忽然抬手,灰纱下伸出的指尖虚点向谢文执壶的右手,“公子这执笔的茧子,生得倒是别致。寻常书生执笔,茧子在食指中指。公子这茧子...” 指尖轻转,点在谢文拇指与虎口处:“倒像是常年握着算筹,或是...棋子?” 谢文执壶的手纹丝不动,笑意却深了几分:“姑娘好眼力。家父经营些小本生意,在下自幼帮着算账,倒是把笔都拿得像握算盘了。” 他忽然将茶壶轻轻一转,壶嘴精准地对准沈青崖面前的粗陶碗:“就像姑娘这双手……” 他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倒像是常年握着什么更趁手的东西。” 林啸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当然是握鱼竿!什么茧子不茧子的?又是算盘又是棋子的,能当饭吃吗?” 沈青崖与谢文同时沉默,隔着灰纱对视。 最终,沈青崖缓缓端起那碗粗茶: “谢公子。”她语气平淡,“下次编故事前,记得先把账本上的墨迹洗干净。” 谢文执壶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姑娘慧眼。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对经商更熟稔些,只是向往文人风骨,这才……” 他话音未落,林啸的肚子又“咕噜”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间格外清晰。 沈青崖帷帽微侧,不再看谢文,而是对林啸道:“此地不宜久留。” 谢文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皮纸舆图:“姑娘且慢。在下虽不才,但此行准备了些许物件。此乃通往北面的山阴故道详图,其中标明了可供藏匿的泉眼与避风的岩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行囊中尚有足够三四日食用的干粮肉脯,若蒙不弃,愿与诸位共享。” 林啸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眼巴巴地看着沈青崖。 沈青崖终于转身,灰纱对着谢文,声音依旧清冷:“公子好意,心领。然我等乃麻烦之身,恐牵连公子。” 谢文立即接口:“姑娘此言差矣!这荒山野岭,豺狼虎豹且不论,若是独行,遇上歹人更是凶险。在下……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人多势众的道理。与诸位同行,彼此好歹有个照应。” “方才……方才若非诸位弄出动静,惊走了狼群,在下只怕已遭不测。” 沈青崖沉默不语,灰纱之下,无人能窥其神色。 林啸忍不住扯了扯沈青崖的衣袖,用气声道:“姑姑,图,吃的,还有……他看着也挺惨的……” 片刻后,沈青崖对林啸道:“收拾东西。” 她并未直接答应谢文,但这已是默许。林啸欢天喜地地去牵灰影。 沈青崖转向谢文,灰纱微动:“谢公子。” “姑娘请讲。” “前路凶险,望你好自为之。” “对了。”沈青崖忽然回头,“既然同行,这一路的饭食...” 谢文立即领会:“自然是在下负责。” 说着又从行囊中取出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肉脯。 沈青崖轻轻颔首,转身时灰纱微扬: “那便,有劳谢公子了。” 三人一马沿着山阴故道缓缓前行。林啸凑到沈青崖身边,小声问:“姑姑,您真信他说的?” 沈青崖望着前方谢文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银针: “信不信不重要。”她声音轻得像风,“重要的是...” 前方传来谢文温和的提醒:“小心脚下,这段路有青苔。” 沈青崖缓缓接完后半句:“...他现在很有用。” 林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谢文: “谢公子!晚上能吃酱牛肉吗?” 走在前方的谢文一个趔趄,苦笑着回头: “林兄弟,这荒山野岭的...要不先尝尝在下的熏鸡?” 第四十一章 圈套 暮色渐合,山风转凉。 谢文选的宿处颇为讲究,是一处内凹的山崖,既能避风,又远离兽道。 他忙前忙后,铺开一方防潮的油布,又将那黄铜手炉置于中央,添上几块银丝炭,小小的营地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林啸眼巴巴地看着谢文再次取出那个仿佛无所不有的行囊,这回不仅有熏鸡,肉脯,竟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果脯。 “谢公子,你这包袱是百宝袋吗?”林啸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谢文风一笑,广袖垂落,姿态优雅地撕着一小块鸡肉:“小兄弟说笑了,不过是在下体弱,出门时家仆不放心,多备了些琐碎之物。” 他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懒懒的倚坐在岩壁旁的沈青崖。 她只接过林啸递来的一小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灰纱纹丝不动,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姑姑,您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林啸献宝似的递过一枚杏脯。 沈青崖微微摇头,帷帽转向谢文:“谢公子博闻强识,可曾听过‘琅琊阁’?” 正低头饮水的谢文抬眸,眼中茫然:“琅琊阁?可是……某处藏书楼阁?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无妨。”沈青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听闻是个消息灵通之地,或许能有贺七爷的些许趣闻。” 林啸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谢公子,你们做生意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那死人妖他背后到底站着哪尊大佛?” 谢文面露难色,苦笑道:“林兄弟抬举了。贺七爷那是运河上的活阎王,我等小本商人,避之唯恐不及,岂敢探听他的底细?” 他顿了顿,回忆,“不过……倒是听往来客商提过一嘴,说明州府衙的一位姓王的判官,与贺七爷过从甚密。” “王判官?”林啸皱眉,“一个判官就能让府衙对沧海印失窃装聋作哑?” 沈青崖忽然轻轻咳了两声,帷帽微动:“判官掌刑名,缉捕盗贼正是其分内之职。若他‘恰好’认为此事不宜声张,或‘恰好’将案子引向歧途,倒也说得通。” 谢文赞道:“姑娘心思缜密,一语中的。”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啃着干粮的陈小虎忽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沈姑姑,林大哥……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动。”他怯生生地指向崖外漆黑的树林。 林啸“噌”地站起,抓起身边一根粗壮树枝,凝神望去:“哪呢?是狼还是……” 他话音未落,谢文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手中水囊“啪”地落地,清水汩汩流出。 他脸色发白,指向另一侧:“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林间幽暗处,几点绿油油的磷火幽幽飘荡,时聚时散,隐约勾勒出一个非人非兽的形状,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林啸头皮一麻:“鬼……鬼火?!” 谢文被吓得够呛,下意识往沈青崖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荒山野岭,莫非是……山魈木客?” 沈青崖帷帽转动,先“看”了看谢文脚下那片被水浸湿的泥土,再“望”向那飘忽的磷火,灰纱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没理会那磷火,反而对谢文道:“谢公子。” “姑……姑娘?”谢文惊魂未定。 “你踩到我的银针了。” “什么?”谢文低头,只见自己靴边泥土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方才惊慌后退,靴底正好碾过其中一根。 沈青崖斜睨着他:“此针名‘窥神’,淬有牵机草汁液,无色无味,但若碾碎,会散发异香,能吸引方圆半里内的夜行虫豸。” 她灰纱转向那飘忽的磷火,“看来,今晚我们有客来访,并非山野精怪,而是……人为。” 林啸恍然大悟,怒视磷火方向:“装神弄鬼!是贺七的人?” 谢文脸上血色褪尽,似乎更害怕了:“姑……姑娘,你这银针……何时布下的?在下……在下并非有意……” 沈青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入夜之时,我让憨憨清理营地,挪动三块石头,呈‘品’字排列。银针便藏于石下缝隙。此乃奇门遁甲中的‘诱敌’小阵,本为预警,没想到……” 她顿了顿:“谢公子反应迅捷,方位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脚便破了此阵,还顺带‘请’来了客人。” 谢文:“……”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林啸却没想那么多,只觉姑姑果然神机妙算,他握紧树枝,挡在沈青崖身前,低吼道:“管他是人是鬼,来了就别想走!” 那边的磷火似乎察觉到暴露,猛地一盛,“沙沙”声变得急促,黑暗中,数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围拢过来,杀气弥漫。 沈青崖指尖捻动,又一根银针出现在指间,她对着吓呆的谢文,轻声道: “谢公子,你不是畏惧狼群么?真正的‘狼’,来了。” 林啸话音未落,那几点磷火猛地爆燃,化作数道惨绿色的流萤,以一道弧线,倏地没入他们周围的黑暗地面。 “小心脚下!”谢文惊呼一声,慌乱地往后一退,脚下带起一块石子,正打在林啸的膝弯。 林啸一个趔趄,下意识用手中树枝往地上一撑.…… “咔嚓!” 树枝戳中的地面竟异常松软,瞬间塌陷下去一小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土壤,一股带着腥甜气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地陷了?”林啸骇然。 “不是地陷。”沈青崖侧耳,倾听那消失的“沙沙”声。 “是‘腐骨萤’,并非真火,乃是以特殊药物喂养的虫尸,燃之生毒瘴,蚀物无声。它们的目标,是破坏我们脚下的支撑。”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众人只觉得立足之处微微一颤,靠近崖壁边缘的几块石头簌簌滚落。 整个宿营的崖窝,变得不稳起来。 谢文脸色更白,广袖下的手都在发抖,他颤声道:“这……这是非要逼我们离开此地,落入他们的圈套吗?” 林啸又惊又怒:“好歹毒!姑姑,现在怎么办?” 第四十二章 迷晕 沈青崖没有立即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感受风的流动和地面的震动。 灰纱之下,无人能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腐骨萤性喜阴湿,畏强光与剧烈气流。它们钻地的路径,会留下极细微的磷粉痕迹,在彻底消散前,于我等眼中无形,但对某些东西而言,却如指路明灯。” 她说着,手腕一翻,银针再次出现,悄无声息地没入灰影蹄边的地面。 灰影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银针入土,它突然打了个响鼻,马头猛地转向左侧的灌木丛,它焦躁地喷着气,前蹄重重踏地,不肯再往那个方向靠近半步。 沈青崖淡淡道:“灰影嗅觉远超常人,它厌恶磷粉残留的气息。那边,是它们来的方向,也是它们希望我们逃窜的方向。” 林啸立刻明白:“那就是有埋伏!” “那……我们该往哪边走?”谢文结结巴巴道。 沈青崖帷帽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陡峭的山壁,遍布湿滑的青苔和嶙峋的怪石,看似绝路。 “腐骨萤既是从左而来,埋伏亦在左。后方是我们来路,若有追兵,迟早封堵。前方……他们既设此局,必有后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着岩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唯有向上,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向上?”林啸看着那几乎垂直、苔藓遍布的山壁,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上?” 谢文也适时地惊呼:“这……这绝无可能,姑……” 沈青崖却不理会,她微微俯身,捡起一块被腐骨萤蚀过,边缘变得酥松的石头,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灰纱下细闻。 “果然。”她低语一句,随即对林啸道,手指向他右侧三步外的石头:“你用树枝,去刮那块颜色发暗的苔藓。” 林啸虽不解,但对沈青崖的命令从不怀疑,立刻照做。 树枝刮开厚厚的苔藓,露出底下岩壁的真容,这并非浑然一体的岩石,而是能看到人工开凿的凹坑,大小恰好能容下半个脚掌,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被苔藓和泥土完全覆盖了。 “这是……”林啸瞪大了眼睛。 沈青崖解释道:“前朝修建引水暗渠,往往会在山壁间开凿供闸工检修的‘猿猱道’。年深日久,荒废湮没。腐骨萤的毒瘴蚀性特殊,对这类人工斧凿的痕迹尤为敏感,会加速其表面风化,使得被覆盖的旧痕显露。我观此地岩层走向与那废渠一脉相承,故有此一猜。” 林啸恍然大悟,谢文心底更是凛然。 “可是,就算有脚蹬,这也太陡了!而且姑姑你身体……”林啸看着沈青崖依旧虚浮的脚步,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那“沙沙”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为密集,仿佛有无数只脚在落叶上爬行,正从左侧的埋伏圈和后方缓缓逼近,绿色的磷火再次幽幽亮起,这一次,更多,更近。 “没时间犹豫了。”沈青崖声音一沉,“灰影通人性,它能找到合适的路和我们汇合。憨憨,你背着小虎,先行开路。谢公子……” 她灰纱转向看似瑟瑟发抖的谢文。 “啊?在、在下……” “你,跟紧我。”沈青崖的语气平淡,“若我力竭,扶我一把。若遇袭击……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面上露出感激又惶恐的神色:“姑……姑娘放心,在下……在下一定尽力!” 形势逼人,林啸一咬牙,将陈小虎背起,试探着踩上那些湿滑的古老脚蹬,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 谢文则战战兢兢地跟在沈青崖身后,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 山风呼啸,吹得沈青崖的灰纱猎猎作响,她攀爬的动作缓慢吃力,每一步却都精准地落在那些古老的脚蹬上。 攀爬猿猱道脱险后,三人一马在崎岖的山阴故道上又艰难行进了两日。 日头越发毒辣,晒得人眼前发花。 沈青崖伏在马背上,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晒化了,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气。她自嘲地想,昔日跑马七天不见累,现今多动几下就觉着累…… 林啸心急如焚,虎目圆睁,恨不得替沈青崖受了这罪。 他不敢走远,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灰影旁边,一只手始终虚扶着沈青崖的腿,生怕她一个不稳栽下来。 他时不时用自己粗糙的衣角沾了水,笨拙地想给灰影降降温,嘴里不住地念叨:“姑姑,再忍忍,前面……前面肯定有阴凉地儿!谢公子,这地图上最近的能歇脚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这日头也太毒了!” 谢文额角也沁着细汗,月白襕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适时地递上水囊,声音温和:“姑娘,小兄弟,还有那小小兄弟,大家喝点水吧,莫要中了暑气。” 他指引的路径,确实避开了明显的陡坡和乱石滩,但这日头……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一处相对平缓隐蔽的河湾。沈青崖体力耗尽,几乎是被林啸搀扶着坐下。 “今夜就在此歇息吧。”她声音隔着灰纱也能感受到疲惫。 林啸连忙应是,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谢文风也放下书箱,取出水囊和所剩不多的肉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姑娘,你的脸色……唉,这荒山野岭,若有个郎中便好了。” 是夜,月明星稀,河水流淌。 林啸与谢文风轮流守夜。 前半夜由林啸负责,他瞪大双眼,不敢有丝毫松懈。 后半夜,谢文接替,他坐在篝火旁,翻阅书卷,只是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然而,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直看似沉睡的沈青崖,借着身体的遮掩,将一小撮在沿途偷偷采集的草药粉末,悄无声息地弹入了篝火边缘。 那是她根据此地植被,以“醉马草”为主,辅以少量“闹羊花”根茎粉末,以及一种能产生微弱麻痹气息的“水菖蒲”根须。 三者混合燃烧,会产生一种能缓慢松弛肌肉的烟气,混在木材燃烧和水汽河风之中。 谢文先是觉得眼皮渐沉……最终,他头一歪,靠着岩壁,陷入了睡眠。 沈青崖的灰纱无声地转向篝火另一侧的谢文,静默地‘注视’着他挣扎的眼皮最终阖上,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 第四十三章 对峙 第二日,钱塘江支流畔,隐蔽河湾。 谢文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后颈传来隐隐酸痛。 他发现自己被牛筋绳捆得结实,靠在冰凉的岩壁上。 林啸正拿着绳子加固绳结,见他醒来,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谢公子,醒啦?姑姑配的迷药,劲儿还行吧?” 谢文眼神先是一阵迷茫,随即聚焦,脸上浮现惊愕:“小兄弟?这是何意?我们不是同伴吗?姑娘呢?是不是有误会?” 他挣扎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显然是打的死结。 沈青崖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正用软布细细擦拭紫竹笛“望潮”,闻言,动作不停,头也未抬。 她声音透过灰纱:“误会?从你在那废渠泄洪口恰好出现开始,就没有误会。” 谢文急道:“在下不明白,那日若非我提供地图干粮,诸位怎能安然到此?我若有歹意,何须如此周折?更何况……我若是歹人,又怎会如此轻易被你们……被你们绑来此处?” 沈青崖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他。 “好,那我问你。第一,银丝炭。你说体弱畏寒,故而备此物。但那日山风凛冽,你襕衫之下,竟只一件单薄内衬,静立许久,连寒毛都未见竖起,面色红润更胜林啸。这炭,当真是为你自己备的?” 谢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沈青崖不给他思考时间,继续道:“第二,你的书。你包袱中书卷崭新,墨迹清晰,绝非长途跋涉,反复翻阅之物,倒像是临时置办的行头。一个真正迷路多日,心焦如焚的投亲书生,可有闲心将书册保存得如此完好?” 林啸眨了眨眼,这个他倒没注意。 沈青崖目光落在他被捆住的手腕上:“第三,猿猱道攀爬时,你假意搀扶,扣我腕脉。指法精准,力道凝而不散,瞬间便探知我内力虚浮,伤势深浅,这绝非寻常书生慌乱之下能使出,更像是精通医理或武功之人下意识的探查。你在确认我的底线,对吧?” 谢文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灰纱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谢公子,你这些破绽,做得不算隐蔽,但也绝非我侄儿能看透。你这些手脚,从头到尾,就是做给我一个人看的。” 林啸:“……”受伤。 她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你故意引我疑心,又故意在危机时相助,展示你的价值。让我明知你有问题,却不得不承你的情,用你的力。你摆明了车马,告诉我你别有用心,却又让我暂时拿你无可奈何,因为你需要一个观察我的机会,也需要一个合理留在我身边的理由。我说的,对否。” 谢文勾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沈姑娘洞若观火。不错,谢某确实存了试探与观察之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好奇:“姑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谢某自问守夜期间还算警醒,竟全然未曾察觉异样。” “至于如何请你安眠……” 沈青崖道:“你精神集中于外界的威胁,却忽略了篝火。我不过是将沿途采集的几味安神草药,借添柴之机混入。其燃烧后气息极淡,混于木材烟火与河风水汽之中,能令人筋肉松弛,神思倦怠。你连日心神消耗,在这刻意营造的暂时安全下着了道。待到药力发作,你只觉是疲惫涌上,沉沉睡去。我侄儿力气大,将沉睡的你搬来捆上,并不费力。” 她直起身,青袍在河风中微动:“现在,我如你所愿,将你绑了。说吧,费尽心机演这一出,你究竟意欲何为?” 谢文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仿佛被捆着的不是他自己。 “因地制宜,洞察入微,心思如发,算无遗策,于无声处布局……沈姑娘,谢文风……心服口服。”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再无半分文弱,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愉悦:“连谢某片刻的松懈都能抓住,并加以利用。这点微末伎俩,在姑娘面前,果然是班门弄斧了。” 林啸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沈青崖,又看看被捆着却依旧气度从容的谢文风,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合着这谢公子是故意露馅的?姑姑连下药都算计好了? 他顿了顿,坦然承认:“不错,那些破绽,大多是我故意留下的。若真想瞒过姑娘,谢某自信,至少能做得十分完美。” “为何?”沈青崖问。 谢文风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比起一个毫无破绽的‘落难书生’,一个‘别有用心的同行者’虽然危险,却更真实。我的意图已摆在明面,而有所图谋的人,底牌已知,反倒更容易预测,甚至在必要时……合作。” 河湾边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水流潺潺。 林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两人说话像打哑谜,每个字他都懂,连起来却完全不明白。 沈青崖盯着谢文风,似乎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假。半晌,她缓缓开口: “合作?凭你现在这样?”她示意了一下他身上的绳索。 谢文风微微一笑,即便身处如此境地,那笑容依旧风华难掩:“姑娘既然绑了我,而非杀我,想必……也是觉得我还有些用处。至少,在找到下一处水源和干粮前,一个熟悉山野,又恰好带着地图和肉脯的‘累赘’,总比漫无目的地荒野求生,要多几分把握。我说得可对?” 他这话,不仅点明了自己的利用价值,更指出了沈青崖此刻的窘境,她身体虚弱,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铁憨憨,在陌生山野里,他谢文风确实是眼下最优的“补给包”和“活地图”。 沈青崖帷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擅长把握分寸,将“合作”的提议,包装在“求生”的无奈之下,让人难以拒绝,却又如鲠在喉。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向前半步,灰纱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襟,声音压得低而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谢文风,谢公子,你的用处,我自有衡量。现在,回答我,你如何认得沧海印?又知道多少?” 第四十四章 伪装 林啸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连陈小虎都睁大了眼睛。 谢文风迎着她近在咫尺的目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幽潭:“姑娘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不习武,不争霸,却比任何人都关注江湖上的风吹草动。因为天下的动荡,直接影响着商路的通畅,金银的流向。” 他微微后仰,靠紧岩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即便被绑着,也自带一股闲适气度:“贺七在运河上翻江倒海,动静不小。他如此急切地追寻一方古印,我谢家若连这点风声都收不到,早该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青崖的反应,继续道:“至于知道多少……江湖秘传,集齐五枚对应五行之力的沧海印,可开启秘境星辰’,得《沧海明月图》,参无上武道,甚至……有‘得图者可定鼎天下’的疯话在流传。” “疯话?”沈青崖精准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谢文风反问,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难道不是么?一张图,便能决定万里江山的归属?若真如此,这天下未免也太儿戏了。依我看,这更像是某些人放出的烟雾,其下掩盖的真正目的,恐怕远比得天下更惊人,也更……危险。” 沈青崖沉默着,河风吹动她的灰纱,拂过谢文风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谢文风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缓:“沈姑娘,你手持如此重宝,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贺七不过是最先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之后会有更多的豺狼虎豹闻风而来。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源源不断的明枪暗箭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束缚的绳索勒紧了他的衣袖,勾勒出劲瘦的腕骨,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方灰纱: “与我合作。我谢家的财力、人脉,消息网,可为你遮蔽风雨,助你厘清迷雾。而你,只需要在找到真相的路上,允许我这个‘求安身立命’的商人,跟在后面,捡一点残羹冷炙,保一份家族平安。” 沈青崖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谢公子,你真的很会说话。”她缓缓道,指尖不知何时捻住了一根银针,针尖对准了他颈侧的血管。 “但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不是谈判的盟友。” 银针的冷意透过皮肤传来,谢文风身体微微一僵。 “你的价值,我会用我的方式来验证。在你证明你不仅仅是‘会说’,而且确实‘有用’之前,这绳子,就是你的位置。” 她收起银针,对林啸吩咐道:“看好他。他若再有异动,不必请示。” 说完,转身走向河畔,不再多看谢文风一眼。 谢文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透着欣赏,这才是与他合作者该有的样子。 林啸看着被牢牢绑住的谢文风,又看看周身寒气未散的沈青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陈小虎道: “看见没?这就叫……谈崩了。” 陈小虎点头,问:“林大哥,沈姑姑真厉害,还有压迫感。” 林啸得意道:“你很有眼光!” 沈青崖不再理会谢文风,转身走到河湾边。灰纱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她将谢文风抛出的信息与她所知的一切细细比对,反复剖析。 “五枚沧海印……” “星辰台……” “得图者得天下……” 她掌中这方小小的古印,竟是这巨大漩涡的中心,引动江湖各路人士觊觎。 临终前,师父他只将《沧海明月图》作为遗愿托付,对“沧海印”的危害只字未提,或是不知其详,或是不愿她卷入过深。 她微微叹气,无论哪种,都透着师父一贯的回护之意。 他或许偶然得知了“沧海印”的存在,却未必深知此物背后牵连着如此惊人的秘密与杀劫。 思绪及此,她心中反而豁然。 只是…… 谢文风这个人,值得怀疑,他为何如此“坦诚”? 这些情报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他告知的目的何在? 若是假,他又想将自己引向何处? 他的话,七分可听,三分要疑,剩下九十分,需得用眼前路,手中印,一步步去验证。 一个精于算计,处处布局的商人,会如此轻易将身家性命押注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弱女子”身上? 他所图的,必定远比“安身立命”更多,更深。 既然他说“沧海印”是开启星辰台,得见《沧海明月图》的关键,那么,在目前看来,集齐五印,是完成师父遗愿的必经之途。 然而,前路绝非坦途。她不禁想起在明州周府密室,那打翻的檀木盒掉落的沧海印……怀中沧海印温热的气息…… 温热?感应? 她蓦然一怔,回头对林啸喝道:“跑!” 林啸虽不明所以,但对姑姑的命令从无迟疑,一把背起陈小虎,另一手搀住沈青崖胳膊就要发力。 然而,已经晚了。 “嗤嗤嗤!” 河湾四周,原本平静的水面、灌木,岩石后,瞬间冒出几十道黑影!弓弩上弦之声密集如雨,冰冷的箭镞泛着寒光,将他们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从这些黑衣人中,缓缓走出了几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身着暗紫袍、面白无须的“活阎王”贺七。 他身旁,跟着本该在狱中的前堰使周奎。 而另一侧,则是那位八日前在明州府衙,亲手将通关文牒和百两银票赠与沈青崖的明州司马。 明州司马抚着短须:“沈姑娘,别来无恙?本官这份程仪,可还够分量?是不是觉得……前路已断,插翅难飞了?” 周奎更是得意洋洋,指着沈青崖尖声道:“贱婢!没想到吧?那密室里的印是假的!不过是掺了‘引魂香’和‘共鸣石粉’的饵!就等着你这蠢货自投罗网!你以为破了石塘堰的案子就赢了?那不过是引你上钩的幌子!” 林啸目眦欲裂,怒吼道:“周奎!你他妈不是下狱了吗?!司马大人,你……” 第四十五章 局中局 沈青崖缓缓抬手,止住了林啸的怒喝。 她帷帽微抬,灰纱扫过这精心布置的杀局:“司马大人,八日前的赠银赠牒,今日的围杀,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一方印?你们若强抢,我当时伤重,未必能挡。” 明州司马嗤笑一声,“强抢?沈姑娘,到了这一步,又何必再装傻充愣?把你当成寻常弱女子,那才是真傻子。”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忌惮:“黑煞门满门,一夜之间被人以同样的手法屠戮殆尽,现场干净得像是被风吹过,这手笔,可不像是以仁善著称的天剑门所为。我们若当时硬抢,岂不是逼你再来一次‘风吹黑煞门’?更何况……” 他目光扫了一眼被绑着的谢文风,意有所指:“还有些藏在暗处的朋友,似乎也对姑娘颇感兴趣。我们只好布下这连环局,请君入瓮了。” 沈青崖帷帽微动,似乎笑了笑:“原来如此。你们怕我,所以不敢硬抢,只敢用这等下作伎俩,想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沧海印?” 贺七阴恻恻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姑娘,你已无路可走。交出沧海印,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河湾边,杀气弥漫。 林啸额头青筋暴起,陈小虎吓得瑟瑟发抖,连被绑着的谢文风都微微蹙眉。 然而,沈青崖却缓缓地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让贺七,明州司马等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她平静地开口:“周奎,你书房密室角落,那盆‘金边罗纹草’,叶尖枯黄卷曲,是沾染了‘引魂香’太久,被其阴寒药性所伤的症状。假印在你手中把玩超过半月,才会让药性侵染至此,对吧?你并非刚刚出狱,所谓的‘下狱查办’,不过是你们联手做的一场戏,为的就是让我放松警惕,安心拿走‘罪证’,却不知那假印才是真正的陷阱。” 周奎脸色猛地一变。 沈青崖转向明州司马:“司马大人,你赠我的那张官票,墨迹虽干,但印泥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缠丝藤’气味。此物与‘引魂香’相遇,能令香气持久不散,如同在我身上挂了串铃铛。你们能精准找到这处河湾,靠的不是追踪高手,而是这味道,对吗?而且……” 她顿了顿,灰纱下似乎闪过一丝讥诮:“你们能找到这里,恐怕还多亏了我这好侄儿。” 林啸一愣:“我?” “你怀里那张百两官票,是不是不见了?” 林啸慌忙摸索怀中,脸色瞬间煞白:“真不见了!什么时候……” 沈青崖对林啸道:“应昨日逃亡途中不慎掉落,贺七追了我等一路,捡到银票,再结合我身上‘缠丝藤’与‘引魂香’混合后的气息,找到我们轻而易举。也因为银票丢失,气息消散,在你与贺七一招后,他退去,后来便也迟迟未找到我们,直到现在才锁定我们的位置。” 明州司马抚须的手僵住了,眼中首次露出惊疑。 沈青崖最后看向贺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贺七爷,你心思缜密,连石粉假印的重量,质感,乃至内嵌的‘共鸣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成功引动了我怀中真印的感应,让我一度以为沧海印之间确有玄妙联系。可惜,你手下制作时,贪快用了新开的‘鱼胶’粘合石粉,而非更费时的‘老桐胶’。新鱼胶遇潮会有微弱酸气,我拿到那假印的第一刻,就知道它是个饵。” 她每说一句,对面几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细节,竟早已被对方洞悉。 贺七声音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你既然早就知道是陷阱,为何还要来?为何还要顺着我们布的局走?” 这女人难道从开始就在演戏? 沈青崖轻轻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我不来,怎么知道幕后还有司马大人这等人物参与其中?我不来,怎么确认你们对沧海印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动用官面力量,布下这官,匪,商三方交织的大网?我不来……” 她顿了顿,灰纱转向谢文风的方向,意有所指,“又怎么看清,还有哪些意外,会主动跳进这个局里,是敌是友?” 谢文风将她审度的目光接个正着,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深的欣赏。 沈青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出鞘的冰刃:“最重要的是,我不入局,你们怎么会放心地把所有人马,都集中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湾来?” 她抬起手,指向贺七身后那些手持弓弩的黑衣人:“运河十三水寨的精锐,还有司马大人麾下假扮山匪的府兵……为了我一个弱女子,诸位真是给足面子了。” 贺七等人脸色剧变!她不仅看穿了陷阱,甚至连他们各自带来了哪些人手都一清二楚! 贺七看着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输! 他阴恻恻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姑娘,你已无路可走。交出沧海印,咱家还能留你个全尸!” 沈青崖挑眉,帷帽转向谢文风。 谢文风心念电转,瞬间了然。她并非求助,而是在这绝境之中,他是继续作壁上观,还是下场入局?此乃阳谋。 也罢,那便顺势而为。 他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扬:“沈姑娘,运河十三水寨看似同气连枝,实则贺七与上游三寨早有龃龉,利益分配不均久矣。而这位贺七爷,明面上是运河一霸,暗地里,早将三成收益上缴天剑门外门执事柳三娘,以求庇护。他今日若在此损兵折将却空手而归,柳执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贺七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就在贺七心神被撼动的这一瞬。 “咯咯咯……” 一阵娇笑声凭空响起,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如飞花般轻飘飘落在场中,恰好隔断了贺七与沈青崖。 来人身段妖娆,妆容精致,正是“玉面狐”柳三娘。 谢文风眼底掠过一丝冷嘲。好戏开场了。 柳三娘团扇轻摇,仿佛没听见谢文风的话,一双桃花眼先冷冽如刀地钉在贺七身上:“贺七爷,好大的威风呀。” 她声音甜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打着天剑门的旗号,在此喊打喊杀,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天剑门的剑,不够利了?” 第四十六章 鹬蚌相争 贺七见到她,如同见了阎王,脸色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冷汗涔涔而下:“柳…柳执事!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只是与此女有些私怨,绝不敢玷污天剑门清誉!” 柳三娘团扇掩唇,眼神却瞬间锐利:“私怨?你动用运河力量,勾结地方官府,在此设伏,是想重蹈黑煞门的覆辙吗?” “我天剑门日前清理黑煞门,便是要告诫尔等,莫要藐视正道法纪,你竟敢顶风作案,是觉得我天剑门的剑,斩不得你的狗头?” 她根本不给贺七辩解的机会,语气陡然森寒:“跪下!” 一声清叱蕴含内力,贺七只觉双膝一软,“噗通”跪倒。 柳三娘团扇轻点,一道无形气劲击中贺七右肩。 “咔嚓”一声脆响,贺七惨嚎着捂住软垂的右臂。 “废你一条胳膊,以儆效尤。再敢借天剑门之名行凶,或行此等鬼蜮之事,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脑袋。滚!” 贺七如蒙大赦,忍着剧痛,带着手下连滚爬爬狼狈逃窜。 沈青崖帷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清理黑煞门?天剑门果然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将这“维护正道,铲奸除恶”的声名,看得比什么都重,容不得一丝污点,也抢功抢得理直气壮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处理完贺七,柳三娘冰冷的目光扫向明州司马与周奎。 两人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柳三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司马大人,周堰使。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或日后尔等再行此等不上台面之举,坏了此地安宁。” 她目光扫过贺七消失的方向,“他的下场,你们看到了?” 明州司马连连作揖:“看到了!下官明白!下官今日从未见过柳姑娘,更不知什么沧海印!一切都是贺七那恶贼所为!” 周奎磕头如捣蒜:“小的回去就告病,闭门思过!” 柳三娘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谢文风和沈青崖。 她目光先在谢文风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愠怒,但很快移开,最终落在沈青崖身上。 “现在,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了。” 她红唇微勾,语气平淡,将方才的雷霆手段与谢文风的指控轻描淡写地翻篇。 “你便是那个身怀沧海印的钓客?能从天剑门剿灭黑煞门的现场得到此物,也算你的机缘。”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姿态理所当然:“不过,此物牵扯甚广,非你所能保有。交由我天剑门保管,方能物归其主,免去江湖纷争,这才是正道之所为。” 沈青崖尚未回应,另一个声音破空而至:“柳三娘,几月不见,你还是这般道貌岸然,一口一个天下正道,不过是想将宝物据为己有,好向你那好门主邀功罢了!” 一道黑影如疾电般射来,“铛”一声脆响,一枚尾端刻着火焰纹章的黑色飞镖,深深钉入柳三娘脚前的土地。 人影随即而至,一身利落的红黑武服,马尾高束,眉眼英气逼人,正是魔教少主,萧霁月。 她抱臂而立,目光锐利如刀:“怎么,天剑门如今已经落魄到要从一个病弱女子手中强取豪夺了?” 柳三娘脸色一沉,手中团扇直指萧霁月:“萧霁月!你魔教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此物关乎重大,岂容你等邪魔外道觊觎!” 萧霁月嗤笑一声:“关乎重大?说得冠冕堂皇。你们天剑门想要的,不过是借它开启星辰台,独霸《沧海明月图》罢了。怎么,凌大门主的剑还不够利,需要借外物来稳固他那天剑门主的位子了?” 柳三娘厉喝:“放肆!妖女安敢辱及门主!” “怕你不成!” 霎时间,桃红与黑红两道身影骤然碰撞。 柳三娘的团扇开合间,千幻针影如烟似雾,专攻要害;萧霁月的弯刀则如新月破空,招式诡谲狠辣,这一交手,劲气四溢,飞沙走石。 柳三娘语带讥讽:“妖女!你们魔教在川蜀苟延残喘还不够,还敢来中原送死?” 萧霁月刀光如练,反唇相讥:“川蜀?哼,你们天剑门在汴州抱朴楼与那位万象师暗中往来的勾当,当真以为无人知晓?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的腌臜事,怕是比我们魔教还多!” 柳三娘神色微变,攻势更急:“胡言乱语!看扇!” 眼看这两位女子大打出手,劲风逼得林啸几乎睁不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急道:“姑姑,好机会!咱们快走!” 沈青崖从善如流,微微颔首。 然而,她们刚退两步,柳三娘虽在与萧霁月缠斗,却始终分神留意着沈青崖的动向。 见她们欲溜,她娇叱一声,团扇虚晃一招逼退萧霁月,身形如电,再次拦在沈青崖三人面前,彻底封死去路。 “想走?把沧海印留下!”柳三娘语气不容置疑。 几乎同时,萧霁月也如影随形般掠至,堵住了另一侧:“天剑门想吃独食?问过我了么?” 前有狼,后有虎,杀气如实质般锁定了中心三人。 沈青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想轻松抽身,已无可能。 她停下脚步,帷帽微抬,灰纱在肃杀的气场中纹丝不动。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二位,可否听我一言?” 她先看向柳三娘”:“柳执事,天剑门乃武林魁首,秉持正道。若真想保管此物,等我参详过后,借贵派抄录一份,共研其秘,岂不更显天剑门气度?如今这般急切,知道的,说贵派是为江湖安危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剑门与贺七之流,并无分别呢。” 她猛弯腰咳嗽两声,喘完气后,立起身背脊,继续诚恳建议:“贵派一向以铲奸除恶为己任,与其在此与我一个病人纠缠,浪费时间,不如去端了贺七经营多年的水寨,缴获想必更为丰厚,也算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说着,她旁若无人地从袖中取出药包,开始低头配药,嘴里还轻声念叨:“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大夫千叮万嘱,不能动气,更不能动手。” 配好药,她抬起头,看向面色各异的柳三娘和萧霁月,语气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要不这样,二位先打着,我去旁边把药煎了。等你们分出高下,咱们再谈。” 她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此地乃前朝废渠泄洪口,每逢午时三刻,潮水便会倒灌。算来,也快了。二位若要切磋,建议另寻一处高地。” 第四十七章 沧海印之争 沈青崖话音刚落,便扶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早就憋足了劲的林啸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托住沈青崖的胳膊,古铜色的脸瞬间挤满了愤慨与焦急,嗓门洪亮得能传二里地: “各位女侠!你们都听见了吧?都看见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腾出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我姑姑她容易吗?啊?一身病骨,走两步喘三喘,喝口凉水都怕噎着。就这,还得被你们堵在这儿讲道理,什么沧海印,桑田印的,能有她这条命金贵吗?” 他扭头看向柳三娘,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这位天剑门的女菩萨,您看看,您仔细看看,她这身板瘦的,跟刚糊的窗纸似的,风大点我真怕她原地飞升了。你们名门正派,不是最讲侠义仁心吗?咋的,今天非要逼死我们这老弱病残才罢休?传出去,江湖好汉们会怎么说?‘快看啊,天剑门柳大执事,威风凛凛,在荒郊野岭把个病入膏肓的钓客和她不成器的侄儿打得跪地求饶,就为抢一块破石头,这名头好听吗?” 旁边那匹一直耷拉着眼皮,瘦骨嶙峋的灰影,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悲鸣,“噗通”一声侧躺在地,四条瘦腿还抽搐了两下,俨然一副“主人不行了俺老马也不想活了”的架势。 柳三娘被林啸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正要强压怒火呵斥。 一直静观其变的谢文风,他的声音清朗如玉,道:“柳执事,息怒。这位小兄弟话糙理不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更何况,据在下所知,贺七每年上缴的三成收益,并非全然入了天剑门公账,其中至少有半数,经由你的另一个同门执事赵无极之手,流入了汴州抱朴楼,最终落在了那位‘万象师’手中。此事若深究下去,恐怕对贵派清誉,才是真正的有损。” 柳三娘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盯住谢文风,之前的轻蔑瞬间化为惊怒与审视,语气森寒如冰: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鼠辈,花了多少金银在琅琊阁买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也敢在此污蔑我天剑门清誉!” 谢文风面对她几乎实质般的杀意,依旧从容,微微颔首:“柳执事明鉴,在下谢文风,确实是一介商贾。至于情报来源……琅琊阁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真伪自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关于抱朴楼和万象师的消息,再多的金银,恐怕也难买其万一。若非机缘巧合,谢某也无从得知。” 柳三娘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厉喝一声:“满口胡柴!待我先拿下这钓客,再与你算账!” 说罢,她身形一动,绕过谢文风,再次扑向正在“艰难”后撤的沈青崖。 萧霁月岂会让她如愿,弯刀再次出鞘,血色刀光拦向柳三娘。 喝道:“柳三娘,你又想吃独食?问过我的刀了吗?” 而几乎在柳三娘动身的同一瞬,谢文风也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微微一震,“啪”的一声轻响,牛筋绳应声断裂。 他身形如流云般滑出,玉骨扇“唰”地展开,扇缘带着凌厉气劲,切向柳三娘的侧翼,道:“柳执事,何必心急?谢某的话,还未说完。” 柳三娘顿时陷入前有萧霁月弯刀拦截,侧有谢文风玉骨扇袭扰的境地。她又惊又怒,团扇狂舞,千幻针影与磅礴内力同时爆发。 霎时间,三人战作一团。 柳三娘招式凌厉,团扇开合间,千幻针影如疾风骤雨,笼罩四方。 谢文风身法如流云回雪,玉骨扇点、拨、引、带,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去攻势,守得滴水不漏。 萧霁月则如鬼魅穿行,弯刀划出一道道诡谲弧光,专攻侧翼,狠辣刁钻。 三人身影在水边急速交错,气劲交击,不断炸开沉闷声响,卷起地上尘土与落叶,搅得河面波纹激荡。 柳三娘久战不下,心头火起,玉手在团扇柄上巧妙一旋一按,只听“咔哒”机括轻响,那看似轻巧的团扇边缘瞬间弹出一截寒光闪闪的精钢扇骨,扇面也陡然绷直了几分,柔中带刚,攻势瞬间变得更加沉猛凌厉,带起尖锐破空之声。 然而,谢文风与萧霁月一个以柔克刚,缥缈难测,一个以诡破正,步步紧逼。 三人战团所过之处,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岸边芦苇倒伏一片。 萧霁月一边打还一边不忘煽风点火:“柳三娘,你这‘千幻针’怎么软绵绵的?是不是心思都用在怎么往抱朴楼送钱上了?” 趁着这绝佳的混乱,沈青崖耳语:“就是现在!” 林啸心领神会,一把将陈小虎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沈青崖。 那匹躺在地上装死的老马灰影,此刻竟一个骨碌翻身跃起,动作麻利,跑到三人身边。 沈青崖在林啸的助力下,轻巧翻身上马,林啸则护着陈小虎,紧随其后。 两人一马,嗖地一下就没入了茂密的丛林深处,速度快得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枝叶。 迅速消失在这片即将被潮水淹没的是非之地。 柳三娘察觉气息有异,铁扇猛震逼退二人,却只见远处枝叶轻摇。 谢文风朗笑一声:“柳执事,山水有相逢,谢某先行一步!” 玉骨扇虚划几道,身形已退入乱石后。 萧霁月同时哈哈大笑,红黑身影一晃,踏着树梢飘然远去:“柳三娘,戏也看够了,本少主就不奉陪了,祝你早日寻回宝物。” 柳三娘独立河湾,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她眸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冷峭弧度。 “雕虫小技。” 素手轻抬,指尖在团扇上叩击三声。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林中现身,两男两女,皆着天剑门制式白衣,腰佩长剑,肃立待命。 她指尖轻抚团扇边缘,语气渐沉:“传令各处分坛,全力追查那钓客下落,取得水行沧海印!期间凡遇持有沧海印者,务必上交天剑门!若有不从者,门规处置!” 四人齐声应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暮色中。 第四十八章 金蝉脱壳 密林深处,暂得安全的林啸喘着粗气,忍不住回头望:“姑姑,谢公子他一个人。” 沈青崖停下脚步,帷帽微抬。中原天剑门,西南魔教,江南琅琊阁。江湖三大核心势力纠葛,还有那同天剑门“交易匪浅”的抱朴楼。江湖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江湖……” 她轻嗤一声:“翻来覆去,无非是那点人心鬼蜮。朝代尚且更迭,何况这些门派起落。” 林啸愣愣地看着她。 她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垂龙涎寒毒,天下寒毒之首。我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余日无多,没兴趣陪他们玩什么争霸的游戏。 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保命要紧。我只要找到沧海印,打开星辰台,拿到《沧海明月图》,完成师父遗命,此生便算圆满。至于谢文风提供的消息。 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紫笛望潮:“确实重要,他的安危,一个能轻易挣脱我绳结,还握着琅琊阁情报网的人,你觉得他需要你操心?留着心眼。他现在对我们有用。若他日后不利……” 指腹轻轻划过笛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便废了。” 林啸立刻挺起胸膛,挥了挥拳头:“姑姑说得对!管他什么谢公子,欠公子,小白脸一个,还不够我沙包大的拳头捶两下!” 沈青崖头也没回,反手用紫笛敲在他脑门上。 “哎哟!”林啸抱着头,却笑得傻气,姑姑打他,说明亲近。 她收回目光:“走。“别浪费他争取的时间。” 三人借着林木遮掩,一路疾行,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追踪,才在一山涧旁停下歇息纳凉。 老马灰影也喘着粗气,低头饮水,沈青崖几乎是借着惯性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懒洋洋地趴着,任由山风拂过汗湿的背脊。 林啸却不见疲态,满头大汗地找来大片叶子给她扇风,陈小虎也乖巧地在一旁给林啸扇着。 回想起方才河湾边的场面,林啸只觉扬眉吐气,以前都是他被人耍得团团转,今日竟也能套路别人了。 他神采飞扬,凑近压低声音:“姑姑,您真是太神了,是不是早就看穿他们所有阴谋了?那假印的鱼胶,官票的味道,周奎房里的草……您连这都知道!” 沈青崖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刚跑完气的微喘:“不知道。” “啊?”林啸愣住。 她稍稍侧过头,帷帽边缘蹭着马鞍:“在贺七带着人马现身河湾之前,我并不知道周奎是假死,也不确定明州司马参与其中。” “那姑姑就是算无遗策!” 她缓缓道:“我所知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线索。假印上不该有的新鱼胶酸气,官票上异常的缠丝藤气味,还有周奎书房里那盆不该在那个季节,那种位置枯黄的金边罗纹草……这些,都只是让我怀疑那假印本身有问题,周奎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终于微微撑起身子,灰纱转向林啸:“直到他们所有人现身,将所有线索和意图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我才将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反向推断出周奎假死,司马是幕后之一,以及他们依靠气味和丢失的官票定位我们的完整链条。” 她总结道:“与其说是我算无遗策,不如说,是他们自己把答案和证据,一步步摊开送到了我面前。我不过是顺着他们布下的局,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做贼心虚的心理,反将他们一军,吓唬他们一下,为我们争取时间和混乱罢了。” 林啸听得眼睛发亮,崇拜之情更甚:“反正姑姑就是独一无二的!反手就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沈青崖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心思单纯的侄儿:“那是因为我手里有沧海印。看贺七那志在必得的样子,无论周奎是真是假,无论有没有司马,他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怀璧其罪,多做一手准备,总比被人瓮中捉鳖要好。这并非算到具体围攻,只是基于最基本的情势判断。” 林啸似懂非懂,挠挠头:“那……那姑姑你怎么能把那些细节,什么草的症状,胶的气味记得那么清楚?看一眼就记住了?” 沈青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抬眼,帷帽微扬:“哦,这个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记忆力比普通人,好那么一点。” 林啸脸垮了。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娘当年可是江湖第一美人,皮肤白得跟雪似的,脑子聪明得能算出北斗七星哪天放假!怎么到我这儿就全歪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自己:“皮肤黑得像炭,脑子笨得像驴,长得也就,也就勉强能看,合着我爹那点糙汉基因全让我给继承了个十足十,我娘那些优点是一个没捞着!” 他越说越心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叫什么隔代遗传?这分明是专挑差的遗传!” 陈小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小声提醒:“林大哥,你上次还说你和沈姑姑长得挺像的。” 林啸猛地抬头,指着自己的脸:“我这是糙汉版,低配版,简装版,那能一样吗?我姑姑那是精装版,顶配版!限量版!“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沈青崖:“姑姑您说,我是不是把咱们家的颜值和智商都给拉低了?” 陈小虎看看委屈得快缩成一团的林啸,又望望风姿清绝的沈青崖,扯了扯林啸的衣角,用小声音安慰道:“林大哥,你别难过,我阿娘说过,找相公就不能找太聪明太漂亮的。” 林啸茫然抬头:“为啥?” 陈小虎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你看啊,太聪明的相公,肯定天天算计你。太漂亮的相公,肯定天天招蜂引蝶。像我阿爹那样,长得普普通通,脑子也普普通通,但是力气大,听话、还能干!我阿娘说,这样的男人才是过日子的。” 林啸听得目瞪口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这小屁孩懂什么!我这是,这是还没发育成熟!等我再长几年,肯定比现在更俊!” 陈小虎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嘀咕:“我阿婆说,三岁看到老,林大哥你已经,已经定型了。” “你个小崽子!” 林啸气得跳脚,正要反驳,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小兄弟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斜阳透过竹叶,在来人身上洒下细碎金辉。 谢文风不知何时已立在翠竹掩映处,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玉冠束发,衬得他眉目如画。最动人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顾盼间流转着三分清雅七分风流,恰似春山含翠,秋水为神,这般品貌,竟是比女子还要精致三分。 他执扇的手骨节分明,步履从容地走近,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林兄弟这般体魄,分明是璞玉浑金之质。古语云大巧若拙,这身铜皮铁骨,恰似未经雕琢的玄铁,看似质朴,实则内蕴锋芒。” 玉骨扇轻点,他朝林啸温然一笑:“况且《相经》有言:重瞳隆准,此乃贵相。林兄弟眉宇开阔,鼻梁挺拔,正是大器晚成之相。那些徒有其表的白面书生,如何能与你这般龙章凤姿相比?” 他转向陈小虎,扇缘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小友可知,昔年楚霸王目有重瞳,亦是这般英武相貌。林兄弟这一身铮铮铁骨,正是多少江湖儿女求之不得的英雄气概。” 最后他朝沈青崖微微欠身,广袖垂落如流云:“更何况能得沈姑娘青眼,亲自雕琢这块璞玉,来日成就,必当不可限量。” 林啸被他这番称赞说得怔在原地,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古铜色的脸上竟也透出几分光彩来。 第四十九章 危机四伏 林啸被他夸得有些发懵,古铜色的脸上竟透出些红光,挠着头嘿嘿笑道:“谢公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好,也就是比一般人结实点,哈哈。” 沈青崖依旧慵懒地靠在树干上,连头都没抬,灰纱下传来她的声音:“谢公子这番品评,倒是让我这侄儿快找不到北了。只是不知,你这舌灿莲花的本事,是用来鼓舞士气,还是想先麻痹我们,再行请君入瓮之策?” 谢文风闻言,脸上温雅笑容不变,桃花眼微弯,迎向那灰纱后的视线:“沈姑娘说笑了。在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至于‘瓮’嘛……” 他玉骨扇“唰”地合拢,姿态闲雅地指向东南方向: “眼前这整座天目山,于我们而言,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瓮么?柳三娘的‘听风四卫’已撒开,贺七的残党正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还有那位行事莫测、专爱搅局的萧霁月萧少主……我们此刻,已是困兽。” 林啸立刻从飘飘然中惊醒,握紧刀柄,浓眉紧锁:“那怎么办?杀出一条血路?” 谢文风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与沈青崖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他说道: “硬拼乃下下之策,伤亡难料,围猎者众,其心必异。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与各自的目标,制造一个混乱的契机。” 沈青崖微微撑起身声:“哦?谢公子是想李代桃僵,声东击西?用一个诱饵,吸引绝大部分目光,制造出我们主力意图突围的假象,而我们则金蝉脱壳,暗度陈仓。” 谢文风点头:“沈姑娘果然心如明镜。正是此意。此诱饵需向西北方向行动,大张旗鼓,力求逼真,方能调动各方。” 林啸立刻挺身上前,胸膛一拍:“我去!我皮糙肉厚,最能吸引火力!” 谢文风道:“林兄弟勇武,确是良选。但正因你勇武过人,你若不在沈姑娘身侧,对方首要怀疑的便是调虎离山,反而会倾力搜查,于我们暗行更为不利。” 就在这时,陈小虎却从林啸宽厚的背后用力钻了出来。 他小脸微微发白,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仰头看着沈青崖:“沈姑姑……我,我去!” 几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啸按住他的小肩膀:“小虎!别胡说!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那些坏人杀人不眨眼!” 陈小虎被林啸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他想到阿婆,倔强地昂起头: “让我去!我不怕!我不想再只被你们保护了!林大哥你要保护沈姑姑,谢哥哥要带路,我……我也想帮忙!我不是累赘!” 泪水终于滚落,他却用力擦掉:“我会骑马!我跑得快!我能行!” 沈青崖沉默着,帷帽低垂。她放在马鞍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啸还想再劝,她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虎,看着我。你知道‘诱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成为所有追兵的目标,他们会像狼一样追着你,你可能会受伤,会从马上摔下来,甚至会死。这不是逞英雄,这是搏命。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 陈小虎死死咬着嘴唇,努力站直:“我不怕!沈姑姑,这一路来,你教会了我遇到事情不能只会哭,我要像你们一样勇敢,让我试试!我一定不会坏事的!求求你了!” 林啸看着小虎泪流满面却目光坚定的样子,心如刀绞,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青崖再次陷入沉默,那方灰纱仿佛隔绝了所有情绪。 谢文风开口:“我这里有一枚特制竹笛,其声尖锐,可传数里。若遇真正危急,吹响它,谢某布置在附近的人手,或者其他可能对此信号感兴趣的朋友,定会有所反应。” 沈青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按在陈小虎的肩膀上,仿佛要将力量传递过去。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小虎,你的勇气,沈姑姑收到了。但你要记住,并且必须做到:你的安全,重于一切。任何时候,发现事不可为,立刻放弃任务,按照谢哥哥教你的方法,保命为上。明白吗?” 陈小虎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用力点头,混合着泪水和决心的小脸上,绽放出一种耀眼的光彩。 沈青崖这才转向谢文风,灰纱微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谢公子,计划细节,请再详述一遍。尤其是接应点的选择,信号传递的确认方式,若你预设的朋友未能及时反应,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我们所有人的更大圈套,又当如何?” 谢文风神色一正,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迅速勾勒,将路线,备用汇合点,以及几种最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及应对方案,条分缕析,一一阐明。他的安排周密严谨,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沈青崖静静聆听,偶尔插言,问题皆直指要害,甚至预想了连谢文风都未曾提及的几种极端可能。 两人言语往来,最终,方案在两人的共同推敲下确立,愈发完善。 陈小虎被林啸红着眼圈抱上灰影,仔细检查了鞍鞯,又将竹笛牢牢系在他腰间。 陈小虎紧紧攥着缰绳,小身板挺得笔直。 沈青崖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拉住灰影的辔头。 她仰起头,帷帽的灰纱正对着马背上的陈小虎: “小虎,听好。你的路,不是胡乱逃窜。” 她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印入小虎脑中:“沿着西北方向,顺着这条兽径一直往前,大约三里,你会看到一条干涸的溪床。立刻右转,沿着溪床向上游走。” 她微微侧头,在脑中勾勒着地图:“溪床曲折,但两岸有茂密的红棘丛,能很好地遮挡箭矢和视线。记住,无论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不要停,只管沿着溪床跑。灰影认得路。” “在溪床尽头,是一小片开阔的砾石滩,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只剩半边的老槐树,很显眼。” 她继续道,细节详尽:“到了那里,你就下马,带着灰影躲到槐树后方那块巨石的缝隙里。那里足够隐蔽,能容纳你和马。然后,安静等待。” 她加重了语气:“记住,你的任务到此就完成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谁,除非是我,你林大哥或者谢哥哥亲自来找你,否则绝对不要出来。那块石头很厚,能保护你。明白了吗?” 陈小虎睁大眼睛,努力记忆着每一个细节,兽径,干涸的溪床,红棘丛,半边老槐树,巨石缝隙。 沈青崖清晰的指令像是一幅详尽的地图,驱散了他心中的茫然和恐惧。 他用力点头,道:“明白了,沈姑姑。顺着兽径到干溪沟,右转往上跑,到雷劈的老槐树下,躲进石头缝里等你们。” 沈青崖松开了辔头,最后补充道:“很好。竹笛只在被敌人围住,实在无路可走时才能用。现在,走吧。” 陈小虎紧紧攥着缰绳,眼神变得坚定。 沈青崖轻轻一拍马臀:“走。” 灰影发出一声清亮长嘶,驮着那小小的身影,沿着指示的西北兽径,疾驰而去,蹄声和刻意制造的响动迅速在林间回荡开来。 林啸望着那个方向,深吸一口气。 沈青崖已然转身,帷帽微侧,对谢文风道,语气平静无波:“诱饵已出,猎犬该动了。谢公子,我们去‘野猿啼’。” 谢文风玉骨扇轻合,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请。” 三人不再迟疑,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南方向的密林,与西面的喧闹背道而驰。 第五十章 追兵 沈青崖三人并肩疾行在通往“野猿啼”的险峻山道上。林木愈发茂密,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沈青崖道:“谢公子,依你之见,这三路追兵,此刻动向如何?” 谢文风身法飘逸,玉骨扇偶尔拨开垂落的藤蔓:“柳三娘性急,又好面子,河湾失手,必急于找回场子。听风四卫精于追踪合击,此刻定然已锁定了小虎制造的那条主路,正全力扑去,力求在其他人之前拿下目标。” “贺七呢?”沈青崖问。 “贺七断臂,恨意滔天,但他老奸巨猾,不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处。他手下残党,一部分必定会被小虎和柳三娘吸引,另一部分……” 谢文风目光扫过前方幽深的林莽:“则会由他亲信带领,在我们可能选择的几条生路上设伏。野猿啼地势险要,是设伏的上佳之地,他不会错过。” “至于萧霁月,这位魔教少主,心思最难捉摸。她看似与柳三娘争锋,实则目标始终在沈姑娘你。我猜,她此刻要么在暗中观察柳,贺两方的动向,伺机搅局,要已经判断出我们的真实意图,正抄近路赶往前方的野猿啼,准备坐收渔利。” 沈青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随即对林啸道:“听见了?前面路口,必有贺七的人。左侧崖壁湿滑,青苔深厚,右侧灌木丛看似平坦,但土层松动,容易陷足。走中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注意脚下树根。” 林啸对沈青崖的判断深信不疑,闻言立刻调整方向,踏上了中间那条小路,果然脚下坚实。 他忍不住低声问:“姑姑,你怎么知道?” “左侧崖壁背阴,水汽凝聚,青苔颜色深翠且厚,说明极少有人或兽踩踏。右侧灌木下的土壤颜色与周围有细微差异,且边缘有轻微塌陷的痕迹。唯有中间这条,落叶层虽厚,但隐约能看出被反复轻微踩踏后形成的紧实感,是野兽常走的路径,相对安全。” 谢文风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叹,笑道:“沈姑娘观察入微,谢某佩服。这辨迹寻踪的本事,琅琊阁专司此道的探子,也不过如此了。” “雕虫小技,保命而已。”沈青崖语气没什么起伏,“比起谢公子运筹帷幄,借力打力,差得远了。” 正说话间,前方路势陡然收窄,两侧怪石嶙峋,形成一道天然隘口,正是“野猿啼”的标志性地形。 也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响! 数支弩箭从左侧石后,右侧树顶激射而出,角度刁钻,直取林啸背上的沈青崖以及谢文风要害。 “低头!”沈青崖低喝。 林啸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已矮身俯冲。谢文风则玉骨扇“唰”地展开,手腕翻飞,扇面划过道道弧线,将射向他和林啸侧翼的弩箭尽数拨开,发出“叮叮”脆响。 沈青崖道:“七人,左侧石后三人,两人持弩,一人握剑准备近战。右侧树顶两人,皆持弩。前方隘口拐角后,还有两人埋伏,用的是短剑和飞索。” 林啸听得头皮发麻,他刚才只顾躲箭,根本没看清敌人数量和武器。 谢文风赞道:“好耳力。” “憨憨,右前三步,劈石后握剑者手腕。谢公子,左前树顶弩手,交给你。” 林啸怒吼一声,依言前冲,手中木棍带着棍风,直劈左侧巨石后刚刚探出身形的剑手。 那剑手没想到林啸来得如此之,仓皇举剑格挡,却被林啸势大力沉的一棍震得手腕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与此同时,谢文风身形飘起,玉骨扇合拢如笔,点向左侧树冠。 只听一声闷哼,一道身影从树上栽落,手中的弩箭也失了准头,歪射在一旁的树干上。 “右侧树顶弩手要换位置,掷棍,打他落脚点!”沈青崖语速极快。 林啸想也不想,掷出杯口粗的木棍。 那树上的弩手刚好想移动位置,脚下一滑,正被木棍砸中脚踝,惊呼一声,重心不稳,从树上跌落。 “漂亮!”谢文风喝彩一声,玉骨扇再次展开,挡住前方射来的冷箭,“沈姑娘连他换位的习惯都算准了?” “他第一次射击后,身体有向左侧倾的习惯,落脚点必是左侧那根较粗的枝桠。” 沈青崖淡淡道,“憨憨,别愣着,前方隘口两人要出来了,攻下盘,他们武器轻灵,近身吃亏。” 林啸闻言,立刻滚倒在地,木棍贴地横扫,专攻对方脚踝。那使短剑和飞索的两人刚冲出隘口,没想到对手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下盘顿时一阵忙乱。 谢文风趁机欺近,玉骨扇或点或拍,招式精妙,配合林啸狂野的棍法,竟将那两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速战速决!柳三娘的人可能快到了!”沈青崖提醒道。 林啸闻言,棍风更猛,如同疯虎。谢文风也眼神一凝,玉骨扇上内力暗吐,招式陡然变得凌厉。 眼看就要将这伙伏兵解决,突然,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如飞花般掠过树梢,轻盈地落在战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正是去而复返的柳三娘! 她团扇轻摇,看着下方混战的场面,娇笑道:“哟,好热闹啊。贺七爷的残兵败将,果然不堪大用。沈姑娘,谢公子,看来你们是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呢。” 她目光扫过林啸背上的沈青崖,语气转冷:“不过,游戏该结束了。把沧海印交出来,看在你们帮我清理了贺七这些碍眼家伙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第五十一章 唇锋舌剑 沈青崖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帷帽微抬,看向柳三娘:“柳执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你我之间,似乎并无不死不休的仇怨。” 柳三娘团扇掩唇,咯咯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沈姑娘说笑了。沧海印事关重大,岂是私怨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天剑门为维护江湖安定,此物必须由我们妥善保管。” 沈青崖道:“维护安定?可我怎么觉得,柳执事此番紧追不舍,反倒让这天目山,更不太平了呢?贺七的人在此设伏,若非我们尚有几分自保之力,此刻已成尸体。柳执事口口声声正道公义,却坐视这等杀戮发生,甚至有意借此消耗我等气力,这似乎与天剑门秉持的道义,略有出入?” 柳三娘冷哼:“除恶务尽,些许手段,在所难免。沈姑娘若肯主动交出沧海印,自然可免去许多干戈。” 沈青崖微微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主动交出?然后呢?柳执事确保能护我三人安然离开这天目山?能挡住贺七残党的报复?能说服那位一直暗中窥伺的萧少主放弃?” “还是说柳执事有信心,能在各方势力环伺下,独自将这烫手山芋,安然送回天剑门总坛,并确保此功,能稳稳落在你自己头上,而非被他人分润,甚至被某些与抱朴楼往来过密之人,从中作梗?” 柳三娘眼神骤然一锐,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青崖的话,像一根细针,刺中了她内心深处的隐忧。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竹笛声,划破长空。 谢文风:“这笛声不是小虎的,方向是西南。” 沈青崖道:“是萧霁月。她果然按捺不住了。柳执事,你说她此刻召集人手,是想趁我们两败俱伤时抢夺沧海印,还是想连同你这螳螂一起吞了,再去向贵门主或是抱朴楼,换取更大的好处?” 柳三娘脸色变幻不定,沈青崖的话字字诛心,萧霁月的笛声更是催命符。 她心知不能再拖,必须在萧霁月赶到之前拿下沈青崖,夺下沧海印,才能掌握主动!想到此处,她眼底寒光乍现,团扇猛地一合:“巧言令色!任你舌灿莲花,今日这沧海印,也休想带走!”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桃红色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团扇直点沈青崖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沈青崖揉眉:“哎,怎么说打就打,也不打个招呼。”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柳三娘桃红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团扇直点沈青崖面门,扇骨边缘寒芒乍现,带起尖锐破空声。 林啸想也不想,怒吼着挥动手中的茶杯粗木棍,带着一股蛮横的棍风,硬生生朝着那团扇砸去。 “咔嚓!” 木棍与精钢扇骨猛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木屑四溅。 那棍子受不住力,从中断裂,前半截飞了出去。 柳三娘也被这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的一棍震得手腕微麻,攻势不由得一缓,心中暗惊:这黑小子的力气倒是不小! “哎哟我的棍子!” 林啸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兵器”,心疼地叫了一声,却也不敢怠慢,只能将这参差不齐的断棍当作短棒,凭着蛮力胡乱招架,模样颇为狼狈。 谢文风玉骨扇一展,身形飘忽,已拦下两名趁机扑上的天剑门弟子,扇缘与长剑相碰,发出“铮铮”清响。 沈青崖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回旋,险险避开一道天剑门弟子斜刺而来的剑锋。 灰纱在剑气中微扬,她声音依旧平稳:“说打就打,连声招呼都不打。你们这名门正派,行事倒是比山匪还不讲究。” “跟你们这些觊觎重宝的宵小,讲什么风范!” 柳三娘冷笑,压下心中惊讶,团扇挥舞间,招式愈发狠辣,点、戳、划、抹,专攻林啸必救之处,逼得他手忙脚乱。 沈青崖道:“憨憨,别跟她硬碰硬,你力气大,她用巧劲,你吃亏。把她当村口抢你肉包子的王麻子,用断棍捅她胳肢窝,对,就那儿,她抬手的时候那里空门大。” 林啸一听王麻子,顿时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宝,断棍不再胡乱挥舞,瞅准柳三娘抬臂进攻的瞬间,猛地朝她腋下捅去。 招式粗鄙,异常有效。 柳三娘何曾遇到过这般市井无赖似的打法,又惊又怒,只得回扇格挡,攻势再次受挫。 沈青崖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撤,恰到好处地避开一道凌厉剑锋。灰纱微扬间,她目光扫过林啸那边的战局: “柳执事,你这扇子舞得是好看,就是费胳膊。你看你右边肩膀,是不是比左边高了点?平时睡觉是不是总侧着右边睡?这习惯不好,容易得肩周炎。” 她说话间身形微侧,又避开一道斜刺而来的剑光,续道:“若是夜里常感右肩酸麻,不妨试试睡前用热巾敷一敷。习武之人,更该爱惜身子才是。” 柳三娘气得几乎内伤,这女人一边指挥那黑小子用下三滥的招式,一边还有闲心关心她的睡姿! 柳三娘厉喝一声,团扇猛地一旋,机括声响,数道细如牛毛的寒光骤然射出,直取沈青崖周身大穴。 “小心暗器!”林啸大惊,挥舞着半截木棍就要往前冲。 “蹲下,学兔子跳。”沈青崖的声音非常冷静,自己则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开丈许。 林啸立刻猛地蹲身,笨拙地向前蹦了两步。 那姿势活像只受惊的野兔,偏生恰好躲过了那片牛毛细针。 与此同时,谢文风身形如流云般挡在沈青崖身前。只听一阵细微的“叮叮”之声,他手中玉骨扇舞出一片白光,竟将那些细如牛毛的银针尽数黏在了扇面之上。 他还有余暇笑道:“林兄弟这身法,倒是......别开生面。” “啧。”青崖轻轻摇头,灰纱微晃,“打架就打架,怎么还带撒针的?柳执事,你们名门正派的规矩,是不是忘了带了?” “你......!”柳三娘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化解杀招,还出言讥讽,心头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 她正要不管不顾再施招式,忽听谢文风扬声道: “柳执事,你听风四卫已折一人,贺七残党溃散,萧霁月转眼即至。你真要在此与我们拼个两败俱伤,让她坐享其成?” 第五十二章 归队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柳三娘动作一滞。 环顾四周,己方人手确实折损,而远处那扰人的笛声似乎又近了些。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沈青崖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沈青崖!山高水长,我们走着瞧!撤!” 林啸看着他们消失,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的娘诶,这女子真厉害。” 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忙四下张望,“姑姑,你没事吧?” 沈青崖缓步走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虚弱:“无妨。就是看你学兔子跳的样子,险些笑岔了气。” 她脚步略显虚浮,走到老树旁缓缓坐下,微微喘息着。 林啸嘿嘿傻笑,挠了挠头:“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他低头看看手里彻底报废的半截木棍,哭丧着脸:“可惜了我的棍子,才跟了我半天。” “回头……赔你根铁的。” 谢文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沈姑娘?” “无碍……”她轻轻摇头,灰纱随之晃动。 林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不对劲,顿时慌了:“姑姑!你怎么了?” “旧疾有些反复。歇息片刻便好。” 谢文风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明显衰弱的气息,沉声道:“你方才与柳三娘周旋,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攻心算计,耗费的心神恐怕不比动手少。加之先前为小虎谋划退路,一路奔逃。” 沈青崖帷帽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林啸见状,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姑姑,我背你!咱们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 林啸背着沈青崖,与谢文风在密林中穿行,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 林啸感受到背上的绵软和那比常人低了许多的体温,心头焦急,脚下步伐更快,口中说道:“姑姑,你撑住,我们马上找地方休息。” 谢文风目光扫过四周,玉骨扇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说道:“去那边,视野相对开阔,若有追兵也能提前察觉。” 三人在坡地一片茂密的灌木后藏好身形,林啸小心翼翼地将沈青崖放下,让她靠着一棵老树。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林啸和谢文风立刻警觉起来。林啸握紧了路上重新捡来的一根更粗壮的木棍。 沈青崖却轻轻按住了林啸紧绷的手臂:“是灰影。” 片刻之后,瘦骨嶙峋的灰影,驮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林缝隙中钻了出来。马背上陈小虎紧紧伏着,小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和草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 陈小虎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着扑到近前,喊道:“沈姑姑!林大哥!谢大哥!” 林啸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搂住,上下打量着,问道:“小虎!你没事?太好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陈小虎喘着气,激动地比划着说道:“我按照沈姑姑说的,沿着兽径跑到干溪沟,右转往上,一直跑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然后我下了马,和灰影躲到了大树后面的石头缝里!那里真的好隐蔽!” “我等了好久……后来没动静了,我就想着不能一直等。我记着沈姑姑你说过,老马识途,灰影又聪明,我就松开缰绳,让它自己找路。它走走停停,时不时闻闻地面,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们了!” 谢文风看着灰影赞叹:“好灵性的马,好机警的孩子。沈姑娘,你安排的那处藏身之所,果然精妙。” 沈青崖微微颔首,帷帽转向陈小虎,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赞许,说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陈小虎被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小竹笛,双手递给谢文风,说道:“谢大哥,这个我没用上。” 谢文风接过竹笛:“没用上是好事,说明你靠自己就做得很棒。” 林啸用力揉了揉陈小虎的头发,哈哈笑道:“好小子!有出息!没白疼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沈青崖道:“姑姑,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小虎能找过来?连藏身的地方和汇合的大概方向都算准了?” 沈青崖轻轻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才道:“只是做了最稳妥的安排。那处巨石缝隙极为隐蔽,足以让他避开搜索。至于他能找来,一是靠灰影老马识途,能循着我们的气息。” 她灰纱微转,朝向谢文风,“二来,也多亏谢公子给了竹笛。若小虎久未出现或笛声响起,想必谢公子必有后手,或接应,或疑兵,总能保他无虞。” 谢文风折扇轻摇,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林啸看看沈青崖,又看看谢文风,再看看安然无恙的陈小虎和那匹正在低头啃草的老马,突然有种自己才是唯一那个傻子的感觉。 挠挠头,憋出一句:“合着就我一路瞎担心来着?” 沈青崖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说道:“不然呢?指望你这条傻鲶鱼能想出什么万全之策?能打好我教你的架,护好我和小虎,就算你立功了。” 林啸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胸膛一挺,说道:“那是!打架我在行,姑姑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着你和小虎。” 陈小虎也用力点头,紧紧靠在林啸身边。 沈青崖看着这一大一小,帷帽下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又似乎笑了笑。 此刻日头已微微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斑驳而幽深,四周古木盘根错节,枝桠纵横,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无数怪诞的阴影。 她缓缓闭上眼,低声道:“休息一刻钟。我们已进了天目山地界……这山里,古树参天,瘴气弥漫,自古便是精怪盘踞之地。老辈人说,山中有修炼成精的魈,能迷人心智;有丈余长的巨蟒,受日月精华,已开了灵智。夜里听到女子哭泣,莫要回头,那是寻替身的山魈,比追兵更险恶的,是这山本身的‘活气’。” 林啸为了驱散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寒意,故意挺起胸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朗声道:“管它什么山魈木魅,来了正好,我这一身力气正没处使呢,来一个我捶扁一个,来两个我揍趴一双,正好给咱们加个餐。” 他话音刚落,依偎在沈青崖身边的陈小虎,却抬起小脸,带着几分孩童分享见闻的认真,小声说道: “林大哥,我阿婆说过,天目山里的东西可邪门了。她说以前有猎户晚上看见过无头的白衣女人在溪边梳头,还有会学人说话的狸猫,专门骗人回头,一回头,魂就被勾走了……” “咕呜——咕呜——!” 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叫,从他们头顶浓密的树冠中炸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似寻常鸟鸣,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显得异常诡谲。 第五十三章 一线天杀机 “妈呀!” 刚才还豪气干云的林啸,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声吓得浑身一激灵,一个箭步,嗖地躲到了离他最近的谢文风身后,双手抓住了谢文风臂膀处的衣物,高大的身躯微微缩着,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朝树冠张望。 “什……什么东西?” 现场一片寂静。 谢文风被他这迅猛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晃,他低头看了看抓在自己衣袖上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又侧头瞥了一眼身后那鹌鹑似的壮硕身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林兄弟,你方才的豪情,莫非是留着对付我等凡人的?” 陈小虎也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 靠在树下的沈青崖,帷帽微抬,看了他一会儿。 林啸背着沈青崖,与谢文风、陈小虎沿着崎岖山道疾行。灰影跟在最后,马蹄轻巧,几乎不闻声息。 林木渐稀,前方隐约可见两座峭壁夹峙形成的天然隘口。 谢文风玉骨扇轻点前方说道:“穿过此处便是‘一线天’,地势复杂,或可暂避。”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乌光自侧后方密林深处电射而出,速度超越强弩,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直指林啸背上那道孱弱身影! 那并非寻常箭矢,通体黝黑,箭簇狭长带血槽,尾羽是某种黑色翎毛,旋转间带着阴寒刺骨的杀意。 谢文风反应极快,玉骨扇脱手飞出,化作白虹试图拦截。 林啸怒吼转身,欲以背脊硬挡。 终究慢了半分。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乌黑箭矢精准钉入沈青崖左肩胛下方,力道之大让她的身体猛地前颤,若非林啸死死托住,几乎要被带飞出去。 帷帽下,沈青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灰纱剧烈晃动。 林啸目眦欲裂,只觉背上瞬间湿热一片,浓重血腥气弥漫开来,嘶声喊道:“姑姑!” 谢文风接住飞回的玉扇,面色冰寒,目光如电射向箭矢来处,只见林木摇曳,黑影一闪而逝。 只见箭矢通体黝黑,箭簇狭长带血槽,尾羽是黑色翎毛,箭杆上似乎蚀刻着纹路。 他袖中手指微动,一枚玉扣无声滑落,嵌入脚下泥土。 谢文风声音低沉喝道:“走!入一线天!” 一行人冲入“一线天”险隘,两侧石壁高耸,仅容两三人并行,光线骤然昏暗。 沈青崖伏在林啸背上,气息微弱,肩后乌黑箭矢随奔跑颤动,鲜血已浸透素色衣衫,沿着林啸脊背下淌。 她带着血沫的湿气低声道:“不能停,对方是高手……必有后手……” 谢文风探手搭上她腕脉,箭簇有毒,阴寒入脉,必须立刻逼毒疗伤,不对,他呼吸一致,再次探去,只觉她腕脉冰寒刺骨,周身寒气大盛,肌肤凝起薄霜,气息骤降如风中残烛。 垂龙涎! 他猛点沈青崖周身大穴,内力源源渡入试图护住心脉,但那寒气反噬极强,竟顺内力隐隐倒灌。 林啸感受到背上人瞬间冰冷如铁,急得双目赤红喊道:“谢公子!我姑姑她……” 谢文风低喝一声:“快走!” 他脸色凝重再无温雅笑意,一手持续渡入真气,另一手玉骨扇疾点扫开前方障碍。 三人一马在昏暗一线天中亡命奔逃,身后无形压迫感如影随形。 终于前方出现半塌猎户木屋。谢文风率先闯入,袖袍卷扫积尘蛛网,将角落干草铺平急声道:“放下她!” 林啸小心翼翼将沈青崖平放干草上,乌黑箭矢依旧触目惊心。 她已陷入半昏迷,身体不住轻颤,寒气四溢,靠近便能感到刺骨冰凉。 沈青崖在剧痛与寒意中浮沉。昔日执剑时何等潇洒,如今却连一支冷箭都避不开。她苦笑,今日过渡耗神,如今这具残破身躯连最基本的警觉都做不到了。 寒毒在血脉中奔涌,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个惊才绝艳的沈惊鸿早已死去。 谢文风凝目观察箭伤位置,见箭簇几乎透体而出,周围血肉泛着青黑色。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终于看清了上面蚀刻的完整图案,那是一个似哭似笑的鬼脸。 他转向林啸,眼神锐利沉声吩咐:“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林啸重重点头,提着那根粗木棍,如同门神般堵在破败的木屋门口,虎目圆睁,警惕地盯着外面逐渐浓重的夜色。 陈小虎虽年纪尚小,却也默默拾起一根短棍,紧紧挨着林啸站定。他个子虽矮,眼神却异常坚定,小手牢牢攥着棍棒,学着林啸的样子屏息凝神望向黑暗。 谢文风不再迟疑,盘膝坐在沈青崖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转为苍白。 双手虚按在沈青崖背心要穴,精纯浩大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暖阳融雪般冲击着肆虐的寒毒。 屋内寒气与灼热内力交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谢文风额角青筋凸起,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瞬间在沈青崖冰冷的衣衫上结成冰晶。 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显然以自身内力强行对抗两种天下至寒奇毒,对他负荷极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如墨。 就在沈青崖体表薄霜渐融,气息稍稳的刹那,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穿透木屋破败的板壁,劲道凌厉,直射向屋内的谢文风与沈青崖! “小心!”林啸怒吼,挥舞粗木棍格挡,但他守得住门口,却防不住四面透风的墙壁。 谢文风正处于疗伤关键,内力运转周天,几乎无法分神。他猛地将沈青崖往身后一揽,玉骨扇反手挥出,“叮叮”几声脆响,磕飞两支弩箭,第三支却“噗”地射入他左臂,鲜血瞬间染红月白袍袖。 他闷哼一声,内力运转被打断,气血翻涌,脸色又白了几分。 “果然藏在这里!”屋外传来贺七那阴恻恻的狂笑。 另一道娇叱响起,正是去而复返的柳三娘:“沈青崖,谢文风,乖乖交出沧海印,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脚步声杂沓,火光透过板壁缝隙照入,影影绰绰,显然两人竟暂时联手,将小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五十四章 悲喜面 林啸目眦欲裂,挥舞木棍死死守住门口,身上又添几道血痕。 陈小虎虽吓得小脸发白,却仍牢牢握着短棍,紧挨在林啸腿边。 谢文风快速点穴止住左臂流血,眼神冰冷如霜。 他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再次微弱的沈青崖,又看了看苦守门口的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内力损耗后的沙哑:“柳三娘,贺七,你们真以为吃定我们了?” 玉骨扇轻敲掌心,发出笃笃声响:“贺七,你可知柳三娘为何去而复返?她是为了灭口!你与她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至于柳执事,”谢文风转向屋外,“你拼着受伤也要回来,是怕我们落入贺七之手,他将你与抱朴楼那点勾当抖落出来?还是怕我们手中,早已掌握了确凿证据?” 屋外瞬间一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贺七的喘息声粗重起来。柳三娘厉声喝道:“谢文风!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放箭!” 更多弩箭射入,带着火油的箭矢钉在木壁上,瞬间燃起火焰,浓烟滚滚而入。 沈青崖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悠悠转醒。灰纱滑落,露出苍白脆弱却依旧清艳的脸,此刻沾满血污与烟灰。 她艰难抬眼,看向挡在她身前的谢文风染血的背影,又看向门口浴血奋战的林啸和紧握短棍的陈小虎,。 她手指颤抖着,摸向腰间的紫笛望潮:“带小虎走,我能挡一阵。” 谢文风回头,冷笑:“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他目光扫过迅速蔓延的火势,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烟花,毫不犹豫地拉响。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奇特的琅琊花纹。 “琅琊阁的求救信号!”屋外传来柳三娘惊疑不定的声音。 谢文风冷笑:“柳三娘,贺七,这信号一出,方圆五十里内的琅琊阁耳目都会看到。你们说,是你们先拿下我们,还是我琅琊阁的高手先到?” 屋外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火焰吞噬木屋的“哔剥”声愈发清晰。 突然,一道清冽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不必等了,我们已经到了。” 木门轰然洞开,一道修长身影立在月光下,衣袂飘飘。 木门轰然洞开,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口那道修长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肩头绣着精致的琅琊纹,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他身后还立着数道同样装束的身影,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玄衣男子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谢文风微微颔首:“起来吧,韩云,外面的情况如何?” “回公子,柳三娘与贺七的人已被控制。”韩云起身,侧身让开一条通路,“只是......” “只是什么?” “方才在围剿过程中,发现另有一批人马在暗中窥视。等我们想要追击时,他们已经迅速撤离,身手极为利落。” 谢文风眸光一沉:“可看出什么端倪?” 摇头:“对方极为谨慎,未曾留下任何线索。但观其行事作风,不似寻常江湖势力。” 这时,一直被林啸护在身后的陈小虎突然小声开口:“我好像看见......”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这个孩子身上。 林啸蹲下身,温声问道:“小虎,你看见什么了?” 陈小虎攥着衣角,怯生生地说:“刚才在火光最亮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树林里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戴着一个很奇怪的面具。” “面具?”谢文风神色一凛,“什么样的面具?” “就是......”陈小虎努力比划着,“半边哭,半边笑,看起来怪吓人的。” 谢文风目光一沉,转向韩云:“箭杆上的纹路,亦是悲喜面。” 韩云闻言,脸色顿显凝重:“公子确定?江湖上见过悲喜面的人寥寥无几,更无人知其来历。若真是他......” “不会错。” 谢文风指尖摩挲着玉骨扇:“箭纹诡谲,工艺特殊,绝非仿冒。再结合小虎所见,发射那支乌矢的,正是他本人。” 他轻声自语,眸色转深:“悲喜面竟会亲自出手。看来,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青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众人回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自行坐起,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姑姑!”林啸急忙上前搀扶。 沈青崖微微摆手,目光望向谢文风:“悲喜面?” 谢文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上,戴着一副诡异的悲喜面具,武功路数诡异莫测,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背景。” 沈青崖强撑着想要站起,林啸连忙扶住她。 月光下,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她不敢深想。 谢文风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你想到了什么?” 沈青崖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面具背后的真相,或许比面具本身更让人心惊。 谢文风凝视着她,忽然问道:“你究竟是谁?” 沈青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那么谢公子,你又是谁?” 谢文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终究没有回答。两人相视片刻,竟同时别开目光,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追问彼此深藏的隐秘。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划破寂静的夜空。 韩云脸色骤变:“公子,是阁中的预警信号!” 谢文风猛地转身望向窗外,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空,三颗赤红色的信号弹正缓缓坠落,在夜幕中划出三道刺目的轨迹。 “三赤贯空,汴州出事了。” 沈青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深沉如夜:“看来,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谢文风收起玉骨扇,神色凝重:“汴州局势有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玄衣男子躬身道:“公子,山下已备好车马。只是沈姑娘的伤势。” “无妨。”沈青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晃。林啸连忙上前搀扶。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提着药箱快步而入,发髻间别着一支素银簪子,举止间自带一股药香。 “苏丁香。”谢文风见到来人,神色稍霁,“快看看她。” 说罢,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她二人。 被称作苏丁香的女子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沈青崖身前蹲下:“让我看看伤势。” 她动作娴熟地检查着沈青崖肩头的箭伤,眉头越皱越紧:“箭簇淬了寒髓,又与体内的垂龙涎相互激发......” 她抬眸看向沈青崖,眼中带着探究,“姑娘能撑到现在,实在令人惊讶。” 沈青崖迎着她的目光:“或许是我命不该绝。” 苏丁香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 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她下针如飞,精准地刺入沈青崖周身大穴。 “我要拔箭了,可能会很疼。” “嗯,有劳。” 就在箭簇离体的瞬间,沈青崖闷哼一声,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却始终咬紧牙关未发一声。 鲜血喷涌而出,苏丁香迅速撒上金疮药,用绷带层层包扎。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 “三日之内不可运功,七日不可沾水。”苏丁香收拾着药箱,“否则寒气反噬,大罗神仙也难救。” 沈青崖微微颔首:“多谢。” 半个时辰后,谢文风见包扎完毕,立即吩咐:“即刻启程。” 韩云在前引路,林啸背着沈青崖紧随其后。陈小虎紧紧拉着林啸的衣角,时不时回头张望。 就在众人即将踏出木屋的刹那,沈青崖忽然停下脚步。 第五十五章 面纱之后 谢文风的命令一下,韩云在前引路,两名玄衣卫迅速从队伍后方赶来一架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 “公子,车已备好。”韩云低声道。 谢文风点头,对林啸道:“扶你姑姑上车。” 林啸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将沈青崖扶进车厢。 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空间虽不大,却足以让她躺下休息。 陈小虎也上了车,紧挨着沈青崖坐下,小脸上满是担忧。 谢文风对苏丁香略一颔首:“苏医师,劳烦你随车照看。” 苏丁香默默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林兄弟,你也上车,照应内外。”谢文风又道。 林啸应了一声,钻入车厢,守在车门内侧。 马车缓缓启动,在玄衣卫的护卫下,沿着山道平稳前行。 车轮辘辘,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车厢内,沈青崖因失血和寒毒交织,意识有些昏沉,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 颠簸中,她头上那顶本就松脱的帷帽彻底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 林啸连忙捡起帷帽,嘀咕道:“这破帽子,姑姑,回头我给你买个更结实的。” 然而,就在帷帽滑落的那一瞬,车帘微晃,一道月光漏入,恰好映在沈青崖脸上。 车窗外,正策马并行的谢文风,目光无意间扫过,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那张脸……那张曾在他年少时,于万千人群中惊鸿一瞥,便深刻心底,再难忘怀的红衣身影。 是她。 那个被誉为剑神,光芒万丈,却又在巅峰时骤然陨落的沈惊鸿。 她没死? 无数疑问和震惊瞬间冲上谢文风心头,但他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马速,落后半个马身,恰好挡住了侧面可能投向车厢内的视线。 车内,林啸拿着帷帽,试图给沈青崖戴上:“姑姑,还是戴上吧,免得着了风寒。” 沈青崖无力地摆了摆手,气息微弱:“闷得慌。” 林啸还想再劝,车窗外,谢文风的声音传来:“林兄弟,把那帷帽扔了。” “啊?”林啸一愣。 谢文风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灰纱帷帽太过显眼,柳三娘,贺七等人都见过,易于追踪。既然已破,不必再留。” 说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从车窗递了进去:“用这个。” 林啸接过,入手微凉,那是一张材质奇特的灰色面纱,轻薄透气,却又不会轻易透出真容。 “这是我琅琊阁特制的云影纱,遮面即可,比帷帽方便,亦能阻隔部分风尘。” 林啸不疑有他,只觉得谢公子想得周到,连忙帮意识有些模糊的沈青崖戴上了面纱。 灰纱覆面,容貌便被遮掩了大半。 苏丁香瞥了一眼窗外谢文风冷静的侧影,又看了看戴上面纱的沈青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闭目养神。 谢文风见沈青崖戴好面纱,这才重新策马与马车并行。 他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专注赶路,唯有紧握玉骨扇,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她竟是沈惊鸿,十年前那名动天下的剑神,难怪她智计超群,眼界不凡,可她为何会弑师?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要寻找《沧海明月图》? 更重要的是,她可知……我认得她?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汴州方向疾行。夜色渐深,山林寂寂,唯有车马声规律地响着。 车厢内,戴上面纱的沈青崖似乎呼吸顺畅了些,昏昏沉沉地睡去。林啸和陈小虎也靠在车壁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路的韩云快马返回,神色凝重地禀报:“公子,前方三里外发现打斗痕迹,留有悲喜面的标记,还有天剑门和魔教弟子的尸体。” 谢文风眼神一凛。 他看了一眼车厢,沉声道:“绕道。加快速度。” 马车在夜色中改道疾行,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暂作休整,篝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疲惫的脸。 沈青崖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灰影面纱遮掩了神色,只余一双眼眸在火光下幽深难测。 谢文风在她不远处坐下,姿态依旧闲雅,玉骨扇轻搭膝头。 “沈姑娘伤势可还稳得住?”他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青崖没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不显虚弱:“雪魄玉蝉,前朝宫廷御药,据说炼制之法随末帝殉国而绝。琅琊阁不仅能轻易取出,阁下调息时内力运转圆融无瑕,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若沈某眼拙,这该是前朝皇室秘传的《紫薇归元诀》。” 谢文风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笑道:“沈姑娘见识广博,谢某佩服。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 沈青崖终于侧过头,面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动,那双眸子锐利如剑,直刺过来。 “猜测?韩云及其部下,行动间呼吸同步,眼神交汇自有章法,这是军中死士才有的烙印。他们对阁下称公子,敬畏却深入骨髓。此其一。” 她指尖在膝上轻点,节奏稳定,“其二,阁下对我这弑师恶徒,非但无半分鄙夷试探,反而处处维护,甚至用云影纱这等珍物遮掩我的容貌。除非……阁下早已知道我是谁,并且深知我这张脸,会带来何等麻烦。” 她微微倾身,虽伤病缠身,气势却陡然攀升,如同蛰伏的猛兽睁开了眼:“能调动死士,手握前朝秘宝,且对十年前的旧案了如指掌,谢公子,你这寻常商人的戏,还要唱到几时?” 谢文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温雅的面具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果然智计无双。” 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却如冷电,瞬间刺破她所有的伪装:“那么,在我承认之前,不如由我来问,姑娘你又何必执着于一副灰纱帷帽,遮掩这钓客的身份?除非……你怕人认出,你这张脸,与十年前那已然陨落的惊鸿剑神,沈、惊、鸿,一般无二。” “沈惊鸿”三字,他咬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空气瞬间凝固。 沈青崖覆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面纱之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骤然缩紧,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文风面对这无声的威胁,非但不惧,反而迎着她冰刃般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语气平静得可怕: “现在,沈姑娘……你想杀我?” 沈青崖周身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眼神依旧冷冽。 她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倦怠。 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岩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谢阁主,彼此彼此。” 她顿了顿:“谈笔交易吧。” 谢文风玉骨扇“唰”地展开,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放出冷电的人不是他:“正合我意,沈姑娘需要琅琊阁的资源疗伤,避险,寻找沧海印。而我,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合作伙伴,来应对眼前这愈发诡异的迷局。” “合作可以,”沈青崖直截了当,“签契约。” “哦?”谢文风挑眉,“沈姑娘信不过我?” “我信利益。”沈青崖语气平淡,“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白纸黑字,权责清晰,对大家都好。” 谢文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好!快人快语。韩云,取笔墨印鉴来。” 第五十六章 合作初定 一直守在远处的韩云立刻奉上一套精致的便携文具。 谢文风执笔,略一思忖,便在纸上挥毫而就。内容简洁明了: 甲方(谢文风)义务:提供安全庇护,医疗资源,情报支持,协助乙方追查沧海印及《沧海明月图》相关线索。 乙方(沈青崖)义务:在合作期间,共享与上述目标相关的关键信息,在针对共同确认的敌对势力行动中,与甲方保持一致立场。 特殊条款:林啸、陈小虎人身安全由甲方绝对保障,不参与甲方核心事务。乙方拥有涉及自身及直接探寻行动的最终决定权。任何一方不得蓄意损害平民,违者契约自动终止,并视为敌对。 他将写好的契约递给沈青崖。 沈青崖快速浏览,目光在“共同确认的敌对势力”和“不得蓄意损害平民”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她接过笔,在乙方落款处,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沈青崖。 谢文风看着那三个字,微微一笑,取出随身小印,在甲方处郑重盖下,一个琅琊纹样环绕的“风”字印。 契约成立。 两人各执一份。 沈青崖将契约仔细收好,抬眸看向谢文风:“那么,合作愉快,谢阁主。” “合作愉快,沈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皆是无尽的算计与试探。 沈青崖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接下来先去汴州。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借着悲喜面的幌子,搅动这潭浑水。” 谢文风折扇轻摇:“如你所愿。” 契约既定,队伍再次启程。 车厢内,沈青崖因伤势与心力交瘁,再次陷入昏睡。 林啸和陈小虎也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苏丁香趁着间隙,仔细为谢文风处理左臂的箭伤。她动作娴熟,眉头却微微蹙起。 “公子,您内力损耗过度,又添新伤,需即刻静养调息。雪魄玉蝉虽能暂时压制沈姑娘体内寒毒,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且此药珍稀,阁中存量亦是不多。” “更重要的是,属下为她行针时,探其经脉,旧疾沉疴,内力运转路数……颇为奇特,绝非寻常武学。此女身份成谜,重伤至此仍能保持如此警觉与心智,公子与她合作,是否……” 谢文风打断她,语气冰冷:“苏医师,做好你分内之事。她的伤势,必须稳住。我需要她活着,清醒,并且有能力。至于雪魄玉蝉,用便用了,她的价值,远不止一颗丹药。” 苏丁香垂下眼帘:“是,属下明白。” 她不再多言,快速包扎好谢文风的伤口,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 马车外,韩云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子,已按您的吩咐,将最后一份九转还元散混入沈姑娘的饮水中。只是此药本是阁中为您备下,以防不时之需。苏医师那边,似乎已有微词。” 谢文风眼也未抬,指尖摩挲着玉骨扇:“韩云,你跟着我多久了。” 韩云心中一凛:“十年。” 谢文风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那你当知,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权衡。沈青崖若能恢复部分实力,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些许药物,不足挂齿。至于苏丁香,告诉她,这是我的命令。” “是!”韩云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车厢内,谢文风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内力的虚耗让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 拖油瓶……么?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绝非拖油瓶。这是一把能斩开眼前迷局最锋利的剑。 沈惊鸿……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我们之间的交易,这才刚刚开始。 苏丁香将一份煎好的药递给谢文风,:“公子,您的药。” 谢文风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苏丁香又拿出一份,走向沈青崖马车:“沈姑娘,该用药了。” 林啸连忙接过:“多谢苏医师,我来就好。” 苏丁香点点头,转身离开,不满对韩云道:“公子的伤,若再不好生静养,恐会留下隐患。某些无关紧要之人,实在不值得如此耗费心神。” 她抿了抿唇:“韩统领,你我都清楚,阁中并非铁板一块。那几位元老,本就对公子近年来将大量资源投入江湖琐事颇有微词。此次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沈姑娘,不仅动用雪魄玉蝉,连公子自身安危都置于次位,若传回阁中,被那几位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公子的处境只会更难。” 韩云面色凝重,沉声道:“苏医师,慎言。公子心中有数。” 苏丁香冷笑:“有数?我只知道,再珍贵的神兵,若未伤敌先损己,便是失败的投资。” 她的话音未落。 “这深更半夜的,谢公子,沈姑娘,还有诸位琅琊阁的兄弟,不着客栈休息在,怎地在此荒山野岭行路?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随着话音,柳三娘款款步出,依旧是那身艳丽的桃红裙装,发髻上的珠钗在月光下流光溢彩,手中轻摇着团扇,笑靥如花,仿佛只是偶遇故人。 她身后跟着的数名手持长剑的天剑门弟子以及听风四卫。 谢文风玉骨扇轻摇,面上亦是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原来是柳执事,真是巧了。不知柳执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柳三娘以团扇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扫过那辆安静的马车: “谢公子真是好记性,才刚分开没多久,就忘的一干二净,真是明知故问。三娘自是奉天剑门凌门主之命,来取关乎江湖安危的沧海印。此乃维护武林正道,铲奸除恶之大义所在,这还需要重申么?” 她目光看向马车:“方才听闻这边有厮杀动静,担心是否有同道遭遇不测,特来查看。没想到真是有缘,又是谢公子和沈姑娘。沈姑娘伤势似乎不轻?唉,你说她何苦如此执迷不悟,若肯早早交出沧海印,随我回天剑门说明情况,凌门主念及旧情,或可从轻发落,也免了这颠沛流离、伤痛加身之苦不是?” 第五十七章 智破剑阵 柳三娘话音刚落,身后阴影处又悄然涌现出几十名名天剑门弟子,剑光霍霍,瞬间形成了更具压迫性的合围之势。 柳三娘团扇轻摇,笑靥如花,眼底却冰冷一片:“谢公子,三娘好言相劝,你却执意包庇。为了江湖安宁,说不得,只好得罪了。” 她团扇向前轻轻一点。 天剑门弟子剑阵瞬间发动,如潮水般涌上。 韩云率领的玄衣卫虽拼死抵抗,但人数与实力本就处于劣势,此刻更是被剑阵分割,左支右绌,顷刻间便有两人挂彩,血染衣袍。 林啸怒吼连连,一根粗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却也被两名弟子缠住,脱身不得,身上添了几道血痕。 苏丁香试图用银针援手,却被一名天剑门弟子轻易格开,剑锋反撩,差点削断她的手指,吓得她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谢文风玉骨扇挥洒,格开数道攻向马车的剑光,他挡在马车前,目光扫过瞬间陷入劣势的己方,声音低沉地传入车厢: “沈姑娘,柳三娘这次是动了真格。她带来的皆是天剑门精锐,这‘小北斗剑阵’更是难缠。前两次她能让我等走脱,多少有些轻敌戏耍之意,如今看来,是不打算再留手了。若你再不出力,今日恐怕真要被她请回天剑门喝茶了。” 车厢内沉默一瞬。 随即,一声嗤笑响起。 沈青崖的声音透过车帘,慵懒道:“喝茶?就她?也配请我喝茶?谢阁主,你们琅琊阁的情报是不是该更新了?这姑娘除了会摆弄那点见不得光的毒粉,和那套颠来倒去的正道说辞,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语速不快,清晰地传遍全场:“打着正义的旗号,行着杀人夺宝的勾当,柳三娘,你们天剑门的脸皮,怕是比汴州城的城墙还厚三分。”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的阴鸷:“沈青崖!你找死!给我全力出手,先拿下谢文风!” 剑阵压力骤增,剑光如网,向谢文风罩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崖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憨憨,别跟那俩废物较劲了,退三步,转身,棍扫你身后第七步那矮子的环跳穴,对,就是现在。” 正与两名剑手缠斗的林啸,闻声如同听到天籁,想也不想,猛地向后连退三步,粗木棍借着转身之力,带着棍风,扫向身后一名剑手的腿弯环跳穴。 那剑手完全没料到这莽小子突然来了这么一招反击,环跳穴被重重一击,整条腿瞬间麻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韩云压力一轻,惊愕地看了林啸一眼。 “看什么看?”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不满,“韩云是吧,你左前方三步,穿蓝衣的那个,他下一招必是白虹贯日刺你咽喉,提前侧身,剑刺他章门穴。” 韩云虽惊疑,但基于对眼前危局的判断,几乎是本能地依言侧身,同时长剑疾刺。 果然,那蓝衣剑手见他侧身,招式用老,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迹,被韩云一剑点中肋下章门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阵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苏丁香。”沈青崖的指令毫不停歇,“你脚下石子,踢向柳三娘左后方那持弩家伙的肩井穴,快。” 苏丁香被点名,一个激灵,下意识一脚踢出石子。 那隐匿在树后、正欲瞄准谢文风的弩手,肩井穴一麻,整条手臂瞬间无力,弩箭“啪”地掉在地上! 柳三娘看得目眦欲裂,厉声道:“先毁马车!” 她身法急展,千幻狐影带起数道残影,指甲闪烁着幽光,直抓车帘。 “谢公子,别硬接,气走‘灵墟,扇点她曲泽。”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稳。 谢文风眸光一闪,体内内力瞬间按她所言路线运转,玉骨扇以后发先至,直点柳三娘肘部曲泽穴。 柳三娘只觉得手臂一酸,毒爪攻势瞬间瓦解,她心中骇然,这沈青崖,重伤至此,竟还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并破解她的杀招? “憨憨,韩云,合击柳三娘右翼那持扇的护卫,中府、云门,同时打。” “苏丁香,药粉撒向巽位,阻她退路。” 在沈青崖一道道仿佛能预知未来的指令下,原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琅琊阁众人,仿佛被注入灵魂,瞬间拧成一股绳。 林啸和韩云默契合击,一招便逼得听风卫手忙脚乱。 苏丁香药粉撒出,恰好封住了柳三娘想要后撤闪避的方位。 柳三娘顿时陷入前后夹击、进退维谷的境地。 她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怒。 “怎么可能?!你……”她尖声叫道。 马车内,沈青崖轻轻咳嗽了一声: “柳三娘,你这正道的威风,看来也不过如此。除了仗着人多点,你还会什么?” 就在柳三娘被这话气得几乎吐血,心神大乱之际。 “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 一阵张扬的长笑划破夜空,魔教少主萧霁月的身影落在树梢,饶有兴致地俯瞰下方, “柳三娘,你们这名门正派的擒拿手段,本少主今日算是领教了,果然……别开生面啊!需要本少主帮你们劝和一下吗?” 萧霁月的出现,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瞬间陷入暂时的凝滞。 柳三娘脸色难看至极,她强压怒火,团扇掩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魔教妖……萧少主,说笑了,此乃我天剑门清理门户,维护正道之事,不敢劳烦魔教插手。” 她刻意加重了“魔教”二字,试图划清界限。 萧霁月站在树梢,红黑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清理门户?本少主怎么看着,像是柳执事你在以多欺少,还差点被人当成猴子耍啊?”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辆安静的马车,以及狼狈的柳三娘一行人。 柳三娘气得胸口起伏,此时情形,对她极为不利,不能轻易对萧霁月发作,只能将怒火转向谢文风:“谢公子,你当真要与魔教妖人为伍,与我天剑门不死不休吗?” 谢文风道:“柳执事此言差矣。萧少主只是路过看个热闹,何来为伍之说?倒是柳执事你,口口声声正道公义,行事却与强盗无异,岂不令人齿冷?” “你!”柳三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马车内,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再次响起:“既然人家非要打架,废话那么多,打他就是!都愣着做什么?等着人家请吃夜宵吗?” “憨憨,发什么呆?你左手边那高个子,下盘不稳,攻他足三里。” “韩云,剑阵天璇位是弱点,破它。” 林啸和韩云如梦初醒,立刻依言而动。 林啸棍风一出,直捣那高个剑手膝下足三里穴,对方果然步伐大乱。 韩云剑光一闪,直刺剑的天璇弱点,瞬间又将两名天剑门弟子逼退。 苏丁香也反应过来,银针连发,专打敌人关节要穴。 柳三娘看得心头滴血,这些都是她精心培养的心腹,竟在对方三言两语的指挥下如此不堪一击。 她猛地看向萧霁月:“萧少主!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萧霁月哈哈大笑,打断了她:“柳三娘,你求错人了吧?本少主是来看戏的,可不是来给你当打手的,当然,你若要吃独食,本少主定是不从的!”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马车,“不过嘛……车里这位沈姑娘,第二次见面,这次倒更有意思了。这份眼力,这份镇定,可比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有趣多了。” 柳三娘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讨不到好了。 谢文风难缠,车内那个沈青崖更是诡异莫测,如今又多了个立场不明,唯恐天下不乱的魔教少主…… 继续纠缠下去,只怕损失更大。 她恨恨地一跺脚,团扇指向马车:“沈青崖!今日之辱,天剑门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带着残余的手下,迅速退入林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场中只剩下琅琊阁众人,以及树梢上看戏的萧霁月。 篝火噼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树梢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谢文风上前一步,玉骨扇微拱,姿态依旧优雅:“多谢萧少主方才未曾插手。” 萧霁月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谢阁主客气了,本少主只是不喜欢趁人之危,尤其还是这么有趣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马车,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喂,车里的,”她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和玩味:“戏看完了,不出来露个脸,认识一下?” 第五十八章 车厢破阵 车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沈青崖那带着的声音才缓缓传出: “魔教少主……萧霁月?”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 “听闻魔教内部近来也不太平,萧少主不在西南整顿教务,反倒有闲心跑到这中原之地看热闹?”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戏,你看完了。热闹,也瞧够了。若无他事,还请自便。我们要休息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蔑视。 林啸和韩云等人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这喜怒无常的魔教少主被激怒。 然而,萧霁月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够傲!够直接!本少主喜欢!” 她非但不走,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无视了韩云瞬间戒备的目光,盯着马车帘子,仿佛要把它看穿: “沈姑娘,沈青崖是吧?你越是这样,本少主对你,还有你身上的沧海印,可就越是感兴趣了。” 她歪了歪头:“你说,接下来这一路,会不会更有意思呢?” 说完,她竟也不等车内回应,长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余音袅袅: “我们还会再见的!”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 苏丁香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脸上犹带后怕。 她看向马车,眼神复杂无比,之前那点不满,早已被震撼和后怕取代。 今天若不是车里这位,后果不堪设想。 林啸挠挠头,看向谢文风:“谢公子,这……” 谢文风望着萧霁月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淡淡道:“无妨。” 他转身走向马车:“沈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 车厢内,沈青崖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言。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经历一夜厮杀,众人皆是疲惫不堪。寻了处更隐蔽的溪谷,队伍再次停下休整。 苏丁香默默地为众人处理伤口,这次她动作格外仔细,尤其在为林啸包扎时,低声道:“方才,多谢。” 林啸咧嘴一笑,浑不在意:“谢我干啥,是姑姑指挥得好!” 苏丁香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没再说话。 谢文风服下苏丁香重新煎好的药,左臂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正在闭目调息。 马车内,沈青崖靠在车壁上,面纱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她体内寒毒与箭伤交替肆虐,如同冰与火的酷刑,若非意志远超常人,早已昏死过去。 “唏律律!” 低头啃着溪边嫩草的灰影,突然抬起头,耳朵急促地转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几乎在灰影示警的同时,韩云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低喝道:“有动静!” 所有玄衣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谢文风倏然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林啸立刻握紧了身边的粗木棍。 马车内,沈青崖一直微阖的眼眸也缓缓睁开,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痛楚,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没完没了。 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 很快,一队约十骑的人马出现在溪谷入口。 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与柳三娘手下那些天剑门弟子相比,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历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目光扫过溪谷内的琅琊阁众人,最后落在谢文风身上,于马背上微微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 “天剑门,巡风堂堂主,石破岳,奉凌门主之命,特来恭请沈青崖沈姑娘,回山门一叙。” 他话语虽带着“请”字,但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和那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 巡风堂! 天剑门真正的战力,专司追踪,缉拿,征战。绝非柳三娘手下那些杂鱼可比。 韩云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柳三娘刚退,巡风堂便至,天剑门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谢文风缓缓起身,玉骨扇轻合,面对石破岳带来的无形压力,神色依旧平静: “石堂主,久仰。不过,沈姑娘是我琅琊阁的客人,恐怕不能随你回去。” 石破岳面容冷硬,目光如铁扫过谢文风,声音不带丝毫波澜:“谢公子,琅琊阁超然物外,向来不插手各派纷争。你以商人身份行走,阁中或许予你便利,但若以为凭此就能庇护我天剑门要犯,未免太过天真。” 他手按剑柄,杀气渐凝:“石某敬琅琊阁三分,故而好言相请。若执意阻拦,休怪石某按江湖规矩办事。拿下沈青崖,琅琊阁想必也不会为一个客人,与我天剑门彻底撕破脸。” 身后九名巡风堂骑士同时踏前一步,气息相连,隐隐构成一个浑圆流转的气场,仿佛阴阳未分,混沌初开,将一切杀机内敛于微尘之中,正是天剑门的大剑阵——两仪微尘剑阵。 此阵看似平和,实则动静相生,微尘处暗藏惊雷,比柳三娘那徒具其形的“小北斗剑阵”不知高明了多少。 韩云等人顿感压力如山,仿佛陷入泥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谢文风玉骨扇轻摇,笑容温雅依旧,眼底却凝霜:“石堂主这是要强买了?谢某虽商贾之流,却也知一诺千金。” 他扇尖虚点石破岳,“堂主不妨掂量,动了琅琊阁的信字招牌,贵门需要拿出多少诚意,才能平息后续风波?” 石破岳眼神微眯,正要权衡。 马车帘幕微动,沈青崖带着倦意的声音传出:“动静之机,阴阳之母。石堂主,你这微尘之阵,强求浑圆,却忘了反者道之动。” 石破岳眼神微眯,正要权衡利弊。 马车帘幕微动,沈青崖带着倦意的声音再次传出:“石堂主,你这微尘阵,强求圆满,反露其短,憨憨。” 被点名的林啸一个激灵:“姑姑!” “别傻站着。他们阵势将起未起时,气机汇聚在中央三人脚下。待会剑光亮起,你什么都别管,用尽全力,把棍子砸向你正前方七步,地面三寸之处。” 林啸虽然不懂,但对沈青崖的话深信不疑,立刻死死盯住那个位置,肌肉绷紧。 “韩云。”沈青崖声音转向冷冽。 “在。”韩云沉声应道。 “阵势一动,必分阴阳。憨憨一击之后,左侧三人气息会有一瞬紊乱,那是阳眼受挫,阴鱼反噬的迹象。你抓住那一瞬,攻你左前方那人的章门穴,不必求伤,逼他回防即可。” 韩云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目标。 “苏丁香。” 苏丁香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右侧两人是阴眼所在,负责策应和杀招。他们动,你就将你药囊里那包赤蝎粉,撒向他们脚下三尺方圆,不用多,阻他们半步就行。” 苏丁香连忙点头,手已摸向药囊。 石破岳听着车内人如同亲见般的布置,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犹豫,暴喝道:“装神弄鬼!微尘惊雷,启!” 九名巡风堂骑士应声而动,长剑齐鸣,剑光骤然爆发,如一张死亡之网罩下。 几乎在对方动的同一瞬间。 “憨憨,就是现在。” 林啸怒吼,粗木棍带着千钧之力,不管不顾地猛砸向沈青崖指定的那个点。 “轰!” 一声闷响,地面微颤。那汇聚的气机被这蛮横一棍强行打断,整个剑阵的启动势头为之一滞。左侧三名骑士气息果然出现了一丝不谐。 “韩云!” 无需多言,韩云剑出如龙,直刺左侧那名骑士章门穴。那人正因阵法迟滞而气血翻涌,仓促回防,阵型左侧瞬间告急。 与此同时,右侧两名骑士见左侧受挫,立刻如毒蛇出洞,剑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韩云侧翼。 “苏丁香!” 苏丁香早已准备多时,闻声将赤蝎粉奋力撒出。红色粉末弥漫,恰好笼罩在那两名骑士身上。两人虽不惧此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不由得一顿。 就是这瞬间的停顿。 沈青崖道:“石破岳要亲自补位了,他会从艮位切入,直取憨憨。韩云,别管左边了,回剑格挡坤位,封他路线。” 她话音未落,石破岳果然身形暴起,如同猛虎出闸,剑光凌厉,直扑林啸。 他选择的切入角度,正是沈青崖所说的艮位。 然而,韩云的剑,却仿佛早已等在那里,恰好封住了坤位。 “铛!” 剑锋相交,发出刺耳脆响。 石破岳这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提前预判,半途截断。 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车内那人,她不仅看穿了阵法,更看穿了他每一步的意图。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发寒。 也就在这时,料敌机先,掌控节奏如此精准,这韵味,像极了死去的那个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沈青崖略带讥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惊骇:“石堂主,承让了。还要继续吗?” 第五十九章 奔赴烟雨楼 石破岳颇为自信的剑阵被沈青崖三言两语给破了,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雪,连握着剑柄的指节都泛起了白。 他口中喃喃自语:“这剑路……好似先生当年教过。”话音刚落,他便猛地咬住下唇,尽管因为马车帘子的阻隔,看得不甚清楚,但他眼神还是慌乱地扫了扫车中女子。 令人奇怪的是,那眼神中并无丝毫敌意,反而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提醒。 在骑士撤离之际,石破岳故意落在队伍最后。趁着韩云、林啸等人收拾武器的空当,他弯下腰,看似在整理腰间的佩剑,实则将一枚刻有螭龙纹的铜片塞进了溪谷边一块半埋的青石板下。他还刻意用脚将石板踢得露出一道缝隙,仿佛是要确保它能够被人发现。 然而,这一幕都恰好被转身整理马车帘幕的沈青崖尽收眼底。虽然她并未听清石破岳的低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整理佩剑”时的反常——他的剑本就佩戴稳妥,无需多此一举,以及他踢石板的细微动作,沈青崖越想越不对劲。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时,沈青崖突然起声,眉头蹙起:“方才与巡风堂交手时,苏姑娘先前给的药囊似乎落在刚刚缠斗的石堆旁了。”她说着便要转身回去,苏丁香连忙上前:“我帮你找!”沈青崖却摆手:“不必,很近,你们先收拾下马车,我去去就回。” 返回溪谷缠斗处,她没有先找“药囊”,而是径直走向石破岳方才停留的青石板——果然在缝隙中摸到一枚铜片,铜片上的螭龙纹竟与水行沧海印形成呼应! 伴随着林啸和谢文风等人的提醒,沈青崖将铜片藏进袖中,又掏出了个药囊,假装“失而复得”返回队伍。 路上,马车内,她反复摩挲着拾来的铜片——竟发现铜片边缘有细微的“喜”字刻痕,这不由得令人想起那神秘人;而铜片上的螭龙纹,更是与水行印印钮的龙身线条分毫不差。再结合石破岳那句没说完的“先生”,一个念头在沈青崖脑中渐渐浮现:是否另有其人?而石破岳,他的所作所为又是意欲何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晕染开来,一丝丝朝霞的微光开始从云层间透出,给远处的山峦和树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面对多方势力的追赶,谢文风轻轻勒住马缰,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谨慎,只是偶尔打着响鼻,蹄子轻点地面,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的沈青崖,玉骨扇轻敲掌心,询问道:“沈姑娘,在下有一法,不知姑娘意见?” 沈青崖闻声应言:“谢公子有何建议?” “往前六十里方向有个梅溪镇,”谢文风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咱们往那方向走,或许能安全些,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聚在那儿,咱们换身寻常衣裳,倒更不容易引人注目。更要紧的是,镇上有座‘烟雨楼’——此楼表面是风月之所,实则是与琅琊阁合作的情报据点之一,说不定能在那儿探到些咱们想知道的。” 他说着,指节叩了叩身旁的树干,目光落在沈青崖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只是这地方龙蛇混杂,规矩也多,谢某担心……你意下如何?” 沈青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眼底一丝决然,声音虽轻却清晰:“多谢谢公子费心。眼下情况紧急,只要能避开追杀、查清想要的,梅溪镇也好,烟雨楼也罢,去便是去了。” 谢文风见她应下:“好!那咱们这就动身,赶在天黑前入镇。”话毕,密集的“嗒嗒”声立刻接上,像根绷在赶路途中的弦,一刻也不敢松。 队伍如期赶在暮色漫过梅溪镇街巷前抵达镇口,青石板路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映着往来挑担商贩与披斗篷的江湖客,而这烟火气中藏着几分警惕,非久历江湖之人不可觉。 谢文风勒住马,目光扫过街角,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方悬在飞檐下的鎏金招牌——“烟雨楼”三字凿刻得丰腴遒劲,鎏金在残阳里淌着暖亮的光,连边角缠枝莲纹的纹路都泛着细腻的光泽,远望去竟似熔了半轮落日在其上。灯笼在夕阳下泛着微微暖光,门口引客的女子正软着声线招呼前来的客人,大门内还隐约传出丝竹与杯盏声,与谢文风路途描述的“情报据点”模样分毫不差。 “到了。”谢文风翻身下马,一袭白衣翩然落地,他礼貌性地举出扇子扶了沈青崖一把,又转头对陈小虎、韩云与苏丁香等人叮嘱,“镇上人多眼杂,烟雨楼的规矩特殊,所以你们先去斜对面的‘明月茶馆’等着,点壶热茶歇脚,稍作休整,我们三个进去探消息,一有动静便会传信。” 陈小虎嘟嚷着嘴,脸上满是不放心:“姑姑,要不我也跟着进去?万一里头有危险……” “不必。”沈青崖俯身轻声说道,眼睛往四周扫了扫,目光最终落在烟雨楼门口,“往来者皆是男子,偶有女子靠近,也被引客的侍女笑着拦下,显然是‘只许男宾入内’的规矩。小虎耐心在外等着,我们去去就回。而且茶馆视野好,能盯着烟雨楼正门,你们守在那儿,比跟着进去更稳妥。” 陈小虎依旧不愿,连忙说道自己已经长大,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拉着沈青崖手不忍放下,此时,谢文风呵笑一声,“无妨,我与楼中人相识,打个招呼,但只能待坐在一楼,低头只顾吃食就好。”小虎闻言欣喜万分,众人面露无奈,也是互相笑笑。 随后苏丁香与沈青崖一同进入马车,她从药囊里掏出个精巧的木盒,打开后露出银粉、淡墨与几支细毫笔:“姑娘,我早备了易容粉。烟雨楼不让女子进,我帮你改扮成公子模样,再换身男装,保管没人能认出。” 苏丁香先将沈青崖的长发用青布束起,挽成男子常用的发髻,再取过青色锦袍,宽肩窄腰,恰好衬得沈青崖身形挺拔。接着,她拿细毫笔蘸了淡墨,在沈青崖眉尾处轻轻拉长,添了几分英气;又取银粉轻点在她眼下,掩盖住因寒毒未愈而泛着的淡青,最后递过一把玉骨折扇:“姑娘试试下车扇几下,走路时腰杆再挺直些,就像谢公子这般。”沈青崖缓慢下车,折扇轻轻展开,众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第六十章 女扮男装 林啸眼睛差点掉在地上,他又揉了揉眼,往前凑了两步,粗声粗气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姑姑?” 眼前之人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乌黑长发被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淡墨勾勒的眉骨比寻常男子更显英挺。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悬着的折扇未开,垂落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站在夕阳里,竟比镇上那些赶考的秀才公子还要惹眼! 一旁的陈小虎小脸上也满是惊异,他盯着沈青崖的眉眼,小声道:“姑姑,你这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方才远远看,还以为是谢公子请来的帮手呢。” 谢文风也调侃道:“沈公子这模样,怕是要让烟雨楼的姑娘们围得走不动道呦!”沈青崖穿着墨色锦袍,长发束成高冠,露出的下颌线利落分明,闻言冷冷瞥他:“谢阁主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待会怎么跟人解释,带个‘公子’和孩子来此查情报吧。” 谢文风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她耳畔:“好办,就说你是我带的‘清客’,只谈生意,不近女色,至于孩子嘛,就称仆从吧!——不过沈公子这容貌,说‘不近女色’,怕是没人信。”沈青崖颔首,率先迈步走向烟雨楼。护卫见她衣着考究,身后跟着谢文风这般“熟客”,也就只扫了两眼便侧身放行。刚踏入楼内,一股混合着饭菜与酒香的暖气流扑面而来,与楼外的微凉晚风形成鲜明对比。 烟雨楼共有五层,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大半已坐满客人,有高声谈笑的江湖醉客,也有赏舞的文人。谢文风熟门熟路地引着几人往角落的桌子走,路过邻桌时,有人抬眼瞥了沈青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艳,随即又被戏台上的表演吸引了注意力。沈青崖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却暗中扫过整个大堂——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墙角的铜炉里燃着沉香,烟气袅袅上升。忽然,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怀中的水行沧海印竟传来细微的烫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它呼应。她暗自嘀咕,难道沧海印之间真有感应? 她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目光落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那里挂着几盏绘着仕女图的宫灯,灯影摇曳间,隐约能看到有人影走动。 “谢公子,好久不见!”一阵带着甜意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绛红色旗袍的妇人颠着帕子走过来,满头珠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正是烟雨楼的老鸨红姨。她走到桌前,目光在沈青崖脸上转了三圈,眼神里带着探究,笑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烟雨楼吧?瞧这气度风雅,想必不是寻常人家。” 谢文风正准备开口,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粉色身影倚着栏杆探出头,女子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一支珠花,手中捏着团扇,笑容明媚:“红姨,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可不是你能招待的,不如让我来?” 说罢,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下楼,身材姣好的身影扫过楼梯台阶,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孙轻柔走到沈青崖面前,停下了脚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声音软下来:“公子贵姓?不知轻柔可否请你喝杯酒?” 沈青崖下意识后退半步,正要开口,谢文风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笑着对孙轻柔拱手:“苏姑娘美意,我这位沈兄心有所属,怕是要辜负了——我们今日来,是想找红姨谈笔‘生意’。” “谈生意?”孙轻柔轻笑,绕开谢文风,又凑到沈青崖身边,鼻尖轻嗅,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公子身上有股清冷的香,倒不像寻常富家子弟……恐怕是江湖中人吧,没关系的,咱这有的是身份神秘的。” 沈青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淡淡道:“姑娘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商人。” 突然,一旁的小虎拉了拉沈青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姑姑,我想起来了,她身上的香味,和之前那悲喜面的香味有点像……突然就想起来了!” 沈青崖心中警觉更甚,却保持镇定。谢文风见状,连忙拉着红姨往桌角走,低声道:“红姨,借一步说话,关于江湖近来的动向,我有些事想打听打听。”红姨见他神色严肃,便跟着走到桌角,两人低声交谈起来,时不时有“沧海印”“天剑门”“巡风堂”“石破岳”的字眼飘过来。 林啸坐在一旁,一边盯着沈青崖动向,一边看着桌上的酱牛肉和桂花酿,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大口朵颐,含糊道:“这牛肉真好吃,……姑姑,你也吃点啊!”的确,连日的奔波确实辛苦,林啸也是不错了。沈青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名叫孙轻柔的女人身上。孙轻柔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她的手背,语气带着试探:“沈公子说自己是商人,可我看你握杯的姿势,指节有薄茧,倒像是练过武的。寻常商人,哪会有这样的手?” 沈青崖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她握杯时刻意放松了指节,可还是被孙轻柔注意到了薄茧。这女子绝非普通头牌,观察力竟如此敏锐。她刚要开口辩解,怀中的水行印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烫意,比之前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它产生强烈的呼应。 她抬头看向孙轻柔,只见孙轻柔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半条螭龙纹,纹路细腻,与她先前拾到的铜片上的纹路恰能拼合出完整的龙身! “公子认得这铃吗?”孙轻柔眼神骤亮,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三日前有个神神秘秘的人,把这铃交给我,说若见到个‘面容清秀、身旁有大个子或者小孩’的公子,就把铃给他,还说‘公子见了铃,自然知道要找什么’。” 第六十一章 烟雨楼夜事 沈青崖心中一凛,呼吸微促,将那激动之情强压下去,语气亦随之平缓:“那人身形如何?是男是女?可还说了些什么别的话?” 孙轻柔凝神回想,片刻后摇头道:“那人蒙面而来,只露一双眼睛,身形亦不甚高大,说话时故意压着嗓子,声音极低,难分男女。这人只说,若公子收下铃铛,便于当夜子时登上烟雨楼最高处,自有人寻来。” 她说着,把铜铃递到沈青崖面前,沈青崖接过铜铃,低头看着铃身上的螭龙纹,忽然想起石破岳那句“这剑路……好似先生当年教过”,心中疑惑渐起——口中的先生是谁?是否与师父有关?沧海印与师父的死又有何关联? 沈青崖微微皱眉,心中暗道这铃铛之事愈发扑朔迷离,随后她微微点头,道:“多谢孙姑娘告知,这铃铛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谢文风与红姨谈完话走过来,见沈青崖手中拿着铜铃,眼神微变:“沈兄,这铃是……” 事到如今,沈青崖觉得没有必要对谢文风隐瞒此事,便把铜铃递给他看,低声道:“孙姑娘说,这是三日前一个蒙面人交给她的,让她转交给符合我们特征的人。而且,这铃上的螭龙纹,与我此前拾得一铜片上的能拼合在一起。” 谢文风接过铜铃,仔细看了看,又从沈青崖手中拿过铜片,将两者拼在一起——果然,半条螭龙纹恰好组成了完整的龙身,龙首朝向铜片边缘的“喜”字刻痕。他眼神凝重起来:“这绝非巧合。看来,有人在暗中引导我们,甚至连我们的行踪都有所掌握,且罢,待到子时便见分晓。” 子时将至,沈青崖等人登上烟雨楼最高处,四下望去,夜色沉沉,月光如水。韩云早已在楼下的暗处埋伏好,谢文风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手里紧紧握玉骨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林啸则躲在距沈青崖最近的暗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拾来的棒子,嘴里还嘟囔着:“这次一定要捉住那神秘人,不然我林啸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他左顾右盼,眼神里满是警惕,仿佛那神秘人随时会从黑暗中冒出来。 夜风微凉,林啸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发毛,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夜色中摇曳的树影。他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这神秘人也太狡猾了,连个影子都不露。” 不多时,夜风陡然一紧,沈青崖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至,正中楼顶的栏杆。这一箭来得又快又准,箭矢深深没入栏杆之中,箭尾还在嗡嗡颤动,可见得箭法高超,力道十足。沈青崖心中一凛,暗道这蒙面人不但行事神秘,箭法亦是不凡。沈青崖伸手取下箭矢,只见箭尾绑着一封书信。她解开书信,只见信中写道:“明夜子时,城东清水寺,勿误。”沈青崖微微皱眉,心中暗道:“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这般引导我们?” 林啸见来人只是射了一只信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他哼了一声,说道:“哼,这神秘人也太没本事了,就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害我们等了这么久。他要是敢露面,我林啸非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沈青崖见林啸这般,不忍笑了笑,道:“憨憨,这人可不容小视。” 言罢,沈青崖将信收入怀中,目光扫过四周,夜色中似乎并无异常,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她知道,这场江湖之中的迷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与烟雨楼中人打探一番后,沈青崖一行人准备离去。临走前,谢文风特意向孙轻柔拱手一礼,说道:“此番不管怎样多谢孙姑娘了,我们明晚之事……还望姑娘保密。” 孙轻柔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各位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最近镇上多了些陌生的江湖人,一切小心。”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来,向孙轻柔拱手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她目光在孙轻柔的脸上微微停留,心中暗自思忖:“这孙轻柔看似温柔可亲,行事也颇为妥帖,但神秘人之事如此隐秘,她却能如此详细地转述,实在有些蹊跷。难道她与神秘人之间并无干系,只是巧合?还是她故意装作不知情,实则另有图谋?” 沈青崖的眉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深知此时不宜表露怀疑,以免打草惊蛇。于是,她保持着温和的语气,再次向孙轻柔致谢:“孙姑娘的提醒,我们定会谨记在心。江湖险恶,姑娘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孙轻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送沈青崖一行人离去。沈青崖在走出烟雨楼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孙轻柔一眼,心中那丝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她知道,真相或许只有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才能逐渐揭开。 几人走出烟雨楼时,天色虽已暗,但街上人群与初到时更多,灯笼依旧亮着,映得石板路一片通红。小虎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姑,那什么寺庙会不会有危险啊?万一要是天剑门的陷阱……” 沈青崖脚步不停,声音坚定:“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必须去。这铜铃和铜片,与我和沧海印似乎有着关联。而且,我们现在被多方势力追杀,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出击,查清背后的真相。” 谢文风点头赞同:“沈姑娘说得对。我们先回茶馆与苏姑娘她们汇合,商量一下明晚的行动计划,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几人快步走向斜对面的茶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沈青崖握着袖中的铜铃和铜片,能感觉到两者似乎仍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指引着她,走向那个隐藏的秘密。她心中暗下决心,无论明晚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要查清真相——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退缩。 第六十二章 金行沧海印 翌日白天,明月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谢文风铺开梅溪镇地图,骨扇落在城东清水寺的位置:“这寺庙荒废六年有余,三面环山,只有北侧一条小路能进出,若是在此处埋伏,易守难攻。” 韩云将腰间佩刀按在桌上,沉声道:“届时我率领玄衣卫和林啸先去探路,半个时辰后在庙后打信号。你们从侧路跟进,若遇变故,我用烟火弹示警。” 沈青崖照常一袭青衣而立,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螭龙铜铃,铜片与铃身贴合处仍有微温:“水行印在烟雨楼时反应强烈,破庙里或许也会有和它同源的东西。那蒙面人意图不明,说不定是故意引我们与人撞上,既如此咱们……” 谢文风折扇轻敲掌心:“好!不论是局还是真线索,都得去。我已让红姨留意天剑门弟子的动向,方才她派人来报,有六个穿天剑门服饰的人在城内走动,看模样像是巡风堂的人。” 林啸握了握拳,硬声道:“管它几个人,敢伤害姑姑,来几个我抡几个!” …… 计划已备,只待夜至!随着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青崖一行借着月色往破庙走。夜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显偏僻。快到庙后时,远处忽地闪起几点绿光——是韩云的信号。 “里面没动静?”沈青崖压低声音问。刚从庙里出来的韩云摇头:“殿内只有一尊倒在地上的佛像,寺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但我在佛像底座下发现了这个。”他递过一张折叠的黄纸,纸上画着半幅舆图。 “这是……”沈青崖刚要细看,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林啸猛地按住腰间:“是天剑门的人!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谢文风脸色微变:“怕是孙轻柔那边走漏了消息,或是蒙面人根本就是天剑门的诱饵!” 话音未落,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几个身着天剑门服饰的弟子举着火把闯进来,为首的人手持长剑,剑穗上绣着“巡风堂”三字——正是天剑门巡风堂的副堂主王烈。 “沈青崖,果然在这里!”王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青崖身上,“奉门主之令,拿请你回去问话,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免得吃苦头!” 韩云与林啸立刻挡在沈青崖身前,苏丁香将小虎护在身后,手按在药箱里的银针囊上,随时准备出手。 沈青崖握紧铜铃,怀中的水行印突然发烫,殿内佛像底座下竟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机关被触动。 “想抓我,那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沈青崖话音刚落,王烈已挥剑刺来。 谢文风运起内力执扇迎上,身法变幻,将来人攻势巧妙化解。林啸趁隙绕到侧翼,棍直劈王烈腰间,却被另一名弟子用剑格开。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娇笑,来人正是柳三娘! 她见四下封闭,欣喜不已,出手便是狠毒,团扇疾向沈青崖,谢文风运气一扇将王烈逼退,格挡在沈青崖前,与柳三娘等人混战在一起,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谢文风折扇展开,扇骨里藏着的细针突然射出,正中一名弟子的膝盖。那弟子惨叫着跪倒在地,小虎趁机捡起地上的木棍,狠狠砸向他的后背。 沈青崖使出其掠波无迹步法,避开迎面而来的剑风,目光盯着那震动的佛像底座。 她趁众人缠斗的间隙,快步冲过去,指尖扣住底座边缘用力一拉,底座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洞,洞里隐约传来水流声,水行印的烫意也愈发强烈。 “沈姑娘,快下去!”苏丁香见状扔过来一盏油灯,“我和韩云挡住他们,你们从地洞走!” 王烈见沈青崖要逃,怒吼着挥剑逼退韩云,直扑地洞:“不能让她跑了!” 沈青崖转身将铜铃与铜片按在地洞边缘的凹槽里,只听“咔嗒”一声,地洞两侧突然弹出铁栏,正好挡住王烈的去路。 “这是……机关?”王烈用力砍向铁栏,剑身撞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 沈青崖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蒙面人引我们入这陷阱,是借天剑门的手,逼我们找到这个地洞!” 谢文风拉着小虎跳下地洞:“先下去再说!” 沈青崖最后看了一眼殿内,韩云与林啸正合力抵挡剩下的天剑门弟子,苏丁香趁隙往门口扔了个爆裂弹,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她也不再犹豫,转身跃入地洞。 地洞里的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前行。 油灯的光映着石壁上的刻痕,竟是与螭龙纹相似的图案。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一个石室。石室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上刻着完整的螭龙纹,与铜片、铜铃的纹路完全契合。 沈青崖快步走过去,将铜片贴在匣子左侧,铜铃挂在右侧的挂钩上。 两道微光从铜片与铜铃上亮起,顺着螭龙纹蔓延,青铜匣子“吱呀”一声弹开。 匣中并无他物,唯有一方金行沧海印静静卧在锦缎衬里上,整方印玺泛着幽深的光泽,与沈青崖怀中的水行印产生强烈共鸣! 谢文风凑上前,目光落在印面的“枢”字上,脸色凝重:“这印来的倒是顺畅!此人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令人费解。” 这时,石室突然剧烈震动,头顶落下碎石。小虎吓得抓住沈青崖的衣袖:“姑姑,这是怎么了?” “是王烈他们在砸上面的机关!”沈青崖将匣子收好,“我们得尽快从这离开,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刚下来时,隐约听见流水声,这底下应该有河!”沈青崖喊道,于是众人寻准石室一角落,配合自身武器合力使出内劲打出一道缺口,流动的一条暗河显现!谢文风点亮油灯照向河面:“顺着河走,应该能通到青溪镇外的大河。” 几人刚跳上岸边陈旧的木筏,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石室的顶塌了,碎石堵住了来时的通道。 木筏顺着暗河缓缓前行,油灯的光映在沈青崖脸上。她握着手中的匣子,心中默念:师傅,我一定会查清真相,不让敌人阴谋得逞。 暗河的尽头传来微光,远处隐约能听到鸡鸣,天快亮了。 沈青崖抬头望向光的方向,握紧了笛子。她知道,这场关于五行沧海印的较量,自己就处于漩涡核心中。 第六十三章 暗河惊变遇故人 木筏继续在暗河中行了约莫两柱香,油灯的微光映得两侧石壁忽明忽暗的。沈青崖坐在筏尾,手中“望潮”插入水中,紫笛划过暗流,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木筏陈旧,无篙无桨,众人只得各执兵器当桨,谢文风的玉骨扇、韩云的佩剑、林啸的铁棍,皆浸在水里,随着划动的动作泛起层层涟漪。 “根据先前对地形的探查,前面应该就到暗河与大河交汇处了!”谢文风眯眼望向前方隐约的微光,扇柄在筏边轻轻一点,“水流似在加急,大家抓稳木筏!” 话音刚落不久,木筏猛地一震,左侧筏身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咕嘟咕嘟!河水哗啦啦地渗进来! 小虎惊呼一声,紧紧抓住沈青崖的衣袖。 苏丁香连忙用药囊压住渗水处,却依旧止不住裂缝越扩越大。 “不好!木筏要散了!”林啸挥起铁棍想抵住石壁减速,却被湍急的水流带得一个趔趄。暗河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众人已能听见大河奔涌的轰鸣声,那水流裹挟着泥沙,力道远非暗河可比,木筏在交汇处被猛地一冲,右侧筏板“咔嚓”一声断裂,半个筏身瞬间浸没水中! 沈青崖心中一紧,刚要伸手去拉小虎,却见韩云已将小虎抱在怀中,佩刀死死卡在石壁的缝隙里,试图稳住木筏。 谢文风的玉骨扇被水流冲得险些脱手,他大声喊道:“快!能游水的护着不会游的,实在撑不住就跳河!” 苏丁香涨红了脸,药囊在水中乱挥:“我……我水性不好。” “苏姑娘抓牢!”林啸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攥住苏丁香的手腕——他坐在筏中偏右的位置,离苏丁香不过一尺远,这一拉恰好将她往筏中央带了带。 可没等苏丁香稳住身形,木筏又被急流狠狠一掀,右侧一块木板“咔嚓”断裂,坠入水中,河水如奔马般涌入筏中,木筏瞬间倾斜,苏丁香惊呼一声,半个身子已探出筏外,脚下的木板也开始松动! 林啸心下一紧,铁棍撒手,另一只手连忙揽住苏丁香的腰,将她死死护在身侧,粗声粗气却透着镇定:“姑娘莫慌!我水性好,只要这木筏不全散,我能带着你浮水!” 他双腿紧紧抵住木筏边缘,试图稳住倾斜的筏身,可河水越漫越多,木筏已开始打转,林啸连忙喊向沈青崖那边:“姑姑,小心!” 只见沈青崖手中望潮划得更急,试图将木筏往石壁边引,却见暗河尽头的光亮处,大河奔涌的轰鸣声已清晰可闻——那水流裹挟着泥沙,力道远非暗河可比,木筏刚冲入交汇处,便被猛地一冲,剩下的几块木板“轰隆”崩裂,大半沉入水中,只剩两块稍大的木板在急流中打转! 韩云抱着小虎跃向一块木板,谢文风伸手去拉沈青崖,两人刚攀住木板边缘,河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桨声,一道粉色身影从交汇处的芦苇丛中划出,船头立着的正是孙轻柔。她手中握着一支长篙,见木筏崩裂,当即长篙一点,木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篙尖稳稳抵住沈青崖的木筏,见沈青崖一身女子模样,她来不及多想:“沈姑娘莫慌!快上我的船!” 沈青崖眼中闪过惊异,却无暇细问,林啸正护着苏丁香趴在一块木板上,他半个身子浸在水中,一手抓着木板边缘,一手仍紧紧揽着苏丁香的腰,河水已漫到他的胸口,却始终没让苏丁香沾到半分深水。 孙轻柔见状,长篙再一点,小船凑到木板旁,伸手先将苏丁香拉上船,又对林啸道:“壮士快些上来,水流太急,这木板撑不了多久的!” 林啸应声顺势上!, 苏丁香坐在船中,拢了拢湿衣,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对着林啸轻声道:“方才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坠入水中了,多谢。” 林啸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救人,应该的,应该的!” 随后沈青崖与韩云、谢文风也陆续登船,众人刚踏上船一会,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那木筏彻底崩散在急流中,碎片被河水卷着冲向远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青崖握着“望潮”,笛身上的水珠顺着笛身滴落,望向孙轻柔:“感谢姑娘搭救,只是……孙姑娘怎会在此处?” 孙轻柔略带歉意地说道:“我,我三更时也前去清水寺外等着,见天剑门的人举着火把进去,后来又听见他们骂骂咧咧,说‘没找到人’‘定是从暗河跑了’,才知姑娘不是蒙面人一伙的,便赶紧撑船接应。” 谢文风理了理湿乱的衣摆,望着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孙姑娘既早有察觉,为何不在烟雨楼直说?” 孙轻柔看向沈青崖,目光依旧带着歉意:“此前见公子,不对,是沈姑娘身怀螭龙纹物件,又与蒙面人有牵扯,而我爹的失踪恰与这纹路有关,我实在不敢轻信。直到见天剑门追杀姑娘,林壮士又拼力护着苏姑娘,才知是我多心了。” 沈青崖继续追问:“姑娘衣服上的檀香又是从何而来?” 孙轻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作为烟雨楼之人,对香味敏感是基本技能,为模仿蒙面人,所以仿制了其香……” “那孙姑娘怎知暗河出口在此?”又一疑惑响起。 “我爹当年失踪前,曾画过一张梅溪镇的水脉图,暗河出口便是图中所标。” 孙轻柔手中长篙一顿,小船微微打转,她看向沈青崖:“实不相瞒,家父孙思貌是天剑门下机巧堂之人,六年前神秘消失,询问天剑门却无任何消息回复,在爹失踪前,我曾见其与一行佩戴螭龙纹饰,就是蒙面人铜铃上的那样的人走动,我留在烟雨楼,就是为了查我爹失踪的真相!” 沈青崖握着紫笛的手微微收紧:“孙思貌……确有此人。好,烦请姑娘想想,家父可曾提过‘五行沧海印’?” 孙轻柔撑着长篙将船划向岸边,芦苇在船侧沙沙作响:“我爹的水舆图上,清水寺位置倒是标着‘印藏地’三字,只是当年并未听闻过什么沧海印,故没来得及细问。如今见姑娘寻问,想来我爹的失踪,定与这五行印脱不了干系!我愿将图献给姑娘,只求姑娘查清真相后,告知我爹的下落。” 此时天边白光愈亮,大河的水流渐渐平缓,孙轻柔将船划向岸边的柳树林。沈青崖望着孙轻柔的侧脸,见她眼中满是恳切,便点头道:“若真能查清真相,我定不会瞒你。” 孙轻柔闻言:“多谢!如今天剑门的人想必还在追查,我们尽快离开此处,寻个安全的地方细说水脉图的事。” 众人陆续上岸,孙轻柔收起长篙,将之掩埋于草丛深处,并将船推向河中,随流而去。 沈青崖望着大河的水流,她知道,有了孙轻柔的帮助,这五行沧海印的迷局,又近了一步!突然,她想起怀中还有那张尚未细看的半幅舆图! 第六十四章 遗图假印赴天目 沈青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舆图,借着晨光展开: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交错的水脉与模糊的山峦,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水痕,图的右半部分被整齐地裁去,只剩下“清水寺”“暗河”等几个模糊的墨字。 “这是?”孙轻柔凑上前来,目光刚落在纸面上,脸色突然骤变,伸手轻轻抚过纸面的纹路,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这墨痕的走势,还有纸角的折痕,分明是我爹的手法!” 众人皆是一惊。沈青崖抬眸看向她:“姑娘确定?”“绝不会错!”孙轻柔指尖划过舆图上一道弯曲的水脉,“我爹画舆图时,习惯在河流转弯处画四道短线做标记,旁人都不会这么画。只是这图只有半幅,我……我实在看不出是哪里。”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满是懊恼,“我爹生前虽教过我辨识简单的舆图,可这半幅图上既没有地名,也没有坐标,我实在无能为力。” 林啸挠了挠头:“那可怎么办?总不能拿着半张纸瞎找吧?” 谢文风折扇轻摇,目光落在舆图边缘的墨渍上:“别急,孙姑娘既认定这图是其父所绘,或许也有人知道如何解这半幅图?” 孙轻柔闻言,眼中突然亮起微光:“我想起来了!我爹曾提过一个人,名叫徐祯客。他说这世上没有徐祯客没去过的地方,也没有他看不懂的舆图——此人精通天文地理,连宫中的钦天监都曾请他看过星图。只是我爹说,徐祯客性子古怪,多年前就隐居起来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徐祯客?”沈青崖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看向谢文风,见对方眼中也带着几分思索,便问道:“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我爹只提过两三次,说他隐居在天目山的某处,具体位置却没说。”沈青崖却笑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巧了,我们原本的目的地便是天目山。若不是为了暂避天剑门等人的追杀,也不会前来梅溪镇。如今既然有了徐祯客的线索,也正好顺路去找他。” 众人正说着,远处的山坡上,一道黑色身影正隐在松树后,望着柳树林的方向。那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待看到沈青崖一行人往天目山方向走去,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消失在山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路边找到一处废弃的茶室。韩云先去探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众人才进屋休息。 苏丁香拿出药箱,递给沈青崖一块干净的布巾:“沈姑娘,先擦擦脸吧,免得着凉。”经过多日的相处,苏丁香对这位沈姑娘已是信服,更何况其是公子的合作者,自然更加主动照顾。 沈青崖道谢,接过布巾,刚擦了擦脸颊,眉头皱了起来:“周奎之前用假的沧海印引我上钩,如今我们手中有真的金行印和水行印,各方势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一直被他们缠上,别说去天目山找徐祯客,恐怕连梅溪镇都走不出去。” 谢文风放下随行的白玉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同:“沈姑娘说得是。天剑门、巡风堂,还有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都是冲沧海印来的。若是不能想个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们总是束手束脚。” 沈青崖灵光一闪:“不如我们也做些假印,扔出去让他们抢!他们抢来抢去,就更加没空追我们了!” 谢文风玉扇一合:“这倒是个好主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奎能用假印骗我,我们也能用假印搅乱局面。”她看向谢文风,“谢阁主,周奎的假印是用共鸣石做的,而今真印间确有所共鸣,上次只因周奎的假印做得粗糙,用的胶还是新胶,一摸就能分辨出来。而我对沧海印本身其实知之甚少,只知真印之间的共鸣会很强烈,假印无论做得多像,都没有这种感觉。不过,若是用共鸣石多做些假印,再做得逼真些,定能让那些势力乱作一团!” “好主意!”林啸兴奋地拍了拍手,满眼崇拜地看着沈青崖,“姑姑你太厉害了!这样一来,那些人就会忙着抢假印,我们就能趁机溜走了!那周奎估计得气的半死!” 谢文风也颔首,立时吩咐韩云安排下去。约莫一个时辰后,韩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背着木箱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着墨色长衫,手上沾着些许石粉,显然是刚做完雕刻。 “这位是张师傅,梅溪镇最好的玉器匠人。”谢文风介绍道,“张师傅已经答应帮我们赶制假印,而且他保证,这次用的胶都是陈年的,绝不会像周奎的假印那样露馅。” “各位放心,我这就动手,一个时辰内保证做出二十块假印。”他说着,便拿出一块共鸣石,用刻刀小心翼翼地雕刻起来。只见他手法娴熟,不多时,一枚与真印相似的假印便初具雏形,只是印面上的“枢”字刻得稍浅,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众人围在一旁,看着刘师傅一块块地制作假印。林啸看得啧啧称奇:“刘师傅,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要是不说,我真以为这是真的沧海印呢!” 刘师傅笑了笑:“雕了几十年玉器,这点手艺还是有的。只是这共鸣石毕竟不是真印,没有真印的光泽,各位若是遇到懂行的人,还是要小心些。” 一个时辰后,二十块假印全部做好。沈青崖接过布袋,掂量了一下,对张师傅道:“多谢张师傅。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张师傅摆了摆手:“谢工公子是我的老主顾,帮他的忙也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梅溪镇不太平,各位还是尽快离开吧。”众人谢过刘师傅,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茶室。 此时,谢文风提议道:“我们分两路走,我和林啸去把假印散到梅溪镇的各个角落,引开那些势力的注意力。沈姑娘、韩云、苏姑娘和小虎,还有孙姑娘,你们先往天目山方向走,我们随后就来汇合。” 沈青崖点头:“好。你们多加小心,若是遇到危险,就用烟火弹示警。” 林啸拍了拍胸脯:“姑姑放心!有我在,保证能把那些人耍得团团转!” 众人随后分成两路。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身后的梅溪镇传来一阵喧哗,显然是谢文风与林啸已经开始散放假印了。 “看来假印已经起作用了。”韩云说道,“那些势力肯定会忙着抢假印,一时半会顾不上追我们了。” 沈青崖却没有放松警惕:“未必。总有一些人会怀疑假印的真实性,我们还是得加快脚步,尽快离开梅溪镇的范围。” 众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山路往天目山方向走去。 一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江湖人匆匆忙忙地往梅溪镇的方向赶,显然是听到了假印的消息。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孙轻柔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这假印的效果这么好。若是没有这些假印,我们恐怕早就被追上了。” 沈青崖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我们现在实力不足,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躲避追杀。等我们找到徐祯客,解开了舆图的秘密,才能真正地与那些势力抗衡。” 陈小虎好奇地问道:“姑姑,徐祯客真的能看懂那半幅舆图吗?” 沈青崖摸了摸小虎的头:“会的。孙姑娘的爹都说他是世上最懂舆图的人,想必他一定能解开这半幅舆图的秘密。而且,我们去天目山,不仅是为了找徐祯客,也是为了查明我师父之死。我总觉得,我师父的死,与五行沧海印脱不了干系。” 第六十五章 面具破碎时 众人行至天目山北麓一处狭窄谷地。 沈青崖突然抬手,队伍骤停。 “不对。”她声音极轻,目光扫过两侧寂静山林,“太安静了。” 韩云瞬间按刀,神色凝重:“后方探子半柱香未归。” 假印计划争取了时间,却未能甩掉真正的猎犬。 孙轻柔脸色发白,下意识靠近沈青崖。苏丁香则将小虎护在身后。 沈青崖淡淡道,将小虎推向苏丁香:“来不及了,韩云,你护着他们二人,沿左侧溪流下行,若能遇见谢文风,告诉他,天目山北斗位汇合。” “姑娘!”韩云急道。 沈青崖语气不容置疑:“走!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沧海印。” 韩云咬牙,深知这是唯一能保下无战力之人的方法,拉起苏丁香和小虎便退入林中。 几乎同时,破空声至! 十数枚淬毒暗器钉在他们方才立足之处。 一道戴着悲喜面具的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谷地出口,堵死了前路。他手中长剑未出鞘,杀意已锁定了沈青崖。 “交出印,留全尸。” 沈青崖看向孙轻柔:“怕吗?” 孙轻柔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短刃:“为我爹!” 悲喜面动了。 身形如鬼魅飘忽,剑光却似雷霆炸裂,直刺沈青崖咽喉,杀意凝如实质。 沈青崖瞳孔骤缩!这剑势……她太熟悉了! 身形如风中残荷向后急仰,望潮笛急点而出,刺向剑光侧面三寸。 “叮!” 笛剑相触。 沈青崖借力飘飞,落地时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悲喜面那必杀一剑被她这一点带偏,剑尖擦着她脖颈掠过,斩落几缕发丝。 悲喜面持剑僵立,他死死盯着沈青崖,嘶哑的声音带着剧烈波动:“星移斗转……攻其必救……这解法……”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冰锥刺向沈青崖:“你究竟是谁?” 沈青崖强压翻涌气血,望潮笛横于身前,声音冷冽:“这话,该我问你。天剑门首席,何时成了藏头露尾的悲喜面?” 悲喜面周身杀气轰然爆发,更胜之前:“找死!” 他不再多言,剑势再起!这一次,剑光暴涨,如银河倾泻,笼罩沈青崖周身。 面对这熟悉又充满杀意的剑招,沈青崖眼不退反进,望潮笛划出一道玄妙弧线,直刺剑网核心! “铛!” 这一次的交击,声响清脆! 一股阴寒狂猛的内力顺着笛身悍然涌入,沈青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但她也借着这股力道,望潮笛尖向上疾挑!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悲喜面脸上那副悲喜面具,从鼻梁正中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半截面具随之剥落,簌簌坠地。 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只是那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震怒。 凌千锋! 沈青崖虽早有猜测,但亲眼证实,心脏仍如遭重击。 “师兄……果然是你。”她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凌千锋震惊:“师妹,你果然未死!呵,师兄?你这弑师的罪人,也配叫我师兄!” 沈青崖强忍剧痛和心中惊涛,厉声反驳:“我没有!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岂会……” 凌千锋暴喝打断:“证据确凿!我亲眼所见!今日便替师清理门户!十年前我可杀你一次,十年后,本座亦可再杀你一次!” 他剑势再起,杀意决绝,直取沈青崖心脉,再无半分旧情。 孙轻柔见状,掷出短刃干扰:“小心!” 然而凌千锋剑法已臻化境,剑光流转间,磅礴气劲自然外溢,如无形墙壁。孙轻柔修为浅薄,手中短刃尚未脱手,便被那凌厉气劲反震回来!。 “噗嗤!” 短刃倒卷,竟直直切入她自己的胸口。 孙轻柔身形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刃柄,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孙姑娘!”沈青崖心神俱震。 凌千锋剑势毫不停滞,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沈青崖悲愤交加,望潮笛发出低沉呜咽,又是硬接凌千锋含怒一剑! “铛!” 巨响在山谷回荡。 眼见凌千锋剑势不停,杀意决绝。 她足尖猛地踢起地上尘土,同时袖中一枚黑色弹丸射向凌千锋面门。 弹丸炸开,浓密如墨的烟雾瞬间弥漫,彻底隔绝视线。 凌千锋剑气横扫,驱散部分烟雾,但眼前已失去沈青崖与孙轻柔的踪影。只余崖边云雾翻涌。 …… 片刻后,数里外一处隐蔽石隙。 沈青崖将孙轻柔放下。 她胸口伤势极重,已是弥留。 “沈…沈姑娘…” 孙轻柔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涣散:“那半幅图…我爹…是因它而死…他窥见了灵胎…交易…” 沈青崖俯身贴近:“什么灵胎,什么交易?” 孙轻柔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头一歪,气绝身亡。双眼圆睁,望着的,正是天目山深处的方向。 沈青崖缓缓合上她的双眼。 师父……交易…… 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谋轮廓。 她一直追寻的师命,她背负的污名,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不,她不相信! 指甲深深欠进肉里,她必须知道真相! 沈青崖强忍经脉中冰锥搅动之痛,刚要迈步,喉头猛地一甜。 “噗!” 又一口暗红淤血喷在岩壁上,瞬间凝霜。 垂龙涎寒毒被凌千锋内力彻底引爆,视野开始摇晃。她下意识扶住身后岩壁稳住身形。 那岩壁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悍然传来,她整个人被猛地向后撕扯进去,天光在迅速缩小,身体下坠入无尽的黑暗,彻底失去知觉。 …… 凌千锋剑气驱散烟雾,追至石隙。 只见孙轻柔尸身,与岩壁上那滩凝结的霜血。 沈青崖,凭空消失了。 ……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在剧痛与极寒中恢复一丝意识。 黑暗中,唯有怀中两印散发幽光,映照出四周,这里竟是巨大青铜构筑的密闭空间,壁上刻满繁复星图。 而她身下,是一座冰冷的青铜莲台。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黑暗深处响起: “垂龙涎,沧海印,万象那老怪物,终于把他的钥匙,送回来了么。” 沈青崖心脏猛地一缩,强忍剧痛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谁?” 第六十六章 青铜门后的诘问 那声音淡漠,一字一句却如冰锥凿击:“沈惊鸿。或者,你更习惯沈青崖。” 他竟知道!不仅知道师父,更知道她舍弃的旧名! 沈青崖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五指死死扣住望潮笛,指节青白。“藏头露尾,也配议论我先师?滚出来!” “仙逝?呵呵……哈哈哈……” 那声音的笑声在青铜壁上撞出回响,格外刺耳,“他若死了,你体内的垂龙涎为何还在流转?它当真是凌千锋给你种下的么?还是说……这本就是你那恩师,亲手为你备下的厚礼?” 沈青崖脸色倏地惨白。这正是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疑影! “巧合,抑或是…功法特性。”她辩解,声音却已带上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声音骤然锐利如刀:“巧合?烟雨楼的铜铃为何能与你怀中沧海印共鸣?孙思貌父女窥见的灵胎计划,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沈青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与无法置信:“你怎会……” 声音低笑,带着一种苍凉的嘲讽:“我怎会知道?从石破岳受我点拨去试探你,到烟雨楼的铜铃由我借孙轻柔之手转交,乃至清水寺地洞的机关……这步步棋局,皆由我手,只为引你至此!” 沈青崖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是…是你?一切都是你在引导我!” 声音第一次道出了名姓:“不错。老夫徐祯客。但我也好,孙思貌也罢,我们都不过是比你更早被摆上棋盘的弃子!” “你以为你在为师遗命奔波,却不知自己只是他棋枰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一枚被他亲手雕琢,喂以药引,专为开启归墟海眼而炼的钥匙!” “他传你《无争心法》,非是因你天赋异禀,而是因为这部心法的本源之力,正与归墟海眼同出一脉。是驾驭那股力量的唯一‘缰绳’。而‘垂龙涎’……呵呵,那并非毒药,而是淬炼‘容器’的秘药,旨在磨砺你的经脉,让你这具躯壳足以承受海眼灌体的神威,不至瞬间崩解。” 徐祯客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讥诮:“至于那《沧海明月图》……那根本不是武学秘籍,你一心为师正名,殊不知自己奔波寻找的,正是他为你选定的,最终的葬身之处!” “胡说!不可能!” 沈青崖厉声嘶吼,挣扎欲起,却因剧痛与寒气重重跌回,望潮笛脱手砸在青铜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她喘息着,仿佛要榨干肺腑最后一丝气息:“师父他教我养我,授我武艺。心怀天下,他岂会……” 声音嗤笑,尽是嘲讽:“心怀天下?他心怀的,是他那剔尽人欲的冰冷天道!为他所谓的秩序,牺牲你这把钥匙,牺牲这浊世众生,皆是他眼中,必要的代价!” “他传你绝世功法,再借凌千锋之手予你这生不如死的垂龙涎……天下岂有这般矛盾的师父?他究竟是在养徒,还是在淬炼兵器?” “住口!!!” 沈青崖厉声嘶吼,声音却因气血翻腾而嘶哑变形。她又一口淤血咳出,在身前凝成刺目的寒霜。 理智在尖叫着否认,可那些冰冷的字句,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疯狂啃噬着她十年来的信仰。 她想起师父传授心法时温和的眉眼,想起他谈及“天道”时悲悯天下的叹息……那样的师父,怎会…… 可如果不是,垂龙涎的疑点、孙轻柔的遗言、这环环相扣的引导,又该如何解释? 信,还是不信?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厮杀,几乎要将她撕裂。 沉默片刻,徐祯客缓缓道:“做个交易吧,小姑娘。我助你暂时压制体内沸腾的垂龙涎,给你看清棋局,活下去的资本。而你,若将来真能走到面对万象师的那一刻……替我问他一句……” “问他,当年为何选我筑此囚笼,又为何……独独将我弃于这永恒的黑暗。” “咻,咻,咻!” 沈青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颈侧“天鼎穴”、后背“神道穴”、腰眼“命门穴”几乎同时一麻,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精准地刺入穴道。 她闷哼一声,随即感到三股奇异的热流自银针落处升起,如同三颗投入冰湖的火炭,强行将她经脉中肆虐的冰寒之气暂时逼退,禁锢。 那锥心刺骨的剧痛迅速减轻了大半。 声音解释道:“此乃三阳封脉针,能借药力强行封住你体内寒毒,保你半年之内,不再受寒气噬心之苦。” “但切记!此法乃是饮鸩止渴!封印期间,你绝不可妄动内力,哪怕一丝也不行!否则银针药力与你体内垂龙涎寒毒相互冲激,必遭双倍反噬,届时神仙难救。” 青铜墙壁,突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表面的星辰符文开始缓缓移动,重组! 片刻之后,星辰隐去,墙壁上赫然呈现出一幅完整的水脉山形图。 青崖的目光立刻被图上一个醒目的标记钉住。 一片被精细绘制成密林状的区域。旁边,一个清晰的古体“木”字印记,其笔画是由细密的藤蔓花纹构成。 沈青崖凝视着墙上那清晰的“木”字印记,目光却有些涣散。徐祯客的话与眼前的地图,构成了一套目前她无法立刻驳倒的逻辑。 黑暗中的声音幽幽响起:“孙思貌乃机巧堂第一人。他知万象势大,故将真图一分为二,天目山那份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木行印线索,一直在西南等着有缘人。找齐五枚沧海印,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他那张仙风道骨的面皮之下,究竟是神,还是魔。” “找齐五印……看清他是神是魔……”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的道心已乱。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倒在这里。 如果这一切是污蔑,她必须找到证据为师父正名;如果……如果这万一是真相…… 她不敢想下去。 她需要答案,一个确凿的,能让她从这撕裂的痛苦中解脱的答案。 “看来你已有决断。”徐祯客幽幽道。 “我没有决断。”沈青崖抬起眼,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执拗。 “我只知道,我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为师父定罪。我要去亲眼看看,亲手查明,你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真相。” 声音哈哈大笑:“此间向东三十步,触壁上第三星,机关自启。出去后,往东南七里,瀑布后的山洞,可暂避追兵,亦是你与同伴约好的汇合之处。” 话音落下,不等沈青崖再问,那存在感便如潮水般褪去,彻底消融于无边黑暗之中。 沈青崖立在原地,感受着这片死寂。 她将墙上西南水脉图的每一道纹理刻入脑中,不再犹豫,依言向东而行,默数三十步,指尖按上了墙壁那枚星辰刻痕。 “咔哒。” 一声轻响,身侧一道原本浑然一体的青铜壁缓缓滑开,露出向上延伸的通道。 第六十七章 余烬 青铜通道的出口,隐秘在一处瀑布之后。 水帘如匹练垂落,隔绝了内外。沈青崖踏出通道,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密室中陈腐的空气截然不同。她扶着湿滑的岩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怀中的金、水两枚沧海印不再发烫,安静地贴着心口,像两块冰。 徐祯客的话语,一字一句,仍在脑中反复回响。 “钥匙”、“容器”、“淬炼”、“葬身之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凿在她过往十年赖以生存的基石上。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诛心之言甩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 瀑布后的山洞并不深,此刻,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出谢文风凝重的侧脸,以及林啸坐立不安的身影。 “姑姑!” 林啸第一个发现她,猛地跳了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后怕。“你没事!太好了!我们赶到那石隙,只看到孙姑娘她……”他话说到一半,哽住了,虎目泛红。 谢文风也站起身,快步走来。他的目光极快地在她身上扫过,掠过她苍白的脸色,微湿的衣袍,最后定格在她那双静得似结了层冰的眸子上。 他问道:“沈姑娘,伤势如何?” 沈青崖摇了摇头,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手,默默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无碍。”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孙姑娘……殁了。” 山洞内一时沉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是凌千锋。”沈青崖补充道,语气平静的可怕。 林啸一拳砸在身旁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又是他!十年前是他,十年后还是他!天剑门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沈青崖忽然抬眼,看向谢文风身后:“韩云他们?” 谢文风立刻明了她的担忧:“放心。韩云已护送苏姑娘和小虎前往东南‘苏氏医馆’。那是我谢氏旁支经营多年的产业,内外皆是自己人,清净安全,足以让他们暂避风头。我已传书过去,会有人妥善照料,直至我们前去汇合。” 他略作停顿,看向沈青崖,声音放缓了些:“至于灰影,那老伙计通人性,韩云说它起初不肯离去,在溪边逡巡低呜。后来似乎明白留下反成拖累,便跟着他们一同走了。此刻想必正趴在医馆后院,守着那小虎晒太阳呢。” 听到灰影和小虎他们都已安全,沈青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多谢。”她低声道。 谢文风微微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沈姑娘,你在那石隙之后,是否另有际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你消失了整整一日。” 沈青崖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其中找到一丝勇气。她缓缓开口,将从坠入青铜密室,到遇见徐祯客,再到他所揭露的“真相”,尽可能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她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评判,只是复述。 然而,随着她的话语,山洞内的空气仿佛一寸寸凝固。 林啸张大了嘴,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放屁!我姑姑师父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什么钥匙容器!什么灭世!那老怪物肯定是在挑拨离间!姑姑,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沈青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火堆。 谢文风指间的玉骨扇无意识地转动着,眉宇紧锁。 他没有像林啸那样立刻否定,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徐祯客此人,我琅琊阁卷宗中曾有零星记载,确系一代奇人,尤精天文地理、机关算学,于数十年前销声匿迹。若真是他,其言不可全然无视。” 他看向沈青崖,目光锐利:“他所述之事,虽听起来惊世骇俗,但若反向推之,垂龙涎特性、沧海印共鸣、孙思貌失踪与灵胎计划、乃至尊师‘仙逝’的时机……这一切,若以‘沈姑娘你是被选中的特殊容器’为前提,反而……更能自洽。” “谢狐狸!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也帮那老怪物说话!”林啸怒目而视,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在分析可能性。感情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谢文风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转向沈青崖,声音放缓了些:“沈姑娘,你信吗?” 沈青崖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摊开。掌心因为用力,留下了几个深陷的指甲印。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错的,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火光,却暖不透深处的寒意。 “但孙姑娘临死前,也只说出了灵胎、交易……与徐祯客所言,指向了同一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师父,可能真的……未死。” 这句话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林啸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连谢文风转动玉骨扇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沈青崖继续道,眼神逐渐聚焦,那股被痛苦和迷茫压抑住的坚韧,重新从骨子里透了出来:“我们需要证据。徐祯客给了我一张图,指向西南,那里可能有下一枚沧海印,也可能有更多的线索。”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去,不去,我永远无法心安。若师父清白,我需找到证据,替他洗刷这污名。若徐祯客所言非虚……”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决绝,让谢文风和林啸都心头一凛。 谢文风看着她眼中那簇在信仰废墟上顽强燃起的火苗,手中玉骨扇“啪”地一声展开。 “好。”他只有一个字。 林啸看看沈青崖,又看看谢文风,重重一抹脸,将所有的愤怒和不解都强行压下:“姑姑去哪,我去哪!” 沈青崖看着他们,心中那股冰封的孤寂,似乎被这篝火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融化了一丝缝隙。 她重新低下头,望着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师父教导剑法时,轻拍她手背的温暖。 也仿佛萦绕着徐祯客那冰冷苍老、如同诅咒的声音。 真相,究竟在何方? 她握紧了手掌,仿佛要将那渺茫的希望和彻骨的寒意,一同攥紧。 她闭上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出发。” 洞外,瀑布奔流,昼夜不息。 仿佛在预示着她即将踏上的,这条布满迷雾与荆棘的求证之路。 第六十八章 雨中疑土 篝火噼啪。 沈青崖蜷在火边,眼睫紧闭,眉头却锁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梦中,师父笑容与徐祯客声音交替闪现,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阵压抑的喘息逸出唇边。 守在她对面的谢文风悄然睁眼。 他无声地解下自己的墨色外袍,动作轻缓地盖在她身上。随即自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质小盒,挑了点淡绿色的药膏,指尖轻弹,药膏落入火中,“滋”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清冽宁神的香气,悄然弥散在空气中。 天光未亮,沈青崖骤然惊醒。随即,她发现了身上盖了件清浅墨香的外袍,以及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抬眼,看向对面似乎仍在闭目养神的谢文风,他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端方如玉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外袍叠好,轻轻放在他身侧。 谢文风醒来,自然地接过外袍,仿佛那本就是滑落的。 “该出发了。”沈青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比往日更沙哑几分。 林啸也揉着眼睛醒来,二话不说,提起铁棍便走到洞口警戒。 借着将熄的篝火余烬,沈青崖以树枝在地面粗略画出徐祯客所示的西南水脉图,重点标出了那个古体“木”字印记所在的密林区域。 谢文风凝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密舆图展开比对。玉骨扇的扇尖先点在“天目山”位置,然后向西划过。 “我们在此处。徐祯客所标的密林,位于西南巫瘴之地,已深入魔教势力范围的腹地。” “魔教。”沈青崖眼神一凝。 谢文风点头:“不错,此去路途险远,不下千里。更要紧的是……”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青崖:“凌千锋已经知道你还活着。” 沈青崖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苦笑:“他不敢声张。他亲口断定把我挫骨扬灰,若我重现江湖的消息传开,第一个威信扫地的便是他本人。依他的性格,只会暗中清除,永绝后患。” 林啸绷紧了脸:“那就是说,来的不会是大队人马,但肯定是高手,而且……防不胜防?” 谢文风玉骨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迂回的虚线:“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必须避开官道与主要城镇,绕行山野。由此向西南,约十二三日路程,可抵达墨沼镇。” 扇尖点在魔教势力边缘的一个点上。 “此镇乃三不管地带,是通往魔教地界的门户,龙蛇混杂,便于我们隐匿行迹。据琅琊阁线报,近半年来,此地有异常的大量药材与特定矿石流入,其最终去向,隐隐指向魔教深处。这与灵胎计划所需资源吻合。若万象师真如徐祯客所言,此地,便是我们叩开真相之门的第一块敲门砖。” 沈青崖沉默地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终点是未知的魔域,路途是师兄冰冷的暗箭。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间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纷乱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清明。 “就去墨沼镇。他既要暗中来,我们便暗中往。看看是他清理门户的剑快,还是我找到真相的脚程快。” 三人即刻启程,潜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林啸一改往日毛躁,始终沉默地持棍在前开路,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将沈青崖隐隐护在身后。 行至午时,天色骤然阴沉,浓云自天际压来,山风带着湿冷的水汽。 “要下雨了。”林啸抬头,闷声道。 沈青崖脚步不停:“无妨,赶路要紧。”她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抵达,抓住那可能的线索。 “不行。” 谢文风身形一晃,已拦在她身前,玉,并非对敌,而是阻她去路。 “沈姑娘,别忘了,你我现在是盟友,更是投资人与被投资人的关系。”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我琅琊阁在你身上投入的,可不只是几条情报和些许人手。你若在此刻倒下,或是因伤势加重导致后续行动力大打折扣,我前期的所有投入都将血本无归。这雨,你淋不得。” 沈青崖脚步一顿,抬眼看他,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谢阁主倒是算得清楚。” 谢文风合拢扇子,指向左前方那处岩壁:“自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利字。避雨,是为了保证我最重要的资产能持续产生价值,请。” 三人刚在岩壁下站稳,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顷刻间织成一片雨幕,山林一片迷蒙。 沈青崖靠坐在岩壁内侧,望着雨帘,紧抿着唇,侧影倔强而孤寂。 谢文风站在稍外侧,身形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斜飘进来的雨丝。 林啸则烦躁地踱了两步,铁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岩壁底部湿软的泥土。 “啧,这鬼地方……”他嘟囔着,棍尖带起一片深褐色的泥块。 忽然,他动作一顿,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 他蹲下身,拨开被棍子翻起的杂草和湿泥,眉头皱了起来。 “姑姑,谢公子,你们看这泥,颜色有点怪,还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沈青崖与谢文风闻言,立刻俯身细看。 只见被林啸翻动过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与周围常见的黄泥迥异。 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也随着翻动愈发明显,并非鱼腥或普通土腥,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矿物质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沉闷气息。 谢文风用扇尖小心翼翼地点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捻开,又凑近细闻。他眼神微凝,看向沈青崖: “这土质并非此地原生。其中混杂了硫磺末、少量朱砂,还有处理过的兽血干粉。”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泥迹延伸的方向,那是他们计划前往的西南深山。 “这些东西,是某些偏门阵法、或是炼制特殊药物常用的辅料。如此大量混杂在泥土中,像是运输时洒落所致。看来我们选择的这个方向,比想象中更要热闹。前方路途,恐怕不太平。” 沈青崖看着那异样的泥土,指尖微微蜷缩。希望与寒意再次交织攀升。 雨势渐小,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微光洒落,照亮她沉静而决绝的侧脸。 “走吧。”她站起身,率先踏入雨后天青的山林,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去闯一闯。 谢文风与林啸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道尽头,而那泥土中诡异的成分与腥气,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悄然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第六十九章 血色胭脂 长达月余的跋涉,穿越西南密林险阻,躲避明枪暗箭,风餐露宿,沈青崖等人终于到达了墨沼镇。 镇子不大,依着浑浊的河道而建,歪斜的吊脚楼挤作一团。仅有的几条泥泞街道上,行人稀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三人踏入镇子的那一刻,便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缠绕过来。 三人未作停留,找了家还算看的过眼的客栈安顿下来。 沈青崖三人正在房内讨论明日的方案,就这这时。 “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猛地撕裂宁静,沈青崖房间那单薄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一道身影踉跄着跌撞进来,伴随着瓷器落地的刺耳碎裂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一个妇人,名为秀娘,只见她人她发髻散乱,衣襟被撕裂,露出底下青紫的掐痕。脸上是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盒已经摔碎的胭脂,嫣红的粉末沾了满手,混着泪水与血水,黏腻刺目。 秀娘挣扎着爬起,回头对着门外嘶吼,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王老五!你不是人!你把宝儿的长命锁还来!” 门外,王老五面目狰狞,手里正抓着一件绣着福字的百家衣,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 他一步跨进门,指着秀娘骂道:“贱人!吼什么吼!老子拿自己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再看看你!” 他将那方“桃”字帕狠狠摔在妇人脸上:“整日疑神疑鬼,翻我行囊,看看你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一身油烟,面目可憎,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黄脸婆!” 秀娘被那带着陌生女人香气的帕子打在脸上,浑身剧颤。她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伺候他病母直至送终,熬干了青春心血,最后竟只换来黄脸婆”三个字。 她声音破碎,带着血泪:“你……你当初跪在我爹娘面前发的誓言,都喂了狗吗?” 王老五不耐至极:“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少废话,我上次交给你的那块黑蛟令呢?快交出来,山里的大人物等着要,耽误了老子前程,你担待得起吗?” 秀娘心寒彻骨,悲极反笑:“到了此时,你心心念念的,还是你攀附“山里”的敲门砖?哈哈哈,令牌?你还有脸问令牌?你拿我们娘俩的活命钱,拿宝儿的长命锁去讨好那个唱曲儿的桃红时,怎么不想想你的大事?” “你闭嘴!”王老五大怒,尤其是听到“桃红”二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扬起手,眼看又一巴掌就要落下! “老子在外拼死拼活,养着你们母子,拿点钱怎么了?拿个破锁怎么了!” 秀娘豁出去了,嘶声质问,字字泣血:“养我们?你养我们?你每月拿回家那几个铜板,够买米还是够扯布?是我起早贪黑替人缝补浆洗,是我典当了我最后一件像样的钗环,才把宝儿拉扯到今日?你昨夜偷当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支银簪,那是我留着给宝儿应急的命根子啊!那也是为了养我们吗?” 王老五脸色瞬间铁青:“那破簪子能值几个钱?我应酬不需要打点吗?秀娘,你看看桃红,她善解人意,从不会像你这般斤斤计较,不识大体,她懂得男人需要什么!” “砰!” 秀娘将手中那盒染血的胭脂,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王老五。 “你的桃红善解人意?那你让她来替你生儿育女,替你伺候你瘫痪在床的老娘端屎端尿整整五年啊!” 胭脂盒在空中爆开,红色的粉末如血雾弥漫,劣质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味,直冲沈青崖的鼻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硫磺气。 王老五被扑了满脸红粉,野兽般低吼一声,竟不再顾忌,周身内力鼓荡,五指成爪,带着狠厉的劲风,直抓秀娘的咽喉。 这一爪,竟是下了死手。 “我让你砸!老子今天就休了你这个泼妇!” 眼看秀娘就要香消玉殒。 “谢公子。”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疯狂的喧嚣。 一直静立门侧阴影处的谢文风,玉骨扇“唰”地展开,扇面一拂一引,王老五那志在必得的一爪,被轻描淡写地卸去,带得他整个人踉跄扑前,差点栽倒在地。 王老五骇然抬头,对上谢文风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点可怜的凶焰瞬间被浇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秀娘死里逃生,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在巨大的恐惧和后怕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和茫然。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扑到依旧静坐的沈青崖脚边,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裙摆,抬起泪痕斑驳、满是绝望的脸: “姑娘!仙子!你救救我!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十年……十年夫妻啊!我嫁给他时,他一无所有,我陪他吃糠咽菜,为他奉养高堂,生儿育女……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是被那贱人迷惑了心窍……他说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有我和宝儿的……姑娘,你说,我该信他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我恨他,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可宝儿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爹啊!离了他,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墨沼镇,怎么活得下去啊!” 沈青崖她没有推开秀娘。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刺目的胭脂粉末,又掠过被谢文风气场压制的王老五。 她缓缓开口,语气没有波澜:“他改不了。” “狗,改不了吃屎。他能背叛你一次,就能背叛你千次万次。” 秀娘浑身一颤,沈青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锉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也锉在了秀娘的心尖上。 王老五脸色瞬间铁青,想反驳,却被谢文风玉骨扇压得说不出话。 沈青崖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秀娘最痛处,说道: “你嫁他十年,吃尽贫贱之苦,替他延嗣续香火,到头来,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黄脸婆。你不是怕离了他活不下去,你是受不了这十年付出,最终只换来一句活该。” “看看你如今,明明有夫君,却似孤鸿失伴,明明有家室,却比浮萍无依。这样的男人,不是你的良人,是你命里的劫数。” “他此刻的恐惧,是怕死,是怕失去攀附‘山里’的机会,唯独不是怕失去你。” “他口口声声说心里有家,是因为你这个家目前对他还有用,能替他免费养孩子。” 王老五目眦欲裂:“你血口喷人!” 沈青崖看也不看王老五,只对着秀娘,抛出两个问题: “你问他,若此刻病重垂危、需要耗尽家财才能续命的人是你,他可会倾尽所有,哪怕一丝犹豫?” “你再问他,若宝儿天生残缺、需要他放下一切尊严和前程,像你一样十年如一日地贴身照料,他可能做到?” 秀娘愣住了,这些问题,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不敢去想那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她颤抖着声音,凄厉苦笑,笑出眼泪,哽咽道:“仙子,他,他不能,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我该如何做?” 她微微俯身,靠近秀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凉薄之人,给不了你依靠,他本身就是你和你孩子最大的风雨。攥紧你手里还能攥住的东西,比如宝儿的命,和你自己这条还没被彻底碾碎的命。” 沈青崖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秀娘所有的幻想。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微微抽搐。那双眼在泪水的冲刷下,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猩红和绝望。 她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我明白了。仙子,你说得对,凉薄之人,靠不住……” 她猛地抬起泪眼,再次死死抓住沈青崖的裙摆,像是抓住幽冥中唯一的光。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惨然的平静:“可我走不了,我也离不了他……这墨沼镇,吃人不吐骨头,离了他,我们母子立时三刻就会被人啃得渣都不剩。留下,至少……至少还能看着他,不让他把宝儿也彻底卖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恐惧淹没了悲伤,她手脚并用地爬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气音的颤抖哀求道: “仙子,公子,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宝儿,王老五这个天杀的,他……他前日醉酒后说漏了嘴,说‘山里’的大人物喜欢根骨好的童男童女,能换大前程!他怕是已经动了心思,要把我的宝儿送进去啊。” “宝儿他才五岁!他不能进‘山里’!进去的孩子,都没再出来过!”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青崖三人心头炸响。 也就在这时,林啸鼻翼翕动,开口道:“姑姑,味道和山上那泥,一样。”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秀娘染满胭脂的双手,和地上那摊刺目的红。 第七十章 血令 沈青崖对林啸微微点头,垂眸看着脚下颤抖的秀娘,忽然俯身,往她掌心塞入一枚温润玉佩。 她声音平静,说道:“这是琅琊阁的信物。你交出黑蛟令,我救人。我会让琅琊阁的人连夜送宝儿出西南,安置在江南谢氏宗学。从此衣食无忧,读书明理,再与这墨沼镇毫无干系。” 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的“谢”字,是秀娘从未见过的郑重。 她猛地抬头,看到沈青崖眼中没有丝毫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的冰雪。 秀娘嗓音嘶哑:“我……我如何信你?” 沈青崖直视她:“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已无路可走。赌一把,宝儿或有一线生机。继续跟着他。” 她目光扫过被制住的王老五:“你母子二人,必死无疑。” 秀娘身体剧烈一颤,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仿佛带着温度的玉佩,又抬眼看向充满威胁的丈夫。 她突然不抖了。 一种可怕的平静笼罩了她,她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撕裂的衣襟,甚至抬手捋了捋散乱的鬓发。 她开口,声音异常平稳:“令牌,在我床底左边第三块松动的砖下。” 沈青崖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林啸,林啸身影一晃,已冲出房门。 王老五目眦欲裂,只觉这妇人让他痛心疾首,胳膊肘往外拐,他想冲上去教训教训这妇人,却被谢文风的玉骨扇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很快,林啸返回,将一块黑色木牌递给沈青崖。 秀娘语速平缓,对沈青崖道:“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在镇西十里外一个叫‘枯骨坟’的乱葬岗持令等候,山里自有人来接引。进去的孩子,都没再出来过。王老五说,那是成为‘灵胎’的造化,是通天路。”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细微响动。几人目光投向屋角布帘。 林啸用铁棍挑开布帘,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宝儿!”秀娘凄唤一声。 宝儿的眼珠子在秀娘身上转了转,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也不见有动作,依旧蜷缩成一团。 林啸将宝儿抱了出来,宝儿见和母亲近了,便立刻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个呼吸间便睡了过去。 秀娘紧紧抱住女儿,吻了吻她的额头,眼泪无声滚落。 然后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塞进沈青崖手中。里面是一对细小的银镯子,和一方绣着“平安”二字的手帕。 她枯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是乞求的说道:“仙子,宝儿就托付给您了。求您告诉她,娘爱她,娘盼她平安长大,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用力磕了个头。 突然,客栈外传来杂乱脚步声与呵斥。 “巡逻队来了!”秀娘瞳孔一缩,猛地将宝儿往林啸怀里放去,“带她走!快!他们和山里是一伙的!” 门被粗暴踹开,几名暗褐皮甲的汉子涌入。为首者扫过屋内,目光落在王老五身上:“又是你!带走!” 王老五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喊:“赵头领!是这些外乡人抢我令牌!他们还策反了秀娘!” 秀娘震惊的瞪向王老五,忽然哈哈大笑,不过一瞬,她止住笑声,异常平静地向前一步,挡住了欲上前拿人的巡逻队员。 她看着王老五,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对王老五非常温柔道:“当家的,十年夫妻,我陪你吃糠咽菜,为你奉养高堂,到头来,却比不上山里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比不上勾栏院里的小桃红,比不上你一时的欢愉。” 王老五一怔,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弄得心头莫名发慌。 秀娘不理会他,只继续说着,像是在话别:“你忘了,你娘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五混账,秀娘,你看在宝儿面上,多担待’。” 秀娘哈哈苦笑,笑出眼泪:“我担待了十年。” 秀娘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被林啸护在怀里的宝儿,眼神里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我也该......去伺候娘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旁边持刀戒备的巡逻队头领。 事出突然,巡逻队头领下意识挥刀格挡。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迸溅。 秀娘软软倒地,目光最后定格在宝儿的方向,嘴唇无声翕动:“好好……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五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她……她疯了!不关我事!” 巡逻头领甩了甩刀上的血,骂了句:“晦气的疯婆娘!”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王老五这个废物,甚至懒得补刀,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待巡逻队脚步声远去,瘫在地上的王老五连滚带爬地扑到秀娘身边,疯狂地在她身上摸索,嘶吼着,状如疯狗: “令牌呢!老子的黑蛟令呢!你把老子前程都毁了!你这该死的毒妇!给谁了?” 他摸到的,只有满手温热的、正在变冷的血。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沈青崖,缓步上前。 她停在王老五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找这个?”她平静地开口,手中捏着的,正是那枚黑蛟令。 王老五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伸手就欲抢夺。 沈青崖没有动。 但她身侧的谢文风,玉骨扇如一道电光,轻轻点出。 王老五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瞳孔涣散,重重倒地,气绝身亡。眉心一点朱红,细如针孔。 谢文风收回玉骨扇,对沈青崖淡淡道: “清净了。” 宝儿眼睛紧紧闭着,小脸惨白,眼角滑出一道道泪痕,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深深的埋进林啸的怀里。 沈青崖缓缓蹲下身,从秀娘依旧紧握的手边,拾起了那枚染血的琅琊阁玉佩。 她心中那片冰冷的迷雾,仿佛被这血烫穿了一个洞。 秀娘用了十年,才看清枕边人的凉薄,代价是她和孩子的全部。 而我呢?我用了十年……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如同掐灭一簇危险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染血的玉佩紧紧攥入掌心,再睁开眼时,其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对林啸叫道:“憨憨。” “在,姑姑!” “按计划,立刻送宝儿走。” “是!” 林啸抱着宝儿离去后,房中只剩下血腥味与死寂。 沈青崖将那块触手冰凉的黑蛟令递给谢文风。 谢文风接过,指腹细细摩挲和观察,随即,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指尖沿着令牌上那扭曲的蛟龙纹路缓缓勾勒。 他声音低沉:“这纹路走势诡谲,节点滞涩,像是在极力束缚着什么。与我琅琊阁秘卷中记载的一种上古纹样‘困龙纹’,有七分神似。” 沈青崖目光微凝:“困龙纹?” 谢文风解释道:“据传,此纹并非雕琢而成,而是以特殊手法,将狂暴难驯的能量强行禁锢于载体之上,形成的天然纹路。纹成之日,载体本身便成了一座囚笼。” 谢文风抬眼看她:“多用于封印一些不应存于世,或极难掌控之物。” 他话音未落,沈青崖已伸手将令牌取回。 就在她的指尖触及令牌的瞬间。 “嗡……” 怀中,那枚得自清水寺的金行沧海印,竟自主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一股微弱却同源共感的牵引力,自金印深处传来,透过衣料,与掌心的黑蛟令隐隐呼应。 她握着令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这令牌与沧海印同源,却更显躁动。 她抬眼,目光掠过地上那滩混合着胭脂的血泊,声音冷彻骨髓:“材质虽异,其源为一。” “看来,这枯骨坟,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第七十一章 獒泣 出了墨沼镇,西行不过数里,空气中的湿腐气便浓重得令人作呕。 天幕上,一轮惨白的圆月高悬,清冷的光辉竭力穿透盘踞的枯枝,却只将前方那片被称为“枯骨坟”的乱葬岗映照得愈发鬼气森森。 死寂笼罩着一切,连风都带着腐朽的呜咽。 为避开耳目,沈、谢二人沿着荒草小径潜行。 忽然,谢文风玉骨扇轻抬,止住步伐。侧前方一片乱石坳里,传来一种断断续续的哀鸣。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坳内的景象,让沈青崖的呼吸骤然一窒。 一条巨大的黑色藏獒侧卧在血泊中,它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凸起,左后腿自关节处彻底断裂,仅凭一点皮肉连着,裸露的白骨触目惊心。 它巨大的头颅正奋力抵着地面,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拖着断腿和干瘪的身躯,一下,又一下,艰难无比地向着沈青崖的方向叩首。 每一次低头,额间便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子上,留下暗沉的血印。 它喉咙里发出呜咽,那双因濒死而浑浊的兽瞳,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沈青崖的身影。 沈、谢二人将目光投向那块巨石的缝隙里,只见一个面色青灰的男童蜷缩在内,气息微弱。 而在男童的怀里,依偎着三只刚刚足月,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藏獒。 它们似乎将男童当作了母亲或依靠,挤在他冰冷的怀抱里,发出细弱的嘤咛。 大藏獒每一次叩首,目光都绝望地掠过男童和他怀里那三只幼崽。 谢文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看那孩子脖颈。” 沈青崖目光一凝。男童裸露的皮肤上,蜿蜒着数道青黑色的诡异纹路,与她怀中金行印的微弱悸动隐隐共鸣。 谢文风道:“像是某种失败的容器。被汲取了生机,弃之于此。” 话音刚落,那藏獒见沈青崖未有动作,哀鸣更甚。 它竟再次挣扎,试图将头磕得更低,前爪无力地刨着地面。 “嗡……” 怀中的金行印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 这悸动,同眼前这濒死藏獒泣血的跪拜,与秀娘决绝撞向刀口前看向宝儿的眼神,在沈青崖脑中轰然炸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瞬间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垂龙涎的寒毒在经脉中疯狂窜动,喉头涌上强烈的腥甜。 她踉跄一步,脸色煞白。 天道无情?至公? 那眼前这畜生超越物种、濒死不休的护犊之情,算什么?那被当作废料丢弃的孩子,又算什么? 信仰的壁垒,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画面,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谢文风适时扶住她手臂,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助她稳住翻腾的气血。“它撑不住了,那孩子也只剩一口残息。”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她一步步走上前,在那依旧在机械般叩首的母獒面前蹲下。 母獒停了下来,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舔了舔她沾满尘土的鞋面,然后头颅重重落下,再无声息。 唯有那双兽瞳,至死都望着石缝的方向。 沈青崖沉默地将那气息奄奄的男童和三只幼崽一一抱出,用外袍仔细裹好。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站起身,看向谢文风,说道:“不能带他们进去,里面吉凶未卜,他们是累赘,我们也护不住。” 谢文风颔首,他目光扫过沈青崖怀中那团微弱的生机,玉骨扇指向来时路侧后方一片更浓密的阴影。 “三里外,有一处我们来时标记过的废弃猎户木屋,尚可遮风。可先将他们安置在那里,留下食水。待此间事了,再作打算。” 沈青崖点头,抱着孩子和幼崽,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木屋方向疾行。 谢文风紧随其后,留意着四周动静。 安置的过程很快。木屋虽破败,却能暂避风寒。沈青崖将外袍脱下,仔细垫在角落,把男童和三只小獒安顿好,又留下随身的水囊和一点易于吞咽的干粮。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男童青灰脸上诡异的纹路,指尖在他冰冷的额头停留一瞬,旋即毅然转身。 “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褪去了片刻的动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硬。 必须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山里”,那“灵胎计划”,究竟是何等模样。 谢文风默默看了一眼那蜷缩的身影,玉骨扇轻拂,一道微不可察的琅琊阁暗记落在门框内侧,随即跟上沈青崖。 两人再次投入通往枯骨坟的黑暗。 越往深处,地势越发崎岖。 惨白的月光下,大片裸露的黑色岩石狰狞突起,空气中那股腐土和香料的气息很浓郁。脚下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白色碎骨,骨殖纤细却坚硬,上面残留着与男童身上相似的黯淡纹路。 谢文风用玉骨扇拨开一丛带着尖刺的荆棘,低声道:“此地五行失衡,磁场混乱。这些黑岩不似天成,倒像是被巨力扭曲侵蚀而成。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也是此类邪异之地力量最为活跃之时。” 沈青崖默默点头。她怀中的金行印自踏入这片核心区域,就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持续传来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仿佛与这片死地产生了共鸣。 更让她心惊的是,体内原本蠢蠢欲动的垂龙涎寒毒,竟在这嗡鸣中变得异常安静,如同被同源的力量压制了。 这发现让她心头警铃大作,此地力量竟能压制此毒…… 前方,磷火的数量陡然增多,绿油油的光点汇聚成片,在乱石与残碑间飘荡,将周遭映照得如同鬼域。 风中似乎夹杂着无数人低语呓语的声音,若有若无,撩拨着人的心弦。 谢文风提醒道:“小心蚀骨瘴。” 玉骨扇指向左侧一片洼地:“那里泥土呈不自然的绛紫色,看来此地不仅是乱葬岗,更是一处精心布置的筛选场。” 两人越发谨慎,借助怪石阴影潜行。 终于,穿过一片密布着扭曲枯木的区域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位于枯骨坟中心区域的巨大空地,地面由无数森森白骨铺就,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成的祭坛,形制古朴诡异,石面上刻满了放大版的“困龙纹”。 祭坛周围,立着九根歪斜石柱,每根柱顶都放置着一颗干瘪的兽类头骨,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祭坛中心。 而就在祭坛正前方,一块相对完整的巨大石碑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如雕塑般静静伫立着。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与月光下的阴影完美融合。 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了刚刚踏入这片白骨空地的沈、谢二人身上。 空气中那股诡异的香料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窒息。 金行印的嗡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瞬间隔绝,屏蔽。 沈青崖的脚步顿住,与谢文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来了。 月圆之夜,枯骨坟的接引人。 第七十二章 问心路 那黑影动了。 他并未迈步,身形如鬼魅般向前平滑数尺,脱离了石碑的阴影,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 依旧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双没有任何反光的的眼睛。 “令。” 一个字,从他所在的方向传来。声音干涩、平直,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环境与那双眼睛带来的不适,将黑蛟令取出,握在手中,并未立即抛出。 “我们要进去。”她声音清冷,在死寂的空地上传出回响。 黑影的目光落在黑蛟令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扫过沈青崖与谢文风。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两件物品的成色。 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认令,不认人。持令者及其同行,皆需受试。令至,门开。过三关,可见‘山门’。 “何谓三关?”谢文风玉骨扇轻摇,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气机已悄然提起。 黑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指向祭坛左侧一根最为粗壮,刻满扭曲符文的石柱。 他干涩地说道:“第一关,‘问心路’。依次踏上去,走过去。过不去,便留下,化作养料。”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根石柱上刻画的符文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散发出幽幽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照射在祭坛左侧那片空地上,原本寻常的白骨地面,竟开始升腾起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翻滚,迅速凝聚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的雾状小径。 小径深处,隐隐传来呜咽风声,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黑影补充道:“时限,一炷香。” 随即如同完成了指令的傀儡,再次退回石碑下的阴影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条诡异的“问心路”。 “我先去。”沈青崖踏前一步。 谢文风凝视那雾气小径,眉头微蹙:“幻阵与音攻结合,辅以此地天然混乱的磁场,凶险异常。沈姑娘,你体内寒毒未稳,心神若有剧烈波动,恐生不测。”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先闯。”沈青崖眼神锐利。 谢文风没有阻拦,只是玉骨扇合拢,周身气机隐隐将她后方护住,以防不测:“小心。我会在此为你策应。” 沈青崖微微颔首,一步踏入了那灰白色的雾气小径。 第一步踏入,周遭景象骤变。 客栈房间的景象瞬间将她包裹。秀娘撞向刀口的身影在她面前重现,鲜血飞溅,那绝望而眷恋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仿佛在质问:“你为何不早点救我?” 沈青崖心脏猛地一缩,但她眼神冰寒,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幻象而已。”她冷叱一声,硬生生将这逼真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幻象如同水纹般波动了一下,骤然破碎。 第二步,第三步,幻象再变。 师父正背对着她,伏案疾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父,您传授的《无争心法》第三重‘海纳百川’,惊鸿始终无法领悟其‘不争’真意,总觉得其中隐含着一股极强的吞噬之意……” 案前的师尊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痴儿,大道至简,莫要钻牛角尖。时机到了,你自然便知。” 第四步,第五步…… 她置身于一片虚无,前方是徐祯客在青铜密室中的虚影,他须发怒张,声音却直接在她脑海炸开:“他在骗你!《无争心法》就是驾驭海眼之力的‘缰绳’!他养你,就是为了让你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几乎是同时,师父的幻象在她另一侧出现,仙姿玉貌,眼神却冰冷如霜:“惊鸿,莫听这弃徒胡言。为师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这苍生天道。你是我最完美的弟子,莫要自误。”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两种南辕北辙的真相,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寒毒开始在她经脉中蠢蠢欲动,喉头涌上腥甜。 接下来,画面扭曲转变,她看到了林啸。他浑身是血,铁棍断成两截,被数名天剑门高手围攻,他朝着她的方向嘶吼:“姑姑!快走!别管我!是师父……是师父下的令!” 而在林啸身后,谢文风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玉骨扇,而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沈姑娘,抱歉。琅琊阁……终究是生意。” 沈青崖如遭雷击,身形晃动,望潮笛几乎脱手,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前方的雾气。 就在她心神即将彻底失守的刹那。 “嗡……” 怀中,那枚得自清水寺的金行沧海印,再次传来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暖流如同清泉,瞬间涤荡了她脑中一部分混乱的杂音。 几乎同时,雾径之外,传来谢文风清晰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幻境的干扰:“沈青崖,守住本心!你所见,非真!你所闻,非实!” 这声音如同定海神针。 沈青崖猛地抬头,眼中血色与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再理会两边不断蛊惑的师父和徐祯客幻影,也不再看那惨烈的“未来”,目光死死锁定雾径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出口。 “我的道,我自己走!我的真相,我自己找!” 她厉喝一声,不再闪避,反而迎着无数拉扯她意识的怨魂低语,一步步,踏着仿佛刀尖般刺痛神魂的道路,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向前冲去。 “噗!” 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她猛地冲出了雾径,重重摔在白骨地面上,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更加坚韧。 她通过了,几乎耗尽了所有心神之力。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一根石柱后暴射而出,目标直指沈青崖。 谢文风瞳孔骤缩!是凌千锋! 一道青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至!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谢文风在最后一刻,内力汹涌贯至玉骨扇,架住了凌千锋志在必得的一剑。 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身躯一震,身形皆稳稳站定,谢文风退至沈青崖前面,将沈青崖牢牢护在身后。 他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看向持剑的凌千锋,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寒意: “凌门主,背后伤人,非君子所为吧?” 凌千锋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谢阁主?伪装的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个玩世不恭的商人呢。你要护着这师门叛徒,与我天剑门为敌?” 谢文风玉骨扇微震,卸去残余剑气,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却更显锋芒:“沈青崖乃是我琅琊阁的投资。在你证明她确实是叛徒之前,她就是我谢某的合作伙伴。动她,便是动我琅琊阁的利益。”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而此刻,那黑影接引人,如同幽魂般,再次从石碑阴影下无声滑出,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试炼之地,禁绝私斗。妄动干戈,扰乱仪式者,视为‘资粮’,立毙无赦。” 目光机械的扫向沈,谢,凌三人。 “第一关,过。” “警告一次。再犯,抹杀。” 凌千锋听见抹杀二字,心神一震,抬头望向祭坛的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但更多的,是对这股绝对力量的恐惧和服从。 他终究,不敢再挑战此地主人的权威,只好拱手后退一步。 接下来,接引人的目光落在谢文风身上:“次者,入。” 谢文风看了一眼沈青崖和她对面的凌千锋,玉骨扇“唰”地展开,面带他那标志性的的浅笑,从容不迫地踏入了雾气之中。 谢文风一踏入,雾气翻涌,景象立变。 他仿佛瞬间回到了琅琊阁最机密的书房,墙上挂满了九州舆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消长。无数账本、情报卷宗在他面前飞舞,算盘珠自行敲击,发出琐碎的噼啪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直接响起:“计算!权衡!你的每一步都是投资,每一个人都是筹码!包括外面那个女子!告诉我,救她,代价几何?收益几成?” 幻象试图将他拖入无限理性计算的漩涡,让他质疑自己所有付出的动机,将一切情感纽带都异化为冰冷的利益交换。 谢文风脚步不停,玉骨扇轻摇,笑容不变:“我谢文风行事,何时需要向你这等死物解释盈亏?”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景象再变。 此时他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宫殿,身穿龙袍,下方是山呼万岁的臣民。那是他复国的理想。然而,龙椅之下,是累累白骨,是沈青崖、林啸等人失望乃至怨恨的眼神。 诱惑的声音响起:“复国大业与儿女私情,孰轻孰重?放弃他们,你便能重掌江山,光复祖业。” 谢文风目光扫过那虚幻的龙椅和白骨,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虚妄之景,也敢乱我心志?我谢文风若要天下,自会亲手去取,何需你这幻境施舍?” 他步伐稳健,丝毫不受这至高权位的诱惑。 再往前走,景象陡然一变,一片火海。 他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在国家覆灭的火海中挣扎、哭泣、无助。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幻象尖啸着:“看啊,你就是这般弱小!你需要力量,需要不择手段地攫取一切!感情?信任?那只会让你重蹈覆辙! 谢文风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停顿,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但仅仅是一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已恢复清明。 他平静地说道,再次迈步:“过去之痛,铸我今日之骨,而非缚我前行之锁。” 最后一步,他看到了沈青崖。 幻象中的沈青崖,正背对着他,渐行渐远,投入一片光明之中,而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谢文风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足足三息。 幻象发出最后的尖啸:“看,她终将离去。你所有的付出,终将成空!理性!记住你的理性!”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标准的浅笑,而是带着一丝无奈和认命的的笑。 他轻声自语,像是说给幻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账,本就算不清。”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踏出最后一步,走出了雾径。 身形依旧潇洒,只是额角细微的汗珠,他站在了沈青崖身边,玉骨扇轻摇,仿佛只是散了个步回来。 此时,接引人的声音,再次浇下: “第一关,过。” “第二关,无回桥……” 他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明确的移动,缓缓扫过沈青崖、谢文风,以及隐藏在石柱阴影中的凌千锋。 “三人同入,时限半柱香。最终,只取一人过关。” 三人?!只取一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沈青崖与谢文风心中炸开,凌千锋的气息也瞬间变得尖锐如刀。 这哪里是考验,而是养蛊,是逼着他们在绝境中自相残杀。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带着一丝戏谑,从众人头顶传来。 “妙啊!好一个只取一人!”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祭坛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不知何时,一道红黑身影正悠闲地斜坐在兽骨头颅之上,双腿悬空轻晃。 月光勾勒出她红黑身影的轮廓,腰间的弯刀反射着惨白的月光。 正是魔教少主,萧霁月。 她俯视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几人,脸上带着玩味笑容,目光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沈青崖身上,红唇微启,语出惊人: “沈姐姐,看来你这师兄和情郎,都靠不住了呢。” “不如……把这一人的机会,让给妹妹我?” 第七十三章 无回桥 萧霁月的话音在死寂的空地上回荡,带着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沈青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接引人身上:“规矩是持令者及其同行。她,不算。” 接引人的目光机械地转向柱顶的萧霁月,干涩道:“无令者,视为入侵。驱逐,或……抹杀。” “哎呀呀,好大的威风。”萧霁月咯咯轻笑,身影如一片红黑羽毛般轻盈落下,恰好落在沈青崖与祭坛之间。 她无视接引人,反而凑近沈青崖,眨着眼,用亲昵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语调说:“沈姐姐,别这么小气嘛。这鬼地方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说不定……妹妹我还能帮你解决掉一些麻烦呢?”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凌千锋的方向。 接引人僵硬的脖颈微微转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准。无令者,若过关,需付出三倍代价。” 三倍代价! 此言一出,连凌千锋都为之侧目。 谢文风终于开口,他玉骨扇轻摇:“萧少主,你的游戏,请自便。但若你的游戏波及到我琅琊阁的合作伙伴……” 他目光倏地扫过萧霁月,虽在笑,眼底却无一丝温度:“谢某不介意让你提前出局。” 萧霁月笑容一滞,随即又绽开更大弧度:“谢阁主好大的煞气,人家好怕哦。哼,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我这人,就喜欢玩大的。” 她目光扫过沈青崖和凌千锋,意有所指:“况且,有些‘门’,正经持令人未必进得去,而我这种付了‘买路钱’的,说不定反而能见到真佛呢?” 接引人手臂抬起,三座白骨桥在深渊上凝聚。 “规则:三桥并行,仅一座为‘生路’。择错,或跌落,或永堕虚无。时限,半柱香。最终,只取最先抵达者一人。” 凌千锋眼神一厉,率先冲向中间骨桥,却被强大的排斥力逼退。 他转而冲向右侧骨桥,立刻被无数怨灵纠缠,举步维艰,立即退了回来。 萧霁月见状,红唇勾起一抹讥讽:“凌大门主,看来你不够‘资格’呢。煞气太重,脏了我的裙子。” 说话,她嫌弃地退后,目光最终落在那座气机最为晦涩的左桥。 凌千峰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肖霁月。 “看来,我们没得选了。”谢文风语气平静,但身形已微妙地挡在沈青崖与另外两人之间。 沈青崖没有犹豫,率先踏上了左桥。 谢文风紧随其后,与她并肩。 凌千锋冷哼一声,虽极不情愿,但规则所迫,也只能阴沉着脸跟上。 萧霁月则轻笑一声,宛如游玩般走在最后:“四个人挤一座桥,这下可热闹了。” 四人刚一上桥,只见桥面符文依次亮起金、绿、蓝、红、黄五色光芒,对应五行之力,狂暴的能量流如同失控的潮汐,毫无规律地席卷而来。金属性的锋锐剑气、木属性的缠绕藤蔓、水属性的冰寒暗流、火属性的爆裂炎球、土属性的沉重压迫,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沈青崖体内垂龙涎受引躁动,脸色一白。 谢文风玉骨扇展开,瞬间计算出能量流最薄弱处,一把揽住沈青崖的腰,带着她于间不容发之际穿梭闪避。 “跟紧我的步伐。”他对沈青崖说道。 凌千锋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气纵横,试图以力破巧,硬撼能量流,消耗巨大却寸步不让,目光始终锁定沈青崖,防止她耍花样。 萧霁月身法如鬼魅,在能量间隙中飘忽,偶尔引偏一道攻击添乱,笑道:“凌大门主,火气别那么大嘛!” 刚闯过五行乱流,四人尚未来得及喘息,脚下白骨桥便剧烈震颤起来。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桥面上蔓延,仿佛整座桥随时会从内部瓦解。 “这桥撑不住太久。”谢文风揽着沈青崖,桥结构正在飞速崩坏。 凌千锋一剑劈开一道残余的烈焰,气息微乱,厉声道:“速速通过!”他紧盯着沈青崖,防备着她,却也深知若桥毁了,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萧霁月足尖轻点,避开一道从裂缝中窜出的土刺,语气依旧带着玩味,眼神却凝重了些:“看来主人家的耐心不怎么样嘛。” 就在这内外交困、桥梁即将分崩离析的危急关头,周遭景象骤然扭曲。 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凭空涌现,瞬间将四人吞没,不仅隔绝了视线,更将每个人的意识强行拖入了独属于自己的炼狱。 沈青崖面前,师父的身影浮现,不再是平日的仙风道骨,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深的哀伤。 他轻声叹息,那声音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沈青崖几乎喘不过气: “惊鸿,你竟怀疑我?与这些人为伍,惊鸿,你让为师……太失望了。” “没有!师父!” 沈青崖呼吸一窒,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八岁那年,在尸横遍野的乱世中蜷缩等死的小女孩:“乱世之中,在我八岁那年,惊鸿快死了,是您救了我,是您给了我另一次生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您教我习武,授我读书明理……此恩此情,惊鸿永世不忘!” 过往温馨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泪眼朦胧,是师父将她从泥泞中抱起,是师父在寒夜为她披上外袍,是师父手把手教她写下第一个字,是师父在她练剑受伤时心疼她,这些温暖的记忆,与徐祯客那冰冷的指控疯狂冲突,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我不想信他的,师父!” 她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在祈求一个能否定一切的解释:“可是师父,徐祯客他说,他说您的死是一场交易,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污蔑您?若您的死真是阴谋,我沈惊鸿在此立誓,必手刃仇敌,为您血恨!” 幻象中的万象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怜悯,还有一丝看着误入歧途爱徒的无奈。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过去无数次召唤她那般,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痴儿啊痴儿,你被他骗了。那徐祯客,他曾是为师最寄予厚望的师兄。可他醉心于掌控那股不该存于世的力量,心性大变,走火入魔。当年他为了抢夺《沧海明月图》,几乎将为师毙于掌下。你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了吗?那就是被力量吞噬,扭曲心智的下场。他囚禁于那暗无天日之地,心中积郁的唯有嫉妒与怨恨,他恨为师得到了师父的传承,恨为师走出了自己的道,更恨为师有你这样出色的弟子。”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沈青崖心上。 徐祯客对师父的强烈恨意是真实的,他被囚禁于青铜密室也是事实。 “他告诉你《无争心法》是缰绳?告诉你垂龙涎是淬炼?哈哈哈……” 万象师的幻象发出低沉而苦涩的笑:“若真是如此,为师为何要让你受这十年寒毒噬心之苦?若真是如此,为师为何不早早将一切告知于你,师徒同心,其利断金。惊鸿,你用你的心好好想想,他,才是那个将你引向毁灭,意图拆散我们师徒,让你在迷茫与痛苦中自我毁灭的真正魔头。” 他的眼神充满了恳切与担忧,伸出的手又向前递了几分,仿佛要穿透这幻境的阻隔,将她从“歧路”上拉回: “来,惊鸿,莫要再被他的谎言迷惑。抓住为师的手,我带你走出这污秽的幻境。待出去之后,为师会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 那只手,代表着过往全部的温暖,信任与依赖,是她此生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灯塔。 沈青崖看着那只熟悉的手,意识几乎要沉溺进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幻影的刹那。 第七十四章 问心无路 一个微小的细节,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气味。 是师父身上常年萦绕的、极其清淡的的“白水茶”的气息。那是师父为追求天道,常年饮用那种特制茶水。 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味道。 而眼前这个“师父”……没有。 非但没有那熟悉的“白水茶”的冷寂清香,反而……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腻香气!这香气极其微弱,混杂在悲愤的情绪中,几乎难以察觉。 他不是我师父!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眼前的“师父”越是逼真,言辞越是恳切,那股甜腻气息就越是让她感到恶心。 她伸出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眼神在瞬间从迷茫痛苦变得锐利如刀,冰冷刺骨。 而几乎在沈青崖厉声质问的同时,另一边的谢文风,也正深陷于源于他血脉与宿命的炼狱。 浓雾将谢文风拖入的不再是模糊的琅琊阁,而是一座残破却难掩昔日辉煌的宫殿虚影,依稀是长安大明宫的轮廓。 他身穿的不再是公子常服,而是一身沾染了尘埃与暗沉血渍的杏黄蟒袍。 数位身着唐制官服,面容悲戚模糊的老臣,如同从昭陵中走出的忠魂,围着他,声音沉痛欲绝: “殿下!您乃太宗皇帝嫡脉遗胤,身上流淌着李唐最后的正统之血,朱温篡逆,神器蒙尘,天下板荡,正待您持琅琊之资,聚忠义之士,光复我大唐社稷啊!” “殿下,切莫忘了白马之祸,先帝与满朝忠烈死得何其惨烈!此仇此恨,焉能不报?” “那沈姓女子,确是惊才绝艳,然其身陷惊天迷局,自身难保,亲近于她,便是将您自身置于天下风口,将我李唐复辟的最后火种,投入未知险地!殿下,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 这些声音,带着国仇家恨、宗庙倾覆的血泪控诉,每一句都重重砸在他的灵魂之上,拷问着他的内心。 幻象随之变幻,他仿佛看到自己登临九五,身披龙袍,下方是万臣来朝,长安城重现盛世荣光。那是他此生必须为之奋斗终生的终极目标。 然而,这辉煌的画面猛地一闪,骤然变成沈青崖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眼眸中光芒熄灭的景象。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枚传国玉玺,咔嚓一声,碎裂成齑粉!复国的希望随之彻底崩塌。 “看啊!这便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老臣们的声音化作凄厉的哭嚎:“为了一个女子,你要断送李唐三百年的基业吗?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列祖列宗……江山社稷…… 这些词汇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几乎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理性在忠孝与内心真实渴望之间被疯狂撕扯。 就在这心神即将失守的极限时刻,他仿佛听到了沈青崖那一声带着破碎与决绝的质问。 这声音,像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投资……对,投资! 几乎是一种本能,他那被训练得如同精密算盘的大脑,在绝境中抓住了最熟悉的思维模式,开始了疯狂的演算: 放弃她,固然能暂时规避被卷入她身后迷局的风险,但……琅琊阁就真的能独善其身吗?万象师的“天道”计划若成,这天下还有琅琊阁的立锥之地吗?覆巢之下无完卵! 她是万象师布局的关键,是揭开《沧海明月图》之谜的核心,掌控了她,就等于在未来的惊天变局中,抢先握住了一张最大的底牌,这潜在的收益,远超目前所有看似安稳的选择。 我谢文风在她身上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情报、人手、心力……现在放弃,前功尽弃,这才是最大的亏损。 沈青崖,她的武学天赋,她的坚韧心性,她身处风暴中心却依旧清晰的目标感,这世上,还能找到第二个如此优质的“投资标的”吗?不能! “不……这不是任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布满了血丝,但那属于顶尖商人的锐利光芒重新凝聚。 他对着那些悲泣的“忠魂”幻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 “你们不懂!这不是儿女私情,这是最宏大的投资。” 他仿佛在说服幻影,更是在说服自己: “光复李唐?空有血脉大义,在这乱世够吗?不够,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洞悉未来的眼睛,她就是那把钥匙。掌控她,就是掌控未来变局的先机,这难道不比盲目的聚集忠义、以卵击石更高明吗?” “至于风险……”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 “风险越高,回报越大,我琅琊阁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躲避风险,而是驾驭风险。” 这番用投资逻辑包装起来的话语,仿佛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支点,让他从家国情怀的沉重拷问中暂时挣脱出来。 他的意志前所未有的集中,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个核心目标,保住我最重要的资产。 “所以,你们!” 他玉骨扇上内力轰然爆发,向前横扫。 “休想阻我之道。” “轰!” 承载着李唐幽灵的宫殿幻象、悲泣的老臣、破碎的玉玺,所有一切,在他这蕴含着理性决断的一击之下,剧烈波动,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骤然溃散。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猛地转头,目光瞬间穿透稀薄的迷雾,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在独力对抗“师父”幻影的沈青崖。 此刻,在他眼中,她不仅仅是那个曾经让他少年时心动的红衣女子,更是他倾注了全部筹码、不容有失的“终极投资”。 没有任何迟疑,他身形一动,已迅捷而坚定地立于她的身侧,玉骨扇斜指前方,周身气机已将她可能受到攻击的角度全部封死。 他没有看她,而是冷冷地盯着那扭曲的幻影,用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语气,淡淡道: “看来,这里的账目有些不清。需要好好核算一下了。” 沈青崖和谢文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她将望潮笛横于唇边。 空灵的笛音响起——正是她幼时师父所授,用以宁心静气的《百鸟朝凤》变调。 这笛声如晨曦破晓,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驱散着周遭的精神污染。谢文风顿感压力一轻。 然而,这熟悉的曲调传入凌千锋耳中,却让他浑身剧震。 这曲子是师父早年亲自传授给师妹的,往昔昆仑山上,师徒三人于月下听笛的温馨画面,与眼前“沈青崖”弑师的狰狞幻象疯狂对冲,让他头痛欲裂,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剑气狂乱地扫向四周,既像是在攻击幻影,又像是在发泄内心的挣扎。 正沉溺在幻境中的萧霁月听见低音后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她趁机固守心神,眼神复杂地瞥了沈青崖一眼,低语:“还真有你的……” 此时,轰隆隆!!! 脚下的白骨桥发出了远超之前的崩裂声,从他们立足之处开始,桥面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碎,大块大块的骨殖剥落,坠向深渊,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桥要塌了!快走!”萧霁月娇叱一声,身形向前急掠。 然而,前方雾气依旧浓郁,根本看不到尽头。 更可怕的是,崩塌的速度远超他们的移动速度,可供落脚的桥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来不及了!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掉下去!”凌千锋挥剑劈开一块坠落的巨大骨块,脸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崖猛地停住脚步,在桥体彻底崩解的刹那,她怀中的金行印与深渊下方传来的同源共鸣达到了顶峰。 体内那一直被“安抚”的垂龙涎,也传来一股清晰无比、指向下方的强烈牵引。 “下面!”她嘶声喊道,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几乎被淹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跳下去!生路在下面!” “荒谬!”凌千锋根本不信,让他放弃这唯一的“实路”去跳那吞噬一切的深渊? 萧霁月看着身后已蔓延至脚尖的崩塌,又看看沈青崖那双燃烧着灼人信念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意:“够刺激!信你一回!” 她竟毫不犹豫,第一个翻身,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主动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青崖!” 谢文风没有任何犹豫,在脚下最后一块桥面轰然碎裂的瞬间,用力将沈青崖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抵御未知的冲击,带着她一同坠下。 凌千锋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咆哮,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跟随,纵身跃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四人身影,瞬间被翻涌的黑暗彻底吞没。上方,整座白骨桥彻底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碎片,坠落在他们身后。 第七十五章 深渊兽腹 不知下坠了多久,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未到来。 “噗通!” 四人先后落入了一片粘稠而冰凉的液体中。 这液体触感滑腻,带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更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 他们挣扎着浮出“水面”,发现身处一个极其怪异的空间。 这里并非黑暗的洞窟,而是一个巨大的的肉膜腔体。 四周的“墙壁”是暗红色肉壁,上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的脉络,正规律地收缩舒张,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仿佛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甜气息,还混杂着草药和硫磺的味道。 微弱的光源来自肉壁上一些自发光的苔藓,映照出腔内漂浮的一些絮状的物质。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萧霁月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难掩惊容。 凌千锋警惕地握紧长剑,剑气吞吐,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攻击。他看向沈青崖和谢文风,眼神复杂。 谢文风松开沈青崖,但依旧站在她身侧可随时策应的位置。 他玉骨扇轻点,沾了一点那粘稠液体在鼻尖细闻,眉头紧锁:“像是某种培育液。混合了至少十七种珍稀药材和矿物,价值不菲。” 他抬头看向那搏动的肉壁:“我们恐怕是在某个‘活物’的体内。” “活物体内?”沈青崖心头一凛。她怀中的金行印依旧沉寂,但体内那股被安抚的垂龙涎,在此地却隐隐传来一种奇特的亲和感,仿佛回到了某种温床。 这个发现让她背脊发寒。 就在这时,肉腔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异响。 紧接着,前方的“液面”开始剧烈翻涌。 数个巨大的的东西缓缓从粘液中升起。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搏动的肉瘤,表面伸出无数吸盘的触须,在空中扭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些“肉瘤”仿佛被四人的闯入惊醒,锁定了他们,带着毁灭的气息,缓缓逼近。 “看来,‘山里’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谢文风玉骨扇“唰”地展开,眼神锐利如刀。 凌千锋长剑一横,冷声道:“管它是什么,斩了便是!” 萧霁月,弯刀出鞘,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总算来了点像样的乐子。” 沈青崖握紧望潮笛,强压下因环境引起的生理不适和心底那份诡异的“亲和感”,眼神恢复冰寒。 “第三关,开始了。”她低语道。 粘稠的液面被巨大的阴影破开,数个搏动的肉瘤携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缓缓逼近。 它们伸出的触须如同活蛇,在空气中探寻着生命的波动,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背靠背!”谢文风低喝,玉骨扇已然在手。 凌千锋长剑嗡鸣,萧霁月弯刀出鞘。三人瞬间结成战阵,将看似最弱的沈青崖护在中心。 然而,沈青崖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地响起:“别硬拼,它们在消耗我们。” 最先袭来的三条触须分别攻向谢、凌、萧三人,快如闪电。 谢文风扇面格挡,凌千锋剑气横扫,萧霁月刀光诡谲。然而,触须被震开或斩伤后,伤口处肉芽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溅射出的粘液带有强腐蚀性,逼得三人不断闪避,内力与体力飞速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凌千锋挡开一道腐蚀液,沉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 他的刚猛剑法在这里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萧霁月也收敛了戏谑,她的弯刀造成的伤害同样迅速被弥补:“这东西打不死!” 谢文风眉头紧锁,飞速计算着,但肉瘤的再生能力和攻击模式超出了他们攻击的速度。 就在三人陷入被动,阵型开始被压缩的危急关头,一直被护在中心的沈青崖,目光如最精准的尺,扫过整个战局。 她忽略了那些狂乱舞动的触须,视线死死锁定在后方那几个缓慢搏动的巨大肉瘤本体上。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瞬间传入另外三人耳中: “谢文风,左前三尺,巽位,引其力,偏转坤位!” “凌千锋,右前五尺,震位,凝剑成点,攻其‘膻中’!” “萧霁月,游走坎离,断其‘环跳’!” 谢文风反应最快,但对沈青崖的判断绝对信任。玉骨扇招式立变,不再硬挡,而是以一种玄妙的黏连劲道,精准地搭上攻来的触须,内力一吐一引。 “咻!”那条触须被他巧妙地带偏,狠狠撞向了旁边另一条触须,两者纠缠在一起,攻势瞬间一滞。 几乎同时,凌千锋听到“膻中”,剑势骤然收敛,磅礴剑气不再分散,而是凝聚于剑尖一点,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沈青崖所指的那个特定位置。 “噗!”一声闷响,如同刺破了某种充满液体的囊袋。那个肉瘤剧烈地抽搐起来,搏动节奏瞬间混乱,连带着它控制的几条触须也瘫软下来。 萧霁月眼睛一亮,身法展到极致,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局,弯刀不再追求大面积切割,而是精准地斩向连接触须与肉瘤主体的连接的肌腱节点。 “嗤啦!”刀光闪过,一条粗壮的触须竟应声而断,掉落粘液中,不再再生。 有效。 三人精神大振!沈青崖的指挥,仿佛在迷雾中点亮了灯塔! “继续!”沈青崖语速更快,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捕捉着肉瘤群能量流转的瞬间破绽。 “谢文风,乾位扰敌。凌千锋,离火位,再攻‘神阙’。萧霁月,配合他,破‘风市’。” 她的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地打在肉瘤怪物能量系统的“七寸”上。 在三人精密的配合下,剩下的肉瘤接二连三地被击中要害,或抽搐失灵,或触须断裂。 它们的攻势迅速瓦解,整个肉腔的搏动开始变得紊乱,狂躁。 “吼!” 一声充满痛苦的嘶吼声从肉腔深处传来,震得人气血翻腾。 粘稠的液体开始疯狂旋转,形成巨大漩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肉壁剧烈痉挛,仿佛整个巨物都在因内部的创伤而痛苦挣扎。 “它要崩溃了!”萧霁月惊呼,勉强在漩涡中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肉瘤后方,因剧烈的痉挛,肉壁猛地撕裂开来,露出了一个闪烁的幽关通道。 第七十六章 囚笼与抉择 “通道!”萧霁月眼神一亮,身形如红烟般便要前冲。 沈青崖提醒道:“别动,规则是只取一人过关。这通道的气息与先前的问心路同源,却更显死寂。它不是生路,是最后的筛选陷阱,进去的瞬间,可能就是规则启动之时。” 她语速极快,却在混乱中清晰地剖开了表象。谢文风立刻领会,玉骨扇横于身前,气机锁死通道入口。 凌千锋虽面色不豫,但沈青崖对机关阵法的敏锐,是他曾亲眼所见的,脚步也不由一顿。 就在这时,“咚!咚!咚!” 整个肉腔的搏动变得狂乱而无序,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脚下粘稠的液体瞬间沸腾,气泡裹挟着腥风炸开。 四周的内壁疯狂收缩、挤压,血管般的脉络寸寸崩裂,暗沉的“血液”如瀑泼洒,空间急剧缩小,死亡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判断错误,就得付出代价!”凌千锋挥剑斩开一块当头砸落的巨大肉块,被震得手臂发麻,他猛地扭头,眼中血丝弥漫,怒火与恐惧交织,直刺沈青崖,“你拦住了生路!” “闭嘴!”沈青崖厉声喝断,她无视凌千锋的指责,大脑在剧痛与死亡的威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目光如电,扫过崩溃的环境、幽光的通道、怀中微颤的金印,所有的线索在刹那间串联。 她心中明悟,不是拦,是时机未到,规则是“开启”,不是“走入”。 “走这边,跟我来。” 她没有解释,在脚下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即将陷落的瞬间,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侧前方那面搏动最剧烈的肉壁。 这个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疯了?”凌千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文风却是毫不迟疑,玉骨扇荡开飞溅的腐蚀液,身形一动,已紧随其后。 萧霁月眼中闪过极致的惊诧,随即化为一种赌徒般的狂热:“有趣!”她大笑一声,竟也跟了上去。 凌千锋咬牙,前方通道被谢文风气机所阻,后方退路已尽数崩塌,他已被逼入绝境,只得带着满腔惊怒,被迫跟上这看似自寻死路的行为。 就在四人堪堪冲至那面肉壁前的刹那。 “嗡!” 是沈青崖怀中的金行沧海印,仿佛与某种同源的力量产生了共鸣,骤然爆发出灼目的金色光柱,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刺入前方的肉壁。 “噗嗤!” 被金光照耀的肉壁,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撕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之后,不再是蠕动的血肉,而是一条由能量构成的、稳定而明亮的通道!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最终筛选……开始。” 接引人的声音在此刻冰冷地响起。 “囚笼之内,唯有一人可持‘钥’通过。时限:三十息。” “钥匙?”萧霁月目光瞬间锁定了沈青崖……怀中那光芒未散的金行印。 “原来‘钥匙’是这么用的。”凌千锋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沈青崖,眼中充满了被戏弄的暴怒和一种找到目标的疯狂,“沈青崖!交出沧海印!” 信任?在唯一的生路面前,薄如蝉翼。 凌千锋几乎是吼出来的,剑气勃发,杀意毫不掩饰地锁定沈青崖,“把印交出来,或者杀了你,为师清理门户!” 他向前踏出一步,死亡的倒计时和空间的崩溃,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同门之谊碾碎。 “凌千锋,你敢!” 谢文风厉喝,玉骨扇“唰”地完全展开,身形一晃,已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稳稳挡在沈青崖身前。他脸上惯常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萧霁月眼珠一转,反而向后稍稍退开半步,唇角勾起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哎呀呀,这下可热闹了。凌大门主,谢大阁主,你们先打,谁赢了,这‘钥匙’归谁,本少主我绝不插手,如何?” 她嘴上说着不插手,但弯刀在手,气机却隐隐牵制着凌千锋的侧翼。 沈青崖置身于这风暴的中心,脸色因力量透支而苍白如纸。 她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去看状若疯狂的凌千锋。任何的言语在“三十息”的死亡倒计时和绝对的力量规则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个由金印打开的的通道。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规则是‘持钥者通过’。”她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迎上凌千锋充满杀意的视线。 “师兄,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 她说着,在凌千锋和萧霁月惊愕的注视下,做了一个让谢文风都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手持金行印,一步踏出谢文风的庇护范围,主动朝着凌千锋的剑锋,走向那个唯一的通道入口。 “来,”她停在通道口前,转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对着生路,直面凌千锋,也直面萧霁月,“杀了我,印是你的,路也是你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凌千锋的剑僵在半空,他完全没料到沈青崖会如此决绝地赴死。 沈青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或者,师兄,你敢跟我一起进去吗?” “规则只说‘持钥者通过’,可没说……‘钥匙’不能带人。” “你不是坚信我的罪恶吗?那就跟我一起去到终点,亲眼看一看,你信奉的道之下,藏的究竟是净土,还是……更加不堪的炼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根本不等凌千锋回应,在身形猛地向后一退,左手紧紧抓住了身旁谢文风的手腕,一起没入了通道。 “沈青崖!” 谢文风的心神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本以为需要自己拼死断后,为她争取机会,却没想到,在这生死一线的抉择中,她如此清晰地选择了与他同行。 “休走!” 凌千锋从震惊和抉择中惊醒,看到沈青崖竟要带着谢文风逃离,暴喝一声,一剑刺出,身形也如闪电般前冲,他绝不能让这叛徒逃脱。 萧霁月眼神一厉,如此精彩的戏码她怎能错过?红黑身影如鬼魅般随之而动。 四道身影,在肉腔彻底崩塌的最后三息,因沈青崖那决绝的一拉,变成了两组紧密的单元,狠狠撞向了那唯一的光幕。 “嗡!” 通道瞬间吞噬了一切。 第七十七章 万瘴谷之约 通道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沈青崖谢文风二人率先落地,沈青崖在地上晃了晃,才站稳脚跟。 凌千锋与萧霁月紧随其后落地。 他们都没有再对峙,一路走来,这里面的危险可想而知。 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摆满夜明珠,夜明珠散发着清冷光辉,照亮了这片空间。 头上穹顶高悬,地下有巨大的池子赫然映入眼帘,池子了没有水,只有池壁布满暗褐色的污渍。上面爬满数不清的透明管道,这些管道像死去的蛇虫,杂乱地蜷曲着。 四周是倾倒的石台,碎裂的玉瓶,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药材的焦苦气,浓烈刺鼻。 萧霁月收起弯刀,神情蔫蔫的,只觉扫兴:“呵,看来我们来晚了,热闹都没赶上。” 凌千锋持剑而立,眉头紧锁,这邪异之地让他本能地排斥。 谢文风不理会他们,只观察四周,初步推断,对沈青崖道:“看情形,此地已经被弃,但时间紧迫,核心之物已转移。” 沈青崖“嗯”了一声,她认同谢文风的话。 随即蹲下身,细细观察起来,她走向池壁,指尖拂过池壁上的抓痕,目光又扫向那些碎裂的玉瓶,只见瓶身残留着青黑色的污渍。 她迅速判断出来,此乃催化性的狂暴药物,非正常药物。 随即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中硫磺与药材的焦苦气。这气味与天目山,墨沼镇胭脂是一样的。 她微微蹙眉,看向谢文风,询问道:“谢公子,能调配此物,并大规模使用者,江湖上有几家?” 谢文风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他对答如流:“药材稀有,硫磺提纯需特殊技艺。明面上,不超过五指之数。暗地里,有能力而不为人知者……未知。” 沈青崖心中有数,微微沉吟,谢文风给出的范围依旧很大,但已初步勾勒出对手的轮廓,这个对手是一个资源雄厚,精通此道的势力。 就在这时,谢文风在倾倒的石台后发现刻字:万象!伪君子!你不得好死!落款,徐祯客。” 字的用笔结体癫狂至极。 凌千锋冷哼:“是他?疯子一个!” 沈青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眼神锐利如刀。仔细检查石台周围。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一小堆灰烬。 她拨开灰烬,指尖拈起一小角未燃尽的特殊纸张。当看清上面那清隽飘逸的半个“枢”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与师父的笔迹,一模一样。 师父的笔迹,为何会出现在这邪异之地,与徐祯客疯狂的诅咒并列?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掀起惊涛。强行将这翻涌的情绪压下,沈青崖将纸片谨慎收好,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视废墟。 “并非只有笔迹。”她冷静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谢公子,你看这石台本身。” 谢文风闻言,俯身细看那刻着诅咒的石台。 石台是青石,但其基座与地面连接处,却是一种罕见的暗红色石材,石质细腻,隐有金属光泽。 谢文风用玉骨扇敲击,发出沉闷的金石之声:“这是赤焰石,此石性烈,常伴地火而生,极耐高温。多用于冶炼锻造之核心炉窑。其主产地,在西南伏龙山脉一带。” 伏龙山脉,正是魔教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 “不错。”沈青崖点头,随即指向那些碎裂的玉瓶边缘,“再看这些玉瓶碎裂的茬口。” 只见那些玉瓶碎裂处,并非全是撞击产生的放射状裂纹,有几处竟带着明显的灼烧熔融痕迹,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瞬间掠过。 沈青崖眼神冰寒:“寻常药物,即便性质狂暴,也难以产生如此集中的高温。除非,调配或使用它们的过程中,动用了某种极致的火属性能量。” 她深吸一口那焦苦的气息:“还有这空气里的硫磺。硫磺之气虽浓,却并非单纯的矿物硫磺,其中混杂了至少三种以上西南特有的毒蕈与赤炼蛇蜕的腥气。这等混合手法,像是……” “像是魔教‘百毒焚心诀’的路数。” 萧霁月忽然接口,她看着那熔融的玉瓶茬口,红唇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此法以火驭毒,霸道狠辣,修炼时便需大量赤焰石布阵,产生的余烬正是这般焦苦气味。我教中也只有几位长老及其亲传,方有资格接触此法。” 沈青崖缓缓总结,眼中迷雾渐散,锐光凝聚:“徐祯客的诅咒在此,师父的笔迹也在此。此地,绝非徐祯客一人所能经营。魔教在此事中,绝非旁观者。” 她目光转向萧霁月,“看来,你们魔教内部,远不太平。” 萧霁月挑眉,笑了起来:“沈姐姐深得我心。” 沈青崖白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心底道:徐祯客在密室中说,木行印藏于西南水脉深处。而魔教总坛所在的伏龙山脉,正是西南水系的源头之一,山中多隐秘幽谷,暗河交错,又能调动‘百毒焚心诀’资源、使用赤焰石的人,是在魔教中地位超然的长老,那木行沧海印…… 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徐祯客提供的方向,此地的魔教痕迹。以及木行印可能的存在环境。 看来她要深入魔教腹地,找到与这些痕迹相关的核心人物或者据点,借此追查木行沧海印的下落,并揭开魔教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他们和这些孩童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 一股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轰然压下。 空气瞬间凝固,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萧霁月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凌千锋长剑嗡鸣,勉力支撑,额角青筋暴起。谢文风也在这沛然莫御的威压下,玉骨扇微微一滞,眼神骤变。 唯有沈青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体内气血翻腾,垂龙涎寒毒受激蠢动,让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 一道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墟中央,站在他们四人之间。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淡漠地扫过众人。 “沧海印。”黑袍下传来一个漠然的命令。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沈青崖。 沈青崖心脏猛地一缩,意识到对方的目标。她想将怀中的金、水两印藏匿,但已经晚了。 也不见那黑袍人如何动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沈青崖只觉怀中一轻,盛放两枚沧海印的锦囊竟自行飞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落入黑袍人手中。 快,太快了,快到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凌千锋怒喝一声,强顶着威压,剑气勃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黑袍人后心。 黑袍人头也未回,只是反手屈指一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凌千锋那凌厉无匹的剑气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溃散。 他整个人如遭重击,闷哼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弹指之间,挫败天剑门门主! 萧霁月瞳孔紧缩,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不敢再有丝毫妄动。 谢文风玉骨扇横于胸前,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周身气机流转,却找不到任何出手的间隙。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黑袍人看都没看凌千锋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掂了掂手中的锦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再次锁定脸色苍白的沈青崖。 “想要?”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来魔教总坛,万瘴谷。” “拿你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连同那两枚沧海印,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只留下废墟中一片死寂,和四人剧烈的心跳声。 凌千锋挣扎着站起,脸上满是惊怒与屈败。 萧霁月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是他。教中传说中的影尊……他竟然真的存在。” 谢文风快步走到沈青崖身边,见她只是气血翻涌并未重伤,稍松一口气,沉声道:“此人武功,已臻化境。夺印是假,引我们去万瘴谷,才是真。” 沈青崖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夺走重要之物后的惊慌或绝望,只有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他知道我是谁。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去。” 魔教总坛,万瘴谷…… 她嘴角微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倒要会会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影尊。 第七十八章 断魂涧前 废墟深处的死寂被愈发清晰的坍塌声打破,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 “这里要塌了!”萧霁月闪开一块坠落的石头,疾声道。 四人不再多言,循着来时的方向,在崩塌的通道中急速穿行。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烟尘弥漫,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终于,在通道彻底被掩埋的前一刻,几人先后冲出了山体裂隙,重新回到了枯骨坟,而那接引人早已不见踪影。 脚下的大地仍在微微震颤,身后的裂隙在不断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凌千锋刚一稳住身形,便冷笑地转向沈青崖,眼中满是疲惫和冰冷:“师妹,今日之事,没完,这些邪魔外道的把戏,证明不了什么。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最终证实是你构陷师父,我必亲手……” “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一道金光如流星般疾射而至,精准地钉在凌千锋脚前的土地上,那赫然是一枚刻着云纹的金色令箭,尾羽仍在剧烈颤动,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天剑紧急召集令?凌千锋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此令一出,意味着天剑门遇到了重大变故,所有核心力量立刻回归。 他一把抓起令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沈青崖身上,他声音嘶哑: “算你走运,我暂且留你性命。但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唯有我,才配清理门户,你若死在此地,或是胆敢死在他人之手,我便屠尽与你相关的一切,让你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惊鸿,与来时一样决绝,朝着与魔教势力相反的东方,急速远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萧霁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拍了拍胸口,故作后怕:“哎呀呀,这狠话放的,吓得人家心肝直颤。沈姐姐,你这师兄,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沈青崖对凌千锋的威胁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面露苦笑,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被冰封。 谢文风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林啸已传回讯息,他与宝儿,已安全抵达江南。琅琊阁的人会妥善安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猎户木屋的男童与幼獒,也已由后续人手接管。” 沈青崖微微颔首。这或许是今夜唯一的好消息。 她转而看向萧霁月,眼神锐利:“萧少主,带路吧。” 萧霁月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说,跟我来。” 夜色渐深,三人远离了枯骨坟那阴森之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歇。 远处墨沼镇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而更深处西南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萧霁月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随即嫌弃地瞥了一眼谢文风:“谢大阁主,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板正。风餐露宿的,连口酒都不备?” 谢文风正用一块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玉骨扇上沾染的灰尘与粘液,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萧少主,饮酒误事。更何况,西南瘴气湿重,浊酒入喉,徒增湿热,于身体无益。” 萧霁月撇撇嘴,又把酒壶递向沈青崖:“嘁,没劲。沈姐姐,来一口?驱驱寒,也驱驱晦气。” 沈青崖正靠着一块山石,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没接酒壶,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那壶里装的,掺了‘百日醉’吧?喝一口,怕是明天就得劳烦谢阁主把我当货物一样扛着走了。” 萧霁月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沈青崖!你血口喷人!我这可是正经的‘烧刀子’!” 她虽这么说着,眼神却微微飘忽了一下,悻悻地收回了酒壶。 谢文风擦拭扇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沈青崖,又瞥了下萧霁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专注地擦拭他的扇子,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品。 沈青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慢悠悠地道:“是不是‘烧刀子’,你心里清楚。不过萧少主,我倒是好奇,你身上零零碎碎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方才在下面被那肉瘤追得狼狈时,怎么不见你用?” 萧霁月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没好气道:“那鬼地方黏糊糊的,老娘怕用了毒,没毒死那怪物,先把咱们自己熏晕在里面!” 她气鼓鼓地坐到一边,拿出干粮用力啃着,仿佛把那块饼当成了沈青崖。 谢文风终于擦完了他的扇子,将其合拢,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崖身边,自然地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递过去,语气平稳:“清水。你气息已稳,但寒毒初定,还需静养,不宜妄动真气。”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温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显然是特意用内力温过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在水囊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谢了。” 沈青崖将水囊递还给谢文风,后者自然接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寻常的交接。 一直抱臂旁观的萧霁月,此时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指向远处月光下一条奔腾咆哮的巨大峡谷。 “喏,前面就是断魂涧。” 她语气轻松,“涧底是‘弱水’,鹅毛不浮,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上面嘛,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寒铁链连着对岸。”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崖,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鬼地方,罡风猛烈,寒铁又滑不留手。咱们教里有个说法,能第一次过这涧的,就算好汉。”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瞟向沈青崖,带着一丝挑衅:“不过嘛,最快的记录,还是十年前那个中原的沈惊鸿创下的,那真是一眨眼,一道红影就过去了,快得让人怀疑眼睛。” 她目光转到沈青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上下打量着她:“喂,我说沈姐姐。” 她凑近两步,语气促狭:“你整天也戴着这劳什子面纱,该不会下面也藏着一张惊世容颜吧?要不掀开来看看,说不定比那位剑神还好看呢?” 沈青崖:“……” 她沉默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只轻轻咳嗽了一声,掩去瞬间的异样。 萧霁月见她没反应,无趣地撇撇嘴,言归正传:“总之呢,这鬼地方,十年前那位能如履平地,你现在嘛……”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目光扫过沈青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意思不言而喻。 第七十九章 步履平川 晨光刺破云层,将断魂涧的狰狞面目照得一清二楚。下方浊浪翻滚,声若奔雷,唯一横跨两岸的寒铁锁链,在灌谷罡风中发嗡鸣。 萧霁月红唇一勾,语带挑衅:“喏,看清楚了吧?就这根玩意儿,沈姐姐,需不需要妹妹我先过去,在对岸给你喊两声加油?” 谢文风静立崖边,目光沉静,玉骨扇在掌心无声轻点,并未作声,只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走到崖边,静静感受了片刻风的流向与力度。 随即转身,从谢文风的行囊旁拾起那根探路的普通木棍。 “借棍一用。” 谢文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见沈青崖拿着木棍,走到寒铁链前,十分自然地将木棍横握在手,以维持平衡。 然后,在萧霁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一脚踏上了寒铁链。 萧霁月嗤笑:“哟,真要学街边杂耍了?” 沈青崖仿若未闻,目光落在铁链起始的一段。 起始三丈,风势被崖壁所挡,相对最稳。她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这可以作为调整和适应的缓冲区间。 第一步,沉稳。脚下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细微的振动。 “振动频率固定,与风声呼啸的节奏隐隐相合……”她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身体开始本能地适应这种韵律。 走到三丈处,情况陡然一变。真正的罡风如同无形的巨掌迎面拍来,铁链的晃动也变得狂放不羁。沈青崖的身体猛地一个摇晃,看得对岸的萧霁月差点惊呼出声。 然而,沈青崖手中的木棍迅速在侧前方一点,并非硬抗,而是如同点在水流中的礁石,巧妙地借力调整了重心。她微微眯眼,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风和链的感知中。 “风不是一直猛,在两次最强的呼啸之间,有不到一息的衰竭,链子的晃动,看似杂乱,但有几个瞬间,它会短暂地回归到起始那种规律的振动上……” 她不再试图“走”过去,而是开始“捕捉”。 捕捉那短暂的风隙,捕捉那规律振动的瞬间。她的步伐变得忽快忽慢,时而在狂风中将动未动,时而在间隙中倏然前移数步。 手中的木棍成了她延伸的触角,每一次轻点,都在测试着下一段铁链的稳定程度,或是引导着身体避开一股隐形的乱流。 她就像在狂风骇浪中操舟的老舵手,眼睛看的不是遥远的对岸,而是下一个浪头,下一股暗流。 萧霁月已经看呆了。 她这才明白,沈青崖哪里是在走铁链?她分明是在与这片天险进行着一场凶险无比的实时博弈,铁链每一次晃动,都是她计算后的微调,每一次移动,都是她抓住了稍纵即逝的生机。 谢文风眼中光华流转,他看得比萧霁月更透彻。沈青崖展现出的,是一种将自身与环境融为一体后,产生的近乎预判般的直觉反应。 这比任何精妙的轻功身法,都更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与智慧。他不再等待,看准一个沈青崖创造出的稳定间隙,身形如一片被风送出的云,飘逸掠过铁链,率先抵达对岸,凝神为她护法。 萧霁月见状,也收敛了所有轻视,学着沈青崖的样子,努力感知着风和链的规律,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始渡涧。 沈青崖是最后一个踏上对岸的。 当她放下木棍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萧霜月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做到的?” 沈青崖回望了一眼那根依旧在风中摇曳的寒铁锁链,轻轻咳了一声,平淡地回答: “没什么。只是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罢了。”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萧霁月一时语塞。她回想起自己方才渡涧时的心惊胆战,哪怕施展了轻功,也需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而沈青崖,仅凭一根木棍和那份可怕的冷静计算,竟真的如履平地般走了过来。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态,比任何华丽的轻功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谢文风的目光落在沈青崖微湿的额角上,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擦擦吧。” 沈青崖微微一怔,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浓郁湿气和奇异甜香的山风,从峡谷更深处的方向吹来。这风与断魂涧的罡风截然不同,粘稠而沉闷,拂过皮肤时,带来一种微凉的滞涩感。 萧霁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掩了掩口鼻,随即又强自放下手,故作轻松道:“嚯,说瘴气,瘴气就到。闻到没?这就是万瘴谷给客人的见面礼’l了。” 她指着前方那片被五彩雾气隐约笼罩的巨大山谷轮廓。 “瞧见那颜色没?漂亮吧?红的、紫的、绿的……每一种颜色,都可能要了你的命。谷里的瘴气可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会流动,会混合,时辰不同,风向不同,遇到的玩意儿也不同。” 她转向沈青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介绍”热情: “沈姐姐,别怪妹妹没提醒你。待会儿进了谷,可千万跟紧我。走错一步,踩到的可能不是泥地,而是能融筋蚀骨的毒沼。吸错一口气,闻到的可能不是花香,而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直至癫狂的迷障。里面稀奇古怪的毒虫猛兽就更别提了,很多连我们教中人都叫不出名字。”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沈青崖和谢文风之间扫过。 “最重要的是,进了万瘴谷,你们这身武功,能发挥出几成可就难说了。有些瘴气,专蚀内力。有些毒雾,闻之则筋骨酸软。影尊大人让你们‘拿命来换’,可不仅仅是句空话。” 她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这两人在得知前方是如此绝境时,会作何反应。 谢文风玉骨扇轻摇,驱散了些许甜腻的瘴风,神色不变:“琅琊阁对天下奇毒瘴疠亦有收录,届时还需少主指引,互为印证。” 而沈青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瑰丽而致命的五彩雾霭,感受着体内那因环境变化而似乎更加“温顺”的垂龙涎寒毒。 然后,她抬步,率先朝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未知的万瘴谷走去,只有平静的话语随风传来:“带路吧。” 沈青崖平静的话语尚在微甜的瘴风中飘荡,她率先向那片五彩斑斓的死亡之地迈出了第一步。 萧霁月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口中不忘提醒:“喂,跟紧点!踩着我脚印走,错一步……”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一句声音。 “我亲爱的妹妹,什么时候学会做别人的引路人了?” 第八十章 舌战三招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瘴雾中缓缓步出。 来人穿着一身暗紫色衣袍,上面绣着曼陀罗花纹,面容与萧霁月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俊美,只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眸中,流转的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的匕首,匕首在他指间灵活翻转,如同活物。 萧霁月脚步一顿,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语气尖锐带刺:“萧绝,你是属癞蛤蟆的吗?不咬人,光恶心人。本少主爱带谁回来,轮得到你在这里呱噪?” 名为萧绝的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目光如同淬毒的蛛丝,先是缠绕在谢文风身上,带着虚伪的惊叹:“啧啧,瞧瞧这是谁?琅琊阁的谢大阁主?真是贵足踏贱地。怎么,中土的脂粉钱赚腻了,想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刮点地皮?” 不等谢文风回应,他的视线又转到沈青崖身上,在她单薄的身形和遮面的帷帽上逡巡,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至于这位……藏头露尾,是长得太丑怕吓着人,还是身上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怕露了相?” 谢文风玉骨扇轻摇,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浅笑,语气却像浸了冰:“萧公子,琅琊阁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倒是萧公子,拦路如匪,莫非这就是魔教的待客之道?” 萧绝眼神一寒,手中翻转的匕首骤然停下。 萧霁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抢先一步,弯刀“锵”地出鞘半寸,直指萧绝:“听见没?我尊贵的哥哥,你的待客之道连外人都看不下去了!怎么,教主闭关才几天,你就迫不及待想替他老人家立规矩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萧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牙尖嘴利!萧霁月,你别忘了教规!私引外人入万瘴谷,等同叛教!我现在就算拿下你,教主出关也只会赞我一句执法如山!” 萧霁月嗤笑一声,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叛教?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叛教了?倒是你,带着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阻挠影尊大人要见的人?” 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夸张的讥讽:“影尊?呵……我亲爱的妹妹,你就算要编借口,也编个像样点的。一个只在故纸堆里留下个名号的幽灵?他若真存在,为何几十年从不现身?你让他现在出来走两步给我瞧瞧?” 他根本不信,语气充满了鄙夷:“拿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来唬我,萧霁月,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爱信不信!” 萧霁月寸步不让,周身气机勃发,与萧绝阴冷的气势狠狠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射,“总之,人我今日带定了!你想拦,就试试看!” “你爱信不信!”萧霁月寸步不让,弯刀彻底出鞘,“总之,人我今日带定了!你想拦,就试试看!” 一直静立旁观的沈青崖,忽然上前一步,那根普通的木棍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萧绝,声音清晰,微微懒散道:“萧公子,我记得魔教似乎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她顿了顿,在萧绝微微眯起的审视目光中,缓缓说道:“若有外人欲闯关隘,守关者可出三招。外人若能接下,便可通行无阻。不知此规矩,在你这‘看顾’妹妹的兄长这里,还作不作数?” 萧霁月一愣,随即急道:“沈姐姐!不可!你……” 她想说沈青崖的身体根本接不住萧绝三招。 萧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阴柔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 他上下打量着沈青崖单薄的身形,感受着她身上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内息,将沈青崖视作砧板上的鱼肉。 嗤笑道:“规矩自然作数。怎么?就凭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也想接我三招?怕是第一招,你就得香消玉殒!” 沈青崖对他的嘲讽恍若未闻,只是用指尖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依旧平淡: “萧公子误会了。我说的‘接’,非是拳脚兵刃,而是……这里。” 她帷帽微抬,仿佛能穿透轻纱的目光直刺萧绝: “你出招,不必动用内力,只消报出招式名,描述其运劲法门、攻击路数。我若不能在三息之内,道出此招至少三处破绽与反制之法,便算我输,任你处置。”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请教”意味: “如何?萧公子,敢接吗?还是说你连在自己最熟悉的武功上,也不敢与一个病秧子纸上谈兵?”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萧绝脸上的讥讽和快意瞬间凝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住。他死死地盯着沈青崖,胸膛微微起伏,握着匕首的手指捏得发白。 狂妄!极致的狂妄! 一个气息微弱的病弱女子,竟然敢扬言仅凭口述,就能瞬间找出他苦修多年的魔教武功的破绽?这简直是将他的骄傲和实力踩在脚下摩擦! 可偏偏,这个提议,将他逼到了墙角。 若是拒绝,无异于承认自己怯懦,连文斗都不敢接,方才所有的嚣张气焰都成了笑话。 巨大的羞辱感和一丝被轻视的暴怒,在他心中翻涌。他看着沈青崖那平静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你自己找死,本公子成全你!” 他猛地将匕首插回腰间,上前一步,周身气息锁定沈青崖: “就依你所言!三招!你若能接住,我萧绝亲自给你们开路!你若接不住……”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杀机凛然。 沈青崖只是轻轻颔首,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微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得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赌局,而是一场寻常的家常便饭。 “请出招。” 第八十一章 过招 萧绝怒极反笑,第一次被人如此挑衅,激起了他的战斗欲,面前这女人,捏死她,简直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他不屑地看着沈青崖,一字一顿,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第一招,就让你见识见识,我魔教的独门功法,幽冥鬼爪第一式——厉鬼探路。此招我会直取中宫,锁你咽喉,看你如何躲!” 沈青崖挑眉,心道:世风日下,现在的对手都这般轻敌了? 她内心微微叹气,《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连三岁稚童都知的道理,看来这位是就着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青崖随口回道:“虚招诱敌,后续藏着一记阴手,对吧?别管你前面怎么晃,往前一步,在你变招前打你左肩。” 她微微勾唇,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若不想败得太难看,出招时,记得控制好小手指,别折了。” 萧霁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他眉眼弯弯道:“哎呀呀,哥哥,你这厉鬼探路还没探出去,就先把自己小指头的路给探没了?手指头还好么?可别气得不听使唤了。” 萧绝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他狠狠剜了萧霁月一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猛地转回头,眼神直视沈青崖,看来对方肚子里有点墨水,但在他看来,这招破法,他三岁就会了,对方竟敢拿这种人人皆知的破招来羞辱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冷笑道:“第二招,幽冥鬼爪第四式——冤魂索命。此招身形如烟,爪出如电,专攻敌人下盘要害,劲道蹭蹭递进,一重猛过一重,因地制宜,因时而变,叫对手避无可避!哼!” 萧霁月听到冤魂索命四个字,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哥哥太过狠辣,这招她当年可是苦练了十个月,才堪堪入门! 谢文风却是好整以暇,玉骨扇轻摇,完全是看戏的姿态——对方这水平和沈青崖比,那简直是笑掉老虎大牙。 正在对招的沈青崖嘴角抽了抽,在她看来,这一招就像气急败坏的小孩子互相掐架,打不赢的时候就用爪子挠脸蛋,揪头发,潜台词是,“喂,太过分了!有本事别揪头皮!” 她无奈道:“萧公子,这招力量分散,华而不实,有三处致命要穴位,你说劲道层层递进,一重猛过一重,这听起来唬人的很,其实是把力量分散了。就像用拳头打人,你是集中力量一拳去打对方,还是轻轻打十下?真正的杀招,讲究一击必杀,力量凝于一点。你这么做,等于告诉我,你的每一爪的力量都不足为惧。我只需在你递进到第二重,力道将发未发的间隙,用七分力点向你的手腕,你后续的所有变化就全废了。” 萧绝正在等待他的回击,但他预想中的敌人败下阵来并没有预期而至,而是对方指出他有三处致命要穴,他倒要看看对方如何回击。 只听对方立马说出第二句:“第二处死穴,你说专攻下盘,这更是大忌,你的意图太过明显。人的下盘是用来站稳的,你攻这里,对手本能就会全力防守。而且,你弯腰攻我下盘,你的脑袋和后背也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了,我只需抬脚佯装格挡,同时用手刀劈向你的后颈,你躲得开吗?” 沈青崖揉揉眉心,说出最后一处致命要穴:“最后,你说身形如烟,爪出如电,是想靠速度迷惑对手的眼睛,萧公子,你难道不知道,高手过招,到了最后都不是用看的?而是用听,用感的。” 萧霁月忍不住拍手叫好!看向沈青崖时,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对方竟能瞬间点破她当年苦思十个月都未能尽解的难题。 萧绝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冤魂索命”乃是“幽冥鬼爪”中的精妙招式,主打一个变化繁复,如影随形。寻常高手能看破一式已然不易,对方竟然轻谈笑间连破三次。 还说的如此云淡风轻,他眼中的轻佻与戏谑彻底消失,变得郑重起来。 最后一招,对方绝不可能破! 他道:“第三招,幽冥鬼爪第九式——黄泉引渡!” 萧霁月“嘶”的一声倒吸一口气,黄泉引渡!这可是幽冥鬼爪的至高境界,目前教中修炼至此境界的人寥寥无几!至于第十式——万法归寂,除了魔尊,无人参透! 萧绝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招式,他加快语速道:“此招不在伤你体肤,而在渡你神魂,爪力所致,勾动七情六欲,引无边幻象,直撼心神。让你亲眼得见内心最惧之景,最悔之事,沉沦心魔幻境,神魂如堕黄泉,永世不得超生。我看你如何破这‘心’之一关!” 谢文风玉骨扇一顿,眼神微凝,目光投向沈青崖。 沈青崖静立原地,并未同之前那般立刻开口,似乎在细细品味这招式的意蕴。 第三息时,她忽然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声音瞬间打破了寂静。 “我道是何等妙法,原来是玩弄人心的末流之道。你这黄泉引渡,渡的不过是自身执念所化的魑魅魍魉,引的不过是他人心湖底部的泥沙沉渣。” 她顿了顿,继续道:“心若磐石,神如明镜,你纵有千般幻象,万种魔音,于我清澈心镜之前,不过虚妄投影,触之即散,如何能渡我分毫?” “破你此招,无需招式,只需四个字,明心见性。” 四个字,如同洪钟,响彻当场。没有招式拆解,只有对自身心性的绝对自信。 此言一出,萧绝周身的凝聚的杀气瞬间溃散,他脸上血色尽褪,踉跄着连退三步,看向沈青崖的眼神,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悍。 谢文风心口一松,嘴角重新挂上标准的微笑,那微笑如同取暖阳,瞬间融化了阴冷的气息。 萧霁月哈哈大笑起来:“我亲爱的哥哥,你最引以为傲的招式被四个字破了,小妹佩服,现在,让路吧!” 第八十二章 应约万瘴谷 萧绝心有不甘的看着走在最前方的萧霁月,只觉对方屁股后面的尾巴高高翘起,看他失败后很是得意。 再看看身后跟着走的沈谢二人,心中更不是滋味,自己本意是来找他们麻烦的,现在倒成了陪衬,还叫那死妹妹得意了一把。 他越想越憋屈,只恨恨嘟囔着:“不就是嘴巴能破几招,看着一点内力没有,就孩童的一个拳头也接不住,哼,也不过如此。” 他飞起一脚,将路边一颗石子狠狠踢飞,仿佛那颗石子就是沈青崖的脸。 结果那石子“啪”一声打在前面一棵树上,弹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自己鼻头。 他痛呼一声,捂住鼻子红,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在前方哼小调的萧霁月闻声回头,讽刺道:“亲爱的哥哥,你这暗器功夫,是跟路边野猫子学的?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招呼?” 萧绝憋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只大骂一句:“再笑革了你少主的身份!” 萧霁月笑的更加灿烂,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得意:“爹说了,咋俩每年一次比式,谁赢了谁是少主,你已经连输八年了,想动我的权柄?下辈子吧!说起来,万瘴谷是影尊大人约沈姐姐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跟进来!” 萧绝气笑了,只恶狠狠的说了几句好好好,距离下次笔试只剩下七日,他倒要看看,她是否会赢,死了二十几年的影尊大人是否会出现! 几人又往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瘴气渐渐消失,一行人脚步停在一处空旷的林地中央。 阳光洒下,映照着一座残破的墓碑。 小小的墓碑孤零零的在立在一个土包上,墓碑立的歪歪斜斜,上面空无一字,显得很是随意。 “到了。” 萧霁月的声音收起了平日的戏谑,表情带着庄严和肃穆。 她稳步走到无字碑前,约三步距离站定。随即,右手攥指成拳,稳稳地抵在自己左胸心口,同时微微颔首,持续三次,她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 缓缓对沈青崖道:“影尊,我们魔教上一代的真正神话。也是我教最后的辉煌。” 沈青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萧霁月道:“他是真正的武学奇才。据说他年少时便已精通教中诸般绝学,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他从不拘泥于旧法,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数种功法加以改良,去芜存菁,使得教中许多资质普通的弟子也能窥见上乘武学的门径。” “在他执掌教务那十几年,是我们魔教最为鼎盛的时期。哼,中原那些自诩正道的高手,提起他之名,哪一个不色变!” “爹常对我说起影尊,他说那时的嵩山论剑,影尊孤身前往,三招之内便败尽了天下门派,硬生生为我教在中原争得了三足鼎立的话语权。那是何等的威风!” 萧霁月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覆盖。 “可就在二十多年前,不知为何,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封手书,说自己大限已至,让后人在此万瘴谷为他立下这歪斜破旧的衣冠冢,碑上不必留字。”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教中上下,谁肯相信?可他自此再未现身,渐渐也就成了教中口耳相传的传说。此处也成了也成了我教禁区,非核心人物不得踏入。” 萧霁月嘴角露出苦笑:“可惜啊,他老人家眼界太高。这幽冥鬼爪艰深晦涩,自他之后,教中再无一人能真正发挥其威力。” “哪怕是我爹,已将此功练至第十重境界,不知为何,一施展出来,竟不及影尊随手一击的百分之一。” 她眼神冷了下来:“正因如此,教中那帮倚老卖老的东西,表面上尊我父亲为魔尊,心底却不服。我魔教势力也因此日渐衰微,不得不龟缩在这西南之地,回想当年睥睨天下的风光,何等光风霁月,如今……当真是憋屈至极!” 她顿了顿,冷哼道:“故而如今,教中为重现当年风光,立了一条规矩,我教每年举行一次大比。所有弟子皆可修习幽冥鬼爪,谁能参透第五式,便可晋入内门。如今教中,将此功练至第九重境界的,包括我父亲在内,也不过五人。” 她面露难色:“说来也怪,这功法仿佛认主一般,不同的人修炼,即便境界相同,施展出的威力也不同。故而,如今教中已经不论资历,只论实力了,只消每年打上一场,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她忽然目光灼灼,看着沈青崖,说道:“但是沈姐姐,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破解功法的希望,我觉得你……” 萧绝忽然打断她:“萧霁月!你真是吃里扒外!就这么个小身板的人,还希望?你真是魔怔了!” 说着两人又喋喋不休的争斗起来。 沈青崖静静的听着二人斗嘴,绕过二人,走到无字碑前,看着这歪斜破旧的碑,心中嗤笑,影尊啊影尊,你可真会藏的,明明没死,还欺骗后辈们。 十年前她无意闯入魔教密室,和影尊打了个照面,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最终影尊败下阵来,我当你是个英雄,谁知道龟缩到这万瘴谷来了。 她敲了敲墓碑,道:“喂,不出来,我就走了。” 就这这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喷涌而来,萧氏兄妹以及谢文风立即抵挡,但这股气流过于强大,他们抵挡不及,刷的一声,皆被内力“送”出万瘴谷外,只留下沈青崖一人。 “哈哈哈,沈惊鸿,老夫在此等了你十载!” 一声长笑破空而来,只见一道暗紫色身影自谷中幽深处飘然落下,如一片紫云坠地,点尘不惊。 来人头上不再有遮蔽物,只见鹤发童颜,面色红润,不见丝毫老态,而那一头银丝胜雪。他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直视沈青崖。 “若非月前教中那小女娃前来絮叨,言道中原遇一奇人,能以智破力,凭言退敌,哼哼,她眼拙,瞧不出深浅,老夫却一听便知!” 他冷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这般料敌机先、洞彻武学本源的路数,普天之下,除却你沈惊鸿,老夫想不出还有何人?哪怕你收敛锋芒,出招时掩盖的再好,亦逃不过老夫的眼睛!” 言语间,言语势节节攀升:“沈惊鸿,当年一战,老夫一时不察,惜败于你。今日,便与你堂堂正正再决高下!” 他声若洪钟,在谷中回荡:“汝若胜,沧海印自当物归原主。若败,便将命留下!” 第八十三章 论道万瘴谷 谷内幽寂,沈青崖与影尊相对而立。 沈青崖心中翻了个白眼,她揉了揉眉心,身体只觉疲惫,这一路真是没个消停。前有那个打不赢就急眼揪头发的萧绝,后有不跟他打就要命的老家伙。 她无奈道:“你让我打我就打,那我多没面子,拜托,是你先抢了我的东西。我打赢了,你不过是物归原主,我输了,还得把命搭上。怎么算,这都是笔亏本买卖,不打。” 影尊胸口郁结,他袖袍无风自动,沛然内力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喝道:“今日由不得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沈青崖两手一摊:“老家伙,讲点道理行不行?你没看出来吗?我一点内力都没了,拿什么打?我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哦,不,连普通人都不如。” 影尊眼中惊不定,对方确实没有任何内力的气息。但他自有论断,冷哼道:“像你这般狡猾的人。定是用了什么秘法隐藏气息,休想诓我!” 沈青崖嘴角微抽:“老东西,难怪萧绝那般熊样,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影尊厉喝:“少废话,出招吧!” 说罢,不再多言,身形如闪电,五指成爪,身影化成虚影,直抓沈青崖面门而去。 然而,那凌厉的爪尖在距她鼻尖仅一寸之处,骤然停下。 他惊疑道:“为何不躲?” 沈青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说了没武功,你这么快,我躲得开吗?” 影尊这才半信半疑退后三步,上下打量她,说道:“哼,姑且信你一回,老夫察觉到你身上寒气甚重,凝而不散,似是中了某种极厉害的寒毒。” 沈青崖点头,“老东西眼力倒还没瞎,是垂龙涎。” 影尊大吃一惊,心神震荡。面色骤变。垂龙涎!世间寒毒之首,药石无医。中此毒者,一息之内化为冰块,碎裂而死亡。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沈青崖:“那你竟然还活着?” 沈青崖懒懒道:“快死了。” 影尊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状若疯癫:“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像你这样百年不世出的武学奇才,竟被奸人暗算,身中垂龙涎之毒。” 沈清崖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够了,老东西,省点力气,耳朵麻了。” 影尊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与你换一种比试方式。” 他想起萧霁月前在坟头的倾诉,说道:“便如你指点我那不成器的后人一般,你我口述招式,意念交锋,智斗定胜负!” 沈青崖挑眉,说道:“比可以,若你输了,不仅要还沧海印,还要告诉我木行沧海印的下落。” 影尊哈哈大笑:“单单如此,岂非无趣?不如这样,老夫额外再奉送你一个秘密,关于那灵胎的真相……” 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是!你必须用惊鸿剑法前十式,来对我的幽冥鬼爪十式境界!” 沈青崖微微眯了眼睛,果然是个老狐狸,处处设套,她摇了摇头:“什么十式不十式,惊鸿剑法就是惊鸿剑法。至于里面的具体招式,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谁还记得清?要比就痛快比,要求那么多,啰嗦。” 影尊被她这态度一噎,却也未再强求,冷笑一声,双手虚抬,随即盘膝坐下。 说道:“请。” …… 万丈谷之外。萧家兄妹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谢文风静立一旁,眉头深锁。方才那股将三人送出谷外的沛然气劲,与枯骨坟中那神秘人的气息如出一辙。萧霁月既言那是影尊…… 看来这是需要她自行解决的陈年旧债了。 但不知为何,他指节微微泛白,紧握着玉骨扇,掌心捏出冷汗,全神贯注的感知谷内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但然而所有气息都被一道浑厚内力彻底隔绝,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平生第一次,他尝到了这般无能为力的滋味。 若她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谢文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日,必倾琅琊阁之力,踏平魔教,寸草不留。 …… 万瘴谷中心,林内幽寂无声。 沈青崖与影尊相对盘坐,没有剑拔弩张。 影尊率先开口:“沈惊鸿,今日不论恩怨,只论武道。就从十年前我败你之手的那一招说起。” “这十载,我枯坐于此,反复推演你那一招。你当年是以绝对的静与空,后发先至,化尽我招式中的所有变化,使我如陷泥沼,不攻自败。” 他自傲道:“老夫苦思十年,终于想出了两种破解之道。” 沈青崖平静回应:“愿闻其详。” 影尊并指如剑,自信道:“其一,以点破面,以锐破空。你的上善若水剑意如同浩瀚江海,绵密无尽,能将天下至刚之力化于无形。那我便不做纠缠,将毕生功力凝聚于指尖一点,如天河倒坠,彗星袭月,强行撕裂你的至柔力场,任你江海无量,我自一石洞穿,此乃‘至刚破至柔’之法。” 沈青崖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凝万钧力于一芒,舍万千变化求一击必达。此法深得‘一力降十会’之精髓,更是看透了我那剑意‘以柔克刚’的根基所在。若遇寻常对手,确是无可化解的霸道之法。妙极。” “其二,以无序破有序,以混沌破圆融。你的‘上善若水’剑意是一种至精至纯的圆融轨迹,如同明月映潭,无懈可击。那我便反其道而行,招式不再遵循任何常理轨迹,如醉汉泼酒,稚童涂鸦,劲力忽吞忽吐,方位乍左乍右,用绝对的混沌,搅乱你完美的圆融!让你的剑意如镜花水月,不攻自破!” 沈青崖听到此处,眸中精光一闪,竟忍不住拍掌轻喝:“好一个乱拳打碎老师傅。” 她随即收敛神色,对影尊郑重地躬身一礼,毫不收敛夸张之意:“前辈此法,直指武学根本。不执著于招式胜负,宁可自乱章法,也要坏我圆融意境。此等临阵机变,已得无招真味,若遇旁人,此法几近无解。佩服!” 影尊哈哈大笑,气势陡然攀升,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他自傲道:“既知高明无解,那便请君一试,该如何解之?” 第八十四章 无解之解 影尊哈哈大笑,气势陡然攀升,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他自傲道:“既知高明无解,那便请君一试,该如何解之?” 沈青崖微微一笑,道:“好!便依前辈之法。” “前辈欲以天河倒坠破我江海,我便以江海之深与海之广应之。” 她不疾不徐道:“您的石能洞穿水面,激起千层浪。但若我这水并非浅滩,而是万丈归墟呢?” 竹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任你彗星袭月,力贯千钧,彗星投入归墟之中,也不过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您的点再锐,力再刚,可能填满这无垠之海?此乃以深纳锐,以广容刚之招。” 影尊面色未变,细细思沉,大叫好,微微抬手请沈青崖继续。 沈青崖继续道:“至于前辈欲以醉汉泼酒之混沌,坏我明月映潭之圆融,更是正中下怀。” “我想问,潭水何以映月?正因其静,因其清,才能容万物倒影。您的混沌,在我眼中,不过是镜中新增的几道风景,或狂风暴雨,或洪水猛兽,或嬉闹孩童。” 她的剑意变得无比沉静,仿佛一面古镜,照见五蕴。 沈青崖道:“风过则浪起,雨落则涟漪生,童戏则影乱,然风停雨歇童归时,潭水自复清明,明月依旧在天。您的混沌,可曾真正动摇我这潭水之本?此乃之招。” 影尊面色大变,心神震荡。反复咀嚼这十六个字:“以深纳锐,以广容刚。以静涵动,以恒定变。” 约莫三息之后,他只觉胸口淤堵,喉间腥甜,嘴角微微沁出一丝血迹,待他凝神之后,擦掉嘴角血迹,问道:“此武道之理何在?” 沈青崖收势而坐,气息平稳,解释道:“前辈的破法,是攻其一点,或乱其全局,皆是绝顶高明的攻伐之术。” “而我的理,不过是将这上善若水之境,再推深一层。前辈见招拆招,力求破解,我则扎根意境,任尔东西南北风。非是您的破法不对,而是我的水,比您想象得更深,更广,更静,更能容。” 影尊听后,恍然大悟,眼中迷茫尽去,他放声长笑,心中顿时有了破招计较:“好!好一个更深、更广、更静、更能容!老夫明白了!” 他语速加快出招:“你的水若更深,我便不填海,而是煮海!” 他双掌虚按,一股灼热气息弥漫开来:“以幽冥鬼爪第八式——红莲业火,将阴火暗劲沉入你的归墟之底,不与你拼爆发,而是徐徐图之,从内而外,将你的万丈深海……缓缓蒸干!” “此乃以火焚渊,由内破静!” 沈青崖眼露赞赏之色,不愧为魔教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一点就透。 影尊攻势再转:“你的水若更广更静,能以恒定变,涵容万物,那我便不做那风雨孩童,而是化身为泽!” 他周身气息突然变得浑浊,仿佛自身化作了一片无边沼泽:“我以幽冥鬼第九式——黄泉引渡之意,将自身意境与你之水境交融同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离。那自己的静又如何涵容自己的静呢?你的定又如何应你自己本身的变?” 他哈哈大笑,一字一顿道:“此乃以身合道,无解之解!” 影尊收回目光,须发皆张,双瞳直锁沈青崖平静的双眸:“沈惊鸿!你的道理让老夫豁然开朗,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深、广、静、容是道,老夫的煮海、化泽亦是道。且看你如何再接!” 沈青崖抚掌,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老东西,但凡你肯把这些门道掰开揉碎教给你家那些小的听,他们练幽冥鬼爪也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方才谷外那小辈使的第九式你想必你也瞧见了,形似神散,和小孩子揪头发大家一般。你这老家伙倒好,随手扔本破秘籍,估摸是关键处语焉不详,害得你那些徒子徒孙一个个在歧路上闷头乱闯,呵呵,原来全是被你这不靠谱的老东西给带偏的。” 本以为对方要继续接招的影尊,忽然听对方来这么一句,有些错愕,随即不屑道: “哼,就他们?一帮榆木疙瘩,老夫便是在他们耳边念叨上十年,该不开窍的还是不开窍。哼哼,也就萧家那小丫头片子,骨头里还透着几分灵性。剩下的?哼,不过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凡夫俗子罢了。 沈青崖无奈摇头,“凡人有凡人的练法,神仙有神仙的练法。无论凡与仙,若心是魔,终成不了仙。若心是仙,终必不凡。” 影尊嗤笑:“凡就是凡,仙就是仙,魔就是魔。” 沈清崖微微挑眉:“听好了,接下来一张,接住了。” 她竹笛虚指:“你说仙凡有别,那我便用你魔教最基础的厉鬼探路一式来破你的化泽之境” 影尊闻言,眼中难掩荒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第一式?天方夜谭,妄想!” 沈清崖并未反驳,只会心一笑。 平缓说道:“看好了,你的化泽,是将自身意境与我交融,令我无从分辨敌我,无从下手,确实高明。但既是泽,便有底,有实处,亦有虚处,更有其承载流转的脉络。” 影尊大脑飞快运转,全神贯注的接招,只待对方下一招怎么出。 只听对方道:“我不与你拼意境高下,也不去分辨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她竹笛在空中划出三道轨迹,正是厉鬼探路的三式变化。 “我只如初学乍练的稚子,循着你这泽之气息流转时最滞涩的三处节点,以厉鬼探路之力,同时点下。” “一处,破你粘稠之性,令其复归清浊。一处,断你交融之势,令其重分彼此。最后一处,直刺你力场核心,逼你本体现形。” 影尊霍然站起,迫不及待问道:“具体招式,接下来你待如何破我?” 沈青崖也慢慢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那我便……走了过去。” 影尊一怔:“什么?” 沈青崖看着他:“走过去啊。” “你的泽已被我三记探路点中要害,粘稠不再,交融已断,力场核心摇摇欲坠。此刻,它不过是一片泥泞一点的普通沼泽罢了,无需接招。” 她微微耸肩,做了一个迈步向前的动作。 “我只需像走过一片雨后泥泞的土地一样,走过去。或许会沾湿鞋袜,但绝不会陷足其中,然后,走到你的面前。” 她注视着影尊瞬间苍白的脸,同影尊之隔半步之遥停住。 她缓缓将竹笛插入腰间,开始收势:“走到你的面前,届时,你是想用那破绽已生的化泽之境来挡我,还是用你最原始的本能,来接我一记?” 影尊周身那浩瀚的化泽之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溃散。 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直接喷了出来,身形摇摇欲坠。 他死死盯着沈青崖,眼中充满了震惊,荒谬,忽然,他大哈哈大笑起来,脸色瞬间灰败。 “十年,十年,我等了十年!” 他突然转身,隔空一掌,朝歪斜的无字碑打去,轰的一声,碎石翻飞,只剩下一个凹下去的土坑。 丢下一张手稿和一个檀木盒。 脚尖一点,纵身消失在万丈谷中。 余声回荡:“那小丫头片子定然会告诉他那不成器的爹老夫没死,大动干戈来寻,告诉他们,老夫又死了!沈惊鸿,我一定还会回来找你的!” 沈青崖:“……” 第八十五章 佛前路 家中事 如果寒梅知道这些的话,她一定又会大骂赵纯败家,这又是要卖丫头卖古董的节奏了。 宋浩知道陈公公所说应该是准备节目之事,一挥手打发他下去了。 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这个少年郎都是可以的,而且回答万神殿两个怪胎问题,也是滴水不漏,谨慎糊弄,行事也颇为符合他的胃口。 他的生命的确受到了“昂戈之眼”的赐福,在对自己过去罪孽的冥想和反省之中不老不死,但这种赐福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他同时也被诅咒永世孤独。 “呵呵,没关系~”莫辰听了珊娜的话,不禁笑道,珊娜也从莫辰的笑声中听出了满满的嘲讽。 莫辰找了一块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调整好了气息,莫辰一口把这株灵果吞了下去。 “你在威胁我?”赵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然而,却很无奈地发现,面对系统的威胁,他的反抗是多么的无力。 不过监牢中有时也会射进光芒,有一个叫拉克丝的光照者,就曾经经常的去看望他,而且两人之间还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不过再后来,冕位家族知道了这件事情,手眼通天的冕卫家族不由分说,直接把塞拉斯判处了死刑。 而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也是让莫辰有些意想不到,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旁的辛德拉回过了神来。 一把刀,一条狗,不需要好名声,免得助长野心,有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天晴一脸严肃地看着程中明,中州九天要是再这么韬光养晦无所作为的话,九宗或许会直接弃之不理。 此时的陈兴旺精神特别好,脸上甚至带着一股潮红,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澄的脸色明显一红,然后轻轻地点点头。 说完之后,李复康便背着手,神情倨傲,看着儿子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溺爱,好整以暇的等待着。 只要没有斩断了天道束缚的仙帝诞生,那么自家魔帝就是无敌的存在,这个世界,迟早都会落入他们之手。 伴随着舞池中的音乐声,唐老头子和张正二人翩翩起舞,张正发现唐老头子的动作确实笨拙,好几次都踩到了自己的皮鞋,因此唐老头子也只能和张正在舞池边缘转动。 袁牧之就像是在李三斗身上装了监控器一样,以至于李三斗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李三斗接下来想要做什么都拿捏得一清二楚。 大家七嘴八舌,或是挖苦,或是嘲讽,亦或是示威的看向了孙思思。 倒是沈子妮,抱着手臂,嘴角划过一抹轻松的笑容,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 现在只能赌一赌了,他盯着魂兽的动作。等他再次把铁木床丢了出来的时候,他敏捷地闪身躲开铁木床,一鼓作气地试着拉开房门。 随着老者的大喝一声,在这老者的胸前,竟是出现了一道佛印,佛印化为了一道光芒便是狠狠地对着三道黑影镇压而去。 这么说来,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但从梁垣雀的表现来看,庄佑杰知道这事绝对没有说出来的这么简单。 紫檀大学校队作为这届比赛夺冠大热门之一,再加上先天的主场优势,毫不夸张的说在场数万观众至少有十分之九是冲着紫檀大学而来,结果却看不到比赛。 实力弱的时候唯唯诺诺,等到实力强大之后这货就会又支棱起来。 这里出产的各种山珍,他们都看不上,至于拿土著炼制炼心丹,他们更是不屑于去做。 时隔多年,祝新年再一次来到了临淄城,比起第一次妖魔横行、遍地尸骨;第二次战火滔天、民不聊生的景象,如今的临淄城在公主贞的管理下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看起来也终于像个一国之都的样子了。 望着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龙虾大餐,虞秀敏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场中,交战的范围越来越大,数十位供奉碍于这乃是朱府重地,不敢大范围的肆意攻击。 “你…你们……”明智天嘴巴动不了,他声音嘶哑地看着焱离雪、焱妃、洁青霞、天然啉、欧阳霓枫以及嫣然倾城幻化出原形。 那无数的至尊法,都开始从虚无中显现,光怪陆离的歧义色彩,如同彩虹的虹光,在结界中不断地荡漾。 “确实,传闻中的妙善上师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确实失望。”苏墨叹了口气。 他显然是克利夫兰骑士队在下半场的比赛里面,最需要找回来状态的那个球员了;他的一举一动毫无疑问就都是关乎着克利夫兰骑士队在今天晚上的这一场比赛里面的表现的。 归墟世界的变化,对于这所有人来说那都是一场机缘,可惜想要得到这一场机缘那需要强大的实力,没有实力你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 这次修葺,传闻是由一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团体斥资,究竟这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团体,会否也和白素贞有所牵连? “抢来的!”声音拔起,河野洋雄突然探臂疾出,一掌劈在大内良臣的臂膀上,趁他吃痛之际,夹手便将他手中的海图夺下。 鸿钧道祖不想开口,因为他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可是那三千混沌神魔却与鸿钧道祖不同,他们可不能无视那即将冲到眼前的怨魂大军。 这是隆庆帝赐下的免死金牌……咱们用这个救命……”厅上众人见了救命法宝,无不欢呼起来。知道还有一线生机。 只见孔慈服下火猴血后,虽仍是昏沉未醒,面上血色已完全回复正常,显见体内的同心蚕毒已被火猴血所灭,对她已不足为协助,只待她苏醒过来便能痊愈。 赫见得以被移回真元的雪缘,一双枯干的手已回复丰腴,容貌的苍白亦已一扫而空,再呈一片艳色;只是,她依旧如一尊美丽雕像般沉沉睡着,木无反应,而且她那头长发,竟然仍是一片雪白。 第八十五章 对策 她有些绝望,在加贺美的视角看来,玉木一这已经是打算和这些怪物鱼死网破。 此时深秋,九重天的花花草草也逃不过秋风的肆虐,乖乖的卧倒在地上,有的还沙沙的挣扎一两下便没了声息。 玄鸟身上金火已然变淡,气息萎靡,而眼中燃烧的金火却更加雄盛。双翅向着无心道人猛的一拍。无心道人一掌击上,“咔嚓”一声,竟直接击断了玄鸟翅膀。而无心道人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后卷去。 她的瞳孔中跳动着恐惧,但她不明白的是,如果一直有鬼的话,早就该发生灵异事件了。 直接洞穿了第五子胸腹之间,第五子惨叫一声,已然奄奄一息。第一子怒道:“李知尘!你……”还未说完,李知尘身子一跃,长剑一挥,已经把第五子的头颅拿在手中。 “奇怪吗?崔浩南向来左右逢源,既然请了我们,又怎么会把钟仔拉下。我们来了这么久,崔浩南还没露面呢,倒是这位大少爷,喧宾夺主,好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一样。”陆晟说着,又从嘴里吐出烟圈儿。 “我去,珊珊你也太有力量了,就这么一句话,居然让龙哥流口水了”,阿朵又补了一刀。 不过,比雨宫弥生幸运一些的是,伊吹还留有一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她总是给自己讲故事,说一些人生的道理,虽然无法回忆起她的样貌,但记忆中的母亲,就是温柔的样子。 毕竟他们一道而来对各自底细清楚的很,秦桧再不济也不至于去种地。 若是可以她巴不得永远将秦昊栓在身边,只可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陈锋,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望云峰炼丹宗的大门口,岂能容你乱来?各位看守山门的师弟们,还不去禀报你们宗主?”江北尘喝道。 停下身形,云零看着眼前这片浩气山脉,然后目光锁定下方山脚下那数百丈高大的青石大门。 因为申请来触摸池的水族比较多,所以还要轮班,三天换一次,表现突出还有额外嘉奖,所以它们才那么热情,完全无愧于服务宗旨:热心、细心、耐心。 毒风谷做出这样的威胁,就是怕像是林家这样的一些势力,注意到这样的情况忍不住怀疑到毒风谷身上。 “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平时向来惜字如金的刘乾坤,都开始吐槽杨凡了,杨凡也是忍不住有点尴尬。 “叮——”太乙珠吸收了妖力,珠身冒出了圈圈银色的光华,璀璨地如同银制之花。 “破!”方岩一拳打向土墙,土墙应声而破。可是土墙破了之后,他发现,他的前方竟然又升起了一道新的土墙。 贺真真跟在后面,余光扫了一眼陆子望车子的地方,果然那辆黑色的车子已经启动准备离开了。 红头巾很容易弄到,唯一麻烦的便是这个刺青,刺青这种事,可不是谁都会的,也不是拿针沾染一些墨汁就能弄出来的。 当然,他更不敢想,要是老祖宗知道他想吃回头草……会不会半夜来弄死自己? 他眉骨上扬细条,不似周荆楚那般刚严,倒有种面若潘安的柔美感。 “不管怎么说,你好像已经引起了一层的异象,现在这个地方的灵气好像比外面的要多。”战神说道,此时他们都能感觉到,在这个古城之中,灵气的浓度要比外面的高很多。 毕竟那天在海天一线,刘怀东不光是跟罗振强和洛天豪表现出非常亲密的关系,而且还几乎间接令万国集团直接一蹶不振。 “今天你是我的客人,很可能明天我就是你的客人,咱们各有自己的营生,当然没必要分什么高低贵贱。”霍长门正儿八经说道。 武士们抽刀一阵砍砸,冰柱毕竟不像刀剑那般坚硬,凌空被砸成漫天碎冰。 祁少言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七老八十,穿着寿衣的糟老头子,而虞翎说的容貌一样也不过是指他们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而已。 她茫然的瞅着眼前的男人,意识到他的连连渐渐的凑近,硬朗俊美的五官,果真迷人。 这里的外围宅院连着宅院,墙高宅深,看来住的应该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几个菜荤素搭配,有肉有鱼还有鸡鸭,做法上也是各有不同,口味上也是搭配的很不错,而最良心的就是对方给的价格合适,贵价的与平价的菜都有。 吴维曾经问过林深,因为他记得林深对于顾夜的评价还是很正面的。 可惜,史司天是个不被重视的孩子,史嘉成这团狗屎,才是史家未来的寄托。 不过,好在林语儿没和米歇尔打起来,这就让他感到万幸了,这说明林语儿还是知道这次事情的重要性的。 说完,唐吟落就从座位上起来,如同一只花蝴蝶般的朝着史嘉成跑去。 同时,在第五语婷的心里,李子奕从飞机上到现在所表现的,在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美好的第一印象。 而另一位对巫仙儿垂涎无比的半步神境,这才无比好奇的看向楚凡。 帝凌天的话里不自觉得带上期盼,或许他内心深处还存在着一些侥幸,侥幸的想着这是个玩笑,侥幸得想着他的阿离还爱着他,侥幸的想着几日前的事情,都是一场梦。 如果可以修复摄魂铃,就算是楚凡体内的伤势没有彻底恢复,在这个葬神谷之中,摄魂铃加上楚凡的实力,可足以横行。 妖魔岛再怎么会被自己忌惮,可也不足以忌惮的超过卓不凡对于自己的压迫感强烈。 而且吴维以冒牌天帝的身份入主天庭,秦云海很担心会因为自己而使吴维露出马脚。 刘招弟下意识地回头,她首先看到的,就是一颗六七式木柄手榴弹。 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之后,深优摘下了自己巨大的帽子,盖住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