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夺气运?她被未来皇帝宠上天》 第1章 被陷害爬床?绝不认罪 “七殿下营帐里是不是有人?” “我也瞧见了,好像是司菀。” “不可能!一个外室生的庶女,殿下怎么可能看上她?” 司菀还没从剧烈的痛苦中缓过来,就听到营帐外的交谈声。 很熟悉,是司清嘉的朋友们。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乱作一团的床榻上,衣衫不整,露出雪白的手臂,发髻散乱,乍一看就像被人狠狠疼.爱过。 司菀看着熟悉到极点的营帐,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终于确定一件事—— 她重生了。 重生在被诬陷爬床,勾引七皇子的那天。 她跟七皇子分明没有半点瓜葛,偏偏被人打昏,拖进了皇子营帐。 再过一刻钟,七皇子便会回到营帐,吩咐侍卫将狼狈不堪的司菀拖出去,让她名声尽毁,沦为人人唾骂的贱妇。 前世,最初她不明白是谁陷害她。 直到后来司清嘉嫁给七皇子,她才明白过来,是司清嘉私会七皇子败露,才把她拖来当替罪羊。 司菀闭了闭眼,冷笑出声,没再继续耽搁时间。 她整理好衣裳,抓起桌面上的匕首,用力将营帐划开一个窟窿,避开一众贵女,钻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司菀浑身湿漉漉的,回到秦国公府大帐。 刚进门,就听到一声颇为严厉的呵斥: “混账东西,你还有胆子回来?” 司菀抬起头,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秦国公站在原地,面色黑如锅底。 他拳头松了又紧,怒气冲冲地瞪着司菀。 “父亲,谁惹您生气了?” 司菀明知故问,肯定是司清嘉与七皇子私会一事闹大了,否则秦国公哪有功夫搭理她。 “你真是出息了,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我问你,你刚才去了何处?” “围场东边的莲池。” “你当真去了莲池,没去别的地方?”秦国公冷声问,“你现在承认,为父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司菀面不改色,反问:“还请父亲明示,我该去哪里?” 秦国公怒不可遏:“好硬的嘴!不知道你的骨头有没有自己嘴硬!” “来人,上家法!” “爹爹且慢。”一声温婉的呼声响起。 司清嘉挽着一个美艳妇人的手,款款走来。 身后,跟了七八位贵妇人和她们的女儿。 她端庄温婉地笑劝:“爹爹,菀菀毕竟是个女孩,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交给柳姨娘教导就是,实在不必动用家法。” 她身旁那美艳妇人用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哀声道:“大小姐心善,为妹妹考虑。可我实在没脸再教导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还是交给老爷吧。” 柳姨娘小字寻烟,是落魄官家女,秦国公的青梅竹马,早年养在外头的外室。 生下女儿司菀后,才被破例抬进了公府。 京中人尽皆知,柳姨娘温婉贤淑,向来以国公夫人和嫡小姐司清嘉马首是瞻,真真正正尽到了妾室的本分。 一时间,有人感慨:“好竹生歹笋,秦国公一家清正,怎么生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柳寻烟呜呜哭泣,说:“菀菀,你自己做错的事,就认下吧,看在父女情分上,老爷总不会要了你的命。” 盯着无数人或讽刺或厌恶的目光,司菀挺直脊背,平静问:“父亲和姨娘字字句句说我做错了事,不知廉耻,让我认错,还请父亲明示,我到底做错了何事,要认何错,女儿的确不知,此刻辩无可辩,却也不能任人冤枉。” “你偷偷摸摸潜进七皇子营帐,意图勾引殿下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惠妃娘娘都惊动了,差人把证物送到了咱们家,公府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秦国公怒气冲冲,“你还想抵赖不成?” 秦国公自诩一世英名,没想到差点栽在这个女儿手上。 司菀妄图攀龙附凤的手段不仅下作恶心,还带累了所有司家姑娘,真是个蠢货! “证物?”司菀面露诧异,不解地问,“什么证物?” 秦国公看向柳寻烟。 女人嘴唇颤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苦模样,红着眼眶从袖中取出一块鹅黄色的布料,应是女儿家的肚兜儿。 柳寻烟的眼泪流的更凶,哽咽道:“菀菀,你……你真让我失望。” “你不是要证物吗?证物就在这!”秦国公气急败坏指着那件小衣,甩袖冷哼,“丢人现眼!” 司菀面不改色:“一件小衣,就能证明勾引七殿下吗?” “此物是惠妃娘娘在七殿下营帐之中发现的,吩咐身边的嬷嬷送过来,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秦国公厉声呵斥。 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被男子的母亲拿到肚兜儿这种贴身之物,还当众送回给她的父母,简直荒唐至极,羞辱至极! 秦国公气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司清嘉扯住司菀的袖襟,柔声劝道:“菀菀,你跟父亲和柳姨娘认个错,此事就了了,没必要闹得无法收场。” 司菀冷笑一声,“我无错,为何要认?” 司菀环视一周,院里除了秦国公府的人外,门外石阶下面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都是司清嘉关系亲近的朋友们。 司菀要真认下这个屎盆子,再经过这些人的添油加醋,只怕会像前世那样,沦为人人喊打的贱妇。 这下子,司清嘉似乎也急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菀菀,你!” 司菀不理她,冷冷道:“这件肚兜儿究竟是谁的,得仔细分辨才能确定,没道理验也不验,就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要人认罪,也得铁证如山才行,拿一件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衣来污蔑我,当真可笑!我还说这衣裳是姐姐你的呢!姐姐也要因别人一句话,就认下这滔天罪名吗?” 司清嘉指尖一颤,唇瓣也微不可察的抖了抖。 秦国公怒道:“放肆!你不知检点,还敢攀诬你姐姐!” 柳寻烟更是露出失望透顶的神情,她展开了鹅黄肚兜儿,掌心拂过绣的栩栩如生的兰花图案,哑着嗓子开口: “菀菀,别再执迷不悟了,这件衣裳是姨娘亲自给你准备的,姨娘怎么会认不出来?” 第2章 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见矛头重新指向司菀,司清嘉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些许。 司菀摇头冷笑,上辈子柳寻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她,无条件信任自己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天会被自己的至亲背刺—— 她亲手把自己的女儿彻底钉死在勾引男人的耻辱柱上。 果然—— 柳寻烟的话一出,围观看客满脸八卦,七嘴八舌的议论。 “她亲娘都说是她的,肯定是真的了。” “柳姨娘总不会污蔑自己的亲生女儿。” “死到临头了,司菀还在嘴硬,当真天生恶种。” “这柳姨娘倒是个明事理的,起码没有帮自己的女儿圆谎。” 听到这些不利于自己的话,司菀倒也不急。 她拔高声调问:“姨娘,可是有人逼迫您撒谎?” “没有人逼迫我。”柳寻烟抹了抹眼泪,“菀菀,姨娘也不想这样,可是姨娘从小就教你,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那您为何要把这盆脏水往亲女儿身上泼?”司菀盯着她。 “您明知道公府女眷的衣裳都是找同一间绣房裁制的,从图案上根本无法分辨出小衣的主人,为什么口口声声咬定是我的?” “我、我……”柳寻烟强自镇定,“虽是如此,但这兰花图案的衣裳,是出发围猎前,姨娘亲自帮你收拾的,断不会有错……” “那件小衣,还好好在我妆奁里躺着,一次也没穿过。”司菀冷冷打断她,“不过,既然大家的都一模一样,倒也不必辨认了。” 她看向秦国公: “父亲,女儿不想让您为难,但也不能任人欺凌。我刚刚瞧见围场畜养了几只名贵的契丹细犬,只要让细犬闻一闻这件肚兜儿,定能找到此物真正的主人,也能给惠妃娘娘一个交代。” 司菀不怕事情闹大,只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她余光瞥向司清嘉,看着她的好姐姐鼻尖渗出点点细汗,不由笑了。 周围的人听到司菀的话,议论纷纷。 “肚兜儿肯定不是司菀的,不然她哪有胆子让契丹细犬辨认!” “我瞧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像在撒谎。” “秦国公府就她这么一个庶女,还是被妾室养大的,没学过规矩,品行不佳,说的话可信度太低。” “或许是贼喊捉贼呢?你瞧,柳姨娘脸色多难看!” 柳寻烟瞥了眼司清嘉摇摇欲坠的模样,甭提多心疼了。 她走到司菀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菀菀,就当娘求你,别再把事情闹大了,否则该如何收场?你的名节又该如何保全?” 柳寻烟心知,司菀最是孝顺,之前她说往东,司菀就不会往西。 但今日,对上司菀格外平静冷淡的眼神,柳寻烟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听司菀直接开了口—— “姨娘别急,女儿的证人马上就要到了。” “证人?”秦国公与柳寻烟面面相觑,蹙眉道:“你又收买了什么人,来给你做人证?莫须有的人,我们是不会认的!” “不知本宫这个证人,秦国公认是不认?”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众人望去,纷纷变了脸色,下拜行礼,来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景玉公主。 景玉公主一身华丽宫装,趾高气昂,色若春花,她不仅自己来了,手里还牵着两只身形修长,十分神气的契丹细犬。 司清嘉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心底生出几分不可控的畏惧。 司菀只是公府的庶女,怎么会攀上景玉公主? 景玉公主又为什么牵着两只契丹细犬? 即使心里满是疑惑惶恐,司清嘉面上却未曾表露分毫,恭敬问道: “公主,您莅临此地,可是有何要事?” 景玉公主牵着细犬,行至秦国公面前,“本宫来此,当然是为了还二小姐一个清白。” “那肚兜肯定不是她的,要是大家不信,让这细犬闻闻,马上就能找到真正的主人。” 司清嘉脸色刹那惨白,攥紧了柳寻烟的手臂。 “只是家务事罢了,不必劳烦公主如此费心。”秦国公一脸尴尬,“公主好意,微臣心领了。” “不是本宫费心,而是老爷你太过偏心。大小姐是你的女儿,二小姐同样是你的女儿,她浑身都湿透了,你有关心过她一句吗?”景玉毫不留情的反驳。 秦国公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菀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庶女,又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公府把她养到这么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哪配和清嘉相比? 要不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他真恨不得扒了这个不孝女的皮! 一旁的柳寻烟上下打量着司菀,发现她的衣衫还残留着水痕,她眸光微闪,问: “菀菀,出什么事了?” 司菀看向景玉,见后者微微点头,说道: “方才景玉公主失足滑进了莲池,女儿将她救起来,才会如此狼狈。” 重生后,司菀之所以没立刻回到秦国公府的驻地,就是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被扣上勾引皇子的帽子时,皇帝最宠爱的景玉公主也死在了当日。 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都在西边兽苑,她的尸体却是在东边的莲池被发现的。 堂堂天家公主,竟然死在了围场行宫里,死前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怎么会没有猫腻? 司菀明白,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她马不停蹄冲到了东边莲池,果然见景玉一个人坐在池边,双手捂着脸流泪。 而她身后的大宫女,表情扭曲,一把将她推进莲池。 司菀不再犹豫,直接跳进水中,救下了景玉,还提了一个要求—— 希望景玉带着两条契丹细犬前来秦国公府的营帐,为她作证。 柳寻烟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的运气居然这么好,成了景玉公主的救命恩人。 有公主相护,她万一胡乱攀扯大小姐怎么办? 清嘉是公府的嫡出小姐,容貌美丽,贤名远播,是京城贵女的典范,甚至还有可能成为皇后。 这样光明的未来,万万不能被司菀给毁了! 第3章 我不配做姨娘的女儿? 秦国公就算再恼怒司菀不知廉耻的行为,也明白她救了公主有功,不能当众落了景玉的颜面。 他想了想,冲着围观的看客拱了拱手。 众人倒也知机,不想和公府结下梁子,强忍着想看戏的冲动,纷纷准备告辞。 司菀眼底划过一丝讽刺,上辈子他们认定自己爬上了七皇子的床,为了不污了公府的百年清誉,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保证,要用家法狠狠收拾她,甚至还声称断绝关系。 这辈子有了公主出面,他们就退缩了,全然不顾所谓的百年清誉,当真可笑。 司菀视线落到司清嘉身上。 只见司清嘉冷汗直流,一副中暑的模样,她忽地踉跄了下,仿佛马上就要昏厥。 司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嫡姐身边,扶了她一把,故作关切道: “姐姐,你怎么了?” “天气闷热的厉害,院子里日头又毒辣,我有些中暑。”司清嘉用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虚弱的笑了笑。 柳寻烟心疼坏了,忙道:“要不清嘉先回房歇着吧,免得熬坏了身子。” “多谢姨娘。”司清嘉温婉一笑。 司菀却不让她离开,“如今结果未出,真相未明,姐姐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这种腌臜事儿有什么可好奇的?有这时间,不如通读一遍礼记。” 谁人不知,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司清嘉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三岁能文,五岁成诗,写的文章曾让太后赞不绝口,她说出如此傲然的话,实乃情理之中。 言罢,司清嘉想甩开司菀的手,却无法挣脱。 司菀的力气这么大? 她愕然看向这个庶妹,只听后者慢吞吞开口:“妹妹知道,姐姐拜入大儒门下,见不得这些污秽俗事,可若是提前离场,未经细犬查验,总会引发怀疑,毕竟人言可畏啊!” “菀菀,快放开你姐姐,你把她捏疼了!”柳寻烟语调拔高,面露愠色。 “姨娘,我捏得再疼,也比不过家法疼,您没听父亲说要请家法教训我吗?要是不查出真相,我肯定会被父亲打死!”司菀故作惊恐。 司清嘉挣扎的动作一顿,要是她不留下,岂不成了放任庶妹去死的毒妇?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景玉适时打圆场,“二小姐说得对,人言的确可畏,为了打消疑心,让真相水落石出,还请大小姐配合一下。” 司菀松开手,从景玉公主接过拴狗的绳索,让两条契丹细犬仔细嗅闻那块鹅黄色的布料。 她抬起头,看向司清嘉,满脸幸灾乐祸—— 缓缓松开了手。 两条契丹细犬呜汪一声,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飞快朝司清嘉所在的方向冲去。 看到这一幕,还没离开的女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不是吧,两条细犬不去找司菀,竟然奔向司清嘉?” “难道不知廉耻爬床的不是司菀,而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司清嘉惯会装模作样。” “啧啧,平时看着倒是好的,谁曾想私底下竟如此靡.乱。” 听到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司清嘉闷闷不乐,眼眶泛红。 “哎呀,它们怎么朝着姐姐去了?难道姐姐才是这件肚兜儿的主人?”司菀故作疑惑发问。 “菀菀,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和七皇子清清白白,绝无男女私情。”司清嘉面色苍白的辩解。 柳寻烟也急了,向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她挡在司清嘉面前,不让两条细犬接近。 秦国公到底是武将,反应过来后,砰砰两脚踢开了细犬。 狗儿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父亲,姨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人陷害咱们公府,总不好让人看了笑话。”清嘉是他的掌上明珠,最是良善孝顺,就算真做错了事,也是无心之失。 他们想追究就追究,不想追究就不追究,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司菀毫不退让,“要是我没记错,父亲刚才说过,肚兜儿就是证物,怎么肚兜儿的主人换成姐姐,您就不认了?” “混账!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秦国公气得大动肝火。 “菀菀,清嘉是你的亲姐姐,就算你嫉妒清嘉,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脚,陷害她!”柳寻烟眼泪掉得更凶,面上浮起绝望之色。 “姨娘,你说我陷害姐姐,那请问,公府的绸缎庄由谁管?”司菀冷声问。 柳姨娘哭声戛然而止。 绸缎庄是老夫人的嫁妆,每年盈利颇丰,赚得盆满钵满,让府里其他姑娘眼热极了。 可惜早在司清嘉及笄那日,老夫人就把绸缎庄交给大孙女。 公府女眷身上的衣裳,皆出自这家绸缎庄。 眼见着柳寻烟哑口无言,司菀看向秦国公, “父亲,这次的陷害不是针对姐姐,而是针对我,要不是景玉公主及时赶来,我岂能躲得过家法?到时候被打得去了半条命,您和姐姐就高兴了?” 司清嘉不断摇头,“菀菀,姐姐最疼的就是你,怎么可能用名节陷害?只怕是手底下的管事出了疏漏,才给人可趁之机。” 重活一世,司菀可不想再忍,“那我因为姐姐御下不严受了委屈,姐姐是不是得补偿一二?” “菀菀想要什么补偿?我手里有一套羊脂玉钗,乃是玉雕大家亲手雕刻而成,与你的肤色最是相称……” “好姐姐,别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打发我。” 司菀连连摆手,“若你真有诚意,不如将那间绸缎庄送给我,你也知道,妹妹身无长物,比不得姐姐殷实富足。” “好哇!我倒是小瞧了你,一个庶女,居然如此贪婪恶毒,连嫡姐的嫁妆都惦记上了,你简直不配做寻烟的女儿!”秦国公气得跳脚,指着司菀的鼻子骂道。 “我不配做姨娘的女儿?”司菀哼笑,“那我配给谁当女儿?夫人吗?” 旁边的柳寻烟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司菀,她,她不会知道了吧? 不可能! 第4章 涅槃系统 柳寻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仅慌乱了一瞬就恢复平静。 当年那件事只有她一人知情。 司菀说的应是气话。 “菀菀,姨娘曾告诫过你,我是妾室,你是庶女,咱们娘俩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菀气笑了。 她是不是该给柳寻烟鼓掌啊? 若非前世被关进祠堂里承受剖心取血之苦,司菀恐怕真以为姨娘不争不抢、人淡如菊。 毕竟她总劝自己不能太过争强好胜,要敬重嫡姐、谦让嫡姐。 岂料嫡姐司清嘉才是她柳寻烟的亲生女儿! 司菀的敬重与谦让,到头来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刀,变成司清嘉手中的利益! 虚伪至极! 她倒想看看,这辈子要是自己不谦不让,司清嘉还会不会一路扶摇直上,登顶后位! 司菀没理会柳寻烟的茶言茶语,转头看向秦国公: “父亲,不是女儿惦记嫡姐的嫁妆,而是嫡姐管不好手底下的人,您要是不把绸缎庄给我,往后再闹出这档子事,我可默认是姐姐同室操戈了。” “你这逆女,还敢威胁我?”秦国公脸色铁青。 “这可不是威胁。”司菀耸耸肩,“女儿只是希望父亲公平些。” “之前您怀疑肚兜儿是我的,便要动用家法。 现在那两条细犬冲着姐姐跑去,您却一语不发,你可知道,同罪异罚,有失公允。” 柳寻烟一踉跄,险些昏过去,强笑道:“菀菀,清嘉是你的亲姐姐,此事怕是还有误会,你别怨她。” “既然姨娘说有误会,不如去官府报案,看看这件肚兜儿究竟是谁的。” 司菀似笑非笑的睨了眼摇摇欲坠的柳寻烟,后者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尖叫。 “不能报官!” 报官清嘉的名声就全毁了。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大,柳寻烟双眼含泪,哀哀望着秦国公。 秦国公心疼极了,厌恶说道: “你不就是想要那间绸缎庄吗?给你便是!不过此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能往清嘉身上泼脏水。” “好啊!” 司菀点头,缓缓走到司清嘉面前,把肚兜塞进她手里, “姐姐,自己的贴身之物,可得收好了。” 司清嘉颤抖着手,接过肚兜儿。 “不过我能闭嘴,但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证。” 说完,司菀欣赏了下一家三口忽青忽白的脸色,跟景玉公主一起,离开了营帐。 “二小姐,你如此忤逆父亲和姨娘,还得罪了嫡出的大小姐,不怕回到公府被家法教训吗?” 景玉有些不解。 她觉得司菀这么做太冲动,也太危险。 “多谢公主关心,我祖母出身忠勇公府,处事最是公允不过,有她在,事情不会闹大的。” 司菀之所以敢在营帐内大闹,就是因为秦国公府有老夫人这根定海神针。 老夫人脑袋清明,眼里只有对错,而无嫡庶,否则当年还是庶子的秦国公根本不能继承爵位。 可惜前世她直接被七皇子的人从营帐拖拽出去,辩无可辩,才会沦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二小姐之前提的要求,本公主已经做到了,但救命之恩,岂是两条细犬就能回报的。” 景玉轻轻拊掌,一个相貌普通的姑娘走出来,冲着司菀行礼。 “这个丫鬟名叫金雀,略通些拳脚,往后就留在你身边,也能照拂一二。” 司菀明白,公主身份贵重,即使自己救了她一命,也不想欠下人情。 既然如此,她便大大方方收下。 “多谢公主。” 景玉走后,司菀脑海突然响起一道冰冷无机质的声音: “滴!检测到宿主为小世界唯一的凤凰命格,并被杜鹃命格夺取气运,符合涅槃系统绑定条件。 “系统正在与宿主绑定,倒计时:三!二!一!” “绑定成功!” 涅槃系统?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司菀环顾四周,没看见其他人,声音是从凭空产生的。 而且,不是只有凤凰才会涅槃重生吗? “你说我是凤凰命格,那杜鹃命格是谁?司清嘉吗?” “是的,如果宿主不信,我可以让宿主看见你二人之间的气运值。” 司菀继续往前走,刚掀开营帐,她看见司清嘉坐在角落里,手捧着一盏温茶,小口小口抿着。 她怔怔落泪,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柳寻烟正极尽温柔的安抚她。 要是换成以前,司菀也许会嫉妒自己的姨娘对嫡姐这么好。 可天长日久,她的心,早已冷透。 谁知即使这样,她们也不肯放过自己。 眼下的她早已看清一切,不在意这幅母女情深的场面,能吸引她目光的只有—— 嗯? 司清嘉头顶三寸的位置下显出一道血红的杜鹃虚影。 躯体虽说透明,但却精巧绝伦,生机旺盛,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只是杜鹃尾巴上多出八根丈余长的金黄尾羽,尾羽犹如黄金铸成,华美异常。 司菀好似被磁铁吸住了,根本移不开视线。 “宿主,左前方有铜镜,你可以查看自己的气运体。” 司菀依言来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中的自己头顶同样有着虚影,却是一只黯淡的鸟,羽毛黯淡斑驳,半死不活的样子,徒有一根尾羽垂在她肩头。 “拥有九羽金凤命格的女子,乃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可惜九羽已失其八。 若是宿主再不将剩余尾羽夺回来,便会被杜鹃吸干最后一丝气运,由鹃鸟化为凤凰。” 系统侃侃而谈。 “你能帮我夺回气运?” 系统一滞:“不能。” 司菀暗暗冷笑:“那你能做什么?” 系统急了:“我能教你夺回气运的方法。” “说说看。” “除了在你出生之日夺取的五根金羽,剩下的三根金羽都是司清嘉一点点夺走的。” “你五岁那年,秦国公府的马车受惊,宿主和司清嘉最小,柳姨娘一个人护不住你们两个,从马车滚落时,她把司清嘉死死抱在怀里。 你却摔下了山坡,左脸留下一道伤疤。” “自那以后,很多人在背后叫你丑八怪,包括公府的奴仆。” “你在他们眼里不是小姐,是被亲生母亲推出去搏富贵的棋子。” 第5章 以气运为食 “年幼的你也以为,柳姨娘是把你当成讨好主母的棋子,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系统继续道。 “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生了场重病吗?那一个月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都少。” 司菀拧眉,她印象中确有此事。 “宿主,其实生病的不是你,而是国公夫人赵氏,她气血亏虚,需要至亲的血做药引。但嫡子尚在襁褓,经不起割腕放血,只能让女儿舍身救母。” 司菀神情平静,“司清嘉救不了夫人。” “的确如此,但她却无法拒绝。一旦拒绝救母,别人不是怀疑她的身世,便会觉得她冷心冷血,连亲生母亲的安危都弃之不顾。” 柳寻烟恨不得将天下至宝都捧到司清嘉面前,怎么舍得让她为难? 司菀挽起衣袖,看着手腕上狰狞可怖的疤痕,眸色暗了暗。 怪不得她会昏沉病了整月,原来是又一次成了司清嘉的踏脚石。 那次她虽年幼,但也知道司清嘉的纯孝人人赞颂,甚至还得了太后嘉奖。 “你及笄那年,老夫人想为你议亲,挑选了娘家侄儿让你相看,紧接着便赶上她老人家过寿,你精心准备了玉雕,可在寿宴上打开盒子,玉雕中间却有一条裂痕,让老夫人对你大失所望。” “你拼命解释,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你,所有人都觉得你性格乖戾,心性凉薄,因对亲事不满,连向来疼爱你的祖母都能狠心诅咒,这桩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司菀笑了笑,对系统道:“往事不可追,我能把握的只有来日。” “来日?”系统不解。 “国公夫人赵氏气血亏虚是生产时留下的痼疾,平时便隐有发作,只不过头些年那次最为严重罢了。”司菀道。 系统到底是天外来客,对司菀姐妹的纠葛知之甚深,也了解她前世经历的一切。 “再有半个月,赵氏的病症还会发作!” “这次宿主你提前防备,不让柳寻烟得到你的血,司清嘉就无法李代桃僵,维系她孝女的名头!” 系统顿时恍然。 “刚才你所说的那几次波折,我印象深刻,司清嘉在我承受攻讦、运势走低之际,把我当成踏脚石,一步步往上爬,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让她摔得越惨,就能夺回被偷走的气运?”司菀追问道。 系统不由高看了宿主一眼,不愧是小世界唯一的凤凰命格,一点就通。 “正是如此。”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不明白。”司菀根本没搭理那对母女,无声询问系统。 “你说司清嘉在我出生时夺取了五根金羽,我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过是个婴孩的她,是用什么方法夺取气运的?” 司菀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世就与这次夺取气运有关。 果然—— 只听系统道:“柳寻烟虽然只是妾室,但她知进退,懂规矩,把国公夫人赵氏伺候的无比妥帖,赵氏也非常信任柳寻烟,甚至还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交给奶娘照料,意外就是那天发生的——” “当时房内只有柳寻烟和奶娘,但奶娘吃坏了东西,急慌慌跑去更衣,让柳寻烟单独看着两位小姐,她倒不怕柳寻烟动手脚,毕竟柳姨娘心善乖巧是公府上下都知晓的,再加上嫡小姐掌心有颗红痣,肯定不会错认。” “可哪曾想,奶娘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道红光闪烁——” “柳寻烟眼睁睁看着,两个婴儿都被光晕笼罩,彼此间仿佛建立了无形的联系,等红光消失后,她急忙上前查看,发现粉色襁褓中的孩子掌心多出了一枚红痣,而大红色襁褓的孩子,掌心则一片空白。” “要知道,柳寻烟是妾,生的孩子是庶女,只能用粉色,而赵氏的女儿是嫡小姐,可以用大红色。” “刚出世不久的婴儿本来就生得像,你们又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从外表上看,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唯一能够辨认的,就是掌心的那枚红痣。” 司菀冷笑一声:“让我猜猜,接下来,柳寻烟是不是把两个孩子的襁褓调换了?” 系统点头。 “怪不得人家是亲母女,司清嘉刚出世不久,就能靠本能偷走我的红痣和气运,柳寻烟身为母亲,发现后,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帮了女儿一把,偷走了我的身份,让司清嘉成了秦国公府的嫡女,还告诫我要事事谦让,万不能顶撞大小姐,她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系统透过铜镜,看到互相安慰的母女,觉得宿主言之有理。 “司清嘉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窃取人的气运?”司菀满脸厌恶。 系统解释道: “司清嘉拥有杜鹃命格,天生携带鹃鸟自私贪婪的秉性,但真正让她成功窃取气运的,是藏在她心口的逆命蛊。” “逆命蛊是子母蛊,母蛊以气运为食,而子蛊则会四处寻找合适的‘食物’,为母蛊提供气运。宿主,你是秦国公府,乃至于整个京城唯一拥有凤凰命格的女子,若是能成功吞噬所有气运,鹃鸟就能彻底蜕变。” “对于司清嘉而言,你具有莫大的诱惑力。” 司菀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你的意思是,我身体里有逆命蛊的子蛊?” 系统:“是的。” “这枚子蛊对于宿主而言,不见得是坏事,你刚从司清嘉手中抢到了一间绸缎庄,如果将绸缎庄经营好,就能夺回部分气运。” 闹了半天,子母蛊居然是气运传输通道! 司菀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动怒,要时刻保持冷静。 重活了这一世,她已经抢占了先机,必须利用这份优势,把司清嘉从她这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夺回来! “我何时才能将子蛊剔除?” “等到宿主重新夺回八根金羽,成为浴火重生的凤凰,就意味着子蛊吸收气运失败,它会自行衰败而死,同时也会反噬拥有母蛊的主人。” 正当司菀思索时,又听到系统的声音: “宿主,我是辅助系统,能量不算充沛,需要关闭你对气运体的感知。” 说完,司菀发现自己和司清嘉头顶的虚影彻底消失。 第6章 我笑你越俎代庖! “目前宿主气运值二十,司清嘉气运值九十,每夺回一条金羽,宿主气运值增加十点,司清嘉气运值扣除十点。” “气运值低于零时,将会被世界意识抹杀。” 司菀好歹活了两辈子,即使以往从未听过“抹杀”一词,也能猜出它的含义。 无非就是让她消失的意思。 “我离被抹杀只差二十点,还真是够低的。” 司菀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试探道:“司清嘉气运高,我气运低,即使我跑到嫡母面前揭穿狸猫换太子一事,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们不会相信你。”系统语气笃定。 “只有先撕碎司清嘉母女伪善的面具,其他人才会怀疑当年的真相;只有毁了她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才能夺回我的一切。” 司菀也明白司清嘉不是这么好扳倒的,须得从长计议。 围猎不过短短三日,先是景玉公主落水,而后传出秦国公府的某位小姐意图勾引七皇子。 闹出这么多乱子,皇帝再也提不起捕猎的兴致,带着文臣武将返回京城。 秦国公府。 司菀走进堂屋,看到坐在上手,脸色阴沉的好像能滴出水的老夫人,心知她肯定听说了肚兜儿的官司。 余光瞥了眼惊惶不安的司清嘉,以及满脸关切的柳寻烟,司菀只觉得倒尽了胃口。 众人依次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狠狠拍了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氏,前段时日序哥儿身体不适,芳娘留在府中照顾,临行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看管好这几个小的,怎么会闹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腌臜事儿?” 芳娘是国公夫人赵氏的闺名。 柳寻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哑着嗓子开口: “老夫人,您听妾身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件小衣是一个想攀龙附凤的宫女故意落在七皇子营帐之中,与咱们家的姑娘全无半点瓜葛,宫女已经被处置了。” 老夫人眼皮子动也未动,转动着腕间佛珠, “既然如此,清嘉手中的绸缎庄,为何非要过到司菀名下?” 司清嘉手里的绸缎庄,是老夫人在她及笄那日亲自交给她的,拥有京城技艺最精湛的绣娘,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其他隐情,清嘉为何会把如此贵重的东西给了旁人? 司清嘉秀眉微蹙,娇艳欲滴的脸上流露出点点哀愁, “祖母,那日在围场营帐,因为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肚兜儿,公府所有姑娘身上都被泼了脏水,菀菀受的委屈最大,孙女想着,不如将绸缎庄给菀菀,也好弥补一二。” 柳寻烟捏起帕子轻拭眼角,“大小姐和菀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在您的教导下,姐妹两个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互相谦让,绸缎庄也是大小姐的一片心意,您千万别生气。” 自打去年发生了寿宴那档子事,老夫人待司菀的态度就格外冷淡。 祖孙之间早已生出隔阂。 “互相谦让?我看是某些人吃定了大姐姐心软,厚颜无耻的明抢吧?” 说话之人是三小姐司清宁,她父亲司长辉在家中行二,是秦国公的亲弟弟。 “谁不知道,绸缎庄是祖母给大姐姐准备的嫁妆,连别人的嫁妆都要眼红,还真是上不得台面东西!” 老太太望向司菀,问:“你想要这间绸缎庄?” 司菀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这副堪称直白的贪婪模样,让司清宁忍不住嗤笑出声。 “二姐姐,公府是亏待你了吗?为什么非要盯着别人的东西?嫡庶有别的道理你不懂吗?还是说你仗着祖母的疼爱,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司清宁想帮司清嘉出口恶气,在老夫人面前,让司菀下不来台。 反正司菀早就得罪了老夫人,彻底撕烂了这块遮羞布,司菀也不好意思拿走绸缎庄。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司菀睨了司清宁一眼,无论前世今生,这个三妹都是司清嘉的狗腿子。 但她之所以跟司清嘉走得近,也是为了多得着一些好处。 谁让司清宁的嫁妆,早就被她那个滥赌的爹给败光了呢。 “当日是父亲做主,将绸缎庄给了我,姨娘和姐姐都同意了,我为何要拒绝?”司菀语气轻飘飘的。 “一定是你逼迫大伯的!” 司清宁三两步冲到柳寻烟跟前,攥住她的袖襟,“柳姨娘,你说句公道话,大伯为什么会答应?” 柳寻烟神情微僵。 见状,司菀噗嗤笑出声。 司清宁还真会挑人,一下子挑中了把司清嘉当成眼珠子爱护的柳寻烟。 好歹前世做了整整十九年的母女,凭司菀对柳寻烟的了解,要是有选择,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忘记那场闹剧,也不愿让司清嘉的闺名有半点瑕疵。 这会儿司清宁非要把平息的旧账翻出来,柳寻烟心里能舒坦才是怪事。 只怕如毒虫撕咬般痛苦。 “你笑什么?”司清宁瞪了司菀一眼。 司菀故意拉长语调,“我笑什么?我笑你越俎代庖!笑你不懂规矩!分明是二房的姑娘,却插手起大房的家务事,是不是父亲今夜留哪位姨娘房中过夜,也得向你三小姐通禀一声?” 司菀笑容格外灿烂,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美得惊人,说出口的话却刻薄到了极点。 老太太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这个孙女儿自打五岁那年左脸受了伤,平日里就会特地将发髻弄得松散些,遮住那块指甲大的伤疤。 此次从围场回来倒是转了性,发髻梳的十分齐整,看起来不再畏缩,反而多了些落落大方。 这才像他们秦国公府的姑娘。 老夫人暗暗点头,和其他人想的不同,玉雕的事,她并没有责怪菀菀。 只是有心人故意陷害,那人在暗,菀菀在明,若她不管不顾继续护着菀菀,反倒会让她陷入险境。 “你、你!” 司清宁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被司菀这么说,当即气得眼圈通红。 缓了好半晌,她才道:“祖母,司菀也太不像话了,您得给孙女做主!” 第7章 太子?交换令牌 “绸缎庄既然给了清嘉,清嘉就是它的主人,如今她想如何处置,我也不便过问。” 老太太已经发了话,司清宁就算心中再是不忿,也不敢多言。 她狠狠瞪着司菀,跑到司清嘉身边,不知嘀咕了什么。 司菀也不在意,她眯眼看向东边的一座小院—— 她同父同母的弟弟司序就在那里。 不同于从小被调了包的自己,司序是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子,即便前头还有一个兄长,依旧备受宠爱,甚至还隐隐压了司清嘉一头。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司序这次生的病,很严重。 甚至险些丢了命。 若非司清嘉在水月庵跪了整整三天,水米未进,诚意打动了有着医术高超的明净师太,后果不堪设想。 明净亲自为司序施针,保住了司序的命。 可惜即便有明净师太出手,司序也因高热时间过长,成了眼盲之人。 经此一事,秦国公府上下对司清嘉简直爱重到了骨子里。 就连失明的司序也将她视作救命恩人,愿意为她挡下刺客的暗箭。 但前世被那个狼心狗肺的未婚夫关进祠堂时,司菀曾听他提起过: 水月庵的明净师太只认令牌,不认人。 诸位皇子手中各有一块令牌,可以请明净师太出诊一次。 当年要不是司清嘉和七皇子闹别扭,七皇子故意晾了她三日,才拿出令牌,司序也不至于瞎了眼。 七皇子拿出令牌是事实。 但他故意耽搁,没把司序放在眼里,也是事实。 无论如何,司序都是她的血亲。 司菀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高烧折磨,痛苦失明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拿到令牌,改变司序的命运。 算算时间,眼下七皇子和司清嘉已经生出了情愫,他那块令牌肯定是没指望了。 但还有一个人的令牌,说不定能弄到手—— 太子。 太子乃先皇后所出,排行第五,三岁时被立为储君,同年便被歹人掳走,扔进了人迹罕至的山里。 所有人都以为年幼的太子会被野兽分食,谁曾想他居然被狼王收养,活着走出了大山。 过了整整五年茹毛饮血的日子。 太子早就抛却人类习性,像是最狠厉的野兽。 皇帝觉得不祥,但太子的样貌却与先皇后像了个十成十。 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无奈之下,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儿子。 心里却想着该如何废去太子之位。 好在先皇后母族强势,在皇帝发难前,抢先一步将太子扔进军营历练,把茹毛饮血的兽类训得如常人一般,保住了他的太子之位。 太子与皇帝不睦,又不喜东宫拘束,如今正住在京郊行宫。 如果拿到他的令牌,司序就有救了。 “菀菀,序哥儿生病了,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司清嘉蹙着眉,眼圈微红,担心极了。 司菀看她一眼,点头。 司清嘉、司清宁,还有司菀,一起往安元阁所在的方向走去。 到了卧房前,甫一推开门,便有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伺候的丫鬟婆子端水送药,来去匆匆,却一语不发。 气氛安静的压抑。 一个身量消瘦的美妇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住男孩的手,无声流泪,正是国公夫人赵氏。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生了重病,身为母亲,她担忧还来不及,哪里能提起兴致去围猎? 听到脚步声,赵氏擦了擦泪,回头,“你们来了。” 司菀往床上看了一眼,司序烧得脸通红,早已人事不省。 司清嘉摇摇欲坠,唇瓣开了又合,半晌才道:“听说明净师太擅长施针,医术比宫里的太医还要高明,若能把她请来,序哥儿说不定就有救了。” 赵氏苦笑摇头,当太医对序哥儿的病症束手无策时,她便想到了明净师太。 可水月庵并不仰仗俗世香火,明净师太更是得道之人,从不与达官显贵交往,甚至连圣宠不衰徐贵妃的母亲,也难与明净师太见上一面。 跟徐家相比,他们秦国公府又算得了什么? 司清嘉咬住下唇,满眼坚决,“母亲,我愿试试。” 司清宁瞪大双眼,大姐姐是疯了么? 没有十足的把握便提出请明净师太相助,一旦师太不肯出面,序哥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伯母都会怨上她。 赵氏心如明镜,一时间更心疼女儿,将司清嘉搂在怀里,哭声不止。 司菀看着她们,嘴唇紧抿。 如今她对柳寻烟没有半分母女之情,但赵氏是她的生身母亲,却把司清嘉爱到了骨子里。 一日后,司清嘉如前世那般,顶着烈日,跪在水月庵山门前。 水月庵地处偏僻,正常情况下,经过的只有农人。 可秦国公府大小姐为胞弟下跪求医一事,在当晚,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司菀知道,其中有柳寻烟的手笔。 她这个姨娘,看似楚楚可怜,实际上却像经验老道的商人,最能把握时机,不会错过任何为司清嘉争取的时机。 “司氏,你的长姐正在水月庵求医,你又为何来见孤?” 身形高大的青年负手而立,影子被夕阳余晖拉得老长,无端有些压抑。 “明净师太只认令牌不认人,她求的不是水月庵,而是另有其人。” 太子自幼被狼王养大,喜怒无常,司菀不敢隐瞒。 “你知道孤有令牌。” 司菀点头。 “殿下,臣女可以用一个消息来交换令牌。” 司菀抬头,眸光清凌凌的,看向太子。 这样的注视,其实已经算得上不敬,但太子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问: “说来听听。” “方才臣女经过御兽院,看见里面养了匹大宛马,几名驯马师在给它喂食。”司菀平静说道。 大宛马能日行千里,神俊非常,价值千金。 太子本就是爱马之人,得了名驹,自然无比看重,甚至还安排专人饲养这匹大宛马。 任谁也没想到,这匹大宛马会踩断太子亲舅舅的胸骨。 太子信步上前,捏住司菀的下颚。 “你与孤交换的消息,与大宛马有关?” 第8章 司清嘉白跪了一天 太子挺鼻薄唇,剑眉星目,看向司菀的视线不见嫌恶,唯有审视。 司菀并未挣扎,说:“马儿看不清东西,向来以声辨人,若是听觉受损,即便看似体魄康健,也难以驾驭,甚至还会反伤其主。”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舅舅日前来了行宫,就是为了借这匹大宛马。 当年他被父皇认定是不祥之人,是外祖父和舅父冒着天大的危险将他送进军营,保住了性命和储君之位。 若大宛马真伤了舅舅,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飞冀有何异状?竟让司小姐认定它听觉受损。” 飞冀是大宛马的名字。 “臣女经过御兽院时,驯马师唤了几次飞冀的名,大宛马均无反应,甚至还做出攻击状,若贸然驾马……” 太子眸色暗了暗,等待司菀的回答。 “轻则受伤,重则毙命。”司菀没有犹豫,掷地有声。 “如果飞冀听觉当真受损,孤自会将令牌奉上。” 太子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司菀带来的消息能换舅舅一条命,即便舍了令牌,也无甚关系。 更何况,她还救了景玉。 只是公主被人谋害一事不宜宣扬,父皇也没有公然奖赏。 如今将令牌给了司氏,也算两清。 太子派了兽医去检查大宛马,过了没多久,兽医匆匆折返,额间渗出冷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见状,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挥手,示意兽医退下,随后吩咐侍从取来令牌,亲自交给司菀。 “司小姐持此令前往水月庵,明净师太自会随你前往公府出诊。” 太子又道:“你长姐已在水月庵门前跪了整整一日,你持令请来明净师太,便是抢了旁人的功劳。” “舍弟年幼,这场病来势汹汹,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损了根基。” 太子颔首,没再多言。 司菀识趣的退下。 半个时辰后,秦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水月庵山门前。 司菀抬头,一眼就看到跪在石阶上的那抹身影,衣袍被风吹得鼓荡,纤细又倔强。 正是司清嘉。 她旁边站着柳寻烟和一名俊美儒雅的青年,青年是秦国公的嫡长子,司勉。 司勉本来在万松书院读书,因弟弟司序近日情况不好,司勉挂念家人,便跟夫子告了假。 没有回公府,反倒先来了水月庵。 司勉握着水囊的指节泛白,眼底尽是心疼。 “清嘉,天色不早了,再这么熬下去,你受不住。” 司清嘉咬住下唇,摇头。 柳寻烟蹲下,给她擦汗,擦着擦着,竟泪水涟涟。 “大小姐,序哥儿的身子重要,可你的身子也重要,万不能因为爱惜弟弟,便如此糟践自己。” “姨娘,我心中有数。”司清嘉气息虚弱。 司勉眉头紧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司清嘉想要挣扎,却听他道:“明日再来。” 语气里透着心疼,透着不容拒绝。 司菀迎面走上石阶。 “你来干什么?”司勉冷声问。 “我也担心序哥儿,想来此求请明净师太出手相助。” “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庶女,也配见明净师太?” 司勉忍不住嗤笑。 “哥哥,别这么说,菀菀也是一番好意。”司清嘉轻声制止。 “好意?” 司勉上下打量着司菀,看到女子左脸上的伤疤扭曲,眼底划过厌恶。 “既然你想为序哥儿做点什么,就代替清嘉在此地跪上一夜。” 说完,他昂首阔步离去。 柳寻烟拧了拧眉,恨铁不成钢道,“菀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添乱!” 司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罢了,我看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随你去吧。” 司菀不是柳寻烟的孩子,后者对她自然生不出半点疼惜,眼见着司菀自讨苦吃,柳寻烟也没有阻拦,甚至还觉得她蠢得可笑。 论尊贵,她是庶女,远比不过清嘉这个嫡小姐。 论才情,她粗通文墨,清嘉是大儒高徒。 论样貌,她左脸毁容,而清嘉秀美绝俗,出水芙蓉一般。 这样不堪的司菀,怎么可能求得明净师太垂怜? 柳寻烟瞥了眼她身后的丫鬟,听说是老夫人赏赐的,名字叫金雀,委实俗不可耐。 柳寻烟走后,金雀看向司菀,瓮声问:“小姐,你要跪吗?” 司菀摇头,“不跪。” 司菀径自走上前,用力扣门。 不多时,便有年幼的小尼姑打开门,探头。 司菀从怀里取出令牌,晃了几下,“我要见明净师太。” 小尼姑认得这块令牌,自然不敢怠慢,急慌慌将司菀请进庵堂就座,见到了明净师太。 秦国公府。 司勉搀扶着精疲力竭的司清嘉下了马车。 国公夫人赵氏看到女儿如此虚弱,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握住司清嘉冰凉的指尖,哀声道:“别再去了。” “娘,序哥儿是我亲弟弟,若轻言放弃,我夜里都不能安寝。”司清嘉语带哽咽。 赵氏扑簌簌落泪。 把司清嘉送回房间,没多久,老夫人也来了。 “不是说序哥儿只是染了风寒吗?怎的还需去求请明净师太出手?” 老夫人拐杖叩击地上的青砖。 “母亲,我不是故意隐瞒。”赵氏脸色苍白。 “我知道你怕我担心,但序哥儿是我的孙儿,我这个当祖母的,做的还不如清嘉,实在惭愧。” 司勉道:“妹妹在水月庵外跪了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老太太紧了紧司清嘉的手。 “祖母,不碍事的。” 司清嘉掩唇咳嗽几声,“不止孙女一人,菀菀也去了庵堂,想要出一份力。” 司勉忍不住讥讽,“司菀也不照照镜子,就算她把山门跪倒了,明净师太也不会见她。” “哥哥!”司清嘉咳嗽声更重。 “你喝点水,少说两句话。”司勉拍抚着女子清瘦的背脊。 赵氏看向柳寻烟,道谢:“菀菀有心了。” “要不是大小姐先想出了法子,菀菀也无法略尽绵力,只是她太年轻气盛,莫要给水月庵添麻烦。”柳寻烟轻声补充。 正说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脚步匆匆,前来通报: “二小姐将明净师太请来了!” 第9章 佛门七珍,给司清嘉挖坑 房内的人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大眼瞪小眼。 躺在床榻上的司清嘉也绷直腰背,脸色苍白。 赵氏以为她在水月庵外跪了一整日,累着了,也没多想。 柳寻烟咬了下舌尖,上前掖了掖被角,力道用得稍大些,司清嘉缓过神来,轻声提醒: “祖母,娘,明净师太已经到了,咱们快去迎上一迎,总不好让人家久等,觉得咱们公府怠慢。” 司勉拉长了脸,紧咬牙关,嘴硬道:“我不信司菀真能把明净师太请来,该不会是个普通尼姑,上赶着来糊弄咱们。” “大少爷,菀菀不会如此任性。” 柳寻烟低眉顺眼,赔着笑脸,可话里话外却点明司菀任性,虽说是亲母女,未免太过谦了。 “去年给祖母贺寿都能捅出那么大的篓子,谁知道她会不会拿序哥儿的性命开玩笑?到底隔了一层肚皮。” 柳寻烟笑容一滞,肩膀微颤。 旁人以为是司勉的话太过难听,让柳姨娘下不来台。 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没那么简单。 “别胡说,菀菀也是一番心意。”赵氏扯住长子的袖袍,制止他胡言乱语。 柳姨娘向来谨守本分,忠心护主,当年为了救清嘉,连司菀都顾不得,二丫头左脸留下指甲盖那么大的疤痕。 女儿家身娇肉贵,容颜虽及不上品性紧要,但世人大都先敬罗衣后敬人,相貌有损,再加上庶女的身份,这些年没少受委屈,性情乖戾些也在常理之中。 只是出阁前总得好生教导,免得将来吃亏。 “走吧。”老夫人发了话,其他人莫敢不从。 司清嘉因更衣,晚些时候再去,其他人已经走到安元阁。 卧房内,身着素净僧袍的师太站在床边,面上无悲无喜,手中捻动一串佛珠。 旁边的司菀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舍弟烧了好几日,他不仅年幼,出生时又难产了,身子骨儿比普通孩童孱弱些,还请师太帮忙看看。” 司勉扶着赵氏,跟在老夫人身后进门,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他到底没蠢透,心里虽然怀疑面前尼姑的身份,却未曾出言试探。 若此人真是明净师太,他开罪不起。 多年来,明净师太一直深居简出,是以偌大的秦国公府,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她。 既收了令牌,明净师太自然不会推脱,回身看向公府众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她给司序把脉,又扒开眼皮和下颚,查看瞳仁和舌苔。 仔细分辨病症后,才取出针囊,准备施针。 “师太莫急——” 娇柔婉转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司菀循声望去,恰好瞧见司清宁搀扶着司清嘉走进来。 【司清嘉:气运值八十八】 “宿主,昨晚司清嘉派人把绸缎庄的房契送来,她的气运值降了两点,你的气运值变成二十二点了。”系统道。 “只降了两点。” 司菀轻笑,垂眸瞥了眼自己腰间沉甸甸的荷包,“那她今日还会再还我些气运。” 早在见到明净师太的那一刻,司菀的视线就不受控制的被她胸前悬挂的血红琥珀吸引了。 琥珀乃是佛门七珍之一,对应着“戒、定、慧”三学。 能让修佛者产生定力,逐渐开悟。 明净师太的这块琥珀足有小儿拳头大小,色泽浓丽,乃是先帝赐予水月庵的至宝。 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司菀拿出令牌,请明净师太出诊时,便央求她将琥珀收进荷包中,放在司序胸前。 琥珀不仅能安定心神,又是吉祥之物,司序多接触此宝,对身体也有好处。 明净师太没有拒绝。 那块琥珀早已被司菀收入荷包。 因此,当司清嘉走进来,目光自下而上在明净师太身上梭巡时,并没有发现血红琥珀的踪迹。 并且她早与七皇子互生情愫,也曾听他提及,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明净师太都只认令牌,不认人。 司菀不可能拿到令牌。 她眉头微松,认定了比丘尼是冒牌货。 等司清嘉落了座,司清宁哼笑一声,怀疑道:“我曾听闻明净师太不喜打扰,轻易不会见客,更不会随同出诊,今日我大姐姐在水月庵山门外跪了整整一日,都未曾破例,怎么二姐姐一请,师太便来了?” 说这话时,司清宁颇有底气。 她和司勉想法一致,司菀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出尘绝世的明净师太相提并论? “清宁。”老夫人没料想司清宁会如此无礼,面露不悦。 明净师太神情平静,无一丝波澜。 “老夫人,夫人,令公子病症已深,若再不施针排出热毒,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有了前世的经历,司菀知道,明净师太没有夸大,她的医术的确出众。 赵氏摇摇欲坠,攥住帐幔的手背迸起青筋。 “还望师太快些为我儿诊治。” 她慌了个彻底。 柳寻烟上前一步,轻轻安抚赵氏。 低语道:“夫人,小少爷矜贵,如今又值紧要关头,万一菀菀疏忽,寻错了人……” 柳寻烟话没说完,赵氏一颗心七上八下。 倒是老夫人稳得住,看向司菀,“你是如何把明净师太请来的?” “孙女前往庵堂,请人通禀,而后便见到了明净师太。”司菀隐去了有关令牌的细节。 “可大姐姐跪了一整日!”司清宁指着不远处的司清嘉。 司菀有些难堪,低下头,不语。 司清嘉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明净师太跟前,柳眉微蹙,“师太,您可否将血红琥珀拿出来,此物珍贵十足,乃是先帝所赠,也能佐证您的身份。” 明净师太看向司清嘉,道了声“阿弥陀佛”。 “施主气运滔天,乃是难得一见的贵人,何必如此执拗,反倒落了下乘。” 司清嘉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不太明白师太的意思。” 明净师太缓缓摇头。 世人痴愚,如扑火飞蛾,为权、为利、为名、为欲,汲汲营营,不肯罢休。 这位女施主看似通透灵秀,实则早已入了魔障。 第10章 司菀是公府的功臣 柳寻烟微微笑着走上前,隔在明净师太与司清嘉之间。 这个比丘尼能看出清嘉气运滔天,证明是有些能耐的,若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师太,您今日来府,是为了给小少爷看诊,莫要耽搁了正事。”柳寻烟转移话题。 明净师太深深看了司清嘉一眼,未再多言,两指捻起一根金针,扎在司序手臂内侧。 小小的孩童即便昏迷不醒,也能感受到痛意,嘴里发出难忍的闷哼。 赵氏心如刀绞,偏偏不敢打扰,只能和老夫人互相搀扶。 看着看着,她便流下两行泪。 安元阁的奴仆怕司序吹风,加重病情,近几日都不敢打开窗扇。 屋内充斥着浓重药味和汗酸。 司菀觉得滞闷,没再原地多留,捏着荷包的边角,站在门口透气。 “系统,我记得前世明净师太收了司清嘉做俗家弟子,喜爱可见一斑,为何刚才她直接点明司清嘉执拗,落了下乘,与前世截然不同?” 司菀无声向系统发问。 “宿主,原因其实很简单。先前司清嘉的气运值是九十,气运值突破九十后,整个人会得到天地钟爱,灵秀非常,像明净师太这样的佛门中人,对灵秀之人颇有好感,收她为徒也不奇怪。 但宿主你抢走绸缎庄后,司清嘉气运值滑落了两点,数量虽少,却对她影响甚重。 如今的她,只能说运道极佳,却远远称不上得天地钟爱,她的私心和野心更无从遮掩,明净师太感知敏锐,又怎会察觉不出?”系统解释道。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司菀抚摸着那块琥珀。 她原本想把琥珀放在序哥儿身上,给他添些福气,但满室质疑声,她也不好出这个风头。 出头的椽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辈子,司清嘉成不了明净师太的徒弟,想来与七皇子的婚事,也不会那么顺遂。” “不仅如此,宿主,明净师太是司清嘉命中的贵人,错过了贵人相助,她的气运值还会继续往下滑,反哺到你身上。只要凑满十点,你就能夺回一条金羽。”说到后来,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中竟透着淡淡期待。 显然,它很想看见那一幕。 明净师太施针的时间不算太长,她看似平和淡然,治起病来却如武将般大开大合。 司序体内有热毒作祟,便给他放血。 毒血排尽后,高烧自然退了。 听到赵氏欣喜呼唤司序的名字,司菀转过身,走进去。 司序已经醒了,人虽然虚弱,精神头却不错。 赵氏和老夫人将他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叫着。 司菀去凑热闹,摘下腰间挂着的荷包,双手捧着,送到明净师太面前。 “师太,此宝贵重,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司清嘉看着那只绣着兰花的朴素荷包,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股子寒意几乎快要凝为实质,冷的她直打哆嗦。 知女莫若母,见她如此,柳寻烟立时反应过来,走到司菀身边,笑问道:“什么宝物?让姨娘瞧瞧。” 无论柳寻烟究竟是何身份,名义上,她都是司菀的生身母亲。 忤逆不孝,在大齐乃是十恶重罪。 司菀不能拒绝柳寻烟。 她也不想拒绝。 女子抬眼,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完好无损的右脸,眉目如画,娇艳欲滴。 她弯了弯红唇,解开荷包,将那块名贵至极的血红琥珀放在明净师太掌心。 看到那块血红琥珀,柳寻烟惊呼一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司清嘉面上血色尽褪,摇摇欲坠,要不是司勉及时扶她一把,只怕会狠狠摔在地上。 “血红琥珀?您、您真是明净师太?” 明净师太点头,神情复杂。 司清嘉眼珠子爬满猩红血丝,她意识到自己被司菀给耍了。 不管司菀使出什么手段请来明净师太,她都知道后者的真实身份,甚至为了迷惑自己,特地将能够证明身份的血红琥珀掩在荷包里。 自己笃定司菀拿不到令牌。 笃定这名比丘尼没有血红琥珀。 哪曾想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而她因为太过自信,深陷泥沼。 司清嘉闭了闭眼,不敢露出太过狰狞的表情。 在祖母、母亲和兄长眼里,她都是温柔的,良善的,柔弱的。 就算受到欺骗,也不该流露出半点怨毒。 “菀菀,方才我想看看师太的血红琥珀,你怎么不吭声呢?”司清嘉强挤出一丝笑。 司菀:“明净师太乃出尘得道的高僧,并不在意世人眼光,若我替她自证,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了。” 所有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得罪明净师太?! 司清嘉好险没咆哮出声。 这是她第二次在司菀手中吃亏。 第一次损了间绸缎庄,无妨,她是公府的嫡小姐,嫁妆丰厚,不缺银钱。 第二次开罪了明净师太,让她恼恨极了,咬牙切齿。 须知,要是能得到明净师太的嘉奖,她在京城的名声会更上一层楼,届时也有更多的筹码去搏一搏至高无上的位置。 司清嘉委屈的直掉泪。 司勉心疼又气急败坏,抬起手,想要扇司菀一耳光,却被老夫人喝住: “司勉,你莫犯浑!菀菀刚救下你一奶同胞的兄弟!” 司勉手掌顿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最后只能气急败坏的拂袖而去。 柳寻烟心中对司菀的埋怨比司勉更深,但她不敢开口。 司菀救了司序,是公府的功臣,又是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哪有因为一点小错就苛责的道理? 否则,别人会觉得她这个母亲不慈。 可当看到清嘉狼狈不堪的模样时,她还是痛不可遏。 眼见着兄妹之间没闹起来,老夫人松了口气,和赵氏一起,向明净师太道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无需客气。” 一行人送走了明净师太。 回去路上,司清嘉看向司菀,“妹妹真有本事,我跪了一整日,都没能见上明净师太一面,你倒好,直接将人请来看诊了,只是不知,妹妹从何处弄来的令牌?” 第11章 司清嘉不敢和司菀正面交锋 “什么令牌?”司菀装傻。 看着她这副模样,司清嘉也动了真火,她很想叱骂司菀,撕开她虚伪的面目。 偏生碍于老夫人和赵氏在场,若是将令牌之事揭破,岂不是显出她今日的做派,只是苦肉计罢了? 老夫人人老成精,赵氏虽一片慈母心肠,却也不是蠢的。 一旦她们对自己产生怀疑,非但疼爱不再,还会对过往的一切产生怀疑,甚至会贻误她的大事。 司清嘉到底不敢和司菀正面交锋。 “菀菀听错了,我是想问,你从哪里得了水月庵的通行令?” “大姐姐别拿我玩笑,我自小运道不佳,比不得大姐姐福泽通泰,于我而言,请来明净师太,是此生运气最好的事情。”司菀笑着作答。 听到这话,赵氏一时间不由对司菀有些改观。 先前老夫人寿宴上闹出那档子事,她还真当菀菀性情乖戾,被养歪了。 就连老爷提起这个女儿,也是满脸的厌恶。 没曾想她这么有心,竟求来了明净师太,将序哥儿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司清嘉:气运值八十七】 系统的播报声在耳畔响起,司菀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 “恭喜宿主,明净师太对司清嘉影响甚大,她的气运值还会继续滑落。” “现在恭喜还太早。” 司菀没有得意忘形。 被剖心取血的痛楚,直到现在,也是她不敢忘却的梦魇。 而梦魇的罪魁,正是司清嘉母女。 老夫人将柳寻烟唤到跟前,赞道:“柳氏,你养了个好孩子,不仅帮了芳娘,也帮了我。” 柳寻烟受宠若惊的抬起头。 “你也知道,当年芳娘生序哥儿的时候亏了身子,这些年来气血不足,要不是先前清嘉用鲜血用药引,恐怕根本熬不住。 若是此次序哥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心脉受损之下,她的身子会更不好。” 柳寻烟眼睫颤了颤。 老夫人这番话说的诚心诚意,还特地褪下腕间的玉镯,戴到柳寻烟手上。 以往都是柳寻烟的忠心乖顺,受到老夫人夸赞。 这是她头一回因女儿获得殊荣。 司清嘉垂下眼帘,眸色微敛。 旁边的司清宁忿忿不平,狠狠瞪了司菀一眼。 她不明白,司菀的运道怎么那么好,请来的居然真货。 若方才那个比丘尼是赝品,今日司菀便不是公府的功臣,而是罪人! 即便胸臆间的嫉恨几欲满溢而出,司清宁也不敢吭声。 到底是公府养大的姑娘,眉眼高低还是看得出的。 明净师太看诊过后,司序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硬朗。 主院上空笼罩的阴云终于散去,赵氏也有精力从柳寻烟手中接过中馈,给府里的姑娘们裁制几身新衣裳,参加宫宴。 前世司菀因“爬床”一事,被秦国公关在祠堂反省思过,宫宴自然轮不上她。 但她却听说,太子表弟与九皇子在兽苑起了争执,不知谁打开了关着黑熊的笼子,黑熊猛地冲上前,狠狠撕咬太子表弟,九皇子则被司清嘉护在身后,连层油皮儿都没擦破。 “司清嘉气运鼎盛,飞禽走兽皆不会伤她。”系统道。 司菀手里拿着绣绷,绣花针无处可下,深感头疼。 她不会做女红。 “气运鼎盛。”司菀低笑出声,“接连半月,她的气运值跌至八十一了,还能称得上鼎盛吗?” 系统认真回答,“算上皇室众人,气运值超过四十者,寥寥无几。” 司菀:“……” “普通人气运值只有十,宿主有二十,已是剩余那条金羽庇佑,而司清嘉足足占了八条金羽,岂是寻常人可比?” 饶是司菀活了两辈子,心性沉稳,也被系统这番话激得有些发酸。 折腾了好一阵子,她的气运值区区二十九,和八十一自是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来日方长。 她并不急于一时。 先前司菀用大宛马失聪一事,从太子手中换来了能保住司序双眼的令牌,说到底,还是她赚了。 也欠了太子人情。 听闻太子与母族颇为亲厚,与表弟情谊甚深,不比同胞兄弟逊色,若是能护住太子表弟的性命,也算是还了人情。 与他两清。 “按理而言,关着黑熊的铁笼看守十分严密,不可能会忘记落锁,致猛兽逃脱,应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司菀慢吞吞开口。 她想让系统给出些提示,但系统却一声不吭。 无奈之下,她咳嗽两声,引得金雀多看几眼,端来了一盏清热润肺的梨汤。 “宿主,我只能辅助,不能偏帮。”系统回答。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司菀还是懂的,她也没想真从系统这里获得什么。 “我气运不及司清嘉,贸然冲上去,别说救人了,自己只怕都会被黑熊撕成碎片。” “不过——” 司菀刻意卖关子。 逗一逗系统。 系统果然上钩,好奇问:“不过什么?” 司菀不再多言。 救下司序后,她在公府的地位水涨船高,不仅日子过得舒坦,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赵氏都对她格外优容,去岁寿宴上的闹剧,仿佛早已随风而逝了。 司菀戴上帷帽,携金雀出门,再度前往围场行宫。 “宿主,你准备故技重施,提前将消息透露给太子?”系统问。 司菀摇头。 拥有前世记忆的她,对常人而言,是异端,是不祥之人。 司菀不了解太子的品性,也不敢赌。 “我只是想让他帮我个忙。” 司菀如愿见到太子,她提了要求,这位性情暴戾的殿下没有询问原因,稍作思考,便同意了。 “孤答应你。” 司菀松了口气。 她这么做虽然是为了偿情,但单独与太子接触,她仍不免忐忑。 晃眼过了十日,便是宫宴。 司菀只是庶女,穿着打扮皆以素雅为主,在秦国公府的一行中不算抢眼。 司清宁偷偷打量着司菀,她梳着刘海,遮住左脸的伤疤。 乍一看,那副皮囊倒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可惜风一吹,伤疤就露出来了,她再怎么捯饬,都是丑人多作怪,枉费心机罢了。 第12章 司菀也不见了 上回得罪了明净师太,司清宁从安元阁回到房间,被母亲揪着耳朵,好一通叱责。 让司清宁不甚聪明的脑袋清醒不少。 她知道此处是皇宫,周遭往来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女眷。 这些贵妇人与娇小姐们各个身份不凡,即使大伯乃是一品国公,也只是仰仗已逝祖父庇荫,再过一代,公府就要降等袭爵。 堂兄司勉,如今还在读书,身上并无功名。 她的亲兄弟驰哥儿,已经十四了,还是个混不吝的,整日溜猫逗狗,不务正业。 至于堂弟序哥儿,年幼体弱,她是指望不上了。 比起族中人才济济的高门,秦国公府显得后继无力。 这一点,以前司清宁不明白,那日被母亲痛骂一顿,言道她不懂事,开罪了地位超然的明净师太后,司清宁心下惴惴不安,人也谨慎许多。 起码不敢在宫宴上生事。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司菀。 “宿主,兽苑就在前面。”系统提醒。 本朝太祖马上得天下,尚武之风存续至今。 皇室中人虽会召开花宴诗会,但最爱的还是三五成群前往围场狩猎。 就连禁宫内也设有兽苑,豢养了不少骇人的猛兽。 以往有官眷经过兽苑,听到猛虎的咆哮声,竟被吓得两股颤颤,洇湿了裙衫,沦为笑柄。 自那以后,也不知是否有意磨砺众人。 每次入宫参宴,即便绕路,也要经过兽苑,甚至还有皇子专门在那处设宴饮酒,委实瘆人。 司菀不动声色的抬眸,观察附近的环境。 兽苑设有诸多观景亭台,周遭还栽种了不少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你以为有太子护着就了不起了,本殿打死你!” 稍显稚嫩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劝阻声。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两个衣着华贵的孩童正在打架。 准确的说,一人在拳打脚踢,另一人则护住头脸等要害。 司菀立时就分清了两人的身份。 主动攻击的是九皇子。 被动防御的是太子表弟。 突然,黑熊的咆哮声传来,威势刚猛。 官眷们非但不惧,反而言笑晏晏评判起来。 “据说黑熊是从北地运来的,确实不凡。” “好像刚生产过没几日,小黑熊瞧着倒是憨态可掬。” 司菀趁着她们不注意,悄悄遁走。 没多久,咆哮声越来越近,那道结实有力的身影也跟着越来越近,她们终于意识到不对。 “黑熊怎么跑出来了?” “兽苑中还有人,快救人!” “侍卫呢?侍卫在哪儿?” 九皇子和太子表弟看到逐渐逼近的黑熊,再也顾不上扭打,吓得魂飞魄散。 而兽苑外的司清嘉眸底闪过忧色。 被黑熊攻击之人,是九皇子,七皇子的同母兄弟。 先前她虽然跟七皇子起了争执,没及时拿到令牌请来明净师太,让司菀抢了先。 但近几日两人把误会说开,早已和好如初。 眼看着情郎胞弟遭遇危险,司清嘉怎会不担心? 她救人心切,再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冲进了兽苑。 身后传来老夫人和赵氏的惊呼声。 “清嘉,你做什么?快回来!” “我的儿,你别去!” 司清嘉脚步未停。 她还记得,自己年幼时遭遇山匪,被姨娘救下。 姨娘因为冲撞昏厥过去,她被护在怀里,脑袋有些昏沉,意识却是清醒的。 她挣扎着退出柳寻烟的怀抱,想要找公府侍卫帮忙。 可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只可怖的猛虎,猛虎踱步上前,嗅了嗅她的胳膊。 那块布料沾染了柳寻烟的血。 司清嘉险些昏厥过去,她不想死!好在预想中的疼痛一直没有出现。 老虎没有攻击她,反而离开了此地。 自那时起,司清嘉便隐隐察觉到,之前道士批命是真的,她确实气运惊人,就连野兽都不会主动攻击。 司清嘉后来还特地验证过几次,无一失算。 凭着这份依仗,她才敢闯入兽苑。 “秦国公府的大小姐是疯了不成?她要以身饲熊吗?” “快看,她挡在九皇子跟前了!” “好歹也是一品国公的女儿,不至于豁出性命搏富贵吧?” 柳寻烟是小官之女,被秦国公纳为贵妾,即便不是正房,近段时日操持家务也颇为辛苦,老夫人和赵氏便将她一并带出来,开开眼界。 这会儿柳寻烟急得不行,既怕司清嘉受伤,又怕她被扣上城府颇深的帽子。 双手搅动着帕子,她扬声辩解: “大小姐是个重情义的,她曾与九皇子有过一面之缘,哪里忍心看他被野兽所伤?” 九皇子年幼,并非成年男子,也不会影响女儿家的闺誉。 老夫人欣慰的看了柳寻烟一眼,只觉得柳姨娘确实忠心耿耿。 没人发现,司菀也不见了。 司清嘉听不到兽苑外的议论声,她大着胆子,伸展双臂,将九皇子护在身后。 “殿下别怕,有我在。” 黑熊果真停住了脚步。 它与司清嘉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熊嘴里喷出的腥臭。 九皇子两腿发软,几欲昏厥。 他像乌龟,整个人缩在司清嘉身后,连手指都不肯露出来。 司清嘉到底只是个身形纤细的姑娘,即便气运滔天,也仅仅能护住九皇子一个。 兽苑内,只剩下太子表弟孤零零站在原地。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黑熊也发现了他,调转方向,猛地朝前扑去。 眼前却有竹篮一晃而过。 黑熊视觉较弱,看不清竹篮里的东西,但它的嗅觉无比灵敏,立刻便闻到熟悉的味道! 是它的孩子! 孩子就在竹篮里。 这只黑熊刚生产不久,把熊崽看得极重。 否则也不会在发现熊崽失踪时,咆哮冲出了铁笼。 那两个人类幼童身上有熊崽的气味。 “是二姐姐!”司清宁忍不住惊呼出声。 夫人小姐们齐齐抬头,看见观景亭上站着一名少女,双手死死攥住麻绳,用力摇晃,操控竹篮在黑熊附近摆动。 许是熊崽的分量不轻,少女额间渗出细汗,发丝散乱,露出左脸的疤痕。 不是司菀还能有谁? 第13章 禽兽尚有舐犊之情 “菀菀,她怎么在观景亭?” 柳寻烟拧起眉,眼底没有分毫对亲生女儿的担忧,反倒写满了防备。 清嘉在黑熊口中救下九皇子,是大功一件,说不准还会得到皇帝太后的赏识。 司菀掺和进来,指不定会耽搁清嘉的前程。 老夫人定睛看了看,问赵氏,“竹篮里好像是只熊崽儿。” 赵氏点头,“是了,儿媳听说,兽苑的黑熊刚生产不久,虎毒尚不食子,黑熊亦如此,瞧见自己的骨血,便顾不得伤人,好聪明的法子!” 老夫人也满眼赞许。 “这孩子长大了,沉稳了。” 比起清嘉堪称莽撞冒失冲进兽苑的行为,她更欣赏司菀的办法,既能保障自身安危,又能保住两位贵人的性命。 柳寻烟笑了笑,与有荣焉的样子,仿佛真为司菀欢喜。 正在此时,内侍尖锐的通报声响起:“太子到!七皇子到!” 司菀听到动静,却不敢贸然去看,她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被母熊夺过竹篮,到时候可没有其他物件儿能钳制它。 太子黑眸微眯,吩咐侍卫开道,他则信步踏进兽苑,将小脸儿惨白的表弟一把抱起来。 表弟哇的一声哭了。 “太子表哥,我怕……” “别怕,没事了。”太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瞥了眼正温声安抚胞弟的七皇子,眸光渗着冷意。 等兽苑内再无旁人,坚持许久的司菀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将竹篮放在地上。 母熊飞快冲上前,叼住熊崽,好似通人性般,不用侍卫驱赶,自行回到了铁笼内。 太子:“给孤查,是谁打开了铁笼,杀无赦!” 他深深看了司菀一眼。 司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背靠冰冷墙壁,脱力般的坐在地上,休息。 “系统,我只是让太子派人按住躲在观景亭的太监,他应该不会怀疑我吧?” “不好说,宿主气运值只有二十九,比普通人高,但相较储君而言,还是显得太低了,不会影响他的判断。”系统回答。 换言之,太子该怀疑她,还是会怀疑。 她刚救下太子表弟,没让那孩子惨死在熊口之下,不说有功,但也不该开罪了太子。 系统干巴巴安慰:“宿主别担心,你知道的,前世他没登基。” 司菀:“……” “那他现在也是储君!而我只是国公府的庶女,爹不疼娘不爱。”司菀自嘲一笑。 嘴上这么说着,司菀倒不是自轻自贱。 好不容易得到重活一回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认命? 体力恢复后,司菀以手背拄着地面,准备站起来,面前却多了一只手。 指节修长,好看的紧。 她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太子 司菀摊开掌心,露出被麻绳磨得鲜血淋漓的皮肉。 “多谢殿下好意,莫要弄污了您的手。” 太子抿唇,阔步上前,拽起司菀的胳膊,像提拎小鸡一样,将她拎起来。 动作看似粗鲁,却没有弄疼她。 “把徐太医叫来。” 侍卫应声领命。 此时此刻,观景亭上只有他们两人,那些官眷则在亭台之下逗留,一直未曾离去。 太子很快松开手。 司菀默默后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早就知道今日兽苑会出事。”太子嗓音极低,却又笃定。 司菀没作声。 眼前这位殿下自小被狼群抚养长大,性子独,疑心甚重,无论自己如何解释,他都不会相信,又何必白费口舌。 反正她今日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偿情。 恩情既还,他们已然两清了。 “司菀。”太子语调拔高,隐约透着几分怒意。 这是他第一次叫司菀的名字。 以前不是唤她司氏,就是司小姐。 “殿下,是您派人将那名行迹鬼祟的内侍按住,臣女才有机会夺下熊崽,吸引母熊的注意。” 太子眯起黑眸。 “换言之,救下那位小少爷的是您,不是我。”司菀轻声道。 “巧言令色!” 司菀再次低头。 太子也懒得跟他废话,等徐太医到来,亲眼看着他处理伤口,包扎妥当,便拂袖而去。 秦国公府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瞧见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黑着脸离开观景亭。 显然,司菀虽然救了人,却得罪了当朝储君。 “大姐姐,司菀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小小庶女,还敢冒犯太子,真是胆大包天。”司清宁幸灾乐祸。 “菀菀心性单纯,肯定不是有意开罪殿下。”司清嘉眉宇间透着一股哀愁,貌似担心极了。 司清宁扯了扯堂姐的衣袖,道:“不管她是无心还是有意,旁人只会觉得咱们秦国公府的姑娘不懂事。 大姐姐,你正值二八年华,而我也已经及笄,若是被司菀耽搁,恐怕连亲事都会受到影响。” 受影响吗? 司清嘉不这么认为。 想起七皇子耳语的内容,司清嘉面颊浮动着少女的娇羞。 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宫宴仅用了些食水,便草草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柳寻烟与司菀同乘。 看着面前低眉敛目的沉静姑娘,柳寻烟暗暗冷笑。 她没想到自己终年打雁,到头来竟被雁啄了眼。 司菀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想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吸引贵人的目光。 原本清嘉冒着危险,护在徐贵妃所出的九皇子身前,保下这位龙子凤孙的性命,是多么光彩勇毅之事,却被司菀抢了风头。 好在司菀够蠢,没能借此机会巴结上太子。 倒是清嘉得了七皇子青睐,她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身份高贵,自小受尽宠爱,配皇子也是使得的。 这么一想,柳寻烟心里舒坦不少。 “菀菀,你为什么会跑到观景台?” “当时事态紧急,女儿怕大姐姐受伤,便登上观景台,想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能牵制住那只母熊,没曾想居然瞧见了熊崽。 女儿想着,禽兽尚有舐犊之情,绝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便将熊崽装进竹篮,在母熊面前晃动,还真奏效了。” 司菀状似无辜,看着柳寻烟。 禽兽有情,可眼前她唤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却连禽兽都不如。 第14章 圣旨赏赐 前世,柳寻烟亲眼看着自己被所谓的未婚夫剖心取血,把那碗滚烫的心血送到司清嘉面前。 当时司菀不明白,司清嘉处心积虑害死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系统解开她的疑惑—— 司清嘉体内有逆命蛊,可以夺取她的气运。 而夺取气运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正是剖心取血。 如此,便能完完全全抢占她的命格,让杜鹃生出九根金羽,逆天改命,登上至高无上的后位。 父亲秦国公嫌弃她上不得台面,不在意她。 可柳寻烟是她的生身母亲啊! 司菀前世活了整整十九年,都没有怀疑过姨娘,没曾想,柳寻烟才是导致自己惨死的真凶。 若非她调换了自己和司清嘉的身份,占了鹊巢的鸠根本不可能顺风顺水,一路扶摇。 司清嘉真应该感谢柳寻烟。 有柳寻烟这样的母亲,兢兢业业铺路,才换来了她的后位。 一路无话。 马车抵达秦国公府,司菀掀开车帘,瞧见有个眼生的嬷嬷凑到司清嘉跟前,低声嘀咕了几句。 旁边的司清宁听着听着,瞪圆了眼。 嬷嬷走后,司清宁再也按捺不住羡慕,道:“姐姐,那嬷嬷说,陛下有意下旨封赏你,这是天大的殊荣!” 听到“封赏”二字,司菀脚步一顿。 前世司清嘉于紧要关头护住九皇子,确实得到了皇帝的封赏,让她一跃成为世家贵女的典范。 司菀本以为自己救下太子表弟之举,能断了司清嘉的青云路,没曾想还是没能改变前世的轨迹。 看来,想夺回气运,还得慢慢筹谋。 司菀并不心急。 比起被人诬赖爬床勾引皇子,关进祠堂反省数日,现下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 她知足,也不会气馁。 毕竟司清嘉才是那个卑劣的小偷,而她只是在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清宁欢呼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被老夫人和赵氏收入耳中。 赵氏既欢喜又担忧,紧紧握住司清嘉的手。 “下次莫要以身犯险,娘会心疼。” 司清嘉眼眶微红,雏鸟般依偎在赵氏怀里,一叠声的唤着“娘”。 柳寻烟弯唇低笑。 攥着锦帕的指节却泛起青白。 司菀知道柳寻烟心里不好受,她父亲虽为小官,她却是庶女,即便生得美貌绝伦,也不堪为人正妻,被一顶小轿抬进公府。 当了近二十年的姨娘,就算秦国公对她宠爱有加,妾就是妾,凭柳寻烟的出身,永远越不过赵氏。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为了不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因出身受尽委屈。 柳寻烟狠下心肠,把自己与国公夫人赵氏的孩子调换了。 从此以后,她的女儿拥有完美无瑕的地位。 可她,却不能光明正大听女儿喊一声娘。 嫡小姐的娘亲,只能是国公夫人,而不是她姨娘柳氏。 一行人往前走,司菀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刻意落后几步。 围场行宫的小太监给她塞了张字条。 司菀没有急着打开,回到房间后,看到字条上的那行字。 她和系统同时愣住了。 三日后,宣旨太监来到秦国公府。 老夫人、秦国公带着大房、二房所有人,站在前院迎接。 只听内侍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司氏,孝慈贤德,聪敏过人,救稚童于兽口,勇毅果敢非常人可比,特赐黄金百两,东珠一斛,钦此!” 听到圣旨的内容,饶是司清嘉少年成名,见多识广,结识了许多皇亲国戚,芙面仍涨红如血。 激动又欢喜。 京中贵女多如过江之鲫,但她从未听说,哪家的姑娘在出阁前便获得圣旨嘉奖。 且不提黄金百两,只是俗物罢了,而赐下的东珠,才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儿。 诚如清宁所言,是天大的殊荣。 先前围场行猎时,闹出的肚兜儿案,虽然有七皇子压着,没传出多少风言风语,到底损了她的闺名。 如今的圣旨,便似酷热暑日里一碗沁凉井水,将先前蒙受的屈辱尽数冲刷干净。 司清嘉咬唇,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在宫中内侍面前失态。 等心绪平复下来,她才上前一步,双膝跪地,举起手。 口中道:“臣女接旨。” 谁知,半晌,圣旨也未落到她手中。 司清嘉愕然抬头,发现宣旨太监满脸尴尬之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她下意识看向秦国公。 秦国公心觉奇怪,问:“公公,可是有什么异状,为何还不颁旨?” 柳寻烟扶着国公夫人赵氏,竖起耳朵听着。 宣旨太监思索片刻,低声道:“公爷,陛下下旨赏赐的是二小姐,不是大小姐。” “不可能!” 柳寻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清嘉那么高贵,那么出众,岂是低贱卑微的司菀可比的? 一定是弄错了! 赵氏终究出身高门,虽然失望不是亲生女儿获此殊荣。 菀菀唤她一声母亲,也算是她的孩子,赵氏自是高兴的。 但她想不明白,柳姨娘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对上赵氏不解的目光,柳寻烟一个激灵,知道自己过了。 她只是公府的姨娘,须得谨守姨娘的本分。 “夫人,菀菀只是庶女,哪里能越过大小姐,妾身实在没料到……”柳寻烟轻声辩解。 这会儿司清嘉仍跪在原地,神情恍惚,不敢置信的模样。 前几日,七皇子身边的嬷嬷给她送信,称皇帝有意封赏秦国公府的姑娘。 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自己。 正如柳姨娘所言,没有越过嫡女封赏庶女的道理,如此抬举庶枝,与以庶充嫡有何分别? 恐会乱了伦理纲常。 即便内心再是不满,再是怒火中烧,司清嘉也不敢吐露出半声质疑。 她明白,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圣旨已定,容不得她讨价还价。 此时,秦国公面上诧异之色早就褪去,他回头,冲着站在角落里的司菀招手,“你这孩子,还不快过来接旨!” 司菀依言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圣旨。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司清嘉嫉恨不已,娇美面庞狠狠扭曲,唇齿间弥散着一股铁锈味儿。 司菀的命,可真好啊! 第15章 你姨娘又不会害你 活了整整十六年,司清嘉头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儿。 她生在一等公府,又是长房嫡女,论身份,没有人及得上她。 养在姨娘名下的司菀更是如此。 但司清嘉没想到,有朝一日,皇帝的封赏竟会越过她,直接落到司菀头上。 而她还欢天喜地下跪接旨。 司菀一定会在背后,嘲笑她自不量力。 司清嘉闭了闭眼,唇齿间腥甜味儿越发浓重,她强撑着站起来,靠在柳寻烟身边。 离得近了,柳寻烟也能闻到那股子血腥气。 她们一同看着司菀上前接旨。 宣旨太监离开后,柳寻烟刻意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拉住司菀的手,压低声音道: “菀菀,古者父母在,不有私财,否则即为不孝。陛下赏赐的黄金百两,东珠一斛,不如充入公库,也能少些非议,姨娘是为你好。” 说这话时,柳寻烟背对着司清嘉。 饶是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清晰清嘉的颓唐与崩溃。 事情本不该如此。 清嘉是天之骄女,是秦国公捧在掌心的明珠。 她得不到的东西,司菀也不配拥有。 基于这种想法,柳寻烟才给司菀扣了一顶帽子—— 只要司菀收下赏赐,便是存了私财。 便是不孝。 听到柳寻烟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好,实际上却在步步紧逼,司菀内心毫无波澜。 若是换成前世,被自己生母用“不孝”来敲打,她肯定会深感委屈。 但在知晓柳寻烟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后,盘踞在心的忿忿不平便如轻烟般消散了。 毕竟司清嘉才是柳寻烟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柳寻烟处处为她着想,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不该把自己当成踏脚石。 让司清嘉在自己的尸骨上开出娇艳的花。 司菀并非供奉的木胎泥塑,她会反击,会抵抗,绝不会坐以待毙。 司菀反握住柳寻烟的手,与她对视。 “姨娘,女儿不像姐姐那般,自幼有大儒教导,只听过一句‘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陛下赐我金银,我收下了,即为忠君,亦为孝父。 您说我不孝,难道是想让我抗旨不遵?” 司菀刻意拔高声调。 庭院里,每个人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看向柳寻烟。 人人都说,大房的柳姨娘向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事事以国公夫人赵氏马首是瞻。 她美貌,又不起眼。 就算秦国公一月足有二十天宿在柳姨娘房中,公府上下也没有谁真正在意过她。 只知道,她生了个不受宠的庶女。 却未曾想,柳姨娘为了讨好国公夫人,对自己的女儿如此苛刻。 不孝乃是十恶重罪之一,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司菀别提保住赏赐,恐怕会被立时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柳姨娘看似柔柔弱弱,心肠可真狠。 “柳氏,莫要胡言。”老夫人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暗自叹息。 陛下颁旨封赏自家姑娘,原本是多荣耀的事情,岂料先是清嘉产生误会,而后柳氏又闹起风波。 她们怕不是觉得公府日子过得太舒坦,擎等着让人耻笑! 柳寻烟肩膀颤抖,唇瓣无一丝血色。 秦国公心疼她,面露不忍。 “菀菀,姨娘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的用心?” 司菀:“父亲,并非我恶意揣度,而是姨娘这种踩一捧一的行为,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她将散落的鬓发挽到耳后,露出左脸上的伤疤。 “当年姨娘为了保护大姐姐,可以对女儿的安危不管不顾;如今她为了让大姐姐高兴,自然也可以强夺了我的赏赐!” 司菀侧了侧身,不看柳寻烟,仿佛被伤透了心。 国公夫人赵氏却十分愧疚,她没想到,柳姨娘的忠心耿耿,会给这个无辜的孩子造成伤害。 走上前,她握住司菀冰凉的指尖。 “孩子,你受委屈了,从今日起,母亲定将你当成亲生女儿呵护。”赵氏言辞坚定。 司菀鼻间酸涩。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赵氏。 她是赵氏的女儿,虽然五官生得不太像,但柔和的轮廓却别无二致。 打从司菀年幼时,柳寻烟就担忧她的身份会暴露,便强行将她关在小院儿里。 一旦司菀乱跑,换来的不仅仅是罚跪和责打,还有姨娘止不住的眼泪。 长此以往,司菀像被折断翅膀的鸟,再也不能飞了。 而赵氏对此,一无所知。 这会儿听到赵氏自称“母亲”,即使这个“母亲”指的是嫡母,柳寻烟仍是一阵心惊肉跳。 她强笑道:“夫人,菀菀是妾的亲骨肉,妾怎么忍心让她受委屈?只是刚刚未曾思虑周全,以为菀菀身份低,福薄,受不住圣上的赏赐,才让她将黄金和东珠充公的。” 秦国公也帮着打圆场。 “寻烟就这么一个孩子,司菀吃的用的,无一不是她亲自挑选,如此掏心掏肺,到头来却换来不慈的名声,传出去,倒成了公府的不是。” 赵氏性子软,难免有些犹豫。 司菀却想趁此机会,彻底摆脱柳寻烟的控制。 她上前一步,距离秦国公仅有一臂远。 “父亲,姨娘亲自挑选的物件,一定就好吗?”司菀问。 “你姨娘又不会害你。” 秦国公满脸不耐烦。 他向来瞧不上司菀这个貌丑的女儿,不仅容貌欠佳,性子也不讨喜,将来指不定都没人求亲,半点用处都没有,真是块烫手山芋。 司菀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了柳寻烟身上。 不知为何,柳寻烟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司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上面勾画着紫竹图案,精巧细致。 “这不是我托人从蜀地带回来的药膏吗?据说以紫竹为原料,辅以多种名贵药材,有淡化瘢痕的功效,我特地给你姨娘送了几瓶。” 赵氏接过玉瓶。 柳寻烟鼻尖渗出细汗,她抖着手,擦了擦汗。 克制不住的心虚。 “母亲,你闻闻,药膏是这个味道吗?”司菀道。 赵氏依言打开玉瓶,仔细嗅闻,眉头越皱越紧。 第16章 父亲,若不是构陷呢? 国公夫人赵氏出身望族,手底下有不少得力的管事,走南闯北的做生意,规模不小。 紫竹药膏便是老管家的次子从蜀地带回来的。 只因赵氏提过一嘴,庶女左脸上的疤痕是为了保护司清嘉而留下的,让她十分愧疚,一直想要弥补,却寻不着机会。 后来,老管家的次子将紫竹药膏送进国公府,赵氏虽说自己用不上,也打开瞧了瞧,当时便闻到了一股让人头脑清明的竹香,很是特别。 可这只熟悉的玉瓶中,却连半点竹香都无。 像最普通,价格最低廉的药膏。 赵氏看向柳寻烟,眉头微拧。 “柳姨娘,这批药膏是嬷嬷亲自送到你院里的,她应当同你交代过,把此药涂抹在菀菀脸颊上,即便不能彻底祛除疤痕,也能淡化些。” 柳寻烟强自镇定。 辩解道:“夫人,您的吩咐妾身岂敢不从?药膏甫一送来,我便交到了菀菀手中,许是放置的时日过久,药性消散,味道也浅淡不少,才会难以分辨。” 闻言,司菀笑了笑,嗓音温柔又娇甜,全然无害的模样。 她说出口的话,却让柳寻烟通体生寒。 “姨娘,只怕不止是药性消散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调换。” 柳寻烟:“菀菀,姨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即便你嫌弃姨娘身份低贱,拖累了你,大可以求夫人把你记在名下养着,又何必如此、如此含血喷人?” 柳寻烟霎时间泪流满面。 在场之人眼底划过恍然,怪不得司菀会一再指责柳寻烟,原来是不想再当庶女了。 这丫头可真是心比天高。 其他人都是此种想法,秦国公更不会例外。 他本就宠爱柳寻烟,现下更是心疼,勒令司菀给柳寻烟道歉。 “我无错,为何要道歉?”司菀冷声拒绝。 “你构陷生母,就是错!” “父亲,若不是构陷呢?” 司菀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仰头看着秦国公。 威武煊赫。 曾几何时,司菀希望父亲能为她做主,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冷待,一次又一次的罚跪。 司菀不知道曾经的自己究竟跪了多久,只记得她跪伤了骨头,每逢阴天下雨,膝盖就疼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秦国公却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毕竟她只是个貌丑无颜的庶女罢了,不值得尊贵的国公爷浪费时间。 而他的无视,间接滋长了司清嘉和柳寻烟的气焰,她们愈发肆无忌惮,手段也愈发残忍。 司菀呵出一口凉气,在柳寻烟震惊的目光中,飞快上前,一把钳住胡姓嬷嬷的手。 ——胡嬷嬷是柳寻烟的堂弟媳妇,深得她信任。 “菀菀,你这是在做什么?”柳寻烟嗓音尖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胡嬷嬷也惊声大叫:“二小姐,您快放开老奴!有话好好说……” 司菀不顾胡嬷嬷的反抗,拖拽着她,强行走到赵氏跟前。 “夫人,您闻闻她手上的味道。”司菀淡淡开口。 赵氏隐隐有了预感,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抓起胡嬷嬷的手,低头嗅闻,果然闻到一缕浅淡的竹香。 正是紫竹药膏的气味。 司菀故技重施,又把胡嬷嬷的手怼到秦国公面前。 “父亲,您也闻一下,省得不分青红皂白,把不孝的帽子扣在女儿头上。” 秦国公乃习武之人,感知敏锐,赵氏都能闻到的味道,他怎会分辨不出? 他神色阴沉,一瞬间想了许多。 赵氏耗费重金购置的祛疤药膏,却出现在一个奴才手上。 还是寻烟的弟媳妇,在她身边颇为得脸。 究竟是胡嬷嬷趁寻烟不察调换了,还是寻烟有意苛待女儿? 不、应该不会。 秦国公下意识忽略了后一种可能。 他和寻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即使司菀不懂事,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紫竹药膏对孩子有用,能消除疤痕,给身为庶女的司菀搏一个好前程,寻烟怎会故意将如此名贵的东西交给奴才? 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胡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私自调换主子的药膏!”秦国公严厉呵斥。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司菀眉梢微挑,对秦国公的反应并不意外。 有了前世的经历,司菀也听说了许多人一无所知的秘辛。 比如早些时候,柳寻烟救过秦国公的命,悉心照料数月。 秦国公对她一见钟情,爱极了她的善良体贴,婉转小意。 她就像柔软的蒲草,攀附在秦国公这块磐石身上,满足了他的男性尊严。 可惜柳寻烟的身份太低,不堪为正妻,秦国公忍了几年,瞒着老公爷和老夫人,将心上人养在外头的宅子里。 等娶了赵氏过门,才借口纳妾,将柳寻烟抬进府做姨娘。 既有情分在,便少不了维护。 把责任推到胡嬷嬷头上,也在常理之中。 胡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公爷饶命!老奴也不知道这紫竹药膏如此珍贵,只把它当成普通的伤药,涂在手背上。 要是早知道这是夫人特地为二小姐准备的,就算借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妄动啊!” 听到胡嬷嬷惊慌失措的讨饶声,柳寻烟既心疼,又怒其不争。 她早就知道紫竹药膏对司菀有效,却不想让这蹄子恢复容貌,便找来胡嬷嬷,让她把药膏远远处理掉,随便烧了、扔了都好,就是不能送到司菀面前。 不过,赵氏好歹是国公夫人,须得给她留几分薄面。 柳寻烟思量再三,还是让胡嬷嬷将普通伤药装进了玉瓶,再给司菀送去。 岂料这个混账东西钻进了钱眼儿里,贪婪至极。 仗着自己是管事的,便将紫竹药膏私自昧下,才被人抓住了把柄。 柳寻烟急得冷汗直流。 司菀笑了笑,即便没有证据,也知道胡嬷嬷在撒谎。 这老虔婆终日待在柳寻烟身边,岂会不知赵氏耗费重金从蜀地带回来的药膏有多珍贵? 她不肯轻易放过胡嬷嬷,继续追问: “既然嬷嬷也不知情,又是何人将药膏抠挖出来,换成普通伤药?” 第17章 姨娘,不知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 胡嬷嬷面如金纸,慌得厉害。 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柳寻烟一眼,狠了狠心,攀咬道: “二小姐,你平日里嚣张跋扈,苛待院里的奴仆,指不定是哪个丫鬟瞧你不顺眼,才把药膏调换了。” “你偷偷用了紫竹药膏,竟成本小姐的错了?” 司菀站在胡嬷嬷跟前,自上而下,俯视她。 她还记得,自己被关进祠堂,胡嬷嬷的儿子还试图闯进来,轻薄她。 她厉声拒绝,用剪刀自卫。 等到后来被剖开血肉时,是胡嬷嬷和她的儿子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挣扎,免得血流如注,糟践了东西。 男子力气大。 活生生把自己的手指掰断了。 这个恶毒母子,助纣为虐,该死! “姨娘,不知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胡嬷嬷对我如此不满?” 司菀眼泪涟涟,用帕子轻按眼角,模样委屈极了。 她不愿错过今日的机会。 如果眼下不能从柳寻烟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等司清嘉借了七皇子势,狐假虎威,想让她们付出代价,只怕更是不易。 不过,有秦国公护着,想收拾柳寻烟,难度委实不小。 正当司菀思索着该如何行事时,老夫人开口了。 “柳姨娘,我也想知道,你为何放纵下人,冒犯菀菀?” 对上老夫人审视的眸光,柳寻烟颤抖的更加厉害。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引起了老夫人的怀疑,这老太婆人老成精,肯定瞧出了端倪。 若是不想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只怕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院内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打破了沉寂。 司清嘉莲步轻移,款款上前,握住司菀的手,安抚,“妹妹别哭,许是下人弄错了。” “这样如何,姐姐托人去蜀地,再采买一批紫竹药膏,你安心涂在脸上,肯定会越来越漂亮。” 她笑得温柔。 司清嘉是赵氏嫡出的女儿,平日里,谁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就连宗室贵女也不例外。 她以为,自己开了口,司菀会适可而止。 岂料司菀不知好歹,直接甩开她的手。 “我知道大姐姐生性良善,见不得血腥,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不好生整治这些欺主的奴才,他们只怕会变本加厉。 今日偷药膏,明日是不是就要偷陛下御赐的东珠?” 司菀知道,宫里送来的东珠已经成了一根刺,狠狠扎进司清嘉肉里。 每提一回,这根刺就扎得越深,她心里的不痛快也会更添一分。 果然,司清嘉脸上笑意凝固,明显是恼了。 但她自持身份,没有当众与司菀争吵。 倒是司勉见不得妹妹受委屈,站出来为司清嘉出头。 “司菀,你别不知好歹,非要在今日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青年俊秀的脸上透出狰狞,不复平时的温雅俊秀,看着犹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样的人,竟然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 司菀毫不怀疑,就算自己与司清嘉各归其位,凭司勉的脾性,依旧会偏袒司清嘉。 在他眼里,司清嘉永远是对的,而自己永远是错的。 有这样的血亲,实在糟心极了。 “宿主,你这个大哥像是被洗脑了。”系统忍不住道。 “洗脑?难道是司清嘉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司菀问。 “那倒没有,只不过司勉自小疼爱司清嘉,这种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改变,怕是不太容易。” 系统怕宿主伤心,又急忙补充,“宿主夺回了九点气运值,只要再得到一点,就可以夺回一条金羽,届时,司勉受迷惑程度也会相应减少。” 司菀一直觉得司勉脑袋进了水,也懒得深究原因,索性直截了当道: “大哥,我虽然与你并非同母所生,却也是父亲的孩子,如今连奴仆都能踩在我头上,偷了东西不算,还口口声声指责我嚣张跋扈,骂我活该,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咱们公府没规矩。” “规矩?你也配跟我讲规矩?”司勉大怒。 “够了!” 老夫人看不下去,终于开了口。 她瞥向柳寻烟,问:“你打算如何处理胡氏这个刁奴?” 多年来,柳寻烟都表现的十分乖顺,就算她犯了糊涂,老夫人也不想一棒子打死她。 总得给个机会。 更何况,老夫人始终不敢相信,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菀菀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情分淡薄,也斩不断血浓于水的亲缘。 许是母女之间生出了误会,一直未能解开,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胡嬷嬷是妾身远房堂弟的媳妇,陪伴了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因她一时失言,便动辄打骂。”柳寻烟呜呜哭着,给胡嬷嬷求情。 “我没让你打骂,只让你处置胡氏,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老夫人嗓音冰冷。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反过来也是一样。 秦国公同样了解自己的母亲。 他知道,老夫人向来最重规矩,见不得府里出现那等腌臜事儿,要是寻烟再不能狠下心肠,解决胡氏这个刁奴,只怕偌大的公府,都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秦国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柳寻烟这个外室弄回府,给她一个名分,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胡氏和寻烟既是主仆,又是远亲,到底有些感情,年岁又不小了,直接笞杖显得咱们公府太过无情,还不如把人打发了。” 秦国公三言两语,便决定了胡嬷嬷的下场。 柳寻烟眼泪掉得更凶,泪眼婆娑看着秦国公,低声恳求,“公爷,您也知道我兄弟的情况,他那一支家境贫寒,早年做工损了身子,要不是胡氏伺候在我身边,赚得些许银钱,一大家子只怕糊口都不易,哪里还有活路啊!” 秦国公扭过头,不看,不听。 他确实宠爱柳寻烟,却不代表是个好糊弄的蠢货。 胡氏一家趴在公府身上吸血,这么多年来,得了不知多少好处,即使被赶出去,也不至于饿死。 寻烟耳根软,指不定就是这起子刁奴从中挑拨,才导致母女离了心。 第18章 观音六相,非丹青妙手不可得 司菀明白,今日能收拾了胡嬷嬷,已经是祖母帮她撑腰了。 若想再动柳寻烟,没有半分可能。 毕竟在旁人眼里,柳寻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可以不慈,自己却不能不孝。 司菀走到柳寻烟身边,为她擦泪。 “姨娘,一个刁奴而已,您哭得这么厉害,要是换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您心里,胡嬷嬷比我还重要呢?”司菀慢声道。 柳寻烟哭声一噎。 她抬起头,对上司菀那张隐隐透出赵氏影子的脸,眉眼如一泓清泉,澄澈,却也冰冷。 她不会知道了吧? 否则为什么一再忤逆自己? 柳寻烟又惧又怒,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燎般,说不出的难受。 很快,她便镇定下来。 心中暗忖,如果司菀知道真相,肯定会闹到秦国公和老夫人跟前,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镇定。 或许她秉性如此,真是个不孝女。 “菀菀,你别多心,胡嬷嬷年纪大了,一时犯了糊涂,你同她计较做什么?当心跌了身份。”柳寻烟面皮抖了抖,还想为堂弟媳妇再争取一二。 “我没多心,只是觉得姨娘疼我,为了我,连弟媳都不要了。” 司菀摇晃着柳寻烟的胳膊,姿态无比亲昵,没给柳寻烟开口的机会。 柳寻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美丽的脸上透出狰狞。 好在她还保有几分理智,不敢置喙秦国公的决定。 闹了这么一通,众人不欢而散。 凝翠阁。 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司清嘉来到柳寻烟居住的小院儿,洒扫的丫鬟婆子早已见怪不怪,纷纷向她请安。 “大小姐,柳姨娘染了风寒,这会儿刚起来。” 自打三日前,宫里下旨赏赐了司菀,柳寻烟许是被女儿的忤逆不敬气坏了身子,当晚就病倒了,黑漆漆的汤药喝了不知多少,一直都未转好。 司菀每日晨昏定省,来看过几次,虽然柳寻烟不愿见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总不能把司菀赶出去,平白惹人生疑。 只能强忍怒意与她周旋。 这会儿听到脚步声,柳寻烟还以为是司菀来了,她面色忽青忽白,浑身紧绷。 等瞧见司清嘉掀开帘子,面色才好转几分。 司清嘉瞥了丫鬟一眼,她们便退下了。 房内只剩下她和柳寻烟。 香炉青烟袅袅,散发着馥郁的味道。 “清嘉,你怎么来了?咳咳!” 柳寻烟靠在床榻边上,脸色白的像纸。 司清嘉瞥了香炉一眼,问:“姨娘,您咳的这么厉害,为什么还点香?” 柳寻烟低叹一声,“这香有别的用处。” 她没有解释,司清嘉也没有追问,边抬手揉着眉心边道: “出事了。” “母亲准备派人给族老们送信,将司菀记在自己名下抚养。” “什么?”柳寻烟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公府生活了十几年,即便柳家门第不高,她也知道,由正室养育的庶女,地位相当于半个嫡女。 若事情真成了,司菀即便比不上司清嘉,也比普通的庶女强百倍。 如此一来,司菀的运气渐渐好转,她的清嘉还会像现在这般顺利吗? 柳寻烟不敢确定。 她用力攥住被角,手背迸起青筋。 “嫡庶有别,老夫人不会同意的。”柳寻烟低声喃喃。 去年老夫人寿辰时,司菀准备的贺礼裂了条缝隙,非但不吉利,还带着一丝诅咒意味。 老夫人本就笃信佛法,再加上年岁大了,最忌讳这些,即便心胸再豁达,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只怕对司菀这个庶出孙女也没甚好感。 “母亲已经与祖母商量过,祖母同意了。” 司清嘉摇头,眼底划过讽刺。 “她生怕我知道,还特地瞒着我,可瞒又能瞒多久?” “瞒你做什么?是觉得你与司菀不合?还是怕你阻止她认女儿?”柳寻烟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来,清嘉侍奉赵氏堪称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堪称纯孝。 可赵氏却不知好歹,平日里摆起主母的架子不算,还偏心庶女,冷落嫡女。 先为司菀准备了紫竹药膏,如今又动了将她记下名下的念头。 真是疯了! 瞧见清嘉消瘦许多的面颊,下巴尖尖,嘴唇也没有血色,柳寻烟甭提有多心疼了。 司清嘉转动着腕间的朱砂手串,神情暗了暗,“姨娘,您也不必太过忧心,虽说祖母和母亲已经同意了此事,但母亲要认女儿,总得听听外祖家的意见,若他们不愿,任司菀再如何算计,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便卧房内再无旁人,她们说话时,声音也压得极低。 毕竟这番话透着的厌恶太过明显,怎么听怎么怪异。 “你外祖父虽无爵位,却是当朝太师,你姨母还是德妃,颇得圣宠,再加上几个小辈先后中了举,如今的赵家,无论是底蕴还是未来,都已经远远超过秦国公府。”柳寻烟倒是看得清。 若非赵家势大,当初她也不会狠下心肠,将自己的心头肉拱手让人。 她也是母亲,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谁又能懂? “赵德妃早些年为圣上挡了一剑,损了根基,再也不能生育,她膝下空虚,连个一儿半女也无,这些年来,你时常入宫陪伴,她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看。 只要你开口说不愿意,她指不定会把夫人召进宫,怒斥荒唐,劝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司清嘉轻轻点头,她确实想借赵德妃的手,解决此事。 不过,总不能做得太明显,否则老夫人和赵氏的颜面抹不开。 自己只怕也无法顺利摘出去。 她思量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姨娘,你记不记得,先前有能工巧匠造了一盏琉璃六角宫灯,晶莹剔透,价值不菲,赵德妃想借花献佛,将这盏宫灯送给太后,让我分别在每一面画上观音菩萨的化身。” 大悲观音、大慈观音、狮子无畏观音、大光普照观音、天人丈夫观音、大梵深远观音。 观音六相,非丹青妙手不可得。 而司清嘉,便是赵德妃认定的丹青妙手。 第19章 宫灯?陷害司菀 即使国公夫人赵氏没有刻意宣扬,没几日,阖府上下都听说了她要将司菀记在名下一事。 柳寻烟特地将司菀叫到跟前,眼圈略微泛红,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沙哑着嗓子,问,“菀菀,你是怎么想的?” 柳寻烟以为,自己将司菀养大,就算这个孩子性子再独,再倔强,心里对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也是有几分尊敬的。 岂料事与愿违,司菀完全辜负了她的期待。 “夫人一番美意,女儿自是感激不尽。”司菀低眉敛目,看似恭敬,说出口的话却让柳寻烟又气又怒。 “姨娘,您是不想让女儿有个好前程吗?” 闻言,柳寻烟柔弱不堪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惨笑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会不想你过得好?只是你我相依为命整整十六年,过几日,你便成了夫人的女儿,我既高兴又有些舍不得。” 系统生怕司菀被柳寻烟的演技迷惑,急忙提醒:“宿主,她在骗你,你千万不能相信!” “我知道。” 司菀无声作答,“她是司清嘉的母亲,多年来所有筹谋都是为了司清嘉的前程,我要是真信了她的鬼话,只怕会比前世死得更惨。” 眼见着司菀不识好歹,非要跟清嘉争抢赵家提供的资源。 柳寻烟彻底打消了最后一丝犹疑。 她必须阻止此事。 司菀走后,柳寻烟吩咐丫鬟,给司清嘉送了一盆花。 一株黑色曼陀罗。 收到曼陀罗的司清嘉立刻明白了柳寻烟的意思,她唇畔勾起笑容,冲着贴身丫鬟耳语几句。 转眼又过了两日。 司清嘉将六幅观音化身分别画在琉璃六角宫灯上,等描绘完最后一笔,她长舒了一口气,身后传来拊掌叫好的声音。 “妙哉!妙哉!清嘉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一手丹青委实绝妙,栩栩如生,简直像活了一般!”二夫人忍不住赞叹。 旁边的赵氏满脸欣慰。 “宫灯本就价值不菲,清嘉再添上几笔,便多了佛韵,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老夫人也出言点评。 司清嘉回过神,芙面微红,仿佛害羞了一般。 突然,她抬头望着司菀,冲她招手,“好妹妹,你来瞧瞧这盏宫灯,不然等送到姨母身边,可就瞧不见了,咱们府里的灯,没这盏好看。” 司菀双腿好似生了根般,站在原地。 司清嘉眉梢微挑,刻意露出诧异之色。 “怎么,菀菀是觉得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司菀抿唇轻笑。 对这盏宫灯,她知之甚深,亦是印象深刻。 算算时间,宫灯送至秦国公府已有月余,司清嘉画好了六幅观音化身,只等着将宫灯送进宫闱,用来帮助赵德妃讨好太后。 于赵德妃而言,司清嘉不仅仅是外甥女,更是她倾注了大量心血,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她寄予厚望。 想帮她一把,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 再加上司清嘉自己争气,幼时便拜入大儒门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由她描绘琉璃六角宫灯的观音相,赵德妃才能放心。 可就是这么一盏珍贵的宫灯,描绘的精巧绝伦的观音相却无比脆弱。 前世司菀的衣袖只从上面轻轻拂过,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六幅画像便花得一塌糊涂,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脏污不堪,简直没眼看。 那会儿司菀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刚从祠堂里放出来,没等自证清白,便遇上了这档子事,将秦国公气得不行,直接请来家法,狠狠教训司菀。 司菀还记得那根带着倒刺的马鞭。 每打一下,她身上便多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最开始,司菀还有力气喊疼,等到后来,她奄奄一息,流的血早已将衣衫浸没,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当时她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宫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后来,司菀从自己“未婚夫”口中得知,司清嘉颇具巧思,竟用鲜花汁水作画。 这样的画作更加灵动,人见人夸。 司清嘉才华之出众,可见一斑。 听到这番话,司菀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琉璃六角宫灯须得色泽鲜艳,点燃后方能灿灿夺目。 因此,司清嘉准备描绘六幅观音化身时,在颜料中均掺入了不少蓝蝶花汁,观音拂动的衣摆时起时落,足边淡粉的云团或聚或散,飘逸出尘,说不出的好看。 可惜这些漂亮的画作,在遇上烧石碱后,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堆破烂。 宫灯损毁那日,司菀的外袍沾染了不少烧石碱粉末。 但烧石碱无色无状,除非直接触及肌肤,否则隔着几层衣料,她也难以察觉。 烧石碱粉末洒落在宫灯上,蓝蝶花汁顷刻从粉红变为蓝紫,毁了原本的图案,自然乱作一团。 而司菀则倒霉的被所有人当作罪魁祸首。 司清嘉莲步轻移,走到司菀面前,亲昵的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宫灯跟前。 离得近了,司菀发现这盏宫灯确实抓人眼球,若真按照赵德妃的想法,将此物送到太后跟前,想必司清嘉也会得到太后的赞美与赏识。 但在司清嘉眼里,夺气运远比博前程来的更加重要。 毕竟太后的心意,难以捉摸。 谁知道这位贵人会不会因为这盏宫灯对自己青睐有加。 夺气运的法子司清嘉用了多年,十分奏效。 这才是她放在首位的目标。 为此,即便牺牲掉琉璃六角宫灯也无妨。 眼见着嫡姐故技重施,司菀瞥了眼自己宽大的衣袖,弯了弯唇。 司清嘉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等司菀的袖袍拂过宫灯,不远处的柳寻烟忽然惊呼出声:“宫灯上的图案花了!” 司菀震了震手腕,挽起袖襟。 除去遮掩的布料,原本完美无瑕的琉璃六角宫灯,表面竟多出了许多蓝紫色的大片污渍,斑驳不堪,将观音悲悯慈和的面相被毁了个彻底,瞧着无比瘆人。 隐隐透着股香气。 “菀菀!你、你做了什么?” 柳寻烟嗓音尖锐,伸手指着司菀,认定了司菀才是罪魁祸首。 第20章 姨娘,您还真是聪明又细心 “姨娘,我只是走到此地而已,什么都没做。” 司菀轻声解释。 “我知道琉璃六角宫灯无比珍贵,是姐姐耗费无数心血描绘而成的,无论毁在谁手里,那个人都是公府的罪人。” 见司菀这般有理有据,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摘了出去,柳寻烟面上的怒意更浓。 她怕被人看出端倪,赶忙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你莫要嘴硬了,谁人不知,因为我的疏忽,损了你的容貌,自那时起,你便怨上了我和大小姐,如今还因为嫉恨,故意将德妃娘娘为太后准备的宫灯毁掉,菀菀,你太糊涂、太任性了!” 柳寻烟哭得梨花带雨,仿佛真是个被孩子伤透了心的母亲。 边哭着,她边瞥了眼老夫人,继续添油加醋: “说你糊涂,是因为你恨错了人,当初你、我、大小姐之所以会从马车上摔下来,是因为贼匪作乱,你恨的应是贼匪,而不是自己的血亲!” “说你任性,是因为你不顾公府的处境,不顾你父亲在朝堂上的艰难,污了宫灯,让咱们全家开罪了德妃和太后,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院内静谧异常,针落可闻。 二夫人顾氏素来是个头脑简单的,听了柳寻烟这番话,又气又怒,生怕二房受到牵连。 “菀菀,公府辛辛苦苦将你抚养长大,从没短了你的份例,大嫂还要将你记在名下,当作嫡女养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司菀心中暗忖,正是因为赵氏要将她记在名下。 才会让司清嘉变得急躁,失了往日的沉稳气度。 否则,按照前世的发展,她应该将这个局做的更漂亮,更万无一失,主动站在完美受害人的位置。 而非像今日这般,亲自牵着自己的手,走向琉璃六角宫灯。 此举确实有效,二夫人等人也不会怀疑,但老夫人心有七窍,可不像普通妇人好糊弄。 “二婶此言差矣,您亲眼所见,是大姐姐把我带到宫灯附近,非我主动。”司菀道。 司清嘉脚步踉跄,摇摇欲坠。 俏丽面庞满是悲伤。 “菀菀,你的意思是,我亲自作局,毁了这盏耗费我无数血泪的宫灯,就是为了陷害你?” 司清嘉惨笑一声,“我是爹娘的嫡出女儿,是秦国公府的大小姐,我什么都有了,怎么可能容不下庶妹?在你眼里,我的心胸真的那么狭隘吗?” “哪里是大姐姐心胸狭隘,我看是二姐姐恃宠生娇才对。”司清宁忍不住咕哝一声。 司清宁道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近段时日,司菀的所作所为委实算不得安分。 先是仗着自己被污蔑,强夺了原本属于司清嘉的绸缎庄; 而后又提前请来明净师太为司序诊治,获取赵氏的感激; 这还不算,与公府众人共同入宫,赴一场宴席,竟然还救下九皇子和太子表弟,惹得皇帝下旨赏赐黄金与东珠。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难道还不算招摇吗? 偏生老夫人和赵氏,真是糊涂了,任由一个庶女爬到嫡女脑袋上,也不知道敲打敲打。 让司菀自视甚高,行事也越发嚣张。 亏得柳姨娘是个明理的,知晓自己女儿是什么德行,没有包庇她的恶行。 反而大义灭亲,主动站出来指控司菀。 “二姐姐,如果不是你,宫灯怎么会坏?”司清宁梗着脖子质问。 她向来跟司清嘉要好,这会儿忍不住为她出头。 “谁知道呢?反正与我无关。”司菀翻了个白眼,抬脚准备离开。 眼见着司菀如此跋扈,旁边的秦国公面色阴沉如水。 这些年来,他费了好大力气讨好赵德妃,为的就是在皇帝面前露脸,得到重用。 好让所有人知道,他司长钧不是只能享受先祖庇荫的废物! 哪曾想这么好的机会,竟被司菀这个不孝女给毁了! “你这混账东西,还敢狡辩!” 秦国公四处看了看,抓起角落的放着的扫帚,阔步走到司菀跟前,作势欲打。 却被老夫人拦住了。 “长钧,事情真相未明,你别冤枉了孩子。”老夫人拧眉,看向默默垂泪的司清嘉。 若是换做其他未出阁的女儿家,被自己祖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只怕早就慌了神。 司清嘉却不然,神情依旧哀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副苦主的模样。 即便秦国公早已承袭爵位,不再是当初那个谨慎小心讨好嫡母的庶子,面对老夫人时,依旧少了几分底气。 更何况,他是京城出了名的孝子,怎能违拗母亲的话? 秦国公将扫帚扔在地上,叹气:“母亲,您瞧瞧司菀是什么样子?再不教训,我怕她闯出大祸。” “有错才能罚,没有证据表明是菀菀毁了宫灯。” 司菀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护着自己,不由挑眉。 赵氏也走上前,握住司清嘉的手,劝道: “你祖母说得对,许是意外罢了。” 司清嘉眼泪掉得更凶,她委屈,不明白赵氏为什么会护着司菀? 就因为司菀请来明净师太吗? 看来,只有儿子才是她的心肝肉,自己这个女儿,根本算不得什么。 柳寻烟心疼司清嘉,却又不能上前安抚。 她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柳寻烟肩膀颤颤,两手按住胸口,露出愧疚至极的表情。 “寻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别包庇孩子!”秦国公道。 “老爷,妾身不敢,妾身曾经看见菀菀弄来了不少烧石碱,烧石碱能腐蚀书画,难道宫灯之所以变成这样,是沾染了烧石碱的缘故?” 众人一齐望向司菀。 没想到她会如此狠毒。 司菀不急不缓问,“姨娘,我只是走到近前,瞧了一眼而已,哪有什么烧石碱?” 柳寻烟快步冲到司菀跟前,抖了抖她的衣袖,顿时有不少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 “你看看!这不是烧石碱,还能是什么?”柳寻烟痛苦不堪的反问。 “姨娘,您还真是聪明又细心,居然能想到在袖中藏碱、损毁宫灯的办法。”司菀意味深长。 第21章 敲打司清嘉 司菀饱含深意的话,让柳寻烟面色大变。 “菀菀,从你年幼时,姨娘便说过,虽是庶女,却要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萌生害人之心,可你非但将姨娘的话忘了个干净,还将烧石碱藏在身上,以至于酿成大错。” 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柳寻烟诱哄道: “菀菀,你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姨娘不会害你,你听话,跟老爷、夫人和大小姐认个错,别再执迷不悟了。” 说着,柳寻烟冲着秦国公盈盈下拜,她腰肢如柳,纤细柔弱,可怜极了。 相比之下,司菀油盐不进,更显固执。 “宿主,你父亲额角都迸起青筋了,要是无法洗刷冤屈,他说不定会请家法!”系统急声道。 “他不会。”司菀笃定,“因为根本不存在冤屈,何须洗刷?” 她没理会虚伪恶毒的柳寻烟,弯腰捏了把地上的粉末,放在掌心。 “姨娘,你怎么知道这是烧石碱?” 柳寻烟哀声道:“我亲眼瞧见你去杂货铺买过烧石碱,还在里面掺了石灰,效用更强,当时你蒙骗我,说是用此物来驱虫,哪曾想竟是用作害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城府颇深的女儿?” 司菀顺着柳寻烟的话往下说,“烧石碱可以脱胶丝绸,对身体有所损害,若是掺入石灰,腐蚀性则大大增强,加了水甚至能将人肌肤灼伤。” “若此物真是烧石碱,遇水后,我的血肉只怕会被活剐下一层。”司菀拿起桌上的茶盏。 意识到司菀要做什么,司清嘉出言阻拦,仿佛真在心疼她。 “菀菀,住手!” 可司清嘉的双脚却立在原地,没有往前挪动半步。 倒是赵氏和老夫人急忙冲上去,想要抢夺司菀手中的茶盏,免得她做傻事。 司菀灵活的闪身避过,道:“祖母,母亲,你们放心,这可不是烧石碱。” 她将茶水倒在掌心。 柳寻烟侧了侧头,像是怕被血腥的画面吓着,不敢去看。 岂料众人预想中的灼烧腐蚀,并没有出现。 司菀笑盈盈站在原地,手中的白色粉末遇水未融,自然也不会放热。 没听到司菀痛苦的惨叫声,柳寻烟疑惑的转过身。 不由僵在当场。 难道这不是掺了石灰的烧石碱吗? 此物若是遇水,能活脱脱把一个人烫掉皮,为什么在司菀手上便失效了? 柳寻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若不是保有几分理智,她真恨不得冲上前,仔细查验一番。 柳寻烟不敢做的事情,司清宁替她做了。 只见女子冲上前,捏住司菀的手腕,直勾勾盯着她的掌心。 “怎么可能?”司清宁瞪大双眼。 “为什么不可能?”司菀冷笑,“我早就说过,这不是烧石碱。” 司清宁不相信,“若不是烧石碱,宫灯怎会腐蚀成这副德行?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司菀转过身,将手掌递到老夫人和赵氏跟前,盈盈道:“您瞧瞧,这到底是什么?” 老夫人神色严肃,用指腹蘸了蘸水珠,放在鼻前闻了几下。 忽然笑开了,用手戳着司菀的脑门儿:“你这个机灵鬼!差点连我都骗过去,这哪是什么烧石碱。” 赵氏闻了闻后,同样一脸恍然。 见状,柳寻烟暗道不妙,死死盯着司菀。 这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 司菀拿起绢帕,擦干掌心的水渍,不紧不慢的走到宫灯前,吹了吹上面的脏污不堪的图案。 她吹了几下,表面的那层蓝紫色的灰尘纷纷飘落,露出原本的观音相,最上方的琉璃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没有半点瑕疵。 也就意味着,宫灯根本没被损坏。 原本,柳寻烟面上尽是愧疚与痛苦,但此时此刻,她看清了宫灯的模样,表情顿时凝固住。 整个人似雷劈般,僵立在原地。 无比滑稽。 司菀笑意盈然的看着她,柔声问:“姨娘,您怎么了?宫灯的观音没变化呢?” “宫灯没坏?”司清宁揉揉眼睛,不解的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在内宅浮沉多年,吃的盐比司清宁吃的米都多,怎会瞧不出今日之事有猫腻? 她赶忙捂住司清宁的嘴,不让她乱说话。 免得她这个傻女儿被牵扯进去。 “姨娘,您瞧瞧,这是烧石碱吗?”司菀问。 柳寻烟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被司菀摆了一道。 她肯定早早猜到了,甚至为了迷惑自己,还特地穿上了这件藏了烧石碱的外衫。 只不过在更衣前,她替换掉衣袖上沾着的粉末。 还用蓝紫色的粉末做障眼法。 如此一来,即便琉璃六角宫灯上的观音相是用鲜花汁子化成的,也不会因碱褪色。 只不过蒙上的那层粉末,像被腐蚀了般。 实则完好无缺。 柳寻烟惨笑一声,怪不得观音相“损毁”时,她闻到了一股花香,估摸着蓝紫粉末就是花粉。 相较于早已猜到事情原委的柳寻烟,秦国公还没反应过来,冲着赵氏问道: “夫人,白色粉末既然不是烧石碱,那究竟是何物?” 赵氏忍俊不禁,“老爷,只是磨碎了的冰片而已,我刚才凑近闻了闻,还有一股子淡淡松香。” 柳寻烟双肩垮塌,颓然的闭了闭眼。 她不敢想,老夫人和赵氏会如何看待自己“大义灭亲”的行为? 是觉得她刚正不阿,还是认定她为母不慈? 不管是哪一种想法,对她而言,都十分不利。 她真是小瞧了司菀! “清嘉,宫灯贵重,你先将它收好,免得再生事端。”老夫人吩咐道。 司清嘉脸色白了白,明白祖母是在敲打自己。 她强挤出一丝笑,点头。 随后便乖乖把宫灯收入箱笼中。 司清嘉借着收灯的由头,顺利脱身,但柳寻烟显然没有这么幸运。 老夫人冷冷注视着她,桐木拐杖敲击地面,痛心疾首:“柳氏,你是菀菀的亲生母亲,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 “老夫人,妾先前瞧见菀菀买了烧石碱,又恰巧遇上这档子事,才想岔了,我又岂会故意刁难她?”柳寻烟哭着辩解。 第22章 她与清嘉龙争虎斗,冰炭不同器 柳寻烟哭得双眼红肿不堪,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格外狼狈。 按说司菀是柳寻烟唯一的女儿,即便母亲不慈,女儿也罕有能无动于衷的。 赵氏瞥了眼司菀,发现她神情平静,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仿佛跪在地上的妇人不是她的生母,而是一个没有半点瓜葛的陌生人。 柳姨娘究竟做了什么? 怎的母女离心到了这种程度? 赵氏想不明白。 秦国公同样想不明白,他满脸厌恶,指着司菀道:“你姨娘不过是生出误会罢了,也不是故意的,莫要计较这么多。” “莫要计较?”司菀歪了歪头,“父亲,您真觉得是女儿在斤斤计较吗?” “若不是祖母和母亲头脑清明,非要见到证据方能定罪,只怕在宫灯被污、我衣袖掉出粉末的那一刻,便被您施以家法教训了。” “您是男子,孔武有力,而女儿虽非纤纤弱质,到底也比不得男儿健壮,要是真被带着倒刺的马鞭抽打,女儿想想都害怕。” 瞧见司菀折腾这么一通,让清嘉颜面扫地,司勉心气儿本就不顺,当即冷笑道:“怎么,你这是觉得父亲和柳姨娘不慈了?好大的胆子!” “不敢。”司菀垂下眼帘。 “你有什么不敢的?”司勉道。 司菀抬头,定定注视着她,“大哥耳聪目明,想必也瞧见了,方才姨娘认定了那些粉末是掺了石灰的烧石碱,沾水便能灼伤皮肉,可当我拿起茶盏,准备往掌心倒水时,姨娘连拦都未拦一下。” “大哥,您觉得如何?” 司勉很想反驳,偏生柳寻烟的行径实在称不上慈母,如果他硬着头皮回护柳寻烟,只怕会沦为笑柄。 况且,他身为嫡子,与柳姨娘平日里并无深交,又何必为她惹一身腥? 司勉冷静下来,伫立在原地。 只是看着司菀的眼神,透着不善。 跪坐在地的柳寻烟听到兄妹俩的对话,豆大的泪珠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她哭时,声音极低,柔弱又可怜,哭得极漂亮。 再加上先前对秦国公的救命之恩,一下子便让后者心软了,呵斥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寻烟是犯了错,但错处不大,她又是好意,若是多加苛责,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倒是司菀,当众让亲生母亲下不来台,委实刁蛮任性。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菀菀,今日之事,休要再提!”秦国公沉声命令。 秦国公扶起柳寻烟,轻轻拍抚她的脊背,安抚:“我明白,你之所以对菀菀如此严厉,是出于爱子之心。” “老爷……”柳寻烟攥紧了秦国公的衣袖。 “但孩子未必懂你的良苦用心,不如放手,等她撞了南墙,自己就学乖了。” 柳寻烟含泪点头。 秦国公看向赵氏,“夫人不是要把司菀记在名下吗?我待会便派人去给族长送封信。” 这便是答应了。 柳寻烟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臆间翻涌,她唇齿间尝到了血腥气。 但她不敢看司菀。 怕自己控制不住憎恶。 原本大房只有清嘉一位嫡小姐,不仅是正室所出,有大儒背书,才华横溢,还因为美貌名动京城,出挑至极。 如今司菀也记在赵氏名下,嫡小姐便不再是独一无二,也没那么金贵了。 更让柳寻烟心惊的是,司菀的身份水涨船高,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的气运有死灰复燃之势? 早些时候,清嘉活得优容顺遂,近日却处处磕绊,而司菀先救了景玉公主,又得了圣人嘉奖,若不是她偷了清嘉的气运,怎么可能过上这等好日子? 不行! 她与清嘉龙争虎斗,冰炭不同器。 唯有一方享尽气运。 而那个人,只能是清嘉。 这场闹剧草草收尾。 即便有人看出了这个局是针对司菀,也无法点明。 毕竟出招的是大房的人,拆招的亦是。 旁人的家务事管太多,恐怕也捞不着好。 二夫人攥住司清宁的手腕,强行把探头探脑的女儿带走。 老夫人则拍了拍司菀的肩膀,“菀菀,你受苦了。” 闻言,司菀没说什么,倒是柳寻烟心口一颤。 老夫人这么说,难道是怀疑她了? 她想要解释,又怕给清嘉惹麻烦,只能强行按捺住不安,怯怯唤了声“老爷”。 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秦国公哪会不明白柳寻烟的意思?当即扶着她,离开小院儿。 看着柳寻烟踉跄远去的背影,司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她心知,有秦国公护着,想扳倒柳寻烟母女,绝非易事。 但苦心人天不负,总有一天,她会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更何况,今日利用那盏琉璃六角宫灯,反将了司清嘉一军,也不算全无收获。 “宿主,那一点气运值终于到手了!”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中竟透着几分雀跃。 司菀唇角勾起,有些期待。 “你说过,气运值满十点,我就能夺回一根金羽,可是真的?” “系统不会欺骗宿主,如果宿主不信的话,可以让你暂时查看气运体。” “不急,晚上再说。”司菀道。 当晚,司菀瞧见了司清嘉,她头上的杜鹃虚影的尾羽从八根变为七根,气息远远不如先前那般旺盛,反倒好似受了伤般,缩成一团,哀哀叫着。 而自己头顶的凤凰虚影,则恢复成两条金羽,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宿主目前的气运值三十点,司清嘉气运值八十点。”系统道。 “相差整整五十点,我这位大姐姐还真是气运滔天。”司菀意味不明的哼笑。 系统忙道:“她的气运,都是从宿主身上偷来的,但偷来的气运也是气运,万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在把她偷走的东西一件一件讨回来之前,我绝不会懈怠。” 司菀饮了口茶,冲着金雀耳语几句。 拥有前世记忆的她,清楚近几日,公府仍不会安生。 ——赵氏气血亏虚的旧疾复发了。 她必须提前做准备。 果不其然,翌日清早,大夫人赵氏病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第23章 赵氏生病,需取血制药 “母亲这场病来得突然,我身为女儿,照理应该去侍疾的。” 司清嘉坐在床榻边,握住柳寻烟的手,眉头微蹙。 “可姨娘您也需要人照料,您脸色如此苍白,我特地炖了盅雪蛤,也能补补身子。” 柳寻烟心软的一塌糊涂。 “你这孩子,别总是把精力放在我身上,我是你父亲的妾,论家世,论地位,远远比不过夫人,你是嫡女,身份高贵,总跟妾室待在一起,会影响名声。”柳寻烟语重心长。 没人比她更希望清嘉过上好日子。 毕竟她们血脉相连,彼此之间,流淌着斩也斩不断的亲缘。 “名声远不及您重要。”司清嘉正色道。 柳寻烟眼眶一热,继续劝道:“姨娘知道你孝顺,但如今正值关键时期,万万马虎不得。” 她叹气。 若非司菀日前生事,让老夫人和赵氏对清嘉生出不满,她也不必如此忧虑,处处小心谨慎。 柳寻烟掰开司清嘉的手掌,看着那枚色泽艳丽的红痣,紧绷的心弦不由松了松。 这枚红痣是证明清嘉身份的关键。 有它在,赵氏就不会起疑。 母女之间,即便有了芥蒂,只消哄上一哄,做娘亲的也会心软,原谅自己的孩子。 “姨娘,其实我觉得,先前的法子确实奏效。”司清嘉犹豫片刻,道。 她十岁那年,赵氏同样因气血亏虚病倒了,险些撒手人寰。 大夫诊治过后,说必须要至亲的鲜血做药引,才能恢复。 十岁的司清嘉纯孝到了骨子里,为救母亲性命,她没有丝毫犹豫,当晚便取了血,送到了主院。 赵氏醒来,听闻了此事,颤抖着手,挽起司清嘉的衣袖。 当看见那道狰狞扭曲的伤疤时,赵氏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一把将司清嘉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心疼又感动。 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为了自己,受这种苦。 可她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司清嘉和柳寻烟提前谋划好的苦肉计。 就是为了让赵氏对司清嘉感到愧疚,进而言听计从。 结果也确实如此。 六年前,司清嘉尝到了甜头,眼下她在公府的处境不佳,便琢磨着故技重施,重新博得赵氏的怜惜。 柳寻烟喝口茶,润了润干涩唇瓣。 她也知道苦肉计有用,但施展起来却不容易。 当年的司菀不过十岁,对她这个娘亲毫不设防,只需在饭食中下药,就能让这个孩子昏昏沉沉一个月。 那段时日,国公府的主母恰好病倒了,也没人在意一个庶女的死活。 但如今,形势却全然不同了。 秦国公已经禀明了族长,将司菀记在赵氏名下。 她便不再是庶女,而是半个嫡女。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难以成事的根本原因,在于司菀不再信任自己。 她失去了控制。 认清了这一点,柳寻烟心里甭提有多难受了,司菀可是一枚绝佳的棋子,好用至极,这十几年来,解决不知多少麻烦。 偏生这枚棋子现在要脱离掌控,柳寻烟能舒坦才是怪事。 “你想取血给夫人做药引,姨娘不会拦你,毕竟有舍才有得,只是……” 柳寻烟顿了顿,压低声音:“司菀那边,恐怕不太容易。” 其实她们的选择不独司菀一人,还有大少爷司勉,小少爷司序。 但兄弟二人都是嫡子,一旦受了伤,阖府上下都会关注,想要瞒天过海,实属不易。 司菀就不同了,只要好生筹谋,还是有机会的。 “还是像之前那样,给她下药。”柳寻烟提议。 司清嘉摇摇头,觉得这么做风险太大,容易走漏风声。 “不如引她出府,再找个机会将人掳走,想取多少鲜血做药引都成。” 柳寻烟拧眉,“你是打算夺了司菀的性命?” “姨娘,我哪会狠毒到此种地步?”司清嘉笑道:“无论如何,菀菀都是我的亲姐妹,我是想要她的血,救下病入膏肓的母亲罢了,也没打算一命换一命。” “只是此事在府里做,风险太大,挪到府外,旁人便会认为贼匪张狂,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你有把握让司菀出府?”柳寻烟问。 司清嘉眨了眨眼,笑得更甜,“您莫要忘了,菀菀手里不是还有一家绸缎庄吗?如果绸缎庄惹了官司,她身为东家,总得出去瞧上一眼,避是避不开的。” 傍晚时分,婆子脚步匆匆来到司菀跟前。 “二小姐,绸缎庄出事了!” “怎么了?”司菀站起身,不明白量体裁衣的地方能闹出什么岔子。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在绸缎庄门口撒泼,说咱们铺子里的绣娘不仔细,裁的衣裳,领口的绣花针未取,把孩子刺伤了,哭个不停。” 婆子满脸愁容。 司菀垂眸,往颊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心道,终于来了。 打从知道赵氏会旧疾复发的那一日,司菀便猜到司清嘉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她气运连连损耗,若是再因着恶毒行径,失去了赵氏的母爱,哪还能坐稳公府嫡小姐的位置? 因此,她势必会使出取血制药的苦肉计。 偏生司清嘉不是赵氏的女儿,她的血并无效用,只能把主意打在自己头上。 今日绸缎庄闹出的风波,便是引自己离开公府的饵。 “管事是否将诊金赔偿给那对母子?” “也是奇怪,妇人不收诊金,非吵着闹着要见绸缎庄的老板,指不定是想多讹钱。”婆子猜测道。 “她怕是想讨个公道。”司菀笑了笑。 等婆子退下,她看了金雀一眼,后者跟在她身后,进了卧房。 不多时,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走了出来,穿着蜀锦裁制的衣裳,华贵美丽。 婆子夸赞道:“老夫人送来的料子真好看,与您手腕上的珠串相配极了!” 女子手腕处戴着珍珠手串,正是用皇帝赏赐的东珠串成的。 东珠名贵,其他姑娘可没有此等殊荣。 这是司菀独一份的物件儿。 即便她戴着帷帽,旁人也能认出东珠手串。 女子前脚坐上马车,一名不起眼的小厮匆匆跑到柳寻烟门前,低声禀报几句。 柳寻烟双眼一亮,拊掌,“成了!” 第24章 药引这不就来了吗? 司清嘉坐在旁边,唇角带笑。 她是柳寻烟的女儿,继承了生母的好相貌。 因体内有逆命蛊,常年吞噬司菀的气运,竟渐渐与国公夫人赵氏有几分相似。 这也是司清嘉从未被人怀疑过身世的缘故。 “清嘉,她已经出了府,可不能耽搁。”柳寻烟提醒。 若不是在公府不便动手,她们哪需要耗费这许多心思,设局。 “姨娘别急,我心中有数。” 司清嘉起身走到窗前,拿起剪刀,修剪文竹。 她请了最好的帮手。 那人绝不会让她失望。 六年前,她是太后亲口夸赞过的孝女。 六年后,她依旧会得到至纯至孝的名声。 淮安街。 秦国公府的马车停在绸缎庄前。 头戴帷帽的女子下车,看向抱着孩子哭闹不休的妇人。 “我儿就是被铺子绣娘给害了,流了好多血,疼得直打滚,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女子上前,检查男孩颈后的伤口,确实是被绣花针划伤。 “绣花针在哪?” 妇人将绣花针取出,上面还沾着血。 女子接过去,摇头,“这不是绸缎庄的东西。 绸缎庄所有针具皆为特制,尾部刻有花纹,此针没有花纹,不属于我们。” “秦国公府家大业大,二小姐还想抵赖不成?”妇人扯着嗓子叫道。 “如果夫人不信,大可以一纸诉状将我们告到官府,届时,是非曲直,自有论断。” 本朝早有避讼之风,寻常苦主听到要见官,心下也会发怵。 更何况,这妇人本就算不得磊落。 是收了柳寻烟银钱,特地前来绸缎庄讹人的。 当即吓得面色惨白,两股颤颤。 “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往后做生意要当心些!” 妇人捞起孩子,飞快离开。 女子抱拳,扬声道:“有人做贼心虚,污蔑我们绸缎庄,还请诸位明鉴,莫要被歹人误导。” “没准真是碰瓷,否则为何一听报官就跑得这么快?” “以往只听过司大小姐,才华横溢,美丽孝顺,没想到二小姐也如此聪慧。” “只是二小姐太低调了,一直未摘帷帽,不知长什么样。” “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她也差不了。” “那可不一定,我有个亲戚在公府当差,说二小姐是个毁容的丑八怪,才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在周围看客的议论声中,女子上马车离开。 马车刚拐出巷口,异变陡生。 车夫不知何时换了个人,狠狠扬鞭,调头往秦国公府反方向奔去。 车夫没有发现,坐在后方的女子非但没有惊声尖叫,反而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女子抬手,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带着伤疤的左脸。 五官却与司菀全然不同。 正是金雀。 离府前,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让金雀仔细观察男孩的伤势,以及绣花针的花纹。 如有不妥,立即说要报官,便能吓走碰瓷的妇人。 金雀原本还半信半疑,没曾想小姐竟如此料事如神。 不仅解决了绸缎庄的麻烦,还猜到有人会在马车上动手。 金雀乃死士出身,寻常人根本伤不了她,即便跳车,也能顺利逃脱。 但小姐还有其他安排,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与车夫周旋。 一刻钟后。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车夫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将金雀从车内拖拽下来。 口中威胁:“如敢喊叫,我就要了你的命!” 金雀像被吓坏了,连连点头。 车夫是个俊美青年,身形消瘦,神色阴郁。 他随手把金雀推进柴房,一记手刀,劈砍在女子颈后。 金雀“晕”了过去。 车夫按照司清嘉的吩咐,拿起匕首划破金雀四肢,取血,装进瓷瓶中。 临走前,他掀开女子头上戴着的帷帽。 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车夫拧眉。 他视线挪移几寸,直直盯着女子左颊上的伤疤,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尽数打消。 脸受过伤,确实是司菀。 等脚步声逐渐远处,昏迷不醒的金雀陡然睁开眼。 眸光清明。 刚刚她在装晕。 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死士从来不会违抗主人的吩咐。 简单包扎好伤口,金雀戴好帷帽,赶回公府。 而司菀也适时苍白着脸,经过司清嘉居住的小院前。 看到庶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衣袖沾染斑斑血痕,司清嘉笑容更深。 “姨娘,我之前便说过,这个办法有用。” 司清嘉晃了晃瓷瓶,“您瞧,药引这不就来了吗?” 瓷瓶里装有还未凝固的人血。 也是司清嘉维系孝女名声的关键。 柳寻烟眼圈泛红,嗓音沙哑:“清嘉,你又得自伤了。” 世间没有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经受痛苦。 柳寻烟也不例外。 她舍不得女儿,却别无选择。 六年前,太后的夸赞将清嘉捧至高处,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 如果这次清嘉没有主动割腕放血,为赵氏提供药引,便会从至孝,沦为大不孝。 不仅会损毁她的名声,还会被向来看重伦理纲常的太后厌弃。 这样一来,先前被捧得越高,眼下就会摔得越惨。 相比之下,就算受些皮肉伤,也值得。 “姨娘放心,我比寻常女子健壮许多,即便受了伤,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司清嘉对自己的体质无比满意。 她拥有绝俗的美貌,惊人的才华,康健的躯体,高贵的出身。 不说当皇子妃,就算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也是使得的。 心里这么想着,司清嘉神情愈发倨傲。 她拿起匕首,把刀刃置于火上烤了烤。 之后,才抵在自己的腕间。 司清嘉没有犹豫,下刀利落,割破手腕。 殷红鲜血大股大股往外涌,柳寻烟用瓷碗接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淌。 赵氏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怎么说犯病就犯病? 医治还得用至亲鲜血做药引,与吸血的蚂蟥有何区别? “姨娘别哭,我不疼。” 司清嘉面上无一丝血色,仍在安慰柳寻烟。 “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什么都愿做,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第25章 清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纯孝 司清嘉脸上,透着势在必得。 殊不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司菀那里偷来的。 放了足足小半碗血,柳寻烟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继续折磨自己,赶忙将伤口包扎妥当。 “正好祖母、父亲和序哥儿都在,我去趟主院,把药引交给他们。” 司清嘉看也不看盛放鲜血的碗,双手紧紧攥住瓷瓶。 推开门,丫鬟小心翼翼搀扶她,一路往主院所在的方向行去。 还没等踏进赵氏的卧房,司清嘉便听到了争执声。 “上回就是清嘉取血做的药引,这回夫人又病倒了,难道我这个当父亲的,要强迫女儿自残不成?” 秦国公最疼爱司清嘉,舍不得她受伤。 但事实摆在眼前。 赵氏的命,到底比清嘉的血肉来得重要。 “长钧,取血不会死,芳娘若是没能及时服药,恐会有性命之忧,她是你的结发妻子!”老夫人忍不住痛斥。 她向来不愿苛责小辈,可眼下,人命关天,容不得多作耽搁。 “你若不愿开口,老身去当这个恶人也无妨。”老夫人语气不悦。 “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秦国公生怕老夫人误会,急忙解释。 “芳娘病得太突然,要是早一日,勉哥儿没有回万松书院,他为府中长男,由他提供药引便是。 偏偏这般不凑巧。” “凑不凑巧,此刻都别无选择。”老夫人板起脸。 司清嘉提起裙裾,迈过门槛。 听到动静,老夫人和秦国公一齐望向她。 瞧见司清嘉过分苍白的脸色,秦国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大女儿心疼母亲,提前取了血,眼巴巴送过来。 她不想让自己为难,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纯孝。 司清嘉思虑周全,让秦国公无比受用。 他指尖颤抖,接过瓷瓶。 “这里面是……?” 司清嘉轻轻颔首,“您没猜错,正是女儿给母亲送来的药引。” “来人!”秦国公唤来奴仆,让他们按照大夫的法子,以鲜血入药。 婆子小心翼翼捧着瓷瓶,生怕将珍贵无比的药引给摔碎了。 他们可承担不起秦国公的怒火。 丫鬟搀扶司清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氏,司清嘉以手掩唇,再也控制不住泪意。 “母亲,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同您置气,菀菀本就是序哥儿的救命恩人,给她嫡女的身份也在常理之中。 是我不懂事,跟您闹脾气,您赶快好起来,到时候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司清嘉呜呜哭泣。 老夫人拿起帕子,擦拭眼角。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以往看着稳重,遇到大事,也会慌神。 老夫人揉了揉司清嘉的脑袋,安抚,“莫要忧心,气血亏虚也不算什么痼疾,有了药引,你母亲很快便能恢复。” “真的吗?”司清嘉泪眼婆娑。 “祖母还能骗你不成?” “孙女知道,祖母肯定不会骗人。”司清嘉罕见地露出小女儿情态。 老夫人体谅她虚弱,劝道:“你先回去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司清嘉摇头,“我想留在这儿陪陪母亲。” 见她执拗,老夫人干脆随她去了。 没过多久,脸色苍白的司菀也来到主院。 她穿的衣裙袖襟偏短,行走间,隐隐露出一截雪白的纱布。 这是包扎好了伤口。 司清嘉垂眸暗忖。 她状似关心问:“菀菀,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生病了?” 司菀抬头,张了张口,嗫嚅半天也未吭声。 司清嘉早有预料。 她这个庶妹如今尚未出阁,被歹人掳走,就算什么也没发生,仍有损名节。 司菀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吐露真相。 司清嘉得到了“药引”,心情大好,没有为难司菀。 她柔声道: “若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如今哥哥不在府中,长姐如母,我在此地守着也是一样的。” 司菀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挪步。 司清嘉也不强求。 倒是司序小跑着来到司菀跟前,无声唤道:“姐姐。” 日前的那场大病,极耗精气,司序瘦的下颚尖尖。 司菀揉揉他脑袋。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只有七岁,那么小,前世不仅耽搁了救治时间,盲了眼,还为司清嘉挡刺客。 丢了性命。 “宿主,柳寻烟来了。”系统提醒。 司菀暗暗冷笑,谁人不知,国公府的柳姨娘最是忠心不过,衣不解带侍奉在主母身侧,恭谨极了。 凡事讲究有始有终。 先前那几天,柳寻烟都在照看赵氏。 今日,司清嘉已经弄到了药引,赵氏只要服下掺入至亲鲜血的汤药,便会大好,她更加不能离开。 前世当了整整十九年的母女,直至死前,司菀得知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真相。 也明白母亲为什么不爱她,反倒偏心高贵的嫡女。 柳寻烟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最爱的除了自己,就是司清嘉。 此刻,司清嘉能巩固她纯孝之名,成为京城贵女的典范。 这可是大日子,柳寻烟自然不会缺席。 司菀冲着柳寻烟打招呼。 她敷衍点头,心思完全没放在司菀身上。 “熬煮这副药,不知得耗费多少鲜血,大小姐受苦了。” 柳寻烟虚虚握住司清嘉的手,心疼不已。 “只要母亲身体康健,别说割肉放血,就算要我的命也是值得的。” 柳寻烟连忙阻止,“大小姐,别胡说,等夫人醒了,肯定会难过。” 这幅母慈女孝的画面,看得司菀满心讥讽。 系统也被膈应得不轻,吐槽,“怪不得司清嘉是杜鹃命格,脸皮不厚,也做不出偷窃这等行为。” “别搭理她,这会儿有多得意,等下就有多难受。” 司菀转动手腕缠绕的纱布。 她没有受伤,自然也不会疼痛。 而少了她这个“药引”,那碗汤药便不会起效。 司菀看向昏迷不醒的赵氏,秀眉微蹙。 只是不知母亲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察觉到宿主的想法,系统道:“宿主别急,赵氏虽说气血亏虚,却不是急症,三日之内服药即可痊愈。” 司菀抿唇,记住时间,不敢有分毫疏漏。 很快,嬷嬷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来。 柳寻烟接过托盘,眸光连闪。 第26章 为何要诅咒自己的亲骨肉? 柳寻烟坐到床边,亲自给赵氏喂药。 昏迷的人,不太容易张嘴,柳寻烟却无比细致,小心翼翼让赵氏启唇。 乌漆漆的汤药珍贵,一滴都未曾泼洒出来。 常年给赵氏看诊的大夫,捋了捋胡须道:“国公夫人此次的症状不如六年前严重,服下药,大约一炷香功夫就会醒。” 老夫人和秦国公满脸喜色。 司清嘉更是紧紧攥住司序的手,激动落泪。 司菀面无表情的坐在木椅上。 她问:“系统,你说我要是把纱布摘了,司清嘉会是什么反应?” 系统:“……” “宿主,你也太狠了。” 系统道:“先别急,等一炷香过了再说。” 司菀想起六年前的那段时日,她被柳寻烟下了药,终日昏昏沉沉,意识昏朦,如行尸走肉般。 不知疼痛寒暑,不懂喜怒悲欢。 完全沦为柳寻烟豢养的畜生。 唯一的作用便是供她取血,用来给司清嘉铺路。 其实那段时日,司菀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但越是这样,她越不想经历第二回。 她必须彻底断了柳寻烟母女的念想! 因此,在猜到司清嘉的计划后,她将计就计,让金雀戴上帷帽和能表明她身份的东珠手串,出了府。 车夫不认识司菀,只知道她左边脸颊上有一块指甲大的伤疤,掀开帷帽,瞧见伤疤,便确认了身份。 他直接取血,交给了司清嘉。 车夫根本想不到,被他掳走扔在角落的女子,不是司菀,而是死士出身的金雀。 此招虽险,但若成功,便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司菀才决定赌一把。 好在司清嘉真上钩了。 好在金雀身上的伤不算严重。敷了金疮药,没多久就能愈合。 否则,她实在难辞其咎。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至。 秦国公盯着赵氏,看了半晌,也没瞧见赵氏动弹。 他自顾自问:“夫人怎么还不醒?” 柳寻烟也不明白,捧着空空如也的药碗,不知所措。 大夫上前,“我再给夫人把把脉。” 大夫仔细探听脉象,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啊!” “夫人怎么了?”柳寻烟一颗心七上八下。 “夫人方才服下的汤药以至亲鲜血为药引,能使患者气血丰沛,弥补亏虚,但夫人的脉象却与服药前无任何差别,难道药出了问题?” 大夫急得团团转。 “大小姐取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有问题?”柳寻烟脸色刷白。 司清嘉缓步上前,挽起衣袖,露出还渗着血丝的纱布。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咬住下唇,将纱布一层层揭开,鲜血洇湿的范围逐渐变大。 等褪到最后一层,能瞧见,腕间伤口狰狞,血肉模糊。 老夫人别过眼去,不忍再看,秦国公虽为男子,鲜少在后宅逗留,也暗暗红了眼眶。 他这个大女儿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可惜却为了救母,手腕上留下一道道疤痕。 扭曲似蜈蚣。 对于女子而言,牺牲委实不小。 柳寻烟指尖颤抖,好险没把瓷碗摔在地上。 她心下暗恨不已。 青梅竹马又如何?在家世权力面前,再深厚的情谊也算不了什么。 秦国公爱她,宠她,却不影响他把自己养在府外,当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要不是她机灵,把握住产下女儿的关键时期,抱着孩子“偶遇”了出来上香的老夫人,只怕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若她是秦国公府的主母,清嘉就不必遭受此等苦楚。 “大夫,我是母亲的女儿,刚取的血不会有假,难道是药材出了岔子?” 说完,司清嘉余光瞥了眼不远处,一副看戏模样的司菀,心里咯噔一声响。 或许,有问题的不是药材。 而是其他。 “不应该,不应该啊。” 大夫想破了脑袋,也没找出答案。 忽然,他抬起头,“去把药渣拿来。” 司清嘉很想阻止,偏生父亲和祖母在场,她一旦开口,势必会引发怀疑。 战战兢兢的嬷嬷赶忙跑到小厨房,取来残余的药渣。 大夫捻起碎屑,放在鼻前嗅闻着,没有任何异常。 老夫人忍不住问:“可是药材未经炮制,存有毒性?” 大夫僵硬地摇摇头。 “药材没有任何异常,应是药引出了问题。” “大夫,你是不是弄错了?”柳寻烟两手揪住襟口,垂泪。 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司清嘉才是她的亲生骨肉。 否则,哪会心疼到这种程度? 老夫人觉得奇怪,不由多看了一眼。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司菀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 接话道:“也许不是弄错了,而是药引没有生效,自然起不到救治的功用。” 司清嘉脑袋里一片空白,猛地看向司菀。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猜到了今日将她掳走并取血的车夫,是自己的人? 司清嘉暗暗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可就算司菀知晓了车夫的身份,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毕竟打从襁褓时,自己便是公府嫡出的姑娘。 铁打的事实,多年来,一直未曾改变。 司菀怎会怀疑? “菀菀,夫人好心好意把你记在名下,你怎可在主院胡闹?”柳寻烟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姨娘,我没胡闹。 药引确实是姐姐自损身体取来的,但谁知道,药引会不会被人调换?” 说话时,司菀指甲抵着纱布,卷动着,向上挪移几寸,露出一截莹润的手腕。 不仅没有伤疤,连丁点血迹都无。 柳寻烟愕然的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旁边的司清嘉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你、你没有受伤?”柳寻烟惊呼一声。 “姨娘,你在说什么?就算女儿样貌丑陋,又记在夫人名下,到底也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为何要这么诅咒自己的亲骨肉?” 司菀怔怔落泪,哭得比柳寻烟还惨,还柔弱。 “我没有……”柳寻烟急忙辩解。 “我只是瞧见你手腕上缠着纱布,误以为你也受伤了。” 司菀拍拍胸脯,意味深长道:“ 女儿只是腕子有些酸疼,绑纱布敷跌打损伤药,没曾想,竟让姨娘误会了。” 第27章 只怕会觉得哥哥对陛下不满 “姨娘只是担心你。” 柳寻烟强忍住回头看司清嘉的冲动。 她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她是妾,即使敬重正室和嫡女,也不宜在人前与她们走得过近。 否则,于清嘉的名声有碍。 柳寻烟干巴巴的解释,不仅司菀不信,就连老夫人也产生怀疑。 柳姨娘和清嘉姐妹两个都对药引颇为关注,难道问题就出在药引上? 是清嘉不想自残,刻意造了假? 而柳姨娘向来疼爱清嘉,帮她隐瞒真相? 老夫人神情沉凝,握住司清嘉的胳膊,垂眸。 仔细观察取血的伤口。 许是利器割得深了,皮肉绽开,绝不会有假。 既然真取了血,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调换了药引,不然刚熬出来的汤药岂会失效? 只是,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偷走国公夫人的救命药? 老夫人想不明白。 司清嘉思绪也乱作一团,罕见的慌了神。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司菀并未取血。 而她根本不是赵氏的亲生女儿,放再多的血也只是徒劳,没有用。 但若是强撑着不放血,难道眼睁睁看着赵氏去死? 自己到底该从何处弄来药引? 突然,司清嘉有了主意,手指不再颤抖。 她面色惨白,身子一软。 竟是昏迷了。 好在被秦国公及时扶住,没让司清嘉摔倒在地。 众人没有注意到,司清嘉昏迷时,恰好背对着他们,正面仅站着柳寻烟。 她无声做着口型:哥哥。 柳寻烟反应很快,满脸担忧:“大小姐应是失血过多,身子撑不住了。” 她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那药引怎么办?总不能再从大小姐身上取血,万一损了根基……” 面对美丽出众的长女,秦国公终究还有几分慈父心肠,他拧眉思索,当即拍板道: “去把勉哥儿接回来,他是长子,本就该亲自为母亲侍疾,六年前,清嘉已经为他担了一回,如今该他挺身而出了。” 柳寻烟紧绷的身躯顿时放松些许。 见状,老夫人虽疑惑,却没有深想。 只当柳姨娘是在担忧清嘉的安危。 毕竟柳姨娘常年跟在芳娘身边,清嘉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那孩子性情温柔,比孤僻古怪的菀菀讨喜得多。 两人感情深厚也正常。 “让陈管家亲自跑一趟万松书院,切莫耽搁。” 老夫人并非那等不明事理的糊涂虫,孙女已经受伤昏迷了,她哪能强逼着孩子继续放血? 序哥儿也才七岁。 想来想去,还是在外读书的司勉最合适。 系统叹气,“宿主,司清嘉不愧有气运护体,手段委实不差,想从她手上把所有金羽都夺回来,只怕不太容易。” “不容易又如何?总不能认输吧。” 司菀从没想过,自己能凭借短暂努力,便摧毁司清嘉母女积累多年的根基。 她要做的,是脚踏实地,徐徐图之。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司菀杏眸含笑。 系统不解。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柳寻烟太在意司清嘉了。 在意的程度,早已超出妾室对正房的尊敬,祖母已经起疑了。 人一旦有了怀疑,平日里蒙蔽双眼的浓雾便会尽皆散去,看到以前遗漏的蛛丝马迹。” 万松书院与京城有段距离。 直至翌日深夜,风尘仆仆的司勉才踏进主院。 看到昏迷不醒的母亲,面色惨白的妹妹,再看看坐在旁边,双颊粉润的司菀。 司勉怒意横生。 他想不明白,娘怎会那么糊涂,将司菀这个心机深沉的庶妹记在名下,这和引狼入室有何分别? 司勉双手紧握成拳,冷声道:“出去。” 司菀泫然欲泣,“哥哥,是我做错什么了?” 以往司菀称司勉为“大哥”,今日她特地模仿司清嘉,唤了声“哥哥”。 故意恶心司勉。 果不其然,司勉一张脸黑如锅底。 他没有回答,直勾勾望向老夫人。 “祖母,听闻昨晚清嘉也为母亲取了血,偏生被有心人调了包,无法再充作药引,敢问可曾找到那名贼人?” 司勉意有所指。 他认定司菀就是那个贼人。 为了折磨清嘉,使出这等下三滥且损人不利己的手段,坑害了好心给她抬身份的嫡母。 这样性比蛇蝎的妹妹,他不会认。 老夫人派心腹嬷嬷查探过了。 却一无所获。 按照清嘉所言,割肉放血后,她便将盛放鲜血的瓷碗放在房中,自己则前往外间包扎伤口。 期间,卧房是否有人进出,她一概不知。 守在院里的丫鬟婆子也支支吾吾,不敢确定。 毕竟谁都以为赵氏服药后,身子骨就能大好,哪曾想会闹出这场风波。 老夫人缓缓摇头。 见状,司勉没有立即取血,反而怒瞪司菀。 “我问你,昨天傍晚时分,你身在何处?” “哥哥这是疑心我了。”司菀站起身子,一步步走到司勉跟前。 “不是我心胸狭隘,容不得庶妹,而是你早有前科。”司勉态度高高在上。 “早些时日,咱们阖府入宫赴宴,你非要出风头,用竹篮吸引黑熊的注意力,忙活了一通,还开罪了太子。 司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在司清嘉的影响下,司勉对司菀的厌恶愈深,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哥哥,若你只是红口白牙污蔑于我,这仅是家事,我不愿计较,更不愿追究。 但你非要提及那场宫宴,我身为妹妹,便得劝你一句,谨言慎行。”司菀语气淡淡。 “你算什么东西?”司勉冷笑不已。 “我在兽苑保护九皇子和太子表弟,得了圣旨嘉奖,哥哥如此质疑我的救人之举,知道的,明白你是厌恶我。 不知道的,只怕会觉得你是对陛下不满。” 司菀刻意拉长语调,说出口的话,却足以让司勉肝胆俱裂。 “司菀,你住口!” 秦国公大惊失色,恨不得堵住司菀的嘴,不让她胡言乱语。 他们公府本就是蒙受祖宗庇荫,方能袭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得艰难。 万一这番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就全完了。 秦国公岂能不怒? 第28章 斩断司清嘉的左膀右臂 秦国公喘着粗气,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他想不明白,赵氏乃高门贵女,自己又不是草根出身的泥腿子,为何教养出来的嫡子会如此愚蠢。 非但给人留有话柄,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只会和尚未出阁的妹妹较劲。 简直丢人现眼! 秦国公很想教训司勉一顿,但想起气息奄奄的赵氏,他还是按捺住了那股火。 赵氏是国公夫人,她的生死十分紧要。 “勉哥儿,眼下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你娘性命垂危,让她服药才是正经。” 听到这话,司勉这才想起,母亲还未用药。 他喉结滚动,接过嬷嬷递来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 用匕首,划破了手腕。 鲜血滴滴答答淌进碗里。 眼见着快接满小半碗,大夫急忙叫停,给司勉包扎伤口。 之后,便端着药引,往小厨房走去。 有大夫亲自盯着,这碗药,绝不会出问题。 “哥哥……” 司清嘉怔怔望着渗出血丝的纱布,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都怪我不好,没能看住药引,害哥哥受苦。” “不是清嘉的错。”司菀揉了揉司清嘉的脑袋,眼神温柔极了。 与刚刚那副横眉竖眼的模样全然不同。 此时此刻,他才像个好兄长。 可惜和谐的画面被司菀破坏了。 她以手抵唇,咳嗽两声。 众人视线落在她身上。 “祖母,父亲,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司菀道。 “但说无妨。”秦国公摆了摆手。 “女儿或许见过调包药引的贼人。” “好啊!”司勉怒不可遏,“我就说是你偷了清嘉的血!” 司菀挑眉,看向司清嘉,目光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勉哥儿。”老夫人手里的桐木拐杖叩击地面,阻止他继续胡闹。 司菀从衣袖中取出卷好的宣纸,双手捧着,递到老夫人面前。 而柳寻烟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 她想知道,上面究竟有什么。 好在,老夫人很快展开宣纸。 是一幅画像。 画中男子颇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清俊秀气,像个温和无害的俊书生。 可若是金雀在这,便能认出来,画中男子正是将她手脚割破的车夫。 前世,司菀曾与车夫打过几次照面。 车夫名叫丁寰,是司清嘉最信任的男人,便是七皇子,也越不过他的位置。 两人之所以能建立信任,只因丁寰曾流落街头,司清嘉救了他,保住他的性命。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自那以后,丁寰一直跟着司清嘉。 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许多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不宜张扬,不能喧诸于口,都由丁寰亲自出手。 司菀了解司清嘉,以她的谨慎脾性,自是不愿让其他人猜到真实身份。 取血的任务只能交给丁寰。 这一点,司菀无比笃定,才会提前绘出这幅画像。 “他是谁?你又在何处见过他?”秦国公沉声质问。 “女儿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之所以能画出他的样貌,是因其居心不良,假扮车夫,进到女眷所居的内院窥探。 女儿瞧他行迹鬼祟,便多观察了一会儿,记住了此人的长相。” 司清嘉同样看清了那幅画。 她对丁寰无比熟悉,也无比放心。 这是她藏在暗处的影子,从不敢轻易示人。 司清嘉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丁寰会被司菀揪出来,这么明晃晃呈现在公府诸人眼前。 像是剥开她的皮,把她最阴暗卑劣的地方展露出来。 司清嘉头一回怕了。 这个庶妹是专门来克她的,否则怎会如此精准找到她的软肋? 司清嘉嘴唇颤颤,低头,不敢让父亲、祖母看见自己的慌乱无措。 好在秦国公和老夫人的注意力都在司菀身上,没发现她的异常。 “此人瞧着眼生,应该不是公府的下人,他为何要替换掉清嘉的鲜血,是与你母亲积怨已久,伺机报复吗?” 秦国公满心疑惑。 赵氏性情温和恬淡,常年礼佛,根本不会与人结怨。 即便是国公夫人,也与人无尤。 谁会针对她? 司菀很想说,或许那个贼人调换鲜血,不是为了谋害赵氏,而是想庇护司清嘉。 但她到底保有几分理智,明白如今的自己身无长物,根本无法和倍受宠爱的嫡姐抗衡。 强行较量,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女儿也不知。”司菀缓缓摇头。 听到这话,柳寻烟和司清嘉面面相觑,一同松了口气。 司菀不知情就好。 否则,还得想办法把这个隐患处理掉,避免节外生枝。 “不过,此人能随意进出内宅,昨日之事换了药引,若他起了歹意,家里那么多姐妹……”司菀说。 秦国公神情一凛。 且不提毁容的司菀,只看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清嘉,将来少不得会嫁入高门,为公府寻来有力的盟友。 但要是损了名节,恰如明珠蒙尘,白璧微瑕,恐怕难以直上青云。 更何况,府里除了大房、二房的三位姑娘,还有其他姨娘。 秦国公可不想头戴绿帽。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揪出来!”秦国公狠狠拍桌。 司菀唇角微勾,畅快极了。 秦国公再怎么蒙受庇荫,到底也是一等国公,浸淫官场多年,手腕不差。 只要他下定决心,抓捕到丁寰不过是时间问题。 斩断了司清嘉的左膀右臂,司菀哪会不高兴? 看着恍惚的嫡姐,她故作关切道: “许是取血过多,让大姐姐损了根基,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还是回房歇着吧,主院儿这边有我。” 司清嘉却不领司菀的情。 “我是娘的亲生女儿,自当事母以孝,若假手于人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圣人教导?” 司清嘉这么说,是在提醒司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记住嫡庶有别。 司菀挑眉,没错过柳寻烟眼底一闪而逝的失落。 她暗暗发笑。 想看看有朝一日,当司清嘉身份被拆穿时,会不会哭喊着,说自己是正室所出的嫡女。 与低贱的妾室,没有半点瓜葛。 第29章 想让她认下这个外甥女,绝无可能! 司勉是赵氏第一个孩子,彼此间的亲缘斩也斩不断。 用他的血做药引,汤药果然奏效。 昏迷不醒的赵氏刚服下没多久,便幽幽睁开眼。 司清嘉惊呼一声,乳燕投怀般冲到床榻前,环住赵氏的肩,流泪不止。 年仅七岁的司序也哭得直打嗝儿。 赵氏心疼的将两人抱在怀中,哑着嗓子安抚。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司菀眼神越发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系统以为她难过,无声安慰:“宿主,国公夫人以为司清嘉是她的骨肉,才如此亲近,等以后真相大白,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是吗?” 司菀笑笑,没当真。 前世,她只活到十九岁。 如果不把握住这三年的时间,她就没有以后了。 剖心取血的痛楚时刻提醒着她,比起奢侈的母爱,保住性命,好好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虽说服了药,赵氏仍将养了两个月,直至入秋,身子骨才渐渐恢复元气。 近段时日,司菀也没闲着,把心思放在打理绸缎庄上。 这天她刚准备带着金雀出门,陈管家脚步匆匆来到近前,拱手道: “二小姐,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司菀有些意外。 即便被赵氏记在名下,成了半个嫡女,秦国公对她依旧不算亲近。 毕竟在他眼里,毁了容的司菀,只是一枚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又何必耗费精力? 因此,请她前往书房的行为,委实反常。 陈管家有意卖个好,低声道:“您之前画的歹人,已经抓住了。” 司菀眨了眨眼,没料到秦国公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跟在陈管家身后,很快到了书房。 司菀推门而入,司勉、司清嘉都在,老夫人和秦国公坐在八仙椅上。 面前跪着一个被麻绳牢牢捆住的青年。 正是丁寰。 “父亲,大哥,大姐姐。”司菀依次行礼。 她注视着丁寰,这是威势赫赫的侍卫统领最狼狈的时候。 前世,经司清嘉举荐,丁寰被七皇子重用,一步步攀上侍卫统领的位置,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这辈子,他怕是没机会了。 “菀菀,你辨认一下此人,是不是假扮车夫,闯入后宅的贼匪。”秦国公道。 司清嘉气息微颤,小声提醒,“好妹妹,千万别错认了,若枉纵也就罢了,最怕的是冤枉了好人。” 在秦国公府诸人眼中,司清嘉生了副菩萨心肠,说出这番话,并不奇怪。 司菀懒得理会她,兀自上前一步。 仔细端量着青年。 片刻后,她道:“父亲,假扮车夫的人就是他。” 司清嘉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她不敢反驳,更不敢与丁寰对视。 怕自己引起老夫人的怀疑。 见状,丁寰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他明白,司清嘉放弃了自己,心底涌起绝望。 “就算他是贼人,公府也不能动用私刑。”司菀面露苦恼,片刻后,她像是有了主意,道:“不如把他送去见官!” “像这等厚颜无耻,私闯内宅的贼人,往日定有前科,官府只消查验一番,即可秉公处置。” 司清嘉欲言又止。 司菀瞥了眼她,轻笑。 老夫人不想招惹麻烦,直接拍了板,“就按菀菀说的办。” 秦国公虽非老夫人所出,却十分敬重嫡母,当即应承下来。 丁寰被公府奴仆扭送到了官府,他之所以行乞,是因打断过旁人的腿,那人伤重不治,丢了命。 丁寰怕偿命,才流落街头,没曾想被司清嘉救了。 现如今,当年那桩案子被翻了出来,官府审理后,将丁寰杖责八十,处以流刑,指不定会死在半路上。 【司清嘉:气运值七十九】 系统播报声响起。 自从司菀夺回一根金羽,两人的气运值仿佛凝固了,许久都未发生变化。 看来,丁寰对司清嘉颇为重要,否则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打击。 “宿主,丁寰在暗中帮司清嘉做了不少腌臜事儿,维持她的良善柔弱,如今丁寰已经废了,司清嘉再无臂膀。 想要害人,只怕也没那么容易。”系统松了口气。 司菀却不这么认为。 “司清嘉气运滔天,丁寰仅是她手中刀,这把刀钝了,还能换另一把。小心驶得万年船。” 三日后,赵德妃请赵氏及两女入宫一叙。 赵氏比赵德妃大了八岁,相当于她亲手带大,姐妹二人,情意甚是深厚。 听闻姐姐因气血亏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赵德妃甭提有多心疼了。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即出宫前往公府探望。 偏生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她不能违背,只能强行按捺住担忧,等赵氏身子日渐好转,才把人召进宫。 “姐姐,你没事就好。” 赵德妃一袭正红宫装,眉眼与赵氏有几分相似,美丽又雍容,如灼灼盛放的牡丹。 怪不得,多年以来,圣宠不衰。 赵德妃屏退左右,上前,紧紧握住赵氏的手,“瘦了许多。” “我早已痊愈,娘娘莫哭,当心花了妆。” 赵氏还把她当成小姑娘看待,点了点赵德妃的鼻尖,眼神透着宠溺。 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冲着司菀招手。 “这是菀菀,乃柳姨娘所出,日前我将她记在名下,往后与清嘉就是姐妹了。” 赵德妃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司菀的存在,却对妾室所出的庶女,没有半点好感。 柳姨娘看似乖顺老实,可会咬人的狗不叫。 真老实的,也不会给人当外室,更不会借着生女的机会,一举回到公府,讨得妾室的名分。 赵德妃很想告诉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诸如此类的话,赵氏完全听不进去,认定柳氏是个好的,没有异心。 这便罢了,如今她居然还将柳氏所出的庶女认作嫡女。 真是糊涂。 不过,司菀好歹救下了九皇子和太子表弟,是圣上亲自下旨嘉奖的姑娘,勇毅果敢。 听闻还与景玉公主交好,赵德妃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想让她认下这个外甥女,绝无可能! 第30章 霸占和掠夺是鹃女的本性 因赵德妃对自己颇为宠爱,视若己出。 司清嘉年幼时,经常前往钟粹宫,熟门熟路,不像司菀那般拘束。 她走到近前,余光扫见赵德妃面上的轻视与厌恶,深感满意。 只要姨母厌恶司菀,她就难以攀附太师府这条大船。 也难以得到贵人们的青眼。 世家大族心知肚明,司菀空有一个嫡女的身份,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卑贱的血,配上那副丑陋的容貌,委实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司菀,能翻身才是怪事。 司清嘉怦怦直跳的心,逐渐恢复平缓。 在赵氏和赵德妃没察觉的角落,她得意的看了司菀一眼。 司菀并不在意赵德妃的冷待。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 跟剖心取血的痛楚相比,赵德妃这种高高在上,却无法对她造成切实伤害的态度,又算得了什么? 司菀向赵德妃行礼问安。 看着女人年近三十,却依旧艳色逼人的脸,也明白陛下为何会对她宠爱有加。 再加上,早年赵德妃曾挡了刺客一剑。 恩义,美貌,她两者兼具。 若不是后面出了那档子事,禁宫内,绝不容徐惠妃只手遮天。 “起来吧。”赵德妃到底不想落了姐姐的颜面。 不过,为了防止司菀觊觎清嘉的东西,她还得敲打敲打。 “先前本宫将琉璃六角宫灯送至秦国公府,听闻闹出了一场风波。” 赵德妃拨弄着涂了蔻丹的指甲。 赵氏主动解释,“娘娘,只是一场误会罢了,菀菀身上沾了些花粉,不小心洒在宫灯上,用软布轻轻擦拭即可,绝不会损毁宫灯分毫。” 赵德妃眯了眯眼,继续道: “本宫听说,好像有什么烧石碱?” “只是碾碎了的冰片罢了,外观看起来像烧石碱。”赵氏笑道。 赵德妃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心思城府远非寻常夫人可比,仅听得寥寥数语,便猜出其中有猫腻。 偏生她这个姐姐太过心软,一直维护司菀,让她不好发作。 也罢,庶女而已。 姐姐高兴,她若识趣,就当阿猫阿狗一般养着,无论秦国公府还是太师府,都不缺这点银钱。 若她不识趣,也有千种万种法子,让她安分。 司清嘉眨了眨眼,轻声道:“姨母,那盏宫灯可是我辛辛苦苦画了半个月的,不知太后娘娘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极了,夸你丹青绘得极好,阖宫上下无人能及。” 司清嘉红了脸,羞涩一笑。 赵德妃拍抚着司清嘉的手,满眼宠溺,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看待。 但若是赵德妃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如此看重司清嘉吗? 司菀抬眸,目光落在赵德妃平坦的腹部。 谁也想不到,那处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旁人皆以为,赵德妃因为刺客那一剑,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玄妙。 赵德妃有了身孕,却因为一盏鹿血酒,没能保住肚子里的胎芽。 饮下鹿血酒的,不是赵德妃,而是当今圣上。 鹿血酒壮筋骨,旺血气,服之心神盈沸。 赵德妃又与皇帝情投意合,翻云覆雨,共赴巫山,亦是常情,不足为怪。 只是赵德妃本就受过伤,再加上年岁渐长,这一胎怀得不甚稳当,很快便觉得腹痛如绞,汗如雨下。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怎么了,等看见床褥、衣裙满是殷红刺目的血迹,顿时愣住。 这么多的血,绝不会是月信。 她竟是有孕了。 多年的宠爱,让赵德妃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想不到自己的一时失察,竟铸成大错。 她痛苦、自责,几近崩溃,甚至还怨上了皇帝。 怨皇帝不小心,弄没了她的骨血。 最初,皇帝还有耐性安抚她,可当赵德妃一次次口不择言,一次次触犯天颜,皇帝终于恼羞成怒,将她斥责一通。 自那以后,再也没踏足钟粹宫半步。 太师府依旧是太师府,但赵德妃在后宫之中,已无立锥之地。 失子与失宠的双重打击,让赵德妃短短两个月,便苍老了十几岁。 甚至还萌生了死意。 死前,赵德妃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司清嘉。 她派人送了封信,希望皇帝能念及旧情,封司清嘉为郡主,而后便一把火烧光了钟粹宫。 尸骨无存。 皇帝悲恸之下,自然不会拒绝赵德妃的意愿。 司清嘉就这么踏着姨母的血肉,一步登天,爬上了郡主的位置。 等司清嘉成了七皇子妃后,司菀听到了一个传闻: 当年那盏鹿血酒,与徐惠妃有关。 而徐惠妃,正是七皇子和九皇子的母妃。 司菀不敢相信,世间怎么会有人的心肠这么冷、这么硬,如铁石一般。 赵德妃虽说并非司清嘉的亲姨母,却实打实宠爱她整整十余年,照拂有加,悉心教导。 司清嘉嫁给仇人的儿子,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这番话,司菀一直没有问出口。 但如今的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于司清嘉而言,名利权位,远远胜过骨肉亲情。 更何况,她是柳寻烟的女儿,与赵家人并无丁点血缘,只是夺了司菀的身份,才能顶替她,享受母族的宠爱。 察觉到司菀的想法,系统道: “宿主,司清嘉是鹃女,霸占和掠夺是她的本性,早已牢牢刻在灵魂中,无法磨灭,赵德妃和你,都是受害者。” 也是她的养分。 司菀明白系统的意思,她笑笑: “无妨,只要我把属于自己的金羽一根根夺回来,司清嘉就再也无法利用偷来的气运,蒙蔽世人。” 系统又问:“宿主打算提醒赵德妃吗?” 司菀点头。 “为什么不呢?” “只要赵德妃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自戕,司清嘉也不会当上郡主,徐惠妃更不会位同副后,成为禁宫中实际的掌权人。 这可是笔一举数得的买卖。” “但赵德妃对宿主并无好感,恐怕不会相信。” 系统有些担心,提醒。 “信与不信,都是赵德妃的选择,我也能做的,便是尽力一试。”司菀语气淡淡。 第31章 司菀,果真有些邪性! 母女三人被赵德妃留在钟粹宫,用膳。 还没等吃完,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行至近前,满脸堆笑。 司菀观其衣饰,应该是个地位颇高的总管。 “娘娘,北地送来不少梅花鹿,太医院特地取了鹿血和鹿茸酿酒,有滋补养身之效,陛下今晚便会来咱们钟粹宫,与您共饮。” 司菀眸光微闪。 她知道,这就是导致赵德妃一生悲剧的鹿血酒。 等太监离去,司清嘉笑得甜美,道: “圣上对姨母真好,一直念着您。” 赵氏也不由点头。 鹿血酒或许不算名贵,但得了新鲜物儿,便主动派人前往钟粹宫,与德妃分享,说明陛下心里是记挂她的。 三宫后院的妃嫔,想在这冰冷无情的禁宫内过得好,能仰仗的只有两点: 一为家世,二为圣宠。 而圣宠才是最主要的。 太师在朝堂上或许地位尊崇,却不能插手后宫诸事,甚至连见到小女儿的次数都不多。 若德妃受了委屈,也无人倾诉,赵氏怎会不担忧? 今日瞧见皇帝如此看重妹妹,她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实处。 司菀长睫微颤,冲着赵氏道: “母亲,女儿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赵氏有些奇怪,菀菀向来性子内敛,寡言少语。 在宫内提及做梦之事,委实反常。 “女儿梦到一头雄鹿,在山林间狂奔,遇上了一对夫妻,丈夫饮下雄鹿血肉,面颊赤红,气血充盈,而妻子却被雄鹿一头撞在了肚子上,双手护住腹部,连连呼痛。 低头一看,竟是见红了。 女儿也不明白为何会梦见雄鹿,方才听到要以梅花鹿酿酒,便想起了梦境的内容。” 司菀神情无辜,赵德妃面色则越发阴沉,好似能滴出水来。 众人皆知,早在十年前,她为陛下挡剑时,被利刃刺入腹部,便失去了生育能力。 司菀在她面前提及女子小产,还把做梦当成借口,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姨母,您别生气,菀菀不是有意冒犯您。” 司清嘉放下筷子,给赵德妃倒茶,说不出的关切。 可在赵德妃看不见的地方,她勾起唇。 笑得幸灾乐祸。 笑得无比欢畅。 司清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庶妹会蠢到这种程度,当着姨母的面,戳人痛处。 怕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失了分寸。 浑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娘娘……” 赵氏拧眉,愧疚又恳求的看着妹妹,眼眶泛红。 想起司菀不久前才求请明净师太出手,救下序哥儿,赵德妃内心火气一滞。 她虽无礼,却对姐姐有大恩。 赵德妃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按捺住胸腔内的怒意,皮笑肉不笑道: “二姑娘没睡好,在钟粹宫打起了瞌睡,还是快回府歇着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 赵氏急忙握住司菀的手腕,拜别赵德妃。 回到公府,司清嘉去前院给秦国公请安,恰好柳寻烟也在。 柳寻烟在研墨,秦国公则在提笔挥毫。 红袖添香,委实和谐。 瞧见女儿,柳寻烟双眼一亮。 “父亲,柳姨娘。”司清嘉屈膝行礼。 “今日去宫中拜见德妃娘娘,可还顺利?” 近几年,秦国公对赵德妃越发看重,希望她能在圣上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吹枕边风。 司清嘉摇头,颤声道:“姨母发了火。” 秦国公一愣,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忙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司清嘉故作为难,呐呐不敢言。 看到长女这副模样,秦国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司菀在钟粹宫胡闹,触怒了贵人! 秦国公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女儿? 非但没有好相貌,为公府添砖垒瓦,还四处惹是生非。 赵氏也糊涂,非要把她记在名下,当作嫡女教养。 这么个混不吝的东西是正房嫡女,外人如何看秦国公府?又如何看他? “清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道来,切不可跟父亲有半点隐瞒。”秦国公容色严肃。 司清嘉仿佛被吓到了,不敢撒谎。 “原本还好端端的,在姨母宫中用膳,太监总管忽然前来通禀,言道陛下今晚要与姨母共饮鹿血酒。 菀菀昨夜做了噩梦,恰好与雄鹿有关,听到这话,她便将自己的梦魇讲了出来,是一个孕妇被雄鹿以头冲撞,小产了。” 说到后来,司清嘉轻声抽泣: “您也知道,姨母早些时候伤了身子,终此一生,都不能诞育子嗣,菀菀说这番话,不是拿软刀子戳姨母的心吗?” “逆女!” 秦国公一张脸黑如锅底,狠狠将案几上的砚台扔出去。 四分五裂。 “老爷,您当心气坏了身子。”柳寻烟惊呼一声,轻抚着秦国公胸口,内疚极了。 “都是妾身的错,生下女儿,却没能教好她,如今给公府惹了麻烦,妾身真恨不得用命给德妃娘娘赔罪!” 秦国公明白,此事与柳寻烟无半点瓜葛,都是司菀愚蠢。 给他埋下祸患。 明明寻烟这么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女儿? 不孝不悌,愚不可及。 眼下只希望德妃看在赵氏和清嘉的面子上,莫要与司菀这个小辈计较。 若真要追究,就把司菀打发到庵堂里,常伴青灯古佛。 如此一来,德妃也不好再发难,还能保住公府的声名。 秦国公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握住柳寻烟的手,叹息: “寻烟,菀菀顽劣,势必要敲打敲打,你莫要怪我。” 柳寻烟含泪摇头,依偎在他怀中。 “父亲教导女儿,实乃天经地义,老爷,您也是为了菀菀着想,妾身作为母亲,又岂会不识大体,生出愤怨呢?” “我这就去禀明母亲,免得她一味袒护菀菀。” 秦国公百思不得其解,司菀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优点,老夫人和赵氏却像被她蛊惑了,对一个庶女宠爱有加。 甚至隐隐还有越过清嘉的意思。 秦国公暗暗摇头,自己还没宠妾灭妻,她们倒是犯了糊涂。 司菀,果真有些邪性! 第32章 德妃是母亲的胞妹,体质相似 秦国公先行离去,书房只剩下柳寻烟和司清嘉二人。 柳寻烟捡起地上的碎砚,满脸可惜,“这是上好的端砚,价值不菲,今日却因为菀菀,毁了。” “让下人收拾,您别伤了手。” 司清嘉上前,恰好闻到柳寻烟身上的香气,是淡淡的梅香。 很熟悉。 “姨娘,您身上好香。” 司清嘉还想仔细闻一闻,却被柳寻烟推远了些。 “你尚未出阁,这股子幽香于你身子有损,莫要闻了。” 司清嘉恍惚想起,自己曾在姨娘房中,闻过同样的味道。 当时她说这香有用,也不知究竟有何用处。 柳寻烟指尖沾了墨痕,她边用锦帕擦拭,边说: “走吧,咱们也去那头瞧瞧,免得闹得无法收场。” 两人一同来到老夫人院中。 赵氏和二夫人分别坐在老夫人两侧,秦国公站在堂下,恶狠狠瞪着司菀。 那副模样不像是看女儿,仿佛在看仇人。 “母亲,您不知道,菀菀有多混账!” 秦国公深深吸气,遮掩自己的愤怒。 “太师府与咱们家向来交好,德妃又是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两家情谊,就被她给毁了! 陛下特地差人炮制鹿血酒,就是为了给德妃娘娘补身子,可菀菀呢?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说什么,雄鹿导致妇人小产。 一个闺阁女子,说出这等糊涂话,传出去,咱们公府只怕就要颜面扫地了!” 老夫人拧眉,看向司菀。 “你为何要这么做?” 司菀上前,嗓音清朗,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祖母,非是孙女胡闹,而是却有理由。” 顿了顿,她道:“不过,理由不能为外人道,只能告知您。” 老夫人诧异,但她仍想听听司菀的辩解。 “你随我来。” 司菀跟在老夫人身后,来到偏厅,屏退仆婢,仅剩下祖孙二人。 “这下能说了吧。” 司菀点头。 “今日孙女进了钟粹宫后,瞧见德妃娘娘颧骨处生了蝴蝶形状的斑痕,在脂粉遮盖下,只隐隐瞧见轮廓,不算明显。” “生了斑痕,就不能饮鹿血酒?”老夫人觉得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德妃娘娘是母亲的胞妹,体质相似,当年母亲怀序哥儿时,颧骨便生出大片大片的蝴蝶状斑痕。 您怕母亲难过,还特地将花籽研磨,做成脂粉,给母亲上妆。 等到序哥儿出生,她脸上的斑痕便尽数褪去。”司菀继续道。 老夫人似是猜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猛地从八仙椅上站起身。 不敢置信道:“太医曾说过,德妃损了根基,再难有孕。” “俗话说得好,天衍四十九,留一线生机,谁能保证,德妃娘娘绝无可能怀上龙胎呢?” 老夫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凭德妃的圣宠,若是真怀了身孕,说不准会…… 老夫人不敢再想。 “其实孙女也无确切把握,只是不愿让德妃娘娘饮酒罢了,哪知竟弄巧成拙,惹怒了贵人。” 司菀还是有所保留,前世真正导致德妃滑胎的,并非鹿血酒,而是动情后与她敦伦的皇帝。 但编排九五之尊私隐事,定会触怒老夫人。 司菀便没将此事说出口。 老夫人揉揉司菀的头,明白这孩子也是好意。 经她一闹,德妃想必不会再饮鹿血酒了。 “菀菀,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你父亲和母亲?”老夫人问。 “孙女当时并无把握,若是贸然告诉母亲,她是德妃娘娘的胞姐,只怕会把事情闹大。” 重生以来,司菀利用前世记忆规避了不少祸事,要是让人察觉出自己有所谓的“预知”能力,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她不能直说德妃有孕。 只能通过细枝末节,推测出这一结果。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父亲。”司菀苦笑,“他不会相信孙女的。” 老夫人揉按眉心。 秦国公虽说孝顺,但他当年是庶子袭爵,两人名为母子,实际上隔着一层肚皮,有些话老夫人也不好说。 轻了重了,都伤及母子感情。 可有时候,秦国公未免太偏心,太糊涂。 他宠爱柳氏也便罢了,纳妾纳美,世间男子有几个不贪花好色的? 老夫人也没想让秦国公当圣人,冷静自持。 但他却和柳氏一样,是个拎不清的,盲目地将清嘉捧上天,却将菀菀踩进泥里。 旁人见了,只会说柳姨娘忠厚老实,敬重大房。 这份敬重,却是通过践踏菀菀展现出来的。 最初发现时,老夫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以为是多心了,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天长日久,公府闹出的乱子桩桩件件,一直未能消停。 柳氏非但不护着菀菀,甚至主动把女儿推出去,只为明哲保身。 老夫人终于确定,柳氏对菀菀没有半分舐犊之情。 或许是刚生产之际,便在照顾清嘉,多年来已成习惯,她整颗心都投注在清嘉身上。 才形成了此等扭曲的关系。 是公府愧对菀菀。 “祖母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心善,性子却倔,但你终究是公府的姑娘,总不好跟生父疏远了。”老夫人说,“该低头时就低头。” 司菀垂眸,“孙女明白。” “今日之事,确实不宜将真相告诉你父亲。” 老夫人思索片刻,替司菀想了个办法。 “这样吧,你就说是菩萨托梦,想着德妃娘娘笃信佛法,才在钟粹宫提及此事,之后,便等宫里的消息吧。” 听到这番话,系统忍不住道:“宿主,你祖母倒是个目明心亮的,可惜前世司清嘉气运滔天,就连明净师太都看不穿她的伪装,其他人又岂能不被她蒙蔽? 好在她如今失去了一条金羽,只余其七,倒是让你祖母发现了不妥。” 司菀柔柔一笑,目间满是讽刺。 “对司清嘉而言,赵德妃多年无子,是好事,是资源,她从中得了不知多少好处。 眼下赵德妃肚子里突然坐下一个胎芽,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远比她这个外甥女重要得多,赵德妃势必会将自己全部精力投注在孩子身上。 以司清嘉贪婪掠夺的秉性,真的会无动于衷吗?” 第33章 臣妾之所以能发现有孕,多亏了一人 司菀跟在老夫人身后,回到堂屋。 秦国公一看见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将人关进柴房,教训。 赵氏瞧着老夫人的神情,不见愠怒,只余平静,便猜到菀菀这么做,定有合理的因由。 果不其然,老夫人拦住秦国公,道: “菀菀之所以会在德妃娘娘面前,提及雄鹿撞伤孕妇的梦境,是菩萨给她托梦呢。” 秦国公没料想老夫人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包庇司菀。 这只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庶女! “母亲,哪有什么菩萨托梦,分明是司菀在撒谎,您不要被她蒙骗了!”秦国公梗着脖子反驳。 “长钧,菀菀终究是你的孩子。” 自打秦国公袭爵后,老夫人鲜少称呼他的名字。 秦国公怒气一滞,知道今日老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护着司菀。 他是孝子,不能忤逆嫡母。 心里对司菀的不满,却越浓。 见状,柳寻烟直抹泪,冲着赵氏屈膝下跪。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没有教好女儿,冒犯了德妃娘娘,愿替菀菀受罚。” 老夫人沉了脸,“柳氏,我刚说过,这是菩萨托梦,菀菀无错,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把罪责揽到身上?” 秦国公重重喘息几声,“母亲,寻烟只是关心则乱,您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肝火。” 赵氏忙打圆场,“德妃并非气量狭小之人,绝不会怪罪菀菀,更不会迁怒寻烟。” “你当初就不该把司菀记在名下,滋长了她的狂妄!” 说完,秦国公拂袖离开。 赵氏没有多言,她向来拎得清。 明白丈夫之所以动怒,不是觉得菀菀言行无状,而是怕攀附不上德妃。 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她看得清。 一个不是真切为她妹妹着想的丈夫,一个救了序哥儿的庶女。 该站在哪边,不言自明。 将菀菀认作嫡女,她不悔。 赵氏正想着,却见司清嘉搀扶着柳寻烟的胳膊,让她起身,又给她擦泪。 眉眼间透着些不落忍。 关切,细致入微。 赵氏不由恍惚。 清嘉是远近闻名的孝女,早在十岁那年,便割破手腕,以鲜血做药引,保住她的性命。 而这次她又发病了,清嘉仍挺身而出,割肉放血。 可惜药引被贼人掉了包,她又体弱,经不起再次取血,才由勉哥儿以身代之。 两次取血救母,事迹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 但清嘉对她的关心,却从未体现在细节处。 她的纯孝,她的敬爱,仿佛戏台上铿锵有力的唱词,伴随着擂鼓阵阵,沸反盈天。 能传到所有人耳中。 赵氏却觉得有些冷。 察觉到赵氏的目光,司清嘉松开手,脸上带着疑惑,不明白赵氏为什么一直在看自己。 赵氏注视着司清嘉的眉眼,以往觉得如出一辙的五官,随着女子逐渐长大,竟不大像了。 若是赵氏将自己的疑惑告知司菀,系统便能给出答案—— 气运不仅能让司清嘉一步步往上爬,还是绝佳的障眼法。 能助她洗清一切怀疑。 可惜,如今的她,气运接连下滑,短期内不会有多大影响,但长远来看,绝不会如往日那般顺风顺水。 许是赵氏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 在司清嘉反应过来前,柳寻烟先打了个激灵。 她甩开司清嘉手,掩面啜泣,而后走到司菀跟前。 “菀菀,夫人胸怀宽广,你往后要好好孝敬她,知道吗?” 司菀意味深长的应声。 无需柳寻烟提醒,她也会孝敬赵氏。 毕竟赵氏才是她的亲生母亲,两人的血缘,无论如何都斩不断。 当晚,钟粹宫。 自打白日听了司菀讲的梦境,赵德妃心里便不太舒服。 滞闷,还有些透不过气。 等天色擦黑,皇帝带着酿好的鹿血酒前来,瞧见猩红刺目的酒液,赵德妃觉得更难受了。 她面色煞白,在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羸弱。 皇帝担心极了,哪里还顾不上饮酒? 当即宣了太医。 太医为赵德妃诊脉,听了许久的脉象,额头渗出大滴大滴冷汗,也未给出答复。 皇帝紧握住赵德妃的指尖,冰凉。 他咬紧牙关,问:“德妃究竟得了什么病?” 太医呐呐道:“不是得病,而是滑脉。” 皇帝与赵德妃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他们知道何为滑脉,那是有孕妇人的脉象。 可德妃早些年伤了根基,即便将补药如流水般喝进肚,依旧没有任何效用。 久而久之,赵德妃自己都放弃了,接受膝下空虚的事实。 眼前这个太医却说她有了滑脉,难道她怀了身孕? 赵德妃嘴唇颤颤,含泪望向皇帝。 她思绪混乱,司菀讲述梦境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雄鹿撞上孕妇的肚子,见了红……” 赵德妃不敢多看桌上的鹿血酒,她扑到皇帝怀里。 一双手,却下意识捂住腹部。 或许,司菀的梦境,就是上天在为她示警。 “让所有当值的太医都来钟粹宫!快去!”皇帝语调急切。 他与赵德妃感情甚笃,不能孕育一个拥有两人血脉的孩子,一直是他的遗憾。 若有机会,他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太监总管召来十余位太医,依次给赵德妃诊脉。 结果没有任何出入。 皆为滑脉。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太医乌泱泱跪下,道贺。 赵德妃用力咬了下舌尖,眼底泛起泪水,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欢喜。 她真的有孕了。 “侍奉在德妃身边的宫人,重重有赏!”皇帝朗声大笑。 等太医退下,皇帝也扫见桌上的酒坛,一阵后怕。 “幸好今日没让芸娘饮酒,否则……” 话虽未说完,两人都明白会发生什么。 赵德妃不由想起司菀,心下愈发感激。 思量片刻,她道: “陛下,其实今日臣妾之所以能发现有孕,多亏了一个人。” “谁?”皇帝问。 “秦国公府的二小姐,司菀,您忘了,之前您还降下圣旨,赏赐给她黄金百两,东珠一斛。”赵德妃笑着回答。 第34章 公府二姑娘如此灵秀通透 “哦?”皇帝虽没见过司菀,却对这丫头有些印象。 月前她在围场行宫救下景玉,因此事不易声张,便未曾表露。 后来,她从熊口救下老九和太子表弟,实乃大功一件。 皇帝便下旨赏赐。 如今,德妃发现怀孕也与她有关,未免太过凑巧。 赵德妃在宫中待了近二十年,岂会不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瞥见皇帝微蹙的剑眉,便猜到他这是疑上了司菀。 司菀到底帮了她,若给这丫头惹了麻烦,与恩将仇报有何分别? “陛下,臣妾觉得司菀运气真不错,是个有福的姑娘。” “芸娘何出此言?” 赵德妃握住皇帝的手,慢声道:“那丫头用膳时,说昨夜梦见了雄鹿,雄鹿一头撞在孕妇身上,才提醒了臣妾。 若非司菀,您特地带来的鹿血酒,臣妾欢喜都来不及,岂会不饮? 鹿血、鹿茸皆为活血之物,尚未坐稳的胎芽哪能受得住?臣妾想想都后怕……” 赵德妃面带惶恐,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腹中孩儿对她太重要了。 要是这胎保不住,终此一生,只怕她都无法成为真正的母亲。 皇帝眉宇舒展,点头道:“确实有些福运。” “先前朕下旨赏赐过她,若相隔不久连赏,委实招眼,对她而言也并非好事。 这样吧,司家丫头是庶女,出身不高,只怕秦国公府也没给她准备多少嫁妆,你以长辈的名义送点东西,倒也实惠。” “臣妾替司菀谢过陛下。”赵德妃掩唇浅笑。 宫墙之中,永远没有秘密。 钟粹宫召来太医看诊,查出喜脉一事,当晚便传遍整个掖庭。 徐惠妃正在修剪松枝,听到大宫女的话,满脸欢喜: “这么多年,德妃妹妹总算苦尽甘来了。” “听说陛下昨晚没喝鹿血酒。” “鹿血补气壮阳,若留宿钟粹宫,确实不该喝。” 徐惠妃垂眸,道:“要是本宫没记错,玺儿最近和秦国公府的大姑娘走得很近。” 宫女:“司大小姐是德妃娘娘的外甥女,幼时还在钟粹宫住过一段时日,那会儿结识了七殿下。” “明日,记得让玺儿进宫一趟。” 大齐祖训有云:宗室子弟不得长于妇人之手。 因此,当皇子满十四岁,即便没有封王,也必须出宫开府。 徐惠妃足有小半个月,没见过七皇子,倒是想念的紧。 翌日,钟粹宫的大太监押送不少金银珠宝,来到秦国公府门前。 看到这一幕,守门的小厮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冲进去通报。 这档口,大房、二房所有人都在陪老夫人用膳,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秦国公面色阴沉。 “慌什么?” 小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 秦国公猛的站起身,抿唇,瞪着司菀。 司勉神情与秦国公如出一辙,都称不上好。 只听他阴阳怪气道:“有的人虽愚蠢,却安分守己,不会生事;还有的人不但愚蠢,非要做出头的椽子,平白给家人招祸,真是来讨债的!” 先前那道圣旨,刺痛的不独司清嘉一人,还有司勉。 他身为公府嫡子,活了整整一十八年,都没能获得此等殊荣。 一个从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凭什么越过他,得到圣上青眼? 司勉忿忿不平,嫉恨难当。 对司菀的厌恶也更深。 柳寻烟扑簌簌落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柔弱,可怜,惹人心疼。 老夫人看得腻歪,拨弄着佛珠的手一顿,一语不发。 “走吧,我倒要瞧瞧,你这么有本事,能把公府祸害成什么样。” 秦国公摩挲着发痒的掌心,阔步往前走。 他打定主意,今日便是老夫人阻拦, 他也绝不会容情。 定要给司菀一个教训,让她疼,往后才会乖顺。 一行人来到前院,看到大太监脚边的箱笼时,除了老夫人和司菀,全都愣住了。 老夫人心下暗忖:应是赵德妃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否则哪会送这么许多东西? 大太监满脸堆笑,先跟众人请安,随即走到赵氏跟前,赞道: “夫人,二姑娘是个有福之人,昨日她说了那个梦境,德妃娘娘便请来大夫看诊,没曾想,竟是怀孕了。 娘娘心里欢喜,便吩咐奴才给二姑娘送些礼物,往后也可以当嫁妆。” 依大齐风俗,妇人怀孕满三月前,一般不宜声张。 但宫中晴日深海,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诡谲莫测。 赵德妃越是藏着有孕一事,这胎就怀得越凶险。 还不如大大方方,把一切摆在明面上,届时,谁有异动,也好提前防范。 赵氏捂着脸哽咽,竟是喜极而泣了。 她知道,妹妹看似风光,这些年却过得极不容易,如履薄冰。 毕竟,妹妹的恩宠皆系于帝王一人。 除此之外,再无依仗。 如今有了孩子,起码下半辈子多了牵挂,不至于在深宫内空耗煎熬,最终落得一场空。 与赵氏相比,司清嘉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 她浑身僵硬,指甲死死抠住掌心,泛起尖锐刺痛。 她很想知道,姨母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像往日那般,将她视作珍宝,关爱有加吗? 抑或说,姨母已经将外甥女彻底忘在脑后,否则岂会单单赏赐司菀? 把她这个嫡女置于何地? 想起昨日司菀的胡言乱语,以及鹿血酒。 司清嘉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堪称恶毒的念头—— 要是姨母喝下鹿血酒就好了。 此酒活血,功效卓著,要是真喝上两盏,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滑胎。 届时,她还是姨母最疼爱的小辈。 独一无二。 赵氏也想到了鹿血酒,她唇色惨白,猛地回身看向司菀,又看了看地上的箱笼。 “菀菀,你……” 司菀握住赵氏的手,安抚,“母亲,是德妃娘娘福泽深厚,又得上苍眷顾,菩萨才会给女儿托梦。” 大太监抬头,没想到公府二姑娘如此灵秀通透。 既没有揽功,也不会落下话柄。 难得一见的聪慧。 可惜,左颊那块伤疤委实碍眼,耽搁了她的前程。 第35章 受佛祖眷顾的福星? “姨母有孕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司勉激动不已,若有个血脉相连的龙子凤孙,谁还敢瞧他不起? 他面皮涨红如血,刚想和司清嘉分享喜悦,转头便对上司菀那张脸。 一时间,僵立在原地。 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司勉狼狈极了,活像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还以为司菀胡言乱语,触怒了姨母,哪知竟及时提醒,保住了姨母腹中胎儿。 “既是菩萨托梦,你为何不早说?诚心看我笑话是不是?” 司勉眼珠子爬满猩红血丝,粗声粗气质问。 原本温雅俊秀的脸庞狠狠扭曲,惹得大太监多看了几眼。 秦国公怕长子丢人现眼,以手抵唇,咳嗽两声。 司勉这才意识到不对,收敛怒意,不再看司菀半眼。 赵氏也被司勉气得不轻,偏生不好发作。 她拉着司菀的手,一同向大太监道谢。 而后,轻声道,“这是你姨母的心意,待会娘就把这些东西送到你院里。” 旁边的司清嘉弯了弯唇,仿佛真心为庶妹高兴。 但只有柳寻烟知道,她内心有多煎熬,多委屈。 从小到大,她的清嘉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才哄好了赵德妃,得了些好处。 岂料造化弄人,原本不下蛋的母鸡竟怀了孕,还因此嘉奖司菀这个庶女。 让清嘉如何自处? 等太监离开,司勉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愤怒咆哮,“你以为自己被记在母亲名下,讨好德妃娘娘,就能改变出身吗?我告诉你,庶女永远是庶女,就算你耍心机、耍手段,也无济于事! 总有一天,会各归各位!” 司菀挑眉,杏眼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哥哥,果真如此?” 司勉冷哼。 而司清嘉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明白司菀为何会这么说,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 当年,二人都在襁褓之中,自己全靠鹃女的本能,方能夺取司菀的气运。 在气运影响下,她容貌像极了赵氏,掌心还有那枚表明身份的红痣。 就连赵氏都未曾怀疑,司菀又怎能发现端倪? 或许只是巧合。 将司清嘉惊惶不安的神情收入眼底,司菀罕见地涌起几分快意。 前世,她像待宰的牲畜般,被司清嘉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如今,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调转。 属于她的狩猎,也该开始了。 “咱们菀菀运道可真好,一个月内,被宫里赏赐了两回,嫂嫂,您可真是好福气。” 二夫人忍不住赞叹。 她这番话说的真心实意。 司菀在国公府养了这么多年,没看出有半点出挑的地方。 但赵氏的眼光却好,力排众议,把司菀记在名下。 曾经的庶女,如今甚至比嫡女还要风光。 也不知失去这么个优秀女儿的柳姨娘,独自一人时会不会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这孩子心善,才有福报。” 赵氏也觉得欢喜。 不单是因为菀菀救下序哥儿,提醒德妃保住胎儿。 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赵氏总想靠近这个孩子,不忍她受委屈。 这种感受不是旁人刻意引导,而是不自觉的,不受控的本能。 说不准,她和菀菀天生有缘分,命中注定该当母女的。 眼见事情尘埃落定,赵氏吩咐奴才,让他们把箱笼送到司菀的小院。 箱笼内除织花锦、妆花罗和其他金银珠宝外,还有许多书籍。 其中一名奴仆往前走,没瞧见脚边的鹅卵石,猛地踉跄了下,一本农经掉落在地。 正待离开的司清嘉听到动静,回头。 看向那本薄薄的册子。 她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必须得到那本册子! 司清嘉转身,拾起地上那本农经,拂去表面灰尘,笑盈盈道: “这本书看着颇有意趣,能不能借我两日,过段时间还你。” “不能。” 司菀一把夺回农经。 拒绝的干脆利落。 司清嘉面上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指节泛起青白。 “司菀,你是疯了不成?像你这种没读几本书的蠢妇,要农经有什么用,你真能读懂?” 司勉最见不得司清嘉难过,当即挺身而出,为她冲锋陷阵。 “哥哥,你得明白一件事,无论我读不读得懂农经,这也是德妃娘娘赏赐给我的东西,用来当嫁妆的。 难道就因为姐姐一时好奇,便要强夺了我的嫁妆吗?”司菀不紧不慢道。 闻言,司清嘉眼圈泛红,没想到司菀这般卑鄙。 她只是想借书而已,又不会将书上字迹焚毁。 何必往她身上泼脏水? “什么破书!真当我们稀罕。” 要不是碍于长辈在场,司勉真恨不得把这本书撕碎。 清嘉没有的东西,司菀也不配拥有。 “哥哥最好不稀罕。”司菀笑道。 “宿主,司清嘉要这本破书做什么?”系统有些不解。 “这可不是破书,里面记载的法子,足以让司清嘉攀附上另一位贵人,也不怪她这般紧张。”司菀慢声道。 “哪位贵人?”系统追问。 司菀也没想隐瞒,直截了当回答:“太后。” 拥有前世记忆的她,知晓再过不久便是佛诞日。 而在那天,司清嘉出了极大的风头,一举成为皇室眼中备受佛祖眷顾的福星。 众人之所以会产生此种认知,是因为司清嘉让佛前的并蒂莲开花了。 须知,这株并蒂莲上次绽放,乃是先祖皇帝立国之日。 至今相隔足有百年。 太后一直想看并蒂莲开花,好不容易等来了花苞,却迟迟没有绽放。 佛诞那日,司清嘉缓缓行至并蒂莲前,恰在此时,莲花徐徐盛开,并蒂而生,美不胜收。 香盈满室。 高门大户的女眷们都看呆了,怎么也没想到秦国公府的大姑娘竟有如此福运。 难不成,并蒂莲是因她而开? 当时,司菀的想法也和女眷们差不多,真以为这位大姐姐得天地钟爱,才会有此等巧合出现。 哪知道,那株并蒂莲之所以盛放,并非受气运影响,而是司清嘉想了办法。 而她想出的办法,正是出自这本农经。 第36章 司清嘉觉得,那是难得的机缘 司菀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夺回一条金羽,司清嘉的运气依旧好得出奇。 她虽然不能打着“割肉取血”的旗号,继续维系孝女之名,但还有别的出路。 她得到这本农经,便相当于得到了催生并蒂莲的法子。 若在佛诞日,令百年未开的并蒂莲绽放,司清嘉便会如前世般成为众人眼中的福星。 讨好太后,亦不算难。 司菀自然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既然哥哥看不上这本书,我便将此物收走了,免得留在此处,碍了哥哥的眼。” 司菀语气轻飘飘,却如一记记重锤,擂于鼓面。 让司清嘉心绪难平。 她捏紧拳头,忍不住看向柳寻烟,希望姨娘帮帮自己,用母亲的身份强压司菀,勒令她交出农经。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本农经非常重要。 一旦错过此书,她定会抱憾终身。 多年来,一直与女儿相见不相认,柳寻烟本就心存愧疚,更见不得司清嘉失落。 “菀菀,大小姐拜入大儒门下,向来爱惜文墨,她借农经只是为了研习,绝不会损毁,何必如此小肚鸡肠,伤了姐妹之间的情谊呢?” 柳寻烟模样温婉,语调也轻柔,活脱脱一副慈母模样。 可对于司菀而言,假如说司清嘉是造成她凄苦一生的罪魁,柳寻烟就是帮凶。 前世她顶着生母的身份迷惑自己,如今司菀既知真相,便不会重蹈覆辙。 “姨娘,我有一事不明。”司菀拔高声调。 对上少女清凌凌的眼,柳寻烟无端有些紧张。 “何事?” “在姨娘眼里,是不是只有大姐姐才是公府千金,而我仅是您用来讨好大姐姐的筹码。”司菀道。 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柳寻烟干笑两声,反驳: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讨好大小姐了?” “无论发生什么,姨娘总会将错处归咎到我身上,而大姐姐则是那个不染凡俗、高高在上的嫡女。” 司菀回忆起柳寻烟惯用伎俩,柔弱,可怜。 以全然无害的姿态为司清嘉扫清障碍。 当年,司菀年轻倔强,不服气,便是有理,也弱三分,吃了不知多少亏。 此等手段平日里瞧着还不明显,但最近公府闹出不少风波,柳寻烟又一直护着司清嘉,明眼人岂会看不出? “日前母亲带我入宫拜见德妃娘娘,回来后,姨娘不问事情原委,不听女儿分辩,口口声声说自己教导无方。 女儿想问问姨娘,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姨娘失望至此?” 司菀低头,用锦帕随意按了几下,掩住那双笑眼。 柳寻烟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有些慌乱,不敢回望老夫人和赵氏,生怕会引起她们的怀疑。 “哥哥方才说的很清楚,他不稀罕这本农经,姨娘又为何要夺了我的赏赐,是为了哄大姐姐开心吗?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大姐姐才是姨娘的女儿,而我是捡来的、” 柳寻烟浑身颤抖,厉声打断司菀的话。 “住口!” 柳寻烟如坠冰窟,恶狠狠瞪着司菀,眼神里的厌憎与恼恨,简直像在看仇人。 世间哪有母亲会这么看自己的孩子? 赵氏觉得奇怪。 但她没把司菀的话当真,女儿出生那日,她仔细查验过,襁褓中的幼童掌心生有一枚红痣。 而清嘉手上的红痣,色如朱砂,比鲜血还要浓丽,怎能有假? 菀菀这么说,是为自己鸣不平。 气话罢了。 不过柳姨娘确实太谨慎,自己虽为正房,却也明白世间男子皆薄幸的道理,又岂会刁难妾室? 柳姨娘敬重他们足矣,无需刻意逢迎讨好,甚至苛待了自己的亲骨肉。 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赵芳娘不能容人,将妾室庶女欺压至此。 “清嘉是姐姐,菀菀是妹妹,哪有妹妹让着姐姐的道理?” 赵氏拍了拍司菀的肩,把农经塞进她手,“收好,德妃娘娘给了你,这就是你的。” “多谢母亲。”司菀略微屈膝。 她没有抬头,仍能感受到柳寻烟落在身上的视线,滚烫至极。 “寻烟。”赵氏叹口气,“菀菀虽记在我名下,也是你的女儿,总不能一直让她委屈,迁就清嘉。” 柳寻烟很想说,司菀这样的贱种,不配与大小姐相比。 但她还保有几分理智。 明白自己即便失去慈母表象,起码也得符合人伦。 否则,实在难以解释。 “夫人,是妾身想岔了,这么多年,委屈了菀菀,往后我一定好生照料,弥补自己的过错。” 事已至此,司清嘉再也不敢讨要农经。 可她还是不甘心。 册子薄薄一层,也不起眼,偏生她就是觉得,那是难得的机缘。 不容错过。 总得想法子,把农经弄过来。 不管是偷是抢,东西只能是她的。 公府主子们各自散去。 没等走远,司清宁侧身往后瞥了眼,满脸不解: “柳姨娘也是奇怪,寻常人都把自家孩子当成眼珠子疼爱,她却只对大姐姐极好,投缘到这个地步,委实少见。” “大房的事情,咱们别瞎掺和,你爹那边闹出不少麻烦事,与其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还不如先扫门前雪。” 想起不争气的丈夫,二夫人面色黑如锅底。 她不明白自己造了什么孽,才嫁给这么个烂赌鬼,连清宁的嫁妆都输个精光,哪还有当爹的样子? 司清宁抿唇,有些泄气。 她要是有能耐,或者父亲靠谱些,都不至于日日给堂姐当跟班,腰杆儿也挺不直。 “过几日便是佛诞,听说太后及一众妃嫔也会前往护国寺,若能在佛诞日给你寻一门好亲,娘就放心了。”二夫人道。 “我在府中行三,如今大姐姐还未成亲,轮也轮不到我。”司清宁小声嘀咕。 “你和清嘉能比吗?纵使公府不为她操持婚事,也有七皇子主动求娶,当然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你且等着看,佛诞日,以你大姐姐的性子,定会大放异彩,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二夫人言辞笃定。 第37章 司菀烧了农经? 司菀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农经。 仔细寻找前世司清嘉用的法子。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催生并蒂莲,应是与一种不起眼的杂草有关。 上辈子记忆隔得太久远,一时间,司菀想不起杂草的名字。 她也不急,就这么坐在桌前,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一页一页翻动着,书上文字。 终于,看到熟悉的品类,她杏眼一亮。 拟南芥。 只见农经写道: 将拟南芥碾碎,浸泡在烈酒中,发酵数日,即可催生花木。 “宿主,如今你得到了促使并蒂莲绽放的关窍,打算如何行事? 是像司清嘉那般,暗中催生并蒂莲,在佛诞当日,给自己打造一个福星的名头,获得太后青睐?还是直接毁掉农经?” 系统好奇司菀的选择。 “农经乃是前朝遗留,好在距今不远,其中仅有催生花木之法较为新奇,别的农事经验,本朝农官大都了如指掌,确实没必要留下这本册子,不过——” 司菀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系统忍不住追问。 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司菀眼神染上冷意。 原本司清嘉就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再加上身上气运指引,催促她得到农经,她能打消这个念头才怪。 怕是会使出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达成目的。 这样看来,留下农经会有不小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若是直接将农经损毁,更是给了司清嘉发作的机会。 她那个嫡姐,总是时时刻刻窥伺着她,像盯住猎物的毒蛇,恨不得一击毙命。 司菀自然得小心防备。 “农经页数不明,又是用浆糊粘连起来,要是用匕首拆开,取出其中一页,也不会被人发现。”她无声回答。 司菀懒得浪费时间,说完,自顾自拿起匕首裁开册子,取出最为关键的那一页。 之后便看向金雀,开口: “取个铜盆过来,盆里多放些火炭,再拿些浆糊。记住,火炭要大张旗鼓的拿,但浆糊莫要让人发现了。” 金雀忠心耿耿,口风又严,应声后便出去了。 不多时,她端着铜盆回房。 袖笼里还藏着一小盅浆糊。 司菀先将拆开的农经重新装订好,靠近火盆子烤了烤,确保外表瞧不出痕迹,才收进木箱。 而后,她特地推开门窗,既透气,也便于屋外的人探查。 金雀乃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低声道:“主子,西北角有个洒扫婆子,一直在盯着您看。” “不必理会,由她去。” 司菀拿起铁钳,拨弄着烧红的火炭,之后便将薄薄册子扯开,撕拉作响,一张一页,放进铜盆中。 火舌席卷,眨眼功夫,便将纸张烧成灰烬。 墙角的洒扫婆子看呆了,握住扫帚,半晌也没动弹,回过神,便着急忙慌离开了小院儿。 想必是通风报信去了。 司菀笃定,柳寻烟和司清嘉不敢过来。 更何况,就算她们来了,也无济于事—— 司菀最先烧掉的,就是记载了拟南芥催生花木之法的纸张。 之后的,是普通诗稿罢了。 但在洒扫婆子眼里,被炭火吞噬的,正是农经无疑。 司菀早就受够了给司清嘉做嫁衣! 无论是她的血肉,还是气运,都不该为司清嘉所用。 与此同时,司清嘉正在屋里生闷气,听到洒扫婆子的通禀,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 司菀、司菀她怎么敢? 她明知道自己对那本农经势在必得! 司清嘉用力咬住舌尖,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明许多。 她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前去阻止,非但不能夺回农经,还显得斤斤计较,心胸狭隘。 不若利用司菀的愚蠢做文章。 为了防备自己,姨母给的赏赐,也敢说烧就烧。 她莫不是忘了,赵德妃代表的是皇室,而皇室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司菀此等挑衅之举,等同于亲手绘出的催命符。 她这个当姐姐的,岂能视而不见? 司清嘉眼珠一转,已经有了办法。 两日后。 秦国公前往安元阁,准备考校司序功课。 岂料刚踏进小院儿,便瞧见司序把礼记撕碎,团成一团,扔得满地都是。 看到这幕,秦国公被刺痛双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老国公是因战功封爵,祖上乃是土里刨食的农人。 司长钧年幼时,不知被多少人嘲笑过泥腿子出身,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等到他袭爵后,便标榜起自己读书人身份,整日叨念着规矩、伦常等语,要把公府打造成书香世家。 就连生的长子也被他送到颇有名气的万松书院,岂料幼子竟如此顽劣,糟蹋文墨。 真是个混账东西! “序哥儿,你为何要这么做?”秦国公强忍怒意发问。 司序玩得正开心,陡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吓得直发抖。 怯生生道:“先生留的功课太多,我抄不完……” “抄不完,你就把课本都给毁了?” 秦国公扬手欲打,但看着司序消瘦的小身板,到底没忍心。 这孩子出生时难产,自幼体弱,前阵子还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 要不是司菀及时前往水月庵,请来明净师太,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秦国公咬牙,呵斥道:“书童理应陪你读书,而非纵你胡闹,今日为父不责打你,他们却免不了罚!” 人高马大的侍卫将两名书童押在院里。 书童只是十岁出头的孩子,身量不高,几板子打下去,当即疼得哀嚎不休。 司序吓坏了,拼命求情,秦国公却不为所动。 没过多久,听到动静的老夫人来到安元阁。 身后还跟着赵氏、柳寻烟,以及司勉司清嘉兄妹。 司序扑到赵氏怀里,哭喊道:“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二姐姐能烧书,而我只是撕了一本,便被父亲如此教训?” “你二姐姐烧什么书了?”秦国公嗓音都变了调。 不单他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老夫人和赵氏也面面相觑。 司菀向来不喜读书,她院里与文墨有关的东西,唯有钟粹宫送来的一箱子书籍。 司菀就算再怎么任性,也不会烧了德妃的赏赐吧? 第38章 忘记谁才是你的亲子亲女 “序哥儿,你从何处听说二姐姐烧书的?” 柳寻烟弯下腰,轻声细语,甚至还带着几分诱哄。 意在引导司序,说出她想要的真相。 司序被这副阵仗吓坏了,直往赵氏怀里躲,不敢吭声。 赵氏揉他头,安抚他,“别怕,告诉大家你是如何知晓的。” 司序哭的直打嗝,哽咽道:“我昨日去花园玩,听丫鬟们嘀咕,说二姐姐特地要了炭盆子,在屋里烧书,一看便是不敢让旁人知晓。” 柳寻烟身子颤了颤,神情内疚极了。 “公爷,菀菀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先前吃亏次数多了,柳寻烟也明白,作为司菀的“生身母亲”,无论她多厌恶这个女儿,面上功夫都不能少。 她必须护着司菀。 否则,旁人会以为她为母不慈,平白给清嘉惹麻烦。 柳寻烟假意为司菀辩解,对于妄图攀附赵德妃的秦国公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能有什么苦衷?”秦国公咬牙切齿。 而司清嘉嘴唇苍白,颤颤看向父亲,眼眶通红,欲言又止。 司勉与她感情甚笃,哪里忍心见她难过? 当即阴阳怪气道:“我当司菀学聪明了,原来还是这般愚蠢,净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姨母赏赐的东西多珍贵,她为了不让清嘉翻阅,竟然一把火烧了,真是自私至极。” 老夫人不相信司菀会这么做。 她皱眉道:“与其胡乱猜测,不如把菀菀叫来。” “祖母,司菀惯会扯谎,您派奴仆寻她,只会给她留下狡辩的余地,唯有杀她个措手不及,真相方能水落石出。” 司勉直呼其名,眼底全然没有对妹妹的包容,都是厌憎。 秦国公也赞同的颔首。 他道:“母亲,烦请您亲自走一趟,眼下序哥儿还小,已经被司菀影响,学坏了,若听之任之,将来酿成大祸,覆水就再难收回。” 老夫人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她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来到湘竹苑,甫一迈过门槛,司勉便迫不及待为妹妹冲锋陷阵。 “司菀呢?让她把德妃娘娘赏赐的农经交出来,父亲有用。” 有秦国公撑腰,司勉底气更足三分。 昂首挺胸,环抱双臂,端的是一副债主上门的模样。 司菀走出卧房,一眼便瞧见站在最前方的司勉。 她忍不住皱眉,先给诸位长辈请安,才将视线移到秦国公身上。 “父亲,您要那本农经有何用?难不成公务涉及农事,须得仔细研习一番?” “让你拿就拿,何必那么多废话。”秦国公不耐烦,摆手催促,认定司菀拿不出农经。 旁边的司清嘉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直勾勾地盯着司菀,眼珠子简直能喷出火来。 那么好的机缘,偏生被司菀给毁了! 这个妹妹,还真是来克她的。 司菀点头,说:“您别急,女儿这就将农经取来。” 秦国公早就知晓司菀嘴硬,却没想到她能嘴硬到这种地步,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 农经分明已经被她烧了,就算翻找,又能找出什么? 司菀转身往卧房走去,柳寻烟怕她弄虚作假,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姨娘,您是不放心我吗?” 司菀偏头望向柳寻烟,柔柔发问。 “哪里是不放心?而是担心。” 柳寻烟将司菀颊边散落的碎发绾至耳后,哑着嗓子说:“先前是姨娘魔障了,总想着让你和大小姐亲近些,将来有个好前程,谁知竟伤了你的心。” 她用锦帕抹泪,仿佛真后悔了。 可司菀记得真切,胡嬷嬷母子将她按住,活生生掰断手指时,柳寻烟就在旁边。 看自己受尽折磨。 她会担心自己?真是可笑! 司菀走到箱笼前,取出那本处理好的农经,便转身往外走。 见状,柳寻烟神色骤变。 农经不是被毁了吗?难不成,司菀拿的是赝品? 柳寻烟心下怀疑,却不好表现出来。 母女俩回到院子,司菀亲手奉到秦国公面前。 “父亲,这是您要的农经。” 司勉不敢相信,说:“她在撒谎,这一定是赝品!”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司菀怯生生的,靠在老夫人身畔。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农经早就被你烧了,继续隐瞒,亦是徒劳,不如早早认错,省得被父亲严惩。” 说到“严惩”二字,司勉刻意加重了咬字。 司菀轻声解释,“哥哥怕是误会了,昨日我烧的是一些作废的诗稿,十分拙劣,惹人发笑,便给处理了,德妃娘娘的赏赐,就算再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焚烧啊。”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农经不是赝品?”司勉不依不饶。 司菀定定望着他,眨眨眼,忽然笑开,“我当然有证据了。” 听到这话,司清嘉手一抖,锦帕飘飘摇摇,坠落在地。 司菀弯腰,捡起锦帕,还给她。 两人指尖相触,司清嘉仿佛被烫到了,飞快缩回手。 司菀笑弧更深。 她晃了晃手里的农经,继续道:“农经上有德妃娘娘的批注,母亲是娘娘的胞姐,分辨字迹真假应不算难。” 赵氏接过农经,随手翻了翻,确实找到好几处德妃批注的痕迹。 芸娘的字,是赵氏亲自教出来的,肯定错不了。 “这就是昨日的农经。”赵氏作出定论。 司勉仍有些不甘心,想说些什么,却被强压怒意的秦国公一脚踹出老远。 “你这逆子,除了整日构陷亲妹,还能做些什么?滚回你的万松书院!” 司勉满脸愕然,回过神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疼得冷汗直流。 赵氏心疼极了,想要搀扶司勉,却被长子甩开了手。 他双目赤红,质问道:“母亲,您为什么要颠倒黑白,护着司菀?把我害得如此凄惨?” 司勉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胸口直咳嗽。 “我说的是实话,农经上的确有你姨母的字迹……”赵氏低声解释。 “实话?我看您是被司菀蛊惑了,忘记谁才是你的亲子亲女,当真糊涂至极!” 第39章 柳寻烟希望司菀乖巧些 司勉对赵氏无比失望,他觉得母亲愚蠢,骨子里又透着无用的良善,才会被司菀肆意利用。 但凡她能聪明些,胳膊肘不往外拐,也不会这么向着司菀。 害他当众被父亲责打,颜面尽失。 司勉一张脸忽青忽白,看着赵氏红肿不堪的泪眼,愈发不耐。 比起他来,旁边的司清嘉也好不了多少。 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只怕在听到赵氏的判断时,司清嘉便站都站不稳了。 她明白,自己是被司菀算计。 司菀故意焚烧诗稿,故意让洒扫婆子看见,就是为了给自己设局。 都怪她不谨慎,给司菀留的时间太长,就算此刻夺回农经,从中找到机缘的概率也几近于无。 她眼睫颤了颤,遮下一片暗影。 “既然农经好端端的,未曾损毁,咱们不如想想该给姨母送什么回礼。” 司清嘉整理心绪,不欲再与司菀纠缠。 如今的她,已经落了下乘,再刨根究底,只会让秦国公觉得颜面无光,继而恼上她。 司菀却不肯罢休。 她笑着点头,“大姐姐说得对,与其将心神耗在这等莫须有的事情上,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不过——” “不过什么?”老夫人问。 “湘竹苑的丫鬟婆子确实有问题,不仅时刻盯着孙女,还乱说话,影响了序哥儿。” 这几年,司序大病小病接连不断,赵氏衣不解带照料着,终日以泪洗面,再加上她体弱,还旧疾复发了,哪有精力管家? 都是柳寻烟从旁打点。 名义上柳寻烟只是个姨娘,实际却因掌管中馈,在公府地位颇高。 她的凝翠阁,着实过了好一阵舒坦日子。 老夫人神色严肃,看向柳寻烟。 “柳氏,菀菀是你亲骨肉,你对她也这么不上心?” 柳寻烟诚惶诚恐,愧疚极了,“老夫人,都怪妾身识人不明,一时疏忽,被这起子刁奴蒙骗了。 妾身就菀菀这么一个孩子,怎舍得让她受苦?妾身立刻教训奴才。” 无论老夫人信不信所谓的“一时疏忽”,柳寻烟都别无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她以妾室身份掌管中馈多年,吃了不少甜头,若是将管家权还给赵氏,怕是会出纰漏。 “姨娘,光教训怕是没用。”司菀慢吞吞道。 柳寻烟愕然,问:“菀菀觉得,应该如何?” “换人吧,女儿亲自挑选几个安分守己的。”司菀说。 柳寻烟却不愿意。 司菀身边的一等丫鬟、二等丫鬟,都是她费心费力,或笼络、或安插进去的,若尽数更换,她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司菀也未反驳,只淡淡望着老夫人。 特地偏头,完完整整露出左脸。 女子身形消瘦,琼鼻杏眼,肤白胜雪,可惜美感却被左边脸颊的伤疤破坏殆尽—— 这块疤痕,也是由于柳姨娘护着清嘉造成的。 就连赵氏耗费重金买来的紫竹药膏,都被柳寻烟的弟媳妇糟践了。 可见她疏忽菀菀,并非偶然,而是常态。 老夫人有些心疼,她不相信柳寻烟是故意的,但即便是无意,也应该弥补菀菀,而非不痛不痒敲打下人。 有的人天生贱皮贱骨,你待他越好,他越蹬鼻子上脸。 老夫人不想再让司菀受委屈,拍板道: “菀菀自己挑,无论挑中谁,祖母都答应。” 老夫人这么说,相当于狠狠踩柳寻烟的脸面。 偏生柳寻烟不占理,不敢吭声,求助秦国公。 秦国公却避开她的眼神。 他不想惹怒老夫人,否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就不是换几个奴才能解决的。 司菀暗自冷笑。 前世她好不容易从祠堂被放出来,柳寻烟便张罗着给她议亲。 说她意图勾引七皇子,名声早就毁了,再配上那张丑陋面庞,哪有男子愿意迎娶? 她不断贬低司菀,打压司菀。 最后让司菀和她娘家侄儿定亲。 柳父虽为七品官,但柳寻烟却是庶女,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亦是庶子。 她那侄儿虽说取得秀才功名,学识却算不得出众,想再进一步,只怕比登天还难。 柳寻烟之所以选中这么个银样镴枪头,为的就是彻底毁掉司菀,夺取她最后一丝气运,滋养司清嘉。 司菀拒绝过这桩婚事。 她不愿嫁。 可湘竹苑的丫鬟却搜罗出一沓诗稿,言之凿凿,说这是侄少爷给她写的情信。 二人早已暗通款曲。 对于公府而言,勾引七皇子不成的司菀,早就沦为众人眼中不守妇道的女子,水性杨花,她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司菀被迫与柳寻烟的侄儿定亲。 那位侄少爷也没辜负柳寻烟的期望,对高贵美丽的司清嘉一见钟情,事事听她的吩咐,绝无二话。 甚至愿意亲手剖开司菀的心脏。 前世梦魇太过可怖,司菀不愿回忆。 但此时此刻,她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总得把柳寻烟安插在湘竹苑的钉子拔除。 “多谢祖母。” 司菀笑颜灿烂,多了几分独属于二八少女的鲜活气儿。 老夫人看了好几眼,很是满意。 众人离开湘竹苑时,柳寻烟刻意落后一步。 她面朝院门,望向步履蹒跚的司勉,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菀菀,有时候刚过易折,不是你对,你就有本钱强硬。大少爷是你嫡兄,是未来的秦国公,你让他颜面扫地,将来就得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柳寻烟意味深长。 她希望司菀乖巧些,像被驯服的狗,听主人话。 而不是现在这样,硬如顽石。 “姨娘,我想您弄错了一件事。”司菀浅笑。 柳寻烟回头。 “让哥哥颜面扫地的人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若非他不分青红皂白,当着长辈的面构陷于我,父亲也不会大动肝火,说到底,落到这般田地,皆是他咎由自取。 要我说,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即使强硬些也无妨。若不走正道,才会千倍百倍付出代价。”司菀意有所指。 天有些冷,风也大。 吹拂散落的发丝,恰好遮住司菀左脸的伤疤,而露出来的右脸,美得惊心动魄。 第40章 为首者玄衣纁裳,纹绣九章 如果说司清嘉美得像月光,沁润心脾,柔和清雅。 司菀就如凌空烈日,耀眼夺目。 她完全结合了秦国公与赵氏的优点,带有极强的冲击力,娇艳欲滴。 柳寻烟暗自庆幸。 幸好司菀五岁那年遇到山匪,摔下马车时伤了脸,否则仅凭这副招眼的皮囊,就会给清嘉惹出不少麻烦。 上天还是眷顾清嘉。 “你是个有主意的,姨娘的话,你从来都听不进去,只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柳寻烟假惺惺提醒司菀,一派慈母模样。 司菀没吭声。 她垂眸,显然把柳寻烟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见状,柳寻烟心中怒意更盛。 不知从何时起,司菀变得越发跋扈,不再尊敬自己这个生母,她真以为攀上了国公夫人,就能有锦绣前程了? 痴人说梦! 清嘉才是赵氏的女儿,而她司菀只是身份低贱的庶女,赵氏即便施舍些善意,也如面对乞丐一般,随手打发罢了。 根本没将庶女放在眼里。 司菀筹谋了许多,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寻烟黑着脸离开。 司菀也回了房。 【司清嘉:气运值七十六】 系统播报声响起。 又接着问:“宿主,你还打算用拟南芥催生并蒂莲吗?” 司菀未曾隐瞒,点头。 “既然得到催生方子,总得让它物尽其用,若是白白糟践了,岂不可惜?” 前世司清嘉因并蒂莲绽放,被众人奉为福星,系统以为司菀也想得到福星的名头。 “司清嘉错失了机缘,气运值接连下跌三点,就算宿主取代她成为福星,此关已过,气运值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系统忍不住提醒。 “别急,我自有安排。” 司菀轻轻啜饮茶汤,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也在。 接下来的几日,司菀先将湘竹苑的奴仆换了个遍,原本不起眼的金雀,摇身一变,成了一等丫鬟,更是她最信任的身边人。 司菀拉开金雀的衣袖,看着腕间那道狰狞痕迹,眼底满是黯然。 这是丁寰强行取血,留下的伤口。 要知道,自己才是丁寰的目标,金雀是代她受过。 司菀心口闷闷的难受,指腹蘸取少许紫竹药膏,涂抹在伤疤上。 金雀想抽回手,小声道:“主子,这药膏珍贵。” “再珍贵的东西,也得发挥出功效,才有用。” “可是您脸上的伤痕……” 司菀叹了口气,解释道:“一来,我这是陈年旧伤,不比你这新伤,紫竹药膏不见得有效,二来,如今公府不算平静,并非雕琢外貌的好时机。” 金雀还想再劝,司菀却用体温化开药膏,揉至吸收。 司菀有些后悔,要是她思虑周全些,或许金雀就不会受伤了。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有更紧要的事情去做。 先前,司菀准备好了大量拟南芥,碾碎出汁,用烈酒浸泡,如今已有几日。 凝炼出一小瓶药汁,盛放在特制的白瓶里。 十分不起眼。 转眼就过了两天,正是大齐最热闹的节庆——佛诞日。 天还未亮,所有勋贵便齐聚在护国寺,包括皇亲国戚、满朝文武,以及后宫妃嫔。 护国寺山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比起除夕也不遑多让。 秦国公府的车驾停在附近,慢慢往前挪动。 柳寻烟有些心焦,生怕误了时辰,耽搁面见贵人的机会。 旁人也便罢了,但她的清嘉拥有凤凰命格,前程远大,一步都不能踏错。 司菀坐在软榻上,冷眼看着柳寻烟,清楚她的心思已经飞到司清嘉那里,完全不会关注自己。 柳寻烟掀开车帘,催促:“不能快些吗?” “柳姨娘,前头拥堵得厉害,只有人能通行,车过不去。”车夫苦着脸作答。 柳寻烟沉了脸,不再言语。 却暗暗瞪了司菀一眼。 近来她与清嘉事事不顺,处处碰壁,定是司菀命太硬,才把她们妨害至此。 都怪她贪心,想着将司菀的气运尽数夺走,没有直接让司菀消失。 现在看来,少一条金羽,便少一条罢,也不会于清嘉的前程有损。 但若是露出破绽,被司菀这蹄子反咬一口,后果更是不妙。 “姨娘怎么一直看我?”司菀指尖拨弄东珠手串,笑盈盈问。 “没什么,姨娘只是觉得菀菀的广袖裙衫颇为特别,好看得紧。” 柳寻烟不想让司菀怀疑,收敛眉目间的算计,随口敷衍。 “多谢姨娘。” 司菀面颊泛红,有些羞涩的模样。 在柳寻烟未曾察觉的角落,她攥紧广袖边缘—— 盛放拟南芥汁水的白瓶,就在那里。 山门前主路拥堵的时间不长,没多久便畅通无阻。 秦国公府的主子们纷纷下车,往设有浴佛台的前殿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有威远侯府的夫人、太师府的女眷、宣威大将军一家等等。 周围人头攒动,香烟袅袅。 “小姐,是七殿、七爷。”司清嘉的贴身丫鬟兰溪说错了话,好在及时发现。 除了司菀外,没人注意到兰溪的口误。 她循声看去,宗室子弟位于浴佛台正前方,为首者玄衣纁裳,纹绣九章,俊美无俦,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似是察觉了司菀的视线,太子陡然回望。 两人之间相隔虽远,司菀却能感受到黑眸泛起的寒意,有如深渊。 司菀急忙垂下脑袋。 身后的司清宁忍不住讥讽:“有的人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哦不对。” 司清宁幸灾乐祸补充,“得罪了储君,哪里算什么一场空,分明马上要大难临头了!都怪她恬不知耻,非要出风头,也怨不了别人。” 司清嘉长睫微颤,假意阻止,“清宁,菀菀毕竟是你姐姐,莫要无礼。” “她连清字辈都没排上,哪里算什么正经姐姐?要不是大伯母心善,今日就该把她关在府里,省得丢人现眼!” 说话时,司清嘉未曾压低嗓音,附近女眷听得真切。 一位圆脸慈和的夫人笑眯眯问: “这位姑娘,敢问司二小姐犯了什么错?惹得你大动肝火?” 第41章 丢尽了公府的脸面 司清宁愚蠢又单纯,不顾司清嘉的眼神示意。 她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二姐姐性子张扬,不知天高地厚。 前些时日她在兽苑胡闹,险些害得九皇子和太子表弟被黑熊所伤,家人有怨言,也是常情。” 圆脸夫人不住点头,附和着司清宁。 司清嘉却恨不得捣住堂妹的嘴,免得她继续胡言乱语,丢尽了公府的脸面。 幸而她还保有几分理智,笑得温和纯良,与尖酸刻薄的司清宁形成鲜明对比。 “敢问夫人怎么称呼?”司清宁到底还没蠢透顶,主动发问。 圆脸夫人仍笑眯眯,说:“我姓袁,夫家是宣威大将军。” 司清宁神情顿时凝固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宣威大将军,正是太子的舅父。 如此说来,眼前这妇人,乃太子表弟的亲生母亲。 司菀纵有千般不妥,仍在黑熊口中救下将军府的嫡子,自己当着苦主母亲面前,贬低救命恩人,简直蠢到了极点。 司清宁面皮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清嘉也觉得难堪,心里更对这位将军夫人生出愤怨—— 袁氏定是听到她们对司菀不满,故意让姐妹俩当着诸多高门女眷的面出丑。 好毒的心思。 察觉周围人指指点点,司清嘉羞窘难当。 偏生她不能逃,如若逃离此处,更显得她在诋毁司菀,只能浑身僵硬往前走。 将这场闹剧收入眼底,司菀遥遥冲袁氏颔首致意。 比起那位冷血无情的太子,还是将军夫人更有人情味儿,起码人家拎得清,不会觉得自己心机深重。 浴佛台前供奉着千朵莲花,香气幽远,清雅至极。 而位于最中间的,是那株百年未曾绽放的并蒂莲。 经过并蒂莲的信众,会掬一捧水花,祈祷佛祖保佑。 掬水花倒是不错的时机。 系统也发现了这一点,“宿主,待会走到并蒂莲前,将催生药倒入水中,你就能代替前世的司清嘉,成为众人眼中的福星。” 司菀轻轻摇头,福星的名头虽好,但她觉得,有个人比她更适合。 杏眸紧盯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她思量片刻,迈步上前。 见状,司清宁扯着嗓子叫道:“这里是护国寺,你要去哪儿?” 司清嘉提醒,“二妹妹心中自有计较,宁儿顾好自己便是。” 司菀来到太子跟前。 她在女子中,身量已经不算矮了,但与太子相对而立时,仍需仰视,可见龙子凤孙多有压迫力。 “臣女见过殿下。” 太子拧眉,俊美锋锐的眉眼间无一丝波澜,辨不清喜怒。 “司氏,你来作甚?” “前些日子,臣女冒犯了殿下,方才瞧见您的身影,特地向您赔罪。” 司菀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她的敌人是司清嘉,是七皇子,而非太子,自然不能与这位储君结怨。 “司小姐智计无双,运筹帷幄,还有主动低头的时候?”太子负手而立。 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司菀发间的蝴蝶钗看清楚,蝴蝶翅膀随着女子动作轻轻摇曳,颤颤不休。 “殿下……”司菀一时失语,没料想太子还因先前的事情恼火。 “罢了,孤岂会与你计较?罪也赔了,回去吧。” 太子声调虽冷,司菀却从中听出几分关切。 “您别急,臣女今日过来,还特地给殿下带了赔礼。” 闻言,系统先是宕机,随即尖叫:“宿主,你、你要把催生药汁给太子?” 司菀没有反驳。 与她相比,自幼由狼群抚养长大的太子,一直被“不祥之人”的阴影所笼罩,甚至就连他的父亲当今圣上,也因此厌弃他,更加宠爱七皇子。 司菀与太子接触次数不多,却知道他心怀善念,远胜利欲熏心的七皇子。 他更需要福星之名。 “孤什么都不缺。”太子淡淡道。 “您不好奇吗?”司菀笑问。 “好奇什么?” “好奇臣女拿给您的物件儿。” 黑眸微微眯起,太子说:“东西给孤。” “您伸手。”司菀边说,边取出白瓶,借着宽大广袖的遮掩,将催生药汁倒在太子掌心。 “你在搞什么鬼?”太子神色晦暗不明,却没甩开司菀的手。 “您若是信得过臣女,待会在佛前掬水祝祷时,便能心想事成。” “最好别玩花样。”太子沉声威胁,“你知孤与常人不同,乃野兽抚养长大,并非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更不受世俗礼教约束。 真把孤惹恼了,秦国公府可护不住你。” 太子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压得极低。 润湿掌心紧握成拳,不让旁人发现他的异样。 司菀唇角微扬,等藏好空了的白瓶,她才屈膝福身。 正待离去时,太子突然叫住司菀:“你手上的伤可好了?” 司菀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太子说的伤,应是她将熊崽装入竹篮,提拎麻绳磨出来的伤口,早在回到湘竹苑就上了药,只留下一大片泛白的疤痕。 “伤口早已愈合,多谢殿下关心。” 司菀与太子交谈的时间不长,可对旁人而言,却足够显眼—— 满朝皆知,太子不近女色,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今日却一反常态,和女子相谈甚欢。 “太子身边是谁家的姑娘?瞧着有些眼生。” 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立在楼阁之上,一身褚红宫装,精神抖擞,气度华贵至极。 正是当朝太后。 赵德妃挑眉,语气中透着几分诧异,恭敬作答:“是秦国公府的二姑娘司菀。” “司菀,是熊口救人的那个姑娘吧?勇毅果敢,果真巾帼不让须眉,你姐姐教得好。” 太后看重皇室血脉,对司菀忠心护主的行为很是满意。 “这丫头是个灵秀的,先前臣妾发现有孕,也托了她的福。”赵德妃轻抚着平坦小腹,笑道。 “哦?”太后不由高看司菀一眼,心底涌起丝丝遗憾。 虽然距离浴佛台稍远,但她还未老眼昏花,也瞧见那姑娘五官精致,肤白胜雪,可惜左脸上有块伤疤,损了容貌。 且她还是庶女出身,否则凭先前那份功劳,将她赐给太子,当个侧妃也是使得的。 第42章 并蒂莲绽放?太子有佛缘 司菀不知太后的想法。 她回到公府众人停留的地方,还没等站定脚步,便听到司清宁阴阳怪气的声音: “二姐姐,你可真有本事,居然能跟太子殿下攀谈。” 二夫人拧了女儿的胳膊一下,示意她住口,回头恰见柳寻烟脸色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不由吓了一跳。 司菀没搭理司清宁,她与太子之间虽为交易,到底有几分信任在。 今日若能帮上他,也算是彻底偿还先前的襄助之恩。 司清嘉眸光微闪,莲步轻移走到司菀面前,状似无意地问:“菀菀,我远远瞧着,你好像给了太子什么东西?” 司清嘉心跳加速,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物,让她觉得不安,总想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姐姐,我不能说,你若想知道的话,大可以亲自去问殿下。”司菀柔柔笑着,出口的话却让司清嘉暗暗咬牙。 她这个庶妹倒是越发能耐,搬出太子来压自己,让她无法追问。 司清嘉咬住下唇,善解人意道:“姐姐只是怕你年轻气盛,触怒了龙子凤孙。” “多谢姐姐挂怀。” 司菀轻飘飘道谢,语气中却不见半点诚挚,更让柳寻烟怒上加怒。 但柳寻烟不敢发作。 她明白,相比起性情宽和的赵氏,老夫人更为谨慎小心,已经疑心上了自己。 即便没能猜到司菀的真实身份,可自己若是做得太过,只怕也会受到苛责。 柳寻烟不怕被老夫人厌弃,毕竟秦国公的心在她身上,总不至于吃苦。 但她怕带累了清嘉。 她的清嘉年方二八,正是女子一生之中最好的年龄,同样也是议亲的档口。 柳寻烟自知身份低微,不能出面为清嘉甄选夫婿,只能寄希望于老夫人和赵氏,挑选一位身份贵重、人品相貌俱佳的男子,迎娶清嘉。 若是在此时得罪老夫人,未免太不明智。 前世做了整整十九年的母女,没有人比司菀更了解柳寻烟。 她清楚柳寻烟在忌惮什么,无非就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得不偿失罢了。 柳寻烟越是如此,司菀就越不想让她如意。 四周喧闹,衬得公府主子们愈发安静。 突然,序哥儿开了口,天真无邪:“母亲,附近的莲花都开了,为何浴佛台正前方的莲花还是花苞?” 赵氏解释:“那株并蒂莲珍贵非常,即便数百年来未曾绽放,依旧摆在佛像面前。” 听到“并蒂莲”三个字,司清嘉呼吸一滞。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错失的机缘一定与那株并蒂莲有关,可惜却被司菀搅和了。 司清嘉胸臆间翻涌着阵阵怒意,结合先前被司菀夺走的农经,她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农经中定然记载了让并蒂莲绽放的法子。 要知道,若是谁能让并蒂莲盛放,谁就是深具佛缘之人。 大齐佛法盛行,宫内太后等人更是笃信佛理,她得到佛缘,便会摇身一变,成为众人眼里的福星。 届时,再配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足以让皇帝太后高看一眼,将她定为皇子正妃的人选。 现在一切都毁了。 活了整整十六年,司清嘉头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她恨司菀救下九皇子,恨司菀阻止赵德妃饮鹿血酒,更恨司菀抢了她的机缘。 分明从幼时起,姨娘就告诉她,司菀仅是她的养分,是她的口粮。 她有更光明、更伟大的未来,无须在意路上的踏脚石。 只要潜移默化,剥夺庶妹的气运,她便能得偿所愿。 也因此,司清嘉从未把司菀放在眼里,谁曾想竟栽了这么大跟头。 司菀不必回望,也能感受到司清嘉落在自己身上,堪称灼热的视线。 她懒得搭理,拨弄腕间的东珠手串,盯着站在浴佛台正前方的高大身影,宛如群峰,巍峨秀丽。 太子弯腰掬水,而那株并蒂莲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浅粉色的花苞颤颤,竟在众人眼前逐渐绽放开来。 日光照射在琉璃瓦上,金辉灿灿,恰好笼罩着并蒂莲。 而莲花香气也越发幽远绵长。 见状,高僧齐齐吟诵佛号,虔诚至极。 远道而来的明净师太,双手紧握血色琥珀,眼神紧盯着太子,似是发现了什么,眼底划过惊诧。 太子周身萦绕的气运,与先前不同,竟隐隐沾染了紫气。 这是怎么回事? “并、并蒂莲居然开了?” “这是佛祖显灵,太子竟然这么有佛缘。” “不是说太子被野兽养大,乃不祥之人吗?我看他是得天眷顾,方能险死还生。” “皇家之事,可不能妄议。” 嘴上这么说着,那人却跪倒在地,冲着浴佛台磕头。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前殿众人有如海浪般,叩拜不休。 看到这一幕,位于高台的皇帝愣住了,他看向一直被自己厌弃的嫡子,才发现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太子五官像极了先皇后,轮廓却与他肖似。 但碍于“不祥”的批命,皇帝根本不愿见太子,久而久之,本就浅薄的父子之情,更被消磨殆尽。 “陛下,哀家早就说过,太子并非天煞孤星,你看,连并蒂莲都为他开放。 要知道,上次并蒂莲绽放,乃先祖皇帝立国之日,中原大地自此再无纷争,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是难得的盛世。 如今太子与先祖皇帝一样,得佛祖眷顾,难道还不能消弭陛下内心的偏见吗?”太后语重心长。 她不愿插手立储一事,但有的人自作聪明,总在背后使小伎俩,动摇圣心,这是太后万不能容许的。 “母后,朕知道了。”皇帝叹了口气。 瞥见皇帝眼底的动摇,徐惠妃心脏狠狠跳了下。 她是聪明人,知道这会儿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便安静站在原地,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 旁边的赵德妃,则握住皇帝的手。 关切,又担忧。 高台之上,贵人们各怀心思。 高台之下,亦是如此。 司清嘉跪在人群中,悄悄抬头,看向七皇子所在的位置。 而七皇子也恰好回首,两人对视时,眼中皆蕴藏着浓浓不甘。 第43章 搜她的身! 司清嘉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太子明明被皇帝厌弃,已经成了半个废人,根本比不上七殿下,偏生天不遂人愿,并蒂莲早不开晚不开,非得在太子掬水花的时候绽放。 倏忽,司清嘉瞪大眼,不受控制的盯着司菀。 她记得清楚,刚才司菀去见了太子,仿佛给了他什么东西,难不成,并蒂莲绽放,与司菀交给太子的东西有关? 司清嘉恨不得立刻冲到司菀面前,搜她的身,将功效卓著的秘药摆在众人眼前。 这样一来,她的小伎俩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她不能。 她是秦国公府的嫡小姐,是贵女,心性纯良,爱护弟妹。 即便知道司菀的举动确有不妥,也不能当众拆穿,否则,旁人都会怀疑她的用心。 可就这么放过司菀,她实在是不甘。 更何况,七殿下素来得皇帝信重,甚至还委以重任,前往蜀地赈灾。 眼看着便要取代太子的位置,岂料闹出这档子事,太子成了得天眷顾之人,定会影响七皇子的地位。 但若是拆穿了司菀,找到催生并蒂莲的秘药,所谓得天眷顾,便会彻底沦为笑柄。 司清嘉思索片刻,终于做下决断。 余光瞥见司清嘉坚定的神情,司菀缓缓笑了。 “系统,你猜司清嘉会怎么做?” “她会亲自搜宿主的身,只要找到瓷瓶,便能将事情闹到皇帝眼前。”系统说。 司菀却不这么认为,“司清嘉不可能亲自出头,她会找一把趁手的刀。” “柳寻烟已经被老夫人疑心了,她又是妾,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发难。” 顿了顿,司菀继续说:“但司勉不同,他是身份贵重的嫡子,即使因莽撞冒失闯了祸,世子之位还是他的。正因如此,司清嘉才有恃无恐。” 系统不相信,“司勉有这么蠢?” 司菀点头。 “他把司清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司清嘉指哪儿,他便打哪儿,听话的像条狗。” 系统哑然,没想到宿主会这么评价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等着看吧。” 司清嘉挪动身子,一点点挨到司勉身边,满脸忧虑,低声道: “哥哥,菀菀方才给太子递了东西,会不会那物让并蒂莲盛开的?” 司勉顿时愣住。 他仔细回忆,司菀的一举一动,这个庶妹确实恬不知耻与太子搭话,动作也神神秘秘。 说不准真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若普通莲花也就罢了,偏偏是并蒂莲,偏偏是浴佛节,父亲虽说是一品国公,却也承担不起刻意损毁并蒂莲的罪过。” 司清嘉捣住胸口,说着说着,竟红了眼。 她本就生得美,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面颊滚落,让司勉心疼不已。 “清嘉,你别担心,我会把真相查出来,绝不让司菀连累公府!” 说这番话时,司勉确实担忧公府的前程,但他也有几分私心—— 之前司菀仅是低贱卑微的庶女,就得到皇帝圣旨嘉奖。 如今又得了太子垂青。 将他这个嫡子置于何地? 要是不敲打敲打,只怕司菀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公府的嫡庶尊卑,也就彻底乱了! 司清嘉用锦帕拭泪,凤目水波盈盈,满是感动。 众人叩首过后,站起身。 司勉怒气冲冲来到司菀面前,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质问:“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刚才把何物交给了太子?”司勉不依不饶。 司菀挣动几下,状似无辜,嗓音中也饱含浓浓委屈。 “太子何等尊贵?怎么可能收我的东西?哥哥,你莫不是糊涂了,这里是护国寺,不是咱们秦国公府。” 司菀刻意加重咬字,不是为了点醒司勉,而是为了让秦国公、老夫人等注意到她。 老夫人脸色黑如锅底,呵斥:“勉哥儿,还不松手?” 司勉却没有照做。 “祖母,司菀既愚蠢又恶毒,她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会把整个公府拖到地狱的!”司勉忍不住咆哮。 他情绪不稳,也没能控制好音量,附近的人纷纷看向此处。 不仅老夫人蹙眉,就连秦国公也觉得颜面扫地。 “逆子!连你祖母的话都不听了吗?” “父亲,孩儿这么做确有因由。”司勉松开司菀,双手抱拳,刻意拔高声调。 秦国公额角青筋迸起,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这个蠢货脸上。 周围这么多人,若司菀真做错了事,他该如何向陛下交待? 司勉这是把他这个父亲往火坑里推。 秦国公强压怒气,沉声问:“什么因由?” “孩儿瞧见二妹妹交给太子一物,或许是那物、” 司菀话未说完,便被赵氏死死捂住嘴。 “勉哥儿前些日子害了病,这会儿头脑还不甚清明,才说了胡话。” 赵氏终究是女眷,气力与青年男子相去甚远。 司勉一把甩开赵氏的手,言之凿凿:“母亲,司菀身上肯定有东西,是那东西致使并蒂莲提前绽放,您现在搜她的身!” 秦国公暴跳如雷。 一巴掌甩在司勉脸上,却仍不解气。 须知,促使并蒂莲提前绽放的人是当朝太子,背后站着宣威大将军府,秦国公府哪能和握有十万大军的大将军相比? 若是真和人家闹得不死不休,后果不堪设想。 “混账东西,菀菀是你妹妹,就算兄妹不睦,也不可在护国寺含血喷人!” 秦国公还算有点脑子,把罪责全推到司勉身上,便是让众人认定司家大公子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辈,也好过卷进夺嫡之争。 可秦国公想大事化小,有人却不愿。 定安伯徐琰上前一步,儒雅面庞带着些许笑意,劝道:“长钧兄莫要动怒,大公子只是秉性率真罢了,不是故意怀疑妹妹。” 徐琰是徐惠妃的胞弟。 秦国公与他不算亲近,但终归是同僚,面子情总是有的。 他正欲点头,徐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如搜上一搜,既能证明令千金的清白,也可使大公子心服口服。” 第44章 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 徐琰提出要搜司菀的身,最先暴怒的是秦国公。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而司菀,却平静的出奇。 “父亲,许是我出身低微,无论做什么都会惹人怀疑,与其任人一次次诋毁,莫不如让他们搜,免得借机生事,攀咬咱们公府。” 司菀气定神闲,无一丝慌乱,倒是安抚了秦国公暴怒的情绪,他咬牙,看着司菀。 “你要知道,让婆子搜身,可不光彩。” 司菀轻轻颔首,“但若是女儿不允,他们便会认定女儿从中做了手脚,甚至还会疑心咱们大齐的储君。 正所谓,为臣当尽忠,为子当尽孝。女儿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公府蒙羞?” 听到这话,赵氏指尖冰凉,险些嚎哭出声。 菀菀仅在族学读过几年书,都明白的道理,勉哥儿远赴万松书院近十载,为何还如此糊涂? 这是佛诞日,皇帝太后都在场,如若行差踏错,别说他的前程,就连公府也没有好下场。 赵氏颓然的闭上眼,对长子失望透顶。 老夫人握住儿媳冰冷的手指,想到将来勉哥儿会承袭爵位,也颇为头疼。 “那就让他们搜身,不过,谁来搜?”秦国公怒视着定安伯徐琰。 “长钧兄,你看,有不少女官跟着妃嫔出宫,让她们搜,也公允些。”徐琰负手而立,态度倨傲。 “不成。”秦国公直接否决。 谁人不知,徐琰胞妹是诞育七皇子和九皇子的徐惠妃,入宫二十多年,若是找宫中女官,难保不会被他收买,借机陷害。 “诸位施主,不如让贫僧来搜。” 一道温和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位容貌普通,穿着素净僧袍的比丘尼,脖颈上挂着一块色泽艳红的琥珀,正是先前为司序看诊的明净师太。 周围人冲着明净师太行合十礼。 司清嘉却死死咬住舌尖,唇齿间弥散着一股铁锈味儿。 这个老贼尼曾说过,自己看似灵秀,实则早已入了魔障。 她倒要看看,今日动手脚催生并蒂莲的是司菀,老贼尼又会如何评判? “并蒂莲开,本是好事,没料想竟引发诸多误解。贫僧与司二姑娘虽有一面之缘,亦会将结果据实相告。” “师太多虑了,谁都知道出家人不打妄语,您的品行,我们信得过。”徐琰朗声大笑。 明净师太看向司清嘉,数日不见,这位女施主周身萦绕的黑气越发浓重。 尤其是她的印堂,透着青白。 远比不得前些时日的气运滔天。 “师太看我作甚?” 司清嘉笑意轻柔,端庄柔婉。 “阿弥陀佛,贫僧只想劝女施主一句,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司清嘉笑容愈发娇甜,“多谢师太。” 明净师太心知,对于眼前女子而言,自己劝诫之言无异于耳旁风,索性不再多费口舌。 她唤来水月庵的比丘尼,带着司菀走进禅房。 司菀张开双臂,毫不抗拒。 比丘尼仔细查验一番后,冲着明净师太摇头。 她们没找到任何能盛放药材的器物。 明净师太上前,整理司菀散乱的襟口。 “施主是有大造化的人,希望日后能秉持善念。” 司菀眉梢微动,“师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否则,为求自保,只能以直报怨。” 明净师太涉世多年,佛法精深,明白司菀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罢了,难得一见的凤凰命格,被人折磨得如此孱弱,若她在横插一脚,恐怕会影响因果。 “施主,走吧,贫僧为您验明正身。” 司菀跟在明净师太身后,回到浴佛台。 秦国公赶忙迎上前,紧张地问:“师太,您查验的结果如何?” 明净师太低诵佛号,“女施主身上只有衣裳、素钗,东珠手串,并无任何可疑之物。” “不可能!” 不等定安伯徐琰发话,司勉先开了口,他眼珠赤红,鬓发散乱,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司勉!” 赵氏只觉得长子不可理喻,菀菀分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他处处针对。 堂堂七尺男儿,整日里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过不去,简直令人不齿。 “我看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三番四次诬赖亲妹,之前你含血喷人也便罢了,明净师太都查验过,菀菀确实没有问题,你居然还不信?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秦国公被司勉气得失去理智,再也顾不得所谓颜面,拖拽着青年,作势要离开护国寺。 “秦国公,请留步——” 低沉的声线辨不清喜怒,秦国公回头,看到行至近前的太子,内心涌起阵阵恐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都是臣管束不严,让得了癔症的儿子出来丢人现眼,殿下见笑了。” 说这番话时,秦国公整颗心都在滴血。 前不久,赵王透露出,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司勉,若是这桩婚事成了,公府会多出一位有力的盟友,也能迎来身份高贵的郡主儿媳。 可现在呢? 司勉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条疯狗一样攀咬庶妹。 明着是在怀疑菀菀,暗里却是在疑心太子! 秦国公除了谎称司勉患有癔症外,再无他法。 赵王会把郡主嫁给一个得了癔症的男人吗? 肯定不会。 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 此时此刻,司勉哪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恨不得撕烂司菀那张嘴,让她再不能欺瞒世人。 “司菀,你真虚伪,你的所作所为能瞒得过一时,也瞒不了一世!终会付出代价!”司勉面颊涨紫,嘶声咆哮。 司菀瞥他一眼,只觉得司清嘉颇有本事,能让司勉毫无底线的维护他,甚至连名利地位都不要了。 所谓气运,难道就这么好用? 系统好心为司菀解惑: “宿主,鹃女打从出生之日便窃走你五条金羽,此后多年,蚕食气运之举未曾停歇,司勉作为血亲,又与她一同长大,受影响最深,却不自觉的将自身所有献给鹃女。” “那我母亲为何能保持理智?”司菀口中的母亲是赵氏,而非柳寻烟。 第45章 怎配给清嘉当母亲? “赵氏好歹曾诞育过凤凰命格,天生对鹃女有一定的抗拒力,再加上她人品端方贵重,受的影响自然不像司勉那么深。”系统用冰冷无机质的声音解释。 司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司勉,状似无意地问:“大哥,我有一事不明。” 司勉冷哼一声。 “大哥向来看不起我,也不会留心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为何今日一反常态,认定了我与太子攀谈,就是在私相授受?”司菀刻意拉长语调,发问。 太子:“……” 有时候,真恨不得堵住她那张嘴。 私相授受?姑娘家的闺名不要了? 被质问的司勉脊背僵直,手背迸起青筋,他强忍住回头看司清嘉的冲动,怕司菀疑心妹妹。 若是让旁人知晓,此事乃清嘉唆使,她身为女子,名声尽毁不算,只怕还会吃许多苦头。 自己是清嘉的亲兄长,理当保护胞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青年斯文的面皮狠狠扭曲,嘴唇咬出鲜血,嗬嗬笑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问我?低贱的庶女罢了!” 司菀不急不恼,不气不怒,目光平缓。 她明白,被蛊惑的司勉,绝不会将司清嘉牵扯进来。 只是这个同胞兄弟,蠢得实在让人腻歪,司菀也懒得再开口。 太子似是才发现秦国公还跪在地上,往前一步,亲自扶起秦国公,状似无意道:“若孤没记错的话,二姑娘已被夫人记在名下,乃是公府嫡女,不该如此受辱。” 秦国公只觉得手臂发麻。 谁人不知,太子看似俊美,实则冷血无情恍若厉鬼,他在战场上亲手斩杀的敌军,没有上万也有数千,是彻头彻尾的刽子手。 与这么个煞神接触,秦国公两条腿直发软。 好在他在朝堂浸淫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即便内心慌得不行,外表依旧不显。 秦国公拍着胸脯保证:“殿下,回头我就教训这小子,绝不让菀菀受委屈。” “教训?”太子意味不明,眸间隐含煞气。 “臣一定会好生惩戒他!” 秦国公连忙改口。 太子满意颔首,转身离去,经过司菀身边时,一道极低的声音飘进她耳中。 “如何瞒天过海?” 司菀但笑不语,也没有回答太子。 对于得到农经的她来说,想让并蒂莲绽放并不算难,难就难在,她将药汁交给太子,势必会引发司清嘉母女的关注。 她需要在司清嘉等人发作前,处理掉盛放催生药汁的器皿,方能确保自己安全无虞。 太子也能收获“得天眷顾”的名头。 最开始司菀本打算使用瓷瓶,可瓷瓶即便摔碎了,依旧过于醒目,随便扔在角落,也容易被人发现。。 她左思右想,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法子。 眼见着佛诞日即将到来,司菀甚至做好了铤而走险的打算,准备将药汁藏在贴身首饰当中。 好在夺回了一条金羽的司菀,运气已然好转些许—— 她在街市两侧叫卖的摊子上,瞧见了掖县送来的莱州玉雕。 此物名为玉雕,实则为滑石。 质地细软至极,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也能轻易将滑石捏碎。 验证了滑石的特性后,司菀便想方设法将莱州玉雕琢成瓶,既能将药汁装进去,不会轻易洒出,也方便她将轻薄瓶身碾碎,毁尸灭迹。 司菀不必再打首饰的主意,便以银钗绾发,打扮素净的前来此地。 方才,明净师太没有撒谎,搜身确实一无所获。 毕竟莱州玉雕琢而成的药瓶,早就碎成齑粉,被这起子高门勋贵踩在脚下。 能寻到痕迹才是怪事。 东宫侍卫将吵闹不休的司勉五花大绑,押回秦国公府。 这场闹剧也告一段落。 秦国公擦了擦额间冷汗,回头望向司清嘉,眼神冰冷。 他不是傻子,清楚司勉之所以处处针对司菀,都是为了维护清嘉。 以往都是小打小闹,没有触及到秦国公的利益,他自然偏袒最宠爱的女儿。 但今日不同,司勉当众发疯,已经闹到了太子面前。 而皇帝太后之所以没有出面,是给他留脸。 即便如此,秦国公府仍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沦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对于自视甚高的司长钧而言,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 “爹爹……” 司清嘉仿佛被吓到了,嗓音颤颤,眼泪掉得更凶。 若是换作平时,秦国公定会缓和脸色,温声安抚她。 可此刻,他不由重新审视这个乖顺柔弱的女儿。 柳寻烟是秦国公的枕边人,对他了解甚深,知晓他对清嘉生出了憎恶。 他是一家之主,公府所有人都敬着他,他的眉眼高低,决定了小辈的前程。 无比紧要。 以往他厌憎的人只有司菀一个,因此,即便司菀是大房的姑娘,赵氏这个嫡母也没有苛待,柳寻烟也不为她操持,吃穿用度自然称不上好。 就连裁制衣裳的布料,也是绸缎庄先送到其他女眷跟前,等挑剩下了,最后拿到湘竹苑。 因此,司菀的穿戴打扮才会那么不起眼,能拿得出手的饰物,唯有皇帝下旨赏赐的东珠。 柳寻烟不敢想,要是秦国公的憎恶不能消弭,她的清嘉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过司菀那样,任人轻贱欺凌的日子? 柳寻烟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同时,她对爱重的女儿也生出几分埋怨。 清嘉就算怀疑司菀,想拿住把柄,也该先和她商量商量,总好过现在,捅出这么个难以填补的篓子。 两个人,思虑总比一个人来的更周全。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柳寻烟急得满头大汗,她求助的看向赵氏,却发现赵氏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串檀木佛珠,这会儿正捻弄着珠子,口中默诵经文。 根本不管这边的官司。 瞧见赵氏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柳寻烟又气又怒,心里更不平衡。 这样不负责任的人,若不是出身高贵,是当朝太师的嫡女,怎配给清嘉当母亲? 若她识趣的话,趁早让出正室的位置,省得碍眼。 第46章 司清嘉为自己选择的因果 司清嘉心思缜密,自然能察觉到秦国公的厌憎。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尖锐刺痛让她头脑更清明。 原本她还在犹豫,用不用这法子,毕竟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太扎眼的事情若是做了,只怕会惹人非议。 但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必须让秦国公看到她的价值,认定她命格奇贵,远胜司菀,才会将今日的闹剧抛在脑后。 司清嘉深深吸气,眼神从犹豫转为坚定。 宾客们依次掬起水花,在佛前祈福。 未再生出事端。 结束后,部分宾客又被请到护国寺的道场,其中便有秦国公府。 司菀抬眸,看向熟悉的地藏菩萨圣像,终于明白司清嘉的打算。 她瞥了眼坐在蒲团上,摆弄着占察木轮的太后,红唇勾起玩味的笑。 前世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中,那幅画面逐渐清晰。 太后精通地藏占察轮,曾亲自与司清嘉一同投掷木轮,当时司清嘉投掷的轮相,是占察轮第九十者,有所求皆得当。 此前,司清嘉因使并蒂莲绽放,被众人视为福星。 又掷出如此吉利的数字,更是佐证了这一事实—— 秦国公府的大小姐,不仅才貌兼具,还拥有滔天的气运,得佛祖眷顾。 太后笃信佛法,怎会不对这般出众的司清嘉另眼相待? 不过,自己横插一脚后,得天眷顾的人不再是司清嘉,而是太子。 司清嘉除非再投掷出大吉之数的占察轮,否则,太后只会将其视为容貌秀美的小娘子,也不会对她太过关注。 “宿主,司清嘉运气远超常人,她亲手投掷占察木轮,掷出吉数的概率非常大。”系统用冰冷的语调提醒。 司菀垂眸颔首,将东珠手串褪到掌心中间,上面的皮肉布满泛白的疤痕,虽不深,却是新伤,格外明显。 正是先前熊口救人留下的痕迹。 司菀并不在意。 毕竟她脸上都有伤疤未祛,何况掌心呢? “系统,你知道吗?有的人天生疑心甚重,即便知晓,凭运气便有九成把握掷出吉数,她仍不满意,想百分之百得到好结果。”司菀无声解释。 听出司菀的言外之意,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嗓音都透着诧异: “你是说,司清嘉会对占察木轮动手脚,确保掷出吉数?她也太大胆了。” 系统不由咋舌,追问: “她怎么动手脚?” “看见司清嘉手腕上戴的绞丝镯了吗?外表瞧着是以纯银打造,实际上里面藏着一块磁石。 而净布上这十九枚占察木轮中,有几枚被动了手脚,挖空了内部的香木,以磁石和棉花填充,确保重量与其他木轮等同。” 即便活了两世,司菀也不得不承认,司清嘉的做法,委实巧妙。 一般人不敢替换太后手中的占察木轮,可司清嘉背后站的是七皇子,其母徐惠妃在后宫威望颇深,想使些手段,并不算难。 “宿主打算如何破局?”系统有些紧张。 “想破局,其实很简单。” 司菀未再多言,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太子,黑眸冰寒一片,周身萦绕着一股煞气,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并蒂莲因太子盛开,是不是说明这位储君,将来有机会荣登大宝? 基于这种想法,也有勋贵主动上前搭话。 不多时,太子附近的蒲团便坐满了。 与他相比,七皇子身边颇为冷清,仅有寥寥几人,屈指可数。 七皇子神情未变,笑得温和至极。 司清嘉眼底满是心疼。 她的情郎乃尊贵的天之骄子,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众星捧月,追随者众。 此刻却因太子的缘故,被宾客冷待。 司清嘉越发不甘,双眼直勾勾盯着占察木轮,眼神透着势在必得。 之前,司清嘉曾在那盏琉璃六角宫灯上作画,观音六相,慈和悲悯,栩栩如生,太后爱不释手的同时,也对这位盛名在外的司大姑娘印象深刻。 想起司清嘉年幼时,取血救母之举,太后也乐得抬举她,直接将人唤至近前。 司清嘉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莲步轻移,先给太后请安,而后缓缓在其身畔的蒲团上落座。 她身上的衣裳使用妆花罗裁制而成,极其顺滑,手腕微抬时,恰好露出两道伤疤。 一道旧,一道新。 是她两次救母所致。 “清嘉丫头,你来试试看。”太后道。 司清嘉不敢违拗太后的意思,当即在净布前,投掷起占察木轮。 见状,柳寻烟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即便清嘉近来行事有些急躁,失了稳重,到底命格贵重,能得到贵人扶持。 她借太后的力,便有机会直上青云。 届时,只要秦国公不犯糊涂,清嘉还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是公府上下捧在掌心的明珠。 比司菀那个贱种,强了不知多少倍。 柳寻烟心下得意,忍不住看了司菀一眼。 后者表情沉静,不见丝毫妒意,仿佛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毫不在乎。 柳寻烟暗暗啐了一声,更不痛快了。 此时,司清嘉摆弄的十九枚木轮,其中有六枚,手感滞涩。 说明她腕间特制的绞丝镯起已经起效。 “宿主,你再不动手,司清嘉就要成功了。”系统着急的催促。 “莫急。”司菀笑笑,“若我没记错的话,司清嘉的气运值是七十六,对吧?” “对。” “你家主人能让这个数值接连下跌,你信不信?”司菀故意逗弄系统。 “我信还不成吗?宿主,求你了,别耽搁了!” 这档口,司清嘉正在念诵圣号,诚挚又庄重。 她挑选出木轮,连续投掷三次,旁边女官将掷出的数字依次记下。 加起来的轮相,恰好对应第九十相。 恰好是司清嘉为自己选择的因果—— 有所求皆得当。 看到这一轮相,太后微微动容,抬手轻拍司清嘉的肩头。 “清嘉丫头,你是个有福之人。” 司清嘉受宠若惊,柔柔向太后道谢。 皇帝也不由赞了几句。 “司大姑娘掷出的是什么轮相?” “好像是第九十相。” “今日真是奇了!先是咱们太子殿下得天眷顾,而后司大姑娘又紧随其后,掷出吉数,两人委实有缘。” 第47章 姐姐,你是舍不得福运之名吗? 恰在此时,一阵吱嘎吱嘎的动静响起,貌似是从梁上传来的。 司清嘉抬眼望去,还未等反应过来,一道黑影陡然袭至面前,吓得她尖叫不止。 黑影并非刺客,而是一片旧瓦,年久松动,刚好落在司清嘉跟前,砸中了她腕上戴着的绞丝镯。 绞丝镯顷刻间四分五裂,薄薄的银层下方,是色泽黝黑的磁石。 其中一块碎裂磁石落于净布,竟牢牢贴在木轮上。 司清嘉面色巨变,双肩抖若筛糠。 幸而太后被侍卫们护在身后,与净布有些距离,没瞧见木轮的异状。 她收捡磁石,攥在手中。 “姐姐,你没事吧?”司菀惊呼一声,三两步冲到司清嘉跟前。 扶着她的胳膊。 司清嘉用力挣动几下,却没能挣脱。 “菀菀,我没受伤,你先松手。”司清嘉强挤出一丝笑,掌心死死攥住磁石,生怕被旁人发现。 司菀眼眶泛红,摇头:“我担心姐姐。” 又轻声提议:“姐姐,这块旧瓦来得蹊跷,指不定有什么寓意,还是再掷一次木轮吧。” 司清嘉想要拒绝,却察觉到司菀死死盯着自己紧握的手掌。 她心脏骤然紧缩,嘴唇血色一寸寸褪去,变得格外苍白。 司菀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司清嘉试探着开口:“方才已经掷了一回、” 话没说完,却被司菀打断。 “姐姐,你是不愿吗?是舍不得福运之名,亦或有其他因由?”司菀语气无比轻柔,但听在司清嘉耳中,却饱含着浓浓威胁,让她不寒而栗。 司清嘉脑海中轰的一声响。 司菀一定发现了磁石的存在! 否则,以她低贱卑微的身份,根本不敢威胁自己。 司清嘉牙齿咔咔作响,哀求的望向不远处的七皇子。 “姐姐,你说是七皇子来得快,还是我拿到碎磁石快?”司菀俯在她耳边道。 司清嘉惊出了一身冷汗。 平心而论,司菀确实很想当众戳破司清嘉的谎言,但欺君罔上乃是重罪,一个不察,偌大的秦国公府都会被牵扯进去。 为这种贪婪狡诈之辈赔上自己的性命,委实不值得。 不过让她吃些苦头,还能能做到的。 司清嘉僵硬点头,低声道:“我答应便是”。 她再次来到净布前,重新投掷占察木轮,皇帝太后等人虽觉得奇怪,却也没有阻止。 只看着司清嘉重新掷了三轮。 可这次,她掷出的数字之和,不再是九十,而是九十一。 瞧见这个数字,司清嘉呆若木鸡,浑身瘫软如泥,缓缓从蒲团上滑落。 旁边的柳寻烟也好不了多少,如丧考妣。 只因第九十一相与九十相完全不同,寓意为: 有所求皆不得。 看到这一幕,太后眉头紧蹙,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皇帝则面色青白,不断变换,最后拂袖而去。 这两位是大齐最为尊贵之人,说出的话乃金口玉言,总不能在几息功夫前,夸赞了司清嘉,此刻又把话收回。 如此一来,皇室的威严何在? “你们姐妹先回吧。”太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送客。 司清嘉很想解释,说一切都是司菀搞的鬼。 她却不敢。 毕竟那几块碎磁石还在她身上,一旦被人发现,就不是气运不佳那么简单了,而是欺君重罪。 姐妹俩折返至老夫人身边,柳寻烟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佛诞日的闹剧很快便结束。 关于司家的议论,却越来越多。 回到公府后,柳寻烟再也维持不住柔弱的外表,用阴鸷无比的视线盯着司菀,恨不得从她身上剐下块肉来! 她的清嘉,分明已经掷出吉数,成为陛下和太后眼中的福运之女,偏生司菀从中作梗,非缠着清嘉,让她再次投掷占察轮。 “菀菀,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清嘉是你亲姐,虽不同母,骨子里却流淌着司家的血,你为何要拆她的台,当众让她难堪?” 说着,柳寻烟气得直掉泪,以手掩唇,不住抽泣。 这副模样,倒是比赵氏更像司清嘉的生身母亲。 司菀冷笑一声,声音清朗: “姨娘,我且问你一句,是公府上下百十余口人命重要,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重要?” 柳寻烟咬牙,不敢当着老夫人和秦国公的面撒谎,“当然是人命重要。” “既然人命重要,那我让姐姐重新再投掷占察木轮,洗脱欺君罔上的罪名,有何不对?” “你莫要胡言!” 柳寻烟面皮涨紫,反驳道:“第一回的占察轮也是清嘉亲手投掷出来的,只因是吉数,你便给扣上欺君的帽子,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 柳寻烟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刻与司菀断绝母女关系。 “是吗?” 司菀缓步走到司清嘉跟前,钳住她的手腕,把人拖拽出来。 “姐姐,你告诉姨娘,是用什么法子掷出的第九十相?” 司清嘉被司菀扯得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等听到司菀的话后,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拼命摇头,呐呐不敢言。 “既然姐姐不愿说,我就代你阐明真相了。” 老夫人用力攥住桐木拐杖,明白事情远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公府的孩子们,一个两个,翅膀硬了,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司菀道:“今个儿天刚亮,咱们一家子乘车前往护国寺,姐姐手上戴着一只绞丝镯,可那镯子并非纯银打造,内里其实别有洞天—— 里面是精心雕琢的磁石,能改变占察木轮投掷的数字。” “不可能!”柳寻烟扯着嗓子尖叫。 “区区一枚镯子罢了,怎么可能影响轮相?” “若不能影响,为何镯子碎裂后,姐姐投掷木轮的数字就改变了?” 司菀忍不住嗤笑,“从有所求皆得当,变为有所求皆不得,姨娘又准备如何解释?”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仅老夫人和秦国公明白投掷占察木轮的过程有问题,就连赵氏也连连叹息。 原本是全家共度的佛诞,却事事不顺。 先是儿子不依不饶刁难庶妹,其后女儿又为虚名欺君罔上。 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第48章 气运值连掉五点 柳寻烟一直告诫自己,必须时刻表现出慈母的模样,免得惹人怀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司菀竟如此牙尖嘴利,直接给清嘉扣了顶欺君罔上的帽子。 若是罪名坐实,即便清嘉是赵氏所出的嫡女,在公府的地位依旧会一落千丈。 柳寻烟关心则乱,忍不住和司菀争辩,情绪也格外激动,不复往日的清醒。 司菀望着柳寻烟,眸底刻意流露出失望之色,摇头道: “姨娘无话可说了吧?两次投掷占察轮的结果,已经证明了一切,甚至连姐姐都未曾否认,您又何必口口声声说我恶毒? 姨娘,有时候我真不懂,明明我才是您的女儿,可在您眼里,我事事错,时时错,无论做什么,您都看不顺眼。 而姐姐呢?她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得到您的关心爱护?难道嫡庶之别,真会影响血脉亲缘吗? 还是,唯有您,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特例?” 司菀一声声质问,道出了她的不甘,同时也将柳寻烟逼得无路可走,让她心惊肉跳。 柳寻烟踉跄着后退,慌乱间,对上老夫人审视的眸光。 她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了,两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 换作平时,只凭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以及救命之恩,秦国公定会心疼的将柳寻烟搀扶起来。 可今日,他却无动于衷。 柳寻烟浑身发冷,环抱双臂,肩膀不停颤抖着。 老夫人手中桐木拐杖用力叩击地面,砰砰作响。 “柳氏,你是菀菀的生母,对她不慈,伤了孩子的心; 你是清嘉的庶母,对她纵容,滋长了她的歪念。 原本念着你忠厚老实,又对长钧有救命之恩,也不好落你的颜面,但事到如今,再不约束,公府就要反天了!你在凝翠阁好好反省,何时想通,何时再出来,莫要胡作非为!” 这、这是要禁她的足? 柳寻烟爬都爬不起来,满脸哀戚,含泪冲着老夫人磕头。 好不可怜的样子。 “来人,把柳姨娘送回凝翠阁!”老夫人扬声道。 守在院外的婆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柳寻烟涕泗横流的狼狈德行,齐齐愣住。 要知道,这些年赵氏身体不好,一直由柳寻烟代为管家。 她在公府所有人眼中,威望不小,仅需一声令下,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如水般送进凝翠阁。 待遇仅次于赵氏。 是以,柳寻烟虽无国公夫人之名,却有国公夫人之实,就连嫡小姐司清嘉都对她十分亲近。 下人们都是捧高踩低的,岂敢对她不敬? 但此时此刻,柳寻烟悉心经营多年的脸面,被老夫人狠狠撕了下来。 瞬间将她打回原形。 妾就是妾。 就算再风光,也不配与主母相提并论。 柳寻烟仿佛听到下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她眼泪掉的更凶。 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分立左右,抬起她的胳膊,将她拖拽出去。 等人走后,老夫人的视线在司清嘉和司菀之间梭巡,脸色委实称不上好。 沉声问:“清嘉,菀菀可曾冤枉了你?” 司清嘉面皮抖了抖,摇头,“不曾,孙女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 “那只手镯呢?”老夫人道。 司清嘉从怀里取出手镯碎片,薄薄的银层中空,还有些通体漆黑的碎磁石。 更佐证了司菀的话。 老夫人环顾一周,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不可妄议,必须烂在肚子里,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应是。 大家都不是蠢货,知晓司清嘉欺君罔上,乃是重罪,一个不好,便会牵连全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夫人看了司菀一眼。 司菀顿时明白过来,祖母这是想保住司清嘉。 也不奇怪,秦国公府声名在外的嫡小姐,幼时被大儒收入门下,又因两次取血救母,至纯至孝之名传遍了整个京城。 总不会因为一时行差踏错,便将其彻底厌弃。 更何况,司清嘉是老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即便并无血缘,也愿意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清嘉,家训抄三百遍。”老夫人轻描淡写地道。 被人抓住把柄,识破了利欲熏心的真面目,司清嘉再也装不出那副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她不敢违拗老夫人,低声应是,心里却恨毒了司菀。 若非这个庶妹多管闲事,就算绞丝镯被旧瓦砸断,老眼昏花的太后也不会发现镯内藏着的磁石,更不会让她再投掷一次占察木轮。 第二回投掷出的数字,对应轮相为:有所求皆不得。 这样的结果,委实差到了极点。 与先前“福运之女”的称赞,有着天壤之别。 此刻,司清嘉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太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木轮,似是不敢相信最后得出的数字,甚至还吩咐女官再算一次。 结果却没有任何变化。 而她眼底对自己的喜爱与垂青,缓缓消失无踪,也让司清嘉头一回品尝到由天堂坠落地狱的滋味儿。 司清嘉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系统突然播报提示: 【司清嘉:气运值七十一】 水盈杏眼瞪得滚圆,司菀怎么也不敢相信,司清嘉的气运值竟会连掉五点。 只差一点,她便又能夺过一条金羽。 “系统,你先前不是说过,此关已过,即使我取代司清嘉成为福星,气运值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为何会跌落这么多?”司菀问。 系统沉默片刻,解释: “短短数日,宿主相当于抢回了三道机缘。 其一,是赵德妃送到湘竹苑的农经; 其二,是司清嘉因并蒂莲绽放获得的“得天眷顾”之名,如今落到太子头上,也折损了她气运; 其三,便是太后的青睐,以及为她赐婚的意愿。 这一次接一次的失误,让司清嘉失去贵人的帮助,葬送了大半前程。若不是宿主及时收手,未在护国寺拆穿她的小伎俩,说不准第二条金羽已经到手了。” 系统没告诉司菀,对气运值影响最大的,是第二点。 前世太子没有继位,反倒是七皇子问鼎江山,难道大齐的未来也发生改变了? 第49章 臣女心下感激,也想回报殿下 司菀倒不觉得可惜。 须知,有些机会,一旦把握不住,便会化作锋锐如刀的催命符,让人无可躲闪,无处可避。 毕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她活了两辈子,也承担不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还不如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反正,司清嘉和柳寻烟欠她的债,终归要还。 系统遗憾了几句,话锋一转,对司菀赞不绝口。 它没料到宿主竟想出这种办法,让金雀躲在护国寺道场的屋顶上,找准角度,扔下那块旧瓦。 恰好砸中了司清嘉腕间的绞丝镯,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佛诞当日,前往护国寺进香的宾客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这些达官显贵身边还带有不少仆从,驾着车马。 金雀想要隐藏身形,自不算难。 而那块恰巧掉落的旧瓦,未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引发皇室中人的怀疑。 倒是比司菀预想的还要顺利。 “宿主,司清嘉被禁足抄写家训,近几日怕是不会露面了,你打算如何夺回气运值?”系统忍不住问。 司菀拨弄着东珠手串,抿唇低笑: “你以为,司清嘉和柳寻烟被分别禁足,这对母女就能安分吗?她们对我恨之入骨,肯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我。” 前世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司菀也对柳寻烟母女的手段了如指掌。 近来司清嘉运势不佳,处处碰壁,以鹃女贪婪掠夺的秉性,肯定会对自己的气运越发垂涎、越发渴望。 她以为得到了气运,就能改变如今不利的处境。 可却忘了一点,人一旦失了平常心,就会进退失据,行事无状。 反倒漏洞百出。 系统有些紧张,问:“她们会怎么做?” 司菀边往湘竹苑走,边为系统解惑:“如今我已及笄,虽记载嫡母名下,但柳寻烟作为姨娘,仍能插手我的婚事。 只要我从公府嫁出去,落到她心腹手中,届时如何揉扁搓圆,便由她们说的算了。” 司菀指尖拂过青翠欲滴的竹叶,杏眼满是嘲讽。 前几日,老夫人答应司菀,要将湘竹苑的下人换一通。 而上辈子背主的丫鬟,就在其中。 要是司菀没猜错的话,她手里应该还握有自己与侄少爷“互诉衷肠”的诗稿。 系统问:“宿主,你不打算解决这个隐患吗?” “先不急。”司菀摘下一枚竹叶,置于掌心揉碎。 “且先让我那好姨娘得意一会儿,省得她及时收回狐狸尾巴,我也不好动手。” 顿了顿,她继续道:“待会我要出府一趟。” 系统疑惑,不明白司菀要做什么。 “帮了人家这么大忙,总得讨点利息。” 司菀戴好帷帽,身边紧跟着金雀一人,乘车前往围场行宫。 太子不喜宫中约束,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行宫中,自己前去拜访,十有八九能碰上这位。 司菀站在行宫门口的石狮子处,守门的侍卫是个熟脸孔,甫一看到司菀,便急急忙忙入内通传。 片刻后,侍卫毕恭毕敬将她引至书房。 太子端坐在案几前,垂眸,翻阅军情密报。 完全没有理会司菀的意思。 是存心晾着她。 司菀也不急,屈膝福身后,便自顾自站在原地,安静,耐心,不见一丝急躁。 太子看她,指腹轻叩桌面,发出闷闷的响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无事不登三宝殿,司小姐今日来此,有何指教?” “臣女怎敢指教殿下?在护国寺那会,您曾问过臣女,瓷瓶所在何处,当时人多眼杂,不便解释,只能私底下原原本本告知殿下。 药汁是用拟南芥和烈酒熬制而成,有催生花木之效,臣女将调配好的药汁盛放在莱州玉瓶内,带到浴佛台前。 之后发生的事情,根本瞒不过殿下的眼睛,臣女也不必多费口舌。” 司菀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回答。 她态度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亲近。 太子虽以冷血无情闻名于世,但经过这几次的接触,司菀觉得这位殿下性情确实淡漠,但品行却远超七皇子。 起码在触犯底线前,太子不会对她动手。 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莱州玉?”太子低声重复。 司菀笑得娇甜,解释: “莱州玉质地极软,即便是弱质纤纤的女子也能徒手捏碎,齑粉落地,风吹即散,旁人自然寻不到踪迹。” 太子眸色深浓,陡然站起身,阔步行至司菀面前,两指钳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仰头注视着他。 “司小姐,你处心积虑接近孤,究竟有何目的?” 太子嗓音冰寒,乍听温和,若是仔细分辨,便能听出其中隐隐泛起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司菀知道,太子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他对自己真动了杀念。 但她佯作未觉,开口道:“殿下曾给了臣女水月庵的令牌,助臣女求请明净师太,保住舍弟的性命。 臣女心下感激,也想回报殿下。” “回报?”太子眯起黑眸,弯腰,欺身逼近司菀。 近到呼吸交缠。 司菀不自在,下意识想侧过身子,偏生太子另一手搭在她身上,不让她乱动。 “大宛马是回报,兽苑救人是回报,就连护国寺的并蒂莲,同样是回报,司小姐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慷慨。” 太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司菀的话。 长睫微颤,遮下一小片阴影,司菀斟酌着道:“其实臣女今日登门,确有一事相求。” 太子仿佛早有预料,松开手,将司菀推远些。 “何事?” “殿下也知,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中姨娘柳氏想让臣女嫁给她侄儿,但臣女不愿。” 司菀语气平静,仿佛提及的并非自己的婚事。 “你待如何?”太子问。 “那位侄少爷养了个美婢,臣女想请殿下找到此女,将她扣住。” 司菀身边信得过的,唯有金雀一人,但金雀乃死士出身,武功高强不假,寻人的能耐却稍显逊色。 她必须尽快找到名叫姚杳的婢子。 只因,姚杳的模样与司清嘉像了个七成,如今还怀着身孕。 第50章 二姐姐真要嫁给那位柳少爷吗? 姚杳肚子里怀的,正是侄少爷柳逢川的骨血。 说来可笑,柳逢川早些时候对司清嘉一见钟情,终日浑浑噩噩,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司清嘉。 但他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堂堂一品国公的嫡女,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依旧难以克制内心的倾慕,索性找了个七成像的替身,养在身边,宠爱非常。 没多久,替身姚杳便有了身孕。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男子未娶妻前,绝不会让身边的侍妾美婢产下庶子,否则哪还娶得着正经人家的姑娘? 偏生柳家不走寻常路。 柳寻烟弟弟这一脉,子息单薄,膝下只有柳逢川一个男丁,寻医问药许多年,就是怀不上第二个。 柳寻烟的母亲找来道士算了一卦,说他们一家子往后数代,皆为单传。 因此,姚杳肚子里的胎儿就显得无比珍贵。 即便是庶出,柳家也舍不得打掉,生怕柳逢川绝后,便寻了处宅邸妥善安置姚杳。 前世司菀得知此事时,姚杳的孩子已经不小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她应当怀着几个月的身孕。 柳寻烟不是说自己和柳逢川私定了终身吗? 只要把身怀六甲的姚杳带到公府,便能让柳寻烟的谎言不攻自破。 毕竟姚杳那张脸,乍一看,与司清嘉一模一样,只是不及她雍容美丽罢了,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司菀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柳寻烟见到姚杳后,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怨恨自己没有跳进她的陷阱? 还是怨恨侄子柳逢川下作恶心,肖想她的亲生女儿? 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太子居高临下看着司菀,陡然开口: “司氏,孤会帮你找到那名婢女,但你必须答应孤一件事——” 司菀有些疑惑,抬头。 她以为太子会告诫自己,不准伤及姚杳性命,免得无法收场。 青年的话,却出乎她意料。 “去一趟宣威将军府,我表弟想见见你。” 太子表弟,正是在兽苑内与九皇子起冲突的幼童,若不是司菀用熊崽吸引了母熊的注意力。 只怕这孩子会像前世那般,命丧熊口。 “当日只是举手之劳,没曾想小少爷还记着。”司菀轻笑着道。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问: “殿下,那日母熊为何会从铁笼中逃脱?” 前世,这个疑惑便困扰了司菀许久。 比起天灾,她更愿意相信此事乃是人祸。 “有人在针对宣威将军府。” “若符瑛出事,将军府后继无人,败落是早晚的事。”太子嗓音嘶哑,眼神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情绪。 “可九皇子也在兽苑,万一他也受了伤,陛下定会彻查此事。”司菀道。 太子冷笑,“彻查就一定会有结果吗? 那日兽苑的奴才,有一人自尽了,他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也不知究竟在为谁效力。” 司菀哑然。 她虽活了两辈子,却也不甚了解,只知当日司清嘉救下九皇子后,因太子表弟死得凄惨,九皇子吓坏了,连续几日,高烧不退。 徐惠妃衣不解带的照顾幼子,短短半月,人便清减许多,让皇帝心疼不已,日日留宿在徐惠妃宫中,一同看顾幼子。 同时也对七皇子委以重任,让七皇子趁此机会,将大受打击的太子踩在脚下,备受朝臣认可。 那时,赵德妃已经小产了,没了姨母的照拂。 司清嘉与徐惠妃越发亲近。 后来两人成了婆媳,倒是一段佳话。 不过,这辈子她改变了太子表弟的命运,没让他死在兽苑,九皇子也不像前世那般,病重昏迷。 宫里貌似没传出什么消息。 司菀有些奇怪,问:“小少爷与九皇子年岁尚幼,在兽苑受惊,身体无恙吧?” 太子看了司菀一眼,眼神古怪,似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问。 “符瑛和九弟都不是孱弱之人,并无大碍。” 司菀点头。 “殿下定好时间,劳烦知会臣女一声,届时臣女自行前往将军府。” 太子应了一声,没有多留司菀,吩咐侍卫送客。 司菀回到公府。 刚踏进老夫人院中,便听到司清宁的声音: “祖母,二姐姐真要嫁给那位柳少爷吗?柳家门第不高,此人又是庶枝之子,只怕会委屈了姐姐。”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岂会瞧不出司清宁的小心思,只不过懒得点破罢了。 她看向二夫人,后者立刻反应过来,在桌下踹了司清宁一脚。 司清宁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偏生她是个蠢的,没领会母亲的意思,嘴上仍不收敛。 “不过二姐姐左脸有那么一块伤疤,容貌尽毁,瞧着吓人,议亲也并非易事,那位柳少爷好歹是她姨娘的亲侄儿,知根知底,不会让二姐姐受委屈。” 二夫人气得眼冒金星,老夫人面色也称不上好,道: “柳逢川仅是人选之一,留给菀菀相看相看罢了,做不得准。” “柳姨娘生得极美,柳少爷估摸着样貌也不会差,听说还是个秀才,才华横溢,若抛却门第不看,与二姐姐也算般配。” 司菀掀开帘子,扬声道:“我倒不知,清宁看上了这位柳少爷,我身为姐姐,从来不与妹妹争抢,今日便将相看的机会让给清宁,好不好?” 司清宁顿时变了脸色,死死攥住锦帕,恨声道:“一个小官庶子,哪里攀得上咱们秦国公府?” 司菀笑眼弯弯,道:“方才听妹妹赞不绝口,还以为你春心动了呢。” 司清宁蹭的一下,从八仙椅上站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显然被司菀气得不轻。 司菀无辜的眨眨眼,不解问:“清宁怎么生气了?是柳少爷不好吗?” “你、你!” 司清宁抬手指着司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司菀上前一步,虚虚握住了司清宁的指尖。 “妹妹,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口口声声说柳少爷与我般配,换成自己却百般不愿。 知道的,是你与柳少爷并无瓜葛,不能凑做一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这个姐姐无比嫌弃呢。” 第51章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 司清宁仿佛被烧红的火炭烫着了,猛地收回手,面上透着浓浓厌恶。 显然,她根本瞧不上柳寻烟的侄子。 甚至还觉得柳家贪婪恶心,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罢了,竟把主意打到秦国公府头上。 不过他们挑中的是司菀,毁了容的庶女,又不是自己这个二房嫡女,司清宁又哪里会多管闲事? 毕竟她与司菀间并无姐妹情谊,甚至还在庶出堂姐手上吃了不少亏,早已生出龃龉。 如今见司菀跌跟头,她巴不得看好戏。 “二姐姐,祖母分明在为你的婚事操心,何必攀扯到我头上?长幼有序的道理,二姐姐难道不明白吗?”司清宁皮笑肉不笑。 司菀坐在老夫人下手的位置,浅笑: “非是我不明事理,而是三妹妹对此事太过关注,倒是让我误会了。” 就差明说司清宁在多管闲事。 司清宁脸色有些挂不住,还想跟司菀理论,却被二夫人扯住袖口。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司菀,问:“菀菀,你是怎么想的?柳逢川是你姨娘挑中的人,说他性情温和,忠厚老实,公府门第高,也不至于让你受委屈。” 司菀正色答道:“祖母,孙女不愿。” “为何不愿?” “孙女幼时遭遇山匪,摔下马车伤了脸,样貌也有些丑陋。 而世间男子大多在意女子外表,就算这位柳少爷一开始说不介怀,也只是面子情罢了,天长日久之下,难保不会生出愤怨,觉得咱们公府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老夫人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握住司菀的手,轻轻拍抚。 “菀菀,你记住,咱们公府的姑娘,本身矜贵非常,他柳家选中你,就必须认清这一点。 他想要公府的势,却又不想付出,白日做梦!” 说着,老夫人又看向司清宁,道: “无论你们姐妹在家中怎么闹,出了门子,都是咱们司家的女儿,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今日为你二姐姐议亲如此,来日为你议亲,亦是如此。” 偌大的公府,司清宁最怕的人并非大伯父秦国公,而是最为慈和公正的祖母。 母亲曾跟她说过,当年祖父去世,府里因没有嫡子,风雨飘摇。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想将公府的势力瓜分殆尽。 是老夫人以雷霆手段压制非议,助大伯袭爵,平息了风波。 这份城府,这种手腕,比起男子也毫不逊色。 司清宁自然不敢当着老夫人的面放肆。 她呐呐点头,鹌鹑般乖巧。 “罢了,此事还得你父亲母亲拿主意,倒是急不得,不过若真合适,也不能蹉跎了姻缘。”老夫人冲着司菀道。 司菀没有反驳。 但她不想成亲。 要知道,司清嘉体内有逆命蛊的母蛊,时时刻刻窥伺着她的命格,她的气运。 一个不小心,她就会重蹈前世的覆辙,又怎么可能随便嫁人? 司菀垂眸,轻轻应了一声,乖巧又柔顺。 老夫人心里叹息,这么好的孩子,偏生因一场意外损毁了容貌。 柳氏口口声声说自己力有不逮,无法在山匪侵袭下护住两个孩子,只能保一个。 赵氏对她有恩,清嘉又是嫡女,她心里感激,又百般纠结,最终还是选择护住了清嘉。 当年老夫人对柳氏的说辞深信不疑,但事到如今,柳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表露出对菀菀的敌意,她真的有慈母之心吗? 老夫人很怀疑。 但她却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让菀菀难过。 反正她这一把老骨头还算康健,当年都能扛起摇摇欲坠的公府,难道护不住自己的孙女吗? 至于和柳家的亲事,还是暂且搁置吧。 平日里都没见柳氏关心菀菀,婚姻大事,只怕她也不会上心。 恐会误了孩子的下半生。 五日后,司清嘉终于抄完家训。 贴身丫鬟兰溪取来药膏,小心翼翼给司清嘉指腹上药,省得磨出茧子。 “柳姨娘如何了?”她问。 “姨娘一直担心小姐,吃不好,睡不好,短短几日,便轻减了许多。”兰溪轻声道。 司清嘉神色阴郁,倚靠着贵妃榻,淡淡问:“祖母那边可有风声传出来?” 兰溪点头,“听说二小姐对柳少爷不太满意,应当不想嫁进柳家。” “我这个妹妹心气儿高,胆子大,都能和太子攀上关系,哪能瞧上小小的柳家?” 想起那日护国寺的情景,司清嘉刚涂好药膏的指尖颤了颤,手背青筋迸起。 传闻中,太子冷心冷血,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也是皇室认定的不祥之人。 即便身为储君,将来也绝无可能荣登大宝。 偏生这样的一个人,竟与司菀熟识,甚至还借她的手,夺了自己的机缘,在佛诞日哗众取宠。 想到心上人近来经受的冷遇,司清嘉不甘,又恼怒。 恨不得回到赵德妃送来赏赐那日,将农经撕得粉碎,也好过吃这么大得亏,还让司菀得利。 “小姐,若是婚事不成,该如何是好?”兰溪问。 “柳少爷才华横溢,俊美温润,又对二妹妹关切非常,怎会不成呢?” 司清嘉眯眼,道:“你去趟凝翠阁,把那盆文竹搬回来。” 兰溪转身离开。 司清嘉哼笑一声。 她自小气运奇佳,亲自栽种的珍奇花木,无论多难养,都能成活,就连老夫人都啧啧称奇。 等到年岁稍长,司清嘉又弄了不少盆栽,分别送到府里的主子们手中。 柳寻烟的凝翠阁是最多的。 有时候,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话,不该由她亲自动的手,便以花木传讯。 掩人耳目。 反正姨娘对她知之甚深,也明白她的意思。 文竹,音同“稳住”,取走盆栽,代表事情有变。 姨娘对司菀恨之入骨,若不是为了让自己完完全全夺取她的气运,只怕早在自己掌心生出红痣的当日,便让襁褓中的司菀染上风寒,病重夭折了。 她的凤凰命格是最好的养料,总不能白白浪费。 司清嘉轻轻揉搓着红痣,眼底的贪婪愈发浓郁。 第52章 藏在枕头里的诗稿 看见兰溪来凝翠阁取走那盆文竹,柳寻烟瞬间明白了外面的情况。 定是司菀这蹄子眼高于顶,看不上逢川。 她也不照照镜子,左脸的伤疤那么狰狞,彷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有哪个男人能瞧得上她? 逢川样貌俊美,又有功名在身,若不是看重司菀的凤凰命格,想让她将所有气运尽数反哺给清嘉。 柳寻烟才不会让司菀占了侄媳妇的位置。 “去把青耘找来。”柳寻烟淡声吩咐。 她口中的青耘,正是早些时日,在湘竹苑待了一阵子的丫鬟。 偏生司菀疑心甚重,找了个由头将身边伺候过的奴仆全都换了一遍,青耘也被打发到了小厨房,做些杂活儿。 从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变成小厨房的烧火丫头。 青耘吃了不少苦。 她来到凝翠阁,甫一见到柳寻烟,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柳姨娘,求您救救奴婢,奴婢真的熬不住了!” 青耘手掌满是糙茧燎泡,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和先前那个白净清秀的小丫头完全不同。 柳寻烟也没想到,她变化会这么大。 “你小点声!”柳寻烟拧眉,生怕被别人听见,美艳的脸上透出几分嫌弃。 青耘连忙捂住嘴。 “先前我让你藏好的诗稿呢?”柳寻烟问。 青耘虽然不明白,柳姨娘要那些诗稿有何用,但此时此刻,她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青耘岂敢有半点隐瞒? 当即老老实实道:“就在奴婢房内的枕头里,十几篇诗稿都是二姑娘亲手所书,不会有错。” 柳寻烟笑了,轻轻拊掌。 听到动静的吴嬷嬷走了进来,冲着青耘耳语几句,便领着人出去了。 “主子,您真打算把青耘要到咱们凝翠阁?” “要什么要?不过是唬她的罢了,你且先将她哄好,等她指认了司菀,便把人打发到乡下庄子里,找个机会割了舌头,免得胡言乱语。” 在其他主子眼中,柳姨娘性子温柔,平日里再和善不过,见谁都笑眯眯的,从来不会责罚奴仆。 哪曾想她三两言语,便决定了青耘的命运。 吴嬷嬷在柳寻烟身边伺候了许多年,虽比不上先前的胡嬷嬷亲近,却也是她的心腹之一,处理过不少腌臜事儿,自然不会违拗主子的吩咐。 三日后。 柳寻烟“反省”结束,从凝翠阁出来后,直接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 柳寻烟衣着素净,面上粉黛未施,整个人消瘦许多。 她端着茶盏,跪在堂下,看见司菀时,愧疚的红了眼眶。 “老夫人,妾身反省过,也知错了,不敢奢求您原谅,只希望您能给一个机会,让妾身弥补菀菀。 她终归,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母女间的血缘无论如何都斩不断。” 柳寻烟边说边垂泪,瞧着格外可怜。 司菀挑眉,心下冷笑。 系统也被膈应的不轻。 “柳寻烟还真是不要脸,她的女儿分明是司清嘉,根本不是宿主!” “我们没有证据,即便将真相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司菀揉捏着酸胀的额角。 系统忍不住泄露天机: “宿主,其实,只要司清嘉的气运值跌破五十,咱们就能扳回一城。” 司菀挑了挑眉,显然有些诧异。 先前她夺回了一根金羽,司清嘉除了气运值少些,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 难道,气运值跌破五十,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似是猜出司菀的想法,系统解释:“最初的五根金羽,是出生不久的鹃女凭借本能从宿主身上掠取的,那一次,逆命蛊子蛊过到你身上,夺走的五条金羽也筑成了司清嘉气运的根基。 一旦气运值跌破五十,等同于动摇根本,鹃女再也维持不出现在的皮囊身形。” 司菀仔细回忆了一下,如今的司清嘉确实与赵氏相似。 “她会越来越像柳寻烟,对吗?” 系统没有反驳。 司菀拿起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被柳寻烟的谎言所打动,低低唤了声:“姨娘。”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将柳寻烟搀扶起来。 无论如何,她作为女儿,都没有眼睁睁看着生身母亲下跪反省的道理。 若她无动于衷,只怕要不了多久,司二姑娘不孝之名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届时,不仅没人向公府提亲,逼迫老夫人别无选择,将自己嫁给柳逢川。 还会让人感慨司家姐妹一个纯孝非常、取血救母,另一个却逼得生母下跪悔错。 白白成为司清嘉的踏脚石。 司菀自然不会中了柳寻烟的计。 “好孩子,之前是姨娘魔怔,亏待了你,往后姨娘定会千倍百倍补偿回来,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柳寻烟握住司菀的手,含泪倾诉,仿佛真改过自新了。 可司菀却知道,有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柳寻烟这辈子唯一在乎的,只是司清嘉。 为了将亲生女儿送上后位,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算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更何况牺牲一个毫无感情、毫无血缘,仅有母女之名的孩子呢? 司菀装作动容,轻轻抽泣,柳寻烟则搂住她的肩膀,显得十分亲近。 老夫人瞥了柳寻烟一眼,希望她是真心改过。 菀菀这孩子过得太苦。 从小就在生母偏爱嫡姐的阴影下长大,如今又因损毁容貌,影响了亲事。 老夫人只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柳寻烟拉着司菀落座,擦干眼泪,笑道:“一晃眼,菀菀也到议亲的年纪了,妾身虽想多留她两年,却也怕耽误了孩子。” 她眸光微闪:“不知老夫人择了哪户人家,与咱们公府结亲?” 柳寻烟怕惹得老夫人怀疑,没敢提自己侄儿的名姓。 “暂时还未定下人选。”老夫人放下茶盏。 赵氏转动手钏,道:“柳姨娘不是说过,你娘家有个适龄的子侄吗?” 柳寻烟干笑,不敢接话。 她偷眼看着老夫人,发现后者正闭目养神。 心头不由一紧。 “若柳家那个孩子当真才学不俗,品行端正,倒也不失为良配。 即便家底薄些,我给菀菀添份嫁妆便是,不会让咱们家的姑娘吃苦。” 第53章 他心中另有一轮明月,哪里看得上司菀? 比起老夫人,赵氏到底没那么谨慎。 她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见不得女儿好的母亲。 她还以为柳寻烟是真心爱护司菀,怕她因面上的疤痕受到夫家苛待,才挑中自己娘家侄子。 “学识出众倒是算不上,只是个秀才罢了,不过他性子忠厚老实,洁身自好,往后即便成了婚,也不会纳妾蓄婢。” 闻言,系统在司菀笑得前俯后仰。 “洁身自好?柳逢川那厮当着柳寻烟的面,确实洁身自好,私底下纳的美妾,肚子都藏不住了。 也不奇怪,柳家人骨子里流淌着相同的血,一脉相承的虚伪,宿主可不能放过这个柳逢川。” “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 司菀语调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喃喃低语,眼神却透着极明显的杀意。 前世,为了彻底榨干她最后一丝气运,身为鹃女的司清嘉夺走了她的父母,斩断她的亲缘; 刻意让恋慕自己的柳逢川和她订亲,斩断她的夫妻缘; 柳逢川被司清嘉引诱,在婚前持刀剖开了她的胸膛,生生挖出她的心脏,斩断她的子女缘。 气运与俗世尘缘息息相关,尽数斩断,司清嘉便得偿所愿,掠走了最后一条金羽。 她摇身一变,从杜鹃命格化为九尾金凤。 成为整个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而被剥夺命数的司菀,则承受着无尽痛苦的折磨,饶是重活一世,她仍难以忘却。 每到夜半时分,司菀都会被噩梦惊醒。 而斯文俊秀的柳逢川,正是梦里向她索命的厉鬼之一。 除亲手杀害她以外,平日里柳逢川也打压她,折辱她。 既觉得她丑陋,又觉得她眉眼像极了司清嘉,在遮住伤疤后,甚至比后者还要美丽。 看着看着,柳逢川便晃了神,他唾弃自己,被一个丑八怪乱了心智,又觉得是司菀有意勾引。 恼羞成怒之下,选择一次又一次的贬低唾骂司菀,维系他男性的自尊心。 司菀不想放过他。 “菀菀还小,婚事也不必催得太紧。”老夫人陡然睁开眼,道。 赵氏一愣。 先前是婆婆主动提起,要为菀菀议亲,怎的才两日,她的想法就变了? 老夫人只当没看见赵氏眼底的疑惑,毕竟柳寻烟心思藏得深,除她之外,旁人也未能察觉。 若是解释的太多,反受其累。 “菀菀,你怎么看?” “孙女都听祖母的。”司菀低下头,芙面微微泛红,像是害羞了。 柳寻烟眸光闪烁。 三日后,司菀照例去了趟绸缎庄。 这间铺子拥有京城最好的货源和技艺最精湛的绣娘,每天接待的客人不计其数,热闹极了。 司菀甫一进门,掌柜一改往日的冷漠,热情迎了上来。 “二小姐,江浙行商刚送来一批云雾纱,薄如蝉翼,用来裁制衣裳再合适不过,您快来瞧瞧。” 司菀挑眉,明白柳寻烟准备借今日之机,坐实她和柳逢川的私情。 否则,面前管事性情倨傲,仗着自己有几分经商的手腕,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岂会如此殷勤周到,处处记挂着她这个庶出小姐? 系统提醒:“宿主,这个管事有问题。” 司菀在心里应声,面上却未曾表露出分毫,只淡淡瞟了金雀一眼。 云雾纱不适合做里衣,但做外衫却缥缈氤氲,行走间,如山巅笼罩之云雾,颤颤浮动,还因此得名,甚是贵重。 一般情况下,此等名贵布料都会直接送进公府。 主子们挑选好花色后,便交由绣娘裁制衣裳,很少会来铺子里查看。 司菀不动声色,跟在管事身后往前走,穿过连廊,瞧见一道深青色的袍角,明显是男子身上的样式。 “表妹!” 司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名俊秀青年站在院中,穿着儒袍,温文尔雅,冲着她拱手行礼,除了柳逢川还能有谁? 听到他唤自己表妹,司菀心里直犯膈应,秀眉紧拧,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金雀挡在她身前。 见状,柳逢川陡生恼怒。 司菀算个什么东西?容貌尽毁的丑八怪罢了,还只是个庶出女儿,运气好被主母记到名下,有什么可高傲的? 若非姑母非逼着自己与她成婚,柳逢川才不会主动接触此等丑陋女子。 他心中另有一轮明月。 想起大小姐在他面前低低抽泣,说:“菀菀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又因护我,自幼毁容,耽搁了亲事,被夫家欺辱。” “柳公子,菀菀也是你的妹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想来十分熟稔,应该会待她好吧?” 柳逢川被司清嘉哭得心都碎了。 不忍她难过,他拍着胸脯保证,会善待司菀。 司清嘉这才破涕为笑。 其实他没见过司菀几次,对这个表妹仅有的印象,也只觉得她内向阴郁,不太显眼。 远比不得大小姐色若春晓,心地纯善。 说起来,姑母也是难得的美人,否则也不会以庶女之身,将秦国公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还掌握公府的中馈大权。 司菀竟和姑母生得一点也不像,真是奇了怪了。 柳逢川暗暗摇头,伸手,想推开金雀。 他推了一下。 没推动。 系统:“废物。” 司菀十分认同。 “表妹,表哥有话想跟你说,能否移步花厅?”柳逢川涨红着脸道。 司菀拒绝,“不能。” 即便她想迷惑柳寻烟母女,让她们误以为自己已经落入圈套,司菀仍不愿与柳逢川有过多接触。 她觉得恶心。 “你、你!你莫不是以为,得了陛下圣旨嘉奖,被国公夫人记在名下,就能真改变自己的出身吧? 你是姑母的女儿,身体里流着我们柳家的血!凭什么看不起柳家?” 司菀轻嗤一声,她分明是赵氏的骨血。 若非柳寻烟卑鄙无耻,将刚出世的鹃女抱到她身边,利用逆命蛊卑劣窃取她的气运、红痣。 如今她和柳家,半点瓜葛都没有。 柳逢川真是愚不可及,怪不得前世会被司清嘉利用殆尽。 司菀正欲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夫人,夫人,二姑娘就在院里,听说在和外男私会……” 第54章 司菀,果然中招了 “不可能!我女儿清清白白,行事规矩,怎么可能在绸缎庄与外男相见?” 柳寻烟嗓音中夹杂着浓浓怒意,像是恨极了旁人的污蔑,不相信司菀会做出这档子上不得台面的丑事。 “柳姨娘,此乃老奴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二姑娘跟那名男子搂搂抱抱,举止亲密,一看便是早就生出了情意。 老奴怕闹出乱子,才将老夫人请过来。” 柳寻烟颤了颤,仿佛大受打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仍强撑着维护司菀。 好一派慈母模样。 “你这老虔婆,当着众人的面胡说八道,若是毁了我女儿的清誉,当心你的舌头!” 司清嘉拿起锦帕,为柳寻烟擦泪。 又轻声安抚:“姨娘,您先别急,先找到菀菀再说,许是误会一场呢。” 柳寻烟红着眼点头。 见她这副模样,老夫人拧了拧眉,觉得有些奇怪,偏生又说不出究竟是何处异常。 柳氏到底菀菀的生母,先前犯了糊涂,一再苛责女儿,如今禁足了这些时日,突然大彻大悟,并非不无可能。 不过,她相信菀菀的品行,不会做出这种丑事。 柳寻烟表现得太过了。 赵氏性子急些,没说什么废话,加快脚步往前走。 穿过连廊,恰好看到站在凉亭中的司菀,旁边还有一名眼生的青年。 赵氏愣住,嘴唇嗫嚅,半晌才唤了声: “菀菀。” 司菀屈膝行礼,“母亲。” 恰在此时,老夫人她们也来到此处。 皆看到了司菀,以及她身边的男子。 “二姐姐居然真在这儿。” 司清宁幸灾乐祸,没曾想自己今日出门,竟能瞧见这么一场棒打野鸳鸯的精彩戏码。 也是司菀倒霉,不知开罪了谁,被府里的洒扫婆子当场指认,简直是颜面扫地。 “妹妹,这是何人?” 司清嘉瞪大双眼,仿佛被吓坏了,要是仔细分辨,隐隐能从她眸底瞧出一丝笑意。 司菀,果然中招了。 与司清嘉相比,柳寻烟崩溃的程度更甚,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哭道: “菀菀,若你想嫁给逢川,大可以和姨娘表明心迹,为何非要做出私会外男这等不知廉耻的举动?你真是把公府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柳逢川?”老夫人低声喃喃。 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姨娘,你怕是误会了,我与表哥只是偶遇,并非在此地约见。”司菀不急不缓的解释,完全不见半分紧张。 柳寻烟看向柳逢川,问: “川哥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柳逢川还记得姑母的教导: 她说,柳家门第太低,他又是庶枝之子,即便肚子里有些墨水,皮相也生得不差,依旧攀不上高门大户的姑娘。 甚至连求娶庶女都是痴人说梦。 而司菀,是他唯一能接触的贵女。 还是他意中人的亲妹妹。 即便柳逢川嫌弃司菀丑陋,性情孤僻,也不得不承认,这桩婚事对他有利。 姑母是在为他考虑。 更何况,眼下姚杳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过不了多久便会临盆,若是不找个好拿捏的妻子,恐会生出事端。 柳逢川思索片刻,心一横,冲着老夫人拱手: “老夫人,柳某与表妹自幼相识,情投意合,感情甚笃,早已私定了终身,还望老夫人成全我们!” 柳寻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假装厮打柳逢川。 却舍不得用力气。 毕竟柳逢川可是他们这一支仅有的男丁,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该如何跟母亲交待? 做做样子罢了。 “老夫人,您看,老奴的确没撒谎。”将众人引到此地的婆子腆着脸道。 老夫人没搭理她,环顾四周,厉声开口: “一个两个胡闹什么?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还不快些回府!” 说话时,老夫人牙关紧咬,腮肉抽动。 很显然,是气得狠了。 司菀被几个婆子团团围住,押到马车附近。 上车前,她冲着金雀吩咐:“别忘了把那人带到公府。” 金雀点头,飞快离去。 司清嘉回望司菀,忍不住问:“事到如今,妹妹要把何人请到公府?是景玉公主,还是咱们大齐的太子殿下?” 司菀笑了笑,“都不是。” 司清嘉有些担心。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就连气息都不复方才那般平稳。 也不怪司清嘉如此,只因她在司菀手中吃了太多亏,若是不谨慎些,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再次被司菀陷害。 姐妹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司清嘉轻轻叹息,美丽的脸上满是愁容。 “菀菀,大齐民风虽比前朝开放许多,但女子的闺名仍是重中之重,就算你爱慕那位柳公子,也不能将父母教导尽数抛在脑后,与他私会。你就算不为亲姐妹考虑,也得想想自己……” 司清宁冷笑,说: “大姐姐,你与这种人浪费口舌做什么?她自私自利到了骨子里,否则哪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清宁,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相互指责,而是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免得再生事端。” 司清嘉瞥了眼司菀,劝道。 司菀闭目,只当没听见耳畔两只蚊子的嗡嗡声。 “二姐姐,你还真能坐得住,我要是你,被人当众捅破奸情,只怕早就投缳自尽了。” 司清宁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本以为司菀会出言争辩,岂料女子神情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担忧与恼怒。 倒是将她们衬得小家子气了。 司清宁心里越发滞闷。 回府后,所有人都去了主院。 被押送而来的司菀和柳逢川,也不例外。 柳寻烟双眼肿的似核桃般,嗓子哑得厉害,直接跪在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愿替菀菀受罚,还望您莫要怪罪她。” 柳寻烟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她原本白皙的额肉破了皮,殷红血丝不断往外渗,看着好不可怜。 “错已铸成,罚有什么用?” 闻讯而来的秦国公到底心疼柳寻烟,把人搀扶起来。 心中对司菀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 第55章 一个是砂砾,一个是明珠 “长钧,我还没说要责罚柳氏,你便如此护着她,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老夫人并非秦国公的生母,而是嫡母。隔了一层肚皮,到底失了亲近。 因此,老夫人很少和秦国公说重话,不想让母子间生出龃龉。 但他为了柳氏,一错再错,简直糊涂透顶,哪还有半点国公爷的气度和脑子? 秦国公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一滞,诚惶诚恐的告罪: “母亲,儿子向来敬重您,哪敢不将您放在眼里? 只是司菀太放肆,小小年纪,不知廉耻,居然与外男私会,若是不教训她,往后咱们公府便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父亲在天之灵又岂能瞑目?” “外男?”老夫人用拐杖叩击地面,冷笑。 “你且问问柳氏,这外男是从何而来的?” 秦国公愕然,看向柳寻烟。 “你认得此人?” 自打承袭爵位后,秦国公便自持身份,几乎不与柳家人见面,也不知面前和司菀“私会”的青年,是柳寻烟的亲侄子。 柳寻烟意识到这点,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要隐瞒,毕竟她害怕秦国公怪罪自己。 但在场众人,除秦国公以外,都知晓逢川的身份。 就算她撒下弥天大谎,亦是漏洞百出。 平白惹人耻笑罢了。 还不如据实相告,靠着男人对她的怜惜,度过这一关。 柳寻烟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让她的头脑瞬间清明。 而后仰起头,用那双水波漾漾的眼睛注视着秦国公,哭得好不可怜。 “老爷,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与娘家有牵扯,这样,侄子也不会做出这等丑事,让妾身蒙羞。” 秦国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竟是寻烟的娘家人。 如此看来,司菀之所以水性杨花,与人私定终身,恐怕柳寻烟这个做娘亲的,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只是寻烟刚解了禁足,身形消瘦许多。 她又是妾,身份天生低了赵氏一头,哪里承受得住母亲的怒火? 秦国公到底被美色所惑,也难以忘怀当年的救命之恩,犹豫半晌,还是选择放过柳寻烟,让司菀独自承担一切。 “寻烟,此事与你无关,完全是司菀不检点。 否则咱们府里这么多姑娘,怎么独她一人传出这等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还被人抓了个现形。” 秦国公选择性遗忘了先前在围场发生的肚兜案。 毕竟司清嘉是他宠爱多年的嫡女,是他的掌上明珠,岂是司菀可比的? 老夫人暗暗摇头。 当年她从几名庶子中选了秦国公,是因为他不蠢,听话,还有些傲骨。 却没料想近二十年的养尊处优,早已磨平秦国公的棱角,让他似官场其他人一样,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尤其是,他为了偏袒包庇妾室,甚至连脸皮都不要了,处处打压女儿。 老夫人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他名义上的嫡母,没有孝道压着他。 是不是会落得和菀菀一样的处境? 欲加之罪,百口莫辩。 被带到主院后,司菀一直没吭声。 此刻她抬脚上前,越过哭泣不止的柳寻烟,径直走到老夫人和赵氏身边,握住她们的手。 指尖虽凉,手掌却是暖的。 “祖母,母亲,我和柳逢川并无私情,今日是他刻意守在绸缎庄,意图攀污我的名声。”司菀说。 秦国公大怒,“你这逆女,平日里就满嘴谎言,这会儿证据摆在眼前,居然还不说实话,今日非得请家法教训你!” 公府的家法是一根带着倒刺的荆条,极柔韧,极结实。 荆条上的倒刺尖锐,轻轻接触皮肤,就能扎出血。 前世司菀被这根荆条抽打了好几回。 第一回,是在围场,被污蔑意图勾引七皇子。 第二回,是被抓住了与外男“私定终身”的把柄。 每次请家法,司菀都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司清嘉曾哭着为她求过情,可惜却因为悲伤过度,昏厥了。 秦国公气得更狠,言道若不是司菀狼心狗肺,不顾姐妹之情,带累了清嘉的名声,她也不会损了身子。 要是影响司清嘉嫁入皇子府,非得活活剥了司菀的皮不可。 当晚,柳寻烟因为愧疚,亲自延请“名医”回府,为司清嘉看诊。 名医言之凿凿,说司清嘉承继了赵氏的体质,本就孱弱,今日又被血气冲撞,以至于心脉受损、神魂不定,必须用至亲的血做药引调养,才能恢复元气。 而作为害司清嘉病重的罪魁祸首,所有人都认为,司菀必须担负起为她提供鲜血的责任。 谁让她铸成大错,把亲姐姐气成这样呢? 司菀不甘,愤怒,拒绝取血给司清嘉。 可偌大的公府,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的想法。 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司清嘉这个掌上明珠,司菀不过是明珠旁边不起眼的砂砾罢了,若是牺牲砂砾,就能拂去明珠上沾染的尘土,对他们而言,是最划算不过的生意。 又有何不可呢? 最终,挣扎嘶喊不断的司菀失去拒绝的权利,她被栓在床榻上,铁链捆住手脚,挣扎都不被允许。 柳寻烟亲自拿起匕首,边哭,边对她说: “菀菀,别怪姨娘,姨娘也不想,却没有法子……” 匕首冰凉,割破她的手腕,取血。 司菀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几乎快要结冰。 她看着柳寻烟,心中涌起疑惑,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残忍的母亲,居然要剥夺亲生女儿的性命,去救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不爱自己。 旁人都说,柳姨娘最识大体,怎么能生下她这么个疯婆子?水性杨花不算,还把亲姐姐害成这样。 可惜了忠厚本分的柳姨娘。 为了报答恩情,弥补过错,她克服了母亲对女儿本能的疼爱,亲自操刀,收拾司菀闯下的祸患。 委实令人动容。 可只有司菀知道,柳寻烟看着她时,眼睛在流泪,心里却在笑。 她笑得志得意满,笑得畅快灿烂。 而她的眼泪,没有半点温度,更遑论母爱。 第56章 怎料竟撞上了二小姐,与其他男子情投意合 自打那位名医来府看诊后,司清嘉就这么名正言顺的,趴在司菀身上吸血。 她喂饱了体内的逆命母蛊,喂饱了自己的贪婪与野心,也将独属于凤凰命格的气运吸食殆尽。 一路扶摇直上,富贵荣华。 而司菀呢? 像条狗一样,整日被拴在湘竹苑,铁链锁住手脚,不能踏出院门半步。 连婚事也被草草定下来—— 毁了名声的她,必须嫁给柳逢川。 别无选择。 秦国公口中所谓的“请家法”,唤起了司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不堪,又深入骨髓。 系统也感受到她的情绪,忍不住道: “宿主,你夺回了整整十九点气运值,只差一点,第二条金羽就能到手,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司菀闭上眼。 片刻后,她收敛情绪,看向秦国公。 “父亲,女儿再说一次,我与柳逢川并无私情。” 对于司菀的话,秦国公一个字都不相信,扬声吩咐管家去取荆条。 却被老夫人和赵氏阻拦。 老夫人说:“长钧,菀菀秉性既直且诚,不会在事关女儿家名节的大事上扯谎,不如仔细查验一番,免得冤枉了她。” “母亲,你不要被她骗了!她就是嘴硬,打算死不认账!” 秦国公面皮狠狠扭曲,模样狰狞。 柳寻烟和司清嘉对视一眼。 柳寻烟擦了擦眼泪,抽噎道:“老爷,妾身也不相信菀菀会做出这种事,或许是误会呢?” “姑母,根本不是误会,表妹给我写了不少情诗,估摸着就藏在她房间里面,你们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搜!” 柳逢川扯着嗓子叫喊。 他心知肚明,自己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成为秦国公的女婿。 如此一来,不仅能攀上一个有力的岳家,还能让大小姐安心—— 大小姐因为司菀毁了容,一直心存愧疚,甚至被这个妹妹肆意利用。 自己娶了司菀,她就再也不能利用大小姐的善良单纯,做出攀附权贵的不耻行径。 司菀挑眉。 她等的就是柳逢川这句话。 秦国公本就对柳逢川十分厌恶,听到这话,胸臆间翻涌的怒火更旺,直接派人去湘竹苑搜。 没多久,小厮们便回到主院,为首的管事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纸张。 正是柳逢川口中的诗稿。 “公爷,此物是在二小姐卧房内搜到的。” 管事恭声道。 秦国公接过诗稿翻了翻,儒雅面庞瞬间扭曲,狠狠甩在司菀身上。 “司菀,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 司清嘉惊呼一声,双肩颤颤,凤眼满是失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妹妹会做出这等事。 这会儿司清宁站在她旁边,若是换作平时,她定会出言嘲讽司菀,今日却一反常态,抻着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神情还有些紧张。 司菀抿唇,事出反常必有妖,司清宁这副模样,肯定有其他因由。 “宿主,门口有人。”系统在司菀脑海中提醒。 “谁?”司菀问。 “是司清嘉的闺阁密友,有淮南侯次女严嘉慧、长宁伯府的三小姐沈雅柔,以及你表姐赵弦月。” 赵弦月是赵氏的亲侄女,太师府唯一的千金小姐,身份贵重,可惜脾性算不得好。 偏生对司清嘉马首是瞻,委实奇怪。 而严嘉慧和沈雅柔能和她们二人交往密切,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位闺中密友,认定司菀心机深沉,恶毒刁钻,平日里没少嘲讽打压司菀。 每次都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司清嘉才会姗姗来迟,出言阻拦。 司菀没料想,赵弦月她们会在此时出现在秦国公府。 来得真巧。 司菀扫也不扫地上的诗稿,刻意拉长语调: “父亲,这些诗稿只是女儿平时的习作罢了,被有心人搜罗起来,倒成了含血喷人的证据。 但上面既无淫词浪语,也无署名印信,它们又能证明什么呢?” “有心人?” 秦国公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哪有什么有心人,分明是你自己不知廉耻,才做出这等令全家蒙羞之举!” 赵氏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诗稿,不赞同秦国公的观点。 “依我看,这几张纸,确实证明不了什么。” “夫人,你别犯糊涂,如果司菀和姓柳的毫无瓜葛,他怎么知道司菀房中藏有诗稿?分明是对她知之甚深,才能言之凿凿,说得如此清晰明了。” 秦国公紧紧握住荆条,看向司菀的眼神不善。 司菀被秦国公的逻辑气笑了,他从来不在意真相,不在意自己这个庶女。 只想得到他认定的结果。 司菀和他对视,说了一句: “父亲,今日之事,乃是有人刻意针对女儿,设下的一个局,您莫要相信旁人的挑唆,成为她们的手中刀。” 司菀吐出“手中刀”三字时,眼神在柳寻烟身上梭巡而过。 后者哭腔乍歇,神色尴尬极了。 好在柳寻烟反应快,拿起锦帕按了按眼角。 她哭得漂亮,又是柔弱的慈母心肠,倒也不会惹人怀疑。 “你看你姨娘作甚?难道是觉得她会害你不成?” 秦国公推开赵氏,作势要拿荆条教训司菀。 他这个女儿不仅貌丑,心还毒。 但凡她从寻烟身上学到半点良善柔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先前陛下和赵德妃的赏赐,让她心高气傲,须得磨磨性子,才能安分。 他是司菀的父亲,教训她,是为了她好。 让她明白三从四德的道理,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莫要平生事端,令人厌恶。 恰在此时,赵弦月带着嘉慧郡主以及沈雅柔走进院中。 她挽着赵氏的胳膊,不让赵氏阻止秦国公动家法。 “姑母,月儿早就听说,您将一个庶女记在名下,之前还不相信,没曾想竟是真的。” “弦月,你怎会在此处?”赵氏正色发问。 “姑母,您是不是忘了,今日是清嘉的生辰,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她准备了份寿礼,特地来府上给小寿星贺寿。” 赵弦月满脸无辜,“怎料竟撞上了二小姐,与其他男子情投意合。” 赵弦月看向司菀,眼底透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第57章 伪善面具早已和她融为一体 “赵小姐,或许与其他男子情投意合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司菀语气淡淡,意有所指。 “菀菀,我知晓你气我,不愿承认我们之间的情分,我向你保证,今后身边唯你一人,绝无二心。” 柳逢川豁出脸面不要,对天发誓,神情甭提有多真挚了。 他势必要让在场所有人相信,他对司菀情根深种,甚至已经到了非她不娶的地步。 如此,秦国公府才不能拒绝这桩婚事。 赵弦月乐不可支,道: “二小姐,你听见了吗?这位公子在向你表明心迹呢!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别再跟人家置气了。” 司菀:“若是赵小姐喜欢这位有情郎,让给你便是。” 赵弦月笑容僵硬,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怯弱内敛的司菀,居然有胆子当众反驳自己。 还让给她? 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穷酸书生,平日里都不敢靠近太师府的马车,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二小姐,你还真是伶牙俐齿。”赵弦月语气不善,道。 将侄女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收入眼底,赵氏不免有些失望。 弦月幼时分明不是这样的,她善良纯孝,会照顾伤了翅膀的山雀,会侍奉在祖父母身旁,会在冬日里为灾民施粥。 好好的姑娘,怎会变得如此陌生? 赵氏抽回手,拉开与赵弦月的距离。 她到底顾念着姑侄间的情分,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弦月,清嘉已经收到了你的心意,眼下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府罢。” 赵弦月却不想走。 近些年来,司菀一直仗着自己曾为清嘉伤了脸,时时刻刻都以救命恩人自居,没少让清嘉受委屈。 好不容易遇上她作茧自缚,如此精彩的画面,赵弦月可不舍得错过。 她佯作没听懂赵氏的言外之意,抬脚走到司清嘉跟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宝石步摇,戴在司清嘉头上。 “清嘉,先前表姐答应过你,要陪你过生辰,如今也不会食言。” 司清嘉刻意露出尴尬的表情,看向赵氏。 心里却暗自翻涌着几分窃喜。 原本若是只有秦国公府的人,即便司菀“私会”外男,只要祖母铁了心护着她,便能把消息压下来。 但此刻赵弦月、严嘉慧、沈雅柔都在,家世又不低,祖母无论如何都不能威逼她们。 否则便是与那几家结仇了。 如此一来,司菀水性杨花的恶名,要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司清嘉想想都觉得痛快,可她却不敢表现出来。 祖母和母亲都被司菀蛊惑了,偏心这个庶妹,假如自己表露出半点恶意,都会损毁这些年苦心打造的良善外表。 她不想让老夫人、赵氏生出防备,觉得她城府颇深。 老夫人面色沉凝如水,吩咐:“清嘉,先把几位姑娘带到你院里。” 司清嘉:“是。” 看不到司菀被家法教训,她难免有些遗憾。 岂料还没等踏出主院,却被司菀叫住了。 “姐姐留步。” 司清嘉怔愣片刻,回头,疑惑道:“菀菀,可还有事?” 只听司菀说: “姐姐,女儿家的名节再是重要不过,几位姑娘方才听了些风言风语,怕是误会了,不如在此地多留片刻,等妹妹自证清白后,再为姐姐庆生也不迟。” 听到这话,柳寻烟心里咯噔一声,不受控制的看向司菀。 自证清白? 司菀要怎么自证清白? 难不成她猜到,这一切都是自己设计的? 不可能! 与胆战心惊的柳寻烟相比,秦国公倒是没考虑那么多,他紧了紧手中荆条,沉声发问: “自证?难道是找了你身边的丫鬟当证人吗?她对你十分忠心,说的话可做不得准。” “父亲别说玩笑话,当然不是。”司菀转了转东珠手串。 察觉到柳寻烟母女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灼热,滚烫,她暗笑不已。 这会儿,也该由她掌握主动权了。 “祖母,爹娘,还请你们移步前院。” 司菀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国公满头雾水,呵斥道:“你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别以为拖时间,就能躲得过家法惩戒!” “父亲,还请您相信女儿一回。”司菀道。 秦国公不愿浪费时间,可老夫人却拍了板: “就听菀菀的。” 无奈之下,秦国公只好颔首同意。 司菀很感激老夫人的信任,站在最前方,为众人引路。 她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沉稳平静,仿佛被亲生父亲叱骂威胁的人,不是她。 司清嘉神思不属,一会儿看向地面,一会儿看向司菀的脚。 她总觉得这条石板路和往日不同,像佛经中的黄泉路,让她心惊肉跳,惊惶不已。 赵弦月见司清嘉脸色不好,忍不住问: “表妹,可是哪里不舒服?” 司清嘉缓缓摇头,哑声道: “我只是不希望菀菀受责罚,她因为我吃了不少苦头,承担着流言蜚语的侵袭,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若是父亲真动了家法,她身体孱弱,哪里能熬得住?” 即使内心惴惴难安,司清嘉仍不忘表现出好姐姐的模样。 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司菀恰好把这番话收入耳中,掩唇嗤笑。 系统也深感无语: “宿主,司清嘉好歹是鹃女,只消掠夺气运,即可一步步攀至高位,何须虚伪到这种地步?” “你有所不知,司清嘉生性凉薄,除了自己以外,她谁也不相信。 自打她懂事起,伪善面具就一直戴在脸上,戴了这么多年,面具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形成习惯,哪是说摘就能摘下的?”司菀答道。 系统说:“多亏了宿主你提前准备,否则真中了她们母女的计,便相当于被一盆脏水从头淋到脚,无论如何都洗刷不净。” 没多久,一行人来到前院。 前院除了奴仆外,再无旁人,也无任何异样。 司清嘉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实处,她松了口气。 而秦国公耐性也彻底告罄,不耐烦的催促: “司菀,你所谓的证据呢?到底所在何处?” 第58章 这样的证据,分量还不够吗? “姑父,二小姐只是被家法吓到了,说胡话而已,哪有什么证据?” 赵弦月唇角带笑,眼珠子却被恶意浸染,浑浊不堪。 赵氏忍不住呵斥:“弦月,这是秦国公府的家务事,与你无关。” “姑母,您这么说弦月可要伤心了,我把您和姑父当成亲生父母看待,清嘉亦是我唯一的妹妹,都是自家人,怎能如此见外?” 说话时,赵弦月亲亲热热挽住司清嘉的手臂,笑得温和无害,天真烂漫。 饶是老夫人觉得她不懂礼数,碍于太师府这层关系,也不好直接下逐客令。 罢了,希望菀菀真能自证清白,莫要耽搁了前程。 沈雅柔缓缓走到司菀面前,催促: “二小姐,你还在等什么?今日是清嘉的生辰,总不好继续耽搁下去,劳烦你快些拿出证据。” 沈雅柔和其他人一样,认定了司菀在撒谎。 谁人不知,秦国公府的庶女向来与司清嘉不对付。 打压妹妹,便相当于讨好姐姐。 沈雅柔一直奉承司清嘉,又岂会错过如此绝佳的机会? 至于司菀的清白和名节,根本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 “沈小姐,你就这么想看证据?” 司菀红唇微勾,笑得玩味。 “主要是二小姐一直在卖关子,惹人好奇,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糊弄诸位呢。”沈雅柔道。 司菀抬手指着门外,说:“证人就在那儿,劳烦沈小姐把人带进来。” 沈雅柔将信将疑的看了司菀一眼。 司菀太镇定,太沉稳,与以往懦弱无能的模样完全不同。 短短几月,她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沈雅柔面皮抖了抖,心里涌起丝丝慌乱,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司菀只是个卑贱不堪的庶女,就算侥幸得了陛下嘉奖,体内依旧流淌着庶出的血。 有头有脸之辈,怎么可能为她作证? 万一惹了一身腥,就不好收场了。 “去就去,我倒想看看二小姐费了这么大功夫,究竟请来什么人作证。” 沈雅柔冷哼一声,两手提起裙裾往前走。 甫一迈过门槛,她看到两名女子站在石阶之上,一人丫鬟打扮,应是秦国公府的奴仆。 而另一人穿着淡粉裙衫,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最让沈雅柔诧异的,是粉衫女子的腹部,高高耸起,明显怀了几个月的身孕,要不了多久便会临盆。 司菀当真愚蠢,找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孕妇,又能证明什么? 不过是徒增笑料而已。 “走吧。” 沈雅柔冲着二人招手,把她们带回前院。 看到迎面走来的女子,旁人没什么变化,柳逢川却被吓得面色铁青,肝胆欲裂,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逢川,你怎么了?”柳寻烟忙问道。 “没事。” 柳逢川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他牙关紧咬,面皮抽搐,说什么都不敢多看司菀半眼。 仿佛司菀是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柳逢川浑身发冷,他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的城府简直深得可怕。 她居然找到了姚杳! 那她肯定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计谋,这该如何是好? 司清嘉不认得姚杳,但她心思缜密,瞧见柳逢川额角渗出冷汗时,便已知晓不妥。 这名女子究竟是谁?能让柳逢川惧怕成这种地步? 金雀福身行礼,“主子,奴婢幸不辱命,将姚氏带回府中。” “姚氏?” 柳寻烟低声喃喃,她仔细想了好半晌,也没回忆起哪家怀了身孕的女眷姓姚。 此人应该不是勋贵女眷。 “司菀,你不打算解释清楚吗?” 秦国公的耐性早已被消磨殆尽,眼下他最想做的,便是好生教训司菀,免得这丫头如此狂妄,目无尊长。 “父亲,方才柳公子口口声声说,他和女儿情投意合,还将那些习作的诗稿充作证据,以此证明我和他之间有情,是与不是?”司菀慢声道。 秦国公强行按捺住怒意,颔首。 “可如果柳公子恋慕的,并非女儿,而是另有其人呢?”司菀意有所指,继续道。 司清嘉心里咯噔一声,上前几步,想要阻止司菀继续说下去。 司菀却不如她的意—— 只见她飞快走到姚杳面前,一把扯下帷帽,露出那张与司清嘉足足有七分相似的脸。 姚杳惊呼一声,想要逃离此处,偏生被金雀牢牢钳制住,不得乱动。 她看向柳逢川,嗓音婉转娇柔,哀求:“川郎……”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受控制的黏在姚杳脸上。 仿佛磁石和铁器般,密不可分。 隔了好一会儿,他们又看了看司清嘉。 像,真是太像了。 司清嘉美丽高贵,超凡脱俗,似天边高悬的明月; 而姚杳则柔弱清雅,如小家碧玉,沁润人心。 两者气质虽然有着天壤之别,但五官却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在场的主子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也见过不少后宅的腌臜事儿,岂会猜不到粉衫女子的身份? 定是柳逢川养在身边的美妾,拿来消遣解闷的玩意罢了,否则也不会一口一个“川郎”。 男子成婚前养了个美妾,充其量只能算是家风不正,无甚大碍。 偏生这么个女子,和秦国公的掌上明珠如此肖似,也不怪旁人多想。 司清嘉不敢置信的瞪着柳逢川,脑袋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敢如此侮辱自己? 竟找了个和她有七成像的替身,没名没分豢养着,还弄大了肚子。 简直无耻至极! 若是传出去,自己的名节有损,哪还有脸见人? 司清嘉边摇头,边踉跄着往后退,像承受不住打击。 旁边的赵弦月神色阴沉,质问司菀:“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司菀眨眨眼,杏眸莹亮亮的,剔透如水晶,出口的话却让赵弦月无地自容。 “瞧赵小姐这话说的,好像我才是那个恶人。 可你莫要忘了,不久前,要把私会外男的罪名压在我头上的,是你们;吵着闹着要证据的,也是你们。 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姚氏的存在足以证明,柳公子心中倾慕之人不是我,这样的证据,分量还不够吗?” 第59章 谁敢保证,其中没有司清嘉的影子? 赵弦月被气得哑口无言。 她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内向阴郁的司菀,竟然满肚子阴谋诡计。 故意把怀了孕的姚氏带到公府,嘴上还说请来了证人,而自己想戳穿司菀的谎言,便成了出头鸟,主动掀开了姚氏头顶的帷帽,露出那张与清嘉极为相似的脸。 想到熟悉的五官出现在一个曲意迎合男子,以色侍人的妾室脸上。 赵弦月都觉得臊得慌。 她不敢想,那么善良单纯的清嘉会有多屈辱,多无地自容。 司菀还真是恶毒! 赵弦月气得呼哧带喘,狠狠瞪着司菀,偏生一句话都说不出。 因为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她确实疏忽了。 太过倨傲自满,没将司菀放在眼里,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司菀懒得理会赵弦月,她看向秦国公,道: “父亲,女儿虽然貌丑,却也是咱们秦国公府的姑娘,在您的教导下,懂礼义、知廉耻。 即便心悦男子,也会倾慕堂堂正正的大丈夫,而非婚前蓄养美妾,满嘴谎言的卑鄙小人。” 听到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司清嘉险些没被气得吐血。 司菀扯着秦国公府的大旗,说自己是公府教养的姑娘,明辨是非,绝不会在已知柳逢川品行低劣的情况下,还与他私定终身。 若是自己强逼司菀承认,那些诗稿是她给柳逢川的,无异于把公府的脸面狠狠往地上踩。 老夫人不会答应。 父亲也不会答应。 司菀,当真是好算计! 司清嘉银牙紧咬,脸色忽青忽白,恨不得让司菀从这个世上消失。 好在姚氏的样貌与她相似。 旁人只会以为,司清嘉是因动怒才露出如此扭曲的神情,不至于窥探到她内心最真实,最隐秘的恶意。 司菀说话时,刻意吹捧了一下秦国公。 后者向来以读书人自居,这会儿倒是抹不开面子,继续教训司菀。 他轻咳两声,手中荆条指着柳逢川,冷道: “姓柳的,你如实交代,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是敢有半点隐瞒,后果自负。” 柳家门第不显,柳逢川又出身庶枝,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秦国公这个层面的人物。 只能从柳寻烟的只言片语中,揣测秦国公的性格。 柳寻烟又谨慎,生怕留下话柄,能说出口的词句少之又少,多为夸赞。 以至于在柳逢川心目中,秦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身具雷霆手段,威不可测。 也不知柳逢川究竟想到了什么,被吓得两股颤颤,抖若筛糠。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秦国公磕头: “国公大人饶命!小人知错,小人与二小姐确无半点瓜葛。 之所以闹到您面前,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贪图公府的荣华富贵,想通过迎娶二小姐,攀上公府这条大船,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您莫要怪罪。” 柳逢川磕头时,丝毫没有吝惜力气,发出砰砰的响声。 没多久,殷红鲜血顺着他脸颊往下淌,狼狈又可怜。 柳寻烟只有这么一个侄儿,从小看着他长大。 还是他们柳家的命根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能不心疼呢? 她想上前搀扶柳逢川,却被司清嘉一个眼神制止。 这会儿秦国公明显想惩戒罪魁祸首,如果姨娘拎不清,贸然出言阻拦,恐怕会直接撞在枪口上。 父亲或许会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以及青梅竹马的情分,不对柳逢川下狠手,可势必会与姨娘生出龃龉。 如此一来,岂不是称了司菀的意? 秦国公面皮抖了抖,从齿缝里逼出一句话: “姚氏又是谁?” “回国公大人的话,姚杳原本是在小人身边伺候的奴婢。 她生得美貌,又温顺柔婉,我瞧她性子不错,便把人收到身边,准备成亲后纳为妾室……”柳逢川哑着嗓子解释。 即使姚杳那张脸与司清嘉生得极像,柳逢川也不敢提及此事。 一方面,他舍不得心中那轮明月坠入凡俗,沾染尘埃。 另一方面,他也怕自己寻求替身之举,惹得秦国公的肝火更旺,无法收场。 将柳逢川头破血流,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模样收入眼底,司菀只觉得胸臆间翻涌的郁气消散些许。 她唇角带笑,右脸眉目如画,左脸狰狞似鬼,一步步走到柳逢川跟前。 “柳公子,你还真是慧眼如炬,随便一挑,便挑出了这般美丽的丫鬟,比起我来,更像是大姐姐的亲妹。” 司菀语调柔和,说出口的话却像裹满了毒药的尖刺,让在场所有人变了脸色。 尤其是司清嘉,眼珠子里爬满猩红血丝,恨得几欲发狂。 她、她怎么敢如此羞辱自己? “司菀,你别胡言乱语!清嘉是公府的嫡小姐,与那个不知廉耻的贱妇无甚关系!” 赵弦月忍不住驳斥。 司菀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无辜,“赵小姐莫不是误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姚氏与大姐姐相像罢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全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生得相似,也正常,不是吗?” “你!” 赵弦月气得眼前发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回头,看向老夫人和赵氏。 这两位分别是清嘉的祖母和母亲,总不会任由一个庶女如此放肆吧? 令赵弦月意想不到的是,老夫人手拄拐杖,容色沉静,而姑母赵氏捻弄着佛珠,姿态放松。 二人全然没有发怒的意思。 对于此种结果,司菀并无半点诧异。 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今日之事,乍看只是柳逢川贪慕公府的富贵,生出邪念,妄图攀附身为小姐的司菀。 可实际上,却是针对司菀,精心设下的陷阱。 假如司菀没有识破柳逢川的伪装,没有提前找到姚杳这个人,没有坚持自证清白。 这桩婚事便会不由分说的压下来,如冤魂般纠缠着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届时,好端端的姑娘入了狼窝。 谁敢保证,其中没有司清嘉的影子? 老夫人和赵氏都保证不了,可她们没有证据,只能袖手旁观。 第60章 老爷,逢川还只是个孩子 即便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柳逢川对司清嘉的痴心仍未改变。 他不愿牵连到司清嘉身上,忍不住解释: “二小姐,小人出身寒微,以往根本没机会见大小姐,把姚氏收在身边仅是巧合罢了,与大小姐并无关系。” “是吗?” 司菀玩味的笑笑,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侧了侧身,莲步轻移,不紧不慢来到肚腹高耸的姚杳面前。 姚杳瞳仁一缩,内心慌乱更甚。 前几日,她被匪徒带到一处隐蔽的宅邸中,还以为是遇上了人牙子,琢磨着将她卖出京城。 岂料宅邸的奴仆并没有为难她。 一直好吃好喝供养着,甚至还找了几个婆子悉心照料。 姚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也不知幕后主使究竟有何目的,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 今日,那座宅邸好不容易来了个生脸孔,不由分说的把她掳到此地。 姚杳更加害怕。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生脸孔的丫鬟,称面前女子为“主人”。 难道这名毁了容的贵女是幕后主使? 司菀注视姚杳,将她惊恐护住腹部的动作收入眼底,也不难猜出她的想法—— 无非是怕自己伤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前世,司菀虽与柳逢川结下死仇,但她还有良知,不至于伤及无辜,把满腹火气宣泄到一个孕妇,以及未出世的胎芽身上。 她眨了眨眼,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鸳鸯,图案精巧细致,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用了心思。 “姚氏,你掉的东西。”司菀说。 姚杳没有否认,轻声道谢。 跪在不远处的柳逢川见到这一幕,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并用爬起来,三两步冲到司菀面前。 他想要夺走荷包。 不曾想被金雀拦了下来,反手按在地上。 金雀乃死士出身,武艺高强,应付七八个壮年男子不成问题,何况柳逢川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柳逢川疼得哀叫不休。 柳寻烟呵斥金雀:“你这奴才未免太放肆了,还不松手?” 金雀充耳不闻。 她作为死士,这辈子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旁人的意愿与她无关。 司菀两指捻着荷包,蹲在柳逢川跟前,仔细欣赏男子鼻青脸肿的模样。 心情越发畅快。 “柳公子,你急什么?”她问。 “我没急。” 柳逢川磕掉了一颗门牙,张嘴时,缺牙的那处空洞洞的,说话都漏风。 甚是滑稽。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司菀,“司菀,你好歹是我的亲表妹,即便不愿嫁给我,也不该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你须得记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司菀掀唇冷笑:“是你不给我活路,凭什么让我手下留情?” 她站起身,掸了掸荷包上不存在的灰尘,拆开。 里面是一张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平安符。 上辈子,司菀曾见过这张平安符。 姚杳拿着荷包,来到她面前炫耀,说自己只是占了正妻的位置,可诞下长子的是她,柳逢川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她。 证据便是这张早已泛黄的平安符。 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葭儿吾爱,顺遂安康。 姚杳又说:她小字葭儿,是柳逢川为她取的名字。 他们的儿子,将来会继承柳家的一切。 那会儿,司菀便已经察觉了柳逢川对司清嘉的心思,只不过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她觉得姚杳可怜。 分明是替身,却心甘情愿的受谎言蒙蔽。 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要了。 也不知,柳逢川唤姚杳“葭儿”时,心里想的是她姚杳,还是早已与七皇子互生情愫的司清嘉。 司菀将平安符拿到老夫人和赵氏面前。 “祖母,母亲,还请过目。”她道。 老夫人接过平安符,扫了一眼,面色霎时间变得铁青。 赵氏也看到了那行小字。 旁边的柳寻烟急得满头大汗,想知道平安符到底有何问题,偏生没胆子发问。 她不敢开口,秦国公却敢。 秦国公走到老夫人跟前,拿起平安符仔细端量,片刻后,他的脸色比老夫人还要难看。 “竖子尔敢!” 秦国公咆哮,一脚踹在柳逢川脸上,恨不得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他的嫡女何其高贵,何其美丽,是名动京城的天之骄女,未来会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前程。 哪里是他柳逢川配肖想的? 若说最开始,秦国公还以为姚杳的存在是巧合,但当他看见平安符后,同为男子,岂会不明白柳逢川的念头? 无非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清嘉,便寻了个替身,聊以慰藉。 最让他气不过的是,柳逢川还给替身取了小字:葭儿。 一旦传扬开来,清嘉的闺名哪里还保得住?又哪有前程可言? 秦国公想想都觉得膈应。 他气不过,抬脚又是一下。 柳逢川被秦国公踹得咳血不止,模样凄惨,可把柳寻烟吓坏了。 她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陡然断裂,再也顾不得所谓规矩,直接护在柳逢川跟前,哭着哀求: “老爷,逢川虽然有错,却罪不至死,您是要活活把他打死吗?” “你且让开!你那侄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国公怒喝,他想拂开柳寻烟,不料却被女人死死抱住大腿,无法挪动脚步。 柳寻烟即便是妾,这些年也过着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在公府活得体面极了。 像今日这般狼狈到骨子里的,还是头一回见。 “老爷,逢川还只是个孩子,他会改的!绝无可能一错再错。” 柳寻烟拍着胸脯保证,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赵氏摆手打断: “柳姨娘,我有一事不明。” 柳寻烟止了哭嚎,怔怔望向赵氏。 赵氏:“先前菀菀被污蔑与柳逢川有私情,没见你站出来,替菀菀分辩半句;而老爷教训柳逢川时,你却舍不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袒护,难道只因为柳逢川是男丁,菀菀是女儿,便值得你如此偏颇?” 柳寻烟拼命摇头,泪珠如断了线般扑簌簌往下落,看着好不可怜。 可赵氏却知道,她的心肠有多冷硬。 舍得把自己亲生女儿当成搏富贵的筹码。 第61章 反常的柳姨娘 “夫人,菀菀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岂会不疼她? 但逢川是柳家唯一的男丁,饶是一时糊涂,想迎娶菀菀这个表妹,到底也未曾酿成恶果,权当他白日做梦便是,何必真把人往死里打?” 柳寻烟哀哀看着赵氏,她哭得漂亮又可怜。 即便如此狼狈,她求人的嗓音也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完全不像是育有一女的妇人。 假如她是秦国公,也愿意多分给她一些宠爱。 再加上年少时情分,青年的救命之恩。 都是柳寻烟拥有的依仗。 她却从未恃宠生娇过,在公府谨小慎微,打点中馈也尽心尽力。 日前,赵氏把管家权收回手中,仔细翻阅她送来的账目,发现柳寻烟确实做得不错。 滴水不漏。 可就是这么知进退、懂规矩的周全人,对待自己的女儿却无比苛刻,委实反常。但她对待清嘉却堪称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挑不出分毫疏漏。 赵氏实在想不明白,柳姨娘为何如此。 “柳姨娘,你可知那张平安符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赵氏轻声问。 柳寻烟怔怔摇头。 平安符一直被秦国公紧紧攥在手里,她哪敢上前撩虎须?自然也看不到平安符的字迹。 “你自己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秦国公怒不可遏,一把将皱巴巴的符箓砸在柳寻烟脸上。 柳寻烟不敢闪避,手指颤抖,将平安符缓缓展开。 当看到那一行小字时,她愕然的看向柳逢川。 “你给一个低贱不堪的外室取名叫葭儿?你疯了不成?” 柳逢川无地自容。 “姑母,侄儿知错!”柳逢川砰砰磕头。 原本青年俊秀的面皮,此时早已涨成了猪肝色,配上满脸的泥土与血污,瞧着甭提有多狼狈了。 但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同情他。 就连柳寻烟也不例外。 她牙齿咔咔作响,手背迸起青筋,一看便知是气得狠了。 柳逢川,好一个柳逢川。 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肖想她的清嘉! 还刻意找了个七成像的赝品,收拢到身边,特地取名“葭儿”,指不定床笫间也会唤这个名儿。 柳寻烟想想都觉得恶心。 而她能想到的事情,司清嘉怎会想不到? 她恨不得生撕了柳逢川,偏生碍于众人在场,她只能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翻涌的憎恨,掩面,低低啜泣。 系统扫描了下司清嘉的情绪波动,惊呼: “宿主,鹃女对柳逢川产生了杀意。” 司菀挑眉,倒也没觉得奇怪。 鹃女本性凉薄,喜掠食、喜抢夺。 像她这种人,凡事只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根本不在乎所谓感情。 更何况,柳逢川的爱慕,一文不值,司清嘉自然瞧不上。 她之所以刻意亲近柳逢川,是为了利用他与司菀之间的婚事,斩断司菀的俗世尘缘,达到攫取气运的目的。 今生和前世的轨迹不同,眼下婚事未定,失去未婚夫身份的柳逢川,对于司清嘉而言,半点利用价值也无。 他所谓的情意,所谓的保护,不过是笑话罢了。 司清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膈应。 此时此刻,严嘉慧和沈雅柔对视一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今日她们来到秦国公府,是为了给司清嘉惊喜,庆祝她的生辰,岂料竟撞上了这等不宜外扬的丑事。 若这丑事的主角是司菀也便罢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嫁给谁都无所谓,翻不起什么风浪。 偏生,柳逢川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二小姐司菀有私情,心里想的念的却全是大小姐司清嘉,还找了个美婢做替身。 若是传扬出去,不仅公府颜面扫地,恐怕就连司清嘉也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前,严嘉慧和沈雅柔向来以司清嘉马首是瞻。 毕竟司清嘉身份高贵,又有大儒教导,才学不俗,听闻七皇子还倾慕于她。 与这样的贵女待在一处,严嘉慧和沈雅柔觉得面上有光。 但若是司清嘉闺名有瑕,恰如明珠蒙尘,再相处起来,委实有些尴尬。 余光瞥见二人古怪的神情,司清嘉眼泪掉得更凶。 赵氏到底心疼女儿,走上前,握住司清嘉的手,轻轻拍抚: “今日之事,绝不会泄露出半点风声。” “母亲……” 司清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抱住赵氏。 她看向司菀,双眼含泪,眸底却透着浓到化不开的憎恶和怨恨。 要不是司菀从中作梗,非要拿什么证据自证清白,她和柳逢川的亲事早就坐实了,更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柳逢川被公府侍卫拖拽下去。 这一次,柳寻烟没再阻拦。 前者是柳家支脉唯一的男丁不假,可司清嘉是柳寻烟的心头肉,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若是不从严发落,清嘉的闺誉何在? 【司清嘉:气运值六十八】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司菀缓缓勾起一抹笑弧。 她果然赌赢了。 她早就知道柳寻烟母女会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也知道她们属意的人选是柳逢川。 司菀索性将计就计,先求请太子找到姚杳,再装作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按照计划前往绸缎庄。 柳逢川果然在那守株待兔。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熟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司菀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长睫微颤。 她以身涉险,虽有些鲁莽冲动,回报却大,直接夺回了三点气运值,其中还包括一根至关重要的金羽。 “恭喜宿主夺回金羽!”系统语气中透着欢快。 司菀回望司清嘉,她被赵氏抱在怀里。 看起来,紧密无间。 司清嘉头上的杜鹃虚影仍在,只是丈余长的尾羽却由七根变为六根,就连气息也越发萎靡,正警惕的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自己的尾羽再被掠走。 司菀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小偷,分明窃走了别人的东西。 但天长日久,久到司清嘉都忘了,她所拥有的一切是从司菀身上夺来的,错把自己当成主人。 无论是身上的气运,还是珍贵的金羽,都不属于她。 总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第62章 赵氏怀疑柳寻烟 赵氏将司清嘉抱在怀里,低声安抚许久。 柳寻烟就这么跪在地上,怔怔看着。 吴嬷嬷走上前,把人搀扶起来,轻声道:“姨娘,地上凉,您莫要受寒了。” 柳寻烟回过神,用锦帕擦拭眼尾,掸落灰尘,才走到赵氏跟前,盈盈下拜。 “夫人,妾身万万没想到,那个混账东西胆敢肖想大小姐,往后妾身绝不容许他踏足公府半步,还望您高抬贵手,留他一条命。” 赵氏望向柳寻烟。 她说话时,神情真挚,眸底的厌恶不似作假—— 她确实不想让柳逢川攀诬了清嘉的名声。 可菀菀呢? 菀菀是柳寻烟血脉相连的亲女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为何柳寻烟愿意将自己的孩子嫁给这种人? 赵氏想不明白。 “柳逢川攀诬菀菀,教训一通便是,至于他养在身边的美妾,肚皮高耸,胎儿早已满了六个月,多做苛责只怕会伤了胎气,有损阴德,直接放了吧。”她说。 司清嘉却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她张了张口,嗫嚅半晌,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不想放过姚氏。 想到世间有个女子顶着与她极为相似的脸,谄媚讨好,曲意迎合,司清嘉觉得无比屈辱。 她将来是要当皇后的。 但这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恶毒。 视线在院内梭巡一周,最终落到赵弦月身上。 司清嘉轻轻啜泣,哭得梨花带雨。 同为女子,又是姐妹,赵弦月怎会不知清嘉因何流泪? 她满脸不赞同道:“姑母,姚氏乃奴婢出身,只是贱籍,不如将她远远发卖出去,也好过留在身边碍眼。” 赵氏眉头紧皱。 柳寻烟急忙阻止,“赵小姐,妾身娘家是一脉单传,子息不丰,万万不能发卖了姚氏。” 赵弦月看不上柳寻烟,只觉得这妾室没规没矩,仗着自己在秦国公面前得脸,几次插话,实在是欠教训。 她故意道:“小小的柳家而已,本小姐偏要将姚氏的奴籍讨回来,难道他们还敢拒绝?” 就连秦国公府都要仰赖太师府的权势,柳家又算得了什么? 柳寻烟银牙紧咬,嘴上道:“自是不敢。” 其实,柳寻烟也见不得姚杳那张脸,与清嘉生得太像了。 即便二人站在一起,不至于以假乱真,可瞧着还是不太舒坦。 她琢磨着,如若赵弦月真要插手,该如何将姚氏买回来。 待姚氏产下孩子,是死是活也就不重要了。 总不能为了个奴婢,让清嘉留下心结。 赵氏却没纵着赵弦月肆意妄为。 “弦月,此乃公府家务事,你带着严小姐、沈小姐她们先回吧,改日再和清嘉好生聚上一聚。” 听到这话,严嘉慧和沈雅柔闹了个大红脸。 她们也是贵女出身,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宫中嬷嬷仔细教导,挑不出半点错处,这还是头一回被主人家下了逐客令。 赵弦月用力咬住舌尖,唇齿间弥散着一股血腥气。 她不明白姑母为何如此糊涂?先是护着司菀那个庶女,而后又护着与清嘉肖似的姚氏。 胳膊肘一直往外拐,司菀有什么好的? 要不是司菀非吵着闹着自证清白,清嘉也不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处境—— 被庶妹的表兄肖想。 着实难堪。 “也罢,倒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赵弦月拂袖而去,严嘉慧和沈雅柔亦步亦趋跟着离开。 司菀回头,恰好瞧见缩在人后的司清宁,笑了。 司清宁平日里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方才却一反常态,安静的出奇。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清宁之所以如此,因为她心虚。 她想巴结司清嘉,特地知会了赵弦月她们,还把人带到主院,哪曾想,见证了这场风波。 好在司清宁还没有蠢透,知道自己这么做,肯定会被大房记恨,这会儿无论如何都不敢吭声。 原本因是司清嘉的生辰,是要办小宴的,但经历这么一场闹剧,赵氏便将小宴撤了。 众人各自散去。 司菀刻意落后几步,走到司清宁身边。 她这个堂妹只有十五岁,年轻气盛,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如果不是她父亲滥赌,将二房家资输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司清宁也不会日日跟在司清嘉身后,琢磨着寻一个好前程。 她还是太年轻了。 连讨好的手段都那么生涩,稚嫩。 一个不察,还会把自己赔进去。 “清宁。”司菀叫她。 “做什么?” 司清宁满脸防备。 两人离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浅淡的香气,与脂粉味不同,很好闻。 “听说二叔从番邦商人手中购置了几枚香丸,有驱虫辟邪之效,能不能送我一粒?” 司清宁没有拒绝,直接从怀里摸出粒指甲大小的香丸,交给司菀。 之后,便忙不迭地跑走了。 香丸色泽浅白,比指甲大不了多少,透着一股子松香。 在京城销量极佳,价格也不算低廉,买者皆为达官显贵。 可司菀却觉得,香丸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回到湘竹苑,用刀将香丸从中剖开,一股浓烈霸道的气味陡然散开,把她呛得干呕不止。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急道。 司菀大脑一片空白。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而后踉踉跄跄跑出卧房,冷水洗了把脸,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这香丸有问题。 只不过正常情况下,里面的药粉以蜡层封闭,常人只能闻到松香。 但若是蜡层损坏,导致药粉泄露,便会有致幻的效果。 “我没事。” 司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呼吸才恢复平稳。 “上辈子,太子被圈禁前夕,人人都说他疯了,不堪为储君,偏生宣威大将军不信,甚至还胆敢违抗圣命,强行闯入寝殿探望太子。 他看见,以往最得意的太子双目赤红,浑浊不堪,像是只知进攻的野兽,手持长刀,对着活物不断劈砍。 若非侍卫挡在宣威大将军身前,只怕太子身上还得多一桩弑舅的罪名。” 司菀秀眉紧蹙,眸底闪过一丝不忍。 太子与她一样,都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牺牲品。 系统不解:“可太子发疯,又和香丸有什么关系?” 第63章 司菀再见太子 “围场行宫地处远郊,草木丰茂,蛇虫鼠蚁极多,为了驱虫,每年奴仆都会购置药粉洒在各处。 今年,京城多了位番邦商人,售卖这种香丸,效果好得出奇,里面的药粉却是能让人理智尽失的剧毒之物。” 系统虽不能泄露天机,给司菀提供便利,但告知些微不足道的信息,亦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 “系统,此种药粉是用颠茄果实和叶片研磨成粉,大量吸入便会产生幻觉,若只有零散几枚香丸,则不碍事。” 司菀不知何为颠茄,但她明白,这是针对太子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杀局。 眼下,许多人认为太子对她信任有加,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她不提醒太子,岂不辜负了他们的美意? 更何况,太子未对司清嘉表现出半点亲近之意,甚至还觉得她古怪,心生防备。 而其他皇子,或多或少都对她有过好感。 七皇子更是将司清嘉送上皇后之位,情分非比寻常。 她能选择的,只有太子。 司菀垂下眼帘,将卧房门窗尽数打开,清理干净药粉。 至于司清宁手中的香丸,司菀也没去讨要或提醒。 此物价格高昂,二夫人又将仅有的银钱看得极紧,二叔那边最多不会超过十枚,倒是不碍事。 转眼又过了三日,有人把信封送到司菀面前—— 是宣威大将军府的请帖。 太子说过,宣威大将军感激她救下表弟符瑛,想当面向她道谢。 将军夫人袁氏左等右等,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索性下了请帖,邀司菀上门一叙。 司菀自然不会拒绝。 她知会金雀备车,自己换了身朴素的裙衫,便乘马车赶到宣威大将军府。 将军府巍峨,侍卫也一脸肃杀。 寻常百姓经过附近,都得加快脚步离开,颇为畏惧此地之威势。 侍卫看见司菀手中的请帖,将她带至花厅。 宣威大将军夫妻、太子、小少爷符瑛都在,看到司菀时,符瑛猛地冲出来,脸上盈着笑,双眼亮晶晶的。 “司菀姐姐!”他唤道。 司菀揉了揉符瑛的脑袋。 他和司序一样大,只有七岁,前世却命丧于熊口,委实可惜。 宣威大将军生得高大,面容沉稳冷肃,冲着司菀拱手: “司二姑娘,多亏你出手相助,救下了犬子性命,符某在此谢过。” 司菀侧身避让,没有受这一礼,说: “符将军不必多礼,您驻守边关,护住关内无数百姓的性命,是大齐的恩人。 小女子身居内宅,无法像您一样保家卫国,那日有机会能救下小少爷,总要尝试一番,无需挂齿。” 将军夫人袁氏上前,握住司菀的手。 佛诞那日,她便见过这位司二姑娘,性子沉静,不似司大姑娘那般爱出风头。 即便左脸有瑕,她依旧看着喜欢。 感激是有,但更多是投缘。 司菀看向太子,从她踏进花厅到现在,太子一语不发,难道是不满自己借他之手扣住姚杳? 司菀心下惴惴,想着礼不可废,便福了福身。 “免礼。”太子头也未抬,语气淡淡。 “二姑娘快坐。” 袁氏本就性子爽利,热情地照顾司菀,还亲自给她端茶。 “数日不见,二姑娘面色倒是红润许多。”袁氏仔细端量司菀,得出结论。 司菀抿唇笑笑。 几天前,她刚夺回一条金羽,对司清嘉而言,相当于斩断臂膀。 但对她而言,却是最好的补药。 她伤痕累累的命格逐渐完整,血气自是充盈。 太子和宣威大将军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商议,并未多留。 袁氏和符瑛则陪在司菀身边,饮茶看戏,过得倒也舒坦。 等一场折子戏快结束时,太子悄无声息来到司菀跟前。 他身上带着龙涎香的味道,很淡,却极具侵略性。 司菀要起身行礼,被他阻止: “孤乃微服出行,你若大大咧咧在此行礼,岂不是暴露了孤的身份?” 司菀垂眸不语。 大抵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太子面色和缓几分,问: “你那丫鬟已把姚氏带走,麻烦可解决了?” 司菀点头。 “怎么解决的?同孤说说。” “先前臣女曾与殿下提过,姨娘有意将臣女许配给侄少爷,但此人身份低微,正常情况下,祖母和父亲不会应允。 他便守在绸缎庄,蹲守臣女,还拿出所谓的诗稿,说臣女与他有私情。 多亏了殿下提前扣住身怀六甲的姚氏,才能证明此人品行低劣,救臣女于水火。” 司菀话说的慢,她咬字清晰,声音却软。 听起来很舒服。 太子不由多看她一眼。 拧眉说:“你那姨娘也是糊涂,明知侄少爷是个不是良配,还想着把你嫁过去。” 司菀眨了眨眼,“姨娘有姨娘的考虑,好在婚事未成。” 脑海中浮起香丸一事,司菀突然欺身上前,靠近太子。 青年面色不虞,攥住她的手腕,冷声质问: “你做什么?” 司菀四下看了看,袁氏等人的视线都落在戏台上,没有关注到她,不由松了口气。 “臣女有要事禀报殿下。”她压低声音解释。 呼出的气息温热,恰好拂过太子的鬓发。 太子容色越发冷肃。 司菀没能察觉到异样,低声说: “近来有番邦商人在京城售卖香丸,有驱虫的功效,但此种香丸于身体有损,殿下还是回行宫查验一番,免得底下人疏忽,购置了异域香丸。” “此物有毒?”太子问。 司菀先点头,又摇头。 “香丸之毒并非戕害躯体,而是有损神智,此丸以蜡层密封,如未破损,只能闻到点点松香,若蜡层碎裂,内部的颠茄药粉便会泄露,使人陷入癫狂。” “你如何知晓香丸有毒?”太子追问。 司菀不敢暴露自己重生的事实,随口扯谎道: “家中有姐妹把玩香丸,臣女有些好奇,便讨要了一枚,岂料一时不察,将其碾碎,里面的药粉洒了满地,令人意识昏沉。 臣女仔细翻阅医书才知,那是颠茄药粉。”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司菀深深吸气。 “殿下若不信的话,大可请太医查验,臣女对您不敢有丝毫隐瞒。” 第64章 将军夫人给司菀的谢礼 多年来,太子一直被整个皇室视为不祥之人,即便身份高贵,也遭遇了许多非议和暗害。 他秉性多疑,似野兽般警惕,但司菀却是例外。 他信任面前这个女子,知道她不会撒谎。 饶是如此,太子仍道:“看完戏后,随孤去一趟行宫。” 司菀低声应诺。 很快,一场折子戏便结束了,符瑛抱着司菀的胳膊,不想让她走。 “符瑛。”太子黑着脸道。 符瑛自小便由表哥亲自教导,对太子憷得很,害怕惹太子生气,只得呐呐松开手。 “司菀姐姐,你何时再来宣威大将军府?瑛哥儿很想你。”符瑛眼巴巴望向司菀。 他和司序同岁,司菀看着他便觉得心软。 她许诺:“下次得了空,再陪瑛哥儿看折子戏。” 符瑛欢喜的不行,一蹦三尺高,旁边的袁氏忙按住他,让他老实些。 “二姑娘,先前你救下这个淘小子,我和将军特地给你备了份谢礼,还请二姑娘莫要推辞。” 袁氏边说,边从丫鬟手中接过木匣,交到司菀手中。 “夫人,不必……” 司菀话未说完,便被袁氏打断:“有什么物件儿,能比我儿子的性命还珍贵?二小姐别见外。” 司菀无奈颔首。 离开宣威大将军府,她被太子带到围场行宫。 太子召来侍从,让他们将近日采买的驱虫丸药都搜罗起来,五花八门的香料药材,种类多达上百。 “你来看看,可有你说的那种香丸?”太子道。 司菀走上前,弯下腰,仔细翻找。 没多久,便从一堆香料中摸出了几枚色泽浅白的香丸。 “殿下,正是此物。” 司菀折返时,被地上的石斛绊了一下,直挺挺朝前栽倒,多亏太子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司菀鼻尖恰好撞在太子胸口处,他肌肉结实,司菀只觉得又酸又涩,忍不住流下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就这么疼?”太子再度拧眉,觉得司菀太过娇气。 司菀含泪摇头。 杏眼仿佛被山雨冲刷过,朦胧氤氲。 司菀深深吸气,等呼吸平稳后,便摊开掌心,露出几枚圆滚滚的香丸。 十分不起眼。 “殿下,需要请太医吗?”她问。 “不必。”太子摇头。 他冲着侍卫低声吩咐,随即迈步向前,走了几步见司菀没跟上,催促道:“还愣着作甚?” 司菀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穿过垂花门,来到一处颇隐蔽的屋舍。 这里貌似离马厩很近。 太子推开木门,光线照入其中,屋内空荡荡的,仅有一只铁笼。 笼中养着四五只兔子,吱吱作响。 太子一抬手,侍卫掩住口鼻,剖开香丸,将里面的颠茄药粉洒向铁笼。 最开始,铁笼中的兔子晕陶陶的,好似吃醉了酒,东倒西歪。 可当颠茄药粉的分量逐渐递增后,它们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发出刺耳的尖叫,爪子也在不断抠抓铁笼,甚至还出了血。 其他兔子感知到血腥味,猛地冲上去,将前爪出血的兔子分而食之。 画面极其残忍。 司菀嘴唇紧抿,闭上双眼。 野兔性情温顺,尚且如此,若是换作成年男子,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看到这一幕,太子怒极反笑,“好!好!好!” “他们为了得到孤的储君之位,当真费了好大的心思!竟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戕害孤!” 即使试药时,与铁笼相距甚远,太子仍不可避免的吸入少许颠茄药粉。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鼓胀,平日里俊美无俦的面庞,竟是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般扭曲瘆人。 司菀连忙走到水井跟前,提拎起冰凉刺骨的井水,不由分说,朝太子面门泼了过去。 快得侍卫和金雀都来不及反应。 被井水一激,太子瞬间冷静下来。 他浑身湿透,发冠歪斜,少了素日的冷漠威严,让人能够注意到斧刻刀裁般的深邃五官,仿佛山间的精怪般,俊美无俦。 司菀不由看直了眼。 她咬了下舌尖,很快回过神,关切问:“殿下,您好些了吗?” “司氏,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缓缓擦拭额前水渍。 他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盯着司菀,瞳仁漆黑,分不清喜怒。 “殿下,事急从权,臣女也是别无选择,才冒犯殿下。”司菀低声告罪。 “罢了,念在你发现香丸有功的份上,孤不追究你大不敬之罪。” 太子一步步走到司菀跟前,鬓间的水珠恰好落到她手背上。 司菀一颤,想低下头,却被太子抬起下颚。 太子眯起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慢吞吞道:“脸上的伤疤,碍眼。” 从小到大,司菀因着左颊的伤疤,受了不知多少屈辱。 她虽非爱惜容颜之人,却因柳寻烟的偏心,一次次想与司清嘉争高下。 等死过一回,知晓柳寻烟并非自己的亲娘时,司菀对于母爱的执念也就散了。 或许,她就是亲缘浅薄。 与死前遭受的痛苦折磨相比,太子的话不痛不痒,她完全不放在心上,平静道: “殿下嫌难看,不看便是。” 太子愕然,沉默。 眼见着天色擦黑,司菀告辞。 临踏过门槛时,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孤会为你寻访名医,祛除面上的瘢痕。” “臣女提前谢过殿下。” 离开围场行宫,司菀和金雀坐在马车上,她有些疲累,缓了缓神,打开了宣威大将军夫人袁氏给她的谢礼。 是一幅山水画。 不同于才名远播的司清嘉,司菀没有拜大儒为师,仅在族学念过几年书,剩下的便全靠自己翻阅公府收藏的典籍。 她没有经过名师教导,先前能画出丁寰的容貌,也只是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一笔一笔雕琢罢了。 眼前这幅山水画看似寻常,线条勾勒甚至有些粗劣,算不得精巧,再配上早已泛黄的画纸,平平无奇。 但下方的落款,让司菀不由瞪大双眸。 早春,壬子年陆浮舟画。 陆浮舟,若是司菀没记错的话,正是司清嘉所拜大儒的亲祖父。 第65章 司清嘉怎能不恨你? 司清嘉所拜大儒,听起来年岁颇大,实际上却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刚加冠不久,才华横溢,连中三元,堪称天赋异禀。 加之此人容貌俊美,更是高不可攀。 他叫陆昀川。 陆昀川对司清嘉宠爱有加,赞不绝口。 有一回,陆昀川来秦国公府做客,司菀被关在院里,远远瞧见他和司清嘉并肩而行,挨得很近。 陆昀川还亲手拂去司清嘉肩上的落花。 司清嘉面露赧然,低头浅笑。 两人不像师徒,反而像是一对亲近的有情人。 只是比起才名,司清嘉更爱真真切切的权力与地位,最终抛弃陆昀川,转身投入七皇子的怀抱。 相比于陆昀川,其祖父陆浮舟于画技一道登峰造极,墨宝千金难求。 因此,将军夫人袁氏才会将这幅画充作谢礼,送给司菀。 只是画上的山水,委实古怪,不太像陆浮舟的真迹。 “系统,你能判断出这幅画的真伪吗?” 司菀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她暂时还无法确定,便想着借助系统进行判断。 系统虽受到限制,不能帮她对付司清嘉,但最基本的分辨力还是有的,总得善加利用。 “宿主请稍等,正在扫描面前的山水图,扫描进度100%。” “宿主,这幅画是真迹,确实出自陆浮舟之手。” 系统给出结论。 听到这话,司菀心脏狠狠一跳。 要是她没猜错的话,这幅山水图之所以与众不同,线条杂乱,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普通的画作,而是一幅用于军事的地貌图。 活了两辈子,司菀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也不认得别处的地貌。 但她看过不少游记。 此等山脊如刀削,深谷狭窄之地形,正是重兵坐镇,将异族拒之千里之外的边关。 这竟是边关的舆图。 据她所知,陆浮舟确实主持绘制过舆图。 那时先帝刚登基不久,想绘制大齐的舆图,将所辖疆域尽数囊括其中,但因边关地势险要,即便有我军驻守,常人依旧不容随意进出。 只有陆浮舟得了圣旨,能够驻在当地,测绘舆图。 可惜他无法深入异族的领地,少了至关重要的勘测,绘制出的舆图不全。 最终,《大齐舆地图》中,唯独少了边关的部分,令人扼腕叹息。 也有传闻,说陆浮舟其实绘成了边关舆图,只不过没来得及交给先帝,便因心血消耗过度,撒手人寰了。 不曾想,记载边关地貌的舆图,竟一直藏于宣威大将军府。 只是天长日久,旁人只记得陆浮舟的大名,却不知这是他遗留在世的最后作品。 这幅舆图的贵重程度,远远超过司菀预料。 她甚至想直接折回将军府,将舆图完璧归赵。 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前世符瑛死后,将军府后继无人,太子也因犯了“癔症”,被圈禁在围场行宫。 司清嘉和陆昀川曾去探望过病重的袁氏。 此后没多久,异族便似有神助般,一举攻破边关,是七皇子带兵平叛,立下不世奇功。 朝堂上拥护废嫡立贤者越来越多,最终,七皇子取代太子,成为新的大齐储君。 司菀不能确定,当初异族攻破边关是否与这幅舆图有关。 但她的确不想归还舆图。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回到秦国公府,司菀第一件事便是将舆图仔细锁起来。 刚做完这一切,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司清嘉来了。 “菀菀,前几日我生辰时,母亲本来要设一桌小宴,全家人热闹热闹,但后来闹出柳逢川那档子事,小宴便不了了之。 再过几天,便是你的生辰,我也厚颜与你一同过,可好?” 司清嘉握住司菀的手,情真意切。 仿佛两人之间的龃龉,从未存在过。 她还从袖中取出一只宝石串珠流苏,簪在司菀发间。 “这只发钗随性灵动,与你十分般配。” 司菀垂眸,她清楚记得司清嘉那日的眼神。 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憎恨。 她主动来找自己,还如此讨好,定有别的打算。 “菀菀,之前在护国寺,哥哥惹怒了父亲,被押到万松书院,轻易不允许归家,但他毕竟是咱们的亲兄长,哪有那么深的仇怨?你能不能跟祖母求求情,让她允准哥哥回府。”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司菀冷了脸,抽回手,道: “姐姐莫不是忘了,大哥是如何对我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污蔑我帮助太子造假,使并蒂莲提前绽放,这么大的罪过,我可承担不起。” 司清嘉垂泪,“大哥知道错了,他最是心软,早些年也对你疼爱有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待在外面。” 司菀皱眉,她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司勉是公府嫡子,就算秦国公再是恼怒,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更何况,就算司菀去求了老夫人,让他归家,司勉也不见得会领情。 指不定还会认为自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司菀又何必多此一举? 抬手取下宝石串珠流苏,司菀塞回司清嘉手里。 “大姐姐还是自己跟祖母说吧。” 司清嘉急了,忍不住道:“都是自家人,你不愿帮我?” 司菀点了点头。 “好啊,你还真是翅膀硬了,仗着有祖母和母亲撑腰,连我这个嫡姐都不放在眼里。” 司清嘉还是头一回说重话,可见气得多狠。 司菀好整以暇欣赏着她这副模样。 随着气运值一再下跌,司清嘉再不复先前的顺风顺水,她变得急躁不安,进退失据。 司菀很好奇,司清嘉能感觉到自己失去气运吗? 系统好心为她解惑: “自然可以。 司清嘉虽然无法直接观察到气运值化成的虚影,但血色杜鹃本就是与她息息相关的命格,气运连跌,她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不断流失,内心也愈发恐慌。 而且,以往司清嘉经常培育花木,充沛的气运,让她院子里的植被生长得极其旺盛,近来那些花木即便未曾枯萎,长势也大不如前。 宿主,你夺走了她的气运,她怎能不恨你?” 第66章 借刀杀人 司清嘉气冲冲离开了湘竹苑。 转眼就到了司菀的生辰,这天一早,赵氏身边的嬷嬷便递了口信,晚上会在主院设宴。 司菀先前便从司清嘉口中得知此事,倒也未觉诧异。 她轻笑着回了嬷嬷。 晚间,她提早到了主院,老夫人、赵氏、柳寻烟都在,秦国公和司清嘉尚未回来。 “菀菀,坐到祖母身边。”老夫人冲司菀招手。 这段时日,她越看这个孙女越觉得喜欢。 菀菀虽说是庶出,那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挑不出分毫错处。 再加上她心善,又灵秀通透。 老夫人自然愿意亲近她。 司菀先给长辈请安,随即坐在老夫人身边,陪着她们聊天。 眼见着司菀与老夫人相谈甚欢,柳寻烟眸色暗了暗,心里涌起阵阵烦躁。 原本她以为,司菀已经被她养废了。 不仅毁容变得丑陋,性子也倔强执拗,不善言辞。 秦国公厌恶司菀,只等她年岁到了,便草草嫁出去。 柳寻烟也做好打算,让司菀与侄子成婚。 岂料现实与她预想中全然不同。 司菀非但没有被公府诸位主子厌憎,反而获得老夫人和赵氏的青眼,更害得逢川被打了五十杖,后背血肉模糊,至今都未能下地行走。 这样的丧门星,存心跟她过不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司菀抬眸一看,发现是秦国公等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司勉、司清嘉兄妹,以及一个身长玉立、面容俊美的青年。 不是陆昀川还能有谁? 老夫人曾与陆昀川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他是司清嘉的老师,对他很是敬重,当即站起身,迎上前。 “陆先生,你不轻易出山,怎的有空来公府做客?” “陆某在万松书院挂了山长之名,平日里鲜少讲学,也无甚俗务,便带着司勉回京一趟。” 陆昀川笑得温和,司菀却觉得他来者不善。 有他出面作保,饶是司勉再糊涂、再荒唐,只要没铸成大错,他的身份地位仍不可动摇。 司清嘉得意的看了司菀一眼。 仿佛在说:即使你不帮我求情,哥哥依旧能回来。 司菀懒得理会司清嘉,后者却不依不饶。 主动把司菀引荐给陆昀川。 “老师,这是我妹妹司菀。” 陆昀川乃当世大儒,就连秦国公见他也要礼让三分,司菀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冲他福了福身。 “二姑娘身量纤纤,脾气倒是火爆,一言不合,便险些将亲兄长赶出家门,倒让陆某大开眼界。” 万松书院回京的一路上,司勉将肚子里的苦水尽数倒了出来。 陆昀川既觉得厌烦,也从中发现问题的症结—— 司菀。 是此女从中作梗,才让司勉落得这种下场。 人心本就是偏的,就算陆昀川才学不俗,亦不例外。 他相信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司清嘉,相信在万松书院读书的司勉。 唯独不信司菀。 赵氏想替司菀解释,却被司勉挡在身后,他狠狠瞪着庶妹,笑得格外狰狞。 “司菀,好久不见。” 司菀也甜甜唤了声“哥哥”。 存心膈应司勉。 果然,司勉一张脸露出仿佛吃了苍蝇的神情,让司菀心里舒坦不少。 老夫人打圆场,催促:“宴席早已备好,早不用饭就凉了,莫耽搁。” 几人依次落座。 司清嘉坐在陆昀川和司勉中间,两人皆对她宠爱有加,对待司菀的态度则截然相反。 司菀吃得索然无味。 期间,老夫人和赵氏分别给了司菀翡翠镯和玉佩当贺礼。 柳寻烟也准备了东西,是一只纹绣翠竹的香囊。 “近段时日,菀菀总是东奔西跑,外面蛇虫鼠蚁多,万一被咬到就不好了,姨娘特地给你准备了香丸……” 柳寻烟拉着司菀的手,娓娓开口,那副模样像极了疼爱孩子的母亲。 但她给司菀准备的贺礼,是香丸。 司菀边道谢,边打开香囊。 里面共有十余枚香丸。 司菀捻出一枚,发现浅白香丸表面有一个小小的针孔。 显然,密封的蜡层已然破损。 若携带在身边,要不了多久,便会因为吸入大量的颠茄药粉,导致神志不清。 司菀弯唇道谢。 她好奇,柳寻烟是如何得知香丸功效的? 是司清嘉告知她,亦或是她自行摸索出来的? 司菀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如此看来,前世太子之所以被圈禁在行宫,七皇子和司清嘉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否则不会对颠茄药粉的功效,如此了如指掌。 看到司菀收下香囊,佩在腰间。 司清嘉心头那股子郁气消散些许。 反正要不了多久,司菀便会发疯,就算老夫人和母亲再护着她,也得考虑公府的声名,届时绝不会将一个疯子养在身边。 保不齐会把司菀送到乡下庄子里,找些丫鬟婆子伺候着。 终了一生。 司清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幅画面了。 她端起酒盏,敬司菀一杯。 “菀菀,恭祝你生辰愉快。” “多谢大姐姐。” 司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司清嘉跟前,经过司勉时,用指甲抠破掌心的香丸。 颠茄药粉四处溢散,司勉吸入最多,连连咳嗽几声。 司菀屏住呼吸,与司清嘉碰了下杯盏,便借口更衣,离开了饭厅。 她仔细把手洗了好几遍,确定没有残存的颠茄药粉,才作罢。 司菀回去时,都已酒过三巡。 司勉过得不顺,不得志又不如意,饮得最多,一盏接一盏。 他酒量很好,平时喝这些根本不会醉,今日神智却有些昏沉,眼珠子里也爬满猩红的血丝。 司勉晃了晃脑袋。 眼前突然浮现出佛诞当日的场景。 他“看见”司菀交给太子一个白瓶。 里面装的东西,便是促使并蒂莲绽放的关键。 司勉猛地站起身,指着司菀,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居然胆敢伙同太子,欺瞒陛下,你是要把全家人都拖进地狱吗?” 司菀满脸无辜,“哥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亲眼所见,你把瓶子交给太子,才让并蒂莲绽放,太子的佛缘是假,是你司菀伪造出来的!” 第67章 司勉这把刀钝了,废了 “逆子!还敢胡言乱语!” 秦国公没想到,司勉受了教训,居然没有半点长进,仍敢当众非议太子。 这是要拉着阖府陪他一起下地狱! 秦国公此生最看重的便是名利地位、荣华富贵。 眼见着长子如此愚蠢,他狠狠拍了下桌面,脸色铁青,对司勉怒目而视。 若是换作平时,司勉自然没胆子顶撞父亲,但此刻他受到颠茄药粉的影响,早已失了理智,反驳道: “我没有胡说!是你胆小如鼠,不敢得罪太子,才捏着鼻子包庇司菀这个贱人!” 众人大惊失色,赵氏急忙上前,想将司勉带离饭厅,却被他一把甩开胳膊。 “娘,你糊涂啊,你被司菀骗了,她城府极深,心思恶毒,把我害成这样……” 司勉鬓发散乱,涕泗横流,这副模样与正常醉酒的状态完全不同。 司清嘉忽然想到什么,死死盯着司菀腰间的香囊。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丫鬟耳语几句。 那厢司勉仍不肯罢休,叱骂司菀: “你以为攀上太子就能飞上枝头了?你只是个低贱的庶女,丑陋的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给太子当侍妾都不配,我劝你一句,还是少与东宫来往,徒添笑料罢了!” 啪! 赵氏一耳光甩在司勉脸上。 对于这个长子,她失望透顶。 若只是闯下大祸,可以说少不更事,勤加教导即可;但他对自己亲妹如此刻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哪里是昂扬丈夫所为? 从根上就歪了。 认清这一点,赵氏深感无力。 偏偏司勉又是她的孩子,作为母亲,她有责任管教约束他。 司清嘉握住赵氏的手,含泪解释:“母亲,哥哥是喝醉了,我让他跟您认错,您别生气。” 赵氏苦笑不已。 她清楚,司勉不是醉了,而是借着此刻的癫狂,吐出不满与愤怨。 这是他的心里话。 秦国公也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想起陆昀川在场,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翻涌着的怒火,冷道: “这逆子哪里是醉了?分明是犯了癔症,来人,把大少爷带下去。” 几名小厮走进来,将嘶吼不休的司勉带离饭厅。 他们前脚刚走,丫鬟后脚才端来一盆冷水。 可惜,却来不及了。 司菀见状,杏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司清嘉恰好与她对视。 那双美丽的凤眸几乎能喷出火来。 “司菀,你、” “大姐姐,难道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司菀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反问。 在这场争执中,她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遭受了无妄之灾。 如果自己再责难司菀,只会让父亲认为她无理取闹,任性刁蛮。 司清嘉咬紧牙关,摇头。 心里滞闷到了极点。 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求得老师出面,就是为了让司勉堂堂正正回到公府。 司勉是嫡长子,身份高贵,又向来看重她,若能取得祖母、父亲的信任,将会成为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钝了,废了,不堪大用。 她只能想其他办法,夺回属于自己的气运。 小宴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司清嘉暗自神伤,默默垂泪。 陆昀川早就知晓她和司勉感情深厚,见爱徒如此,不免有些心疼,低声安抚:“清嘉莫哭,没事的。” 司清嘉眼底蒙上一层水雾,“老师,哥哥、哥哥是被人害了。” 陆昀川拧眉。 司清嘉不敢直接点明香丸的效用,抽噎道: “他方才的样子,根本不是吃醉了酒,反而好似中了毒般,彻底失去理智,连非议皇室的话都说得出口。 您也曾给他上过几堂课,哥哥虽有些傲气,却也不至于癫狂至此。” 陆昀川有些怀疑,“司勉刚回府,谁会给他下毒?” “我也不知……”司清嘉眼泪掉得更凶。 活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何谓点到即止。 若说的太透,直接点出司菀的名姓,便显得她心胸狭隘,与姐妹不睦。 在老师眼里,她永远是最善良,最纯粹之人,切不能沾染半点内宅的阴谋诡计。 为了维系自己的形象,司清嘉只能选择这种迂回的法子,引出陆昀川的怀疑,由他自行寻找答案。 “有老师在,不会让你受委屈。”陆昀川语气郑重。 “对了,我听哥哥提过,您来京城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司清嘉说。 陆昀川嗓音压得极低,“我祖父曾经绘制过一幅舆图,可惜当时他身在异乡,书童没能保存好那幅舆图,不知遗落在何处。” “这幅舆图很重要吗?”司清嘉追问。 陆昀川一向信重自己的学生,没有丝毫隐瞒: “舆图所绘之地,乃是边关。” 司清嘉瞪大双眼,呼吸陡然急促。 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眼界狭窄,只盯着内宅方寸之地,不知世事变幻。 她很清楚,若想爬到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必须嫁给一位在军中颇为威望的皇子,她的丈夫,将来才有机会继承大统。 而边关舆图对于掌兵之人而言,是顶顶重要之物。 “您可有线索?” 陆昀川:“那名书童说过,舆图并非祖父一人之力能够绘制,还有一名军中小将倾力相助,只是那名小将声名不显,他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 “您莫要心急,清嘉会帮您寻找舆图。” 司清嘉亲自将陆昀川送至客房。 之后也顾不得掩人耳目,直奔柳寻烟所居的凝翠阁。 这会儿柳寻烟还未歇下,卧房内燃着两盏灯。 看到司清嘉进门,柳寻烟屏退仆婢,紧张道: “司菀肯定察觉了!” 司清嘉轻轻应了一声。 “那番邦商人分明刚进京不久,司菀应当也没接触过香丸,怎知香丸内部藏有颠茄药粉?还将计就计,把药粉用在哥哥身上。” “她根本没把我当成母亲看待,对我,也早已有了防心,经过我手的生辰礼,她不可能不查验。” 柳寻烟有些懊悔,先前她行事太过急躁,寒了司菀的心,让这孩子不再亲近她,动手倒是越发困难。 再加上今日的香丸内藏药粉,更是将人推得更远。 第68章 一捧一踩,方能凸显清嘉不凡 “那蹄子气运怎的这么好,误打误撞,发现了药粉的用途。” 柳寻烟暗恨不已。 闻言,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黯然与惊恐。 司菀的气运好转,岂不是代表她气运跌落? 柳寻烟拍抚着司清嘉脊背,眼底满是心疼,“大小姐别怕,属于你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可是姨娘,我的气运已经比不上之前丰沛了!我院子里的绿云,这么久了,还只是花苞,一直未曾绽放。 以前比它还难伺弄的兰花我都养过,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感受到自己的气运逐渐流失,饶是司清嘉见多识广,心性沉稳,也不免慌乱。 她对司菀的嫉恨愈发浓郁。 “大小姐,还有办法。”柳寻烟沉吟片刻,道。 “什么办法?”司清嘉急切发问。 “您莫要忘了,老夫人出身忠勇伯府,老忠勇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今病榻缠绵,进气儿少出气儿多,没多少日子了。”柳寻烟道。 司清嘉满脸疑惑。 她又说:“老忠勇伯最喜名品兰花,对此早已形成执念,不然,你何须将那盆绿云搬到卧房,不就是为了让此花早日绽放,讨得老夫人欢心吗?” “的确如此,可这与司菀并无瓜葛。”司清嘉不解。 “傻丫头,若你辛苦培育出的绿云,被司菀失手损毁,导致老忠勇伯抱憾而去,老夫人还能对司菀如此优容吗?”柳寻烟道。 司清嘉顿时转忧为喜,但她想到仍是花苞的绿云,不免有些心急。 “姨娘,绿云还未绽放……” “无妨。”柳寻烟笑得意味深长。 司菀回到湘竹苑,没急着歇息,反倒燃起一盏小灯,站在窗前静思。 前世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认定她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勾引七皇子不成,又与娘家表兄暗通款曲。 秦国公府为了保全颜面,强行让司菀和柳逢川定了亲,而后便将她禁足在湘竹苑,不准踏出半步。 即便如此,司菀仍从丫鬟婆子的只言片语中,听得一些传闻。 譬如: 老忠勇伯已至弥留之际,老夫人向来敬重兄长,难免有些神伤。 为了不让祖母难过,司清嘉特地培育出名品兰花绿云,送到老忠勇伯面前。 老忠勇伯爱花如命,看到盛放的绿云,只觉得了却一桩遗憾。 重生以来,司菀没再听说有关绿云的半点消息。 但司清嘉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她不在意老忠勇伯的生死,只在意自己在公府的地位。 不过,绿云尚未传出风声,或许与司清嘉接连折损气运有关。 她并非擅长怡花弄草的匠人,院中花木之所以生长茂盛,完全仰赖她周身滔天的气运。 可六十八点气运值,与九十点气运值的差距,犹如天堑。 否则,前世司清嘉,又怎能蒙蔽明净师太的双眼? 夜间风冷,将灯芯吹得震颤。 天亮后,司菀提笔写了封信,让金雀送到围场行宫。 又过了两日。 司菀照常去老夫人院中请安。 刚一进门,便听见司清宁的惊叹声: “祖母,您没看到大姐姐栽培的绿云,花开并蒂,花瓣多而厚,形似睡莲,既清雅又珍稀,真是奇了!” “清嘉打小就有福运,旁人养不活的花草,交到她手,绝无问题,当真是个灵秀的。”二夫人也跟着附和。 二夫人消息灵通,得知大儒陆昀川在府中暂住,一大早便来奉承司清嘉。 希望司清嘉帮她美言几句,让陆昀川将她儿子司驰收入门下。 若有名师教导,驰哥儿往后的路也能顺遂不少。 司清嘉对二夫人的想法心知肚明,但她也不点破。 只安静地坐在木椅上。 司菀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司菀依次向众人打招呼。 “大姐姐栽培的绿云开花了?”她问。 司清嘉点头,热络道:“花开得艳,也难得,便想着请大家移步藕香榭,去瞧瞧绿云。” 前世今生加起来,司菀踏足藕香榭,至多不会超过十次。 司清嘉是身份高贵的长房嫡女,受尽宠爱,她的住处临水而建,颇具巧思,与位置偏僻的湘竹苑有着天壤之别。 司菀又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眼巴巴凑上前? 更何况,今日名为赏花,实则另有目的。 司菀想要推拒,司清嘉却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离开。 “菀菀,你之前也没见过绿云,今日刚好一同赏花。”司清嘉语调温婉,仿佛与她毫无嫌隙。 司菀眸光微闪。 她心知,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 既如此,那就看看,究竟是谁棋高一着。 藕香榭设有专门的花房,里面花团锦簇,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而最显眼的,便是单独被司清嘉摆在木台上的那盆绿云。 老种兰花开得极好,翠色欲滴,不落凡俗,带着独特的风骨,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花瓣的细节。 花房门口通往木台仅有一条石板路,两侧皆栽种着大片桃树,枝叶茂盛延至两侧,将石板路挤得更窄。 仅容二人往来经过。 司清嘉:“绿云就这儿,大家快来看看。” 说着,她借机放开司菀的手,以免待会无法置身事外。 老夫人和赵氏站在最前,二夫人母女紧随其后,之后便是柳寻烟和司菀。 “你这孩子,还在同姨娘置气吗?姨娘真不知你表哥竟如此混账,做出豢养美婢的腌臜事儿,若我知道,绝不会将他列入议亲的人选中……” 柳寻烟小心翼翼解释,生怕司菀不信。 司菀也故作动容,“姨娘,女儿真没有怨您的意思,是您多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寻烟满脸欣慰。 这厢老夫人已经走到木台前,看清了那盆盛放的绿云,一时间不由红了眼眶。 “我那哥哥是个痴人,自幼便爱极了花木,尤其是名品兰花,更是他心头好,可惜随着年岁渐长,他再不能上山下河,四处遍寻珍品,难免有些遗憾。 今日清嘉栽培了绿云,若他瞧见了,必定老怀大慰。” 第69章 就连绿云花萼都挡不住她的煞气 秦国公府皆知,老夫人和兄长感情深厚,却没料想,仅一盆兰花,也能引得老夫人叹息落泪。 赵氏边为老夫人拭泪,边说: “母亲,您若是挂念老伯爷,咱们今个儿便回一趟忠勇伯府,再把这盆绿云捎带过去,如此可好?” 老夫人缓缓颔首。 “绿云确实极好,清嘉丫头有心了。”她收敛情绪,感慨道。 司清嘉也不居功,浅笑不语。 老夫人赏过绿云,便原路折返,之后是二夫人和司清宁围在木台周围打转,将司清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同样的溢美之词,司清嘉早已听过无数次。 她心里觉得腻歪的慌,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不耐,否则落得一个目无尊长的名头,可就得不偿失了。 余光瞥见越来越近的司菀和柳寻烟,司清嘉不由屏息。 今日之事,只能胜不能败。 司菀很想知道,司清嘉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周遭的一切。 接连夺回两条金羽,司菀五感也比先前敏锐。 她看向绿云,总觉得这盆花开得虽艳,却透着古怪。 或许是花蕊太过稚嫩,或许是花瓣没有发育完全。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开放,倒似被人提前催熟。 这盆花有问题。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菀停住脚步,不愿靠近摆放绿云的木台。 柳寻烟面露诧异,问:“菀菀,怎么了?” 司菀摇头:“绿云珍贵,我就不往前凑了,在这里一样看得清楚。” “这可是你大姐姐的心血,总得仔细瞧瞧,若太过敷衍,你将大小姐置于何地?”柳寻烟压低声音劝说。 司菀意识到,柳寻烟是铁了心,想让自己去到木台处。 如果自己不照做,她还会想其他办法。 只为达成目的。 司菀暗暗摇头,觉得她们行事太急躁,已经失了分寸。 “姨娘言之有理。” 司菀挽住柳寻烟的手臂,与她步伐一致。 柳寻烟神情微僵,“菀菀,如今你已经被夫人记在名下,算是嫡女了。 而我只是区区妾室,要是离得太近,恐会让夫人生出误解,觉得你亲近姨娘,对你疏远,以至于耽搁你的前程。” “姨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我生下来,此等恩情,便是死过一回也难以偿还,您又何必拿前程来寒碜我?” 司菀仿佛伤了心,握着柳寻烟胳膊的手,暗暗加大了力道。 确保后者无法挣脱。 柳寻烟急得满头大汗,几次尝试想甩开司菀的钳制,都不能如愿。 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抿唇,由着司菀去了。 不远处的司清嘉也暗暗蹙眉。 两人刚走到木台前,巴掌大小的绿云花萼便从枝头直直坠了下来,成了断头花。 这可是大凶之兆! “怎么回事?绿云好端端地,为何折断了?” 司清宁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二夫人心思细腻,当即拧了司清宁胳膊一下,示意女儿闭嘴。 司清宁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鹌鹑似的不敢吭声。 站在不远处的老夫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想起兄长日渐衰败的身体,这断头花难道是预兆? 她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赵氏及时扶住老夫人。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赵氏小心翼翼将老夫人搀到木椅上,给她顺气,安抚: “母亲,只是意外罢了,您别多心。” 老夫人老泪纵横: “我怎能不多心?昨日伯府送信过来,说大哥睡了一整天,叫都叫不醒,整个人昏昏沉沉,都不认人了。” 老忠勇伯年岁太大,又有旧伤,能活到七十已是高寿。 但这话,赵氏身为儿媳不能说。 旁人也不能说。 只是可惜了清嘉一番心意,特地为老忠勇伯培育的绿云,到底没派上用场。 赵氏暗暗叹息。 她给老夫人端了盏温茶,劝道:“母亲,喝点水。” 老夫人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啜饮。 随即站起身,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出花房。 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司清嘉望着老夫人的背影,凤眸微微眯起。 夜里,秦国公宿在凝翠阁。 柳寻烟卸下钗环,素净着脸,坐在铜镜前低声垂泪。 秦国公走到她身边,问:“好端端的,哭什么?” 柳寻烟摇头。 “说话。”秦国公正色追问。 “清早妾身陪老夫人一起去藕香榭赏花,岂料刚走到那盆绿云附近,花萼落了下来,老夫人急火攻心,哭了好一场。 老爷,他们都说,绿云成了断头花是大凶之兆,难道妾身是那个不祥之人?” 柳寻烟眼泪掉得更凶。 她本就生得娇柔美丽,婉转多情,房内又只燃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灯下看美人,更添些许难言的风韵。 秦国公内心一阵滚烫,将柳寻烟一把抱入怀,“莫要胡说,你救了我的命,怎么可能是不祥之人?” 柳寻烟垂首,未曾抬头。 她怕暴露出眼底得逞的笑意。 “可妾身若非不祥之人,为何同菀菀刚走到木台前,花萼便掉落了? 掉落的不是零星几片花瓣,而是整朵花萼……” 秦国公面色阴沉,“司菀也在?” 柳寻烟眨了眨眼,怯生生道:“她和妾身站在一起。” “说不准她才是那个不祥之人!”秦国公嫌恶道。 当年清嘉和司菀刚出世不久,便有道士借宿公府,给两个孩子相面。 清嘉是难得一见的凤凰命格,贵不可言。 而司菀命盘犹如秋霜冬雪,寒冷肃杀,虽不至于刑克六亲,却也妨害尊亲属仕途,天生亲缘淡薄。 司菀在朝中任职的尊亲属,唯有自己。 秦国公汲汲营营半辈子,就是为了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摆脱庶子身份带来的屈辱。 一个不能传宗接代,承继宗祧的女儿,有碍他的仕途,秦国公哪里爱得起来? 没把司菀赶出家门,给她一口饭吃,他已经算得上慈父了。 岂料这丫头越长大,越不安分,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也便罢了,命也越来越硬。 就连绿云花萼都挡不住她的煞气。 第70章 以力破巧,见招拆招 “老爷,妾身没开玩笑,今早委实邪门的很,我和菀菀决计没有触碰花萼,却瞬间掉落。 那会儿家里人都在花房,身边还有不少丫鬟婆子伺候着,多少双眼睛看着,不会有假。” 柳寻烟一手按住胸口,刻意流露出慌乱的神情。 当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司长钧,他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对鬼神之道深信不疑。 否则,当初道士为两个孩子相面的结果,也不会使他态度大变—— 几乎对司菀无半分父女之情。 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自己这番话,更是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秦国公心口。 那股子带着血的痛楚,会化为翻涌不休的憎恶,最终尽数落在司菀身上。 “寻烟,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菀菀这孩子确实运道不佳,幼时损毁容貌,体弱多病也就罢了,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个媒人都没见着,委实晦气。” 秦国公内心对司菀的厌恶,被柳寻烟三言两语激起,没多久便攀至顶峰。 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趁早将这个女儿远远打发出去,省得留在身边妨害他人。 “老爷,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而是老夫人伤透了心,您也知道,她最看重老忠勇伯,眼下没了绿云,到哪里去寻第二盆珍稀的名品兰花,送到伯府?”柳寻烟颤声道。 秦国公陷入沉思。 名品兰花贵重非常,谁家若是培育出一盆,必定当成眼珠子般仔细看顾,哪里舍得出借? 更何况,老忠勇伯已经支撑不了几日了。 这么短时间,就算他费尽心思寻找,也不一定能有所收获。 不过,总得一试。 毕竟老忠勇伯还是他名义上的舅父,他是孝子,须得顾念嫡母的感受。 明面上不容有失。 “此事我会想办法,你不必担心。”秦国公道。 柳寻烟含泪点头,依偎在男人怀里。 翌日清早,司菀前往老夫人院中请安路上,听到丫鬟的议论声: “柳姨娘是个难得的和善人,怎么生出了二小姐?不仅貌丑,听说还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这好像是真的。 公爷向来宠爱柳姨娘,按理而言,爱屋及乌之下,待二小姐也不会差,如今却颇为冷淡,其中貌似就有命格的原因。” “只是苦了大小姐,费心费力培育出名贵的绿云,就被大小姐的煞气给冲没了。” “老夫人才苦,眼睁睁看着兄长抱憾而终。” 系统不由咋舌: “宿主,鹃女和你姨娘是存心把你推上绝路啊! 一口一个天煞孤星,要是坐实了这个名头,不仅能斩断你的亲缘,姻缘也不了了之,更别提子女缘了。 此一计,收获甚丰。” 司菀红唇微勾,无声作答: “若司清嘉真那么好对付,她也没本事坐稳皇后之位。”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过,这也并非无解之局。” 系统有些诧异,问:“如何破局?” 司菀故意卖了个关子,给出八个字: “以力破巧,见招拆招。” 系统如果有实体的话,肯定会被气得捶胸顿足。 它怎么摊上这么个宿主! 司菀不紧不慢往前走,脚步声惊动了几个丫鬟。 她们做梦也没想到,在背后非议主子,竟会被抓了个正着。 几人骇得面色铁青、冷汗如浆,齐齐跪倒在地,冲着司菀磕头。 “二小姐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奴婢知错。” 指甲抚过翠绿的竹叶,司菀道:“起来吧,我无意责罚你们。” 丫鬟们对视一眼,颤巍巍站直身子。 司菀问:“你们是从何处听到的传言?” 她们心知二小姐是想揪出造谣之人,也不敢隐瞒,忙道:“方才去小厨房,几个烧火丫头说起此事。” “烧火丫头?”司菀挑眉。 司清嘉竟把眼线安插到小厨房,难不成是移了性子? “奴婢记得,有个叫青耘的丫鬟,曾在湘竹苑伺候过。” 其中一人沉吟片刻,补充。 “青耘。”司菀重复了一遍。 她对这个丫鬟有印象。 前世,正是青耘搜罗了诗稿,关键时刻拿出来,充作证据,将她钉死在与外男私定终身的耻辱柱上。 逼她不得不与柳逢川定亲。 今生,司菀只来得及将湘竹苑的下人们换过一遍,倒是没腾出手来,好好跟青耘算一算总账。 谁知道,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休要怪她翻脸无情了。 司菀有所不知,其实青耘也不愿在背后妄议主子。 一旦被发现,她少不得会受到责罚。 她却别无选择。 只因柳寻烟手里拿着她的把柄和身契,如若不照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青耘不得不硬着头皮,按照柳寻烟的吩咐行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司菀未再耽搁,直奔老夫人的住处。 许是昨日受惊的缘故,老夫人半夜发起热来,请了大夫看诊,一早便在服药。 瞧见司菀来了,她也提不起精神,只轻轻颔首。 司菀向来念恩,想起祖母待自己的好,她心里一软,索性凑到老夫人跟前,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您别急,名品兰花不独绿云一种,还有其他的。” 老夫人双眼渐渐明亮,用力攥住司菀的手。 “菀菀,你说的可是真的?” “孙女什么时候骗过您?只是,此事暂且不宜宣扬,还请祖母替孙女保守秘密。” 即便病得昏昏沉沉,老夫人依旧心明眼亮。 公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菀菀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 “祖母答应你便是。”老夫人捏了下司菀粉润的鼻尖。 没等祖孙俩说几句贴心话,外面便传来阵阵通报声。 家中女眷都到了。 司清嘉站在床榻前,注视着憔悴虚弱的老夫人,陡然红了眼圈。 “祖母,都怪清嘉不好,若非清嘉无能,培育出的绿云不够结实,也不至于会成了断头花……” 老夫人虽不喜小辈整日耷拉着脸,但她感念司清嘉的纯孝,安抚: “孩子,你有心了,只是世事不能强求,那株绿云有它的命。” 第71章 污蔑与否,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祖母,话可不能这么说。” 旁边的司清宁陡然开口,“以往大姐姐也栽培了许多花木,哪一株不是健壮非常?平日里浇水晒太阳都无需刻意看顾,依旧活得好好的,偏生绿云出了差错。 依孙女看,应该是受到他人妨害,方才如此。” 司清宁意有所指。 而坐在西北侧的二夫人,罕见的没有阻拦司清宁。 司菀不由挑眉。 她这个二婶,以往最是谨慎不过,行事有度,近乎到刻板的地步,不会轻易留下话柄。 就算司清宁性子张扬、头脑简单,有她在身边约束着,也酿不成什么大祸。 此刻,二夫人却一反常态,没有规劝女儿出格的行为,只怕另有原因。 想起在公府做客的大儒陆昀川,再想想正在为司驰四处寻访名师的二夫人,司菀顿时明了。 “咳咳!谁敢在府里生事?”老夫人满脸不解。 司清宁:“昨个儿咱们都在大姐姐的藕香榭,亲眼看见柳姨娘和二姐姐刚走过去,绿云花萼便直挺挺掉下来。 她二人离着最近,就算没做手脚,也有些别的影响。” 说这话时,司清宁不由攥紧了丝帕。 日前,大姐姐过生辰时,她自作主张把赵弦月等人请到府中,岂料闹出柳逢川那档子事,丢尽了公府的脸面。 即便没人点明,但她很清楚,大姐姐早就知道事情与她有关。 如今恰好赶上绿云无端损毁,为了让大姐姐消气,司清宁索性把罪责推到司菀身上。 反正她二人早有龃龉。 至于柳寻烟,根本不在司清宁考虑范围之内。 司清宁每说一句,老夫人面色便阴沉一分,她没想到孙女居然在这种节骨眼生事,简直蠢钝如猪! “清宁,无凭无据,莫要胡言乱语。”老夫人强压火气道。 “哪里没有凭据?分明是祖母偏心二姐姐,不愿承认罢了。” 司清宁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抱怨。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凭据?”老夫人也怒了。 司清宁一激灵。 下意识回头望向二夫人,眼底充满了慌乱。 二夫人叹了口气,“都是儿媳的错,把当年道士相面一事说漏了嘴,被清宁听了去。” 二夫人满脸歉意,嘴上却未停,“但那道士说的,也未必全是妄语。” 司清嘉故作疑惑,语气无辜: “二婶,道士究竟说了什么?您别卖关子了!” “他说:菀菀命盘如秋霜冬雪,寒冷肃杀。”二夫人道。 司清嘉啊了一声。 仿佛没料想自己亲妹妹,会拥有此等带煞的命格。 “即便如此,也不能推定绿云花萼掉落与菀菀有关。” 司清嘉侧身挡在司菀面前,仿佛一个爱护亲妹的好姐姐。 还是那么爱做戏。 “大姐姐,那盆绿云并无任何损毁的痕迹,而是整朵掉落,成了断头花,若非上天示警,怎会出现如此诡异、如此晦气的场景?” 司清宁面上闪过嫌弃之色。 恰在此时,柳寻烟呜呜哭泣: “三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与二小姐无关! 要是早知道会冲撞到绿云,糟践了大小姐对老忠勇伯的一番孝心,我们说什么都不会前往花房。” 柳寻烟刻意出言提醒,那盆绿云对老忠勇伯有多重要。 所有人都清楚,老夫人最在乎的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如果老忠勇伯抱憾而亡,她势必会对司菀生出愤怨。 偌大的公府中,除了老夫人和赵氏护着司菀,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出身低贱的庶女。 没了老夫人的照拂,想攫取司菀的气运,便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心里转过此种念头,柳寻烟泪眼中竟溢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旁人未能觉察,司菀却看得真切。 她的好姨娘,还是太心急了。 总以为自己的算计万无一失,把她当成傻子糊弄。 司菀侧了侧身,正对着柳寻烟,状似无意地问:“姨娘也认为,是我冲撞了那盆绿云?” “菀菀……”柳寻烟眼圈泛红。 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与司清嘉如出一辙。 司菀多看一眼,都觉得腻歪。 “我倒是觉得,绿云花萼突然掉落,并非所谓煞气冲撞,而是另有原因。”司菀转动着东珠手串,说。 不知为何,眼见着司菀言辞笃定,司清嘉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不可能。 今日之局做得巧妙,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司菀绝不会找到破绽。 “什么原因?”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氏,主动发问。 司菀看着雍容美丽的妇人,眉间蕴着一缕愁绪,像是在为亲骨肉担忧。 司勉让她放心不下,司清嘉亦是。 也不怪赵氏如此。 “绿云本就未到绽放的时间,却被某些人提前催生,施以手段让花萼挂于枝头,在某一时刻掉落,瞧着不正像是被煞气冲撞的模样吗?”司菀慢条斯理道。 在场女眷一个个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司菀的言外之意? 司清宁声调尖而利:“二姐姐,你的意思是大姐姐设了局,栽赃陷害于你?” “我没这么说。” 司清嘉弯唇,她就知道,司菀没这么大的胆子,当众落嫡小姐的颜面。 “——但,我确有此意。” 将众人惊愕的神情收入眼底,司菀笑得越发畅快。 “菀菀!” 柳寻烟瞪大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司菀跟前,死死攥住她的手。 “大小姐品行端方,纯净如玉,岂容你如此污蔑?” “污蔑与否,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司菀道。 “菀菀,你这是何意?”赵氏问。 “母亲,我可以给诸位重现昨日的场景。” 司菀边说边拊掌,金雀抱着花盆走进卧房,瓷盆中栽种着一株普通兰花,远比不得绿云珍贵。 司菀站在花盆前,摆弄了好一阵,之后她冲着司清嘉招手: “大姐姐,请移步。” 司清嘉脚步未曾挪动,神情僵硬异常。 “看来,大姐姐是不愿配合我了。”司菀故作遗憾道。 感受到落得自己身上堪称火热的眼神,司清嘉暗暗啐了一声。 她抬脚走向司菀。 第72章 司清嘉岂可称为君子? 司清嘉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可床榻与窗台之间的距离实在有限,就算她步伐再缓,也终有抵达之时。 司清嘉银牙紧咬。 就在她即将靠近花盆时,盆中普通兰花的花萼陡然掉落,与先前绿云落地的情形一模一样。 众人纷纷瞪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花怎么落了?”司清宁忍不住嘀咕。 二夫人忍不住望向司菀,皱眉: “这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二小姐,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二婶,此言差矣。” 司菀笑着反驳: “昨日绿云花萼掉落时,你们都觉得我是罪人,不是包藏祸心动了手脚,就是满身煞气害人害己,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这真的公平吗?” 二夫人哑然。 她也知道这不公平。 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当年司长钧和司长辉都是庶子,老夫人膝下空虚,无嫡子承继家业。 分明有那么多选择,老夫人偏偏挑中了司长钧,也就是如今的秦国公。 她的夫君司长辉成了弃子。 被向来敬重的嫡母放弃,司长辉愤懑又失意。 他日渐堕落,染上赌博的毛病,输光了二房的大半家业,还贻误了自己大半辈子。 二夫人暗暗叹息,面上却不露分毫。 见她不语,司菀又看向赵氏。 赵氏反握住她的手,答道:“母亲相信你。” 司菀弯了弯唇,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晃了下,原本落在地上的兰花便悬至半空中。 赵氏定睛细看,发现司菀手指缠绕着数根极细的蚕丝。 蚕丝本就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几分。 虽脆弱,但数根并用,提拎起一朵娇弱的兰花也不算难。 再置于光线充足的窗棂附近,阳光一照,更是什么都瞧不清。 “祖母,母亲,想让花萼挂在枝头,或者固定时间掉落,其实都有法子。 孙女想出的办法,就是用几根不起眼的蚕丝,却足够细韧,固定住一朵兰花。”司菀轻声解释。 “孙女没读过什么书,想出的办法也拙劣,若是换成别人,指不定会有更妥善、更万无一失的法子达成目的。” 司菀意有所指。 她口中的“别人”,正是纯洁如玉、不染尘埃的司清嘉。 后者也听出话中深意,面色忽青忽白,身躯颤抖不休,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菀菀,你的意思是,我刻意毁掉自己耗费无数心血培育出的绿云,目的便是为了陷害于你? 你可知,这株绿云培养的有多不易?每日浇水施肥皆有定量,多了少了,先前的辛苦付出便会毁于一旦。 为此,我不得不将绿云搬到自己的卧房中,有多爱重此花,不言自明。” 司清嘉含泪指责。 司清宁有意讨好司清嘉,尖声附和:“司菀,你自己心思恶毒,也把大姐姐想的那么坏,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司菀反问:“君子?好一个君子!那我问你,何谓君子?” 司清宁呐呐无言。 司菀冷笑,“三妹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来告诉你,君子五常,乃仁义礼智信,克己复礼,自强不息,一个想方设法篡改占察木轮投掷轮相之人,既无信又不智,行非君子之道,又岂可称之为君子?” 司清宁被怼得哑口无言。 司菀懒得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转头回望司清嘉。 “姐姐,绿云珍贵不假,可方才我就说过,这株兰花未到绽放的时机,属于强行催生,本就是脆弱无比的残次品。 而残次品,又哪里称得上心血?” “你!”司清嘉险些被气得昏厥,恨铁不成钢地道:“真是伶牙俐齿。” 可若是仔细看去,她眉眼间的心虚几乎快要满溢而出。 这一点,司菀清楚。 老夫人和赵氏也清楚。 司菀不惧司清嘉,但她不想让赵氏颜面扫地,便没再开口。 她自顾自坐到床榻边,虚虚握住老夫人冰冷的指尖,说: “祖母,您现在知晓,绿云花萼是如何零落成泥的吧?” 事到如今,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老泪纵横,用力叩击床板,嘴里直呼造孽。 等情绪稳定下来,老夫人环视一周,厉声道:“往后,所有人休要再提煞气冲撞四个字,记住了吗?” 二夫人母女连连点头。 司清嘉却有些不甘心,想要说些什么,恰好对上老夫人冰冷至极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曾经的祖母最是疼爱她,从来没对她疾言厉色过,今日却为了司菀,弃了她。 司清嘉痛苦又不安,但她到底怕老夫人责罚,没把“司菀卑鄙无耻”的话说出口。 柳寻烟怕老夫人认定清嘉居心叵测,恶毒下作,急忙上前解释: “老夫人,大小姐培育花木的能耐,您是清楚的,但凡经她手的花木,无一不茁壮,无一品相不佳,怎么可能是残次品? 菀菀方才说的那番话,妾身头一个不认同。” 以往柳寻烟虽然维护司清嘉,但她的关照爱护都隐于暗处,如同她的心思一般,不敢显露于人前。 但今日,大抵是被逼急了,她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直接驳斥司菀。 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置于不义的境地。 老夫人拧眉,不明白柳寻烟为何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难道常年的照顾,真让她把清嘉当成自己的孩子,继而疏远了菀菀? 否则,根本无从解释柳寻烟的反常。 “怎么,你是觉得菀菀污蔑了清嘉?” 老夫人语气淡淡,但说出口的话,却仿如一记重锤,擂于鼓面。 柳寻烟不免心惊肉跳。 “妾身没这个意思,只是凭借常理推断罢了,就算您不信清嘉,也该看看藕香榭栽种的满园花木,随便挑出一株,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她说。 司菀莲步轻移,走到柳寻烟面前,笑盈盈道: “姨娘,绿云岂是普通花木可比的?若大姐姐真擅长照顾名品兰花,我这倒是有一株伤及根系的集圆。 想必以大姐姐的能耐,也能让集圆恢复往日的光彩吧?” 第73章 赵氏究竟是怎么了,竟舍优而取劣 集圆与绿云齐名,都是兰花中难得一见的珍品。 此花贵重非常,岂是司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能染指的? 即便那株集圆伤及了根系,依旧落不到她手中。 定是在撒谎。 柳寻烟看不起司菀,觉得自己养育了她多年,早就摸透了她的斤两,也根本没把司菀的话放在心上。 她哼笑道:“既然菀菀寻到如此稀罕的兰花,不如拿到此处,给咱们开开眼,顺道让清嘉救治一番。” 司清嘉则不像柳寻烟想得那么简单。 毕竟在司菀身上,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她性情谨慎,不愿承担任何风险。 女子柳叶弯眉略微蹙起,红唇轻启,似是想要开口反驳柳寻烟,最终却没有吭声。 只因司清嘉怕被旁人发现,自己不会栽培花木的事实,便故作轻松的颔首。 司菀莹亮杏眼轻轻眨了眨,冲着金雀招手,耳语几句。 后者小跑着离开。 没多久,金雀搬来一盆打蔫的兰花,快步回到卧房。 她小心翼翼将瓷盆放在司清嘉跟前。 正是司菀方才提到的集圆。 集圆以花瓣混元紧凑、香气馥郁出名。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此花叶尾还带着特殊的“水晶头”,无法造假。 就算柳寻烟再没见识,也能瞧出集圆的不凡。 一时间,她哑口无言,美艳面庞尽是愕然。 隐隐还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懊悔。 司菀扫也不扫柳寻烟半眼,自顾自冲着司清嘉做了个请的手势: “集圆在此,还请大姐姐救治。” 司清嘉里衣被渗出的冷汗打湿,她面皮抖了抖,强自镇定道: “菀菀,祖母如今还病着,你我身为小辈,应当以侍疾为主,何苦逞口舌之利,做义气之争?” “大姐姐,我且问你一句,祖母因何而病?”司菀问。 司清嘉咬牙作答:“大夫说过,是急火攻心之症。” “那她老人家又为什么急火攻心?”司菀追问。 司清嘉:“祖母记挂老忠勇伯的身体,忧思过重,又心焦如焚,才会害病。” 全家女眷都在这里,司清嘉没有撒谎的胆子,只能实话实说。 “大姐姐果然心如明镜,言之成理。 祖母确因太过心焦,生怕老忠勇伯留下遗憾,才会气血逆行,突然病倒了。”司菀道。 她话锋一转:“但若能消弭遗憾,祖母身子骨儿素来康健,想必病症也能不药而愈。” 司菀的眼神落在那株集圆上面: “大姐姐,治愈集圆既能证明你栽培花木的能力,又能了却祖母一桩心事,一举数得,大姐姐为何一推再推,不早些相助? 是瞧不上妹妹?还是不愿让老忠勇伯瞧见集圆?” 说这话时,司菀故意拉长语调,讽刺意味不言自明。 “你!” 司清嘉气得面红如血,恨不得撕烂司菀那张嘴。 见司清嘉急了,司菀眸底笑意越浓。 她诚挚的拱拱手,一副纯善孝顺的好孙女模样。 险些没把司清嘉气出个好歹。 “菀菀放心,这株集圆我肯定会救。 只是卧房人多,我无法专心查验根系的情况,须得寻一个安静的地界,仔细观察,方能确定法子。” 司清嘉强忍怒意。 她希望司菀见好就收,莫要闹得太过。 可惜司菀却不打算放过她。 先前的经历让司菀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占据上风,必须一鼓作气,逼迫司清嘉露出破绽,暴露自己是幕后主使的事实。 否则,以柳寻烟的“慈母心肠”,定会一力承担起罪责。 司清嘉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府嫡女,不会跌落神坛。 “大姐姐这么说,知道的,明白是你性子稳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故意推脱呢。” 司菀笑得娇甜,说出口的话能把人气个半死。 司清嘉死死咬住下唇,唇齿间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但她没有办法,只能缓缓坐在桌前,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兰花—— 花朵色泽呈现出浅淡的新绿,却已几近凋零。 香气虽浓郁,却隐隐掺杂腐烂霉变的气味。 一看便知情况不妙。 若是换做以前,只要花木尚未彻底枯萎,她仅需亲自浇点水,将这盆兰花搬到太阳底下,见见日光,甚至都不需要施肥,兰花受伤的根系便会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可今时不同往日,司清嘉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气运流失不少,得天地钟爱的体质,亦再难维系。 而她又并非常年侍弄花草的匠人,哪里能救活一株濒死的兰花? 司清嘉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坐在原地,手脚僵硬,额角也渗出细密冷汗。 她抬眼,有些无助的看向赵氏。 赵氏面无表情,别开头,手里不停捻弄着佛珠。 司清嘉心底无端涌起一股恨意。 她不明白,自己分明是嫡小姐,纯善孝顺,可赵氏眼里心里,都只有司菀那个低贱庶女。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司菀? 论美貌,她是京城第一美人。 论才华,她的老师乃当世大儒。 论智计筹谋,司菀充其量与她平分秋色,并非远胜于她。 司清嘉想不通赵氏究竟是怎么了,竟舍优而取劣。 她是疯了? 还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种可能,司清嘉心脏狠狠一跳,面色也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司清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差使丫鬟取来全新的瓷盆、花土及清水,准备死马当成活马医。 心里却不抱任何希望。 若她的气运如往日般充沛,那株绿云早就顺利绽放了,何须她和姨娘费心费力,提前催发? 丫鬟不多时便备好了材料器具,司清嘉手拿花铲,慎之又慎,把集圆根系挖了出来。 瞧见断裂腐败的根茎,柳寻烟的心脏狠狠揪紧。 司菀怎的那么恶毒? 当着全家人的面为难清嘉。 她可还记得,清嘉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柳寻烟又气又怒,也知道清嘉今日必定回天乏术,无法救下这株集圆。 与其浪费时间,被人耻笑,还不如让她当这个恶人。 如此,也能保全清嘉。 这么想着,柳寻烟身体摇摇欲坠,朝花盆所在的位置栽倒。 第74章 老师是她最大的依仗 “宿主,小心!”系统急声提醒。 司菀拧眉,飞快搀住柳寻烟的手臂,将她扶稳。 “姨娘,莫摔了。”她笑着开口。 柳寻烟面色忽青忽白,死死盯着司菀。 眼底全无半点谢意,反而尽是恼恨。 见状,众人纷纷出言关切,心里却有些疑惑。 她们不明白,柳姨娘为何如此护着大小姐? 若仅仅是对赵氏忠心,平日里仔细照顾大小姐也便罢了,何必捧一踩一,使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把自己亲女儿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实在说不通。 “柳氏,若站得久了,身子疲累,便回凝翠阁歇着,我这儿不需要你侍疾。”老夫人冷着脸道。 侍疾乃是儿媳的活计,正常而言,是轮不上妾室的。 老夫人这么说,明显是在敲打柳寻烟。 柳寻烟也意识到这一点,她恨老夫人刻薄,当众羞辱于她。 但她更恨赵氏不慈,不配为人母,狠心将她的清嘉逼至绝路。 柳寻烟痛苦又尴尬,偏生没胆子反驳,只能红着眼摇头。 司清嘉环顾四周,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只能暗暗祈祷上天,垂怜于她。 让她能如以往那般,顺利激发花木的生机,洗去祖母和母亲心中对自己的怀疑。 她手持花铲,翻动着黑褐色的泥土,还没等将根茎铲出来,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陆先生到!大少爷到!” 闻声,司清嘉惨白面庞终于浮现出淡淡粉晕,她望着阔步走进卧房的青年,得意的看向司菀。 老师是她最大的依仗。 有他在,司菀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昀川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司清嘉身上。 眼见着平日里无忧无虑的学生凤眸含泪,孤零零坐在桌前,袖襟沾了不少泥土,附近还围着许多女眷。 尤其是,司菀也在。 陆昀川猜到,清嘉定是受了委屈。 他脸色阴沉如水,冲着老夫人拱手,问:“敢问陆某的学生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公府动这么大阵仗?” 老夫人倚靠床头,坐直身子,低低咳嗽两声,才道: “陆先生,老身敬重你的学识,但也希望你在公府做客,能守公府的规矩。” 顿了顿,老夫人声音更冷:“后院乃女眷居所,外男不得随意出入,陆先生来此,本就不合礼数,甫一照面便质问长辈,更是没有长幼尊卑之别。” 老夫人就差明说,陆昀川的所作所为,全然配不上大儒的称号。 “祖母,是把孙儿把先生请过来的。”司勉上前一步,解释。 见长孙这般任性妄为,胳膊肘朝外拐,老夫人险些背过气去,她咬牙,手攥紧了锦被。 司菀轻轻拍抚,给她顺气。 看在司勉眼里,便是司菀居心叵测,陷害他和司清嘉兄妹俩。 陆昀川瞥了一眼愤懑不平的司菀,亦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抬手指着泫然欲泣的司清嘉,问:“老夫人,陆某不守规矩,难道贵府欺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就规矩吗?” “您莫要忘了,司菀只是庶女,永远比清嘉低了一头,即便贵府想要以庶充嫡,也瞒不过世人的眼睛!” 司清嘉动容,低声喃喃:“老师……” 老夫人不由扶额。 赵氏也满脸无奈。 系统吐槽:“不是,他有病吧?司清嘉是嫡小姐,被父母亲人捧在手心里,从小到大都没受过委屈,还欺凌? 而以庶充嫡,更是无稽之谈!” 前世,司菀只遥遥见过陆昀川一眼,并未与其打过交道,也不知他竟如此不讲道理。 “陆昀川和司勉一样,在意的只有司清嘉,旁人的感受,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系统深感赞同。 “宿主,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菀浅笑,“陆昀川仗着自己大儒的身份,在府邸撒野,找个人压他一头,他就老实了。” “谁能压制住他?”系统疑惑。 司菀红唇开合,无声回答: “太子。” 司菀站起身,扫也不扫陆昀川和司勉半眼,径自走到司清嘉面前,催促: “大姐姐,怎么还不动手?” 司清嘉刻意露出哀求的神情。 陆昀川三两步冲上前,冷声开口:“司菀,你别欺人太甚!” “陆先生,是大姐姐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栽培花木的本领,我才将这株集圆交到她手,何错之有?” “就算清嘉擅长养花弄草,也不代表次次都能成功,这株兰花明显活不成了,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陆昀川反驳道。 司菀笑意愈浓。 “我可没有强人所难,而是在帮大姐姐。” 陆昀川嗤之以鼻:“你会有那么好心?” 司菀:“大姐姐想培育出名品兰花,了却老忠勇伯的遗憾,先前那株绿云已经成了断头花,不中用了,这株集圆是唯一的机会,就这么轻易错过,不可惜吗?” 司清嘉也觉得可惜,她想尝试一番,却没有把握。 毕竟集圆成活的概率太低,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绿云是绿云,集圆是集圆,岂可混为一谈?” 陆昀川语气不善,他一把攥住司清嘉的手腕,想将人从桌前带离。 却因力气用得过大,导致司清嘉手上力道未曾收敛,一铲子铲断了集圆脆弱的根茎。 司菀适时惊呼一声,颤声道: “陆先生,大姐姐,就算你师徒二人恼了我,也不该拿名品兰花撒气,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我该如何向殿下交待?” 听到“太子”二字,司清嘉手腕一抖。 花铲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强笑道:“菀菀,君臣有别,莫要拿咱们大齐储君开玩笑。” “我骗大姐姐作甚?集圆确实是东宫之物,可惜活不长了,殿下便将此花送至公府,试着救治一番,却不曾想,直接葬送了它的活路。” 司菀刻意表现出焦灼的模样。 “你是故意为之!” 陆昀川气急败坏,觉得面前女子不仅貌丑,还生了副蛇蝎心肠,令人作呕。 “陆先生,无凭无据,您怎能这么想我?” 司菀表面委屈,杏眼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第75章 司清嘉的选择 饶是陆昀川再气怒,仍保有几分理智,不敢像司勉那般,口不择言诋毁皇室。 他看了眼柔弱可怜的司清嘉,咬牙:“放心,陆某会亲自向太子殿下赔礼道歉,绝不牵连公府。” 司菀看着陆昀川。 他和前世一样,仍一心庇护司清嘉。 只是如今这副强忍怒意又憋屈至极的模样,与前世的潇洒快意全然不同。 哪里像受人崇敬的大儒? 反倒像是上辈子的自己,被迫拘于一隅,苦苦挣扎,既狼狈,又灰头苦脸。 “那就多谢陆先生了。” 司菀笑着拱手,接过金雀递来的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来。 盒中赫然是昨日自枝头掉落的绿云花萼。 司清嘉手背青筋迸起,明显有些紧张。 柳寻烟咬牙。 她分明吩咐丫鬟处理掉那盆绿云,为何花萼会落到司菀手里? 难不成,从一开始司菀就在算计自己和清嘉,心机未免太重了。 司菀不必看柳寻烟,也能猜到她的好姨娘在想些什么,她弯唇道: “祖母,昨个儿绿云掉落后,孙女越想越不对劲,索性亲自将花萼捡了回来。 您瞧,花瓣边缘有极细的割伤,正是提拎悬吊才会留下的痕迹。” 老夫人接过绿云,仔细观察,额角却隐隐作痛。 活了这么多年,老夫人什么阴司手段没见过,也知道所谓煞气冲撞绿云之事,是有心人针对菀菀设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苛责菀菀。 居心之恶,可见一斑。 老夫人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幼的司清嘉割破手腕,边流泪,边取血给赵氏熬药的画面。 那时的清嘉那么小,腕间缠绕着的纱布隐隐渗出血丝,捧着瓷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老夫人到底心软了,劝说:“菀菀,你母亲也不容易,莫要让她太过劳神。” 言外之意,是让司菀高抬贵手,别再追究了。 闻言,柳寻烟和司清嘉齐齐露出狂喜之色。 老夫人到底还是向着她们,没任由司菀这个庶女胡闹,否则公府的百年声名,只怕就保不住了。 与她们的侥幸相比,赵氏眼神中却透着愧意。 她不明白清嘉究竟是怎么了,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菀菀,姐妹阋墙,闹得无法收场。 司菀向来敬重老夫人,但她也有自己的原则。 不会毫无底线的退让。 “祖母,这是第二回。”她说。 老夫人抿唇,用力攥住司菀的手,嗓音嘶哑:“好孩子,祖母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也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 司菀叹息,将充作证据的绿云花萼重新收进木盒中,装好。 “都散了吧。” 老夫人摆手赶人。 司菀起身离开,刚迈过门槛,便听到柳寻烟的声音: “菀菀,你到底是咱们秦国公府的姑娘,纵使救了太子表弟,也不可做那等挟恩图报之事。” 司菀抬眼,恰与柳寻烟对视。 “姨娘,我没有挟恩图报。” 柳寻烟不信,“莫嘴硬了,若你不打着恩情的旗号,凭太子殿下冷酷无情的脾性,岂会将集圆送到你手?” 柳寻烟虽为内宅妇人,却也听说过太子的事迹。 这位储君自幼被狼群抚养长大,天性嗜杀,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手上沾染了无数异族的鲜血。 既是大齐战神,又是煞星。 若不是太子向来亲近符家,旁人真会以为他是个全无感情的野兽。 司菀就是运气好,抓准了太子的软肋,在兽苑保住符瑛的性命,才能得太子激赏,害她的清嘉当众颜面扫地。 柳寻烟又羡又妒,不明白老天为何如此眷顾司菀。 她的气运不是早已移转到清嘉身上了吗?怎的近日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姨娘要是非得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说完,司菀迈步离开,自顾自往湘竹苑行去。 而柳寻烟母女,则是先将陆昀川送至客房,再一并回到藕香榭。 司清嘉屏退仆婢,关好门窗,身子颤抖如筛糠。 “姨娘,司菀她好狠毒,她当着全家人的面算计我,逼我救治集圆,又将绿云花萼拿到祖母面前。” 司清嘉红着眼哽咽。 “祖母心明眼亮,我们根本瞒不过她,她知道,是我动了手脚,只是未曾拆穿罢了。” 她觉得冷,忍不住环抱双臂。 柳寻烟将司清嘉拥入怀中,拍抚她的脊背,哄道: “大小姐,老夫人还是护着你的,否则也不会阻止司菀,不让她继续刨根究底。” 司清嘉摇摇头,她心如乱麻,下意识地回避老夫人失望的神情。 “事已至此,与其将精力时间浪费在自责上,还不如另辟蹊径,把握住老师这个靠山。” 柳寻烟疑惑:“另辟蹊径?” “姨娘有所不知,老师入京一是为了让哥哥光明正大的回府,二是为了寻找遗失的边关舆图。 日前,有人递了信儿,说淮南侯长女严惊鸿知晓舆图的下落。”司清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定神。 柳寻烟对淮南侯长女没什印象,但她记得,清嘉与侯府三小姐严嘉慧交好。 上回清嘉生辰时,赵弦月、严嘉慧及沈雅柔还来府贺寿,可惜闹出不小的乱子。 “严惊鸿乃淮南侯原配所出,严嘉慧是继室夫人的女儿,姐妹俩相差三岁,关系也称不上亲近。 严惊鸿的外祖父,曾与陆浮舟一起测绘过地形,她是唯一知晓舆图所在之处的人。”司清嘉说。 柳寻烟:“若陆先生亲自出面,严惊鸿可会据实相告?” 司清嘉揉按着晴明穴,摇头。 “嘉慧曾经提过,她大姐姐性情古怪,善良却又孤僻,想要接近她,势必要做出一件善事,让她另眼相待,才能与其攀谈。” 司清嘉暗暗啐了一声。 只觉得严惊鸿古怪得很,还要让自己行善事,当作考验。 淮南侯府仅是普通勋贵罢了,又算不得什么高门,凭什么如此拿腔作调? “善事?”柳寻烟秀眉紧紧拧起,一时间也犯了难。 “大小姐打算做何善举?” 司清嘉思索片刻,慢声道:“城西有条乞儿街,每日都有饥寒交迫的贫民饿死冻死,若救助他们,也能称得上善举。 第76章 系统空间与乞儿街 司清嘉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这等经营名声的行为,她早已轻车熟路,倒也不觉得麻烦。 只是以往从未与严惊鸿打过交道,不知此举能否让她满意,继而吐露出舆图的下落。 柳寻烟了解司清嘉,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劝慰道:“既然知晓了线索,就是好事,咱们先以此法尝试一番,若严惊鸿识趣,那再好不过。 若她不识趣,小小淮南侯府罢了,其他法子也能派上用场。” 柳寻烟虽出身小官之家,又仅是妾室,但在公府掌家多年,说一不二的日子过久了,她早已忘却自己的身份。 仿佛真成了第二个赵氏。 浑似有太师府在背后撑腰,说话行事底气十足。 司清嘉吹散茶盏氤氲的水汽,怔怔出神。 其实她对姨娘有所隐瞒—— 她积极寻找边关舆图确实是想讨好老师,为自己寻一个靠山,但她最好、最光明的前程,却与陆昀川无关。 她想把舆图拓下来,交给七皇子。 以往太子虽有战神之名,为大齐守卫疆土,但他是皇帝,乃至整个皇室眼中的不祥之人,继承大统的概率几近于无。 偏生司菀横插一脚,使出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于佛诞日催生并蒂莲,为太子博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福运。 使他摆脱了不祥的恶名,成了佛缘深厚、得天眷顾的储君。 如此一来,只要太子不铸成大错,皇帝根本没有理由废嫡立贤。 她的殿下雄才大略,胸怀天下,又该如何自处? 司清嘉心脏一阵紧缩,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严惊鸿口中得到舆图的下落。 要是严氏女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要怪她翻脸无情了。 湘竹苑。 司菀甫一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处置青耘。 这丫鬟以前在她身边伺候过,贪婪、狡诈,又狠毒,就算如今被打发到小厨房,成了烧火丫头,依旧未能安分。 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便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司菀虽然厌恶青耘,却也没打算行杀身害命之举,直接将人打发到千里之外的老宅,也便罢了。 反正终此一生,青耘都没机会返回京城,自然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处理好青耘,她冲金雀招手: “等会去趟忠勇伯府,把那株完好茁壮的集圆送过去。” 金雀恭声应是。 先前她从太子手中讨来了两株名品兰花,一株根系受损,另一株灼灼盛放。 受损那株,她用来对付司清嘉,如今已告一段落。 而盛放那株,也是时候派上用场,让老忠勇伯和祖母了却遗憾。 金雀走后,房内仅剩下司菀一人,她捏了捏腰间纹绣湘妃竹的荷包,里面放着的,是一把钥匙。 能打开装有边关舆图箱笼的钥匙。 系统犹豫片刻,忍不住道:“宿主,其实舆图另有地方存放,你也不必如此谨慎。” “公府人多眼杂,就连湘竹苑也并非铁板一块,若时常更换舆图的位置,只怕会被旁人察觉。” 司菀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行事自然谨慎许多。 “宿主,有一个地方绝不会暴露。”系统接着道。 司菀挑了挑眉,问:“什么地方。” “系统空间。” 司菀虽从未听说过“系统空间”四个字,但顾名思义,应是由系统控制的一处独立空间,外人无法触及。 “开启此空间可有限制?”司菀追问。 “夺回二十点气运后,即可开启系统空间,但每日仅能存取一次物品。”系统阐明用法。 司菀双眼一亮。 这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能解她燃眉之急。 司菀从箱笼中取出舆图,便听到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宿主,你闭上眼,想象要将舆图收好。” 她依言照做。 手上的舆图瞬间消失,而她脑海中仿佛凭空多了一物。 “今日存取次数告罄,明日才能将舆图取出。”系统道。 司菀倒是不急着使用舆图,只是此物贵重非常,她必须仔细着些,一旦出了差错,不仅会影响她个人的命运,还有可能动摇国祚。 后果不堪设想。 收好边关舆图,司菀不由松了口气。 当晚,金雀端来熬好的雪梨汤,低声道: “主子,集圆已经送到忠勇伯府了,奴婢回来时,听说了一件事。”金雀语带犹豫。 “何事?” “藕香榭那边,让管事准备了不少银瓜子,比指甲还小几分。” 每逢年节时,公府的主子们会以金银瓜子打赏奴仆,可如今非年非节,司清嘉又刚过了生辰。 她这是要做什么? 司菀想不明白。 但凭她对司清嘉的了解,她的好姐姐从不会做无用功,手里握着这么多银瓜子,只怕另有用处。 “盯紧藕香榭,一旦有消息,立刻回禀。” 金雀连连点头。 转眼又过了两日,这天司清嘉终于凑齐了银瓜子,和大少爷司勉一同乘车出府。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司菀便带着金雀跟了上去。 晨间下了一场薄雪,虽不厚,但寒风却凛冽如刀,将车门吹得吱嘎作响。 司菀手里捧着汤婆子,仍觉得冷。 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隙,看着不断掠过的街景,从繁华富庶,逐渐变得萧条冷清,乃至破败不堪。 她拧眉: “怎的离乞儿街越来越近了?” 天子脚下,之所以会有这么个乞儿街,乃是战乱所致。 异族不擅农耕,又弓马娴熟,总想自大齐掠取衣食等物资,但皇帝却不愿妥协,绝不议和。 战事经年未歇。 有人家破人亡; 有人落下伤残; 有人疯疯癫癫,记不起前尘往事。 这些被抛弃之人,最终都聚在乞儿街,官府又不能将此地铲除,只能时常派人施粥行医,免得酿成大祸。 此地与繁华热闹的城东,是两个世界。 如地狱般,令人避之不及。 前世司菀来过一回乞儿街,是未婚夫柳逢川将她带到这的。 柳逢川威胁她,说她如果不乖乖听话,就会被留在此处,沦为最落魄、最凄惨的乞丐。 因此,司菀对此地印象颇深。 乞儿街混乱不堪,司清嘉来此作甚? 第77章 善心肠的女菩萨 有时候,司菀不得不承认,她摸不透司清嘉的心思。 银瓜子,乞儿街。 看似毫无交集的两样东西,偏生被司清嘉扯上关系。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瞧着委实奇怪。 【司清嘉:气运值六十六】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司菀并不意外。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司清嘉会靠着那株珍贵无比的绿云,让老忠勇伯欣慰不已,让老夫人感念非常。 自己毁了司清嘉的机会,断了她往上爬的台阶,气运下跌也在常理之中。 “宿主,乞儿街不是残废,就是傻子,不然便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司清嘉特地搜罗这么多银瓜子,委实奇怪。” 系统语调平静无波,司菀却能听出其中的疑惑。 她也有同样的想法。 司清嘉身边跟着司勉,或许还有其他侍卫,虽不似稚子抱金过闹市那般危险,却也足够惹人注目。 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等等,稚子抱金。 司菀瞳仁一缩,心底升起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司清嘉不会是想在雪地里,泼洒银瓜子,让这些穷苦孱弱的百姓争抢吧? 不,应该不会。 司菀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脸色惨白。 见状,金雀有些担忧,问: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若是身子骨不舒服,不如先回府歇息,奴婢在乞儿街盯着便是。” 司菀摇头。 为了不让司清嘉兄妹发现自己,她刻意吩咐车夫放慢速度,不顾呼啸寒风,打开窗扇。 外面传来乞丐们兴奋到变了调儿的叫喊: “前头有女菩萨赏钱了!出手甚是阔绰!” “我也听说了,好像都是银瓜子,若是抢到几枚,这个冬天就不用吃苦受罪!” “也不知是哪家哪户的女眷,竟来到乞儿街发善心。” “破庙里还有个小乞丐高烧不退,抢到银瓜子,便有钱给他抓药了。” 司菀死死攥住绢帕,脊背渗出细汗。 风一吹,更冷得刺骨。 她做梦也没想到,司清嘉会蠢到这种地步 闭了闭眼,司菀冲金雀道:“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围场行宫,求请太子派侍卫来此。 不,围场行宫太远,来不及了,你去一趟宣威大将军府,去找袁夫人。” 金雀虽不明白,主子因何紧张到此种地步,但她向来不会违拗司菀的吩咐,颔首后,飞快离去。 司菀则坐在马车上,死死盯着不远处,一袭狐裘恍若出尘仙子般的司清嘉。 司勉站在旁边,手里撑起一把纸伞,遮挡被风吹落的碎雪。 更衬得司清嘉高贵不凡。 此刻司清嘉蹙着眉,凤眸满是愁绪,“哥哥,他们过得也太辛苦了,衣衫单薄,根本无法御寒。” “此地乞丐太多,又值寒冬腊月,无法以工代赈,即便是朝廷也无法解决,确实可怜。” 司勉边说,边揉了揉司清嘉的脑袋,只觉得妹妹良善纯洁,记挂着此地受苦的百姓,比司菀那个性如蛇蝎的毒妇强了不知多少倍。 司清嘉双手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叹息: “也不知这些银瓜子够不够分。” “能抢到多少,是他们的运气,这是命,你莫要忧虑。”司勉继续开解。 司清嘉乖顺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思量,这样的善举,能否打动性情古怪的严惊鸿。 若不是为了得到那幅边关舆图,她岂会在寒冷冬日踏足乞儿街? 司清嘉将狐裘裹得更紧,贴身丫鬟兰溪递上暖炉,“小姐,别冻坏了身子。” 司清嘉摇头,“这些百姓衣衫破烂,尚且立足于街市之上,为生计奔波,而我身披厚衣,又哪有那么娇气?” 司勉叹了口气,“清嘉,你就是太心软了,乞儿街的百姓确实辛苦,可他们的苦楚与你无关。 “哥哥,你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未曾缺衣少食,也体会不到骨肉分离的哀恸,但他们不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司勉从怀中取出巾帕,小心翼翼为司清嘉拭泪。 兄妹俩一直未曾离开马车,公府的标识在雪中清晰可见。 “这位姑娘生得如此美丽,又坐着秦国公府的车驾,该不会是司大小姐吧?”一名瘸了腿的青年道。 “极有可能。据说司大小姐事亲至孝,两次为了救母,割腕取血,是京城贵女的表率,也只有此等纯洁无瑕的女子,才不嫌弃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乞丐。” “如此人美心善,不知便宜了哪个?” 听到众人的交谈声,司清嘉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颇为自得。 早在她第一次为赵氏提供“药引”时,纯孝之名便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那会儿她尚年幼,即便是秦国公府的嫡女,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眼界不广,心思也浅薄。 是以当得知太后对自己赞不绝口,司清嘉激动的浑身颤抖。 这是她头一次尝到名利的滋味儿,熏然欲醉,不可自拔。 因此,长大以后,司清嘉每每行事,都会考虑自己的名声。 于己有利,她才会动手。 今日来到乞儿街救济百姓,在司清嘉看来,亦是不错的选择。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马车上的标识足够让这些乞丐猜到自己出身秦国公府。 而秦国公府最美丽、最仁慈的姑娘,除她以外,哪里还有别人? 司菀样貌丑陋,面目狰恶;司清宁蠢钝如猪,不堪大用,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司清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内心早已被美好的设想所占据—— 她在此地救助百姓,贤名传开后,不仅能吸引严惊鸿的目光,主动与她交好,还能让居于禁宫的皇帝太后等人另眼相待。 毕竟乞儿街乃战乱所致,皇帝一直想要解决此事。 偏生乞丐太多,伤残痴傻者成千上万,若专门建造一处善堂,耗费过大,朝廷也承担不起。 此地便成了皇帝的心病。 自己帮他缓解心病,岂不是大功一件? 届时不仅会像司菀那般,得到圣旨嘉奖,还能洗去佛诞当日,占察木轮所掷轮相造成的晦气。 有所求皆不得。 第78章 惑乱人心,自食恶果 每次想到这个轮相,司清嘉的心仿佛被无数根无形的细针狠狠戳刺,扎得遍体鳞伤,扎得鲜血淋漓。 她不甘,亦不认命。 要知道,她是世所罕见的凤凰命格,气运滔天,就该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偏生司菀心机深沉,强行更变她本该掷出的第九十相,有所求皆得当,毁了她大放光彩的计划。 司清嘉深深吸气,不再胡思乱想。 眼见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没打算继续耽搁,解开颇有分量的荷包,抓出一把银瓜子。 阳光洒落,照得这些形状精巧的银瓜子熠熠生辉,甚至有些刺眼。 不远处的司菀看到这一幕,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踪,扬声唤道: “大姐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清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侧头望去,果然瞧见司菀。 司清嘉神情微僵,看着一步步走到近前的司菀,脸色委实称不上好。 但她还保有几分理智,知道如今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温和无害的笑了笑,“菀菀,你来这儿做什么?” “不是我在这儿做什么,而是大姐姐想做什么。” 司菀瞥了眼司清嘉掌心包裹的银瓜子,只觉得一阵热流直冲髓海,让她暗暗咬牙。 “大姐姐,你不该将金银财帛带到乞儿街,会引起百姓争抢,酿成恶果。” 司菀虽与司清嘉不死不休,但她却不忍牵连无辜之人。 姐妹相争,到底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何必沾染更多鲜血? 犹豫再三,司菀还是决定出言提醒。 “酿成恶果?” 司清嘉红唇轻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嘲讽越发浓郁。 “菀菀,你莫要多想,此地虽名为乞儿街,但大都是曾在战场厮杀过的将士,品德高尚,再是明理不过,他们岂会如贪婪的鬣狗那般争抢?真是胡言乱语。” 司勉也觉得司菀杞人忧天。 他推搡着司菀,冷笑: “像你这种恶毒下作的女子,内心连半点良知都没有,岂能理解军中将士的无私付出?如今出面阻止清嘉,不过是出于嫉妒罢了。 要我说,世间女子若都如你这般小肚鸡肠,可便乱套了,幸而还有清嘉这等心怀大义的姑娘在,否则女子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司菀:“我嫉妒什么?我只是可怜你们,自诩良善,实则行惑乱人心之举,终将自食恶果。” 司勉大笑:“自食恶果?你好生睁大眼看看,究竟谁会自食恶果!” 司勉本就厌恶司菀这个妹妹,哪里能听进去她的劝告,不把人推进乞丐堆里,已经算他冷静了。 此时此刻,周围百姓早就被银瓜子迷了心窍,哪里舍得煮熟的鸭子飞走,纷纷附和: “司大小姐说得对!我曾经在战场砍过异族的脑袋,但也被削掉了一条胳膊,做不得重活儿,每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司大小姐好心好意赏赐银瓜子,我又哪会争抢?” “司大小姐,您千万别被这个丫头欺骗,我们很需要银瓜子,我媳妇怀胎六月,还得补身体呢!” “明明都是秦国公府的姑娘,怎么差距这么大?一个善良纯洁,一个狠毒丑陋。” 司菀并不在意旁人的议论,但仍觉得愤怒。 她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翻涌激荡的情绪。 若非金雀不在,她未曾习过武,定会一耳光甩在司勉和司清嘉脸上。 蠢货! “宿主,良言难劝想死的鬼,算了吧,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系统忍不住叹气。 司菀咬牙,贴着墙根快步退走,回到了马车上。 乞丐们的辱骂依旧未停。 将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听得分明,司清嘉心底甭提有多畅快了。 近段时日,都是她被陷害,被呵斥,今个儿风水轮流转,终于换成司菀犯众怒。 她几乎快笑出声来、 “清嘉,时辰不早了,开始吧。” 或许是被司菀影响,或许是感受到乞丐们堪称灼热渴求的视线,司勉不自觉生出些许紧张,催促。 司清嘉点头,把手中的银瓜子向远处泼洒。 银瓜子如雨滴般自半空坠下,落入层层叠叠积雪当中,发出闷响,瞬间消失不见。 而乞丐们一个两个都看直了眼,仿佛饿急了的猛兽,眸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失去理智,一拥而上。 他们堪称疯狂的冲进雪堆,翻找银瓜子。 雪与银色泽相近,不太好分辨,索性袒胸露背,用身体的热度融化雪团。 有人兴奋大叫,手里还捏着数枚银瓜子; 有人满脸遗憾,空手而归; 还有人大打出手,只为从旁人手中抢夺财帛。 混乱不堪。 见状,司清嘉不由拧眉。 不该是这样的。 这些乞丐们应该安分恭敬的捡起银瓜子,跪地磕头,口中称颂自己的恩德与善良,怎会争红了眼?甚至还见了血。 司清嘉心觉不妙,“你们都曾是军中将士,应遵守军纪,别抢,慢慢来。” 说着,她还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司勉死死攥住手腕,带回到马车上。 车外有乞丐砰砰敲击窗扇,大喊: “司大小姐,我还没捡到银瓜子,您快给我几枚!” “司大小姐,我看见你的荷包了,鼓鼓囊囊,明显还剩不少。” “你又不缺银子,别那么吝啬。” 司清嘉肩膀颤抖,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哥哥,这该如何是好?”她慌不可遏。 司勉抬手,用袖袍擦了擦额间冷汗,冲着马夫道:“赶紧驾车离开此地!” 马夫一鞭子抽在马身上,只听嘶鸣声响起,车轮滚滚而动。 车后却跟着乌泱泱一群乞丐,密密麻麻,紧追不舍。 有的乞丐摔倒在地,不仅无人搀扶,还有更多人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那人再也没站起来。 司清嘉被吓得手脚发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临时起意的善举,竟会造成如此可怖的场景。 难道真被司菀说中了? “清嘉,快把银瓜子都扔出去。”司勉急声说。 司清嘉回过神,抖着手,顺着车窗将银瓜子倒了满地。 一时间,追赶之人更多,也更癫狂。 第79章 倒果为因,荒谬至极 皑皑白雪,原本洁净无瑕,如今却染上斑斑血迹。 殷红,刺目,让人无法忽视。 凛冽寒风透过窗扇吹进来,其中隐隐还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声和呼救声。 即便早就预料到这副场景,司菀仍不可避免的心生不忍。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 搭在膝头的指节却泛起青白。 马夫是个粗人,不知该说什么,呐呐道:“二小姐,大小姐和大少爷若是听您劝告,也不至于好心办了坏事。” 好心? 司菀暗自嗤笑。 若司清嘉真是好心,存善念,行善举,今日之祸便不会发生。 她突发奇想来到乞儿街,看似在救济百姓,实则是为名、为利、为权、为势,奔波劳苦,汲汲营营。 她的筹谋那么肤浅,但凡长点脑子,也不会无药可救,为行善而行善。 倒果为因,荒谬至极。 司菀看着司勉他们驾车疾驰而出,活像身后有恶鬼追赶,慌不择路,狼狈非常。 与先前那副倨傲又狂妄的模样反差甚大。 可司菀却连讥诮的想法都提不起。 她死死盯着趴伏在地,再也站不起来的乞丐,胸口不断起伏,银牙紧咬,发出咔咔的响声。 “宿主别急,金雀马上就到了。” 系统无声安慰。 此时此刻,马车里的司清嘉吓得肝胆俱裂,嘴唇惨白,不见半点血色。 而她旁边的司勉也好不了多少,面如金纸,双目空洞。 很显然,这两个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嫡少爷和嫡小姐,从未尝过人间疾苦。 也不知道他们瞧不上眼的几枚银瓜子,能在乞儿街掀起多大的风浪。 倏地,车壁砰砰作响,颤动不休。 有人用雪团和石块砸马车。 意识到这点,司清嘉怕极了,同时心底也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恨意。 她想不通,这些乞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自己分明拿出不少寓意吉祥的银瓜子,帮他们解了燃眉之急,让他们不必再挨饿受冻,为何要这么对她? 人生的前十六载,司清嘉过得太过顺遂。 刚出生不久,她的杜鹃命格和体内的逆命母蛊,帮她窃取了司菀的气运,让她安安稳稳,成为偌大秦国公府捧在手心的明珠。 在气运襄助下,她永远是被偏爱的那个,哪里会懂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司勉紧紧握住司清嘉的手,低声安抚: “别怕,乞儿街不长,咱们很快就能冲出去。” 司清嘉神情呆滞的点头。 见状,司勉心疼不已,同时对司菀的恼恨更深几分。 一定是司菀动了手脚,故意陷害他们。 否则,好端端的救济百姓,怎么可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突然,马车剧烈晃动了下,司清嘉扯着嗓子尖叫,脊背狠狠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勉也被撞得头昏眼花,口腔中弥散着一股铁锈味,几欲吐血。 他到底是男子,虽未习武,但精通君子六艺,身子骨到底比女儿家强健许多,很快便缓过神。 还没等司勉斥骂马夫,便听到外面传来的狞笑声: “几年未用绊马索,手艺到底生疏了,这匹马居然没摔断脖子,只是逼停了马车。” “虎哥已经够厉害了,咱们兄弟几个也跟着开了眼。” “就是就是,要不是虎哥反应快,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恐怕早就逃了。” “要是他们识相,就把银瓜子都交出来。” 司清嘉的心机城府虽然不浅,但到底是高门大户的姑娘家,接触的都是内宅女眷,鲜少与乞丐打交道。 是以,她完全没料想,这群人会危险到此种程度,与杀人不眨眼的贼匪有何区别? “哥哥,他们不是军士吗,怎会如此可怖? 就因为我手上有银瓜子,便用上绊马索这等物件儿,难不成还想杀人夺财?” 司清嘉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柔弱又可怜。 以往司勉看见她这副模样,总是克制不住的生出怜惜。 但今日,司勉却无端升起一股火气。 要不是清嘉任性行事,非要来乞儿街救济百姓,他们怎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善良,但有时候,过分善良也是一种愚蠢。 害人又害己。 司清嘉向来敏锐,擅长察言观色,瞧见司勉紧皱的眉宇,以及蕴着的不耐烦,便知他在怪罪自己。 她顾不得周身疼痛,死死攥住司勉的衣袖,生怕他把自己抛弃在此。 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司勉想掰开司清嘉的手,掰了几下,却没掰动,索性由她去了。 他掀开车帘,恰好与领头的乞丐对视。 那人断了条腿,双臂却尤为健壮,眼角到下颚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形似蜈蚣,一看就并非善类。 司勉有些胆寒,但他终究怜惜妹妹,哑声安抚:“别怕,哥哥会带你回家。” 心里却在无声祈求,官府快些察觉乞儿街的异动,把他们兄妹救出去。 这些低贱不堪的乞丐,死就死了,但他可是公府的嫡长子,未来会继承秦国公的爵位,万万不容有失。 而妹妹清嘉,指不定会嫁入皇室,成为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女子。 与这些淤泥一样的贱民,有着天壤之别。 “司大小姐,司大少爷,二位别装死,还得我亲自把你们请出来吗?” 被称作虎哥的中年男子双目赤红,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一步步逼近车驾。 看到这一幕,马夫瞬间被吓破了胆,跌坐在雪地,爬都爬不起来。 司清嘉也慌乱至极,褪去身上的钗环,远远扔出去。 她尖叫:“银瓜子已经没了!这些首饰十分名贵,也能换得银钱。” 虎哥看向司勉。 司勉一咬牙,将腰间玉佩解下来——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和田玉,也是司家的传家宝。 可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象征身份的玉佩交给乞丐。 虎哥一瘸一拐走上前,弯腰捡起和田玉。 玉佩雕工精湛,触手生温,泛着油润的光,一看便价值连城。 可这样的宝贝,虽贵重,但也烫手。 无法典当换取银钱,指不定还会招惹麻烦。 虎哥狞笑,随手将和田玉扔在墙上,磕得四分五裂。 第80章 大姐姐,你可安好? 司勉盯着碎裂的玉佩,双目赤红,恨不得冲上前,与虎哥争个高下。 却被司清嘉死死攥住手臂,不得动弹。 “哥哥,玉佩只是身外之物,碎了也就碎了。”司清嘉哑声规劝。 “身外之物?” 司勉俊美斯文的面庞狰狞扭曲,指着玉佩碎块,说: “清嘉,你知不知道,当年祖母选中父亲,让他承继爵位时,亲手将这块玉佩交给父亲,重要性可见一斑。” 司清嘉何尝不知此物重要? 但已经碎了的玉佩,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 与其逞一时之勇,激怒面前的贼匪,还不如稍作忍耐,等官府来人,再处置虎哥也不迟。 司勉有时候太任性了。 司清嘉暗道。 虎哥懒得理会这对兄妹,他将地上的金银首饰揣进怀里,眯眼打量着狼狈不堪却依旧美丽的女子。 司清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急慌慌道:“这位壮士,我身上真没有银钱了!” 声音甚至染上哭腔。 虎哥等人知她出身高贵,也不想惹麻烦,一瘸一拐离开此地。 司清嘉刚松了口气,后方乌泱泱的乞丐却追了上来。 眼见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海浪般翻涌而至,司清嘉忍不住尖叫。 恰在此时,身着甲胄的侍卫终于赶到,手持长刀,挡住乞丐们的去路。 见状,司清嘉如蒙大赦,周身气力仿佛被抽干了般,跌坐在地上。 司勉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如浆,浑身颤抖似筛糠。 司清嘉注意到,来人并非官府衙役,而是一群眼生的侍卫,不知是哪家的。 她问:“敢问是谁将诸位派到乞儿街的?” 为首的侍卫答道:“我家主人乃宣威大将军。” 听到这话,司清嘉面上的感激之色瞬间凝固。 她不明白,宣威大将军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乞儿街? 难不成是司菀通风报信? 是了。 司菀曾经救过符英的命,而将军府只有这么一根独苗。 为此,符家对司菀感念甚深,唯她马首是瞻,要是司菀派人去符家送信,他们绝不会拒绝。 可司清嘉仍不相信,司菀会有这么好心。 她那个妹妹早就恨毒了她,如非祖母一再阻拦,只怕司菀根本不会留手。 若司菀知道司清嘉的想法,定会笑她自作多情。 将军府的侍卫确实救下她和司勉兄妹二人,但这并不是主要目的—— 侍卫来此是为了镇压癫狂的百姓。 银瓜子勾起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激发了他们的恶念,如无外力约束,定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不久前,被踩踏至死的乞丐,便是最好的证据。 符家在军中本就颇有威势,侍卫又训练有素,武艺高强。 没多久,就控制住了局面。 匆匆赶回的金雀搀扶司菀下车,主仆二人踩着积雪,一步步来到司清嘉兄妹跟前。 司菀面无表情,光洁无瑕的半张脸美艳绝伦,居高临下,俯视着司清嘉。 “大姐姐,你可安好?” 司清嘉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火气,手脚并用,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她努力挺直脊背,但散乱的鬓发还是暴露了她的窘迫。 司清嘉银牙紧咬:“好。” 司菀挑眉,没想到司清嘉的嘴这么硬。 她走到墙角,弯下腰,捡起那块四分五裂的玉佩,置于掌心。 摇头道:“可惜了美玉。” 司勉额角青筋迸起,目眦尽裂。 “司菀,你别假惺惺的,惯会装模作样!”他气急败坏道。 司菀满脸无辜,主动上前一步,说: “哥哥,可是菀菀又做错了什么?是不该规劝你们,别拿银瓜子引诱百姓,还是不该给宣威大将军府送信,亦或不该前来关心你与姐姐?” 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司勉哑口无言。 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司菀说出口的话虽不中听,但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无可指摘。 她早就预料到,清嘉救济百姓之举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便出面提醒。 自己却因私怨作祟,完全听不进她的劝告,甚至还百般嘲讽,认定司菀不怀好意。 可现实,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将他扇得鼻青脸肿,痛不可遏。 “都怪我不好,我想着乞儿街的百姓衣食无着,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便自作主张,带着哥哥来到此处,将准备好的银瓜子发给众人。 岂料竟好心办了坏事。” 司清嘉以手掩面,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说不出的可怜。 但在司菀看来,此女,说不出的可恨。 自小到大,司清嘉满嘴谎言,从来没有半句真话。 她来乞儿街,名为救济百姓,实际上必定另有目的。 只是自己尚未发现罢了。 “大姐姐,眼泪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你哭一场,难道在这场骚乱中丧命的人就能死而复生吗?”司菀语气冰冷。 司清嘉踉跄了下,要不是兰溪及时搀扶,她指不定会摔得头破血流。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低声辩解。 “你是何想法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的善举非但没能救助百姓,反倒造成多人丧命。” 司菀强压怒火,按住司清嘉的肩头: “司清嘉,这不是自家姐妹小打小闹,而是人命官司,你最好仔细想想,该如何向官府解释。” 换作往常,司菀如此无礼,直呼长姐大名,司勉定会狠狠教训她一顿。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刚被司菀救下,着实没有颜面摆兄长的架子,斥责于她。 司清嘉几乎快被司菀的话吓破胆。 她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居然惊动了官府,这该如何是好? 司清嘉六神无主,急得团团转。 兰溪担心主子,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您莫慌,有七殿下在,他会护着您的。” 闻言,司清嘉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兰溪这丫鬟说的没错,七皇子确实有能力保护她。 常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就算自己害死了几个乞丐,惊动了官府又如何? 她是未来的皇子正妃,谁会因为这么几条微不足道的贱命,与她纠缠? 第81章 司清嘉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本事 司菀看得一清二楚,司清嘉虽因寒冷和惊魂未定而轻轻颤抖,但她眼底满是不屑。 很显然,她没将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放在心上。 旁边的司勉亦是如此。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自持身份,只能看见云端的奢华幻景,又怎会俯瞰地上的凡俗境象。 司菀懒得理会这对兄妹,转过身,冲着侍卫首领拱手行礼,恭声道谢。 侍卫首领知晓眼前女子的身份,是他们将军府的座上宾,也感念司菀在兽苑救下小少爷的恩情。 如此大恩,本就无以为报,又岂能心安理得受她这一礼? 侍卫首领侧过身,冲着司菀抱拳。 乞儿街的乱象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官府衙役才姗姗来迟,收拾残局。 瞥见道路两旁哭喊哀嚎的乞丐,有的满身鲜血,有的断腿断脚,有的攥住银瓜子窃喜不已,司菀不由抿唇。 想起绸缎庄颇为丰厚的进项,她冲着金雀道: “先去绸缎庄支银子,请大夫过来,再买些药材和吃食,切记,千万不能直接把银钱带到乞儿街。”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亲眼见证了司清嘉酿成的人祸,金雀哪敢不把主子的话放在心上? 她点头如捣蒜,应声快步离去。 司菀则乘车驶出乞儿街,马车与司清嘉、司勉擦身而过时,没有半点停下将他们一并带走的意思。 见状,司勉气急败坏,右手紧握成拳,狠狠捶墙,发出砰砰的响声。 指节也隐隐渗出血丝。 那副狰狞扭曲的模样把司清嘉骇了一大跳。 “哥哥,你别生气,菀菀也不是故意的,莫要伤着自己。”司清嘉表面上劝架,实则火上浇油。 看着马车很快自街口消失,司勉愤愤不平骂道: “清嘉,你别提司菀找借口了,她就是故意的!此女身份低贱,秉性扭曲,整颗心早就被嫉妒所占据,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你我二人踩在脚下,又岂会轻易放过? 势必要装腔作势,好生显摆一番,才能彰显她的聪慧。” 话落,司勉也不想再在乞儿街多做逗留,打算带着司清嘉回府。 毕竟此地危险,那起子乞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神情瘆人极了。 再加上雪地上摆放着不少尸首,委实晦气。 岂料还没等离开,兄妹俩便被衙役扣住了。 寒光湛湛的长刀架在脖子上,司勉气得面色铁青: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父亲是当朝一品国公,你们还不放开?” 他到底顾及脸面,压低声音咆哮。 “我管你爹是什么身份?铸成此等大错,就得依律审判。”衙役没好气道。 眼见着这人油盐不进,司清嘉也有些慌了。 女子闺名无比重要,一旦被坐实罪名,她不仅得不到严惊鸿的认可,还会沦为高门贵女的笑柄,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指不定婚事也会越发艰难,哪里还能嫁给七皇子? 司清嘉眼圈泛红,哀求的看向司勉。 面对自己疼爱整整十几年的胞妹,司勉也不忍心让她受委屈,硬着头皮道: “你们抓我便是,放开我妹妹,此事与她无关。” 司清嘉呜呜哭泣,豆大的泪珠顺着腮边滑落,美丽又柔婉,确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 衙役只需要抓个罪魁祸首交差,既然这对兄妹已经商量好了,他也不愿多生事端。 当即摆手,赶人。 “高门大户的女眷,总得读书明理,姑娘,下回莫要再做这种蠢事,免得害人害己。” 闻言,司清嘉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姣美面庞涨成了猪肝色,很想说自己是大儒的亲传弟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甚至还得到许多有识之士的赞誉,比你这个普通衙役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看着狼藉一片的街面,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随后,司清嘉像是舍不得司勉般,一步三回头,满脸羞愧的离开了乞儿街。 而司菀,则是先到宣威大将军府向袁氏道谢,才折返公府。 两人恰好一同抵达。 得知消息的老夫人、赵氏等人,也匆匆迎了出来。 柳寻烟更是哭得双目红肿,险些昏厥过去。 “清嘉,菀菀,你们没事吧?” 赵氏分别握住姐妹俩的手,美丽的脸上尽是担忧。 司菀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母亲,我并无大碍,就是不知被百姓团团围住的大姐姐,是否受到了惊吓?” 司清嘉暗暗咬牙,一抬眼,便对上司菀那张粉黛未施的脸。 颇为素净,不见半点脂粉,左脸的伤疤尤为明显,却让她无端有些怯懦。 感受到众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司清嘉紧了紧名贵的雪狐裘,强挤出一丝笑。 “索性官府来得及时,有惊无险。”她道。 司菀唇角勾起,刻意回过头,仿佛在寻找什么。 司清嘉紧张的攥住袖襟,不明白司菀究竟有何用意。 站在赵氏身后的柳寻烟也不由蹙了蹙眉,暗骂司菀不安生。 “菀菀,怎么了?”老夫人问。 “今日清早,哥哥同大姐姐一起离府,怎的这会儿只有大姐姐一个人回来了?” 赵氏怔愣,下意识回头望向司清嘉,嘴唇翕动。 其他人同样满心疑惑。 “清嘉,你哥哥呢?”赵氏还是没忍住,问。 司清嘉心知,自己根本避不过这一关,与其费尽心机隐瞒,再被司菀拆穿,还不如实话实说,也能少丢些脸面。 她哑着嗓子开口:“母亲,哥哥,哥哥他被官府带走了……” 老夫人面皮抖了抖,回想起下人通禀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事情恐怕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桐木拐杖用力叩击地面,老夫人嘶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实说,不得有半点隐瞒!” 司清嘉哭道:“孙女与哥哥一同去乞儿街救济百姓,却不曾想,被官府当成了恶人,他们不由分说,把哥哥擒住,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押往府衙了。” 司菀拊掌,对司清嘉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本事深感佩服。 第82章 大姐姐,我还有一事不明 司菀拊掌声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老夫人看向她,沉着脸问:“菀菀,你也在场,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而言,司清嘉乃赵氏所出的嫡小姐,才华横溢,声名远播,她的话可信程度应该极高才对。 偏生司清嘉一次又一次的折腾,早已耗尽老夫人的信任。 因此,后者才会当着全家的面,从司菀口中寻求答案。 司清嘉死死咬住舌尖,许是力气用得过大,一股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她垂眸,拿起锦帕轻按眼角,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实际上,是怕暴露自己对司菀的恨意。 司菀为何非要多管闲事?在乞儿街让她丢尽了脸面不算,回到公府依旧不依不饶,她眼里可还有自己这个姐姐? 柳寻烟挪动脚步,来到司清嘉身边,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安慰。 望向司菀的眼神里,同样透着不善与警惕。 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女儿,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那般。 二夫人挑眉,觉得大房的关系委实奇怪。 母不像母,女不像女。 不过此事与二房无关,她也懒得戳破。 “祖母,大姐姐许是被吓着了,遗漏了不少关键的细节,大哥之所以会被官府带走,是因为乞儿街闹出了人命官司。”司菀语气淡淡,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老夫人瞳仁骤然一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人命官司?好端端地怎会死人?还与勉哥儿扯上关系。” 老夫人神情委实称不上好,气息也急促几分。 “此事刨根溯源,是因为大姐姐心善,搜罗了许多银瓜子,带到乞儿街救济百姓。”司菀慢声道。 老夫人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司清嘉,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孙女。 人怎能糊涂到这种程度,将银瓜子带到满是乞丐的街市,与稚子抱金有何异? 她真是魔怔了! 如此浅显易懂的逻辑,不仅老夫人看得清楚,赵氏等人同样心知肚明。 毕竟高门大户的女眷虽常年身处内宅,但掌管中馈,打理家业,人情世故,桩桩件件均需耗费心神,又岂是头脑简单之辈? 对上老夫人蕴满失望的眸光,司清嘉站都站不稳。 若不是丫鬟在旁边搀扶着她,只怕早就摔倒在地了。 即便如此,司菀仍不肯罢休,继续道: “大姐姐和大哥乘坐马车,在乞儿街发善心,随手泼洒的银瓜子,彷如散发着鲜美香气的饵料,吸引了无数乞丐竞相追逐。 人一多,容易踩踏,便会受伤,乃至葬送性命、” “够了!”柳寻烟厉声呵斥,打断司菀的话。 她的清嘉拥有贵不可言的凤凰命格,将来指不定会入主中宫,成为尊贵无比的皇后。 因此,她的闺名重要非常,绝不容许沾染任何污点。 “菀菀,大小姐也是好意,想要帮帮那些衣食无着的乞丐,却没料想他们如此贪婪,非得争抢几枚银瓜子,这才酿成祸事。” 柳寻烟看似在向司菀解释,实则是冲着老夫人和赵氏说的这番话。 目的便是为司清嘉开脱。 老夫人眯起双眼,道:“柳氏,方才是我让菀菀讲述乞儿街发生的事情,你打断菀菀的话,是对老身不满吗?” 柳寻烟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得生疼,却不敢起身,哀声道: “老夫人,妾身并无此意,只是菀菀所言太过偏颇,会让您和夫人对大小姐生出误解,妾身想着家和万事兴,才阻止菀菀胡言乱语,当真没有冒犯您的想法。” “偏颇?哪里偏颇?”老夫人缓缓摇头。 她倒是觉得菀菀的话,没有添油加醋,反倒十分公允。 之所以听着刺耳,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太过荒唐,才让柳寻烟觉得难以接受。 “柳氏,今日这场闹剧,症结在于清嘉,你认是不认?”老夫人道。 柳寻烟闭了闭眼,点头。 老夫人又说:“乞儿街确实因踩踏出了人命,对不对? 柳寻烟再次点头。 “而司勉之所以未曾归家,便是受了清嘉连累,被官府当成凶手缉拿归案,如此,可有半点错处?”老夫人语调霎时间拔高些许。 柳寻烟颤颤摇头,“没错。” “柳氏,多年以来,你一直照顾清嘉,与她情谊匪浅,甚至把这孩子视同亲女看待,可错就是错,无论清嘉是何身份,都需要为自己的罪过承担责任。” 老夫人神情愈发郑重。 柳寻烟心里虽不认同她的话,却没胆子反驳,只得呐呐应是。 “清嘉,你犯了错,祖母要请家法惩戒,你有怨言吗?” 司清嘉心里不甘极了,但她性情肖似柳寻烟,惯爱遮掩,自然不会暴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提起狐裘边角,跪在雪地里,轻轻摇头,道: “清嘉知错了,祖母您要罚便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否则,孙女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柳寻烟看着她,眼泪掉个不停,仿佛她才是司清嘉的亲生母亲。 而赵氏,则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然,何至于如此冷静? 将这堪称荒唐的一幕收入眼底,司菀暗暗嗤笑,面上却故作无辜,说: “大姐姐,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只是不知该不该问。” 司清嘉银牙紧咬,强打起精神,道:“妹妹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解你心中疑惑。” “那太好了!” 司菀眨了眨眼,不急不缓道:“大姐姐向来行事沉稳有度,颇具大家闺秀的气韵,怎会突发奇想,去到乞儿街行善事?” “我听说,那处的乞丐都是受战乱波及的灾民,难免有些不忍,才选择前往乞儿街。” 司清嘉自然不能承认她是为了讨好严惊鸿,便随口胡诌。 “是吗?”司菀明显不信。 她抬脚,走到司清嘉跟前站定,垂首俯视着曾经倨傲狂妄又心狠手辣的女人。 “大姐姐向来不做无用功,我还以为你另有目的呢。” 第83章 司清嘉受家法 司菀意有所指的话,让司清嘉面色大变。 她神情扭曲了下,咬牙说: “菀菀,你口口声声说我另有目的,可有证据?莫要凭着主观臆测,污蔑于我。” 司清嘉泪眼朦胧的看着老夫人。 祖母向来顾全大局,绝不会放任司菀当众胡闹。 况且,司清嘉笃定司菀没有证据。 毕竟她费心费力施行善举,就是为了接近严惊鸿,获知边关舆图的消息,此事极为隐秘,就连老师也一无所觉,何况司菀了。 略显苍白的唇瓣微微上扬,司清嘉说不出的得意。 望向司菀的目光中,也充满挑衅。 “菀菀,清嘉此举确实欠考虑,以至于酿成大祸,但她未必有其他筹谋。” 老夫人边叹气边道。 “菀菀,姨娘虽没读几年书,却也听说过一句话: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 在你眼里,大小姐心机深沉、诡计多端,那你自己呢?难道真能做到言行一致,无可指摘?” 想到司清嘉会受到家法惩处,柳寻烟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对司菀的恼恨越发深浓。 甚至顾不得会引发旁人怀疑,也要为司清嘉冲锋陷阵。 “姨娘,大姐姐不愿说实话便罢了,我也不能强迫她吐露出真实想法。 您也不用费尽唇舌敲打我,毕竟这档口大哥还在府衙之中,若真触及刑律,后果不堪设想。” 司菀慢吞吞道。 她心知,即便司清嘉卑鄙窃走了命数和气运,成为秦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但在众人眼里,将来会承继爵位的司勉,才是最为重要的小辈。 如若非要让老夫人做出抉择,定会选司勉而弃司清嘉。 司清嘉面皮抖了抖,攥住锦帕的手也渗出细汗。 “大姐姐,你离开乞儿街时,就没替大哥考虑一二吗?” 司菀毫不客气的添油加醋。 柳寻烟气急败坏,偏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菀怎的那么阴险?非要把她的清嘉逼上绝路。 赵氏捻动佛珠的频率,比方才更快几分。 老夫人看她一眼,说:“此事必须告知长钧。” 赵氏轻声应是。 她们终究是内宅女子,不便与府衙联络,莫不如交给秦国公处置。 饶是如此,沾染人命官司的司勉,身上也有了污点,往后想要袭爵,只怕是不能了。 二夫人心底涌起丝丝窃喜。 当初司长钧和司长辉都是庶子,大哥运气好,被嫡母选中袭爵,她的丈夫大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 如今司勉已经废了,司序年幼,是不是意味着,他的驰哥儿也有机会? 想到这种可能,二夫人呼吸急促,脸颊也涨得通红。 老夫人吩咐嬷嬷,将秦国公请到此处。 秦国公甫一过来,便瞧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寻烟和司清嘉。 许是两人的神态动作大差不差,颊边都挂着泪痕,秦国公乍一看去,竟觉得她们十分相似。 恍如亲母女一般。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在脑后。 他问:“出什么事了?” “老爷,勉哥儿被官府带走了。” 赵氏语调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阐明今早在乞儿街发生的一切。 秦国公越听,脸色就越难看,到了最后,阴沉的好像能滴出水来。 “这个混账东西,愚不可及!” 赵氏无声叹息。 司勉的确愚蠢,但他之所以会落到这种地步,与清嘉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为了护住胞妹,堂堂秦国公府的大少爷,又岂会摊上人命官司? 可怜,可悲。 秦国公发了一通火。 等情绪平复下来,他道:“眼下只希望事情别闹大了,否则,即便是我,也无法将司勉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赵氏踉跄了下,她身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长子,投注了不知多少心血和精力,才将司勉抚养长大。 即便这孩子移了性情,总是做糊涂事,赵氏失望之余,更多的也只是不忍。 她希望司勉平安顺遂。 司菀扶住赵氏的手臂,倒也没有多费口舌,安慰赵氏,毕竟乞儿街的闹剧根本瞒不住,就算秦国公有意隐瞒,亦是徒劳。 司清嘉到底没有躲过家法。 老夫人虽年迈,却亲自握紧荆条,抽在女子的脊背上。 司清嘉疼得哀嚎出声,豆大的冷汗与眼泪一并涌出来,整个人如虾子般蜷缩。 司菀目不转睛,看着狼狈不堪的司清嘉。 前世,她受的家法比司清嘉更重,荆条的倒刺每每划过肌肤,都能剐下块肉,让人几欲发狂。 而今日这根荆条却经过处理,没有倒刺,表面光洁一片。 打起人来,虽疼痛,却不会让人鲜血淋漓,留下丑陋的疤痕。 她的好姐姐所承受的痛苦,不足她的百分之一。 老夫人到底留情了。 柳寻烟却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等到最后一记荆条落下,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担忧,急忙冲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司清嘉,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她对待司菀时,却从未如此珍视,甚至还弃若敝履,觉得是司菀活该,才会受到责罚。 此刻司清嘉浑身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般。 她眼底腥红一片,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殷红血线缓缓滑落。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来日定让司菀这个贱人十倍百倍的偿还!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众人各自散去。 回湘竹苑的路上,司菀一直思索,司清嘉亲自前往乞儿街的缘由。 上辈子并没有发生救济百姓之事。 算算时间,这档口袁氏因丧子悲伤过度,司清嘉前往宣威大将军府,拿到了珍贵的边关舆图。 等等,舆图。 以司清嘉的秉性,一旦从陆昀川口中知晓舆图的存在,就不会轻易放弃,势必想方设法达成目的。 如今司清嘉尚未动手,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尚未确定舆图的下落,无法像前世那般一举得偿所愿,只能采取迂回的法子。 司菀在脑海中理顺前世的蛛丝马迹,一个荒谬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 司清嘉做出的种种行为,很有可能是为了得到边关舆图。 第84章 人若想走得长远,不能计较一时之得失 司菀之所以会有这种猜测,是因为除去宣威大将军夫妻外,唯有淮南侯长女严惊鸿知晓舆图在谁手中。 严惊鸿是公认的古怪脾性,对明净师太推崇备至。 但她并非方外之人,不够潇洒自在,刻板的追求行善积德。 因此,想要与严惊鸿交好,就必须得做出善举,让她认可。 前世也有心怀不轨之徒,听说严惊鸿的外祖父曾与陆浮舟一起测绘过舆图,刻意行善,意图接近严惊鸿,闹了不少笑话。 没曾想,司清嘉竟也成了其中之一。 司菀暗暗摇头。 她就说,司清嘉向来无利不起早,乞儿街的百姓无法给她带来半点利益,准备银瓜子去那处救济,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也没甚必要。 可司清嘉偏偏做了。 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希望通过其他途径得到回报,那个途径便是严惊鸿。 不过,她耗费这么多心思,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舆图早就被自己放进了系统空间,不在此方世界,任凭司清嘉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无济于事。 司菀意识与系统空间相连,查看了舆图后,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金雀站在旁边,轻声开口: “主子,奴婢按您的吩咐,去绸缎庄取了五百两,请了几名大夫,又买了上好的伤药,送到乞儿街。” 司菀点头。 在生存都艰难的地界,最不该做的便是勾起普通人的欲望,使其堕入欲海。 司清嘉错就错在太过自信,总以为事态发展尽在她掌握之中,因此闹得不可收拾。 “奴婢离开时,瞧见不止有官府之人搜罗证据,还有许多达官贵人听闻此事,前去扶助百姓,其中还有安平王。”金雀道。 听到“安平王”三个字,司菀先是一愣,随即不由笑开。 安平王虽出身皇族,却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野心,惯爱游山玩水。 先帝拿这个弟弟没办法,便封王将其打发了。 但安平王最要命的并非游手好闲,而是听风就是雨。 什么消息一旦为他所知,势必会添油加醋,传遍整个京城。 秦国公府本以为能压住风声,可如今安平王横插一脚,司清嘉救济百姓一事,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茶盏放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司菀心头郁气消散几分。 上辈子她的闺誉尽毁,所有人都认定不知廉耻,勾引外男。 司菀辩无可辩,被迫承受着污言秽语度日。 重活一世,风水轮流转,也该让司清嘉尝尝被人戳脊梁骨攻讦的滋味儿。 三日后,司大小姐在乞儿街泼洒银瓜子,引得百姓疯抢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公府长辈面上无光,赵弦月还关心表妹,亲自登门来问。 “清嘉,你当真带着银瓜子去了乞儿街?” 看到赵弦月满脸不可置信,司清嘉心里越发难受。 她承认自己考虑的不够周全,以至于出了岔子。 可这起子人一个两个跑到她面前质问,与事后诸葛有何区别? 嘲讽她的愚蠢吗? 司清嘉气得直掉泪。 赵弦月忙拿起锦帕,为她擦拭眼泪,哄道:“清嘉莫急,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上一阵,自会归于平静,你不必搁在心上。” “表姐,我辜负了老师的教导,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日后哪还有颜面见人?” 司清嘉低声啜泣。 她接受不了,向来如高山白雪的自己,被其他高门贵女贬低嘲讽。 她们庸俗至极,也配? 正当司清嘉伤心欲绝时,一道颀长身影行至近前。 不是在公府做客的陆昀川,还能有谁? “清嘉,人若想走得长远,不能计较一时之得失。” 司清嘉颤颤起身,向陆昀川行礼。 自打拜师之日起,她一直是老师的骄傲,如今却害他受到牵连。 司清嘉几乎快被汹涌而来的羞耻淹没了。 “老师,学生知错。”她扑簌簌落泪。 “清嘉,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打起精神。” 顿了顿,陆昀川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上面绘着凤凰,周身霞光满布,高贵美丽,栩栩如生,让人见之难忘。 许是拥有“凤凰命格“的缘故,司清嘉看直了眼。 她全部注意力都被图纸吸引,半晌才回过神。 “老师,这是何物?”她问。 “此乃凤凰木雕的图纸,出自祖父之手,再过不久,便是太后的生辰。 陛下以孝治天下,宫宴是必不可少的,届时你将凤凰木雕献上,定能技惊四座。” 朝臣及家眷献上的寿礼虽名贵稀罕,但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室而言,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便是奇珍异宝,私库中都不知有多少。 与其准备寻常器物,还不如以精湛技艺博取太后欢欣。 清嘉擅长丹青水墨,先前绘制的观音六相,更是让太后赞不绝口。 在陆昀川看来,他这个学生颇有心气儿,又才华横溢。 与其和那起子俗人纠缠在一起,落了下乘,还不如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的本领。 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可比第一美人好听得多。 他的清嘉,绝非一无是处空有皮囊的花瓶。 司清嘉拜入陆昀川门下多年,岂会猜不透老师的想法? 她擦干泪痕,毕恭毕敬接过那幅木雕图纸。 甭说此物本就精巧绝伦,只说出自名家陆浮舟之手,传出去都会引得众人疯抢。 老师是在切切实实为她筹谋,助她洗去尘埃,直入青云。 司清嘉感动极了,一字一顿道: “老师放心,我会振作起来,好生雕刻凤凰,不让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暗自得意。” 她口中的小人,正是司菀。 陆昀川面色阴沉,“你那妹妹委实心狠手辣,此一举,彻底毁了司勉袭爵的机会,半点不顾念骨肉亲情。” “一个庶女,不如直接处置了,省得她不识好歹,总给清嘉惹麻烦。”赵弦月接话道。 司清嘉咬住下唇,摇头:“她到底是我的亲妹妹,还是再给她一个机会,我相信菀菀会悔改的。” 赵弦月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善良、太心软,才会让无耻之徒认定软弱可欺。” 第85章 赵弦月请来的居士 司清嘉惨然一笑,一副既无可奈何,又别无他法的为难模样。 赵弦月心疼地拉起她的衣袖,露出红肿不堪的伤口,正是先前老夫人施行的家法所致。 “可疼得厉害?” 司清嘉摇了摇头,“上了药以后,已经没那么疼了,祖母下手不算太重。” 赵弦月连连叹息: “你安心在府里雕刻凤凰,小姑姑有孕后,圣眷比先前更盛几分,让她出言提点一二,公府又岂会继续纵着司菀?” 听到赵弦月提及赵德妃,司清嘉垂首,眸光略微闪烁。 她的好姨母自打怀了身孕,全部精力都投注在那个未成形的胎芽上,浑忘了自己曾是她最疼爱的小辈。 司清嘉藏在袖笼中的手紧握成拳,表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不能当着赵家人的面,表露出对赵德妃腹中龙嗣的排斥。 否则,不仅赵德妃容不得她,偌大的太师府同样如此。 司清嘉虽聪慧,但她最大的本事并非卖弄聪明,而是权衡利弊,看得清形势。 太师府根基深厚,又偏疼她,与其刻意折腾,寒了他们的心,还不如热络亲近,得到些实打实的好处。 赵弦月便是一把好用且锋利的刀。 “表姐,那日菀菀也在乞儿街,她对我生出误会,认定我心思叵测,才会做出救济百姓的举动,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司清嘉掩唇,低低咳嗽几声。 赵弦月忙拍抚她的脊背,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我就说,世间哪有如此凑巧的事,那些达官显贵不在家中歇息,非顶着萧瑟寒风前往乞儿街,必定有人从中作梗。” 赵弦月语气笃定,对司菀的厌恶也愈发深浓。 旁边的陆昀川屈指轻叩桌面,思索着该如何解决司菀这个隐患。 他想了又想,试探着道: “清嘉,你顾念姐妹之情,可有时候,旁人却会利用的心软,多生事端,让你应接不暇,还不如想方设法,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 司清嘉刻意作出懵懂的神情。 “司菀太危险,太蛮横,把她送到乡下别庄,对你,对公府都是好事。 你不是想给她悔改的机会吗?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地,无世俗烦扰,更适合让她改过自新。”陆昀川继续道。 司清嘉被陆昀川的话迷住了,嘴里一阵发干。 她确实想把司菀关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谁也不能阻止她掠夺气运,成为真正的凤凰命。 司清嘉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的渴望,摇头:“祖母和母亲不会同意的。” “赵小姐方才不是说了吗?可以让德妃娘娘提点公府。 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庶女,另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德妃娘娘,便是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陆昀川身为男儿,以往鲜少关注内宅之事,他想出的办法亦是大开大合,强横无比。 可现实又哪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姨母身份虽然高贵,公府的主子们都敬她三分,但她却不会主动针对司菀。 毕竟当初是司菀靠所谓的菩萨托梦,阻拦赵德妃饮下鹿血酒,才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胎芽。 赵德妃性情直率,用“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只要她腹中胎儿还在,都不会苛责司菀。 “姨母怀胎本就辛苦,还是莫要拿这等小事烦扰她了。” 司清嘉深谙以退为进的道理。 很多事,她不该,也不能染指。 赵弦月握住她的手,满脸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在赵弦月和陆昀川看不见的地方,司清嘉勾起唇角。 接连数日,司清嘉兄妹在乞儿街泼洒银瓜子,被誉为最荒唐痴愚之举。 司勉作为侯府嫡子,常年在万松书院读书,而司清嘉更是大儒陆昀川的学生,两人的眼界却狭窄的可怕。 令人不禁怀疑,万松书院是否能教育好学子,不然,司勉怎会蠢到这种地步? 好好的勋贵子弟,如今被关在大牢中,不知何时方能脱身。 为了这个不争气的长子,秦国公四处奔走,求神拜佛,想让司勉免去牢狱之灾,吃了不知多少闭门羹。 却一无所获。 秦国公气急败坏,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但他也不能真对司勉置之不理,虎毒尚不食子,同僚会怎么看他? 无奈之下,秦国公只好把主意打在赵德妃身上。 想让德妃娘娘给陛下吹一吹枕旁风,求一个恩典。 秦国公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告知赵氏,赵氏自然不会拒绝,毕竟司勉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骨肉,哪里忍心看他吃苦受罪? 赵氏思索再三,决定带司清嘉和司菀姐妹入宫,拜见德妃。 司清嘉本想安稳呆在府中,但一封自外面送来的信,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赵弦月告诉她,那日她也会前往钟粹宫。 确实是绝佳的机会。 五日后,赵氏携姐妹二人乘车,往禁宫的方向赶去。 司菀坐在车内,望向消瘦许多的司清嘉,打了声招呼。 自从受了家法,司清嘉鲜少踏出藕香榭,没曾想第一次出门子,便来到了钟粹宫。 宫女在赵德妃身边伺候多年,知晓这是娘娘的亲眷,态度尤为恭敬,将母女三人引至偏殿。 还不等踏足殿内,司菀便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清脆悦耳。 赵德妃何时养了禽雀? 宫女低声解释:“弦月姑娘带了一位女冠来,那女冠也有些本事,随手唤来的鸟雀竟盘桓在偏殿中,久久未曾离开,当真奇了!” 司菀挑了挑眉,没曾想赵弦月也在。 她特地赶在今日入宫,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人步入偏殿,赵德妃倚靠着贵妃榻,赵弦月坐在她对面,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冠,素衣白裳,神情疏冷,仿佛真是个方外之人,不染凡俗。 赵氏、司菀和司菀一齐行礼问安。 赵德妃挺着肚子,亲自搀扶着赵氏,又招呼姐妹俩落座。 “都是自家人,莫要太过拘礼,对了,这是清风居士,弦月特地将居士请来,就是为了看看钟粹宫的风水。” 第86章 是煞气外泄的征兆 看风水? 司菀可不信,赵弦月费尽心机请来个女冠,就是为了看风水的。 果不其然,司菀甫一落座,清风居士的目光便直勾勾的投注在她身上,眉宇紧锁,手指来回掐算,面色越来越沉凝。 “居士,这是怎么了?”赵弦月故作诧异的问。 清风居士摇头,眼神仍未挪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系统啧了一声:“我猜,这个女冠应该会说宿主命数不佳,刑克六亲,就连赵德妃也会受影响。” 司菀无声道:“恐怕不止如此,赵德妃是赵氏的亲妹妹,两人秉性相似,重恩又重情。 先前我帮了赵德妃一回,即便有女冠掐算,她对我的态度依旧不会改变,除非——” “除非什么?”系统忍不住追问。 “除非我的存在,妨害的是赵德妃腹中的胎儿,才会让她心生警惕,母为子则强的道理,你还不懂吗?”司菀出言解释。 系统仔仔细细扫描了下清风居士,无机质的声音中蕴着极浓的兴奋。 “宿主,她身上有不少好东西,不说别的,只说她腰间挂着的荷包,之所以鼓鼓囊囊,是因为里面坠着一块碗口大的磁石,这可不多见。” “确实是好东西。”司菀唇角微勾。 不久前的佛诞日,司清嘉投掷占察木轮时,镂空手镯中就藏着一块磁石,用来改变木轮对应的轮相。 有这个先例在,司菀很难不怀疑磁石的用途。 赵弦月故作担忧,道:“居士,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我们都是一家人。” 赵弦月向来看不起司菀,如今为了陷害她,强忍着膈应称她为一家人,那副模样委实有趣。 司菀端茶啜饮一口,水汽浮动,旁人离得远些,瞧不见她神情的变化。 赵氏却将她眼底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赵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清嘉与菀菀姐妹不睦,甚至到了撕破脸的程度,分明清嘉才是她血脉相连的嫡亲女儿,可她却不愿出面维护。 或许是因为清嘉立身不正,或许是因为她的心思手段太过明显。 或许是因为,她总是控制不住亲近菀菀这孩子。 就像柳姨娘亲近清嘉一样。 反正不仅仅是因为菀菀曾前往水月庵,请来明净师太,救了序哥儿。 她对菀菀的亲近无关身份,无关地位,赵氏甚至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想法。 但她想做一个公平公正的母亲,不偏待任何一个孩子。 因此,当清嘉和菀菀起冲突时,她鲜少出面,既不想庇护居心不良的亲女,也不愿让自己亲近庶女的心思展露于人前。 作壁上观,对现在的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赵氏剥了粒蜜橘,递到司菀面前。 司菀一愣,随即笑得越发灿烂,她没有接过蜜橘,反而凑近了赵氏,在赵弦月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让赵氏将橘瓣喂进嘴里。 赵氏无奈又宠溺,却还是按照司菀的想法行事。 赵弦月面皮扭曲,恨不得冲上前,大骂司菀不要脸,在钟粹宫做这等没规没矩的事。 大姑母也是,竟纵着她胡闹! 比起赵弦月,司清嘉的反应更有意思,她先是愕然,随即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落落大方,仿佛全然不介意母亲和庶妹亲近。 可她心里,却好似被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戳刺,疼得她鲜血淋漓,疼得她恨毒了司菀。 同时,对赵氏的愤怨也更加深浓。 赵氏真是疯了,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偏心一个毁容的庶女,打压嫡女,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偏生赵氏不以为耻,甚至当着赵德妃和赵弦月的面表现出来。 全然不顾及她该如何自处。 难道所谓的血脉情缘当真斩不断吗? 姨娘知晓当年的真相,将她爱重到了骨子里。 可赵氏对此一无所知,为何还会亲近司菀? 司清嘉想不通。 赵弦月对表妹的性子很是了解,知道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难过了。 便给那位清风居士递了个眼神。 清风居士轻咳一声,不再故作高深,直截了当道: “这位善信七杀无制,水盛漂土,五行之气激荡不休,肆意冲撞,恐会影响身边人。” 司菀将蜜橘咽进肚,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居士莫不是想说,我刑克六亲,是不祥之人?” 清风居士瞳仁一缩,叹息:“看来善信早有预料,倒是贫道多言了。” “居士提醒得正是时候。”赵弦月急忙接话。 “我们又没看过二小姐的生辰八字,也不通相面之术,哪里知晓她的命数?更未能料到,她的命居然这么硬,还有可能妨害身边人。” 眼见着赵弦月越说越不像话,赵德妃沉了脸: “弦月,菀菀也是你的表妹,莫要胡言。” 赵弦月被太师府宠得骄横跋扈,便是知道小姑母身份贵重,她依旧不肯罢休。 “弦月没有胡言,说的句句属实。 您方才也瞧见清风居士的本事,道法颇为高深,为人相面对清风居士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咱们需得早做准备,免得酿成恶果 后悔莫及。” 司菀嗤笑:“酿成恶果,后悔莫及? 赵小姐,你说说看,我能酿成什么恶果?” 赵弦月暗骂司菀没规矩,下意识看向清风居士。 后者肃容作答:“像善信这等命格,若是不加以规制,寻求破局之法,只怕会害人害己,尤其对尚未出世的胎儿不利、” “你大胆!” 司菀厉声呵斥,打断了清风居士的话。 “偏殿内唯有德妃娘娘怀有龙嗣,你却口口声声污蔑本小姐会冲撞胎儿,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赵弦月和司清嘉对视一眼,没想到向来内敛寡言的司菀,竟会如此情绪外放,把她们吓了一跳。 委实出人意料。 清风居士面不改色,强自辩驳: “善信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命数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否则,你乃公府娇养的小姐,颊边为何会留有疤痕?这正是煞气外泄的征兆,需予以压制,不可继续耽搁。” 第87章 鸟衔签 “压制?本小姐没有煞气,又何谈压制。” 司菀站起身,目不斜视,不急不缓,行至清风居士面前。 她虽年轻,也不通道法,气势上却分毫不弱,甚至隐隐压过清风居士一头。 清风居士皱眉,后退半步,沉声道: “善信,正所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如今最需做的,便是化解命局中的凶煞,理顺五行之气,方可消灾解厄。” “我都说了,不信劳什子煞气!你若真想说动我,便拿出证据来。” 司菀摊了摊手,眼神不带半点犹疑和慌乱。 显然,她不畏惧鬼神。 赵弦月咬牙,攥住桌角的手背迸起青筋。 她思索了好半天,说:“清风居士,方才您在德妃娘娘面前,已经展示了扶乩请神的能耐,既然二小姐不信,大可以再展神通,打消她心中疑虑。” 赵弦月做梦也没想到,司菀一个低贱卑微的庶女,竟会如此难缠。 今日若不将她彻底制服,日后再想把人送到乡下,只怕千难万难。 因此,她势必要快刀斩乱麻,才能救清嘉于水火,不让表妹再被司菀这个恶妇拖累。 清风居士缓缓点头,她走到博古架前,抬起胳膊,几只麻雀呼扇翅膀,落在她手臂上。 “善信,恰好钟粹宫内有几只雀鸟,不如用灵鸟指引的方式,也能看清隐藏在迷障之后的命盘。” 司菀看着几只麻雀,刻意露出些许慌乱,拒绝: “灵鸟指引?畜生根本不通人性,能指引什么?” 赵弦月勾起红唇,冲着司清嘉挑眉,而后才冲着司菀道:“二小姐,话不能这么说。 要知道,世间生灵,均为上天意志所化,几只麻雀日日聆听道经,早已通了灵性,它们甄选出的结果,势必便是真相。” 司清嘉也跟着附和:“菀菀,这位居士道法高深,指不定能化解你命格中的煞气,消弭灾祸,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若试上一试。” 赵氏拧眉,想要开口。 一只手却搭在她手背上,阻止。 司菀低笑,无所谓的点头。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再拒绝,便好似心虚了般,还不如由‘灵鸟’检验一番,也能打消你们的偏见和疑虑。” 赵弦月做了个请的手势,清风居士取出签筒,摆在桌面之上。 几只麻雀叫得更急,黑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签筒,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系统:“宿主,这几只麻雀有问题。” 司菀无声回答:“先看看它们是如何抽取签文的。” 清风居士袖襟微震,麻雀霎时间飞至半空中,盘旋,鸣叫。 司菀闪身避开,退远些许。 见状,赵弦月以为她心虚,不由嘲讽道:“二小姐,刚才不是言之凿凿,说自己不信灵鸟指引吗?跑这么远作甚?” 司菀指了指她肩膀,好意提醒:“鸟雀都是直肠子,赵小姐,当心污了衣裳。” 赵弦月愣住,侧头瞥了眼肩膀处,果真多了一摊新鲜的,温热的鸟屎。 赵弦月面色顿时黑如锅底。 即便她是自己的亲侄女,赵德妃仍忍不住笑出了声,美艳面庞略微泛红。 之后才唤来宫女,带赵弦月前去更衣。 清风居士也有些尴尬,低低咳嗽两声,问:“善信,还需等赵小姐回来吗?” 司菀摆手,漫不经心地道:“不必耽搁时间,开始便是。” 清风居士屈指,轻叩签筒,盘旋飞翔的麻雀一路俯冲而来,几只合力,共同衔起一根细而长的竹签。 竹签分量不轻,几只麻雀好不容易,才将竹签自签筒中叼出来。 啪嗒! 竹签掉落在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清风居士挽起衣袖,弯腰拾起竹签,瞥见上面签文的内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清嘉有些好奇,凑近了看,不由呀了一声。 她怯怯望向赵德妃,又看了眼赵氏和司菀,面露难色。 “大姐姐,麻雀衔出了什么签文?”司菀不以为忤,问。 司清嘉咬住下唇,语带犹豫,“上面写着:孤星照命锁重关,亲缘薄似秋后蝉”。 系统啧了一声:“宿主,什么孤星,秋后蝉之类的,明显不是什么好词,还印证了所谓命中带煞的预判,赵弦月这是想借赵德妃之手,彻底把你踩进泥里,她和司清嘉还真是姐妹情深。” “赵弦月和司勉一样,都是司清嘉的手中刀,只不过她身后的太师府,权柄更重罢了。” 司菀从清风居士手中抽出竹签,放在掌心掂了掂。 清风居士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咽了咽唾沫,好似有些紧张。 她伸手,想要夺回竹签,司菀却闪身避开。 “居士,你要做什么?” 司菀笑意盈然,完全不见半点恼怒,仿佛被认定刑克六亲的人不是她一般。 “善信,签文不可妄动,还请交于我。”清风居士急声说。 “我还没瞧清楚签文的内容,总得仔细看过,再将此签还给居士。” 司菀十分笃定,这根竹签有问题。 乍一看,竹签形状普通,不见任何异常,但司菀揉捻了下,掌心便沾染了些许黏腻。 她轻轻嗅闻,发现黏腻之物透出香甜的味道,大抵是蜂蜜一类的吃食。 司菀垂眸,电光石火间已经明白了清风居士的把戏。 恰在此时,前去更衣的赵弦月折返偏殿,她扬声问: “居士,灵鸟抽中了什么签文?” 清风居士重复了一遍签文的内容。 赵弦月大惊失色,抬起手,颤巍巍指着司菀,“二小姐,居士果然没看错,你确实命中带煞,妨害自己及亲眷也便罢了,还有可能冲撞胎儿......” 说话间,她望向赵德妃,言辞恳切极了,好似真在为赵德妃考量。 “姑母,您这一胎怀的不容易,万万不容有失,依弦月看,应当将一切不稳定的因素尽数摒除,如此,才能安心养胎。” “不稳定的因素?”赵德妃喃喃。 “二小姐身具煞气,正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不如将她送到乡下别庄,暂避一段时日,待龙嗣降生,便不必有这么多忌讳了。” 第88章 以退为进,将计就计 说了这么多,赵弦月终于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将司菀送到乡下别庄。 便能任意磋磨,肆意践踏,司菀却全无招架反抗之力。 图穷匕见,不过如此。 赵弦月的算计,不仅司菀心知肚明,赵氏亦看得清清楚楚。 赵氏不明白,弦月和菀菀接触并不算多,为何会对她这般抵触,甚至费心费力,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居士弄进钟粹宫,就是为了将菀菀赶出公府。 就算她和清嘉姐妹情深,也得顾及自己和德妃娘娘的感受。 冒这么大风险,真的值得吗? 正当赵氏准备开口回绝之际,司菀走上前,冲着赵德妃拱手。 “娘娘,臣女虽不懂命理之说,但命中带煞,刑克六亲的签文,却是不能轻易认下的。” 赵弦月:“灵鸟都已抽中了签文,岂是你说不认就能不认的?” “灵鸟,赵小姐是说这几只麻雀吗?”司菀笑意愈发浓郁。 继续道:“活了这么多年,我只听说过凤凰是灵鸟,从来不知,麻雀也能称得上灵鸟了,简直荒唐。” “你!” 赵弦月气得浑身发抖,旁边的司清嘉却不由抿紧唇瓣,怀疑的看向司菀。 她为什么提到凤凰,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司清嘉不免有些紧张。 但面上却一派关切,瞧不出分毫端倪。 司菀边叹气边摇头,仿佛赵弦月在无理取闹般:“算了,赵小姐觉得麻雀是灵鸟,那便是罢。” “几只麻雀自破壳起便聆听道法,岂是寻常飞禽走兽可比?这就是灵鸟!你不要混淆视听!” 赵弦月情绪有些激动,语调也骤然拔高。 与她相比,司菀却平静到了极点,她轻声细语问: “按照赵小姐所言,灵鸟抽中的签文,便是上天指引了?” 赵弦月冷哼一声:“正是如此。” 司菀笑了,她缓步行至桌前,盈亮杏眼紧盯着清风居士带来的签筒,追问: “如果灵鸟衔起全然相反的竹签,又该如何解释?” 赵弦月语气笃定:“绝无此种可能!” “好。赵小姐乃太师府的掌珠,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但对不住,我能让灵鸟抽出不同的签文,因此,所谓命中带煞的批命,我一个字都不信。” 清风居士心底咯噔一声响。 刚才这位二小姐从她手中抽出竹签,拒不归还,她便心觉不妙。 难不成她真能改变鸟衔签的结果? “善信,你已入了魔障,莫要太过执拗,贻误自身。” 清风居士苦口婆心的劝说,就是为了让司菀打消念头,别再继续折腾。 可惜事情发展根本不受她控制。 “居士,我虽称不上什么有福之辈,却也不至于刑克六亲。 你是修道之人,也知上天仁德宽厚,不忍见任何人蒙受冤屈,这签文,还得再抽一次。” 司菀晃了晃手中的竹签,将清风居士怼得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无奈颔首。 赵弦月愤愤不平:“巧言令色!” 司菀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她冲着宫女招手,俯在其耳畔低语几句。 随后,宫女走到赵德妃跟前,轻声通禀。 因先前的鹿血酒一事,赵德妃对司菀格外优容,连犹豫都未曾,直接摆手同意了。 司清嘉站得稍远些,没听清几人的交谈。 此刻不免有些心焦。 她不明白,司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理而言,重新让麻雀抽签,并不需要准备其他物件。 除非她另有目的。 脑海中浮现出佛诞日的场景,司菀将手镯中的磁石当作把柄,强逼着自己再次投掷占察木轮,从而毁掉了她唾手可得的佛缘。 今日司菀闹这么大阵仗,不会真能勘破此局,毁掉赵弦月的一番心血吧? 越想,司清嘉心底越是焦躁,她手掌微微见汗,一片濡湿。 更想要做些事情,阻止司菀。 偏生她不了解这个庶妹的所思所想,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没多久,宫女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摆着两只陶瓷小罐。 司清嘉和赵弦双眼仿佛被黏住了,死死盯着陶瓷小罐,暗自猜测里面究竟盛放了何物。 宫女将托盘放在桌面上,司菀先打开第一只陶瓷小罐,用锦帕蘸取泛着浅绿的液体,依次擦拭签筒中所有竹签。 清风居士大惊失色,想要阻止,赵氏却挡在她身前。 她道:“居士,既然答应菀菀要重新由灵鸟指引一次,就由着孩子去吧,大不了我再给您寻套竹签。 秦国公府虽称不上富甲天下,这点东西还是赔得起的。” 赵氏语调淡淡,态度却尤为明显。 她在保护司菀。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恨得发狂。 她很想不顾理智、不顾大局、不顾所谓世家贵女的脸面,好生问一问赵氏。 她为什么对司菀这么好? 那是个心思恶毒,冷漠无情,粗鄙不堪的丑八怪,哪里比得上才华横溢、貌美绝世的自己? 赵氏却把司菀当成亲生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庇护。 而对自己却堪称冷漠。 她莫不是忘了,她两次病重垂死,是自己为她取血熬药,损耗了不知多少元气。 赵氏放弃自己,与疯子有何区别? 司清嘉胸臆间堆积了太多情绪,胸腔好似破旧的风箱,不断起伏,险些克制不住怒气。 好在她还保有几分理智,未在钟粹宫失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清风居士也知道,自己怕是无法阻拦司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堪称陌生的动作,眼珠子逐渐爬满血丝,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人的不染凡俗? 系统:“宿主,好生奇怪,你母亲分明不知身份调换一事,却还愿意护着你,人类的血缘委实奇妙。” “或许不是血缘,而是秉性相似。”司菀无声回答。 赵氏出身太师府,自幼由老太师教养长大,心胸豁达,不喜内宅阴司。 可司清嘉却一次又一次使出阴谋诡计陷害自己,争抢不断。 赵氏下意识回避她,再加之柳寻烟横插一脚,便更疏远了几分。 至于所谓血缘是否真有影响,司菀也不确定。 第89章 太师府的千金,丢人现眼! 司菀不再胡思乱想,眼下她最需要做的,便是提起精神,专心勘破此局。 她拿起浸湿的软布,仔仔细细将所有竹签擦拭一遍,不肯遗漏任何角落。 在此过程中,司菀也在分辨签文的内容。 她挑了又挑,终于选出一句满意的判词。 随后,司菀打开第二个陶瓷小罐。 此时此刻,偏殿内未闻人声,仅余鸟雀鸣啼,乍听清脆悦耳,却扰得某些人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在场所有人都在观察司菀的动作,只是心思不一,神态各异罢了。 有的紧张异常,有的愤怒不已,有的关切担忧。 司菀毫不在意。 她用挑选的竹签蘸取少许蜂蜜,另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将蜜糖揉搓开来,均匀涂抹在竹签之上。 直至竹签表面略微粘手,却看不出异常,才将这根经过特殊处理的竹签投回签筒。 其他竹签也放了回去。 司菀转过身,冲着赵德妃粲然一笑:“娘娘,臣女准备好了。” 赵德妃手掌搭在耸起的腹部,轻轻抚摸了下,感受到清晰的胎动,她神情越发柔和,道:“那便开始吧。” 司菀点头,望向满头大汗的清风居士,学着她的模样,屈起指节叩击签筒。 几只麻雀训练有素,振翅而飞,直奔桌面上的签筒而来。 它们就像通人性,合力啄取一根竹签,如方才那般,拼命将其叼出签筒。 竹签再次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司菀弯腰拾起竹签,看着上面熟悉的签文,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诸位,还请过来瞧瞧,第二次灵鸟指引的结果。” 司菀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氏等人快步上前,其中以司清嘉最为急切,恨不得立刻看清她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许是动作过急过快,她的裙裾都略微撕裂。 赵氏瞥她一眼,知道她这个女儿,面善心恶,早就恨毒了菀菀。 甚至并无任何因由。 若菀菀才是姐妹不睦的原因,她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责怪清嘉。 可事实却完全相反。 她所出的嫡女,乃是秦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享尽荣华,偏生要针对一个不受亲姨娘宠爱的庶妹,何必呢? 赵氏不免有些失望。 司清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面露羞赧,低垂着脑袋,显得温和无害。 毕竟她不想破坏自己在赵氏心目中的形象,无论两人是否血脉相连,她都唤了赵氏这么多年的母亲。 赵氏的认可与母爱,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可惜如今却快被司菀这个贱人夺走。 司清嘉尽量平复心绪,亲热挽住赵氏的胳膊,与她一同行至司菀跟前。 只见签文上写道:金乌玉兔同轮转,麒麟腹内藏河山。 就算她们不懂命理之说,也能猜到这个签文与先前的签文有着天壤之别。 司菀两指捏着竹签,轻轻敲打手掌,看向脸色灰败的清风居士。 “敢问居士,我的命格如何?” 清风居士咽了咽唾沫,哑声作答:“贵不可言。” “不可能!”身后的赵弦月尖叫出声。 她不敢相信,自己筹谋许久,特地寻来这位颇有能耐的女居士,就是为了打压司菀的气焰,怎么可能抽中贵不可言的签文? 难道司菀真这么邪性? “居士,您再仔细看看,司菀可是刑克六亲的天煞孤星,头一回灵鸟指引的签文,也佐证了这个结果,为何第二回抽签,结果就变了呢?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想起司菀差使宫女取来的两只陶瓷小罐,赵弦月恨得牙根痒痒。 清风居士眼底尽是为难,她不敢说,之前抽中的那根写着“孤星照命锁重关,亲缘薄似秋后蝉”的竹签,她也动了手脚。 这位司二小姐明显不好糊弄,若继续刨根究底,她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清风居士不敢接茬儿,呐呐无言。 见她似个锯嘴葫芦,半晌说不出话来,赵弦月气得浑身发抖,她转头望向司菀,死死攥住女子胳膊,恶声恶气: “那两只陶瓷小罐里装了什么东西?” 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司菀对赵弦月都没有半分好感,她一把甩开后者的手,轻笑。 可惜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小姐,你怕是误会了,方才我只说了能改变所谓灵鸟指引的结果,从来没向任何人保证,不处理这些竹签。” “你这是承认了?” 赵弦月姣美秀丽的面庞涨成了猪肝色,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狼狈到这种程度。 司、菀!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你们亲眼看见,我将瓷罐里的东西涂抹在竹签上,承认与否还重要吗? 事实上,灵鸟指引的结果和上天意志并无瓜葛,也非命格显化,反而极容易受人篡改,根本做不得准。” 开口时,司菀语调平静,与赵弦月的癫狂有着天壤之别。 清风居士肩膀瑟缩了下,贴着墙根儿往后挪移,生怕司菀把矛头对准自己。 见清风居士如此废物,司清嘉只觉得嘴里一阵腥甜,几欲呕出血来。 与她相比,赵氏倒是松了口气。 菀菀的命格是贵重是平庸,她都不在意,只消没有冲撞到芸娘腹中龙嗣,就不会被强行遣送至乡下别庄,孩子也就不用吃苦了。 “好了。”坐在软榻上的赵德妃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冷眼看着赵弦月,呵斥:“堂堂太师府的千金,竟然针对别府的表妹,丢人现眼!” “姑姑——” 赵弦月想要辩解,赵德妃却懒得理会。 削葱般的玉指轻点桌面上的陶瓷小罐,她问:“里面是何物?” 方才司菀只说让宫女准备两样常见的东西,并非阐明具体要什么,因此,赵德妃亦是满头雾水。 司菀恭声作答:“回娘娘的话,第一只瓷罐里盛放的酒水,用来祛除竹签表面的污渍。” 赵德妃恍然,怪不得液体呈浅绿色,酒水新酿尚未滤清时,色微绿,细如蚁,因此才有了那句“绿蚁新醅酒”。 “第二只陶瓷小罐又是何物?” 第90章 万物皆有灵,但麻雀非灵鸟 司菀上前一步,掀开瓷盖,用银箸搅动着色泽金黄、透明粘稠的液体,一股甜香瞬间充盈室内。 方才赵德妃便嗅闻到这缕甜香,但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岔了,毕竟蜂蜜再是普通不过,怎么可能更变灵鸟指引的结果? 因此,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此物乃是经过调配的药汁,只不过外表与蜂蜜类似罢了。 但在知晓第一只瓷罐里盛放着酒水时,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而司菀的话,既让她觉得震惊,又隐隐有所预料。 “娘娘,这就是蜂蜜。” “不可能,不可能!”赵弦月低声喃喃,不敢置信的冲上前,一把夺过陶瓷小罐。 她眼珠子里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大受打击的模样。 甚至因为疑心司菀撒谎,她不顾世家贵女的身份与体面,亲自蘸取少许蜂蜜,作势要送入口中品尝。 等她找到证据,看司菀该如何解释! “弦月,莫要胡闹,快吐出来!”赵德妃急声呵斥。 司清嘉哭着唤了声表姐,脚下却好似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氏则与之相反,忙不迭的冲上前,想要阻拦,偏生晚了一步。 赵弦月已经将液体吃了下去。 她怒气冲冲,瞪着司菀,司菀毫不心虚的回望。 香甜柔和的味道在唇齿间融化,并无半点异样之处,意识到这一点,赵弦月愤怒的表情一寸寸凝固,她呼吸不畅,死死盯着陶瓷小罐,嗓音嘶哑: “居然真是蜂蜜。” “赵小姐,你我虽有些龃龉,称不上和睦,但我向来敬重德妃娘娘,自不会欺瞒与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司菀语带讥诮。 赵弦月哑口无言。 “蜂蜜怎会有这么大的用处?”赵氏也有些不解。 司菀握住母亲的手,指着盘旋在半空中的禽鸟,温声解释:“依照清风居士所言,这几只麻雀自破壳之日起便聆听道经,早已通了灵性,极为不凡,甚至可称作灵鸟。 可在我看来,万物虽有灵,但禽鸟永远不可能像人类那般会思考,会判断,它们的所作所为,全然是听由本能行事。” “这有何区别?”赵氏追问道。 司菀:“动物本能大多与进食和生存有关,但若是通了灵性,便能体现上天的意志,两者差别甚大。” 边说着,司菀便踱步到清风居士跟前,一把扯住她的袖襟,强行将人拉到桌前。 赵德妃有些厌恶的退后一步,不想和江湖骗子挨得太近。 “若我没猜错的话,每次抽签开始前,你都会叩击签筒,对是不对?” 司菀定定看向清风居士,杏眼莹亮又清透,好似能勘破所有隐秘。 清风居士哪敢当着她的面撒谎,老老实实点头。 “叩击签筒又如何?”赵弦月咬牙发问。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允许麻雀进食的信号。” 麻雀嗅觉不佳,大多依赖视觉和听觉,它们自幼被清风居士驯养,听不听得懂道经另说,但绝对知晓进食的信号。 清风居士定在驯养过程中,将喂食与叩击签筒的行为牢牢捆绑,让麻雀形成经验。 “蜂蜜就更简单了,此物黏腻,麻雀极易分辨,将这根与众不同的竹签自签筒叼出来,不就成了所谓的‘灵鸟指引’吗? 只不过居士第一回选中的签文,内容不算吉利,我仔细看了看,才挑中第二根竹签。”司菀淡淡道。 听到这番话,众人总算明白,为何前后两次鸟衔签的结果全然不同,原来其中竟有这么多关窍。 若非司菀心思缜密,又聪慧过人,恐怕今日便会被扣上命中带煞、刑克六亲的帽子,遣送至乡下“休养”了。 清风居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如浆的冷汗将她衣裳彻底打湿,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狼狈至极。 赵弦月也比她好不了多少,整个人大受打击,萎靡不振。 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侄女,赵德妃心烦气躁,不知该说什么好。 索性让宫女将赵弦月直接送回太师府。 勒令太师严加管教。 等人走后,她忍不住诉苦:“姐姐,大哥他们真是把弦月宠坏了,让她养成一副如此骄纵的脾性,若她像清嘉那般懂事,也不至于闹得无法收场。” 司清嘉羞涩一笑。 而赵氏却满心苦涩。 赵德妃哪里知道,今日之事,表面上是弦月在陷害菀菀。 实则,真对菀菀存有恶意的,是清嘉。 弦月不过是掩藏她真实意图的棋子罢了。 可惜,这番话实在无法诉诸于口,毕竟清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女不教,母之过,她又岂能不加引导、听之任之呢? 在赵氏开口为司勉求情前,司清嘉亲热挽住赵德妃的胳膊,小声道: “姨母,清嘉最近在雕刻凤凰木雕,准备献给太后。” 赵德妃思索片刻,说:“再过不久,便是太后的生辰,木雕既具巧思,又不似寻常金银财帛那般庸俗,确实不错。” “这只木雕很不寻常,图纸乃是名家陆浮舟亲自绘制而成,雕琢出来的凤凰必定栩栩如生,极为不凡。” 赵德妃点了点司清嘉的鼻尖,没好气说:“就你本事!” 顿了顿,她又道:“这段时日,安生在藕香榭避避风头也好,毕竟人言可畏。” 司清嘉眼底划过黯然之色,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德妃向来疼爱这个外甥女,当即心疼的拍抚她的脊背。 “姨母知道,咱们清嘉良善,不忍见那些乞丐忍饥挨饿,但此事就连朝廷就解决不了,又岂是你一人之力能消弭的问题?有心人借此生事,出手陷害,也有损你的闺誉。” 司清嘉乖顺点头,“清嘉知错,但哥哥也吃了不少苦头,眼下还被押在大狱之中,爹爹奔走数日,却收效甚微。 您也知道,哥哥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罢了,哪里受得住牢狱之苦?若是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司清嘉便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顺着腮边滑落,可怜极了,仿佛真是个敬爱兄长的好妹妹。 第91章 司勉回府 今日赵氏携司菀姐妹入宫,目的便是请赵德妃相助,向皇帝求情。 赵德妃腹中怀着龙嗣,又与皇帝感情甚笃,应该也能将司勉从牢狱中放出来,免受皮肉之苦。 没曾想司清嘉竟抢在赵氏之前,开了口。 瞥见泣涕涟涟,柔婉娇弱的女子,司菀不由挑眉。 她这个姐姐思维果真敏捷,眼见着一计不成,为了不让赵氏苛责于她,便主动出头,从司勉身上入手,保全自己纯孝良善的名声。 可惜,许多事情根本不受司清嘉控制。 譬如气运值。 【司清嘉:气运值六十五】 无机质的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司菀垂眸望着地面砖石的纹路,唇角微勾。 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司清嘉气得险些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她忙拿起绢帕,轻轻拭泪,遮掩扭曲的表情。 系统:“宿主,鸟衔签之局的幕后主使虽然是司清嘉,在自始至终都是赵弦月筹谋的,因此,即便勘破此局,司清嘉气运值下跌依旧不算明显,只有一点。” 系统长吁短叹,觉得可惜。 它的宿主有勇有谋,聪慧至极,若非被鹃女窃走了气运,如今必定耀眼至极。 “稳扎稳打便是,不必急于一时。”司菀无声道。 听完司清嘉的哭诉,赵德妃虽觉得司勉愚蠢,丢了世家子的气度,但终究是自己的亲外甥,也不忍他在牢狱中受尽苦楚。 她沉吟片刻,道:“待陛下前来钟粹宫,姨母自会为你哥哥求情,只是——” “只是什么?”司清嘉握住赵德妃的手,急切问。 “勉哥儿到底太糊涂了,日后怕是无法袭爵。”赵德妃忍不住叹息。 此一点,赵氏早有预料,她拨弄着佛珠,道:“勉哥儿行事莽撞,性格冲动,便是老爷请旨让他袭爵,我也不会同意的,他还需磨砺。” 司清嘉怔忪抬头,不明白赵氏是着了什么魔。 那可是袭爵?凭什么说放弃便放弃。 难道就因为哥哥碍了司菀的路,母亲就连嫡长子的前程都不在乎了吗? 糊涂至极! 司清嘉眼底隐隐泛起水光,和方才做戏流的泪不同,她是真恨上了赵氏。 恨她偏心,恨她不顾一切维护司菀。 离开钟粹宫,母女三人乘坐马车折返公府。 路上,司清嘉一语不发,沉默坐在角落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那个坑蒙拐骗的清风居士,则被打了三十大板,送到了太师府。 用来约束行事无状的赵弦月,让她明白立身不正,会有怎样的下场。 赵夫人向来疼爱女儿,否则也不会把赵弦月宠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好在太师也是明理之人,知晓女儿被赶出钟粹宫,必定是触及了德妃的底线,若是再不收敛,后果不堪设想。 他狠下心肠,教训赵弦月。 赵夫人跟他闹了好几场,可太师深谙惯子如杀子的道理,强忍着不松口。 太师府乱成了一锅粥。 而秦国公府也未能消停,只因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司勉,在两日后被衙役送了回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形销骨立,配上狞恶的眼神,像是一只饿狠了的野狼。 司清嘉冲上前,握住司勉满是伤痕的手,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哥哥,都怪清嘉不好,连累你受苦。” 司勉没吭声,只是紧紧反握住司清嘉的手。 他抬眼,看向司菀的目光中充满怨毒。 若不是司菀没有及时提醒,他岂会落到这种境地? 司菀不避不让,与他对视。 见状,司勉心中的憎恨犹如熊熊烈火,几欲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司菀只是个低贱卑微的庶女罢了,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好大的胆子! 赵氏拧眉,想要训斥司勉,又念及他吃了太多苦,到底有些心疼。 她走上前,掸去长子身上沾染的灰土,低低叹息一声。 “母亲,孩儿知错了。“ 司勉喉咙沙哑,嗓音中带着哭腔,他虽然冲动冒失,却并非朽木粪土,能看清眼前的形势。 承袭公府爵位的男丁,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而他下过大狱,即便圣上恩典,法外容情,仍丢尽了脸面。 他的前程,他的仕途全毁了! 比起赵氏,浸淫官场多年的秦国公则更加看重利益。 一个无法袭爵的儿子,即便居嫡居长,亦无半点价值,甚至还不如刚过了八岁生辰的司序。 那孩子虽然不喜读书,但总比隔三差五闯下大祸的司勉强上百倍。 “混账东西,过了年,你就滚回万松书院,别再回来了!” 秦国公拂袖而去。 听到这话,司勉浑身颤抖,哀求的看向赵氏。 “我的儿,别怕,你爹还在气头上,等他消气就好了。”赵氏低声安抚。 老夫人也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好生过活便是,至于你爹的话,别往心里去。” 司勉点点头,恭声应是。 但究竟听进去多少,谁也不知道。 “宿主,司勉对你起了杀心。”系统提醒。 司菀嗯了一声。 司勉的敌意太明显,她根本无法忽视。 “这么多年来,鹃女的影响还是太深了。”系统忍不住咕哝。 “她借助逆命蛊夺了宿主的气运,化为八根金羽,让周围人对气运滔天的她死心塌地,其中,司勉作为兄长,早已陷入泥沼,不可自拔。 先前司勉锒铛入狱,他最该恨的人是司清嘉,但这么多年的宠爱与信任不会轻易消散,再加之,司清嘉如今的气运也不算低,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能将满腔恨意投注在宿主身上。” “那又如何?”司菀反问。 “他有苦衷,他身不由己,可前世今生加起来,他对我的伤害却分毫未减,我又何必容情? 再者说来,若一个人品行端方,心怀大义,也不会轻易被鹃女影响。 归根究底,是他自己不争气,又怨得了谁?” 迎了司勉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司清嘉没有立即回到藕香榭,反而直奔柳寻烟所居的凝翠阁,她有要事和姨娘商量。 一刻也等不了。 第92章 唯有夫贵,方能妻荣 凝翠阁卧房内,仅留了一盏灯。 司清嘉和柳寻烟相对而坐,眉眼间尽是愁绪。 “姨娘,方才您都听见了,父亲让哥哥留在家中过年,而后便回到万松书院,这一次,就算是老师出马,只怕也是覆水难收。” 柳寻烟给她倒了盏温茶,声音压得极低:“就算大少爷留在家中,也没甚用处。 往日姨娘想着他能袭爵,将来会是你的助力和依靠,但他受了牢狱之灾,难堪大用,已经算是废人了,他的未来,你无需忧心。” “我明白,只是在哥哥离家前,总得再帮一帮我,也好全了这么多年的兄妹情谊。” 柳寻烟提拎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向司清嘉。 “帮你?” “老师一直寻找那幅边关舆图,原本我想着,经营一个好名声,再接近淮南侯府的严惊鸿。 岂料乞儿街闹出那么大的乱子,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司清嘉叹息着摇头。 “可司勉入了大牢,名声更是差到极点,岂能从严惊鸿口中得到舆图的消息?”柳寻烟不由蹙眉,觉得司清嘉异想天开。 “姨娘,哥哥早就到了议亲的年岁,先前父亲提过一嘴,说赵王有意将郡主许配给他,后来佛诞日为了保全哥哥,父亲给他扣上癔症的帽子,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您觉得,哥哥和淮南侯府的大小姐,是否般配呢?” 司清嘉好整以暇欣赏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与迎接司勉归家的心疼模样天差地别。 柳寻烟这才反应过来,清嘉想让司勉再帮他一回,竟是用后者的亲事当筹码。 “大少爷浑成那样,淮南侯府能同意吗?”柳寻烟仍有些不放心。 司清嘉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姨娘,您莫要忘了,如今的淮南侯夫人,并非严惊鸿的亲生母亲,而是续弦,续弦又有几个把原配女儿视若己出的呢? 咱们秦国公府门第足够,哥哥又颇有才学,相貌俊朗。 就算年轻气盛做了糊涂事,如今也已经改过自新了,她严惊鸿凭什么挑挑拣拣?” 司清嘉每说一句,柳寻烟的眼睛就亮一分。 到了后来,连她也觉得此计可行。 “我有把握说动老爷,让他差人去淮南侯府提亲,但司勉那边……”柳寻烟语带犹豫。 “姨娘放心,无论如何严惊鸿都是正经的侯府千金,又是原配嫡女,若非早年丧母,只怕哥哥还攀不上这桩亲事呢,哪有不愿的道理?” 世间男子大多看重利益,秦国公如此,司勉身为他的儿子,与其肖似,自然也不例外。 对于司勉而言,严惊鸿是他最好的选择。 “清嘉,为了一幅舆图,你受苦了。” 柳寻烟心疼极了,虚虚握住司清嘉的手。 司清嘉摇头,面上带着些许小女儿的甜蜜羞涩。 只要能成就七皇子的大业,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毕竟唯有夫贵,方能妻荣。 她想要坐上尊贵无比的皇后之位,夫婿必须是未来的天子。 公府安生了没两日,大少爷提亲一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司菀来到主院,看着愁眉紧锁的赵氏,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赵氏叹口气:“你父亲有意去淮南侯府提亲,为勉哥儿求娶他们府上的大小姐严惊鸿。” 即便早就清楚司清嘉是个无耻之徒,此刻听到赵氏的话,司菀仍不免咋舌。 为了一幅舆图,司清嘉先是在乞儿街彰显“善心”,妨害了数条性命,如今又把主意打在一个全然无辜的姑娘身上,她也是女子,难道不知婚姻大事的重要性吗? 她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严惊鸿后半生顺遂与否。 只要能达成目的,牺牲旁人对于司清嘉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做得好,指不定司勉还会对她感恩戴德,觉得她一心为自己考虑,全了两人的兄妹情。 司菀脸色不好,再次发问:“母亲,您的意思是?” “严家那个姑娘我见过几回,人品端方贵重,容貌也大气秀丽,自是没什么好挑拣的,但那孩子性情有些执拗,最喜德行出众之人。 勉哥儿刚因为乞儿街之事吃了官司,在京城都传遍了,严大姑娘只怕不会同意。”赵氏慢声道。 司菀:“那您为何闷闷不乐?是想和淮南侯府结亲吗?” “我是不想祸害了严大姑娘。”赵氏喉间干涩,她吃了口茶,继续道: “淮南侯夫妻对这姑娘不上心,只要老爷登门提亲,他们定会应允下来,届时木已成舟,便再难转圜了。” 司菀明白赵氏的意思。 秦国公府门第确实不低,但像司勉这般不争气的糊涂蛋,在京城也是独一份儿的。 严惊鸿不慕名利,不图富贵,只欣赏品行高洁之人,司勉却完全相反。 两人若真结了亲,恐怕会成为一双怨偶。 “按我的意思,为你哥哥寻个小门小户的姑娘,端方持重,才能约束他,不让他铸成大错,人我都选好了,谁知竟闹出这么一茬儿。”赵氏揉捏着眉心,说。 赵氏是司勉的亲生母亲,纵使司勉千错万错,也不忍弃之不顾。 替他选择最安稳顺遂的人生。 可惜司勉却不知好歹。 “母亲,不如与大哥深谈一次,或许他能理解您的用心良苦。”司菀温声提议。 赵氏颔首,心里却不抱什么期待。 她冲着嬷嬷吩咐:“去把大少爷请来。” 想到司勉一向信任清嘉,又补充道:“也让大小姐来一趟。” 嬷嬷恭声应是,没过多久,兄妹两个相携来到主院。 看到坐在下首的司菀,司勉面色阴沉如水,司清嘉没他反应那么大,眸色微敛,莲步轻移,先给赵氏请安,才在司菀旁边落座。 司勉则坐在对面。 “母亲,您唤女儿过来,可是为了哥哥的婚事?惊鸿姐姐生得美丽英气,性子也爽朗,若真成了一家人,有她陪在您身边,女儿也就放心了。” 赵氏摇头,正色道:“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第93章 大姐姐的目的只有一个 司清嘉惊呼一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双凤眼瞪得滚圆,视线在赵氏和司菀身上来回梭巡,犹疑半晌后,才道:“母亲,是不是妹妹跟你说了什么?让您生出这种想法。 您也知道,我与嘉慧是多年好友,和严大姑娘虽称不上熟稔,却也有些了解,她是淮南侯府的嫡长女,与哥哥甚是相配,多好的一桩婚事,您为何不同意呢?” 司清嘉早就猜到,事情不会有这么顺利。 但她没料想,司菀会蠢到这种地步,亲自跟赵氏搬弄是非。 要知道,哥哥早已恨毒了她,若司菀不知好歹,再对人家的婚事指手画脚,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而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则刻意将脏水往司菀身上泼。 果不其然,司勉面色忽青忽白,额角迸起青筋,蹭的一下站起身,质问: “司菀,你到底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见不得我好?如今我名声尽毁,仕途前程拜你所赐,全都没了,你连婚事都不放过吗?” 司菀觉得可笑: “大哥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是我让你们去的乞儿街?还是我让你们当街泼洒银瓜子?名声尽毁、仕途无望乃咎由自取,哪能污到我身上?” 她接着道:“你都未见过严大姑娘几回,怎就非她不娶了?” 司勉对严惊鸿自是没有半分情意而言,但眼下的他再也娶不到其他高门贵女,无奈之下,严惊鸿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这个原因,司勉羞于启齿,无法诉诸于口。 当了近二十年的嫡长子,他到底还要脸面。 可惜司菀却不给他留脸,直接戳穿他内心最隐秘,最卑劣的想法。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眼底透着恍然: “大哥不会觉得,如今的淮南侯夫人并非严惊鸿亲母,不会为她多做斟酌,便应允了这桩婚事吧?” “你别胡说!” 司勉头一次发现,这个庶妹竟如此伶牙俐齿,说出的话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我是不是胡说,大哥心里清楚,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司菀哼笑道。 赵氏被兄妹俩吵得脑仁生疼,她拍了下桌面,斥道: “都住口!” 她语重心长的解释:“勉哥儿,此事与菀菀无关,是我觉得你与严大姑娘不合适。” “母亲——”司勉脸上尽是错愕。 “有什么不合适的?论身份,严惊鸿是侯府嫡女;论品行,她在外素有贤名;论样貌,也称得上秀丽端庄,这样的儿媳有何不妥?” 赵氏抬眼看向司勉,嘴唇嗫嚅,半晌都没说出话。 司菀噗嗤笑出声来。 司勉当真看得起自己,严惊鸿除了有些迂腐执拗外,确实是难得的好姑娘,但这样好的女儿家,岂是沾染了人命官司的司勉能配得起的? 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吗?糟践了人家的后半生。 只是这番话,赵氏身为母亲,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怕伤及司勉本就脆弱无比的自尊心。 “大哥,母亲的意思是,严大姑娘太倔了,性情不够柔和,只怕不能事事顺着你,若结了亲,往后也少不了争执。”司菀自觉委婉的补充了句。 但凡司勉有点脑子,也该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不那么上赶着求娶严大姑娘。 怎料司勉比司菀想象中还要愚蠢。 “起争执又如何?不过是个妇人罢了,终日呆在后宅之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司勉满不在乎的摆手。 一直暗暗观察形势的司清嘉终于开了口: “菀菀,脾性迥异并不是什么大事,成亲后可以慢慢磨合,门当户对反而是最重要的。” “是吗?”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慢声道: “咱们家本就比淮南侯府高了一等,严大姑娘又在继室手底下讨生活,哪能配得上大哥?要我说,大姐姐不如再挑选一番,择一个家世更显赫的姑娘,让大哥求娶。” “你!” 司清嘉自诩涵养不差,偏生遇到司菀这么个貌丑心毒的恶妇,每每将她气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撕烂那张嘴。 她强压下心底的火气,语调轻柔,“年龄相仿的世家女哪有那么好挑?我倒觉得严大姑娘与哥哥般配至极,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母亲,莫要耽搁了哥哥的婚姻大事。” 说着,司清嘉缓步行至赵氏身边,抬手给她敲了敲肩膀,低语: “哥哥的前程已经毁了,若婚事再不顺心,下半辈子哪还有指望?” 赵氏面上血色尽褪。 她闭了闭眼,胸膛不断起伏。 司菀虽未听清司清嘉说了什么,却也能猜到些许,无非就是用舐犊之情来绑架赵氏。 让她心生不忍,松口,应允此事。 “大姐姐,我有一事不明。”司菀扬声发问。 司清嘉怔愣片刻,浅笑,“妹妹问便是。” “大姐姐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当真是为了大哥着想吗?亦或另有目的。” 司清嘉浑身僵硬,片刻后,又放松下来。 “菀菀,我和哥哥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又怎会拿他的婚姻大事玩笑?是,我的确做错了许多,让你心生误解,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说着说着,司清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司勉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取来巾帕,小心翼翼为她拭泪,同时对司菀的恼恨又添几分。 “你莫要搬弄是非,挑拨我与清嘉的关系,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他厉声警告。 “大哥,你如何确定我所说的话是挑拨,而非事实呢?” 司菀唇角微扬,杏眼眨了眨,笑得越发娇甜。 “无论是先前在乞儿街救济百姓,还是你的婚事,大姐姐的目的只有一个——” “司菀!” 预料到司菀接下来要说什么,司清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紧紧攥住,令她呼吸困难,几欲昏厥,连嗓音都变了调,似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什么目的?”赵氏拧眉问。 “她想接近淮南侯府的大姑娘,从其手中获得一件东西。”司菀不急不缓道。 第94章 水月镜花,与泡影无异 司清嘉被司菀这一番话骇得魂飞魄散,险些没摔倒在地。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让她霎时间冷静下来。 强自辩驳道:“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们公府家大业大,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却得不到的?” 赵氏和司勉一齐看向司菀,母子俩眼底充斥着怀疑。 司菀:“若是能用银钱买来的物件,大姐姐金尊玉贵,自是不缺,但有的东西,便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依旧难以得到。” 司勉愕然的看着向来疼爱的妹妹,心底涌起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清嘉想要的东西,该不会是那幅绘制了边关地貌的舆图吧? 司勉没有忘记,陆昀川不辞辛劳,从万松书院赶至京城,客居在秦国公府的原因,正是为了寻找舆图。 他也帮着四处打探许久,仍未得到半点消息,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可清嘉尊师重道,想寻找舆图为老师解忧,与乞儿街和自己的婚事有何干系? 司菀这会儿恶口妄言,莫不是魔怔了。 司菀知道母子俩不相信自己,毕竟事关重大,司清嘉又心思缜密,轻易不会泄露风声,二人自是被蒙在鼓里。 她转身面对赵氏,说:“不知母亲是否听过一个传言,若想和淮南侯府的大姑娘交好,须得做善事,行善举,方能得她认可。“ 赵氏点点头。 若非因着这个传言,她也不会出面阻拦这桩婚事。 诚如勉哥儿所言,论身份地位、品行样貌,严惊鸿都十分出挑。 但这样的姑娘,必定一身傲骨,言出必行。 她十分笃定,严惊鸿与长子并不般配,即便强行成了婚,日后只怕也会沦为一对怨偶。 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这个传言外,女儿还听到过另一个传言。” 司菀转动手串的频率快了几分,斜睨了司勉一眼,将后者紧皱的眉宇、手背迸起青筋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传言?别卖关子了!”司勉瓮声瓮气的催促。 “大哥别急,我告诉你便是。” “听闻严大姑娘的外祖父曾与陆浮舟一起测绘过边关舆图,当今世上,怕是唯她一人,知晓那幅边关舆图的下落,甚至还有不少居心叵测之徒,刻意行善积德,只为与她交好。” 司菀意有所指。 “边关舆图?”赵氏秀眉紧皱,下意识望向长女。 司清嘉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明白司菀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她咬紧牙关,正思索着该如何辩驳,却对上了司勉满是震惊的目光。 “哥哥,你听清嘉解释,我的确不知严惊鸿的外祖父竟和陆浮舟有此等渊源,若是知道的话,为何不直接将此消息告知老师?也好过像无头苍蝇似的,屡屡碰壁。” 司清嘉嗓音沙哑,隐隐夹杂着哭腔。 她的眼泪,向来是最好用的武器。 司勉心疼妹妹,不忍让她受半点委屈,一旦看到她落泪,便立刻慌了神,只顾得上安慰,其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但今日,却和以往不同。 身形消瘦的青年立在远处,容色灰败,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平静。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整整十几年,司勉就算无底线的包容司清嘉,刻意忽视了某些细节,但他依旧能察觉端倪。 他这个妹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举动。 “你极力促成我和严惊鸿的婚事,就是为了得到舆图的下落?”司勉眼底爬满猩红血丝,问。 司清嘉无端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不是的,哥哥,我是为你的将来考虑。 老师最疼爱的学生就是我,即便我没找到舆图,他的照拂也不会消失,我又岂会因为一件毫无用处的死物,搭上亲兄长的未来呢?” 司清嘉越说,那股子心虚气弱越淡。 她是最高明的骗子,有时候说的谎话,就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因此,也越发的理直气壮,仿佛她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见状,司勉胸臆间的怒意消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浓到化不开的慌乱与内疚。 他怎能如此糊涂?居然被司菀的鬼话扰乱心神,冤枉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清嘉,我、” 话未说完,便被司清嘉打断,“哥哥,我知道,你之所以对我生出怀疑,乃是受人挑唆所致。 与其一味忍让,还不如自证清白,也好过被人红口白牙污蔑!” 语罢,司清嘉三两步冲到司菀跟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质问: “菀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的针对?咱们秦国公府并非将门,我也不是军中之人,要边关舆图有何用?你莫不是因为姨娘的缘故,对我怀恨在心?”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破口大骂,显然被司清嘉的无耻和倒打一耙惊呆了。 司菀挑眉,缓慢掰开后者的手,道:“大姐姐自是用不上舆图的。” 顿了顿,她又道:“但是有人能用上,而那个人,姐姐你无比在意。” 司清嘉瞳仁骤然一缩。 生怕从司菀口中听到“七皇子”三个字,好在她没有乱说话。 “至于你说,我因为姨娘针对你,大可以不必胡思乱想。 阖府上下皆知,柳姨娘最看重的就是大小姐,这个事实,早在我五岁那年,便认清了,又何必为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耗费心神呢?” 赵氏不由叹息。 暗骂柳寻烟糊涂,薄待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姐姐不是想自证清白吗?我有一个法子。”司菀语调放得极慢,好似在诱哄鱼儿上钩的饵。 司清嘉心觉有诈,暗自警惕,张口便要拒绝,却听司勉问: “什么办法?” “大姐姐说她不在意舆图,只消将此事禀报陛下,由皇室亲自处置,也就不必因此劳心费神,相互猜忌了。” “不成!”司清嘉急声打断,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额角渗出点点细汗。 她明白,自己不该拒绝司菀。 可那幅舆图重要极了,事关心上人和自己的前程,如若交与旁人,她的皇后之位岂不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与泡影有何异? 第95章 一时为妾,却不会一辈子为妾 司勉神情阴沉如水,直勾勾地盯着司清嘉。 “为何不成?”他问。 司清嘉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 “哥哥,舆图之事不过是菀菀的猜测罢了,根本做不得准,若贸然禀报陛下,没能找到切实的线索,岂不是成了出头的椽子? 就算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咱们兄妹的冒失莽撞,但父亲却会成为众矢之的。” 想起秦国公堪称冷漠无情的态度,司勉眼底尽是讽刺。 “清嘉,这么多年来,哥哥待你还不够好吗?” “哥哥对我自是极好的,只是你不能受旁人唆使,做下糊涂事!”司清嘉急得团团转。 司菀好整以暇欣赏着她这副模样。 前世,她这个姐姐一直都是沉稳不迫、高贵端方的,尤其在嫁给七皇子后,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京城贵女的典范。 太后都对她赞不绝口。 司菀从没见过,那张娇颜流露出类似焦灼的情绪。 就连将她剖心取血那日,司清嘉也欢喜浅笑,未曾失态。 毕竟持刀之人是司菀的未婚夫婿柳逢川,他满身罪孽;司清嘉却滴血未沾。 并且有滔天气运保驾护航,司清嘉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慢慢往上爬,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如今,她窃走的东西也是时候还回来了。 “说到底,大姐姐还是不愿边关舆图落到旁人之手,否则,怎会拒绝我的提议?”司菀笑道。 她给赵氏添茶,又说:“母亲,您比我更了解大姐姐,应当也能分辨出她的真实想法。” 赵氏掩面,一时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正因为她了解清嘉,才知道菀菀所言不虚。 她的女儿口口声声说为父亲着想,为公府着想,实则都是借口罢了。 认清这一点,赵氏看向沉默不语的长子,问:“勉哥儿,你还打算求娶严大姑娘吗?” 司勉心中充斥着犹疑。 他很想硬气些,让自己的下半生不受胞妹摆布,但严惊鸿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淮南侯府的门第也算显赫;另一方面,清嘉提过一嘴,严惊鸿生母的嫁妆十分丰厚,尽数留给了女儿。 若能娶到这么个富贵娇女,即便未能承袭爵位,仍可保将来高枕无忧。 没等到长子的回答,赵氏便明白了他的选择。 司勉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娶一个高门贵女当妻子,全然不想想,自己在外究竟是什么名声。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会前往淮南侯府探探口风,但严大姑娘能不能应允,谁都无法保证。”赵氏沉声道。 司清嘉眼神闪了闪,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 无论如何,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 只要两人定了亲,任凭严惊鸿再是高傲,出嫁从夫,也不敢隐瞒舆图的下落。 脑海中浮现出心上人惊喜的模样,司清嘉心头积聚的郁气消散许多。 这段时日,她被司菀处处针对,过得极其不顺。 但只要得到舆图,她有把握将流失的气运再夺回来。 毕竟实打实的权力,远比所谓祥瑞福运的名头实在得多。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国公府这边虽然答应了,但淮南侯府对此一无所知。 三日后,刚停了雪,赵氏便带着司清嘉,亲自前往淮南侯府拜会。 去时,司清嘉满脸笑意,喜不自胜,可回来时,却阴沉无比,俏面含霜。 司菀远远瞥了她一眼,便猜到今日母女俩登门试探,只怕进展并不顺利。 不然,何至于如此? 金雀小声开口:“主子,大小姐被严大姑娘推搡着赶出来,街上有不少百姓经过,都瞧见了严大姑娘指着鼻子骂大小姐厚脸皮。” 即便早就料到,严惊鸿不会任人摆布,听到金雀的话,司菀仍忍不住笑出声来。 “此话当真?” “奴婢哪敢骗您?当时抬轿的几个仆从看得真切,绝不会有假。”金雀补充道。 迎面而来的柳寻烟瞧见司菀难忍笑意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狠狠跺脚,将积雪踩得吱嘎作响。 “菀菀,发生了什么好事,竟高兴到这种地步?”柳寻烟皮笑肉不笑问。 “没什么。”司菀懒得理会她,随口敷衍了句。 “我还以为你这么不懂事,眼见着兄长姻缘不顺,在这儿幸灾乐祸呢。” 柳寻烟声音冰冷,说出口的话也没有半点慈爱,若赵氏是个心胸狭隘的,指不定会如何磋磨司菀。 可见她并不在乎女儿。 “柳氏。”赵氏面色不虞,提醒。 柳寻烟忙低下头去,她是妾,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惹主母动怒。 只是在赵氏看不见的角落,柳寻烟艳丽娇柔的面庞透出丝丝不甘。 她一时为妾,却不会一辈子为妾,终有一日,她会成为秦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 得了消息的司勉也恰好赶到,他迫不及待问:“母亲,可还顺利?” 赵氏摇摇头。 司清嘉也跟着叹气。 她们母女刚进到花厅内,还和淮南侯夫人和二姑娘严嘉慧相谈甚欢,严惊鸿在旁作陪,虽寡言少语,却也称得上和谐。 但当提及严惊鸿与司勉年岁相当,甚是相配时,这位严大姑娘霎时间变了脸色,毫不留情的将二人赶出府。 直到现在,司清嘉还记得严惊鸿站在石阶上方,嘲讽她的嘴脸。 “你哥哥司勉是什么浑货?手上沾了几条人命,还进过大牢,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就算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答应这桩亲事!” 司清嘉气急败坏。 不是因为严惊鸿侮辱司勉,看不起她哥哥,而是担忧自己的算计落空。 见状,司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严惊鸿不知好歹,拒绝了婚事。 赵氏捻动佛珠,劝道:“勉哥儿,强扭的瓜不甜,算了罢。” 司勉咬紧牙关,“严大姑娘以往从未见过孩儿,又因流言蜚语生出误解,孩儿想当面向她解释,指不定她会回心转意。 司菀挑眉,头一回发现司勉竟如此自信。 第96章 玉雕与皮纸 赵氏心里觉得腻歪,她强忍不耐,道: “严大姑娘是再规矩不过的高门贵女,岂会轻易与外男相见?无论她是否因流言生出误解,你亲自解释都不合规矩。” “母亲,我斗胆问您一句,是规矩重要,还是儿子的下半生重要?” 司勉双目赤红,许是心绪起伏不定,他的嗓音也尖利。 赵氏沉默了。 司勉面露得色,他就知道,因失去袭爵的机会,母亲对他有愧,一直想寻求机会弥补,不会轻易弃他于不顾。 正因为看清了这一点,司勉才这么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他继续道:“儿子明白,您心地良善,怕私自见面损毁了女儿家的闺名,但人人都会前往护国寺求神拜佛,在佛门清静之地‘偶遇’,旁人也无可指摘,如此,既能全了严大姑娘的清誉,也能让儿子争取一回。”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司勉也没有多言,拱手行礼后,便离去了。 司清嘉看出了赵氏的为难,与柳寻烟对视一眼,劝说:“母亲,万事万物都讲求一个缘法,可有时候,机缘并非上天注定,而是主动争取来的。 既然哥哥中意严大姑娘,不若让他一试,成与不成,也就消停了。” “大姐姐此言差矣,机缘虽可争取,却不能强夺,否则,终有一日会付出代价。”司菀接话道。 司清嘉眸光一冷,心下对司菀的怀疑更重。 “男女婚姻,自有长辈安排,哪里谈得上强夺?菀菀这么说,倒有些言重了。” “大小姐,菀菀不懂事,她说的话,您莫要放在心上。”柳寻烟轻声道。 表面上是维护司菀,实则是在点明司菀“不懂事”,不敬兄姐。 “罢了,我再想想。” 赵氏头疼不已,她摆了摆手,径自折返主院,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司清嘉有话想跟柳寻烟说,但青天白日,若直接前往凝翠阁,未免太扎眼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先回到藕香榭,抬脚迈进精心打理的花房,站在一株十分不起眼的杂草前,停住了脚步。 丫鬟兰溪忍不住问:“大小姐,这株杂草平平无奇,连朵花都长不出来,为何你要将它放在这些名贵花木旁边?” 司清嘉露出极浅的笑意,“我是觉得,自己的命运和这株杂草很相似。” 兰溪以为她在说笑。 主子是金尊玉贵的公府千金,才学不俗,容光绝世,纯孝之名传遍了整个京城,如此出众的世家女,与杂草哪有半点相似之处? 司清嘉知道兰溪不信,她弯了弯唇,柔声吩咐:“不同你说笑了,这是一味药材,能祛湿消肿,早些时候,柳姨娘说自己小腿肿胀,取些煎服,喝上几日就好了。” 兰溪也跟着笑起来,“奴婢这就给柳姨娘送过去。” 司清嘉颔首。 看着兰溪抱着沉甸甸的花盆离去,司清嘉轻抚着旁边九里香。 她向来擅长养花弄草,即便气运不如以往,先前还被司菀用名品兰花摆了一道,她院子里的花木仍比别处茁壮许多。 可这株九里香却是例外。 叶片枯黄掉落,生得也极矮小,即将枯萎衰败。 兰溪永远不会知道,她送到凝翠阁的那株杂草,名叫无根藤,就寄生在这株九里香的根系之上。 只是如今的九里香已经失去所有生机,再难提供养分,也是时候再换一株被寄生的花木了。 从开始侍弄花木之日起,司清嘉从未给姨娘送过无根藤。 这株藤就像她一样,是一切的源头。 看见无根藤,姨娘便能了解她的想法,明白她的担心与忧虑。 凝翠阁。 看到兰溪抱着花盆过来,柳寻烟忙不迭迎上去,说了几句客套话,将丫鬟送走后,她才盯着这盆无根藤。 指尖轻抚无根藤表面的细鳞,柳寻烟不由拧眉。 清嘉怕是有些焦灼难安。 否则,无根藤也不会出现在此。 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清嘉前十六年的人生之所以那般顺遂,步步扶摇,是因为凭借逆命母蛊掠走了司菀的气运,化为八根金羽,让她脱胎换骨。 可如今,金羽已失其二,清嘉虽运道不差,却与先前有着天壤之别。 若是再放任司菀继续胡闹,指不定会折损更多的气运,甚至连靠着先天之气掠走的五根金羽都保不住。 想到那副场景,柳寻烟面色惨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殷红血丝蜿蜒滑落。 狰狞又恐怖。 无论如何,气运之争都与清嘉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 她们先前节节败退,已属不利,这次须得成功将舆图收入囊中,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柳寻烟起身回到卧房,她从箱笼中取出一只黄铜匣,里面有枚玉雕,还有张泛黄的皮纸。 皮纸散发着淡淡腥气,上面写满密密麻麻无数行小字。 玉雕和皮纸皆是柳寻烟的传家宝。 记载了如何剥夺凤凰命格的气运。 只是,当年的柳寻烟根本没把这个法子放在心上,仅炮制了逆命蛊,想让女儿过得好些。 直到把清嘉与司菀放在一起,那阵光晕将她们笼罩其中,柳寻烟才发现女儿竟拥有极其罕见的杜鹃命格。 掠夺是鹃女的天性,而体内的逆命蛊更是她的尖牙利爪,助清嘉夺走了司菀的大半气运。 哪曾想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彻彻底底吞噬凤凰命格的所有,却出了岔子。 致使清嘉气运连跌。 柳寻烟把皮纸仔细收好,又拿起那枚巴掌大小的玉雕。 玉雕触手阴凉,形状也怪异。 分明是一只健壮无比的鹃鸟,偏生多出九条独属于凤凰的尾羽。 尾羽中,有六条呈现出极其显眼的灿金色,流光溢彩,灵动非常。 而另外三条则黯淡死板,就像随处可见的白玉雕刻,没甚稀奇之处。 如今清嘉只拥有六条金羽,因而玉雕的尾部才没有完全改变。 若早知如此,当初八条尾羽化为灿金色时,她就应该除掉司菀,以绝后患,省得造成许多麻烦。 柳寻烟后悔不已,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她只能想方设法,扭转劣势。 第97章 这一回,我绝不会输给司菀 柳寻烟将玉雕放回黄铜匣内,想起方才在皮纸上瞧见的法子,心思微转,便生出一计。 严惊鸿虽然性子死板执拗,但她到底也是年轻姑娘,应当惧怕对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 若是司勉与其见面时,严惊鸿恰好被一窝老鼠缠上,英雄救美,倒也是一桩佳话。 此举虽不见得能俘获佳人芳心,但被旁人瞧见两人有肢体接触,为了“保全”严惊鸿以及所有严家姑娘的名声,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柳寻烟越往深想,眼珠子越亮。 到了后来,她干脆提笔修书一封,将配制药粉的方子誊抄下来。 等到天色擦黑,往来的奴仆不多时,亲自前往藕香榭。 见到柳寻烟,司清嘉屏退兰溪等一众丫鬟。 她拉着柳寻烟落座,眼眶因郁躁变得红肿不堪。 “姨娘,您说大哥与严惊鸿定亲后,我就能得到舆图吗?” 柳寻烟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气运远超常人,要相信自己,莫要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司清嘉摇头,忿忿不平道: “并非我举棋不定,而是司菀太过恶毒,要不是她借着这桩婚事挑拨离间,害得大哥对我横眉冷目,再不复先前的关切爱护,这可如何是好?” “那和淮南侯府的婚事呢?他可还愿意迎娶严惊鸿?”柳寻烟急声问。 “大哥并非朽木,明白严惊鸿是他最好的选择,因此,即便他恼了我,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前程。” 司清嘉不由冷笑。 “只要能达成目的,扳回一城,管他是何想法?左不过一个弃子,不碍事的。”柳寻烟轻声安抚。 她从怀中取出纸张,摊平,两指并拢推到司清嘉面前。 “姨娘,这是什么方子?” 司清嘉面露疑惑,眯眼端量着方子,发现上面的药材颇为罕见。 五灵脂、蚕砂、望月砂,左盘龙,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未听过,林林总总,足有二十余种。 柳寻烟压低声音说:“将方子上的药材搜罗起来,研磨成粉,洒在严惊鸿身上,便能引来许多老鼠,大少爷恰能挺身而出,成就一桩良缘。” 护国寺香火虽鼎盛,却依山而建,鼠类极多,平日里都能瞧见这些东西,更别提撒上特制的药粉了,也不知会吸引多少老鼠。 况且为了确保不出意外,柳寻烟这个方子刻意缩减了某些药材的用量,免得引来过多老鼠,不至于让严惊鸿受伤,继而坏了清嘉的大事。 “姨娘,万一被司菀发现了?” 大抵是在司菀手上吃了太多亏,司清嘉难免有些紧张,心下畏惧,不复早些时候的沉着镇定。 “清嘉,就算曾经的司菀拥有凤凰命格,但此时此刻,她的气运所剩无几,又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庶女,岂能发现咱们的筹谋?” 对于自己养育了整整十六年的孩子,柳寻烟早已习惯自上而下的审视司菀。 她看不起这个女儿,既厌恶司菀骨子里流的血,又恨司菀的挣扎。 她不明白,司菀为什么不认命? 要是认命了,属于凤凰命格的气运都会流泻到清嘉身上,让她的女儿彻底脱胎换骨,翱翔九天。 而不是现在这般,为了寻找一幅边关舆图,耗尽了心神。 司清嘉看似温柔端庄,落落大方,实际上与柳寻烟的秉性极其相似,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她的眼神从犹豫转为坚定,缓缓笑开:“姨娘放心,这一回,我绝不会输给司菀。” 下定决心后,司清嘉便着手搜罗方子上的药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刻意压下消息,除了柳寻烟和贴身丫鬟兰溪外,无一人知情。 好在她不缺银钱,大把的银子洒出去,不多时,便将药材搜集齐全了。 之后,司清嘉边派人盯着淮南侯府,边留在藕香榭悉心雕琢凤凰木雕。 本月十七,正是太后的生辰。 届时会在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同沐天恩。 而本月十五,按照淮南侯府的习惯,应当会前往护国寺进香。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转眼就到了十五那日,难得的一个晴天,老夫人、赵氏母子四人及柳寻烟,二房等人,一齐乘车前往护国寺,委实热闹。 司菀和柳寻烟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她手里捧着汤婆子,闭目养神。 女子肌肤胜雪,如凝脂般细腻,更衬得左颊上的伤疤狰狞可怖。 想起被自己收在黄铜匣内的鹃鸟玉雕,柳寻烟不由眯起双眼,仔细端量着司菀。 以往是她小瞧了这个女儿,司菀看似不声不响,竟能一举夺回两条金羽。 究竟是依靠自己,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太子?宣威大将军府? 柳寻烟不太确定,但她总觉得,将军夫人袁氏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司菀在兽苑救下符瑛的性命,身为母亲,袁氏心怀感激之下,出手相助也在常理之中。 而太子冷血无情,乖戾孤僻。 秦国公曾提过一嘴,说太子目中无人,对他视而不见。 这样的人,岂会对相貌丑陋心机深沉的司菀另眼相待? 只怕是司菀救下符瑛,又在佛诞日使了花招,生出面子情罢了。 倒也不足为虑。 “宿主,柳寻烟一直在盯着你看。”系统提醒道。 “看就看吧,也不会少块肉。”司菀倒是浑不在意。 她心知,待会入了山门,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能生出半点纰漏,否则,只怕会将严惊鸿卷入泥沼之中。 她何其无辜? “依柳寻烟母女的性子,绝无可能坐以待毙,她们将如何行事?”系统忍不住问。 “那二人心思缜密,谨慎小心,必定尽可能撇清自己,绝不会真刀真枪、明火执仗,给人留下话柄。 我猜,她们应该想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让严惊鸿和司勉产生肢体接触,举止过密,再刻意引来许多看客。 这些看客能前往护国寺进香,身份大抵贵重,也不能随意封口,严惊鸿作为小辈,根本无甚选择。 为了保全她和自家姐妹的闺名,这桩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第98章 司菀又不能次次发现她的计划 司菀并非司清嘉肚子里的蛔虫,加之前世司清嘉十分顺利的从将军夫人袁氏手中得到了边关舆图,司勉与严惊鸿并无瓜葛。 她自然无法凭借记忆破局,只能抽丝剥茧,推断这对母女的行为。 她在脑海中梭巡上辈子的记忆,发现柳寻烟柳寻烟擅长用药,身上的香料也颇为特殊。 自己六岁那年,给赵氏取血入药,那段时间之所以昏昏沉沉,便是被柳寻烟灌下了迷药。 可她并不会看诊,不像是精通医理的大夫,委实别扭。 司菀眉心微蹙,陡然睁开眼,与柳寻烟对视。 “菀菀,姨娘还以为你睡着了。”柳寻烟轻笑一声。 “姨娘不睡,女儿岂敢入眠?”司菀意味深长道。 柳寻烟面色一沉,心里暗自将司菀骂了千遍万遍。 只觉得司菀还不如先前那般怯弱的模样,起码好过现在,一身反骨,尖酸刻薄,惯会顶撞长辈。 “菀菀,今日去护国寺进香,你安生待在姨娘身边,别去叨扰夫人和大少爷。”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吃了那么多次亏,即便柳寻烟不像司清嘉那般,对司菀心生忌惮,防备依旧不减。 司菀轻轻颔首,并未拒绝。 司勉早已对她起了杀心,若是自己明晃晃出面,毁了成就婚事的契机,只怕这个蠢货真会做出杀身害命之举。 须得小心行事。 秦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护国寺山门前,赵氏搀扶着老夫人下车。 司清嘉与司清宁并排而立,身披雪白狐裘,配上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仿佛清冷出尘、不染凡俗的神女,任谁都瞧不出她欲壑难平。 眼见着司菀伫立在原地,半晌也未挪动脚步,司清宁忍不住白她一眼,催促: “二姐姐,还不快些,莫要耽搁了时辰。” 司菀没理会她。 杏眼直直盯着司清嘉,发现她一直看向淮南侯府的头一辆马车—— 侯夫人和二姑娘严嘉慧坐在其中。 严惊鸿则在第二辆马车上。 这就奇怪了。 按照司勉的说法,今日他是想主动争取一番,消解严惊鸿对他的误会,继而促成婚事。 司清嘉与她目的一致,关注的人应该是严惊鸿才对,为何会连连瞥向严嘉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菀觉得,司清嘉母女想出的法子,怕是要借严嘉慧之手,方能达成。 果然,司清嘉冲着司清宁耳语几句,后者慌慌张张捂住脸,仿佛沾染了脏污一般,回到马车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趁此机会,她则转了方向,径自走到淮南侯府的马车旁,与严嘉慧交谈。 “清嘉,先前实在是对不住,我姐姐好似魔怔了,居然当着伯母的面,做出如此失礼的行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严嘉慧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自窃喜。 以往都是她主动讨好司清嘉,没曾想,竟也有司清嘉求到自己面前的日子。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慧娘,我没生气,只是有些遗憾罢了,若你姐姐与我哥哥成亲,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届时我也有理由,把你引荐给老师。” 司清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闻言,严嘉慧双眼瞪的滚圆。 要知道,她有多羡慕,司清嘉能拜入大儒门下,若她有机会成为陆昀川的学生,是不是也能斩获才女之名? 届时,议亲的人选也能上一个档次。 寒风萧瑟,严嘉慧捂住有些刺痛且涨红发烫的脸颊,明白自己的心思早就被司清嘉看穿了。 司清嘉莞尔一笑。 低声道:“慧娘,只要你帮帮我,帮帮我哥哥,便能达成心愿,这样不好吗?” “我该怎么帮你们?”严嘉慧颤声问。 司清嘉握住严嘉慧的手,将盛放药粉的瓷瓶塞进她掌心。 “其实很简单,把这瓶药粉洒在大姑娘斗篷上即可。” 若是让严嘉慧给严惊鸿下药,她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她们姐妹虽不算亲近,但也没有深仇大恨,总不能把人置于死地。 可将药粉洒在裙裾,并未入口,想必也不会酿成大祸。 严嘉慧思量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反正司勉风评虽差,终究不算什么恶人,又是秦国公府的嫡长子,大姐嫁给他,往后也不会吃太多苦。 脑海中转过这种想法,严嘉慧点头答应下来。 她将瓷瓶藏在袖中,转身离去。 按照司清嘉的叮嘱,她将整瓶药粉洒在严惊鸿穿着的豆青色斗篷之上。 却未曾想,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司菀看得清清楚楚。 “那药粉有问题。”司菀无声开口。 系统:“抱歉宿主,药粉尚未生效,我不能将扫描结果告诉你。” 系统无法违拗既定的规则,否则会被抹杀。 司菀不愿让它为难,默默安慰道:“无妨,还有别的办法。” 她抿唇思量片刻,等众人被小沙弥引进前殿,她刻意落后几步,冲着金雀低声吩咐: “等会儿女眷们前往禅房吃茶,你想办法给严惊鸿递个话,就说她的斗篷被人弄脏了,我车上恰有件式样、颜色都相似的,可以给她换上。 她若不信,倒也不必强求。” 金雀点点头,离去。 等到众人穿过连廊时,金雀终于找到机会,凑到严惊鸿身边,将司菀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严惊鸿自幼丧母,即便是淮南侯府的嫡小姐,过的日子也和寄人篱下相差不多。 她明白,斗篷“脏了”,并不是真脏了。 而是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 严惊鸿神情微动,等进了禅房,过了没多久,便借口想瞧瞧梅花,出去了一趟。 司清嘉拧了拧眉,下意识看向司菀,发现这个庶妹坐在案几前,手里端着茶盏,不见半点异常。 大抵是她想多了。 司菀又不能次次发现她的计划。 片刻后,严惊鸿推门而入,豆青色斗篷肩膀处多了些细碎雪花。 她秀丽面庞带着笑意,说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有多好。 司清嘉松了口气。 她的筹谋如此隐蔽,如此万无一失,定能让她的哥哥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第99章 藏经楼的鼠祸 司清嘉端起茶盏,下颚微抬,看向司菀的眼神中透着丝丝倨傲。 她这个庶妹自诩聪明,当着母亲和大哥的面,戳破她内心最卑劣、最贪婪的真实目的。 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更变既定的命运—— 司勉会按照计划迎娶严惊鸿,她也会得到那幅边关舆图,成为七皇子身边最得力的臂助。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司清嘉起身来到赵氏旁边,轻声道: “日前清嘉曾听老师提及,护国寺共有七座藏经楼,其中有一座对香客开放,莫不如去藏经楼走一遭。” “这倒是奇了,我来护国寺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还从未去过藏经楼,今个儿可得开开眼界。淮南侯夫人佘氏道。 佘氏虽是续弦,但这么多年来,为淮南侯生儿育女,打点中馈,早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就连继女也收拾得服服帖帖,说话自带底气,半点不显怯弱。 严嘉慧握住母亲的手,下意识地侧头望向司清嘉。 心底涌起一股预感—— 方才司清嘉让她洒在长姐斗篷上的药粉,只怕会在藏经楼发挥作用。 不过究竟有何功效,司清嘉一直吊她胃口,没有解释,让严嘉慧心如猫抓。 女眷们对鲜少开放的藏经楼颇感兴趣,纷纷移步,而男客们也跟了上去。 本朝男女大防不似前朝那般严苛,此处又是佛门清静之地,即便一同进出藏经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司菀看着坠在人群后方的司勉,秀眉微挑。 自打遭了牢狱之灾,袭爵无望后,司勉的日子委实称不上好。 偌大的秦国公府,上至老夫人,下至奴仆,全都知晓大少爷成了废人,今后再无前程可言。 原本司勉就在牢里被磋磨数日,回府也过得不顺,他整个人都变得阴郁刻薄,与先前的儒雅俊秀全然不同。 这样的他,不仅名声臭了,外表瞧着瘆人。 就算严惊鸿疯了,也不会答应嫁给他。 经过另一间禅房时,里面突然泼出一盆水,不偏不倚,直接泼在司勉身上。 听到动静,众人纷纷回头。 司勉衣袍沾满水痕,湿漉漉的,看起来格外狼狈。 泼水的是个头戴斗笠的瘦小男人,忙不迭地道歉赔罪,甚至还提出让司勉进禅房歇脚,找来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司勉拒绝了。 方才女眷们都在吃茶,他不好贸然接近严惊鸿,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若是再错过前往藏经楼的机会,指不定淮南侯府看过经书,便直接打道回府了,他哪还有机会倾诉衷肠? 因此,司勉低声骂了几句,宁愿顶着半湿的衣袍,也不肯离开。 赵氏忍不住劝道: “勉哥儿,你进禅房换件衣裳,免得着了凉,染了风寒。” 司勉瓮声瓮气的拒绝:“母亲,孩儿不冷,不用更衣。” 对上二夫人诧异的眸光,赵氏不由扶额。 她也不知道司勉这孩子究竟着了什么魔,那个香客泼出的水,洁净与否尚且不知,若不更衣,心里别扭得很不提,瞧着也不太体面。 偏生勉哥儿却不介意,委实奇怪。 他难道不怕严大姑娘嫌弃吗? 赵氏劝不动司勉,索性不再多费口舌,她搀扶着老夫人走在最前头,跟着年轻僧人踏进藏经楼。 藏经楼人迹罕至,又堆积了许多书籍,甫一进去,便有一股子湿潮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正常人不由皱眉,司清嘉和柳寻烟却对视一眼,神韵相似的妙目中,流转着同样的光彩与期盼。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也好奇方才那瓶药粉究竟有何作用。 正在此时,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貌似有许多老鼠,让人头皮发麻。 “师父,藏经楼内有老鼠,那这些经书怎么办?”年仅八岁的司序仰头发问。 年轻僧人笑着作答:“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有硕鼠出没此地,僧人们依旧不能捕杀,只能在经书上洒了些药粉,驱走这些鼠蚁。” 司序恍然大悟。 而这一点,司清嘉母女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刻意将这些香客引到藏经楼。 要知道,藏经楼内除了秦国公府和淮南侯府外,还有其他府邸的主子们,热闹极了。 他们一个两个都是最好的证人,能让司勉和严惊鸿有肌肤之亲的事实,传遍整个京城。 吱嘎窸窣的动静越来越近。 众人忍不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一团黑影蜂拥而至,竟是七八只巴掌大的老鼠! 许多胆子小的女眷顿时被吓得惊声尖叫,险些昏厥过去。 胆子大的也面色惨白,眉心紧锁,连连闪身躲避。 老夫人沉声吩咐仆妇,将这群老鼠拦住,省得撕咬到主子们,受伤染病。 淮南侯府同样如此。 仆妇们拿起扫把驱赶。 可惜仍有漏网之鱼,直奔人群中的司勉冲去! 司勉虽是男子,也厌恶这些脏污畜生,他抬脚,狠狠踹飞几只老鼠,又踩死一只,地上满是黏腻腥臭的肉泥,无比恶心,让人闻之欲呕。 但这样的气味仿佛刺激了剩下的老鼠,这群畜生红了眼,拼命往司勉身上扑。 众人纷纷避散开来。 严惊鸿躲得最远,藏在严嘉慧身后,免得受到波及,把自己搭进去。 严嘉慧满脸尴尬。 将这场闹剧收入眼底,司清嘉瞳仁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她不明白,药粉分明洒在了严惊鸿身上,为何她不受半点影响,好端端地站在人群中,而大哥却狼狈不堪,被这些脏臭不堪的老鼠纠缠攻击? 司清嘉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司菀,却发现女子神情沉静,好似平缓湖面,不带半分波澜。 而事情发展,早已超出司清嘉的预料, 她死死攥住锦帕,仔细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严惊鸿借口赏梅,中途离开了禅房,虽然很快便回来了,但却有空档;而大哥则被人无缘无故泼了盆水,未能及时更衣。 两者看似毫无关系,但司清嘉无比确定,必定是司菀从中作梗。 第100章 司勉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无力 司勉整整踏死了五只老鼠,僧人们才找来驱鼠药粉,洒在附近。 尤其是司勉身上。 这些硕大的老鼠如潮水般褪去,若非满地遍布的腥臭肉泥,以及司勉身上沾染的斑驳血污,只怕所有香客都会把方才的一切视若梦魇。 全完了! 司清嘉两腿发软,险些没摔倒在地,幸亏司清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姐姐,你没事吧?”她状似担忧。 又道:“此地门窗紧闭,委实憋闷,还有一股子怪味儿,不如出去透透气。” 司清嘉点点头,抬脚往外走去。 旁边有人嘀咕:“分明是司清嘉提议的,要来藏经楼开开眼,岂料出了这档子事,她竟是第一个跑的。” “早前听说这位司大姑娘素有纯孝之名,曾两次取血救母,这会儿怎的不顾国公夫人,自行离去?” “人家只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如此可怕的一幕,心生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此事说来也真是邪门儿,这些老鼠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并没有伤害其他人,一股脑儿往司勉身上扑,委实奇怪。” “司勉不是还因为在乞儿街妨害他人性命,坐了牢吗?指不定是那些乞丐化为老鼠,向他索命。”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不仅司清嘉摇摇欲坠,司勉亦是浑身发抖,温雅面皮狠狠扭曲,恍如恶鬼一般。 被他盯着的几位夫人,齐齐打了哆嗦,踉跄着往后退。 “司勉!” 赵氏忍不住低斥,深感头疼。 她做梦也没想到,长子拼了命前来护国寺,不仅没能与严大姑娘攀谈,还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满身血污,杀孽徒生。 只怕在这些贵妇人眼中,他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也没甚区别。 往后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司勉眼珠子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司清嘉—— 前往护国寺前,司清嘉信誓旦旦的保证,说一定帮他抱得美人归,方才的鼠祸,只怕也与他的好妹妹脱不了干系。 司清嘉忙低下头去,不敢和司勉对视。 柳寻烟挪动脚步,挡在司清嘉身前,阻隔司勉的视线。 僧人们边念着“阿弥陀佛”,边将老鼠的尸体处理掉。 出了这样的岔子,香客们哪还有心情观看佛经,头也不回的离开藏经楼。 严惊鸿也在其中。 柳寻烟担心司清嘉,与她共乘一车。 因此,最后那辆车内,只剩下司菀和金雀主仆俩。 “奴婢按您的吩咐,将那件被人动过手脚的斗篷拆开来,过了温水,又朝向大少爷泼去,没曾想上面的药粉居然起效了。”金雀道。 司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唇角勾起一丝讽笑。 那对母女的胆子当真不小,在佛祖眼前设局,就是为了毁掉严惊鸿的闺名,手段下作又恶心。 好在自己箱笼中还有件款式相近的斗篷,给严惊鸿换上,没让司清嘉提前察觉端倪。 否则,以她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秉性,恐怕会再生诈计。 “系统,那药粉的功效就是吸引鼠类,只不过司清嘉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全盘算计都应在了司勉身上。” 系统不由唏嘘,“配制药粉时,大抵是减了某种药材的分量,不然引来的老鼠还会更多,她们还是谨慎。” “不谨慎的话,就意味着有香客受伤。” 司菀将车帘掀开一角,望着不远处的马车,轻笑着摇头。 “先前乞儿街发生的那桩官司,已经让旁人觉得,司清嘉和司勉兄妹十分晦气,若是再生事端,他们的名声只会臭不可闻。 柳寻烟不在意我,并不代表她不在意自己的亲生女儿。 司清嘉是她的心头肉。” 说这番话时,司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错把柳寻烟当成亲生母亲看待,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不得姨娘喜欢。 她傻傻讨好柳寻烟,一次就一次,换来的却只有无尽的嫌弃。 秦国公府伺候的奴仆足有数百,因柳寻烟先前代赵氏打点中馈,皆与她有过交集。 无不称赞柳寻烟忠心耿耿,脾气极好,温和大度。 可她面对司菀,却极尽恶毒之能事。 上辈子司菀不知原因,但死活一回,她终于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她拥有凤凰命格,而司清嘉是鹃女,能窃走属于她的气运。 小偷盗走主人的东西后,享受到属于命运的馈赠,便会越发贪婪,想将主人的一切都彻底占据。 甚至还生出了浓浓憎恶。 因此,饶是柳寻烟亲手带大了司菀,仍无法对这个孩子生出半点慈爱。 她恨不得司菀去死,用自身骨血滋养司清嘉,助她女儿平步青云。 马车甫一停在公府门前,司勉便死死攥住司清嘉手腕,像拖死物般,连拉带拽,将人弄进院子里。 “大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柳寻烟惊骇莫名,想要阻拦,却被司勉一把推开,狠狠摔在地上。 以往看在司清嘉的份上,司勉给柳寻烟几分薄面。 但实际上,他作为嫡子,根本看不上这个以色侍人的妾室。 没有尊重,又岂会留手? 柳寻烟疼得哀叫出声,司勉却不管不顾,嘶声道: “我且问你,藏经楼的鼠祸是否与你有关?” 瞥见旁边的老夫人和赵氏,司清嘉哭道: “大哥,是我提议的前往藏经阁,但我确实无法未卜先知,预料到经楼内老鼠成灾,你莫要因婚事不顺,便冤枉我。” 司清嘉掩面低泣,那副模样说不出的无辜。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以往司勉都是站在保护者的位置,不让旁人有机会伤害到清嘉。 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何谓百口莫辩。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没有谁比司勉更了解司清嘉,只要她一撒谎,哭得便会格外柔弱。 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晶莹剔透,堪比珍珠。 哭得美丽又惹人怜惜。 可司勉却知道,司清嘉不过是在演戏罢了,偏偏其他人都用不满的眼神看着他。 觉得是他错了。 司勉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无力。 第101章 自己步步退让,步步错 司勉深吸一口气,转身,冲着老夫人和赵氏拱手,语气无比笃定: “今日之事,清嘉十有八九是幕后主使。” 司清嘉哭声一滞,眼睫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儿,要掉不掉的,甚是可怜。 还透着极为明显的惊愕。 大哥,这是打算彻底同她撕破脸了? 司清嘉既惊怒又委屈,她百般筹谋,千般算计,还不是为了让他迎娶严惊鸿过门?岂料中途出了差错,计划失败。 饶是司勉再是气恼,也不该如此不近人情,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她身上,造成此刻兄妹反目的局面。 沦为阖府上下的笑柄。 这会儿,司勉身上还沾着血污的衣袍,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儿,配上散乱的鬓发,阴郁凶狠的神情,整个人与择人而噬的恶兽没有任何区别。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历经不知多少风浪,瞧见司勉时,都不可避免的想起方才在藏经楼发生的一切,觉得寒意瘆进了骨子里。 更遑论其他人了。 以往这个引以为傲的长孙,如今竟堕落至此,老夫人也不由暗叹一声。 她视线挪移几寸,落在司清嘉身上,瞧见美丽高贵的孙女,身上的狐裘雪白,不仅名贵,还未曾沾染半点脏污。 洁净至极,与司勉对比甚是鲜明。 “清嘉,先前祖母亲自请家法,目的就是为了教导你,让你择善而从,莫要误入歧途。 祖母现在问你一句,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司清嘉瞪大双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老夫人跟前,用力攥住她的裙裾,摇头。 “祖母,清嘉真的没有。”司清嘉泣不成声。 “以往护国寺的藏经楼鲜少开放,孙女也没去过,今日只是恰巧听闻经楼开放的消息,并非事前谋划。 况且那些老鼠都是不通人言的畜生,怎么可能听从吩咐捣乱呢?” 老夫人不由拧眉。 司菀指尖点了点身畔的梅枝,轻捻枝头碎雪,笑道:“祖母,其实不必这么麻烦。” 听到司菀的声音,众人纷纷转过头,看她。 其中以柳寻烟和司清嘉的眼神最为灼热,好像恨不得在司菀身上烧穿个窟窿。 老夫人知道,司菀心境澄明,是个聪慧的,准备听听她的想法。 “诚如姐姐说的,畜生不通人言,也不会乖乖听从吩咐。 它们之所以会闹出这种乱子,许是有人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粉,药粉吸引禽畜,这些老鼠蜂拥而至,并不奇怪。” 司菀每说一个字,司清嘉的面色便惨白一分。 到了后来,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的生机,形容枯槁,颤颤巍巍,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任谁都能看出来,司菀猜中了。 司勉癫狂大笑,一把将司清嘉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质问: “清嘉,好歹我也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兄长,以往对你宠爱有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绝无二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许是太过激动的缘故,司勉手上力气用得极大,司清嘉疼得惨叫出声。 柳寻烟心疼女儿,急忙冲上去,不顾公府的规矩,撕扯司勉。 二夫人满脸愕然,下意识看向赵氏,似是没想到一个妾室,居然有胆子做出这等不合规矩之事。 “还愣着作甚?快把人拉开!” 老夫人沉着脸,斥道。 几个婆子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柳寻烟被司勉狠狠扇了一耳光,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里还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相比于她,司清嘉也没好多少,左手的尾指折断了,怎么也得养上数月,方能恢复如初。 司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仍不解恨,狠狠啐了一声。 系统:“哇哦!这么一看,宿主之前的办法还是太温和了,以巧破巧,当真不如以力破巧来得痛快。 可惜,司勉虽精通骑射,到底也只是个文弱书生,身边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不然,指不定能杀了司清嘉母女!” “想多了,好歹司清嘉也还有六十五点气运值,按照你的说法,比那些龙子凤孙都强上许多,怎么可能死在司勉手上?”司菀无声道。 系统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忽然,它似是想起了什么,语调急切:“宿主,对于司清嘉而言,司勉的重要性远胜于先前的丁寰,她和亲兄长反目成仇,应该也能为你提供不少气运值。” 司菀轻轻颔首。 这点,确实值得期待。 此时此刻,赵氏眼里看不见旁人,只能看见栽倒在雪地里的一双子女。 两人都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怎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赵氏泣泪不止,深一脚浅一脚,跪坐在他们面前。 若是换作以往,兄妹俩定会侧身避开。 毕竟世间只有子女跪母,哪有母亲跪拜子女的?若是传出去,不仅外人会生出非议,他们自己也难以接受此事。 但眼下,兄妹俩分别被孔武有力的婆子们按住胳膊,动弹不得,也无法上前阻止。 “母亲,您快起来。”司清嘉还保有几分理智,急声劝道。 她并不在意赵氏是否伤心,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闺誉。 毕竟不久之后,她会成为贵不可言的皇子正妃,名声自然不容有瑕。 “清嘉,你糊涂。”赵氏痛苦不堪的摇头。 “母亲,连您也不信我吗?居然听信了旁人的污蔑……” 司清嘉伤心欲绝,几近昏厥。 赵氏冷眼看着她,没有人知道,在认清一双儿女的本性后,她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 她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导多年的孩子们,竟将读的圣贤书,学的道理尽数忘在脑后,如此狠毒,如此冷血。 百般设计,只为对血亲下手,甚至还妨害了无辜者的性命。 何其残忍? 有时候,赵氏甚至想装聋作哑,只当没发现他们这些令人作呕的手段。 可她的一再放任,却并没有等来儿女们的回心转意、改过自新,反而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行事愈发张狂。 如今,赵氏终于明白,自己步步退让,步步错。 第102章 把柳寻烟剃成光头 看到赵氏面如死灰的憔悴模样,司菀终是有些不忍,接话道: “大姐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人污蔑,那便让所有人瞧瞧,藕香榭的奴才究竟在做什么?是否有谁在采买药材?” 司清嘉目光游移不定,呐呐无言。 她不明白,自己和姨娘的计划分明隐秘至极,司菀到底如何觉察的? 难道是安插了探子在藕香榭? “大姐姐是想让我亲自查,还是你主动承认?” 司菀抬脚上前,杏眼一瞬不瞬注视着司清嘉,眸光清凌凌的,仿佛能勘破她所有谎言。 司清嘉手脚并用,挪蹭着往后退。 她怕极了司菀。 觉得这个庶妹活像长着满嘴獠牙的怪物,能把她生吞活剥。 见状,掉了一颗牙齿的柳寻烟飞快冲上前,死死攥住司菀的手臂,嗓音嘶哑,问: “司菀,你为什么非要陷害大小姐?夫人庇护了咱们母女这么多年,她的恩情你全都忘了吗?” 边说着,柳寻烟唇角边有殷红血线溢出。 配上那张娇美如花的面庞,透着一股凄艳妖异。 “恩情?”赵氏重复着这两个字。 “柳姨娘,我对你的恩情,远远及不上你对老爷的救命之恩,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把你接回府。 如今孩子们也大了,无论你还是我,都不必再拿恩情当挡箭牌。” 说话间,赵氏看向司菀,“我乃国公夫人,掌管阖府中馈,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也有责任彻查,没必要让一个小辈替我出头。 来人,去把藕香榭的丫鬟婆子押到主院,一个个审,看近段时日都采买了什么东西。” 多年以来,赵氏还是头一回大动肝火。 老夫人也不由高看她一眼。 不愧是老太师亲自教养的姑娘,有她父亲的风骨。 司清宁回头看着二夫人,低声嘀咕:“娘,不会真和大姐姐有关、” 话没说完,就被二夫人狠狠拧了下胳膊。 司清宁疼得龇牙咧嘴,再不敢乱说话。 眼见着赵氏真派侍卫前往藕香榭,柳寻烟急得团团转,她心一横,跪在地上,磕头。 她道: “夫人,药粉是妾身配制的,与大小姐无关,还望夫人明鉴。” 在柳寻烟看来,清嘉是不容有损的玉瓶儿,宁愿赔上自己,也要保住女儿。 赵氏垂眸,道:“你没理由这么做。” “妾身不忍心看大小姐为大少爷的婚事劳心费神,便想着调配药粉,引来蛇虫鼠蚁,这样一来,也能成就一桩良缘……” “柳寻烟,你眼里的成就良缘,就是毁掉一个女儿家的清白与闺誉,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活,强逼她嫁给勉哥儿吗? 你也是女子,应当知晓女子活在世上有多艰辛,怎能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赵氏肩膀不住颤抖。 但她却没被柳寻烟三言两语蒙蔽。 即便药粉出自柳寻烟之手,也是司清嘉开口,将众人引至藏经楼,若说清嘉对此一无所知,恐怕就连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柳寻烟再次磕头,没有吝惜力气,头破血流,砰砰作响。 见状,司清嘉心疼不已,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跪伏在原地,泪流不止。 “清嘉,先前的家法,祖母已经留情了,若那根荆条带有倒刺,你的伤口不会好的那么快。” 老夫人神色阴沉:“你忘得也不会那么快!” “祖母。”司清嘉哀声唤道。 “你回藕香榭好生反省,没有我发话,不准出来。”老夫人冷道。 司清嘉猛地抬起头,她很想说,还有两日,便是太后的生辰。 那件凤凰木雕她已经快完成了,只等寿宴当日,技惊四座。 让太后凤心大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嘉奖她。 如此,便能彻底洗刷先前在佛诞日留下的不祥之名。 可司清嘉实在没胆子开口。 毕竟今日闹出的乱子实在太大,覆水难收。 好端端的拜佛求香,最终以大少爷司勉名誉扫地,大小姐司清嘉被禁足告终。 而铸成大错的柳寻烟,则被赵氏押到书房,交给秦国公处置。 “老爷,柳姨娘非但未尽劝诫之责,还蛊惑清嘉用药粉陷害淮南侯府的姑娘,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让勉哥儿颜面扫地。 无论如何,柳姨娘都是您的救命恩人,该如何发落,我做不得主。” 赵氏语气淡淡,但秦国公却明白,发妻是铁了心想除掉柳寻烟。 否则,也不会将后宅之事闹到自己面前。 面皮肿胀不堪的柳寻烟跌坐在地上,她一手捂着半张脸,看向秦国公,楚楚可怜。 她不敢说话,方才被司勉打掉了侧边的一颗牙齿,虽不是门牙,吐字也不太清晰,与平日的柔婉魅惑截然相反。 柳寻烟知晓,秦国公的宠爱,才是她能在公府立足的根基。 因此,她自然对自己的形象无比爱惜。 听了赵氏的话,秦国公勃然大怒。 他狠了狠心,甚至想把柳寻烟直接打发到乡下庄子里。 可话涌到喉咙边,却说不出口。 秦国公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柳寻烟满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画面。 青梅竹马的情分,舍身相救的恩义,多年相伴的记忆,岂是说忘就忘的? 赵氏沉声催促:“老爷。” 秦国公咬牙,为柳寻烟求情: “芳娘,柳姨娘确实有错,但她并无恶意,初衷只是想帮帮勉哥儿,却不小心弄巧成拙了,小惩大诫足矣。” 赵氏冷笑:“您准备如何小惩大诫?” “罚她一年的月例,让她去家庵修行三月,静思己过。” 秦国公明白自己这么做,丝毫不顾及赵氏的感受,有些过了。 他面皮涨热,十分尴尬。 而柳寻烟则是满眼感激,含泪拜谢。 “好。” 赵氏没有多做争辩,点头答应下来。 等她和柳寻烟退离书房后,便唤来了婆子,按住柳寻烟的手脚,堵了嘴,直接剃光了头发。 黑发扑簌簌往下落。 秦国公曾经称赞过,柳寻烟头发生得极好,似墨云迤逦,柔顺如绸缎,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柳寻烟也以此为傲。 可此时此刻,全被赵氏这个贱妇给毁了! 第103章 柳寻烟非但没了体面,连尊严都保不住 柳寻烟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铺了满地的发丝,理智几欲被喷薄而出的怒火焚烧殆尽。 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氏竟如此狠毒。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般强行削发的举动,对任何人而言,都屈辱到了极点。 更何况,失去了这满头青丝,她的容颜会大打折扣。 柳寻烟再也顾不得所谓的规矩礼数,将自己妾室的身份抛在脑后,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吐出堵嘴的布巾,嘴里大喝“赵芳娘”三个字。 赵氏却不以为意,踱步至不断挣扎的柳寻烟面前,道: “柳姨娘,老爷不是说了吗?打算送你去家庵清修。 你要记住,清修之人,须得彻底静下心,不为凡俗所扰,去除这三千烦恼丝,柳姨娘也能仔细想想,何谓谨言慎行,何谓立身持正。” 以往赵氏对柳寻烟十分信任,觉得她忠心柔顺,从未阻止她和自己的孩子接触。 岂料清嘉被她养歪了性子,竟使出那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达成目的。 甚至对此种行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赵氏痛苦不堪,她宁愿柳寻烟对自己下手,将恶毒心思用在她身上,也好过贻误了孩子。 憎恶自己疏于管教的同时,赵氏更怨恨柳寻烟。 若非柳姨娘惯爱装模作样,清嘉不会变得如此伪善,不择手段。 今日强行削发,非是为了发泄怒气,而是在警告柳寻烟,让她安分守己。 赵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缕发丝,塞进柳寻烟怀里。 “妾身虽进了家庵,却不会在那里呆一辈子,夫人,您莫要忘了,三个月后,妾身就会回来。”柳寻烟收敛情绪,不复方才的癫狂。 却更令人忌惮。 赵氏眉眼沉静,无悲无喜,无惊无惧,仿佛全然不在意柳寻烟的威胁。 见状,柳寻烟险些呕出血来,她用力咬住舌尖,神情憋屈又窒闷。 看到这么一张毫无瑕疵的美丽面庞,不知为何,赵氏眼前浮现出司清嘉的模样。 总觉得两人有些相似。 同样柔弱,同样美丽,同样阴狠。 赵氏闭上眼,将这个堪称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她身为母亲,怎能因为嫡亲女儿与妾室走得近,便觉得二人相似呢? 真是昏了头了。 “把柳姨娘送进家庵。”赵氏沉声吩咐。 几名婆子不敢违拗主母的吩咐,当即用麻布蒙上柳寻烟的头脸,唤来车夫,驾车前往京郊的家庵。 赵氏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被禁足在藕香榭的司清嘉便得了信儿。 当知晓姨娘满头青丝都被剃光时,她愤怒至极,却也无力至极。 毕竟赵氏是她的母亲,表面上看,柳姨娘和她没有半点瓜葛,不过是年幼时的照料,多了几分情分罢了。 又怎能为一个妾,去和国公夫人争个对错? 更何况,姨娘也并非无可指摘,那包错用在司勉身上的药粉,就是最大的把柄。 司清嘉手里紧握着平刀,伫立在栩栩如生的凤凰木雕前,久久不敢落下。 她心不静,就算强行雕刻,也只会毁了这件作品。 兰溪在司清嘉身边伺候多年,也清楚大小姐不似表面上那般良善,但主仆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岂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因遭受打击而一蹶不振? “主子,后天便是太后寿辰了,您不是说过,凤凰木雕只差点睛,便能完工,您瞧瞧这件木雕多灵动,凤凰翅羽恰在根茎延伸开来的位置,振翅欲飞,仿佛活了一般,若不能在太后寿辰献上,委实可惜。”兰溪忍不住劝道。 “可惜又如何?我被禁足在藕香榭,祖母她们不可能带我入宫。”司清嘉面带讽刺道。 兰溪:“您真打算浪费如此绝佳的机会?” 司清嘉不语。 “老夫人和夫人不带您入宫,咱们也有法子,小姐您是得天眷顾的贵人,怎能轻言放弃?”兰溪道。 “你说得对。” 司清嘉打起精神,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磨出的茧子。 为了让雕出的凤凰更加精巧,她特地选择了木质细密的黄杨木。 细密,换句话说便等同于坚硬。 平日里没刻几刀,手腕便酸涩难忍,若雕琢的时间过长,指腹更是会磨破皮肉,渗出血丝。 所谓十指连心,每次磨破皮肉都疼得锥心刺骨,且她怕耽搁雕刻进度,用药效绝佳的金创粉包扎,痛意更胜。 这样的折磨她都咬牙挨了,怎能功亏一篑? “你修书一封,你给樊楼的钱掌柜送去。” 樊楼是七皇子的产业。 以往司清嘉与这位殿下通信时,为了掩人耳目,都会通过樊楼传信,也没被旁人发觉。 兰溪点头应是。 天色擦黑前,她将司清嘉的亲笔信送至樊楼。 在湘竹苑的司菀虽对此事一无所知,但她却听说了柳寻烟的事。 无论两人是否血脉相连,明面上,自己是柳寻烟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将她送至家庵,于情于理都要知会一声。 送走了面容严肃的嬷嬷,司菀回到卧房,脑海中便回响起系统提示音。 【司清嘉:气运值六十一】 司菀有些诧异,没料想司清嘉的气运值竟然连跌四点。 上回鸟衔签之局,也仅是折损一点罢了。 看来彻底与司勉反目,对司清嘉这只鹃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司菀眼角眉梢依旧沉静。 耳畔响起系统的笑声: “宿主,你不知道柳寻烟有多凄惨,她满头长发被赵氏剃了个精光,一根没剩,就算在家庵中待满三个月,头发也长不出多少,回府后,怕是连珠钗首饰都簪不上。” 闻言,司菀不由挑眉。 前世她活了整整十九年,柳寻烟一直都是从容不迫,沉稳镇定的。 毕竟上辈子赵氏因伤心过度,身子骨儿弱极了,根本没有精力打点中馈,柳寻烟执掌此事,虽名为妾室,实际上却与公府的女主人无任何差别。 贵气又体面。 既让人为她的美貌叹服,也让人对她的本事高看一眼。 岂料如今大名鼎鼎的“柳夫人”被如此折辱,非但没了体面,连尊严都保不住。 第104章 让佛诞日的梦魇重演 对柳寻烟这种爱惜脸面的人来说,剃成光头造成的痛苦委实不小。 估计她恨极了赵氏,等从家庵回来,怕是会忍不住动手。 司菀屈指,轻叩桌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金雀,问: “藕香榭那边如何了?” “大小姐一直呆在书房,没出来。”金雀恭声作答。 司菀便猜到,她的好姐姐仍未放弃入宫参加寿宴—— 阖府上下皆知,司清嘉准备了一件颇为精巧的凤凰木雕给太后贺寿。 司菀也不例外。 为了避嫌,近段时日她从未踏足藕香榭,免得珍贵的木雕出了岔子,被脏水泼到身上。 要知道,司菀虽记在赵氏名下,对外宣称是嫡女,但无论身份地位,还是重要程度,都远远无法和嫡小姐司清嘉相提并论。 不说远的,只看藏经楼闹出鼠祸之事,司勉名声彻底臭了,往后恐怕婚事都艰难。 而司清嘉仅被不痛不痒斥责几句,在禁足院中禁足。 未曾遭受半点苦楚。 其中即便有气运影响,但公府主子们对司清嘉的看重,亦不容忽视。 “宿主,司清嘉应该不能安生待在府里。”系统道。 司菀漫不经心颔首,检查自己准备的寿礼—— 一幅寓意吉祥的万寿图,既不扎眼,也不会出错。 “依她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出现在寿宴上,大放异彩,这样一来,不仅能博得太后青睐,指不定还能让皇帝松口,为她和七皇子赐婚。” 顿了顿,司菀有些不确定: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先前在护国寺掷出的轮相委实不太吉利,皇室看重命格之说,指不定对此事颇为介怀。” 若非如此,太子当年也不至于被送到军中,在战场上厮杀搏命。 “难道真让鹃女博得太后的青眼?” 系统虽无实体,却仍觉得不甘。 若在气运争夺的过程中,被鹃女占据上风,宿主往后的路恐会更加艰辛。 可它那么没用,无法为宿主提供丝毫助力。 司菀柔声道:“有时候隔岸观火,远比以身入局来得更妙,非但不会遭受波及,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宿主想做渔翁,那司清嘉是鹬,谁又是蚌?” “等寿宴那日,你就知道了。” 系统疑惑极了,偏生司菀但笑不语,偏要吊它的胃口。 转眼就到了宫宴那日。 天还未亮,秦国公府的主子们便收拾妥当,聚在院中,准备乘车赶往皇宫。 因司清嘉被禁了足,公府只有司菀和司清宁两位姑娘前去。 看到司菀,司清宁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仿佛根本不屑与司菀共乘一舆。 但司清宁被二夫人提点的次数多了,也变聪明些许,知晓今日不是能任性的时候,须得安生些,免得招来祸患。 司菀抬手,将车窗推开,看向前头那辆马车。 杏眼略微眯起。 “二姐姐,你在看什么?”司清宁没好气问。 “没什么。”司菀收回视线。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前,还未下车,便有阵阵奏乐声响起。 文武百官与家中女眷齐聚在寿安宫,热闹无比。 秦国公府一行淹没在队伍中,并不起眼。 司菀与司清宁并排而立,她略微抬眼,便瞧见站在正前方的司勉。 此时此刻,司勉的处境委实称不上好。 在普通人看来,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天之骄子。 可在这禁宫之中,没有几人的身份较他逊色,甚至连手中并无实权的秦国公都不在乎。 因此,他们议论时,并未压低声音。 司勉听得分明。 “据说司家大少爷先前去乞儿街泼洒银瓜子,害得数人丧命,居然有脸出现在寿安宫,司长钧也是糊涂了。” “还说呢,日前,我夫人去护国寺进香,秦国公府的小姐提议去藏经楼瞧瞧。这一去不要紧,藏经楼里的老鼠好似疯了一般,拼了命往司勉身上扑,未免太邪性了。 司勉活活踩死几只老鼠,在佛门清净地造了杀孽。” 有女眷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他人亦瞠目结舌。 将这些风言风语收入耳中,司勉面皮抖了抖,心底对司清嘉的憎恶也不断增长,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若非司清嘉自作主张,与柳氏合谋,炮制劳什子药粉,他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想起那尊珍贵无比的凤凰木雕,司勉薄唇微勾,笑得尤为阴沉。 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妹,没有谁比司勉更了解司清嘉。 他那个妹妹心比天高,作为公府嫡长女,一直拖延未曾议亲,并非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是把心思放在那群天潢贵胄身上。 平心而论,要不是佛诞日沾染了不祥之名,以她的身份才名,想成为皇子正妃,也不无可能。 偏生那层不祥的阴云笼罩着司清嘉,让她认定自己明珠蒙尘,越发不甘。 陆昀川将自己祖父亲手绘制的凤凰木雕图纸赠与司清嘉,就是为了让她在寿宴上大放异彩,将其他世家女远远甩开。 他作为兄长,对于胞妹的愿望,岂能袖手旁观? 总要帮上一帮,让司清嘉得偿所愿,也能全了两人的兄妹情谊。 先前司清嘉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 自己同样如此。 有何不妥? 余光瞥见司勉堪称怪异的神情,司菀眸光微敛。 系统忍不住猜测: “宿主,你说司勉会不会故意毁坏木雕,触怒太后?” “不会。”司菀摇头。 “为何?”系统追问道。 “若他直接对木雕动手脚,问罪的不单司清嘉一人,恐会累及整个公府。 司勉虽蠢,却也不至于将全家人都推进火坑。”司菀在脑海中解释。 系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如果不损毁寿礼,又该如何报复司清嘉?” 司菀:“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司勉应该会挑选司清嘉最在意之事下手。” 司清嘉最爱惜羽毛。 不管是取血救母,还是拜得大儒为师,打出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都与名声关系甚密。 若加剧她身上的不祥之名,让佛诞日的梦魇重演。 只怕会让司清嘉备受打击,继而心生绝望。 第105章 高台之上的司清嘉 “司勉不会这么狠吧?”系统不由咋舌。 它记得很清楚,曾经的司勉有多疼爱司清嘉这个妹妹,为了护着她,拼命打压宿主,甚至还一力承担起乞儿街的罪责。 兄妹之情,怎的消失得如此彻底? 系统没有人类的感情,实在想不透彻。 司菀无声解释:“以往司勉与司清嘉没有利益冲突,兄妹扶持,用相辅相成四个字形容颇为恰当,关系自然融洽。 但当司清嘉一次次践踏司勉的利益,毁了他的前程仕途时,裂缝便越来越深,无从修补。 两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根本不可避免。 除非司清嘉如前世那般扶摇直上,带给司勉足够的利益,才能彻底消弭矛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系统还是懂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如何在不损坏凤凰木雕的前提下,毁掉司清嘉的名声。”系统嘀咕道。 “很简单,一场意外足矣。” 既是意外,即使犯了忌讳,也是天意所致,并非人祸。 太后虽心中不愉,但她向来明理,皇帝又以古来圣贤自居,不会因一场意外对秦国公府发难,却能将司清嘉打入十八层地狱。 勘破了司勉的想法,司菀不由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司勉早就蠢透了,没曾想摆脱气运的控制后,头脑倒是清明许多。 “等皇室中人到齐,百官及亲眷行叩礼、诵贺表后,就能瞧见那尊木雕了。”司菀道。 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众人在内侍指引下列队丹墀。 不远处传来尖锐的通报声: “陛下到!” 皇子公主及后宫妃嫔也纷纷赶至寿安宫。 今日乃太后寿辰,她坐在殿内正中的案几前,皇帝与赵德妃在两侧陪席。 如今赵德妃快要临盆,肚腹高高耸起,双颊红润,整个人丰腴些许,说不出的雍容美丽。 皇帝时不时看向她,眸底尽是关切,圣眷极浓。 没了那盏鹿血酒,赵德妃与皇帝也未曾生出龃龉,在禁宫的地位自是不可动摇。 徐惠妃远远及不上她。 看到赵德妃过得不错,赵氏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命妇不得随意入宫,就算她担忧妹妹,也只能等待传召。 赵氏正欲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如雷击顶,面上血色尽褪。 司菀站在赵氏侧后方,恰好能瞧见她不断颤抖的肩膀,铁青的面色。 她压低声音问:“母亲,怎么了?” “菀菀,你看徐惠妃身边的年轻女子,是不是清嘉?”赵氏颤声道。 司菀循着赵氏的视线望去,果然瞧见了司清嘉。 她身披香色妆花缎斗篷,发间虽未戴多少名贵首饰,仅用一支质地莹润的翡翠钗绾发,更凸显出精致绝伦的五官。 听到动静,公府女眷也都发现司清嘉的存在。 司清宁嫉妒的红了眼:“大姐姐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会出现在徐惠妃身边?” 赵氏也想知道。 她抬了抬手,示意司清宁噤声,免得说错了话,被让人听了去,多生事端。 司清宁老老实实闭嘴。 她明白,即便心中有再多疑惑,这会儿都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可大姐姐究竟是如何从丫鬟婆子严加看管的藕香榭脱身,还站在徐惠妃身边的? 比起司清宁的情绪外露,司勉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淡淡瞥了眼。 仿佛站在高台之上的女子,并非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而是陌生人一般。 老夫人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冤孽啊!冤孽。” 司菀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笃定是七皇子帮了司清嘉。 对于这位皇子而言,前世身具滔天气运的司清嘉,无疑是最好的助力,只要和她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十分顺利。 让七皇子一路坦途,没花费多少心思,便登上了帝位。 自己重生以来,司清嘉的气运虽连连下跌,但七皇子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因早些年的道士批命,认为司清嘉会成为未来的皇后,将其捧在掌心,连句重话都不肯说。 司菀还真想看看,这位前世助纣为虐的天潢贵胄,一旦发现司清嘉失去了所有的运气,不再能为他提供帮助,会有何表现? 是深情不改,矢志不渝? 还是弃若敝履,选择另寻贵女成就姻缘? 司菀不太确定,但她对结果格外好奇。 正思索着,众人已列队整齐。 司菀站在其中,向太后三拜九叩。 口中齐齐念道:“恭惟皇太后,德配坤元,万寿无疆……” 看着文武百官如海浪般朝拜的画面,司清嘉内心对权欲的渴望已然攀至顶峰,若是她能成为皇后,将来是不是也可以坐在寿安宫,接受这起子世家大族的朝拜? 届时,她想做什么,都无人胆敢掣肘。 也不必再像现下这般,在府中受尽了委屈,处处看人脸色过活。 垂眸望着自己被司勉生生掰断的尾指,指节缠绕着一圈圈纱布,即便已经过了两日,依旧泛起难忍的钝痛。 尤其是在为凤凰木雕点睛时,她又用手拿起平刀,左手也必须使力,按住木雕,稍有不慎便会碰到伤处,锥心刺骨的疼,让她泣泪不止。 以往还有姨娘会安慰她,可如今,姨娘也被司菀所害,不得不为她担下罪责。 母亲派人将姨娘扭送到了家庵,听说还削了发。 想起姨娘揽镜自照,欣赏着如云鬓发的欢喜模样,司清嘉只觉得胸臆间翻涌着阵阵怒火。 司菀,司勉,赵氏。 他们三个不愧是亲母子,亲兄妹。 都是那么的恶毒卑鄙,手段下作,坏了她的计划不算,还残忍践踏她和姨娘的尊严。 既不知好歹,又令人生厌。 好在自己并非一无所有,七皇子永远站在她身边。 那日兰溪去樊楼传信后,七皇子便派了两名身手灵活的宫女,连夜将她带出公府,送到了徐惠妃身边。 而终日静思己过的,是扮成司清嘉模样的丫鬟。 因此,公府无人察觉端倪,还以为大小姐被禁足在藕香榭。 第106章 凤凰木雕与观星之相 司清嘉刻意在人群中梭巡秦国公府一行。 当看到司菀等人时,那双漂亮的凤眼略微眯起,藏在斗篷中的双手紧紧攥住绢帕。 就连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些许。 徐惠妃握住司清嘉的手,轻轻拍抚:“清嘉,无需紧张。” 面对心上人的母亲,饶是司清嘉城府极深,这会儿也不由羞红了脸,垂头,露在外面的耳根都泛起红晕。 坐在上首的赵德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拧了拧眉。 她不明白外甥女是着了什么魔,身为国公府千金,不和父母长辈待在一处,反而站在后宫妃嫔身畔,让旁人瞧见,指不定会生出何种念头。 赵德妃冲着司清嘉使了个眼色,想把人带到身边,偏生正值庆典,她也不好当着太后的面,训斥自家小辈。 可司清嘉却佯作未觉,避开赵德妃的视线。 此刻,礼官开始唱名,如水的寿礼被抬进寿安宫。 皆是各地寻来的奇珍异宝,名贵无比。 第一件寿礼,是皇帝准备的,足有一人多高的红珊瑚,光泽莹润,形态出众,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子公主,他们的寿礼筹备的极其上心,有人奉上价值千金的东珠,有人奉上关外而来的各色宝石,有人奉上美酒佳酿。 林林总总,琳琅满目。 等轮到秦国公府献礼时,徐惠妃开口了: “娘娘,这是秦国公府的大姑娘,自幼拜入大儒陆昀川门下,才华横溢,书画双绝,先前听说还做了一盏琉璃六角宫灯,将观音相描绘的栩栩如生。” 各府的年轻姑娘,太后曾经见过不少,但她印象最深的,确实唯有司清嘉一人。 此女不仅以侍母至孝闻名京城,容貌还生得极美,配上不俗的学识谈吐,比起皇室悉心教养的公主亦毫不逊色。 赵德妃有意抬举她这个外甥女,特地将那盏琉璃六角宫灯送到了寿安宫。 上面的观音六相既具巧思,画技又精湛。 太后笃信佛法,实打实稀罕了好一阵子,直至佛诞当日闹出了乱子,这位司大姑娘投掷出的轮相太不吉利。 有所求皆不得。 区区六个字,让太后觉得无比晦气,直接吩咐身边的嬷嬷,将那盏宫灯锁进了库房,许久都未曾用过。 赵德妃也是个知机的,明白自己对轮相十分介怀,再也未曾提及司清嘉。 没曾想司大姑娘的手腕高明,竟被徐惠妃带在身边。 要知道,赵德妃与徐惠妃均为四妃,品阶相同。 平日里虽没传出不和的流言,但关系实在微妙。 司清嘉是赵德妃的血亲,寿宴当日弃德妃,而择惠妃,只怕没那么简单。 太后轻轻颔首,挑眉,仿佛对徐惠妃接下来的话很感兴趣。 “今日,司大姑娘特地为您雕刻了一尊木雕,以金凤为形,寓意吉祥如意,福泽绵长。”徐惠妃说。 怕太后不知凤凰木雕的珍贵之处,她补充道: “凤凰木雕的图纸,乃名家陆浮舟亲手所绘,若非司大姑娘为陆昀川高徒,只怕还寻不着这张图纸。” 平心而论,陆昀川虽有大儒之名,但与其祖父相比,仍稍显逊色。 毕竟陆浮舟并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儒生,而是真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 为了勘测舆图,他不辞劳苦,屡屡奔赴险地。 正是有陆浮舟这样的爱国志士,大齐才能丈量脚下这片土地。 对于他的功绩,太后也颇为感念,面上神情愈发和缓,冲着司清嘉招手。 “好孩子,你过来。” 司清嘉自是不敢违拗太后的吩咐,乖顺地走上前,冲着太后福身行礼。 “臣女恭祝太后娘娘璇闱日永,宝婺星辉。” 徐惠妃:“黄杨木质地最是坚硬细密不过,为了赶在寿宴前完成凤凰木雕,司大姑娘耗费了不少心血,手掌都磨破了不知多少回。” 太后有些动容,暗忖先前投掷占察木轮一事,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毕竟司清嘉不仅性情良善,还颇为纯孝,怎么可能被佛祖厌弃? “让哀家瞧瞧,陆浮舟的图纸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太后笑着开口,明显对司清嘉的寿礼颇为期待。 队伍中的司菀听到这话,下意识瞥向司勉。 只见青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微抬下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两名内侍抬着这件沉甸甸的寿礼,缓缓步入殿内。 木雕与七八岁的幼童高度相仿,分量也不算轻,上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红绸,隐隐能瞧见轮廓。 内侍们小心翼翼,将凤凰木雕放下。 司清嘉站在木雕前,整颗心都被得意与畅快所占据,她面颊涨热,凤眼盈着一层水雾,隔空和七皇子对望。 说不出的悸动。 先前在司菀手中吃的亏,果然只是她一时疏漏,如今讨得太后的欢心,指不定便会赐婚给七皇子,到时候她入了玉碟,身份也和以往大不相同。 司菀拿什么跟她比?不过是笑柄罢了。 司清嘉颊边带笑,伸手掀开那块红绸,等待这群地位尊崇贵人的夸赞。 过了片刻,却无一人开口。 司清嘉拧眉,有些疑惑地侧了侧头,待看清凤凰木雕的模样时,她瞳仁一缩,面皮惨白,猛地踉跄了下。 好似看到了极其可怖的画面。 司清嘉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凤凰木雕的形态变了。 原本的凤凰立于雕刻祥云纹路的青石台上,羽翼伸展,振翅欲飞,活灵活现。 可此刻,凤凰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向后翻转,紧贴背脊,配上那双因雕琢太细致而过分灵动的凤目,怎么看怎么诡异。 “司大姑娘献上的凤凰木雕,怎会有观星之相呢?” “莫要胡言乱语,观星之相的禽鸟离死不远,秦国公府哪有胆子诅咒太后?” “那谁知道?他们府上的少爷小姐,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鬼迷了心窍,做出这等蠢事也不奇怪。” 太后面色阴沉,好似能滴出水来,她看向司清嘉,冷道: “这就是司大姑娘为哀家准备的寿礼?” 第107章 未免太过晦气 太后之所以对观星之相印象颇深,是因为先帝曾在围猎过程中,射中了一只患有新城疫的大雁。 那只大雁颈部后仰,头部扭转,双目赤红。 当时先帝以为,大雁之所以会有如此诡异的姿态,是因为中箭的缘故。 他认定自己骑射远胜于旁人,赢了个开门彩,便纡尊降贵,亲自提拎起那只尚未断气的大雁,折回围场行宫。 岂料当天夜里,先帝眼前一片黑暗,再也不能视物。 而在身旁陪王伴驾的美人,也被他一刀砍成重伤,满身鲜血,跌坐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哀嚎。 接连数日,太医院所有医者守在围场行宫,翻遍了所有医书,也没能找到先帝盲眼的原因。 就近伺候的内侍,也有不同程度的视力下降。 甚至还传出流言蜚语,说先帝触怒了佛祖,才会降下大祸,以示惩罚。 先帝听闻此事,又惊又怒,狠狠打杀了一批人。 内心却十分惶恐。 最后,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请来一位民间大夫,找到了先帝害病的根源—— 原来,这些之所以会盲眼,并非上天降罪,而是接触到患有新城疫的大雁。 而颈部以诡异的姿势后仰,便是所谓的观星之相,更是新城疫的典型症状。 此种疫病能过到人身上,虽不致命,却会影响视觉。 那位民间大夫接连施针数日,又熬煮了无数剂汤药,终于让先帝的盲眼之症好转些许。 但即便能够视物,视力也远逊于常人。 先帝为此懊悔至极,太后也对那只患有疫病的大雁印象颇深。 现如今,皇帝登位的年头也不短了,她仍难以忘却。 心底隐隐觉得,出现观星之相的禽鸟,是大不吉。 岂料阔别数十载,竟有人胆敢在她的寿宴,献上这般触霉头的礼品! 当年先帝盲眼,在整个大齐遍寻医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是以,司清嘉等人虽未出生,依旧听说过此事。 察觉自己犯了忌讳,司清嘉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惶恐淹没了。 她战战兢兢,惊慌失措,两条腿直打摆子。 她虽出身于秦国公府,但一品国公对皇室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 呈现出观星之相的凤凰,往小了说,是她不小心,酿成的祸事; 若往大了说,是她故意在寿宴上诅咒太后,犯了大不敬之罪! 秦国公府根本救不了她,还有可能受到牵连。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冷汗如浆,贴身衣裳早已浸湿,狼狈极了。 她求救的看向徐惠妃。 后者却移开视线,明显不想蹚这趟浑水。 她无奈,又含着泪,看向赵德妃。 这是她的亲姨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即便肚子里怀了孩子,也不会那么残忍,对曾经视若亲女的自己弃之不顾。 赵德妃虽气恼于司清嘉的愚蠢,却仍有些心疼,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自寻死路,被太后责罚。 两手扶住后腰,赵德妃缓缓起身,走到那尊凤凰木雕附近。 她仔细端量着木雕和青石台底座的形态,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根源。 不由叹了口气。 若这尊凤凰由一整块木料雕琢而成,今日也不至于生出此等变故。 偏生她的好外甥女为了让木雕更硕大、更显眼,特地选了几块黄杨木,拼合组成凤凰。 翅膀与脖颈用的是同一块木料,承重的支点在凤凰的利爪,那块木材恰好搭在青石台一角。 随着青石台底座碎裂,利爪再无支点,导致整件雕刻错了位,翅膀、脖颈翻折。 假如司清嘉不那么贪心,打定主意一鸣惊人,非要按照陆浮舟当年绘制的图纸雕刻,选择一只寓意吉祥的瑞兽,即使形态不伦不类,也不至于让凤凰现出观星之相。 赵德妃颓然闭了闭眼,心绪平复后,她转身面向太后。 女子肚腹高耸,颇艰难的福了福身,道: “娘娘,凤凰木雕自身没有问题。” “德妃娘娘,不能因为司大姑娘是你嫡亲的外甥女,便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在场所有人当成傻子糊弄。 这只凤凰分明呈现出观星之相,阴森恐怖,怎会没有问题?” 另一位身份高贵的妃嫔出言反驳。 此人出身将门,母家权柄并不逊于太师府。 即便居于嫔位,但胜在年轻受宠,也不畏惧赵德妃。 赵德妃沉了脸,指着青石台底座,继续道: “本宫没有撒谎。 木雕应是寿礼运送而来的过程中,磕碎了青石台底座,导致凤凰振翅的形态发生改变。” 皇帝与德妃感情深厚,又心疼她怀孕辛苦,也跟着走到寿礼旁,辨认。 随后朗声开口,“母后,德妃所言不虚,确实是青石台底座的问题。 朕立刻差使能工巧匠来寿安宫一趟,重塑青石台,让这尊来历不凡的凤凰木雕恢复光彩。” 皇帝素来以孝治天下,自然不愿毁了太后过寿的心情。 可太后仍不太满意。 她视线落在司清嘉身上,眼神清明,其中却带着浓到化不开的嫌弃。 这位司大姑娘莫不是命中带煞的不祥之人,否则为何旁人的寿礼在运送过程中就没出岔子。 到了她这,凤鸟便呈现出观星之相? 即便不是故意,而是无心之失,也未免太晦气了。 “罢了,左不过一份寿礼,哀家也不缺这点东西。” 太后边说边摆手。 原本她对司清嘉颇为看重,觉得这个小娘子颇为出挑。 但这会儿瞧见司清嘉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太后不由想起冷宫妃嫔,觉得腻歪。 好端端的高门贵女,何必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情状? 平白丢了体面。 就算司清嘉再天真,也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太后的青睐。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仿佛濒死的鱼。 克制不住的看向七皇子。 司清嘉以为自己能从情郎眸底寻到怜惜与不舍,岂料徐惠妃却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七皇子跟前。 冷眼注视着司清嘉,全然不复方才的热络。 司清嘉心中绝望更浓,几欲崩溃。 她知道,徐惠妃是厌弃了她,否则何至于此? 第108章 最了解你的人,伤你最深 正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七皇子派人将她送进皇宫时,徐惠妃对她的态度甚是热络,好似亲母女般,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那会儿司清嘉只觉得浑身飘飘然,仿佛下一刻便能摇身一变,成为皇子正妃。 她甚至想将司菀带到面前,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庶妹好生瞧瞧,即便没有凤凰命格,她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岂料她所幻想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如泡影般,触之即碎。 她耗费无数心血雕刻而成的凤凰木雕,本身并无错处,只因为作为底座的青石台碎裂,便成了众人眼中的不祥之兆。 而徐惠妃也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甚至不让七皇子与自己接触。 何其荒谬? 越想,司清嘉便越觉得痛苦。 对司菀的憎恨也越发深浓。 若非司菀窃走了她的气运,这样的意外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等等,今日之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司清嘉死死咬住舌尖,腥甜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她缓缓走入人群中,恰好看到司勉因快意而变得扭曲的面庞,瞬间恍然。 “是你!” 司清嘉瞪大眼,语气无比笃定。 “清嘉,莫要胡言乱语。”司勉脸上笑意越发深浓,恶意也同样明显。 面对曾经疼爱到骨子里的胞妹,司勉惊奇的发现,他竟生不出半点关怀。 眼里心里都是憎恶。 且十余载的朝夕相伴,没有谁比司勉更了解司清嘉,熟悉她的秉性,知晓她的弱点。 因此,司勉说出口的话,便如同钝刀子割肉,疼得司清嘉鲜血淋漓,几欲发狂。 他说: “清嘉,当初老师将那张绘有凤凰的图纸交予你,是对你寄予厚望,期冀你不辜负他的教导,在太后寿宴上一鸣惊人。“ 开口时,司勉虽压低了嗓音,但周围人仍能听得清楚。 “哪知道,你确实出了风头,可惜这风头却堕了师门清名,让老师蒙羞。 我若是你,只怕真得寻个高人瞧瞧,看如何化解灾星的命格,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夫人低低咳嗽两声,示意司勉住口。 她怕兄妹俩真在寿安宫闹起来,丢尽了公府的脸面。 哪知道司勉却不管不顾。 毕竟对他而言,前程仕途早就被司清嘉毁了个彻底,就连袭爵的机会都没了,婚事也无着落,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还不如豁出去,让罪魁祸首付出应有的代价。 如此,他心里也能痛快些。 司清嘉浑身僵硬,缓步走到司勉跟前,哑声问:“哥哥,青石台为何会碎裂?” “你说呢?”司勉语带得意。 “真是你干的。”司清嘉嗓音冷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先前为了司勉的婚事,她苦心筹谋,耗费了不少心血,还害得姨娘被送进了家庵,要挨整整三个月,才能回府。 可司勉呢? 非但没生出半点感激,还毁了她的心血,让她成为太后皇帝眼中的灾星! 这就是她的好哥哥! 站在不远处的司菀,恰好将司清嘉怨憎的神情收入眼底。 不由挑了挑眉。 前世,她的好姐姐向来都以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面目示人,彷如高山白雪,不染尘埃。 原来她也有如此痴愚的一面。 这样的她,与曾经苦苦挣扎、想方设法寻求一条活路的自己没什么不同,都失了方寸,乱了理智。 司菀十分笃定,司清嘉会报复司勉。 只是不知,这对曾经感情甚笃的兄妹,究竟会走到何种地步。 宫宴还在继续,但秦国公府的诸位主子,心思早就不在上面。 等到天色擦黑,唱戏的伶人退下,文武百官也乘车舆,各自回府。 想起白日发生的一切,秦国公气得浑身发抖。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曾经引以为傲的嫡长女,竟会让他沦为同僚的笑柄。 那尊木雕哪里是什么凤凰? 分明是一只害了新城疫的禽鸟。 也亏得太后大度,没和小辈一般见识,否则仅凭着这件晦气至极的寿礼,便足够让司清嘉喝上一壶了。 哪能全须全尾的回到公府? “清嘉,你不是在藕香榭禁足吗?为何会出现在徐惠妃身畔?”秦国公厉声质问。 此时此刻,司清嘉情绪早已平复下来,她盈盈下拜,答非所问,语气无辜。 “父亲,女儿确实未曾料到,青石台会在运输过程中发生磕碰,以至于酿成大祸,还请父亲责罚。” 秦国公本以为司清嘉会把罪责推到长子身上,斥责的话都涌到喉间,却没机会吐出来。 他噎了一下,瞥见司清嘉苍白消瘦的脸。 一时间,不免有些心软。 “罢了,吃一堑长一智,你往后莫要再犯糊涂。” 司勉满脸愕然,他还以为秦国公会动用家法。 毕竟以往每当他闯祸,父亲都会祭出那根带有倒刺的荆条,威胁意味十足。 可到了司清嘉这里,却备受优容,非但没有责罚,还轻易原谅了她的过错。 凭什么? 司勉委实不甘,想要质问秦国公,但终究没有开口。 公府众人悻悻散去。 【司清嘉:气运值五十九】 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司菀脚步一顿。 “恭喜宿主又夺回一根金羽,目前宿主共有三根金羽,而鹃女金羽数量为五。” “之前你提过一嘴,只要能让司清嘉的气运值降到五十以下,她便再难维系靠着先天之气掠去的容貌,这一点,可是真的?”司菀忍不住问。 “宿主放心,系统从不撒谎。 鹃女从宿主手中偷走的不仅仅是样貌,还包括其他体征,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掌心的那枚红痣。 当年宿主与司清嘉都是襁褓中的稚童,之所以能够区分开来,正是因为这枚红痣,如若司清嘉掌心红痣消失无踪,她的障眼法也会随之失效。” 闻言,司菀暗暗点头。 虽然她不在意秦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只卑鄙无耻的鹃鸟所占据。 她会让司清嘉付出代价。 后悔曾从她手中盗走过气运。 第109章 逆命,逆命,应当能逆天改命 太后寿辰的第二日,司清嘉便高热不止,烧得迷迷糊糊,连床都下不来。 见司清嘉如此,老夫人既心疼又恼怒。 她早就知道,这个孙女心气儿高,眼界也不俗,将来是有大造化的。但前程虽然重要,却不能因此贻误了性命。 清嘉分明已经遭了太后、皇帝的厌弃,想要成为皇子正妃,属实不易。 这一点,老夫人明白,司清嘉同样明白。 因此,她才会急火攻心,直接病倒了。 老夫人和赵氏一起,去藕香榭探望。 瞧见床榻上的司清嘉,清瘦了许多,下颚尖尖,眼睛显得更大,面皮唇瓣隐隐泛起青白,说不出的可怜。 到底是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女,即便并无血缘,即便司清嘉多次犯错,老夫人仍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疼。 她冲着赵氏道:“清嘉是心病,须得开解开解,她与你那侄女关系亲近,不如把她接到府中,小住一段时日。” 老夫人口中的“侄女”,不是别人,正是太师府的赵弦月。 想起不久前钟粹宫发生的事情,赵氏张了张口,想要拒绝。 毕竟弦月跟曾经的勉哥儿一样,处处针对菀菀,若真将她接到公府,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但清嘉的身子又委实不好,整整两日水米未进,即便丫鬟强行灌下,她也会吐出来。 最后只能喝点参汤。 赵氏眼底闪过挣扎之色,她犹豫片刻,轻声道: “将弦月接到府上小住,倒是无妨,但儿媳想着,这丫头性情泼辣,不若一直呆在藕香榭,无需给您老人家请安,省得遇上菀菀和勉哥儿,再起争执。“ 老夫人也知道赵氏担心什么,她点点头,应允下来。 赵氏当即便派人去太师府递了信儿。 赵弦月素来在意司清嘉这个表妹,听说她病了,半点不曾耽搁,直接跟随送信的婆子来到秦国公府。 甫一踏进藕香榭,便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人神智昏沉。 赵弦月加快脚步,冲到床前,瞧见面若金纸的司清嘉,她当即红了眼眶,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清嘉,姐姐来了。” 赵弦月紧紧攥住司清嘉的手,因后者瘦了许多,原本莹润的皓腕,变得骨骼分明,有些硌得慌。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清嘉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她嘴唇微动,唤了声“姐姐”。 一时间,赵弦月眼泪掉得更凶。 先前赵弦月虽被太师狠狠教训一通,却没被禁足,也随太师府众人为太后祝寿。 表妹在寿安宫经历的一切、遭受的白眼,她都看得分明。 要不是母亲死死攥住她的胳膊,赵弦月恨不得冲上前去,陪清嘉一起受苦。 她不明白,凤凰木雕根本没有任何瑕疵,甚至能称得上精巧绝伦,难道只因为青石台底座的问题,这件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贺礼,便不堪大用了吗? 赵弦月深感不值,偏生厌弃清嘉的人,乃是身份无比尊崇的太后。 就算她再是不满,也没有任何用处。 赵弦月在藕香榭整整住了七天。 期间,流水的汤药送进卧房,司清嘉的身子也日渐好转。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她将赵氏叫到跟前,嘱咐: “清嘉过了年便要十七了,年岁也算不得小,赶紧瞧瞧各家各户有没有年龄适宜的男子,找那种家世清白,规矩些的人家,莫要贪图富贵。” 老夫人信得过赵氏,仅提点一二,便把事情交给她。 以往阖府上下,皆以为大小姐未来会有锦绣前程,指不定能许配给龙子凤孙。 但在太后寿辰上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但凡体面点的高门,都不会迎娶这么丢脸的媳妇,更甭提诸位皇子了。 因此,老夫人才着急为司清嘉议亲,怕蹉跎了她的年华。 再者说来,除了沾上人命官司的司勉外,司清嘉乃嫡长女,只有她的亲事定下,才能轮到菀菀和清宁,总不能乱了序齿。 消息很快传到藕香榭。 正在喝药的司清嘉听闻此事,豆大的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她摆手,兰溪等丫鬟退下后,才满脸不甘的看向赵弦月。 “表姐,我心里难过,那日我之所以会在皇宫颜面尽失,沦为笑柄,不是拜司菀所赐,而是大哥从中作梗。 是他害我。” 赵弦月愕然瞪大眼,不敢置信。 司勉有多疼爱司清嘉,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狠下心肠,算计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将赵弦月怀疑的神情收入眼底,司清嘉语气颓唐: “大哥将所有的过错全都归咎于我,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名誉,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婚姻。” 她颤着嗓子,又道: “可表姐你也明白,许多事并非人力所能更变,大哥想迎娶淮南侯府的大姑娘,也得看人家是否愿意,我哪能决定得了?” 赵弦月也觉得司勉在无理取闹。 两人虽是表兄妹,但因司勉在万松书院读书的缘故,平日里算不得多亲近。 因此,赵弦月虽然恼了司勉,也无法不管不顾,直接冲到其面前质问。 “清嘉,你受苦了。”赵弦月叹息。 司清嘉:“我不苦,只是有些委屈罢了。我、我想……” 赵弦月问:“你想什么?” “我想见见姨娘。”司清嘉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姨娘是菀菀的生母,却因为我的缘故,被剃光头发,打发到了家庵反省。 爹、娘、祖母不让我前去探望,表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赵弦月用手背探了探司清嘉汗湿的额头,问:“如何才能帮你?” “让我扮成表姐的丫鬟,瞒天过海,把我带进家庵。” 司清嘉之所以费尽心机,想要与柳寻烟见面。 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屡屡碰壁,旁人从中作梗只是最表面的原因,归根结底还在于不断流失的气运。 姨娘曾说过,早在她还是未成形的胎芽时,体内便有了逆命蛊的母蛊。 而子蛊则在司菀肚子里,曾为她源源不断输送气运。 逆命,逆命,应当能逆天改命才是。 第110章 激发凶性的药引 若能成功达成所愿,司清嘉倒觉得,自己病这一场,也是值得的。 赵弦月虽然看不上柳寻烟,觉得这妇人惯会装模作样。 表面上温柔贤惠,实则以色侍人,勾引秦国公,诞下了司菀这个孽种。 但这么多年来,无论柳寻烟风评如何,对待姑母和清嘉都是极好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今更是代清嘉受过,被姑母剃光了头发。 赵弦月年幼时,曾经惹恼了父亲,太师为了让她长教训,也用了同样的手段,剃光了她贴身丫鬟的头发。 不过丫鬟那时年仅七八岁,不像柳寻烟那般在意容貌,只难过了两日,就又和赵弦月玩闹开来。 但对于妾室而言,容貌乃顶顶重要之物,一旦损毁,便有可能失去姑父的宠爱。 如此看来,这位柳姨娘为清嘉做出的牺牲,着实不小。 眼见着司清嘉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赵弦月心疼极了,不忍拒绝她的恳求。 犹豫再三后,她点头应允此事。 “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便带你去家庵走一趟。”赵弦月道。 司清嘉贝齿紧咬红唇,哽咽:“多谢表姐,见了姨娘,我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些……” 转眼又过了两天,赵弦月借口要回府取些衣裳,乘车离开。 刚走出秦国公府,她立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家庵赶去。 秦国公府的家庵地处偏僻,养了一老一幼两名比丘尼,终日吃斋念佛。 赵弦月和司清嘉赶到时,雪下得极大,寒风掺杂着冰雪,狠狠刮在脸上。 奴仆用力叩门,等了许久,小厮才姗姗来迟。 “公府家庵,不许外人进出。” 赵弦月使了个眼色,奴仆从怀里取出一枚颇为压手的银锭。 小厮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打开门,摆手让赵弦月带着丫鬟入内。 司清嘉心下涌起阵阵狂喜,仿如即将溺毙之人见到浮木,浑身颤抖不休。 赵弦月还以为表妹是太过担忧,太过愧疚,才会如此失态。 她安抚道:“别急。” 司清嘉脑海中回想起小厮的话,顺着昏暗阴森的连廊往前走,直奔最里侧的禅房。 柳寻烟就在那处。 赵弦月没跟上去,随手推开一间禅房,在里面歇着。 司清嘉脚步极快,迫不及待推开木门,一股湿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坐在角落里的柳寻烟听到动静,抬头。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两人对视。 “清嘉,你、你怎么来了?” “姨娘——” 司清嘉乳燕般投入柳寻烟的怀抱。 她怔怔看向柳寻烟。 她的姨娘原本拥有如墨云般丰厚柔顺的发,现在却变成了短而硬的发茬,仅有一个指节那么长,配上那张娇美艳丽却难掩憔悴的脸。 狼狈又怪异。 司清嘉张了张嘴,大哭。 仿佛要将胸臆间盘桓不散的委屈、震惊、痛苦尽数发泄出来。 她不是上天既定的凤凰命格吗?不是夺走了司菀的气运吗? 为何还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柳寻烟也跟着落泪。 母女二人哭了好一会儿,司清嘉擦干泪痕,说起正事。 “姨娘,司菀体内也有逆命蛊,这蛊虫是否有其他法子汲取气运?” 柳寻烟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晌,她道:“其实此蛊还有一种用法,只是太过伤身,姨娘不愿你吃苦。” “吃些苦头不算什么,怕只怕司菀那个毒妇已经发现了真相,她会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 姨娘,我没得选。”司清嘉苦笑摇头。 即便柳寻烟被关在家庵,对宫宴上发生的闹剧一无所知,但瞧见司清嘉形销骨立的模样,也能猜到她过得不好。 若再不及时止损,后果不堪设想。 柳寻烟:“除了气运以外,你的血也是母蛊的食物。甚至习惯吞食人血后,母蛊会变得更加强壮,控制子蛊,夺回部分气运。” 听到这话,司清嘉红肿不堪的双眼暴亮。 她喜不自胜,用力攥住柳寻烟的衣袖,急切问:“姨娘,这么多年来,母蛊一直在我体内,我该如何让它喝我的血?” “用和你血脉相连的孽胎当药引,就能激发母蛊的凶性。”柳寻烟说。 “孽胎?”司清嘉满脸疑惑。 一时半会间,想不明白这是何物。 又怎能与她血脉相连? 柳寻烟手掌搭在平坦的腹部,惨笑一声,“我怀了身孕,这孩子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妹,自然能称得上血脉相连。” 司清嘉怔忪抬眸,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姨娘,您的意思是?” 柳寻烟面色灰白,点头。 “未能顺利降世的胎儿,皆可称为孽胎,也是激发逆命蛊凶性的药引。” 其实,有句话柳寻烟没说。 同胞兄妹确实与清嘉流淌着一样的血,但论起亲近,都比不过亲自怀上的子嗣。 只是清嘉如今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这法子太过凶残,不太适宜。 司清嘉也伸出手,摸了摸柳寻烟的腹部。 “姨娘,您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柳寻烟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常用的香料吗?那香既能让男子动情,又能提高受孕的概率,但你父亲到底年岁大了,因药性影响,这一胎本就怀得不太稳当,我还受了惊吓,就算强行保胎,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司清嘉还是无法接受,自己需要吃下这种可怕的东西,才能夺回气运。 她喉间干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寻烟与她十指交叠,劝道:“这一胎左右是保不住的,还不如让他帮帮自己的亲姐姐,也算全了这份手足之情。” 司清嘉闭上双眼,内心陷入到天人交战当中。 挣扎不休。 一方面,她接受不了这般瘆人的法子,心中总有些打怵; 另一方面,她又无比渴望能夺回气运,那种恍若被抽干生机的虚弱,她早就受够了。 过了不知多久,司清嘉终于开了口: “请姨娘教我。” 柳寻烟唇角勾起欣慰的笑,她就知道,清嘉不仅才华横溢,天资出众,秉性也十分坚韧,不会轻易被司菀那个贱蹄子打倒。 第111章 能人一定非得是男子吗? 柳寻烟揉司清嘉的头,“既然你决定好了,姨娘也不能拖后腿。” 两手用力按住小腹,柳寻烟不由松了口气。 先前她之所以隐瞒自己怀有身孕之事,便是想靠着肚子里的胎芽,彻底毁掉司菀。 岂料一直没能寻到机会,还被发落到家庵这等荒僻的地界儿。 就算她强行保胎,撑过三个月,怀孕一事只怕就瞒不住了,想借此除掉司菀,再无可能。 还不如利用这个注定短寿的孩子,帮清嘉扳回一局。 如此她也能回到公府,好过留在庵堂吃苦受罪。 司清嘉在家庵待了整整一夜。 湘竹苑。 躺在床榻上歇息的司菀,突然感觉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有如针扎。 疼得她冷汗直流,几欲昏厥。 系统急得团团转。 “宿主,你体内的逆命子蛊挪动了位置,好似要往心口的位置钻去,还在吞食你的鲜血!” 前世,司菀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毕竟司清嘉高高在上,顺风顺水,从未遇到半点波折,只要蹙蹙眉,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为她冲锋陷阵,又怎会费尽心机对付自己? 她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司菀将巾帕塞进嘴里,防止咬断舌头,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心里无声问: “司清嘉是不是没在府里?” 与系统相处了这么长时日,司菀早就摸清了它所受的“限制”。 天道不允许系统泄露天机,最核心、最紧要的筹谋只能由司菀自行发掘,它不敢提点。 但普通的信息,系统还是可以说的。 “她假扮成赵弦月的丫鬟,出了府。”系统道。 司菀无需追问,都能猜到司清嘉去了何处。 除了家庵外,不作他想。 “那对母女无法在争夺气运的过程中,压我一头,又想出了其他办法,我如此痛苦,她们必定也不会好过。” 司菀心中不屑,冷笑。 她整个人湿淋淋,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瘫倒在榻上。 即便无力动弹,依旧在仔细梭巡上辈子的记忆。 不肯遗漏任何细节。 倏忽,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瞪大双眼。 前世,她和赵氏都没能躲过司清嘉的算计,一个被关起来,一个病榻缠绵,对公府诸事了解不多。 但司菀隐约听闻,柳寻烟曾怀过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福薄,最终也没能保住—— 那时秦国公本是要纳美妾的,据说美妾嫉妒成性,狠狠推了柳寻烟一把,害她小产。 后来,这妾被远远打发出去,不知所踪。 柳寻烟也靠着秦国公的怜惜和愧疚,被扶为平妻,真正意义上和赵氏平起平坐。 不,她甚至压了赵氏一头。 毕竟中馈掌握在柳寻烟手中,府内事宜,无关大小皆由其做主。 就连给赵氏补身子的汤药,也得柳寻烟应允,才能送入主院。 这样的体面气派,这样的实权在手,与公府的女主人有何异? 算算时间,这会儿柳寻烟应该已经怀上了身孕。 但她身处家庵,这辈子秦国公也没有豢养美妾,她最有可能做的,便是以这个注定保不住的孩子当筹码,借机回府。 可自己如今遭受的痛楚,又该如何解释? 是中了毒?还是其他什么未能察觉的手段? 司菀突然想到了什么,费力吐出口中锦帕,一字一顿: “柳寻烟是用腹中胎芽催动逆命蛊,对吗?” 她几乎快将一口银牙咬碎。 怎么也没想到,柳寻烟竟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舍得利用。 见宿主已经猜到真相,系统忙道:“子蛊与母蛊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胎芽相当于药引,激发了母蛊的凶性,让它不断吞食主人的血肉,子蛊也会随之越发疯狂,将宿主折磨得痛不欲生。” 司菀冷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目的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折磨我吧? 让我猜猜,逆命蛊是夺取气运的关键,激发凶性后,便有可能使气运倒流,回到司清嘉身上,是与不是?” 系统硬着头皮道:“的确如此。” 得到了答案,司菀闭了闭眼,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免得惊动侍奉在外间的仆婢。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锥心刺骨的痛楚消失了。 她松了口气,指尖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冰冷无机质的提示音: 【司清嘉:气运值六十】 系统小心翼翼道:“宿主,你刚抢回来的第三根金羽,又被司清嘉夺了去。” 系统本以为司菀会露出恼怒憎恨的情绪,谁知,她只是等气力恢复后,用冷水洗了把脸。 平静又沉着。 “你不生气吗?”系统追问。 “生气若是有用,前世我也不会死在柳逢川手中。 如今司清嘉母女靠着胎芽催动了逆命蛊,占据了一时之利,但外力所得难以长久,等‘药引’的功效褪去,结果还是一样。” 司菀语气淡淡,却透着坚定。 重生以来,她的想法从未有过动摇。 毕竟她死的那么惨,痛楚亦是深入骨髓,哪能轻易放弃生路? “总得想法子应对。”系统说。 司菀擦了擦颊边的水痕,“议亲在即,凭司清嘉的脾气秉性,定会将所有心思都投注在七皇子身上,借他之手,铲除异己。” “鹃女刚在寿安宫丢尽了脸面,就算七皇子对她有情,估摸着也不敢和她走得太近。”系统推测道。 司菀却不这么认为。 七皇子在意太后、徐惠妃等人的想法不假,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他同样会做出背离亲长的选择。 “陛下想开海禁,但群臣以沿海地区形势复杂,征税极难为由,一直反对。 七皇子便打算从民间寻到能人,提出适宜的改革方式,帮陛下达成开海禁的目的。”司菀慢声道。 “能人?” 系统忍不住猜测:“宿主说的能人,该不会是陆昀川吧?他学富五车,又有大儒之名,应该能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 司菀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着屋外层叠堆积的白雪,笑了。 “能人一定非得是男子吗?若以女子之身,提出改革方法,岂不更妙?” 第112章 司清嘉的秘密 司菀伸出手,接起零星几片雪花,碎雪逐渐融化,一片冰凉。 她阖上窗扇,坐回桌前,倒了盏早已冷透的茶,小口小口啜饮。 原本她仅剩二十点气运值,重生至今,她夺回了三十一点,数值终于接近了司清嘉所拥有的气运。 许是过得太顺利,司菀竟有些松懈—— 她忘记了司清嘉最大的依仗,并非秦国公府,也非爱慕她的天之骄子,而是那份得天独厚的眷顾与钟爱。 上天总会在危难关头,让司清嘉寻觅到破局之法。 这次也不例外。 开海禁一事虽困扰了皇帝多年,但前世司清嘉便想方设法,制定出适宜推行的政策,让七皇子独揽功劳,受到重用。 而那时的太子,却受不知名香丸的影响,神智癫狂,皇帝甚至动了圈禁太子的念头。 司清嘉帮七皇子解决了这么大的困扰,相当于将储君之位送到他手中,这份福运,这份眼界,让七皇子无比满意。 心下也越发觉得司清嘉冰雪聪明,才华横溢。 可谁也不知,所谓的弛禁政策,真正提出的人,不是司清嘉,而是万松书院一名不起眼的学子。 这名学子没有功名,家境也贫寒,若非能写得一手好字,被在万松书院当山长的陆昀川看中,也不会被破格招进书院,与一众勋贵子弟做同窗。 前世,万松书院一位先生,派这名学子进京给陆昀川送信,司清嘉前去探望,恰好瞧见了桌上有关开海禁一事的设想。 这些设想均未经验证,称不上成熟,但却十分新奇,与朝臣们稳健的作风全然不同。 司清嘉随手翻了翻,越看双眼越亮。 到了后来,她甚至生出独占这些草稿的想法。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毕竟学子父母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并无根基,以往也没什么名声,就算她强夺了草稿,旁人也不会相信他。 司清嘉傲慢又贪婪,当即将草稿塞进袖中,让丁寰捆了这名学子,割断舌头,挑断手筋,远远扔到了城外。 学子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自然不可能泄露她的秘密。 而念在他和陆昀川有几分渊源的份上,司清嘉没有下狠手,留下他一条性命。 要不是后来,司清嘉嫁给七皇子后,公府多了一个毁容的花匠,双手使不得力,却能用脚写字,还胆敢刺杀七皇子妃,司菀也不可能知晓此事。 那时没有谁相信学子用脚写出的供词,只觉得他在撒谎,攀诬皇子正妃。 有人心存怀疑,却也不敢深究。 毕竟七皇子即将被陛下立为储君,司清嘉将来也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谁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刨根究底呢? 他们眼里的贱命一条,根本不配上达天听。 即使那名学子才是真正提出弛禁政策的人,依旧无甚作用。 脑海中涌起的回忆,让司菀分外清醒,提不起半点睡意。 她在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天光大亮,才找来金雀,让她往围场行宫送信,求请太子帮忙,打听那名学子的下落。 “宿主,那名学子之所以前往京城,是为了给陆昀川送信,此刻陆昀川还客居在公府,你等他送上门来便是,何必费心费力,求到太子头上?将来还得还人情。” 系统有些不解。 司菀但笑不语。 且不提那名学子的聪明才智,须得依靠贵人襄助,才能彻底发挥出来。 只说她与太子之间,为合作关系,讲究一个互惠互利、银货两讫。 她帮了太子,东宫那边才会有所回报。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隔了一日,司菀没等到太子那边的回信,倒是先等来家庵传来的消息—— 柳姨娘小产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全家正在用晚膳。 秦国公手里的银箸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赵氏与老夫人面面相觑,知道他这是心疼了。 毕竟柳氏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再加上青梅竹马的情分,以及司长钧常在嘴上叨念的救命之恩,对柳氏小产的消息,能无动于衷才是怪事。 只是柳氏早不怀晚不怀,刚到家庵思过没几日,便流了孩子,委实有些巧合。 可这话,老夫人不能提,赵氏更不能提。 秦国公面色铁青,搭在桌面上的手掌迸起青筋:“明日我派人将柳姨娘接回来,她确实有错,但已经受了责罚,还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往后定不会再犯。” 柳寻烟会不会再犯,在场众人都无法保证。 但秦国公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做下的决定,旁人也不能违拗。 司清嘉眼圈微红,拿起锦帕按了按眼角,仿佛心疼至极。 见长女这副模样,秦国公神情缓和几分。 清嘉虽说在禁宫内丢了公府的脸面,但这孩子秉性纯善,没有后宅女眷的阴狠冷漠。 阖府上下,秦国公最放心的,也只有她了。 与她相比,司菀冷心冷血,简直无半点人性。 “你拉长个脸作甚?那是你的亲姨娘,亲弟妹,你难道真的无动于衷吗?”秦国公怒斥道。 司菀站起身,屈膝下拜,故作为难道:“父亲,女儿知错,下回姨娘再想毁掉别家姑娘的清誉,女儿绝不敢贸然提点。” “你!” 秦国公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竟会如此直白,揭破柳寻烟做下的丑事,完全没给他留脸面。 他险些背过气去。 “孽障!怪不得你如此貌丑,正所谓相由心生,你心思恶毒,亲缘淡薄,那块疤痕正是最好的证据!” “亲缘淡薄?”司菀重复着这四个字,笑得越发玩味: “父亲言之有理,女儿的确亲缘淡薄,否则也不会被亲姨娘抛下,落得容貌尽毁的下场。” “倒是大姐姐,幸得姨娘舍命相救,当年全须全尾,未受半点伤害,不久前的那场鼠祸,也安然脱身,摘了个干净,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误以为姐姐才是姨娘的亲生、” “菀菀!你住口!” 司清嘉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第113章 齐书源,来之不易的机会 司清嘉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司菀竟会口无遮拦到这种地步。 当着阖府众人的面,将自己和柳寻烟比作亲生母女。 即便在气运遮掩下,她的容貌肖似赵氏,掌心也有那枚用以证明身份的红痣,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日会破土发芽。 明面上,她不能和柳寻烟有半点瓜葛。 只能是国公夫人赵氏的女儿。 意识到自己失态,司清嘉深深吸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嗓音却仍有些尖锐: “菀菀,莫要再耍小孩脾气,柳姨娘刚失去了一个孩子,你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若是不认生母,她哪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司菀笑意愈浓:“大姐姐委实良善,思虑周全,连姨娘的感受都如此在意。” 司清嘉一滞,张口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坐在旁边的司勉嗤笑一声,状似无意地问:“清嘉,你不愿和柳姨娘攀扯上关系,是不是怕人觉得,你行事小气,矫揉造作,根本不像正室嫡女?” 自打兄妹彻底撕破脸后,司勉终日以嘲讽激怒司清嘉为乐。 反正等过了年节,他便会被驱赶到万松书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京。 既如此,他又何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还不如将心中郁气尽数发泄出来,司清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氏听不下去了,揉按着晴明穴,呵斥:“都少说两句。” 兄妹三人纷纷应是。 司清嘉却望向司菀。 离开家庵前,她已经服下了“药引”,随后便觉得浑身气血充盈,与往日的颓然滞涩全然不同。 看来,是逆命蛊起效了。 司清嘉不着痕迹的勾起唇角,笑得志得意满。 当晚,小产的柳姨娘便被一辆马车接回公府,为了安抚她的情绪,秦国公亲自将人送到凝翠阁。 看着女子头戴的僧帽,一时间,秦国公更觉得愧对柳寻烟。 要不是他一时糊涂,将寻烟交给赵氏处置,后者哪有胆子用这等恶毒刻薄的办法折辱寻烟? 指不定那个孩子之所以没保住,也与寻烟所受的屈辱脱不了干系。 “老爷。” 柳寻烟芙面不带半点血色,盈盈下拜,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枝,弱不禁风。 秦国公急忙扶住她的胳膊,心疼道:“你受苦了。” “能陪在您身边,妾身就不觉得苦,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都怪妾身没用,没能保住。”柳寻烟扑簌簌落泪。 看着她的模样,不知为何,秦国公觉得寻烟的神态举止都与清嘉十分相似。 许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染上了同样的习惯。 柳寻烟刚落胎,还在坐小月子,秦国公虽然心疼,但他秉性迂腐,认定女子恶露乃是不洁之物,最是污秽不过,当晚也未曾留宿。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身丫鬟打扮的司清嘉便推门而入。 “姨娘,您可好些了?” 柳寻烟蹙眉摇头,脑海中浮现出秦国公虚伪的嘴脸,讽刺一笑: “你爹口口声声说爱我入骨,可在我小产后,连在凝翠阁过夜都不愿。 罢了,世间男子皆薄幸,你莫要被小情小爱冲昏了头脑,利益与权柄才是最为紧要的。”柳寻烟正色规劝。 司清嘉颔首应是。 她虽然爱慕七皇子,但也心知肚明,若是无法为情郎提供助力,徐惠妃是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届时,她想成为皇子正妃,恐怕千难万难。 而以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亦不可能给人做小。 因此,她必须成为七皇子身边最得力的帮手。 “‘药引’貌似起效了。”司清嘉压低声音道。 柳寻烟眼神暴亮,她起身,取出藏在隐秘处的黄铜匣,将那枚触手阴凉,栩栩如生的鹃鸟玉雕握在手里。 玉雕通体润白,依旧仅有六根尾羽泛起灿金。 饶是如此,柳寻烟也不会误以为“药引”无用,毕竟清嘉在寿安宫吃了那么大的亏,根本无法避免折损气运。 眼下还能保住六根金羽,证明逆命蛊确实被激发了凶性。 司清嘉贪婪的盯着玉雕,她很想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九根尾羽全部变为灿金。 柳寻烟将玉雕收好,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司清嘉叹口气,说:“经历了藏经楼鼠祸一事,严惊鸿这条路怕是行不通,想要得到边关舆图更是不易。 与其铤而走险,还不如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柳寻烟不解。 司清嘉按住胸口,嗓音微颤:“您也知晓,以往我气运滔天,一旦感受到异样之处,必定是上天提点。 但被司菀戕害后,我再也没有升起过这种感受,今日却隐隐有了预感。” 柳寻烟有些激动,攥紧她的手。 “姨娘,且再耐心等上几日,机缘很快便会出现。” 司清嘉这话,既是安慰柳寻烟,也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她快被司菀逼至绝路,若再不能翻身,她的下场定不会好。 她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把握“药引”创造的,来之不易的机会。 三日后,陆昀川前往藕香榭,探望司清嘉。 按理而言,本朝男女大防虽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外男也不能轻易踏足女子闺房。 但陆昀川和司清嘉有师徒之名,倒是没那么多忌讳。 “清嘉,郑先生递了信过来,说这几天万松书院的学子齐书源会进京,给我送几本古籍。 其中有前朝的地方志,你上回不是念叨着,对郓城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恰好能瞧上一瞧。” 陆昀川后面说什么,司清嘉根本没听清。 她满脑子都回荡着“齐书源”三个字。 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告诉她,她一直在等的机缘,就在齐书源身上。 一旦错过,便再无翻身之机。 “既是万松书院的同窗,不如就住在公府,也能陪陪老师。” 司清嘉欣然提议,却被陆昀川拒绝了。 “齐书源家境贫寒,怕是不适应此地的锦绣繁华,再者说来,他只是个普通学子,与你和司勉都算不得亲近,何必叨扰公府?” 第114章 在实打实的功绩面前,虚名如萤火般脆弱 眼见着陆昀川心意已决,司清嘉怕他生出怀疑,并未强求。 即便齐书源宿在府外,只要把人盯紧了,事情亦不会脱离她的掌控。 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还能彻底撇清关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司清嘉柔声应是,明艳面庞满是信任与濡慕。 将女子这副神情收入眼底,陆昀川暗暗叹息,他抬手揉了揉清嘉的脑袋,说:“近来你受苦了,若公府待得不畅快,不如回万松书院,可好? 反正也没有那副边关舆图的下落,过段时日,为师便打算离京了。” 陆昀川并非官身,就算才名再响亮,也抵不过拥有俗世权柄的一等公府。 更何况,此地还是生养清嘉的地方,让她受了委屈,自己身为外人,有时也难以出面,为最爱重的学生讨回公道。 但万松书院不同,他是山长,在书院说一不二,既能潜心做学问,也能更好地庇护清嘉,不让旁人欺负了她。 司清嘉明白陆昀川的想法,也清楚的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早已超过师徒应有的界限。 但清贵出尘的大儒,和金尊玉贵的皇子,她更属意后者。 毕竟她好不容易才拥有凤凰命格,是注定要成为皇后的,岂能因为一时之磨难,或者某个人,放弃自己的愿望? 司清嘉低下头去,眸光微闪。 半晌才红着眼,哽咽:“老师,清嘉也想随您一同回去,但哥哥前程仕途尽毁,再无其他去处,只能折返书院,他又对我生出了误会,要是在同一屋檐下过活,难保不会激化矛盾。 况且,祖母年岁大了,母亲也患有旧疾,学生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辜负您的一番美意。” 说到后来,司清嘉忍不住落泪。 她用锦帕轻按眼角,泪眼朦胧,望向陆昀川。 一时间,陆昀川只觉得心软如泥。 当了这么多年的师徒,他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学生? 他的清嘉秉性纯善,又孝顺至极,因此,才被司菀那个性比蛇蝎的毒妇屡屡算计,如今还害得清嘉兄妹反目。 若不解决了司菀,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罢了,为师也拗不过你,等齐书源入了京,你倒是可以与他见一面,他一手字写得极好,将来定会因此名声大噪。”陆昀川真心实意赞了一句。 司清嘉也笑着附和,“能得老师夸赞,这位齐师兄也是能人,我可得瞧瞧他的字有多潇洒风流。” 陆昀川走后,司清嘉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美目异彩连连,嘴里呢喃着“齐书源”的名字。 这位师兄会将属于她的机缘送到京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湘竹苑。 司菀在书房翻阅前朝的海图志,时而提笔写一小段注解,时而叠眉思索。 金雀进来时,因太过入神,她都未能听见响动。 “主子。” 司菀抬头,将狼毫搭在笔架上,“回来了。” “太子那边怎么说?可找到齐书源的行踪了?” 金雀面露难色,字斟句酌道:“太子没告诉奴婢,他只是请您过去一趟。” 司菀挑眉,有些诧异。 她和太子已经许久未曾单独会面了。 上回还是太后过寿,在寿安宫远远瞧了一眼,也没机会上前打招呼。 没曾想这位殿下竟提出要见面。 司菀倒也没有拒绝,还有小半月便是除夕。 近段时日,公府忙里忙外,说不出的热闹,她寻个由头出去,也不会引发怀疑。 司菀沉吟片刻,点头。 “你去备车吧。” 金雀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书房。 主仆俩乘坐马车,一路往围场行宫赶去。 晌午时分,司菀终于抵达行宫,跟随侍卫的脚步,来到一间禅房。 她推开雕花木门,缓缓步入房间。 屋内只燃了一盏灯,昏暗至极,烛心略微颤动,在墙壁投下一片暗影。 司菀不敢乱看,径自往前走,却没瞧见太子。 难不成那位殿下没在禅房? 她往后退了几步,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气味的怀抱。 司菀仿佛触了电般,脚步挪移开来,才敢福身行礼。 “臣女见过殿下。” 太子仔仔细细审视着司菀。 目光落在女子左边脸颊的狰狞伤疤处,不由一滞。 “多日未见,司小姐不想着问候孤,反而让孤帮你探查旁人的行踪,算盘打得倒响。”太子刻意拉长语调。 司菀硬着头皮道:“殿下气血充盈,煊赫威严,近来应当过得不错。” 太子哼笑一声,坐回案几前。 “齐书源对吧?不知此人与司小姐有何交集?” 司菀恭声作答:“没什么交集,只是听闻这位学子对于开海禁一事见解颇深,想向殿下引荐一番,若您没看上眼,也就罢了。” 司菀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根本瞒不过太子的眼睛。 与其费心遮遮掩掩,还不如说实话。 “齐书源确实与人谈论过开海禁之事,但他太过年轻,所谓见解,应当也算不上独到。”太子淡声开口。 司菀怕太子错过了齐书源,再如前世一般,被司清嘉抢占先机,忙道: “此人入京后,便会前往公府拜访陆昀川,司清嘉也在,她与七皇子有些交情,只怕会将齐书源有关开海禁的设想,原原本本告知七皇子。” 宫宴那日,徐惠妃有意抬举秦国公府大姑娘,让司清嘉站在身边。 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太子也不例外。 但后续这位司大姑娘因进献的寿礼不吉,虽未被惩处,却也落得晦气之名,被太后皇帝厌憎,这辈子恐怕都无缘皇子正妃之位了。 如此一来,她继续讨好老七,实非明智之举。 司菀看出太子的想法,补充道: “殿下,若开海禁之法取得实效,为民造福,那所谓晦气、不祥的名声,还重要吗?” 太子眯起黑眸。 司菀说的这些,无论好坏,无论出处,都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罢了,在实打实的功绩面前,如萤火般脆弱,确实不算重要。 第115章 柳寻烟的假髻 “以往孤倒是走了眼,没发现老七的野心如此之大,居然把主意打在了开海禁一事上面。” 太子把玩着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镇纸,似笑非笑,眸底却一片冰冷。 司菀看得心惊肉跳,忙低下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谁人不知,太子自幼被群狼抚养长大,除了外祖父和舅舅一家,能让他生出几分亲近外,对待那起子皇子公主,他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 何况是有着勃勃野心的七皇子。 “殿下,如今齐书源尚未入京,也未曾与陆昀川相见,恰是将其收入麾下的最好时机。” 顿了顿,司菀补充道:“据臣女所知,齐书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如派几名侍卫守在他身边,一来能阻止他与七皇子相见,二来也能护持他的安全。” 前世,司菀虽未亲眼所见,齐书源被割断舌头,挑断手筋的画面。 但那个口不能言的俊秀花匠,她却是见过的。 勤快,安静。 虽不能搬重物,却清楚的知道,枝条要从哪个位置修剪。 听说在遭逢变故前,齐书源写得一手好字,铁画银钩,鸾翔凤翥。 可惜,那双手再也无法提笔。 只能用脚,写出那张字字泣血的状词。 狼狈又痛苦。 司菀对齐书源有利用之心不假,却也想帮他一把,如此良才美质,若毁于沟渠,委实可惜。 太子看向司菀:“司小姐对他的评价很高。” “臣女惟愿此人能帮上殿下。”司菀恭声作答。 “巧言令色!”太子掌心握着串珠,并非寻常的檀木雕琢,而是浑圆饱满的东珠。 与司菀腕间的东珠手串尤为相似。 乍看,仿佛是同一条。 要知道,佩戴东珠手串的大多是公主及后妃。 但此时此刻,太子把玩手串,却丝毫不显女气。 司菀仅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说:“殿下,臣女并无半句虚言。” “罢了,谅你也不敢撒谎。” 说话间,青年陡然起身,拿起案几上的青花瓷盒,递到司菀面前。 司菀怔愣片刻,杏眼中透着些许疑惑。 “这药比蜀地的紫竹药膏好用得多,你先试试,若不奏效,孤再派人去寻。”太子慢声道。 司菀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没有忘记他先前的允诺,特地找了有祛疤功效的药膏。 她攥紧青花瓷盒,道谢。 “谢什么?司小姐处处为孤考量,孤谢你还来不及。” 太子本就生得高大,这会儿他和司菀挨得很近,司菀必须仰起头,才能瞧见他的神情。 不复之前的冷漠,反倒多了一丝……灼热。 司菀只以为,太子是在思索开海禁之事,也没有深想。 太子却盯着她,看了许久,问: “眼眶怎的那么青?可是夜里没休息好?” 自打那天晚上,逆命蛊产生异动后,每到固定的时辰,司菀身体都会泛起针扎般的钝痛。 好在至多只疼一刻钟功夫,痛感也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但司菀总被疼醒,能休息好才怪。 她随口敷衍几句,把话题岔了过去,免得太子刨根究底。 离开围场行宫后,司菀径直折返公府,恰好和刚从家庵解了禁足的柳寻烟迎面碰上。 柳寻烟依旧那么美。 她五官艳丽娇媚,即便瘦了许多,也只是增添了几分柔弱,丝毫不显憔悴。 司菀视线落在柳寻烟头戴的假髻上。 假髻造价不菲,是由真发和铁丝编织而成,固定在头上,显得隆重又华丽。 许是司菀视线停留的时间过长,亦或是柳寻烟情绪敏感,她不由沉了脸,质问: “菀菀,你在看什么?” 司菀自然不会承认,表情无辜极了。 “数日未见姨娘,女儿觉得您清减许多,委实心疼。” 好!好得很! 这蹄子随口胡诌的能耐倒是越发精进了,也不知她夜里被逆命子蛊狠狠啃噬血肉,还能不能睡得着。 “你若安生待在家中,别乱跑,姨娘也能放心些。”柳寻烟意有所指。 “那姨娘这几日又去了何处?” 司菀明知故问。 恰好经过连廊的二夫人听到这话,面皮抖了抖,着实没料想,血脉相连的亲母女会闹到这种地步。 柳寻烟被发落到家庵后,便小产了,此事阖府上下都心知肚明,偏生司菀这个当女儿的,狠狠把亲姨娘的脸面踩在脚下。 哪里像是血亲?分明如仇人一般。 “菀菀,你莫忘了,就算你被记在夫人名下,到底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能如此不孝不悌?”柳寻烟恨声道。 为了激发逆命蛊的凶性,柳寻烟服下了药性刚猛的落胎药。 亲手刨除腹中尚未成型的胎芽。 那股子痛楚险些没把她逼疯。 幸而付出的代价终有回报,清嘉的气运总算稳住了,只消把握住这次机缘,便能反客为主,反败为胜。 届时,她定要让司菀付出代价,以解心头之恨。 “您说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刚回府,哪有功夫行不孝之举?”司菀扬声反问。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柳寻烟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心底的愤怒。 “二婶可得给我评评理。”司菀上前几步,握住二夫人的手腕,问: “姨娘如此明艳照人,我作为女儿,只是多看一眼罢了,何错之有?” 二夫人嘴唇嗫嚅,有些尴尬道:“确实没错——” 只是柳寻烟被赵氏剃成了光头,你一直盯着假髻,无异于往人家的伤处撒盐,谁能不恼? 可这话二夫人不能说,否则定会将柳寻烟彻底得罪。 她强挤出一丝笑,打圆场:“柳姨娘,菀菀性子直爽,向来不会扯谎,她又是个孝顺的,你别胡思乱想。” 连廊吹进来阵阵冷风,正常人都得打个寒颤,柳寻烟却被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姨娘,身体为重,当心动了肝火,损了根本。”司菀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 柳寻烟冲上前,想要好生教训司菀一通,却被后者闪身避开。 柳寻烟收势不及,直接栽倒在地。 她头上戴的假髻也如皮球般滚下来,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 第116章 没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为了支撑形态,假髻中放了无数铁丝,用以支撑。 即便柳寻烟在上面簪的钗环不算太多,也有几支玉钗、金钗,分量委实不轻。 她自己的真发又短,无法固定住假髻,稍有不慎,便会骤然滚落,玉钗摔得四分五裂,上面也沾满灰尘。 而柳寻烟顶着仅长出一层发茬儿的脑袋,站在连廊尽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边尖叫边用手捂住头脸。 叫声凄惨又尖利,再加之此地距离老夫人的住处很近,不多时,便将阖府主子都引来了。 幸而听到脚步声时,柳寻烟便将自己的外袍撕开,扯了块布料挡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张惨白泛青的脸。 即便狼狈,好歹留了些体面。 匆匆赶至的司清嘉看到这一幕,双目赤红,抬手指着司菀,厉声道: “你对姨娘做了什么?” “大姐姐这话问的好生奇怪,姨娘生我养我,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我又能对她做什么?” 司菀上前一步,拉近和司清嘉的距离,讽笑道:“大姐姐觉得,我想对她做什么?” 司清嘉知道自己应该竭力保持平静。 明面上,她只是得了柳寻烟几分照料,若表现得太过激动,只怕会惹人生疑。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姨娘为她牺牲了那么多,甚至不惜用还未出生的亲骨肉给她铺路,如今小月子未过,便被司菀这个贱人如此羞辱。 就算司清嘉城府再深,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哪能忍得住这种痛楚?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按捺情绪,“你若什么都没做,假髻好端端的,怎会落在地上?” 司清嘉转头望向老夫人,“祖母,姨娘身子骨还没好,不能动气。” 时至今日,老夫人早就看清了柳寻烟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真面目,根本没有半分慈母心肠,只知道为难菀菀。 这样的官司她懒得管,偏生自打柳氏小产后,秦国公就把她当成眼珠子看待。 老夫人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柳姨娘,出了什么事?”老夫人问。 柳寻烟死死攥住外袍的碎布,生怕冬日里的冷风卷走这块料子,让她丑陋不堪的模样显露在众人眼前。 她哽咽道:“菀菀知道妾身断了发,还故意羞辱,她眼里没有半点对生母的尊重,只有鄙夷和嘲讽。 妾身生养了她,和她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可以不多做计较。 但走出公府这道门,菀菀便是记在夫人名下的嫡女,是咱们家的嫡小姐,代表整个公府的名声,若由着她的脾气秉性行事,恐会带累全族的姑娘。” 说这番话时,柳寻烟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仿佛直言正谏的言官,为公府思虑的颇为周全。 老夫人不得不承认,她这话有些道理。 她看向司菀,道:“菀菀,你来说。” “回祖母的话,孙女恰好在此处遇到姨娘,她非说孙女盯着她瞧,动了肝火,便冲上来想要厮打孙女,岂料一个不小心,没站稳,假髻滚落下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司菀学着司清嘉的模样,拿起锦帕轻按眼角,柔弱可怜。 霎时间,司清嘉胸臆间的那把火烧得更旺。 柳寻烟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孩子,颠倒黑白,挑拨是非,谁把你教成这样?” 司菀放下锦帕,走到柳寻烟面前,隔空轻抚她头上的碎布,笑意越发明显。 “姨娘,您莫不是忘了,自己为何会断发?为何会被送进家庵?是因为您心思不正,配制了能吸引鼠类的药粉,在护国寺酿成大祸。 此事虽未传扬开来,但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您还真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您枉顾女子名节,只重财帛利益,又凭什么教训我?是因为我多看了您一眼?” 司菀说话速度很慢,没有半点争辩之意,却彻底撕破了柳寻烟的遮羞布,将她肮脏恶毒的心思尽数展露于人前。 柳寻烟惊叫一声,气血倒流,险些昏厥过去。 司菀适时唤了声“姨娘”,催促下人去请大夫。 司清嘉三两步冲上前,搀扶柳寻烟的手臂,怒瞪着已然站在赵氏身边的司菀。 从方才到现在,赵氏一直未曾开口,毕竟是她做主,将柳寻烟剃成光头。 一为惩处,二为敲打。 如今柳寻烟借小产为由,不仅免去了在家庵思过,还造了个假髻戴在头上,遮掩断发。 不伦不类。 赵氏冲着嬷嬷吩咐:“把那顶假髻扔了。” 司清嘉双眼瞪的滚圆,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如此冷血,她看不见姨娘都快气昏了吗? 她问:“母亲,您为何这么做?” “当日我把柳姨娘剃成光头,就是为了让她明白,犯了错,必须接受惩罚,若戴了假髻,平日里装扮得美丽娇艳,岂不等同于背离了初衷?”赵氏冷声道。 清嘉也是糊涂,当众质疑自己的决定,她怕不是忘了,自己才是秦国公府的主母。 对一个妾室小惩大诫,分内之责罢了。 柳寻烟没有彻底昏迷,她攥住司清嘉的袖襟,示意她别再反驳。 赵氏不喜她招摇,不喜秦国公对她悉心照料,因而生妒。 在这种情况下,若清嘉继续维护她,只怕会让母女之间闹得更僵。 届时,司菀这个恶妇指不定会趁虚而入,强占清嘉的地位。 丫鬟婆子将柳寻烟搀回凝翠阁,嬷嬷带走了那顶假髻。 等众人散去,赵氏拍了拍司菀的手,劝道:“她到底是你亲娘,若做得太过,旁人会认定你不懂事,不孝顺。” “母亲,我和姨娘完全不同,与其适足削履,违背本性顺从她,还不如按照心意行事,就算背负骂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司菀笑笑,又道:“更何况,她都没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我越是亲近,就越会被伤得鲜血淋漓,何必自讨苦吃?” 听到这话,赵氏不由怔忪。 心底涌起一丝堪称古怪的疑惑。 是啊,柳寻烟十月怀胎,辛苦生下菀菀,为何要对亲生女儿如此敌视? 第117章 司菀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看着赵氏怔然的模样,司菀甚至想把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她。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系统忙不迭的阻止: “宿主,你千万别冲动,如今鹃女身上仍有六条金羽,得上天眷顾,一旦你强行揭穿当年换子之事,恐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司菀浑身僵硬了一瞬,无声发问:“又是天道限制?” 系统沉默了。 它也不忍心让宿主受苦。 可它身为涅槃系统,顾名思义,凤凰需经烈火焚烧殆尽后,方能涅槃,脱胎换骨。 眼下时机未到,若强行戳破真相,不见得是好事。 司菀:“你的天道真有意思,司清嘉分明是卑鄙无耻的小偷,靠着逆命蛊偷走了我的气运,从杜鹃命格摇身一变成了凤凰命格。 如今她这只伪凤气运值连连下跌,险些都维持不住那张皮囊了,天道居然还护着她。” 系统不知该如何作答,尴尬的咳嗽两声,安抚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宿主,只要你稳扎稳打,总有一天,能把鹃女身上的气运夺回来。” 司菀懒得理会系统,她反握住赵氏的指尖,没有多言。 一双杏眼波光盈盈,恍若碧波,抬眸望向西南角。 那里正是藕香榭所在的方向。 今日闹出的乱子,很快传遍了偌大的公府。 所有人都以为贤良大度的赵氏,会对小产的柳姨娘多加忍让,毕竟柳姨娘之所以小产,只怕与先前受她责罚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其对秦国公有救命之恩,总不能薄待了。 岂料赵氏竟如此大胆,丝毫不给柳姨娘留脸面,直接派人放了把火,将那顶费尽心思打造的假髻,烧得干干净净。 凝翠阁。 柳寻烟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两手用力捂住坠痛难忍的腹部。 大抵是受了凉,她疼得厉害,恶露不断往外淌。 司清嘉浸湿巾帕,小心翼翼给她擦汗。 哪曾想有个不长眼的丫鬟,急慌慌跑进卧房,通禀:“不好了!大小姐,假髻被嬷嬷放火烧了!” 柳寻烟双眼瞪的滚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颤抖着,以手掩面,呜呜哭泣。 活了三十多年,她从未经历过如此痛苦的折磨,这种痛苦并非肉体,而是精神。 她的尊严被赵氏毫不留情的踩在脚下,让她沦为阖府的笑柄。 以往倒是自己小瞧了赵氏,这毒妇不愧是司菀的亲娘,好狠毒的心! “闭嘴!没看见姨娘在休息吗?”司清嘉厉声呵斥。 经历了这么一遭,司清嘉眉心突突直跳,她再也维持不住温柔纯善的假面,娇美脸庞变得扭曲,说不出的瘆人。 小丫鬟骇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奴婢知错!” “退下吧。”即便司清嘉再想收拾这个丫鬟,但眼下实在不宜多生事端,只得摆手赶人。 等柳寻烟服了一剂药汤,准备歇息时,卧房内仅剩下母女两人。 司清嘉给柳寻烟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说:“姨娘,方才老师告诉我,齐书源已经入京了,明天我会去拜访这位齐师兄,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这段时日您受的苦,女儿桩桩件件都记得。” 司清嘉向来谨慎,因怕被人发现身份,她极少对柳寻烟自称“女儿”。 今日却破了例。 柳寻烟仰头望着浅紫色帐幔,嘶声道:“司菀,赵氏,她们必须付出代价!” “女儿答应您便是。” 翌日清早,司清嘉换上素色袄裙,薄施粉黛,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般,清雅柔美。 站在车前的陆昀川看到她,双眼一亮,随即板起脸道: “你啊,就是太良善,齐书源是个加冠的成年男子,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还得让你亲自拜访?” “齐师兄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还住在客栈中,若不瞧瞧,学生挂念他也是常情。”司清嘉面露羞赧,一派乖巧无害的模样。 “罢了,若不是还要核校书稿,实在抽不出空,为师便随你一同去了。”陆昀川语气温和。 司清嘉垂眸浅笑。 她是故意挑中的今日,毕竟那份机缘究竟在何处,她还没有弄清楚,老师待在身边,行事委实不便。 司清嘉只带了兰溪一个丫鬟,乘车来到客栈。 问明店小二齐书源住在哪间房后,她唇角微扬,指尖调整帷帽的角度,姿态悠然,胸有成竹的轻叩门板。 房内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了房门。 是个清俊秀气的年轻书生。 斯文又无害。 司清嘉笑意越发浓郁,柔声开口:“清嘉见过师兄。” 以往齐书源和司清嘉从未打过照面,只听说她是山长最得意的门生,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师妹,快请进来,你妹妹也在。” 齐书源颇为热络的招呼着,全然没发现司清嘉骤然阴沉下来的神色。 司清嘉朝屋内望去,发现桌前坐着一名女子,帷帽挡住了面容,但身形却无比熟悉,化成灰司清嘉都能认的出,不是司菀还能有谁? 她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她为什么不能从世上消失?! 司清嘉死死咬住下唇,口腔弥散着浓重的血腥气,眼珠子也爬满血丝,好在有薄纱遮掩,并未让齐书源察觉端倪。 兰溪冲着司菀行礼,语带警惕道:“二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司菀指尖抚过桌角,反唇相讥:“兰溪,我在哪里,不是你该过问的。” 兰溪噎了一下,也明白自己这么问有些欠妥。 毕竟她为仆,司菀为主,总不好乱了规矩。 司清嘉眸光微敛,转头望向齐书源,“师兄,你和菀菀是何时相识的?” “齐公子入京前,我们便有了交集。”司菀漫不经心的道。 司清嘉很想质问,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交集,但她和齐书源是初次见面,就算有陆昀川这层关系,也不能肆意妄为。 若逼得太紧,恐怕会让人产生逆反情绪。 司清嘉用力攥住锦帕,心下暗自思索,该如何赶走司菀。 她太碍事了,留在客栈,只会影响自己得到机缘。 第118章 设局与入局 余光瞥见司清嘉那副佯作镇定,又强忍焦灼的神情,司菀不着痕迹弯了弯唇。 “齐公子字写得极好,大姐姐可要瞧瞧?”她轻笑着招手。 司清嘉好似吃了苍蝇般膈应,却又不能拒绝。 抬脚走到桌前,瞧见齐书源抄录的诗稿,笔迹确实称得上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换作以前,她还有心情赏鉴一番。 但今时不同往日,姨娘不顾自身安危,用腹中胎儿给她争取了一条活路,若是不把握住机会,她只怕会被司菀彻底推入无尽深渊。 “二小姐谬赞了。”齐书源赧然道。 他加冠不久,又常年待在书院,心性十分单纯。 即便觉得兰溪这丫鬟不懂规矩,也未曾发现姐妹间的龃龉。 司清嘉捏住诗稿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断思索,该以何种方式驱赶司菀,偏生想来想去,都没找到合适的法子。 机缘,她的机缘究竟在哪儿? 司清嘉内心咆哮,一抬眼,恰好对上司菀似笑非笑的模样,她一个激灵,瞬间冷汗直流,贴身的里衣都染上湿意。 难不成司菀发现了? 不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察觉到,齐书源身上带着怎样的机缘,司菀又怎会知晓? 定是她自己吓自己。 司清嘉深深吸气,很快便冷静下来,她向来是最有耐性的猎手,就算司菀在这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个庶妹,又不可能跟着齐书源一辈子。 司菀确实没时间跟司清嘉空耗,她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想起方才与齐书源的交谈内容,杏眸越发莹亮。 “大姐姐,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再去趟绸缎庄,你和齐公子慢聊。” 司清嘉诧异的看向司菀,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识趣。 即便心中抱有疑惑,她也未曾多问,起身将司菀主仆送走。 她打开窗扇,确认司菀乘车离开,悬在半空中的心脏才落到实处。 司清嘉继续和齐书源寒暄。 两人从万松书院聊到京城,从四书五经聊到朝堂政事,每说一句,司清嘉心底那股朦胧的预感就越清晰。 等提及开海禁之事时,司清嘉双眼暴亮。 她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她等了数日的机缘。 逆命蛊果真起了效,不但帮她夺回了些许气运,还让她遇见了齐书源。 司清嘉眉心微蹙,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向齐书源讨教开海禁的政策。 面前女子不仅是自己师妹,还是山长的嫡传弟子,亲自来客栈关心他,齐书源心下感动,将之前写下的草稿全部拿出来,交到司清嘉手中。 堪称毫无保留。 司清嘉翻阅着这些杂乱的手稿,里面全是有关开海禁一事的设想,严禁与弛禁之间的转换,该如何征税,税种为何,如何约束化外之民。 林林总总,列出许多条来。 司清嘉看得极慢,心脏却跳得极快。 面颊也因太过激动,而涨得通红。 齐书源关切的问:“师妹,可是受了冷风,着凉了?我瞧你脸色不太对。” 司清嘉摇头,“无妨,只是师兄对开禁政策知之甚深,思虑甚全,乃利国利民的实举,我自愧不如,又深感敬佩,方才会露出此种情状。” 齐书源笑道:“师妹谬赞了,我与山长相比,恰如萤火与皓月争辉,差之远矣。” 司清嘉心思电转,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想把这些手稿据为己有,便开口说:“师兄,能不能将手稿借予我,我回府同老师商讨一番,指不定会有其他法子。” 齐书源之所以有机会进入万松书院,多亏了陆昀川相助。 因此,他对陆昀川敬佩至极,听到司清嘉打着他的旗号,自然不会拒绝。 “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师妹将手稿拿去便是,还有郑先生托我带给山长的典籍,也请师妹一并带回。”齐书源拱手作揖。 司清嘉笑得越发娇甜,她将手稿仔细折起来,塞进怀中。 又差使兰溪和车夫,将厚重的典籍全部搬至马车,才跟齐书源道别。 折返秦国公府的路上,司清嘉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红唇开合,哼着小曲儿,与近段时日颓唐哀怨的德行全然不同。 兰溪一直伺候在主子身边,察言观色的能耐亦是不小,这会儿瞧见司清嘉如此,她也跟着高兴。 “恭喜小姐。” “恭喜我什么?”司清嘉轻抚着涂了蔻丹的指甲,笑盈盈问。 “奴婢恭喜小姐得偿所愿。”兰溪道。 “就你聪明。”司清嘉低哼一声,推开车门,冲着车夫吩咐:“先不回府,去一趟樊楼。” 樊楼不仅是七皇子的产业,平日里七皇子也会在雅间歇息。 得了如此珍贵的机缘,司清嘉最想做的,便是与心上人分享。 她的心上人雄才大略,天赋卓绝,却被元后所出的太子压了一头,若瞧见了这开海禁之策,七皇子指不定会有多欢喜。 司清嘉面上洋溢着甜蜜之色。 突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冷。 齐书源不能留了。 否则定会生出事端。 司清嘉闭了闭眼,左思右想,还是没能寻到合适的人。 要是丁寰在就好了,他最擅长处理这档子事,也不用她多费心思。 司清嘉叹口气,冲着兰溪耳语几句,让她使些银子,去找几个地痞无赖,直接打断齐书源的胳膊,再伺机割断他的舌头。 如此一来,这些手稿便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只属于她一个人。 听到主子的吩咐,兰溪这丫鬟不由愣住了。 即便早就猜到主子并非良善之辈,但亲耳听见她打算买凶伤人,谋害的还是自己的师兄,她便觉得不寒而栗。 司清嘉睨她一眼:“你可是不愿?” 兰溪是家生子,身契被主子捏在手里,她哪有没胆子反驳?只能乖乖应是。 “奴婢不敢。” “快去吧,莫要耽搁时辰,走漏了风声。” 就算事情进展比想象中顺利,先前太多次的失败,依旧让司清嘉生出几分风声鹤唳之感。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畏惧司菀。 畏惧曾经看不起的庶妹。 第119章 清嘉本身就如明珠耀目 兰溪按照司清嘉的吩咐,在乞儿街附近寻了几个地痞无赖。 她使了些银钱,告知他们齐书源的身高体貌,以及客栈的位置,便忐忑不安的离开了。 嘴里还叨念着:“齐公子,冤有头债有主,这都是大小姐的主意,与我无关,你若真想报仇,找大小姐便是。” 兰溪心里虽有些愧疚,却远远称不上惊惧。 毕竟司清嘉不打算要了齐书源的性命,只想让他闭嘴,保守秘密罢了。 齐书源又做不成恶鬼,至多顶着一具残破的躯体,在世上苟延残喘。 惨是惨了些,好歹没那么瘆得慌。 兰溪前脚刚离开乞儿街,后脚便有数名身形高大健硕的壮汉,行至此处,跟着那几个地痞无赖,前往客栈。 此刻齐书源还未察觉到危险,他脑海中思索着弛禁事宜,边研墨,边念念有词,显然,又有了新的想法。 倏忽,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齐书源拧眉抬头,还不等反应过来,房门被人从外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几个凶神恶煞的匪徒闯进来,不由分说堵住齐书源的嘴,防止他呼喊。 而后又将他五花大绑,抓起砍刀,作势要将他的手筋挑断。 齐书源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他吓得面如土色,冷汗如瀑,心道吾命休矣。 好在砍刀落下之前,又有一伙人冲了进来,一脚踢开匪徒,解开齐书源身上的绳索。 将地痞无赖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齐书源缓了缓心神,惨白着脸说:“多谢壮士相救。” “齐公子不必言谢,我等皆是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为首那名壮汉瓮声瓮气答道。 “你家主人?” 齐书源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再度作揖,“无论如何,都是几位救下齐某的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齐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厢壮汉把齐书源和几个地痞无赖一并带回了围场行宫,那厢司清嘉已经赶到了樊楼。 雅间。 七皇子看到缓步而来的秀丽女子,陡然站起身,阔步上前,一把将司清嘉抱在怀里。 “清嘉,先前在寿安宫时,让你受委屈了。” 七皇子嗓音嘶哑,他身为昂扬男子,也想护住自己心爱的姑娘,偏生母妃不同意—— 徐惠妃认定清嘉是个灾星,觉得早些年的道士批命,只是无稽之谈,清嘉根本不可能当上皇后。 可七皇子却是实打实动了几分真情。 这段时日,他心里压抑极了,很想冲到秦国公府见清嘉一面,又怕影响她的闺誉,只得按捺自己内心的情绪,在樊楼等她的消息。 “臣女知晓,这并非殿下本意,只是那块青石台碎裂是事实,根本无法扭转。” 顿了顿,她继续道:“今日清嘉来此,是有一事想要禀告殿下。” “何事?”七皇子问。 “您一直因如何开海禁烦忧,清嘉思来想去,总算列出数条行之有效的法子,殿下可以瞧瞧,是否有用。”司清嘉慢声道。 司清嘉到底拜得名师,学识拔群,眼界也远非常人可比。 她看重的弛禁之法,确实不俗,否则何必砍断齐书源的手筋,割断他的舌头,将其变成废人? 七皇子握住女子衣袖,把人带到桌案前,不顾自己皇子之尊,亲自研墨。 司清嘉颊边露出浅浅梨涡,提笔落字,将那几张手稿上记录的法子,尽数写了下来。 七皇子越看,面上惊色越浓。 他怎么也没想到,清嘉不仅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对朝堂政事也有如此深刻的见地。 这样的女子,若为男子之身,定能建功立业,备受敬仰。 不,清嘉本身就如明珠耀目,又何须巾帼易兜鍪? “清嘉,若父皇看过你的手稿,定会立即下旨推行弛禁之策,既能把控当地局势,又能与化外之民通商,还利于民。 如此宽广的心胸与格局,比朝堂之上那些迂腐之人强上百倍。” 七皇子按住司清嘉的双肩,他掌心滚烫,眼神也灼热,恨不得马上求请父皇,为自己和清嘉赐婚。 “殿下,只是些未经验证的设想罢了,做不得准的。” 司清嘉越发羞涩,倚靠在青年怀中。 两人如交颈鸳鸯般,分外亲昵。 在樊楼诉了许久的衷肠,司清嘉终于起身回府。 她乘着夜色,来到凝翠阁,将自己得到齐书源手稿一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柳寻烟。 柳寻烟激动不已,抚掌道:“好!总算扳回一城。 清嘉,只要慢慢夺回气运,所有人都会爱你重你,不管司菀使出何种手段,都无法伤你分毫。 届时,你会顺利嫁给七皇子,待七皇子继承大统,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似是被柳寻烟描述的未来吸引住了,司清嘉胸口不断起伏,气息急促些许,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司清嘉突然拧眉,道: “姨娘,今日我前往客栈时,碰上了司菀,她好像认识齐书源,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认识又如何?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不知凡几,一个被斩断手筋、口不能言的乞丐,就算告到官府都无人理会,司菀见了他,亦无法相助。” 柳寻烟不以为意的摆手。 不过,她不想让清嘉的机缘出半点差错,还是吩咐门房,仔细盯着往来经过的百姓,若有异常,及时通禀。 尽可能避免齐书源寻上门来,与司菀碰面。 司清嘉紧紧握住柳寻烟的手,嘴唇嗫嚅,好半晌才问: “姨娘,您还是不打算见父亲吗?” 柳寻烟惨笑一声,抬手轻抚着自己仅有一个指节长短的鬓发,道: “世间男子皆好渔色,以往你父亲经常宿在凝翠阁,是因为我足够美丽。 如今狼狈成这副德行,他若见了,第一日会怜惜我,第二日也会怜惜我,那第三日、第四日呢? 必定会心生厌憎,渐渐疏远。 与其彻底失去你父亲的宠爱,还不如忍耐一段时日,等到开春,鬓发长到齐肩的长度,再相见也不迟。” 第120章 珠玉在前,谁又能注意到萤火之光? 司清嘉明白,姨娘与赵氏不同,没有根基颇深的太师府撑腰,在公府中过活,凭借的只是父亲的宠爱。 因此,她没有底气,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 司清嘉胸臆间涌起阵阵愤懑,为柳寻烟抱不平。 明明姨娘与父亲相识得更早,凭什么不能当公府的主母?就因为出身不够吗? 心里转过千般思绪,司清嘉张了张口,最终未再多言。 毕竟现在说得再多,也没甚用处。 还不如耐心等上一等,待她真正成为皇后的那日,定会让姨娘堂堂正正的站在父亲身边,将曾经受的屈辱一桩桩、一件件讨回来。 翌日早朝,皇帝再次提起开海禁一事。 不出意料,又有许多朝臣站出来反对,认为沿海一带匪寇猖獗,情势复杂,暂时不宜开禁,否则须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管控不算,还容易闹出官司。 七皇子拱手上前,主动献策,侃侃而谈: “父皇,儿臣觉得与其严厉打击海上贸易,不如以弛禁之法取而代之,设立通商口岸,细化税种……” 七皇子将司清嘉提到的设想,大概说了一遍。 旁边年轻些的朝臣越听双眼越亮,他没料想七皇子竟有如此见地,将政局看得格外透彻,果真不俗。 感受到众人投注而来的视线,七皇子不禁有些飘飘然。 他瞥了眼站在最前方的太子,那人一语不发,双目微阖,仿佛对开海禁一事毫不关心。 也是,太子虽为储君,却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领兵作战。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将领不假,却不代表能担得起治国理政的重担。 若是让这种莽夫继承皇位,他们大齐百姓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七皇子得意一笑,在他看来,诸位皇子根本不及他分毫,而太子虽占了嫡出,元后却早已仙逝,被一群畜生教养长大,哪里堪为储君? 还不如识趣些,趁早退位让贤,自己也能留他一条性命。 朝臣不断与七皇子攀谈,问他税种为何,该如何约束大齐子民与化为之民,这些细节虽琐碎,却尤为重要,日前清嘉特定叮嘱了他,让七皇子对答如流。 心下对司清嘉的喜爱也越发深浓。 他打定主意,待会早朝结束后,便去给母妃请安,原原本本告诉她,清嘉所做的一切。 此女冰雪聪明,智计无双,有这么个惊才绝艳的正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不过赐婚之事,并非母妃一人便能做主,还得看父皇的意思。 须得让母妃寻个机会,旁敲侧击,看看父皇是否愿意。 七皇子想了许久,也等了许久,本以为自己能得到父皇的赞誉,岂料皇帝一直都未开口。 他有些诧异,抬眼,恰好对上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 顿时心下一凛。 难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不应该,父皇一直主张开海禁,为民谋利,即便沿海地区形势复杂,也不能因噎废食,强行拿祖宗规矩当挡箭牌,枉顾百姓所需。 方才自己提出的设想,应与父皇的想法不谋而合才是,怎会如此冷淡? 七皇子直觉哪里出了问题,偏生他思量许久,都没有找到答案。 即便背后渗出不少冷汗,将贴身里衣打湿,七皇子面上仍一派镇定,并未露出半点慌乱。 早朝结束后,皇帝将太子和七皇子等人召到养心殿。 除天家父子三人及侍卫外,还有一个生面孔。 那人年轻俊秀,有些腼腆,应是个门第不高的普通书生。 七皇子心思缜密,知道寻常书生根本不可能被带到养心殿,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老七,你提出的弛禁之策确实有些新意,却不够完备,比起齐书源稍逊一筹。” 七皇子看向齐书源,张了张口,嗓音嘶哑的问:“父皇,齐公子也对开海禁一事知之甚深?” 面对自己向来欣赏的儿子,皇帝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点了点头,道: “太子昨日便将齐公子带进宫中,朕与他讨论开禁政策,无论何种方面,他提出的想法,都能堵住疏漏。” 若没有齐书源,皇帝可能会对七皇子刮目相看。 但人最怕的就是比较,珠玉在前,谁又能注意到萤火之光? 更何况,老七提出的设想,也与府中幕僚脱不了干系。 不过,他那幕僚也有些眼光,知道弛禁乃至开禁是大势所趋,根本无法阻挡。 听到皇帝的话,七皇子恍若雷劈。 他本以为自己会凭借弛禁政策,受到父皇重用,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个齐书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和太子关系密切。 七皇子强忍内心翻涌不休的怒火,笑着拱手:“恭喜父皇又得良臣。” 太子缓步走到七皇子面前,似笑非笑道:“七弟,你府上的幕僚也颇有本事,不如带进宫中,与书源商讨一番,指不定会让弛禁之策愈发完善。” “书源,你将昨晚新琢磨的内容,说与七弟听听。” 齐书源沉声应是,自顾自将昨晚结合弛禁之策,想出来的递进征税法说了出来。 其中还囊括了许多手稿上的内容。 七皇子越听,面色就越阴沉。 到了后来,他拱了拱手,嘶声道:“我府上的幕僚,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并无真才实学,何必让她碍父皇的眼?” 七皇子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余光瞥见他这副情状,太子暗暗冷笑。 七皇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折返府邸的。 他神思不属,推开书房门扇,美貌娇柔的女子莲步轻移,翩然迎了上来,不是司清嘉还能有谁?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 司清嘉满眼期盼,不顾所谓的规矩礼数,握住七皇子的手,却发现青年指尖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即便外面寒天冬日,奴仆也会准备汤婆暖炉等物,七皇子为何不用? 还没等司清嘉问出口,便见情郎那张俊美面皮狠狠扭曲,恍若恶鬼般狰狞。 “我且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齐书源的人?” 第121章 老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司清嘉瞳仁骤然一缩,唇瓣血色尽褪,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看到她这副模样,七皇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谓开海禁之策,必定出自齐书源之手,只不过被司清嘉使出手段强夺了,而后跑到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是她想出了弛禁之策,冒领功劳。 七皇子甚是不解,司清嘉分明是大儒弟子,出身名门,自幼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偏要把政绩揽到身上? 难道只是为了虚名吗? 七皇子实在想不通。 他哪里知道,鹃女的秉性就是侵占掠夺,她们会不惜一切手段攫取资源,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司清嘉的确可以将齐书源引荐到七皇子面前,做成人之美的好事。 但她因凤凰木雕呈现出观星之相,被皇室厌弃,若无惊人的功绩,彻底洗去人尽皆知的灾星之名,哪有可能成为皇子正妃? 司清嘉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如此行事,只是别无选择。 而那齐书源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家贫如洗,能为她的皇后之位做出牺牲,用尸骨铺就她的青云路,是他的荣幸。 但眼下七皇子正在气头上,司清嘉惯会察言观色,她心知,能让七皇子动这么大肝火,不仅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更为主要的原因,是早朝献策之事并不顺利。 司清嘉虽猜不到朝会的具体情况,却能猜到,应是齐书源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不敢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七皇子眼中,她必须无害纯善。 “殿下,臣女确实认识齐书源。” 司清嘉一开口,豆大的泪珠儿便扑簌簌往下落。 她整个人如雨中清荷,柔婉娇弱。 七皇子终究对司清嘉有情,即便知道她做错了事,心生愤怨,依旧说不出重话。 “齐书源同臣女哥哥一样,都是万松书院的学子,臣女与他相识,也曾坐而论道,商讨过弛禁之策,但不想,他早与司菀有了接触,不愿为您效力。 臣女也是别无他法,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给殿下添了麻烦。” 七皇子恍然。 怪不得齐书源说出的禁政设想,与手稿内容颇为相似,原来他与清嘉曾经讨论过。 一切也能说得通了。 “殿下,臣女知错。” 司清嘉盈盈下拜,七皇子则忙不迭地将人搂住,女子柔若无骨,依偎在他怀中。 七皇子:“左不过是献策罢了,即便出自太子之手,也并无大碍。” 这话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在父皇看来,太子乃禽兽教养长大,不通人情,低贱不堪,即便如今占了储君之位,也难登大雅之堂。 若非没有正当理由,他定会废嫡立贤。 而自己,又是诸位皇子之中,最为适宜的人选。 不过,七皇子虽原谅了司清嘉,却到底生出几分芥蒂。 这一点,两人皆心知肚明。 离开七皇子府后,司清嘉跌跌撞撞回到凝翠阁,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与惊惶。 甫一见到柳寻烟,她忙不迭地将所有丫鬟都驱赶出去,嘶声道:“姨娘,我又败了,这次的机缘与我擦身而过。” 柳寻烟猛地坐直身子,撕心裂肺咳嗽着,问:“怎么回事?” 司清嘉红着眼摇头,回答: “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司菀在搞鬼! 否则七皇子也不会质问我,是否认识齐书源。兰溪那蹄子做事实在不牢靠,若能挑断手筋、割断舌头,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的废物,怎么可能坏了我大事?” 司清嘉恶狠狠瞪向门外,兰溪就在外间候着。 要不是这丫鬟足够忠心,要不是她还能派上用场,司清嘉真恨不得让兰溪彻底从世上消失! 柳寻烟强撑着下床,翻出那只黄铜匣,当瞧见那枚鹃鸟玉雕时,她满脸灰败,备受打击。 呼吸都有些不畅。 司清嘉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三两步冲到柳寻烟身边。 只见玉雕尾部仅有五根金羽泛起灿金,余下四条金羽皆是毫无生机的惨白。 司菀又夺走了她一根金羽。 凭什么? 老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她活了整整十七年,好不容易才掠得八根金羽,还未等登上皇后之位,她的气运,她的金羽就被司菀那个贱人抢了去。 任凭她使尽浑身解数,姨娘也付出极大的代价,都没成功阻止颓势,司清嘉焉能不恨? 她恨得发狂! “清嘉,冷静!” 柳寻烟放下黄铜匣,死死按住女儿的肩膀,生怕她因为过度激愤,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司清嘉银牙紧咬,额间青筋鼓胀,显然怒到了极点。 “姨娘,我还有机会吗?我会不会被司菀逼死?我不要气运了,我必须杀了她!” 从小到大,气运对司清嘉而言都是顶顶重要之物,她受尽滔天气运的滋养,生得肤如凝脂,娇颜如玉。 她过得顺遂无比,美丽和才名得世人称颂。 一旦气运逆转,回到曾经的苦主身上,司清嘉所拥有的一切、享受的光环都会被慢慢剥离。 这种痛苦,实难忍受。 再加上司清嘉生性偏执,权欲极重,更无法接受现实。 “别胡说,如若现在杀了司菀,你不可能当皇后。” 柳寻烟忍不住叹息。 五条金羽,对于常人而言,气运并不算低,但对于一国皇后的位置,却相去甚远。 毕竟清嘉根本没有当皇后的命,强行更变,已是逆天而行,哪能半途而废? “那我该怎么办?我赢不了司菀,也夺不回气运,她背后站着的是太子啊!” 司清嘉神色仓惶,肩膀不住颤抖。 “有太子相助又如何?司菀不可能毫无弱点,她之所以行事狠辣,怕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暂时未能拆穿而已。 这样的女子,想要毁了她,再容易不过。”柳寻烟恨声道。 司清嘉两眼含泪,望向她,哽咽。 柳寻烟抵着司清嘉的额,语调轻柔:“如今司勉已经废了,但别忘了,赵氏的孩子除长子外,还有司序。 谁会防备一个刚满八岁的幼童呢?” 第122章 这炉香确有问题 司菀伏在案前,仔细翻阅沿海地区的县志,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司清嘉:气运值五十七】 平心而论,对于这个数字,司菀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先前司清嘉的气运值便跌到了六十以下,只不过靠着逆命蛊,强行拔升罢了。 每天夜半时分,自己浑身血肉遭受蛊虫啃噬,身为始作俑者的司清嘉,想必也绝不会好过。 但对于司清嘉而言,无论身体承受多大的痛楚,只要能遏制住气运值下跌的趋势,都是值得的。 “宿主,太子将齐书源带到皇帝面前,相当于彻底断了司清嘉的念想。” 系统语调中透着浓浓幸灾乐祸,天知道,看见宿主被逆命蛊折磨,它却无能为力时,系统有多挫败。 如今,亲眼见证司清嘉惨遭滑铁卢,它不激动才是怪事。 “先别高兴的太早。”司菀阖上县志,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为了激发逆命蛊的凶性,柳寻烟不惜牺牲肚子里尚未成型的胎芽,付出的代价堪称惨重,却还是失败了,这样一来,她们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系统顿时紧张起来。 “司清嘉早就恨毒了我,她们母女之所以未对我痛下杀手,并非顾念劳什子姐妹情,而是只有我活着,才能掠取气运,这是先决条件。 但眼下,为了遏制气运流失,及时止损,司清嘉定会生出杀念。” 系统:“难道她会下毒害人?” “不清楚。”司菀摇头,“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柳寻烟的手段层出不穷,也有办法应对。” 系统长吁短叹。 忽然,它扫描到书桌上放置的青花瓷盒,问:“宿主,你不打算试试太子送来的药膏吗?” 司菀一拍脑门,明亮杏眼露出些许懊恼之色—— 她把这盒药膏给忘了。 司菀起身走到镜前,打开瓷盒,一股清冽悠远的香气涌入鼻间。 她定睛细看,药膏呈浅碧色,莹润透明。 司菀指腹蘸取少许,涂抹在左颊的伤口上。 药膏甫一接触皮肤,便有丝丝缕缕的沁凉之感弥散开来,即使司菀再没见识,也知这是极难得的伤药。 涂抹了药膏,司菀内心却没抱多少希望,毕竟面上疤痕乃陈年旧伤所致,几乎不可能恢复如初。 但这好歹也是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万万不可辜负。 吹熄烛火前,司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系统,在天道限制下,你不允许对我多作提醒,那能否提供些古籍手札等物?” 每个系统都有相应的数据库绑定,这部分功能属于设条件开放,宿主已经达到了开放等级。 “宿主想要哪方面的书籍?” “郓城县志,世家族谱,以及当地广为流传的秘闻录。”司菀不紧不慢道。 系统:“收到,数据正在接入,宿主在脑海中自行浏览即可。” 司菀之所以着重关注郓城这个地方,是因为柳寻烟生母,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外祖母,祖籍在郓城。 当年柳母老家遭了旱灾,她逃难来到京城,而那时的柳父虽未入朝为官,家中到底也算殷实,见柳母美貌,索性将其纳为妾室,产下了一子一女,男子便是柳逢川的父亲。 司菀心知,杜鹃命格也好,逆命蛊也罢,皆与柳寻烟有着颇为密切的关联。 柳父及柳逢川等人,十分普通,并无异常。 倒是逃难而来的柳母,显得有些怪异。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在老家遭灾的情况下,能孤身一人行至千里之外的京城,未受半点伤害,已经能证明她本事不小了。 司菀躺在床榻上,闭眼,脑海中多出一本本书籍。 她随便找出一本,全神贯注翻阅起来,看了不知多久,直到深入骨髓的痛楚再度袭来,她牙关咔咔作响,恨声道:“真是没完没了。” 系统急得团团转,偏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主咬住巾帕,最后疼晕了过去。 转眼就到了除夕。 按照规矩,每年这一日,宫中都会举行大宴。 天还未亮,秦国公府的主子们便收拾妥当,乘车往禁宫赶去。 看着穿着一身红,非常喜庆的司序,司清嘉眸光暗了暗。 因怕闹出乱子,司菀司序、司清嘉司清宁分别坐一辆马车,至于屡屡犯错的司勉,则被秦国公寻了个由头,留在府里,免得多生事端。 柳寻烟莲步轻移,缓缓走到车前,她头戴帷帽,冷风将面纱吹得漂浮在半空,配上她唇角的笑意,显得很是诡异。 “菀菀,今日姨娘不能同去,你进宫以后,千万要当心,别坏了规矩,记住了吗?” 柳寻烟秀眉微蹙,仿佛真是个关心女儿的好娘亲。 但只有司菀,听出她言辞间的威胁之意。 “多谢姨娘关心,女儿绝不会辜负您的教诲。” 柳寻烟虚虚握住司菀的手,只碰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城府虽深,却也觉得这副母慈女孝的戏码,委实令人作呕。 上车后,司序先软着嗓子,唤了声“姐姐”,之后便坐在软垫上,手里摆弄着九连环,模样甚是乖巧。 过了好半晌,小孩儿连打了几个喷嚏,旁边伺候的丫鬟歉声道: “二小姐,小少爷不习惯受风,否则便会喷嚏连天,必须嗅闻药香才能好。” 司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丫鬟感激一笑,取出巴掌大的手炉,将大夫配好的药粉洒进手炉中,点燃。 一缕青烟自炉盖缓缓溢出,果真止住了司序的喷嚏声。 司菀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她闭上眼,觉得除了药材的苦涩外,还隐隐透着浅淡的、不易察觉的梅香。 她揉捏着眉心,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预感。 她无声问:“系统,能检测一下这炉香吗?” 果不其然,系统拒绝了。 “抱歉宿主,我没有权力识别药香。” 若是换成寻常香料,系统自会给出答案,如今避之不答,只能说明这炉香确有问题,触及了天道设下的限制。 司菀眨了眨眼,回忆起先前看过的一行小字,缓缓笑开。 第123章 红梅摄魂香 日前司菀向系统提出,想要看看与郓城相关的秘闻录。 说是秘闻,实际上都是当地人尽皆知的传言,被搜罗起来,编撰成书。 司菀曾在书上瞧见一行字,上面写道: 【浸骄子血,借梅花魂,沾香可令百兽躁动不休。 城中有妇,身染此红梅摄魂香,偶入山林之中,被百兽分而食之,惨烈非常。】 司菀前后活了整整两辈子,岂会看不出这寥寥数语背后,究竟藏着多么可怖的真相? 若这种红梅摄魂香用在人身上,分量克制些,倒也无可厚非,但若是用在猛兽身上,便会激发它们的凶性,造成的后果必定极其瘆人。 “骄子?” “司清嘉这种货色,也能算得上天之骄子吗?” 司菀无声询问系统,冷笑不已。 “宿主,鹃女虽不复以往的滔天气运,但拥有五根金羽的她,仍能称得上骄子。”系统直叹气。 “看来司清嘉确实恨上我了,否则也不会用这么阴狠毒辣的手段,她甚至还借序哥儿之手,将这要命的香料点燃。” 司菀指尖拨弄着东珠手串,双目微阖,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如今她和序哥儿身上,都已经被红梅摄魂香的味道浸透了,若入宫赴宴,途中必定会经过兽苑。 猛兽嗅觉灵敏,等它们嗅闻到香气,司菀姐弟再无活路可言。 但要是此刻称病,打道回府,司清嘉势必还有后手。 前有虎,后有狼,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摔得尸骨无存。 端看司菀如何抉择。 “宿主,你是怎么想的?”系统替她捏了把汗。 “当然是入宫。”司菀勾起唇角,笑容格外灿烂。 看到她这副模样,系统不由松了口气,宿主肯定有办法。 司菀漫不经心,说:“红梅摄魂香确实霸道,却并非无解的剧毒,秘闻录上不是记载了吗?只需以烈酒泼洒,即可破除香瘴。” 系统忍不住问:“可是宿主,宫里哪有烈酒啊?就算找到烈酒,也不能当着皇帝太后的面,把酒水倒在身上,你不怕颜面扫地?” “你莫要太过痴愚,颜面与性命相比,孰轻孰重?只要能全须全尾度过这一关,就算颜面扫地也无妨。” 顿了顿,司菀继续道: “更何况,你得相信你主人,出丑的绝不是我,有她当挡箭牌,我怕什么?” 系统心里没底,直犯嘀咕。 却见司菀冲着金雀耳语几句,后者连连点头,趁着马车停靠的档口,飞快离开。 金雀走时,司菀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丫鬟的神情,发现她并无异样,悉心照顾司序,便知此人没被柳寻烟收买。 她之所以会在香炉内点燃红梅摄魂香,应该是被柳寻烟母女利用了。 马车一路往前行去,等抵达宫门前,众人纷纷下车。 司清嘉刻意与司菀保持距离,免得待会百兽发狂,带累了她。 司菀杏眼微眯,佯作未觉的往前走。 还没等来到兽苑前,便听到震人心魄的虎啸狼嚎。 高门贵妇为了彰显自己的气魄与胆识,谈笑愈发尽兴,司菀站在公府众人内侧,这个位置恰好离兽苑最远。 司清嘉挽住司清宁的手臂,时不时侧头打量司菀。 她动作十分隐秘,只有司清宁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大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司清嘉柔柔摇头,饶是内心对即将到来的好戏颇为期待,但面上却十分平静,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只是被她牢牢攥在掌心的锦帕,此刻早已被汗意浸湿。 趁着司清嘉与旁人攀谈之际,司菀弯下腰,俯在司序耳畔,道:“姐姐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司序性子单纯活泼,被拘束了一路,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再加上母亲一直耳提面命,告诉他,要听二姐姐的话。 小孩儿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啊眨,点头如捣蒜。 “二姐姐,玩什么游戏?” “等下你能瞧见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顺着小路往前走,便会上到三层高的观景台上。 姐姐在观景台第三层藏了件宝贝,就看序哥儿能不能找到了。” 边说着,司菀边捏了捏司序的脸蛋。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容有半点闪失。 她必须保护好序哥儿。 至于方才伺候在马车上的丫鬟,则留在宫门处等候,不被允许随同入内。 倒是让司菀少操了份心。 司序年仅八岁,赵氏生他时难产,即便这些年精心养着,身量仍不算高。 司序四下张望,瞧见了二姐姐提及的鹅卵石小路,他面露喜色,一眨眼的功夫便蹿上了观景台。 司菀松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司清嘉,后者恰好回望过来,姐妹俩遥遥对视。 “宿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系统出言提醒。 也不怪它如此,实在是司清嘉的手段太过下作。 让宿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百兽撕咬,就算侍卫及时冲上前,阻止那群猛兽,也只能侥幸保住宿主一条命罢了,仍改变不了她遍体鳞伤、苟延残喘的结局。 由此可见,司清嘉的心思究竟有多阴险毒辣,简直令人发指。 寒风呼啸,夹杂着幽远清雅的香气。 红梅摄魂香,很快便在漫天碎雪间起了效。 “獒犬已经咬断了绳子。”系统甚至带上了些许颤音。 诸如老虎、狮子等大型猛兽,常年被关在铁笼中,即便拼命冲撞,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 但用作观赏的獒犬则不同,它们皆以绳索拴住,只要咬断绳索,便能挣脱开来,甚至能轻易越过栅栏。 若被咬到要害,只怕会一击毙命。 “有獒犬跑了!大家小心!”司菀扬声喊道。 说话间,她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往观景台所在的方向冲。 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女子慌不择路,竟狠狠撞在司清嘉身上。 司清嘉踉跄了下,要不是司清宁及时扶住她,指不定会摔得头破血流。 女子拧了拧眉,不语。 司清宁却忍不住呵斥:“二姐姐,你未免太恶毒了,存心找大姐姐的麻烦!” 第124章 烈酒破香瘴 “清宁,菀菀不是这种人,你别误会。” 司清嘉主动为司菀解释,好似两人之间的龃龉从未存在过一般。 “大姐姐,你就护着她吧。” 司清宁瞪着司菀,神色不善。 司菀懒得理会这对堂姐妹,她瞥了眼司清嘉身上的妃色斗篷,上面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灰痕。 “獒犬马上就要来了,我要是你们,定会寻个安全的地方躲避。” 司菀好心提点,却被众人当成耳旁风。 “獒犬好端端地关在兽苑中,怎么可能跑出来?司二姑娘该不会犯了癔症吧?” 一名贵妇人掩唇嗤笑。 另一名粉衣女子也跟着附和:“很有可能,先前司大少爷不也犯了癔症吗?他们是亲兄妹,体质相似,也属正常。” “不知秦国公府究竟造了什么孽,大房的几个孩子,病得病,小得小,莫不是祖坟出了问题?” “或许是根子上就是歪的,妾室所出的庶女,惯爱招摇,撒谎成性,这位司二姑娘可是有前科的,风评也称不上好。” 这档口,容貌姣美,神态温柔的赵德妃陪在皇帝身边,她肚腹高耸,手掌心搭在上面,眼底划过一丝担忧。 其他人不信菀菀,但她相信。 菀菀这孩子是个有福运的,当初幸得菩萨托梦,阻止她饮下鹿血酒,保住了腹中胎儿。 如今又亲口提醒附近有獒犬,只怕并非虚言。 “陛下——”赵德妃唤了一句。 皇帝拍抚着赵德妃的手背,语气笃定的保证,“芸娘,你那外甥女多心了,兽苑有数以百计的侍卫看守,獒犬怎么可能冲出来?” 听到这话,赵德妃挤出一抹笑,到底没有反驳。 毕竟皇室诸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兽苑出口较远,暂时不会受到波及。 希望是她多心了。 此刻司菀早已登上观景台,根本不在意旁人对她的议论。 而金雀,亦在此处等候多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急忙迎上前,撕开酒坛的红封,将烈酒倒在司菀身上。 烈酒破香瘴。 司菀暂时算是安全了。 她环顾四周,梭巡着司序的身影。 金雀道:“主子莫急,小少爷在最上面那层观景台,有麒麟卫护着,奴婢已经在他身上泼洒过烈酒,还给小少爷换了身衣裳。” 麒麟卫,正是太子亲卫。 司菀点点头,两手撑着栏杆,望着观景台下,对她百般鄙夷的高门贵胄。 这群人还没意识到,危险已悄然来临。 过了眨眼功夫,震耳欲聋的犬吠声逐渐逼近,勋贵们齐齐回头,看到双目赤红,血盆大口涎水直流的黑獒,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登时吓破了胆。 “司菀没撒谎,居然真有獒犬,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在何处,还不快把这起子畜生拦住,切莫让它们见了血!” 獒犬生性凶戾,煞气极重,若未曾见人血,还能饲养一番,以作观赏,可一旦伤了人,便会彻底陷入疯狂,时刻做好伏击的准备,择人而噬。 言笑晏晏的贵人们,这会儿骇得肝胆俱裂,四散而逃。 司清嘉也在其中。 她不明白,司菀为什么能提前预知到獒犬逃脱一事,难道是听觉敏锐,发现了端倪不成? 司清嘉下意识的回头望向观景台,司菀就站在亭台之上。 狂风将她衣袍吹得鼓荡,鬓间散落的发丝飞扬,恰好遮住左颊的伤疤。 那张脸,越出落越像赵氏。 五官美丽而脱俗。 司清嘉不由暗自庆幸,亏得司菀早早的毁了容,众人遇见她时,为了避免冒犯未出阁的女儿家,鲜少会将注意力放在她面上,因此,也没能发现她和赵氏的相似之处。 否则还得另费心思遮掩。 眼下,司清嘉全然顾不上司菀的容貌,只看其所在的位置,她都觉得五内俱焚。 她和姨娘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个杀招—— 将红梅摄魂香掺入大夫调配的药粉当中,只要司序受了冷风,丫鬟便会点香缓解,司菀亦会不可避免的跌入陷阱。 岂料她竟生了双狗耳朵! 听觉如此敏锐,早早就发现异常,躲到了观景台。 不过司菀身上沾染了红梅摄魂香的味道,獒犬嗅闻到后,便会疯狂追撵,即便躲到观景台,也只能躲得了一时罢了。 司清嘉侧身避了避,给几只獒犬让出一条路。 它们的目标是司菀,又不是她。 只要不招惹这群失去理智的东西,以她的气运,根本不可能受伤害。 但出乎司清嘉意料,獒犬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朝她逼近。 司清嘉瞳仁紧缩,仿如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惊声尖叫。 “你们别过来!快滚开!” 她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往后退。 不曾想,却被台阶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 原本围聚在司清嘉身边的人,此刻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她自己,独自面对狰狞可怖的五只獒犬。 或许人在死前,生平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如走马观花般的在眼前浮现,司清嘉惊惧之余,终于回忆起被她忽视的细节。 方才,司菀之所以狠狠撞上自己,并非慌不择路,实乃故意为之。 她定是发现了红梅摄魂香的功效,却佯作未觉,将计就计,把此香沾染到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简直快要发疯。 司菀怎能如此恶毒? 反过来用她辛苦炮制出的红梅摄魂香,对付她。 哪还有天理可言。 司清嘉涕泗横流,连滚带爬的往后退,衣裙被獒犬的利爪撕碎,狼狈无比。 不远处的赵氏见状,猛地冲上前,想要护住长女。 毕竟在赵氏眼中,无论司清嘉犯下多少错事,都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她丧命。 观景台足够开阔,视野也清晰。 司菀将底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瞧见赵氏的动作,她心里暗自叹息,提拎起一只酒坛,狠狠砸在獒犬面前。 酒坛瞬间四分五裂,酒水溅在司清嘉的斗篷上,散发出浓烈霸道的气味。 被烈酒一激,红梅摄魂香的药效顿时被冲淡不少。 第125章 心性凉薄,忘恩负义 几只獒犬呜呜直叫,停下了攻击的动作,瞧着也没有刚才那么瘆人。 勋贵们不知内情,还以为獒犬是被酒坛碎裂的声音吓破了胆。 但司菀却清楚,是烈酒破除了红梅摄魂香造成的躁动。 这法子既然奏效,司菀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一坛坛酒砸了下去,四分五裂,酒水四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很快,司清嘉便尖叫着,被烈酒浇成了落汤鸡。 侍卫趁机冲上前,制住几只獒犬,迅速将它们带离。 赵氏搀扶起浑身虚软的司清嘉,动作小心翼翼,拍了拍她肩头的细雪。 司清嘉抬头,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她咬牙切齿道:“母亲,是司菀,司菀想杀了我。” 赵氏拧眉,呵斥: “别胡说,若非菀菀及时扔下那只酒坛,獒犬指不定会发起攻击,你焉能躲过这一劫?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人之心?我看是母亲您偏心才对!” 司清嘉尖声反驳,“司菀都快把我害死了,您看看我身上的伤口,定会留下疤痕,女儿家的容颜有多娇贵,您不会不知,为何还一再包庇她? 今日就是她下了药,让獒犬躁动不已,险些要了我的命。” 司清嘉是真觉得委屈,不明白赵氏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 分明是司菀有问题,否则又怎会在獒犬冲出兽苑前,便早早躲在了观景台。 她不疼不痒的提醒那几句有什么用? 獒犬虽未伤及自己的性命,却用锋利的爪子狠狠撕扯,即便有冬日厚实的袄裙阻隔,司清嘉仍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后背火辣辣的疼。 纹绣鱼纹的妃色斗篷,沾染了殷红血痕。 说这番话时,司清嘉整个人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恐惧和悲愤淹没了,彻底将理智抛在脑后。 因此,她并没有压低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对司菀的控诉,也能猜到她有多不满。 纷纷看向她。 秦国公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快步冲上前,用力攥住司清嘉的手腕,从齿缝里逼出一句话: “别说了。” 司清嘉两眼含泪,没想到向来厌憎司菀的父亲,也开始维护这个贱人。 司菀有什么好?凭什么至亲长辈一个两个都被她笼络了,弃自己于不顾? “父亲,连您也不相信我?” 秦国公头痛欲裂,心里憋屈的不得了。 或许是因为道士批命,多年来,他对清嘉太过溺爱,竟让她养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要知道,这里是皇宫,不是他们秦国公府,皇帝太后等人在看着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出错。 可清嘉呢?却一直在胡言乱语,完全不顾及公府百年声誉。 “不得了,以往我倒是没瞧出来,司大姑娘还有白眼狼的潜质,刚才分明是司菀砸下一个个酒坛,吓退了獒犬,救了她的性命,司大姑娘不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倒打一耙。” “升米恩斗米仇,司菀只是庶女,却救了金尊玉贵的嫡女,司大姑娘向来心高气傲,又哪能受得了这个?” “以往我还觉得司清嘉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美貌出众,纯孝良善,没曾想都是虚的,气量未免太狭小,连庶妹都容不下。” “哪里是庶妹?我没记错的话,国公夫人早已将司菀记在名下,当作嫡女教养。” “依我看,要是司菀没毁容,比起司清嘉也不差什么。” “都少说两句,没看司大姑娘那双眼睛里都快喷出火光了吗?她心性凉薄,忘恩负义,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听到这群人的议论,司清嘉猛地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周围的高门贵妇,身份地位都不比她逊色。 而她们对自己的评价,也会如瘟疫一般,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 司清嘉这才知道怕了。 她是要当皇子正妃,将来要做一国皇后的人,必须白璧无瑕,不染尘埃,若真被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该如何是好? 她慌得不行,加之伤口传来阵阵钝痛,额间渗出大滴大滴冷汗。 那副模样哪里像秦国公府的贵女,比小门小户的姑娘也强不了多少,仓惶极了,可怜极了。 秦国公觉得脸上无光。 他狠狠甩开司清嘉的手,瞪向赵氏:“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闻言,老夫人面色一沉,头一回发现长子竟如此擅长推卸责任。 这么多年来,赵氏虽为慈母,却是持棍慈母,从不溺爱膝下的两子一女。 而对清嘉百般娇惯的,是他司长钧,与赵氏有何关系? 没有半点昂扬男子的担当。 “清嘉受了伤,实在无法参加宫宴,长钧你留下,向圣上告罪,我们先回府看诊。”老夫人强忍怒意,拍板做下决定。 秦国公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能说出话来。 他甩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老夫人揉了揉眉心,先检查了司清嘉的伤口,发现伤口面积虽大,却不算深,这会儿已经止了血。 司清嘉满面泪痕,浑浑噩噩跟着赵氏。 她知道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拥有的美名,享受的光环与簇拥,全都被司菀毁了。 如今的她,成了人人唾弃的白眼狼。 怎配嫁与七皇子? 对了,方才她的心上人也在,是不是听见了她对司菀的埋怨? 司清嘉嘴唇哆嗦着,回头。 恰好对上七皇子羞愤欲死的神情。 他定是觉得,自己丢了他的颜面。 旁边的徐惠妃侧身挡在七皇子面前,隔绝司清嘉的视线。 察觉到母子俩回避的态度,司清嘉惨笑不已。 当初所有人都说,她和七皇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甚是般配,可这才过了多久,一切都变了。 不仅自己名声尽毁,七皇子的情意也如枯井般,再也掘不出甘霖。 “序哥儿怎么不见了?”赵氏急慌慌问。 “母亲别急,刚刚我把序哥儿带到了观景台。” 司菀恰好回到众人面前,她牵着司序的手,穿着的衣裳虽被烈酒浸湿,散发浓浓酒气,却笑意盈然,姿态大方。 第126章 赵氏能猜到清嘉的结局 方才獒犬发狂的可怖模样,即便是成年男子见了,都会被吓得心惊胆颤,更别提司序这个刚满八岁的稚童。 但此时此刻,司序却令众人十分诧异。 这孩子非但没有受惊的模样,手里还拿着块不知从何得来的饴糖,时不时尝上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弟二人站在颓然落魄的司清嘉跟前,对比分外鲜明。 司清嘉银牙紧咬,恨得几欲呕血。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怎会不明白,眼下并非发难的好时机,只能忍住胸臆间翻涌的怒意,待到回府后,再与司菀这个贱人算总账! 不仅秦国公府的女眷乘车出宫,其他勋贵女眷有被獒犬吓着的,告罪后,也纷纷离去。 毕竟除夕当日出现血光之灾,怎么看都觉得晦气。 太后本就笃信佛法,欲在年节时分求个吉兆,谁知闹出这档子事,她气得面色铁青,险些扯断腕间的佛珠。 “皇帝,哀家乏了,先回寿安宫歇息,宫宴你看着安排便是。”太后连连摆手,坐上了回宫的轿辇。 皇帝神情阴沉如水,旁边的赵德妃忍不住叹息。 “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黑獒不可能无缘无故从兽苑脱逃!”皇帝勃然大怒。 上回宫宴,因兽苑的铁笼没锁好,导致黑熊偷溜出来,险些伤到了小九和符家幼子。 当时皇帝下令彻查此事,一连斩杀几名心怀不轨的侍卫。 岂料没过几月,兽苑看管愈发不力,连几条狗都关不住。 皇帝不怒才是怪事。 他看向赵德妃,意味深长道:“你那外甥女还真是耳聪目明,在獒犬逃脱之际,第一个登上了观景台。” 赵德妃心下一凛,屈膝福身,柔声为司菀辩解: “陛下,依臣妾看,菀菀只是五感敏锐,反应迅捷罢了,否则也不会提醒诸位夫人獒犬脱逃,让她们前往观景台躲避。 可惜没人相信菀菀的话。” “她用酒坛砸向那群畜生,但好好的观景台,哪来的酒坛?”皇帝追问。 正当赵德妃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作答时,太子上前一步,恭声道: “回禀父皇,那些酒坛的主人,正是儿臣。” 皇帝挑了挑眉,没想到向来冷血无情的儿子,竟会为了一个毁了容的闺阁女子,主动揽下罪责。 这可不像太子的性格。 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是元后遗留在世的唯一骨血。 有他护着司菀,就算皇帝厌恶嫡子曾被禽兽抚养长大的经历,十分不喜,也不会当众落他的颜面。 皇帝沉默片刻,没再继续刨根究底。 他直接派人审问看守兽苑的侍卫,若有半点疏忽,定严惩不贷。 那厢秦国公府乱成一团,大房二房的主子们都挤在一辆马车中。 司序紧挨着司清嘉,小孩被挤得难受,侧身调整位置时,一个不察,碰到了司清嘉的伤口。 女子当即变了脸色,拽住司序含在嘴里的饴糖,扔在地上。 甚至为了泄愤,她还抬起羊皮小靴,狠狠踩了好几脚。 看到这一幕,不仅司菀愣住了,司清宁也不敢置信的揉揉眼。 一直以来,司清嘉都将“爱惜羽毛”四个字奉若圭臬。 在众人眼中,她美丽,善良,宽和,孝顺,就像一泓清泉,沁润人心。 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把满腔怒火发泄在无辜的幼弟身上。 简直荒唐至极。 司序满脸惊愕,他回过神,怔怔望着脚边满是灰土的饴糖,扯着嗓子哭嚎出声。 这块饴糖是二姐姐特地找来的,如今却被大姐姐如此糟践,让司序深感委屈。 “娘亲……”他一头扑进赵氏怀中。 “好孩子,你大姐姐不是故意的,别哭。” 赵氏不停安抚司序,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司清嘉,半晌都没有移开视线。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 方才,她在清嘉脸上看见了浓到化不开的厌恶。 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胞弟,反倒像在看仇人般,怨憎非常。 赵氏忍不住怀疑,要是有机会的话,清嘉会不会伤害序哥儿,就像伤害菀菀一样? 不留情面,不留活路。 恰似一条正在捕猎的美女蛇,表面光鲜,暗地里却毫无人性,恨不得将猎物彻底绞杀。 这样的猜测让赵氏浑身发冷,呼吸都有些不畅。 “清嘉,你这是何意?”她沉声质问。 司清嘉满脸无辜,“母亲,女儿不是故意的,只不过被序哥儿碰到了伤口,疼得厉害,挣扎间,不小心弄掉了饴糖。” 司清嘉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言辞间透着极明显的敷衍,与往日恭谨孝顺的模样全然不同—— 反正赵氏早就被司菀那个贱人笼络了去,就算自己绞尽脑汁,百般讨好,她依旧不为所动。 自己又何必费心费力,扮演一个乖巧柔顺的好女儿呢? 只要她夺回气运,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无论是赵氏的区别对待,七皇子的回避疏远,还是皇帝太后的厌恶轻慢,都会一扫而空,归于尘土。 “你……” 面对屡教不改的长女,赵氏眼前发黑,气得几欲昏厥。 二夫人打圆场道:“嫂嫂,清嘉受了伤,脾气古怪些实属正常,当心气坏了身子。” 赵氏颓然摇了摇头。 她怀里抱着司序,后脑依靠着微微颤动的车壁,不明白她的长子长女,为何会走到今日这种地步。 好似被恶鬼夺了神智。 亦或说,他们本来就是恶鬼,只不过擅长伪装罢了。 赵氏咬住舌尖,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 勉哥儿和清嘉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身为母亲,有教养之责,必须得好生约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入歧途。 勉哥儿倒是好解决,让他回万松书院磨磨性子,也能有几分长进。 可清嘉却有些难办,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但因为先前种种,并无合适的人选,若真狠下心肠,好生教导一年,又怕误了最好的年华。 但若继续放任下去,赵氏不必细想,都能猜到清嘉的结局。 必定是烈火焚身,尸骨无存。 第127章 气运大跌 赵氏齿冷,亦觉心冷。 时至今日,她对长女已经失望透顶。 回府的一路上,她没再开口,只将司序护在怀里,手臂挡在小孩儿身前。 这样的姿势,颇带着几分防备意味。 等下了马车,赵氏没给司清嘉反应的时间,直接吩咐道:“把大小姐送回藕香榭,严加看管,没我的吩咐,不准踏出半步。” 听到这话,司清嘉顿时慌了,她用力攥住赵氏的手,恳求: “娘,您莫不是忘了,我在宫里受了伤,需要大夫看诊。” 赵氏扫也不扫她半眼,道:“我会差人去请大夫。” 说着,她掰开司清嘉的手指,毫不留情。 “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要禁我的足?您定是被司菀这个灾星给蛊惑了,是非不分,将所有罪过归咎于我这个苦主身上,您看看,我身上伤口未愈,指不定会留下疤痕。” 赵氏闭了闭眼,说:“先前自蜀地采买的紫竹药膏,还剩下几盒,待会给你送到藕香榭。这是新伤,仔细照看着,不会作疤。” 司清嘉终于意识到,赵氏的心肠有多狠,又有多吃软不吃硬。 先前在兽苑附近被獒犬袭击时,她担忧自己的安危,不顾张着血盆大口的獒犬,主动上前相护。 难道就因为自己骂了司菀几句、抢走了司序的饴糖,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司清嘉不能理解。 她哀哀落泪,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娘亲”, 试图唤起赵氏的母爱。 旁边的司菀,则不忍直视的别开眼。 若此处有面镜子,司清嘉揽镜自照,便会发现,她的哭腔,她的眼泪,她的逢迎讨好,都与柳寻烟像了个十成十。 赵氏外柔内刚,又不是秦国公那等优柔寡断之辈,怎么可能对她这副做派,生得出半点怜惜? 反而会起到火上浇油的反作用。 果不其然,赵氏神情愈发森冷,斥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把大小姐送回去!” 嬷嬷们在府里当了二十多年差,鲜少见国公夫人发火,一个两个都吓得不轻,也不敢怠慢,连拖带拽的将司清嘉押回藕香榭。 临走前,还不忘用锦帕捂住她的嘴,免得惊扰了旁人。 司序扯着赵氏的袖口,小声道:“娘,是因为我和大姐姐吵架,您才生气的吗?都怪我不好,偷偷跑到观景台,大姐姐或许是着急了、” “序哥儿,此事与你无关。” 赵氏揉了揉幼子的脑袋,叹息。 她看向司菀,道:“今日你也累坏了,夜里还得守岁,先回房歇歇罢。” 司菀点头应是。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司清嘉:气运值五十二】 司菀眸光微闪,气息略有些不稳,没想到司清嘉的气运值居然跌了五点。 系统解释:“宿主也能猜到,红梅摄魂香是司清嘉母女想出的杀招,想要激发此香的功效,必须沾染司清嘉的血,再借司序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点燃香料。 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破坏了除夕宫宴,非但没能取得成效,还反噬己身,气运值自会暴跌。“ “偷鸡不成蚀把米。”司菀点评道。 “宿主,柳寻烟还在府里等着你,她要是知道司清嘉被禁足了,肯定会到湘竹苑大闹一场。” 想起柳寻烟的手段,系统难免担心。 “就算司清嘉没被禁足,她依旧不会放过我,今日是针对我的杀局,一计不成,我不信她会就此收手,且得警醒些。” 司菀拨弄着东珠手串,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太子握在掌心的那串。 青年指骨分明,珍珠也莹润。 好半晌,司菀才摇摇头,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按照往年的规矩,除夕宫宴结束后,大家会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房兄妹几个早就撕破了脸,连面上功夫都不愿做,若强行按头把他们聚在一处,只怕会闹得更加难堪,还不如顺其自然。 是以,司菀回到湘竹苑,舒舒服服歇息了好半晌。 直到天色擦黑,赵氏才派来嬷嬷,唤她前往老夫人院中。 嬷嬷有些面生,左脚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司菀跟在她身后,走着走着,发现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巡逻的小厮呢?”司菀轻声问。 嬷嬷恭声道:“回二小姐的话,今个儿是除夕,夫人良善,体恤咱们这些奴才,除了家生子外,都允了回家瞧瞧,小厮们也走了一批,估摸着过上许久,才会回到此处。” 司菀挑眉,杏眼微微眯起。 “等等。”她道。 “二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嬷嬷问。 司菀:“姨娘从家庵回府后,便一直呆在凝翠阁养身子,许久都未曾出来走动,倒可以趁着年节,去见见祖母,给她老人家请安。” 说着,抬脚往东侧行去,正是柳寻烟的住处。 嬷嬷想要上前阻拦,偏生司菀已经走出了老远,她身为奴婢,又不好违拗主子的心意,只能强忍怒火,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 还未等踏进凝翠阁,司菀便扬声呼唤:“姨娘,您在哪里?女儿过来了。” 听到司菀的声音,柳寻烟姣美秀丽的面皮狠狠扭曲,狰狞之色溢于言表。 即便如今的她不再打点中馈,却也并非耳目闭塞之辈,自然听说了清嘉在宫里受伤的消息。 她调配而成的红梅摄魂香分明那么贵重,又那么隐蔽,按常理而言,如此周详的计划不该失败才是。 偏偏还是出了差错。 柳寻烟恨只恨自己身子不便,没能跟着一同入宫赴宴,而清嘉这会儿又被赵氏那个铁石心肠的妇人禁了足,根本无法询问真相,也不知到底是何因由。 柳寻烟用力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意让她保持理智,没有露出憎恶的神情。 司菀掀开帘子,走进卧房,亲亲热热拉住柳寻烟的手,道:“姨娘,咱们去祖母那儿一趟。” 此时此刻,柳寻烟虽恨不得撕烂司菀那张脸,表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柔声道:“姨娘身上恶露未净,实在有些晦气,就先不去了。” 第128章 冬日里的杀招 柳寻烟抽出手,不愿与司菀有过多接触。 她觉得膈应得很。 岂料却被司菀挽住胳膊,强行拖拽起身。 “姨娘,祖母有话和您说,当真不去吗?” 司菀眨了眨眼,靠近柳寻烟,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是关于大姐姐的,想必您也知晓,大姐姐白日里受了不少苦,妃色斗篷都被鲜血浸湿了,凄惨无比——” 司菀每说一个字,柳寻烟的心脏都好似被钝刀子狠狠剜上一下,她呼吸困难,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 显然,柳寻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毕竟她的软肋已经被司菀叼住,想要翻身,怕是难如登天。 “菀菀,你放开我,姨娘随你同去便是。”柳寻烟状似无奈的摇摇头。 司菀也不再纠缠,笑嘻嘻的松了手。 这对名义上的母女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 司菀眼神莹亮,特地挑了件和自己身上式样相似的水红色斗篷,披在柳寻烟身上。 柳寻烟想要拒绝,偏生拗不过她,只能随口敷衍几句,赞她孝顺。 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怕是只有柳寻烟自己清楚。 过了没多久,身披斗篷的母女俩走出卧房。 站在石阶下候着的嬷嬷见状,不由晃神,觉得两人的穿戴打扮如出一辙,在暖黄光晕映照下,分外相似。 她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柳寻烟,司菀,嬷嬷以及金雀等四人,一路往前走。 借夜色遮掩,司菀悄然攥住金雀的手。 金雀是习武之人,气血充盈,掌心温热,抵挡着瑟瑟寒风。 经过静心池时,嬷嬷陡然顿住脚步,回头,用力抓住司菀的胳膊,拼了命地往水边拉。 “你做什么?还不放开!”司菀厉声呵斥。 嬷嬷没吭声,手上动作却未停,她力气极大,险些把司菀的手臂掰脱臼。 金雀上前阻止,那嬷嬷却不管不顾,全然没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反正她只要弄死了二小姐,就能得到一大笔银子,足够她下半辈子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又何必在公府吃苦受累? 避走他乡,换来一世舒坦安逸。 等到东窗事发,天高黄帝远,她早就不知跑到了哪里安家,就算秦国公府根基再深,想要寻一个人的踪迹,也并非易事。 这档口,嬷嬷笑得分外猖狂,手上动作也越发放肆。 岂料还没走到静心池边,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大声惨叫,活似待宰的猪。 金雀又是一脚,狠狠踹在老虔婆肚皮上。 “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我家姑娘!” 金雀死士出身,向来寡言少语,这一次她头一回动真火。 毕竟眼前这个老虔婆实在太不识趣,当着死士的面欺辱主人,无异于狠狠扇她的耳光。 嬷嬷边打滚边哀嚎,怎么也没想到,二小姐身边居然有这么个会武的能人,该如何是好? 人在绝望时,总会下意识寻找向自己发号施令的人。 而柳寻烟正是她最信任的“主子”。 她满怀希冀的看向柳寻烟,希望后者能帮她一把,免得事情真闹大了,再难收场。 柳寻烟却不着痕迹的别开眼,权当不认识这个嬷嬷。 态度堪称冷漠。 嬷嬷顿时急了,她哭得涕泗横流,“柳姨娘,求您救救老奴!二小姐,老奴真不是故意的!” 司菀却不为所动,缓步走到嬷嬷身边,挡住她的视线,弯下腰,嗓音无比温柔,语气却十分笃定。 “你想把我推到湖里。” “老奴不敢,啊!”嬷嬷疼得冷汗直冒。 金雀用脚碾她的手指,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无比清晰。 柳寻烟面露不忍,想要出言阻止,又怕惹得司菀怀疑,只得缄口不言。 “你敢,你怎么会不敢呢?不过冬日湖水早已结冰,即便推我下去,也只会落在冰面、” 顿了顿,司菀好似发现了什么,笑意更浓:“哦,湖面上居然有个冰窟窿。” 司菀转头望向柳寻烟,“姨娘,不然您说说看,静心湖面的冰窟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柳寻烟沉默了好半晌,不语。 司菀也不介意,猜测: “依女儿看,这个窟窿用来钓鱼的可能性最大,您说对吗?“ 柳寻烟点头。 冬日里的湖水,冰冷刺骨,能把人活活冻死、溺死。 这是柳寻烟为司菀选择的死法。 既体面,又没有太大的痛苦。 她二人到底是母女一场,给司菀留个全尸,也算是全了多年以来的情分。 可司菀偏生不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不仅躲过了红梅摄魂香的暗算,回府也不安分,非得拉着她一起去见老夫人,破坏了她原本的筹谋。 眼见着柳寻烟睁着眼睛说瞎话,司菀也不恼,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鸡卵大小的熏球,用火折子点燃,里面溢出丝丝缕缕的香气。 柳寻烟和嬷嬷未加防备,吸入大量香气。 司菀金雀主仆俩,却用帕子捂住口鼻,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熏球中的香料不是别的,正是晌午没燃尽的红梅摄魂香。 这香用在禽兽身上,可使百兽躁动不休,而用在人身上,功效也相差不远。 白日里司菀之所以没显出异常,只是因为香料的浓度不够罢了。 衣衫上沾染的丝缕香气,不足以影响她的判断。 但此时此刻,柳寻烟和嬷嬷吸了一肚子的红梅摄魂香,双眼暴凸,表情扭曲,瞧着甭提有多瘆人了。 二人甚至只能凭借本能行事。 柳寻烟死死咬住下唇,希望能够快些恢复理智,免得被司菀谋害。 可她越急,脑袋便越昏沉,整个人怒气冲冲,几欲癫狂。 比起柳寻烟,旁边的嬷嬷状态更是差得离谱,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须得为主子办脏活儿,赚取银钱,安度余生。 但究竟是做什么脏活儿?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嬷嬷用力捶打着脑袋,她打了许多下,倏忽听到一声清脆哨音,猛地抬起头,恰好瞧见身着水红色斗篷的柳寻烟。 这一抹红,在冰天雪地里,分外扎眼。 第129章 司菀在等一个结果 原本司菀穿着和柳寻烟式样相似、颜色相仿的斗篷,但在点燃红梅摄魂香后,她便将斗篷脱下来,换成里面鹅黄色的衬料,重新披在身上。 鹅黄偏浅,在雪地中瞧着也不算扎眼。 而一身水红的柳寻烟,则像是一块经过多道工序烹煮的香肉,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嬷嬷的注意。 嬷嬷两眼猩红,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她猛地暴起,呼吸之间便冲到柳寻烟跟前。 她将柳寻烟的头脸死死按在冰窟窿里。 池水刺骨,冷得人发疯。 任凭柳寻烟如何挣扎,嬷嬷就是不撒手—— 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她错把柳寻烟当成司菀,满脑袋想的都是主子的许诺,是近在咫尺的荣华富贵,是下半辈子的逍遥快活,哪里还顾得上活生生的人命? 反正死的又不是她! 柳寻烟活了半辈子,即便只是妾室,却从未吃过半点苦头,过得也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但此时此刻,窒息的痛楚几乎要把柳寻烟逼疯,她呛得眼泪直流,胸腔好似烧起了一把火,难受非常。 她被迫吞咽了不少湖水,两只手拼命抓挠,却如螳臂当车,无济于事。 柳寻烟神智昏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白日的场景。 她将嬷嬷叫到凝翠阁,以重金允诺,让嬷嬷帮自己解决了司菀这个心腹大患。 那时的柳寻烟有多得意,现下便有多痛苦。 难道真应了那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不!不会的! 若老天真想收了她,就不会容许她生下有杜鹃命格的孩子,用逆命蛊夺取司菀的气运。 她和清嘉分明都快成功了,仅差一条金羽,她的女儿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尊贵至极的凤凰命!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上天指引,顺应天理! 柳寻烟不甘心,涂了蔻丹的指甲抓挠嬷嬷的手背,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却收效甚微,未能脱离钳制。 司菀冷眼看着她。 耳边传来翻腾的水声、刺耳的尖叫,在夜里听着尤为瘆人。 她在想,柳寻烟是不是也如前世的她那般绝望,觉得自己像被圈养的畜生,被人剖心取血,生机也一缕缕流失殆尽。 司菀抿紧唇瓣,走到冰窟前,顺势将那枚还在燃烧的熏球扔进冰窟。 熏球通体纯银,分量不轻,一落入水,便迅速沉入池底,再也寻不到踪迹。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司菀收敛心神,刻意露出仓皇无措的表情,冲着金雀使了个眼色,主仆俩一起推搡着嬷嬷,似要救下柳寻烟。 这嬷嬷力气颇大,比起壮年男子也毫不逊色,司菀主仆又非真心实意想要救人,拉扯了好半天,依旧没能阻止她的暴行。 途经此地的二房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二少爷司驰快步冲上前,和司菀一起,掰开嬷嬷的手,把柳寻烟从冰窟中救出来。 柳寻烟小产了一回,本就体虚,又在冰冷池水中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二哥,这嬷嬷不知发什么疯,我们刚走到静心池附近,她便将姨娘拖拽到冰窟附近,我和金雀怎么阻止,都没有用,幸好你们来了。” 司菀仿佛受到了惊吓,哆哆嗦嗦,跌坐在地上,唇瓣隐隐泛着青。 和她相比,二夫人脸色也好不了多少。 二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大过年的,竟闹出这么多祸事。 先是清嘉入宫赴宴,被獒犬所伤,又惹怒了大嫂,禁足在藕香榭中。 回府后也没落个消停,柳寻烟一个年岁不小的妾室,也没有产下男丁,即便得秦国公宠爱,也不过是个玩意罢了,怎会和旁人结下这么大的仇怨,非得不死不休呢? 这事还偏偏被她撞上了。 二夫人心里暗骂晦气。 她咬了咬牙,迅速冷静下来,吩咐道:“你们愣着作甚?还不快把柳姨娘送回凝翠阁歇息,再去请大夫。 至于这个歹徒,用麻绳捆好,万不能让人逃了。” 二房的仆从纷纷应是。 等他们制住嘶吼不休的嬷嬷,司驰松开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 “这老虔婆一身怪力,我差点都没按住她,更何况菀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就算再搭上一个丫鬟,也及不上这个嬷嬷。” 司驰这句话,虽是无意,却误打误撞帮司菀洗去了嫌疑。 司菀冲他笑笑,水盈杏眼里满是感激。 一行人回到凝翠阁。 大夫先给柳寻烟看诊,边把脉边摇头,表情称不上好。 “大夫,我姨娘怎么样?”司菀问。 “柳姨娘身子未愈,又着了凉,已经损了根基,这会儿高烧不退,若是服药后还不能退热,只怕就危险了。” 老大夫捋着胡须,长吁短叹。 很显然,柳寻烟的情况算不上好。 司菀眉心紧缩,杏眼盯着躺在床榻上,陷入昏迷的女人,许久未曾移开视线。 旁人都以为司菀是担忧生母的安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结果—— 若柳寻烟真丧了命,她二人的恩怨至此了结;若柳寻烟侥幸活下来,就休怪自己出手无情了。 过了没多久,老夫人和赵氏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会有歹人行凶?” 老夫人两指拨弄着紫檀佛珠,速度飞快,暴露了她郁躁的心绪。 也不怪老夫人如此。 近来秦国公府可算不得安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即便她见多识广,心性豁达,也觉得疲于应对。 司菀摇头,说:“孙女也不知具体原因,天黑前,那嬷嬷打着母亲的旗号,前往湘竹苑,说祖母您想见我。 等走到半路,她又故技重施,以同样的理由骗出了姨娘,谁知她竟突然暴起,向姨娘发难,把人生生按进冰窟窿里,幸好二婶一家子及时赶到,否则姨娘的性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说这番话时,司菀不仅语调颇为真挚,还状似无意的露出手腕,上面满是青紫的淤痕,正是方才拉扯厮打所致。 第130章 命大,还是活了下来 老夫人和赵氏不由动容,上前关切。 赵氏虚握住司菀的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那老虔婆未免太狠毒!”赵氏忍不住叱骂。 得知嬷嬷将柳寻烟按在冰窟窿时,赵氏只觉得烦躁,也勾不起什么情绪,但此刻瞧见菀菀身上或青或紫的淤痕,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司菀捏了捏赵氏的指尖,浅笑答道:“没事的,只是小伤。” “胡说!难道没见血就是小伤吗?你这孩子,未免太不爱惜自己了。”赵氏忍不住道。 说完这句话,不仅二夫人眼带诧异的瞥她一眼,赵氏自己也觉得奇怪。 白日清嘉遭受獒犬袭击,她当时虽然冲到近前,想要护住清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做,仅是出于身为母亲的责任为之,内心实打实的担忧关切却没有多少。 可这会儿却全然不同,她是真不希望菀菀受到半点伤害。 一时间,赵氏只觉得思绪纷乱至极,她收回手,没再多言。 “祖母,母亲,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我留在凝翠阁候着便是,反正平日里也要守岁,在哪里守都是一样的。”司菀轻声开口。 “罢了,这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按下葫芦浮起瓢,哪还有心思歇息?索性在此等上一等。”老夫人道。 话音刚落,外面陡然传来奴才的通报声。 秦国公到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便听说了柳寻烟被歹人谋害一事,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呼吸都有些不畅。 寻烟对他有救命之恩,两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对他而言,柳寻烟的重要程度,远非赵氏可比。 即便赵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国公夫人,亦不例外。 秦国公保养得宜的面皮狠狠扭曲,快步冲到床榻前,甚至失了礼数,没顾得上给老夫人请安。 他小心翼翼握住柳寻烟的手,肌肤如火炭般滚烫,让他越发心焦。 “柳姨娘如何了?”他看向大夫,问。 大夫被秦国公狰狞的神情骇了一跳,忙不迭说:“池水寒气极重,损了柳姨娘的根基,今夜若退烧了还好,若没有退烧,老朽也无能为力。” 秦国公牙关紧咬,额角也迸起青筋。 他想要叱骂大夫无用,但碍于老夫人和赵氏在场,到底也没有开口。 时间一分一刻流逝,所有人都在盯着柳寻烟。 大夫时不时查探她的情况。 第四次时,面上露出狂喜。 “烧退了!烧退了!”大夫喊道。 闻言,秦国公松了口气,周身萦绕的那股子阴郁也消退不少。 瞧见他这副德行,老夫人不忍直视,索性闭目,捻动佛珠静心养神。 司菀也同样听见了大夫的话,她心底翻涌着丝丝遗憾。 只差一点,就能彻底了结柳寻烟的性命。 偏生她的好姨娘还是命大,即使身子骨儿虚弱至极,依旧活了下来。 司菀暗自叹息,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毕竟大齐最重孝道,万一不孝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即便没有切实有力的证据,也会招惹不少麻烦。 因此,司菀只能将自己对柳寻烟的厌恶,妥善藏好,遮掩起来,不让旁人发觉端倪。 “菀菀,你姨娘也是个福薄的,非但没保住咱们公府的骨血,还在除夕遭受歹人所害。”老夫人哑声道。 赵氏也跟着叹息。 既然柳姨娘保住了性命,她身为秦国公府的主母,也该彻查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赵氏走到司菀跟前,轻轻拍抚着后者的手,又看着被五花大绑、死死按在房内的嬷嬷,面上划过警惕之色。 “菀菀,你可认得这人?”赵氏问。 司菀摇头:“今日女儿是头一次见她,瞧着不太熟悉。” 司菀没有撒谎。 她早就知道柳寻烟会设下杀招,所以在看到嬷嬷的第一眼,便猜到此人极有可能是柳寻烟亲自安排的,才会将计就计,用尚未燃尽的红梅摄魂香,将柳寻烟拖下水,为自己讨回公道。 赵氏:“你方才说,她是假借我的名义,去了湘竹苑和凝翠阁?” 司菀:“确实如此。” “可此人并非主院的奴才。” 赵氏看向一名年轻管事,吩咐:“去查查这歹人是从何而来。” 年轻管事姓翟,是赵氏从太师府带回来的,堪称心腹中的心腹,不仅颇得信任,办事也十分牢靠。 翟管事低声应诺,将那嬷嬷拖拽出去,寻来府里管人的奴才,几经辨认,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名嬷嬷是胡嬷嬷介绍的。 胡嬷嬷是柳寻烟的堂弟媳妇,先前因偷拿了司菀的紫竹药膏,被赶出府去,没曾想人走后也不安分,还把这么个居心不良的歹人送到了公府。 翟管事拱手道:“胡嬷嬷将金氏引荐给吴嬷嬷,进府后,金氏就一直在小厨房做活计,如今还不到半月。” 司菀挑眉,怪不得瞧着眼生。 秦国公不敢置信,沉声问:“你的意思是,金氏与柳姨娘有关?” 翟管事道:“具体内情,奴才尚未查明,但金氏确与吴嬷嬷相识。” 说着,他看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在柳寻烟身边伺候多年,对秦国公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当初胡嬷嬷将金氏介绍过来时,说她老实本分,是个能吃苦的,老奴也没有多想,就卖了胡嬷嬷个面子,岂料竟闯下大祸,害了柳姨娘。” 吴嬷嬷边说边磕头,她没有吝惜力气,很快便破了皮。 殷红鲜血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活像不断一条蠕动的蜈蚣,甚是骇人。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暗暗嗤笑。 吴嬷嬷还真是个忠仆,即使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依旧维护柳寻烟。 她眼神冷了几分,三两步走到吴嬷嬷跟前,冷道:“因你一时糊涂,险些妨害了姨娘的性命,谁知你究竟是何心思?” 吴嬷嬷暗骂司菀多管闲事。 真当她不知道,柳姨娘费了好大力气将金氏弄进府,就是为了收拾司菀。 这蹄子委实恨人,活该被自己的亲娘厌憎! 第131章 磨一磨身上的戾气 吴嬷嬷内心不忿,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语调哀戚,一副忠仆模样,指天发誓道: “二小姐,老奴对姨娘绝无二心,如有半点私念,愿遭天打雷劈!您若不相信,老奴今日便死在这里,以证清白!” 吴嬷嬷再度叩首,脑袋磕得砰砰作响,血流如注,瞧着可怜极了。 若是换成寻常女子,哪里受得住旁人指摘?只怕还没等吴嬷嬷磕几个响头,便忙不迭地出言阻拦。 但司菀不同。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曾经的她被利刃活生生的剖开皮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那样的痛楚她都遭遇过,眼前吴嬷嬷的威逼,对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司菀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吴嬷嬷。 四处飞溅的鲜血落在她裙裾、鞋面上,留下暗色的印痕。 司菀却连脚步都未曾挪移半寸。 吴嬷嬷磕得头昏脑涨,心下却更是胆寒。 她怎么也没想到,司菀这蹄子是个不通人性的,居然眼睁睁看她遭受折磨,未免太过狠毒。 吴嬷嬷生怕死在此处,叩首的幅度小了许多。 正当她琢磨着,什么时候停下动作,便听女子冰冷的嗓音自上方传来: “怎么磕得这么慢?吴嬷嬷不是要以死自证吗?”司菀刻意拉长了语调。 吴嬷嬷双眼瞪得滚圆,在心里将司菀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觉得她恶毒又刻薄,怪不得毁了容,当真活该。 秦国公经常宿在凝翠阁,知道吴嬷嬷是柳寻烟的身边人,也是她最倚重的人手,出言阻止道: “罢了,她也不是故意、” 话没说完,就被司菀打断,“父亲,您向来赏罚分明,对旁人从不会多加宽宥,怎的今日却破了例? 姨娘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若不替她讨回公道,岂不意味着一个奴才都比贵妾重要? 以后姨娘在公府,哪还有立锥之地?” 司菀一连三问,将秦国公逼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面上无光,想要斥责司菀,赵氏却挡在这逆女身前。 “老爷,菀菀言之有理,做错了事,阖该受罚,否则公府规矩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朝令夕改,同罪异罚,往后又该如何掌家?” 赵氏昂首挺胸,丝毫不畏惧秦国公。 这便是望族嫡女才有的底气。 也是秦国公对原配深恶痛绝的关键原因。 赵氏年轻时,姿容美丽,出身高贵,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秦国公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爱意。 他只觉得赵氏拿腔作调,刻意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活似神龛里供着的木胎泥塑,没甚趣味。 远比不得寻烟温柔小意,活色生香。 “夫人,你这是铁了心要惩处吴嬷嬷了?”秦国公面色阴沉。 “她犯了错,不罚难以服众。”赵氏道。 秦国公额角青筋鼓胀,强忍怒意。 老夫人只觉得闹腾,她抬了抬眼,道:“吴嬷嬷侍奉不力,引狼入室,险些断送了柳氏的性命,确实不适合留在公府。” 吴嬷嬷骇了一跳,膝行至老夫人面前,扯着嗓子哭嚎: “老夫人,老奴在柳姨娘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高抬贵手,给老奴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老夫人能在风雨飘摇之际撑起偌大的公府,自然不是耳根子软的,她既做下决定,无论吴嬷嬷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主意。 “把人赶出去,莫耽搁。”她满脸不耐的摆手。 秦国公忍不住道:“母亲,吴嬷嬷虽然有错,但也不至于如此重罚,若是传出风声,外人只怕会觉得公府和您苛刻。” “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老骨头一把,又不看他们脸色过日子,那起子人要是不服气,大可以亲自来秦国公府,和我理论一番。” 眯眼看着被拖拽出去的吴嬷嬷,老夫人冷哼,手里的桐木拐杖用力叩击地面,响声清脆。 老夫人转头望向赵氏,问:“来的路上,你提过一嘴,要好生教导清嘉,可是有什么想法?” 说这话时,老夫人完全没有避开大房和二房的小辈,话里话外都透着颇为明显的敲打意味。 “教导清嘉?”秦国公面露疑惑,“你准备如何教导?” 赵氏犹豫片刻,道:“我想把清嘉送到水月庵。” “明净师太乃得道之人,不慕名利,不贪富贵,品行高洁,有她教导清嘉,指不定也能磨一磨清嘉身上的戾气。” 明净师太先前救了序哥儿,自那以后,赵氏前往水月庵的次数多了些,与师太愈发熟稔,也被她的品行气度所折服。 要是清嘉能学到明净师太的通透平和,哪怕只学到一两成,也不会像现下这般偏执,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菀菀。 好似入了魔障。 “你疯了不成?” 秦国公顿时变了脸色,“好好的姑娘,为何非要送到庵堂里?你要知道,清嘉如今尚未议亲,被亲生母亲送进那种地界儿,往后哪还能嫁入高门?你怎么这般心狠,是要毁了女儿的前程吗?!” 秦国公觉得赵氏不可理喻。 “老爷,对女子而言,婚姻的确重要,但人生路漫,若走偏了方向,后果远比蹉跎姻缘来得更可怕。” 赵氏虽对司清嘉深感失望,却仍不愿放弃。 毕竟清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仅血脉相连,她还有教养之责。 “我不同意!” 秦国公想也不想的拒绝。 他丢不起这个人。 “清嘉好歹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论家世,论容貌,样样不输,就算近来运道差了些,脾性算不得好,泼洒些柚子水去去晦气也便罢了,哪有人真把孩子送到比丘尼手中? 万一她真看破红尘,吵着闹着要出家,该如何是好?” 听到秦国公的话,不仅赵氏哑然,司菀也觉得无比荒谬。 她那个好姐姐,整颗心好似被浸没在权欲的孽海中,不可自拔,越陷越深,既舍不得富贵荣华,又舍不得利禄虚名。 这样的人,要是真能看破红尘,还不如说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第132章 所谓慈父,虚伪市侩 饶是早就对秦国公失望透顶,这会儿赵氏也被气笑了。 近段时日,清嘉究竟多了多少错事,秦国公身为父亲、身为一家之主,难道不清楚吗?偏生他那双眼睛只能看得见权柄虚名,枉顾天理公义。 不说别的,单看乞儿街惨死在倾轧下的几条人命,便好似无形无状又重逾千斤的巨石,压得赵氏喘不过气来。 每当午夜梦回之际,她眼前都会浮现出鲜血淋漓的惨状,让她受尽折磨。 但清嘉却恍若无事,浑不在意旁人的性命。 秦国公更是如此。 这般冷血自私到了极点的性子,怎么可能看破红尘,超然世外? “老爷,你放心便是,清嘉绝不可能出家为尼,我送她去水月庵,是为了她好。”赵氏正色道。 “我看你是被人蒙蔽了!” 说话时,秦国公眼神落在司菀身上,认定了是司菀挑拨离间,害得赵氏和清嘉母女反目。 真是个贱皮贱骨、无德无行的祸害! “对,清嘉是犯了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已经知道错了,日后自会改正。将一个年轻姑娘送到荒无人烟的水月庵,你这个当娘亲的怎能如此冷血?” 秦国公怒气冲冲。 眼见着大房夫妻争吵不休,二夫人与晚些赶来的二老爷司长辉对视一眼,只觉得无比尴尬。 他们就不该待在这里。 却不能开口告辞,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八仙椅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吹散上面氤氲的水汽,定定看向秦国公,道:“白日入宫赴宴时,你对清嘉大失所望,口口声声说都是芳娘教出来的好女儿,自己全无半点责任。 既如此,芳娘想怎么教导清嘉,你也不必插手。” 这么多年来,秦国公一直想维系孝子的名头,也悉心侍奉老夫人,但他乃庶子袭爵,和老夫人之间隔了一层肚皮,算不得亲近。 因此,平日里即使意见相悖,他也不会反驳。 免得真撕破了脸,裂痕便再难修补了。 可今日不同,就算清嘉名声坏了,到底也生了一副精致无暇的好样貌,娇艳欲滴,似晨间初绽的玫瑰,即便嫁不了皇子,也能择一门好亲事,换取数之不尽的利益。 秦国公承认自己卑鄙,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要不是清嘉太过冲动,犯了错,他甚至还生出过把长女送进宫的念头。 德妃虽是赵氏的胞妹,感情深厚,终究不姓司。 但若是清嘉入了宫,凭她的姿容才学,身份气度,博取圣上的恩宠也并非难事,枕边风吹多了,指不定圣上便会重用自己,清嘉也能依仗君恩,得到个好前程。 若是雨露充沛,或许还能怀上龙子凤孙。 在秦国公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不过他也明白,身为一品国公,将府里最出众的嫡长女送进宫邀宠,委实算不得体面。 老夫人和赵氏也不会答应。 是以,这个想法一直被秦国公深深藏在心底,未曾表露出分毫。 “母亲,儿子不愿违拗您的吩咐,可此事关乎清嘉这孩子的未来,实在不容轻忽。” 秦国公端正神色,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老夫人看着,都觉得可笑至极。 她很了解这个儿子。 好大喜功,眼高手低,利欲熏心,才疏学浅。 若不是当年情势危急,老国公膝下只有两个庶子,司长辉又太过跳脱,稳不住脾性,她根本不会选择司长钧。 事已至此,老夫人也懒得再回忆曾经那摊子糟心事,她只想让公府平平稳稳,不起风波。 “水月庵是个好去处,山明水秀,适宜养伤,也能让清嘉散散心。” 老夫人语调虽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被嫡母当众落了颜面,秦国公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都在不住颤抖。 二老爷司长辉生怕他和老夫人起争执,赶忙打圆场,道:“大哥,清嘉虽然受了伤,但伤势也不算太重,估摸着小住一段时日,便能大好了。” 二老爷在暗示秦国公,就算将人送到水月庵,什么时候接回来,还不是他这个一家之主说了算? 老夫人瞥了二老爷一眼,不语。 秦国公也冷静下来,觉得二老爷言之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老夫人拱手行礼,“母亲,方才是儿子想岔了,明净师太深谙佛法,清嘉向她讨教一番,既能平心静气,又能远离尘嚣,确实是明智之举。” 司菀挑眉。 她没料想事情竟会往这样的方向发展。 司清嘉母女对她生出了杀心,原本应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是,但柳寻烟命大,躲过了这一遭,司清嘉更是在除夕这夜,被长辈们定下,送到水月庵。 明净师太曾救过序哥儿,又生了一双慧眼,能勘破世间一切迷障。 在她面前,任何手段,任何筹谋,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贸然出手,只会丢人现眼。 司菀暗暗叹了口气,她对明净师太十分敬佩,不敢也不愿在水月庵造次。 她扫了秦国公一眼,此时此刻,竟和他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希望司清嘉别在庵堂呆得太久。 否则,会贻误她的大事。 “宿主,你别着急,司清嘉的气运值刚跌了五点,只要再夺回三点,当年凭借先天之气掠取五条金羽,根基便会动摇,她再也维持不出那副皮囊。” 听到这番话,司菀罕见地露出娇甜的笑意。 她很想看看,司清嘉脱胎于柳寻烟,在失去气运遮掩后,一天天恢复原本的模样,该如何张皇失措,恐惧难安。 她会不会辗转难眠,日日抱着铜镜,死死盯着自己的五官,越看越陷入疯狂。 并非柳寻烟生得不美。 而是妾室的身份,在那对母女眼里,就意味着卑贱低劣。 赵氏出身太师府,是她们心目中高贵的典范。 不然,当年柳寻烟也不会煞费苦心,将两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调换了,为的就是让司清嘉直上青云,顺遂无比。 第133章 可是对父亲母亲的决定不满? 除夕折腾了一整晚,众人身心俱疲,再也提不起守岁的想法。 待柳寻烟退了烧,大夫言道性命无忧后,便纷纷散去。 司菀倒是未曾离开。 她是柳寻烟的“亲生女儿”,即便被赵氏记在名下,这个事实依旧无法改变。 母可以不慈,子却不能不孝。 秦国公临走前,看向司菀的眼神阴鸷,语带敲打道: “菀菀,既然你想留,便留吧,只是寻烟的安危,就交由你负责了。” 不知为何,秦国公总觉得司菀与寻烟之间,并无母女情谊,反倒充斥着浓浓愤怨。 司菀性子独,秦国公甚至怕她对寻烟下手,做出不孝的恶行,因此才一再叮嘱。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好生照看姨娘。”司菀不紧不慢的回答。 父女二人对视,秦国公眉头皱得更紧,面色阴沉如水。 “明日一早,为父便会过来。” 说完,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径直离开凝翠阁。 这档口,卧房中除了伺候的丫鬟婆子外,只剩下柳寻烟,以及司菀。 看着昏迷不醒的女人,面色惨白,隐隐泛着青,头发仅长出两个指节那么长,双颊也有些凹陷。 就算五官精致漂亮,此刻也瞧不出半点美感,反而显得无比憔悴。 秦国公自诩深情,偏生又是个好渔色的。 他既关心柳寻烟,又嫌她狼狈丑陋,否则也不至于仅在院里待了片刻,便走了。 司菀确实很想杀了柳寻烟,彻底消弭一切隐患。 但弑母乃是无法洗脱的重罪,一旦走漏了风声,会有怎样的后果,可以想见。 因此,她只能强行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恨意,坐在床榻前,有一搭没一搭转动着东珠手串。 柳寻烟睁眼时,恰好和司菀对视。 她怕极了,整个人不断颤抖,双目暴凸,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 也不怪柳寻烟如此。 她活得太过顺遂,前半生从未遭遇过半点磨难,陡然经历了险死还生的场面,罪魁祸首还好整以暇的站在她眼前,紧盯着沉沉睡去的她。 委实惊悚。 “你怎么在这儿?”柳寻烟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嗓音,嘶哑至极。 “姨娘忘了吗?您被金氏按在冰窟窿里,差点丢了命,幸好二婶他们及时赶到,制住了金氏,才将您救下。” 这会儿柳寻烟早就退烧了,她的神智虽有些昏沉,却不代表失去了那段恐怖的记忆。 金氏是她寻来的帮手,本来是要对付司菀这个贱人的,偏生司菀将未燃尽的红梅摄魂香放入熏球中,点燃。 香气激发了金氏内心的贪婪,也让其失去理智,才会误把矛头对准了她。 司菀今年刚满十七,便有如此之深的心机城府。 若是继续放任,不加管束,待到司菀羽翼丰满那日,以她冷漠无情、睚眦必报的秉性,定会伺机谋害自己和清嘉。 司菀不能再留了。 柳寻烟暗自思忖。 她搭在锦被上的手紧握成拳,心绪亦不算平静。 司菀站起身,垂眸望向她,状似无意地道:“姨娘还不知道吧?大姐姐在宫里吵闹不休,故意欺负序哥儿,父亲母亲已经决定将她送到水月庵,好好磨一磨性子。” 柳寻烟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她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她的清嘉乃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女,不仅身份贵重,美貌与才名更是为人称颂。 这样的世家贵女,要是放在别的府邸,定会被家中长辈当成眼珠子般宠爱,怎的到了秦国公府,便一反常态,非要将嫡出小姐送进水月庵那种鬼地方呢? 柳寻烟不敢相信,她死死盯着司菀,贝齿紧咬下唇,唇肉隐隐渗出血丝。 “姨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对父亲母亲的决定不满?” 司菀故意给柳寻烟扣帽子。 反正两人现下几乎连面子情都无法维系,和彻底撕破脸也差不了多少,倒也无需太过顾忌。 柳寻烟深深吸气,好半晌才道:“并非不满,只是有些诧异,姨娘曾在家庵待过数日,那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 司菀笑睨了她一眼,“姨娘,家庵岂能与水月庵相提并论? 他们之所以选中水月庵,是为了让明净师太教导大姐姐,这份拳拳爱护之心,委实难得。” 无论司菀说的多天花乱坠,柳寻烟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要是水月庵那么好,司菀这个未嫁女为何不去? 偏要戕害她的清嘉,三番四次在老夫人和赵氏面前搬弄是非,如今更是将清嘉打发到满是尼姑的庵堂。 柳寻烟只要一想,都觉得心如刀绞,痛不可遏。 她没心思再与司菀争辩,只想见一见秦国公,向他求情。 司菀倒也没有阻拦的念头。 她环顾四周,杏眼紧盯着一件器物,抬脚走到妆台旁边,将那块精巧平滑的铜镜拿到柳寻烟面前。 镜子里倒映出女人的样貌。 鬓发干枯,肌肤蜡黄,就连嘴唇都干裂起皮,全然不复前些日子姣美秀丽的模样。 柳寻烟咬了咬牙,移开视线。 “姨娘,您怎么不照了?”司菀轻声问。 活了这么多年,司菀早就知晓柳寻烟格外爱惜容颜,日日饮下牛乳不算,得了空还会弄些珍珠粉,掺入脂膏中涂抹。 因此,她更难接受自己的容颜折损。 柳寻烟没吭声,低头不语,活像只灰头土脸的鹌鹑。 这副模样,连她自己都不忍直视,更何况眼光极高的秦国公了。 若是柳寻烟胆子大些,敢赌一赌她的秦国公心中的地位,便会发现: 初时秦国公可能会心疼她遭遇的苦楚,对她百般怜惜,但要不了多久,厌烦极有可能取代心疼,悄然滋长,越积越深。 柳寻烟也认清了这点,她不想失去自己在公府唯一的依靠,索性装聋作哑,权当不了解相伴多年的枕边人。 “昨晚父亲离开前,还特地叮嘱我,天亮以后,他便会过来。” 司菀边说着,边看向窗棂的方向。 熹微晨光透过薄薄窗纸映照进来,雪色灿灿,显然时辰不早了。 第134章 轻纱覆面,只为遮丑 柳寻烟嘴里发苦,贴身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她手脚并用,挣扎着下床,想要梳妆打扮。 她必须以最美丽的形象出现在秦国公面前。 先是小产,而后又在冰窟窿里过了一遭,就算是铁打的人,身子骨也熬不住,更遑论柳寻烟仅是个柔弱妇人,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 “吴嬷嬷!”她嘶声唤道。 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司菀用手敲了下脑袋,刻意流露出些许懊恼之色,“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告诉您,祖母勒令将吴嬷嬷赶出府了。” 柳寻烟怔怔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金氏乃是吴嬷嬷作保,带到公府做活计的,岂料竟行凶伤人,险些害了姨娘您的性命。 吴嬷嬷虽非共谋,但身上的罪责不可推卸,祖母念她年岁颇大,在您身边伺候的时日也不短,便小惩大诫,让她归家了。” 司菀凑到柳寻烟身边,语气中流露出浓浓关切。 望向那张肖似赵氏、却带着丑陋伤疤的脸,一时间,柳寻烟只觉得掌心发痒,恨不得生撕了她。 系统提醒:“宿主,柳寻烟具有攻击意图,请小心。” 司菀无声作答:“她没这个胆子。” 说着,司菀欺身上前,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姨娘,您为何这么看着我?把您按进冰窟窿的是金氏,将金氏带进府的是吴嬷嬷,做出决定的是祖母,但女儿瞧着,您好似对我生出了愤怨,是与不是?” 听到司菀状似无辜的辩驳,仿佛自己冤枉了她,柳寻烟气得咬牙切齿,好险没呕出血来。 她死死咬住唇肉,尖锐刺痛让她冷静下来,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 她明白,一旦自己真对司菀动手,这贱人定会想方设法,将癔症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一个发了疯的妾室,又被主母厌弃,哪里还能继续留在公府? 指不定会被随意打发到哪个庄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终此一生,都再难见到秦国公。 那样可怖的后果,柳寻烟只要一想,都觉得通体生寒。 更不敢贸然动手。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司菀好整以暇欣赏着柳寻烟挣扎、愤怒,隐隐透着绝望的神情,过了片刻,她勾起唇角,提出告辞。 “既然姨娘醒了,安心待在凝翠阁歇息,我就不叨扰了。至于大姐姐那里,我会帮姨娘照看一二,绝不让她受委屈。”司菀轻笑着道。 “你想怎么照看?” 柳寻烟心惊肉跳,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性子懦弱寡言少语的孩子,在她心里却好似修罗恶鬼般,瘆人至极,柳寻烟再也不敢轻视她。 她不住咳嗽,撕心裂肺,好半晌才缓过来。 司菀:“大房只有我和大姐姐两个姑娘,姐姐前往水月庵清修,我这个当妹妹的,当然得亲自相送,否则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对了,女儿还想顺道拜访明净师太。” 柳寻烟一颗心七上八下,急声问:“好端端的,你这孩子拜访明净师太作甚?” 司菀笑着作答:“她佛法高深,心境澄明,当初一眼便瞧出大姐姐陷入了魔障,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总得将大姐姐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师太,才方便人家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不成!”柳寻烟瞪大双眼,尖锐指甲死死抠住掌心。 “女儿家的闺誉再是紧要不过,大小姐和你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名声有瑕,影响的不仅是自己,还会带累全族的姑娘,菀菀,你莫要胡言乱语。” 柳寻烟拿着全族姑娘的名声作伐子,提醒司菀,为的便是护住她的掌珠。 这一点,母女俩皆心知肚明。 争论的档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奴仆的通禀:“老爷到!” 柳寻烟瞳仁一缩,再也顾不得司菀,颤抖着迈开脚步,取来挂在木架上的帷帽,戴在头上。 轻纱覆面,只为遮丑。 她到底不愿损毁自己在秦国公心目中的形象。 看到这一幕,司菀暗暗嗤笑,等秦国公推门而入,她先是福身行礼,而后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凝翠阁。 隔着薄薄轻纱,柳寻烟望着司菀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但碍于秦国公在场,她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能虚弱的坐回榻上。 “老爷,妾身方才听菀菀说,您和夫人要将大小姐送到水月庵,可是真的?”柳寻烟嗓音都有些颤抖。 秦国公没有隐瞒,直截了当的承认此事。 “母亲和芳娘都铁了心,要把清嘉交给明净师太教导,我劝也劝过,依旧没能打消这个念头,索性由她们去了。” 柳寻烟:“可是将大小姐送到水月庵,旁人难保不会多想,毕竟以往绞了头发做姑子的贵女,不是做了令全家蒙羞之事,便是为了躲避婚姻,才远离世俗。 我们大小姐清清白白,如高山白雪,怎能在庵堂那种地方常住?” 柳寻烟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秦国公心坎里。 他是“孝子”,即便再想用女儿换取利益权柄,也不能在明面上违拗老夫人的吩咐,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应承下来。 “无妨,要不了多久,我便会将清嘉接回府。” 秦国公拍着胸脯保证。 眼见着秦国公心意已决,柳寻烟闭了闭眼,她思绪飞转,忍不住道: “既然去水月庵清修并非坏事,不若多送一个姑娘前往,如此一来,也能分散旁人的注意力。” “多送个姑娘?” 秦国公诧异,没料及寻烟会提出这种办法,分散外界对清嘉的关注。 “妾身想法恐不周全,老爷听听便罢。三小姐与大小姐向来要好,又都是公府嫡女,姐妹俩一起前往水月庵小住,聆听佛法,这样也能保住大小姐的闺誉。”柳寻烟道。 她之所以点了司清宁,而非司菀,就是怕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贱人在水月庵伤害清嘉。 而司清宁心思单纯,粗枝大叶,根本没什么城府可言,倒也不必多做防备。 第135章 殷鉴不远,我自当引以为戒 柳寻烟的提议委实不合情理。 水月庵地处偏远,若前往那处清修,对女子闺名也有所影响。 二房仅有一子一女,清宁那丫头虽大大咧咧,莽撞冒失,却是夫妻俩的心头肉,若真提出将清宁送至水月庵,二房必定会大闹一场,阖府都不消停。 想起长辉混不吝的性子,秦国公便觉得头疼。 可他犹疑许久,到底也未曾开口拒绝。 他不得不承认,寻烟想出的法子,是唯一能够两全其美的出路。 既遵从了老夫人的吩咐,让他无须背负“不孝”的恶名,还能保全清嘉的闺誉,让这个女儿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可惜委屈了清宁,除此之外,怎么看都是一桩极划算的买卖。 柳寻烟将薄纱掀开一角,恰好瞧见了秦国公眸底划过的意动,她顺势劝道:“老爷,妾身知道您在担忧什么,无非是怕影响了兄弟之间的情谊。 但二老爷性子通透,只要您认真为他考虑一二,他绝对不会怪罪于您。” 柳寻烟言辞恳切的道。 司长辉早些年染上了赌瘾,即便一直说要戒赌,却仍觉手痒,三不五时出入赌坊之中。 月前,听说他又将银钱输了个精光,不过这人胆子小,及时止损,倒也没酿成大祸。 只是手头紧,日子委实难捱。 若秦国公愿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诱之以利,不怕司长辉不上钩。 毕竟二房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又有利可图,为何不答应呢? 秦国公也听出了柳寻烟的言外之意,他道:“我试试罢,不知能不能成。” 顿了顿,他眯眼端量着虚弱无比的柳寻烟,面露疑惑。 “寻烟,清嘉是你亲手带大的不假,但到底隔着一层肚皮,赵氏才是她的亲生母亲,你如此费心费力为她筹谋,真的值得吗?” 柳寻烟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她忍不住叹气: “说句不合规矩的话,妾身和大小姐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早便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岂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秦国公紧紧握住柳寻烟冰冷的指尖,一时间,对她的温和善良无比感慨,也愈发心疼。 “寻烟,你受苦了。” 柳寻烟缓缓摇头,顺势依偎在男人怀中,她动作幅度却不敢太大,生怕弄掉了帷帽,露出狼狈不堪的情态。 离开了凝翠阁,秦国公直奔二房所住的院落,与二老爷司长辉聊了许久,终于商议妥当。 三日后。 藕香榭的丫鬟将行囊堆放在马车上,兰溪搀扶着司清嘉,主仆俩立在石阶前,满脸阴沉,气氛凝重。 “主子,您别难受,要不了多久,咱们便能回府,这段日子权当出门发散发散。”兰溪低声劝说。 司清嘉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做梦也没想到,赵氏竟如此心狠,丝毫不顾她的前程,强行将她送到水月庵,让明净那个老贼尼看管自己。 司清嘉恨得几欲发狂,姣美秀丽的面庞狠狠扭曲,尤其在看见身披浅碧斗篷,踏雪而来的司菀时,她胸臆间的怒意更是攀至顶峰,仿佛烧开的热水,沸腾不休。 司、菀。 若非她从中作梗,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这个贱人才是罪魁祸首! 比起司清嘉的愤恨,司清宁亦是满脸不甘。 除夕那天,她也在凝翠阁,当时听得清清楚楚,祖母和伯母分明只想把大姐姐送至水月庵清修,偏生大伯与父亲深谈了一回,便把自己牵连进去。 真是倒霉。 是以这档口听到兰溪的话,司清宁心气儿越发不畅,阴阳怪气道: “你这丫鬟说的倒轻巧,发散发散,谁知道要发散多长时间,几年,还是几个月?” 兰溪虽是藕香榭的大丫鬟,平日里甚至风光,但她也不敢顶撞主子,呐呐不语。 司清嘉看向满脸委屈的堂妹,沉声道:“清宁是不愿随我一同前往庵堂?” 面对司清嘉的质问,司清宁总不能说实话,随口敷衍:”并非不愿,只是太过突然,我还没能缓过神来。” 余光恰好瞥见走到近前的司菀,她问:“大姐姐,为何不让二姐姐前去?” 司清宁是真想不明白。 就算大伯真想维护大姐姐的名声,祸害司菀这个庶出小姐便是,怎的偏要带累自己? 司清嘉咬了下舌尖,摇头,“我也不知。” 其实她心知肚明。 让一名公府姑娘陪她同去静修,能护住她岌岌可危的名声,而司菀那蹄子不是个好相与的,若待在水月庵,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甚至有可能在明净师太面前搬弄是非,戕害于她。 事到如今,司清嘉不得不承认,这个庶妹确实棋高一着,并非任人揉扁搓圆的废物。 看来,想要成功攫取凤凰命格的气运,还需慢慢筹谋,不能急于一时。 司清嘉抬起头,与司菀对视。 两人皆身量高挑,气度不凡,若遮住司菀左颊的伤疤,她的五官甚至比司清嘉还要艳丽逼人,灼灼耀目。 可惜瑕疵太过明显,毁了她。 公府的主子们很快赶过来。 瞧见强打精神仍难掩颓唐的司清嘉,司勉忍不住嗤笑出声。 自打兄妹二人彻底撕破脸后,司勉便恨毒了司清嘉,每每瞧见,都得刺上几句,否则心里头不痛快。 “原本我还以为自己会先启程,回到万松书院,没想到清嘉如此钟情于佛法,连上元节都未过,便着急忙慌前往水月庵,聆听明净师太讲经,这般澄明开阔的心境,我这个当哥哥的,确实远远不如。” 听到司勉尖酸刻薄的讥讽,司清嘉一张脸忽青忽白,不断变换。 最后流露出受伤的神色,身子摇摇欲坠,楚楚可怜。 司勉仿佛碰到了瘟神,连退几步,摆手道:“清嘉,你千万别哭出声来,不然让父亲见了,只怕会以为我心胸狭隘,刻意欺辱胞妹。” “哥哥说笑了。”司清嘉咬牙切齿。 “是不是说笑,你很清楚,毕竟殷鉴不远,我自当引以为戒。” 第136章 送行与地窖 “司勉,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秦国公与头戴帷帽的柳寻烟相携而来,瞧见司勉这副混不吝的模样,不由呵斥。 司勉吊儿郎当的拱手,告罪道:“儿子知错。” 自打他的前程仕途尽毁后,对一切都不太上心。 以往司勉最是在意秦国公的看法,做梦都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但事到如今,他已成弃子,又何必费心费力的折腾,讨他欢心呢? 见状,秦国公越发气闷,还想说些什么,柳寻烟轻轻扯住他的衣袖,无声阻止。 秦国公这才住了口。 今日他要为清嘉送行,总不好再闹得乌烟瘴气,沦为旁人的笑柄。 “清嘉,水月庵距离京城,也就两个时辰的脚程,你母亲他们会经常前往庵堂看望,莫要思虑过多。”秦国公道。 司清嘉眼泪涟涟,冬日的寒风刮过,好似刀子一般,吹得她面皮生疼。 赵氏上前一步,与司清嘉相对而立,抬手为她拭泪,却被司清嘉闪身避开。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半晌,才道:“娘也是为了你好。” 司清嘉暗自冷笑。 为了她好? 如果赵氏真在意她这个女儿,就该像姨娘那样,用尽自己手中的全部资源,花费时间精力,甚至不惜耗尽血肉,给她铺路。 而非像现在这般,自己稍有错处,便被赵氏紧盯不放,枉顾女儿家的闺名与婚事,直接将她打发到水月庵。 天底下哪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司清嘉沉闷颔首,垂下眼帘,生怕流露出对赵氏的憎恨。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养了整整十七年的孩子,赵氏又分辨不出她的心思? 无非是觉得自己无情,心生不满罢了。 等到了水月庵,那处清静,又有佛音缭绕,应当也能涤净清嘉的偏执和妄念,让她恢复成以前的恬淡温和。 若是司菀知晓赵氏的想法,指不定会笑出声来。 司清嘉往日确实平和纯善,谦让恭谨,从不与旁人争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堪称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让人赞不绝口。 可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内心蓬勃疯长的私欲都被尽数满足。 她想要的地位、身份、利益、才名,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囊括在手中。 事事顺意,全无波澜,只要再耐心等上一段时日,直至气运值届满,便能夺走自己身上最后一根尾羽,从鹃鸟摇身一变化为凤凰。 如此光明的前程,璀璨的未来,顺遂的人生,换成是谁都会心境平和,不争不抢。 但自己重生后,不仅夺回了金羽和气运,还毁掉了司清嘉的智计筹谋、才名孝声,让她背上灾星的名头。 整整一十七年,司清嘉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无法接受,拼命挣扎反抗,手段也失了分寸,显露出不计后果,只争利益的秉性。 看在赵氏眼里,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庸俗之辈没甚区别,可不就成了偏执与妄念? 说起来,还是先前的司清嘉太过虚伪,从未显出自己的本心,一旦暴露真性情,旁人便难以接受。 老夫人和神思不属的赵氏相携上马车,二夫人紧随其后。 秦国公和二老爷司长辉一辆车。 司菀则和司清嘉、司清宁姐妹三人,共乘一舆。 至于司勉,他自然不会错过司清嘉被逼入庵堂的好戏,单手提拎起司序,冲着堂弟司驰点点头,便上了车。 马车上,司清宁看了司菀一眼,满心不忿,双手搅动着帕子,恨声道: “二姐姐运气可真好,阖府一共三个姑娘,就你不必去那等荒无人烟的地方,留在家里尽享安逸。” 司菀笑着反驳:“话不能这么说,长辈们之所以择了大姐姐和清宁,是因为你二人皆为嫡出,身份贵重,我一个庶女,哪里配到明净师太面前丢人现眼?” 司清宁冷哼:“你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就好!” 司菀笑意愈浓,也没和她争执。 比起柳寻烟的面慈心恶,司清嘉的阴险毒辣,直来直去的司清宁虽然愚蠢,却也没给她造成多大麻烦,司菀也懒得理会这个堂妹。 司菀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马车出了城,越走周遭越静,人烟越少。 她在心里无声询问系统:“先前我去过水月庵一回,若是没记错的话,马车好像会经过一个不小的地窖?” 系统查阅地图,回答:“附近确实有个地窖,原本是放菜蔬的,废弃了许久,里面还有不少野兽的尸首,早就腐烂了。” 司菀秀眉微挑,眸光越发深浓。 “这个地窖很深吗?” “最深的地方,也不足一人高。” 司菀继续追问:“具体在什么位置?” 系统虽然不明白宿主的意图,但诸如此类的问题不在天道限制的范围内,它也乐意为宿主解答: “就在右前方,约莫十丈开外的位置,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正下方。” 司菀脑海中浮现出地窖周围的环境。 她抬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司清嘉,一瞬不瞬,颇为诡异。 瞧见她这副模样,司清嘉无端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这个庶妹满肚子坏水,不是个好相与的,自己必须离她远点。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清嘉更不愿和司菀共处一室,她起身,推开了车门,急声吩咐:“停车!” 司菀忙抬起手,抓住司清嘉的胳膊,“大姐姐,你这是作甚?” 系统提醒:“七丈。” “我要去找祖母她们。”司清嘉想甩开司菀的手,偏生这蹄子力气颇大,许久都未能挣脱。 “三丈。” 司菀已经瞧见了那棵歪脖树。 “外面天寒地冻,姐姐别去了。” 她出言阻止,司清嘉却挣扎的越发厉害,到了后来,姐妹俩竟双双摔下马车。 好在外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身上又穿着棉衣斗篷等数件衣裳,摔在地上,除了头昏脑涨外,倒也没什么大碍。 “宿主,地窖在你右侧。”系统道。 司菀心一横,狠狠用力,姐妹俩便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滚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 第137章 原本的猎人成了猎物 司清嘉之所以想让车夫停下,就是为了躲避司菀。 岂料这么一折腾,竟和司菀这个贱人一起滚落到深坑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真是见鬼了! 地窖弥漫着一股腐烂气味,司清嘉被呛得直咳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再加上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更加深了司清嘉的恐惧。 她总觉得司菀像是一条毒蛇,在暗处窥伺着自己。 这么想着,她手脚并用往后退,拉开和两人之间的距离。 甚至因为动作过急、幅度过大,背后刚结痂没多久的伤口崩开,渗出殷红血丝,沾湿了贴身的里衣。 撕裂的痛楚让司清嘉愈发紧张,额间渗出细汗。 她扯着嗓子尖叫:“来人!快来人!” 司菀觉得刺耳,不由拧眉。 等双眼逐渐适应了地窖黯淡的光线,司菀瞥向气喘吁吁的司清嘉,默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不多时,公府侍卫便发现了异状。 他们忙不迭地找来几名力气颇大的丫鬟,连拖带拽,将姐妹俩分别拉出地窖。 司清嘉仿佛落水狗般,瘫软在雪地上,瑟瑟发抖,说不出的狼狈,完全没有半点高门贵女的体面。 反观司菀,除了面皮被冷风吹得略有些泛红外,不见分毫异状。 恰在此时,司勉昂首阔步来到近前,眯眼端量着二人,嗤笑一声: “清嘉,你们好端端的,为何非要跳车?” 司清嘉因干呕未歇,喘不过气,她脸色煞白,狠狠瞪了青年一眼。 司勉却仿佛没察觉到前者的厌恶与防备,继续说:“难道是因为不想去水月庵,才想出这种法子? 幸好这座地窖不深,地上还有积雪,否则你们两个非得摔断腿不可。” 老夫人和赵氏听到动静,不由面面相觑。 赵氏看向司菀,忍不住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菀摇头,“方才大姐姐非要下车,我怕她摔着,便拦了下,没曾想竟一齐栽了下去。” 边说着,司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积雪,杏眼里流露出些许羞窘。 瞥见她这副伪善的模样,司清嘉憋闷得好险没呕出血来。 以往都是自己佯作无辜,推卸责任,谁曾想终日打雁,如今竟被雁啄了眼。 司菀竟把熟悉的招数用到了她身上。 司清嘉深吸一口气,沉着脸,质问:“菀菀,你为何非要抓住我,莫不是故意为之?” “大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你我是亲姐妹,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谋害你? 更何况,我同你一起摔下了地窖,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司菀语调平缓,并无过多起伏,反倒透着一股镇定自若的沉稳之感。 不知何时,姐妹俩的处境悄然变换。 原本的猎人成了猎物。 而猎物成了猎人。 所谓风水轮流转,正是如此。 司清嘉抬眸看向司菀,眼里满是怨毒。 片刻后,便尽数收敛,快得仿佛幻觉一般。 只因司清嘉心知肚明,今时不同往日,她的身份虽未更变,却已经遭了赵氏的厌弃,即将被送至水月庵。 在找到机会逃离庵堂前,她都不能再踏错半步。 必须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可夺得气运,破茧而出。 至于当着老夫人和赵氏的面,跟司菀撕破脸,未免太过愚蠢,与自寻死路也无甚差别。 “许是姐姐想多了,菀菀,你没伤着吧?”司清嘉语调轻柔,态度也变得和缓不少。 见状,司勉只觉得一阵恶寒。 系统也忍不住尖叫:“宿主,鹃女怎么平复的这么快?我还以为她会大吵大闹,让老夫人她们做主。” 司菀垂眸浅笑,将颊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无声回答: “司清嘉若真是傻子,前世也不可能登上后位,她识时务,又能把握局势,即便气运值一跌再跌,依旧不容小觑。” 系统虽然赞同宿主的话,却也觉得她实在辛苦,遇上这么个对手。 似是猜到了系统的想法,司菀安慰它,也在安慰自己: “你是涅槃系统,应当知晓,涅槃的前提条件是浴火重生,在濒死之际爆发潜能,方能翱翔九天。 司清嘉便是造成濒死危机的罪魁,将她彻底解决,虽然不易,但让她气运值再度走低,却并非难事。” 系统问:“宿主准备怎么做?” 司菀再次卖关子,“待会你便知晓了。” 眼睫颤了颤,司菀面向司清嘉,轻声道:“多谢大姐姐记挂,我并无大碍,不过大姐姐方才急着下车,可是有何要事?” 司清嘉慢声解释: “菀菀有所不知,我身上的伤口得定时换药,否则便会留下瘢痕,紫竹药膏在兰溪那收着,我便想着拿在手里,也好在车上伤药,岂料竟闹成这样。” 闻得此言,赵氏和老夫人都沉默了。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被一个刚满十七的年轻姑娘糊弄过去。 清嘉明显撒了谎。 她自以为周全的作答,实际上却漏洞百出,不合常理。 偏生这孩子性情偏执,要是当面戳穿此事,只怕会更让她陷入魔障。 兰溪忙不迭地将紫竹药膏送交司清嘉,公府主子们也上了马车。 司清嘉将瓷盒置于掌心,往前送了送,笑盈盈道:“菀菀,你要不要涂些药膏?指不定对疤痕有些用处。” 司菀婉拒了。 近段时日,她一直涂抹太子送来的伤药,那药看似不太起眼,实际上,效果却比紫竹药膏还要好上数倍。 她左颊的疤痕虽未消褪,却不似先前那般凹凸不平,反而变得光洁些许。 这一点,司菀揽镜自照时,看得分明。 此刻,司清嘉也发现了司菀的变化。 她将紫竹药膏收回,攥着瓷盒的手背青筋迸起,好在袖襟宽大,遮住了她的动作,也没让司菀和司清宁发现异常。 她眯了眯眼,问:“菀菀,你可是用了什么法子,我瞧着你脸上的疤痕好似浅了许多?” “许是涂抹了脂粉的缘故。”司菀随口敷衍。 “毕竟是陈年旧伤,哪有那么容易好转?” 第138章 驱散浊气,净化障碍 司清嘉又盯着司菀看了许久。 她一早就知道,这个庶妹生得极美。 两人的容貌同样脱胎于赵氏,可司菀却更明艳、更大气,好似灼灼盛放的牡丹,又如凌空夺目的烈日。 自己则生得柔和,仿佛被什么东西模糊了五官,隔着薄薄轻纱,隔着袅袅烟云,美则美矣,却不生动。 要不是那块伤疤毁了司菀的脸,让她沦为众人眼中的丑八怪,只怕自己也会逊色她三分,又哪里能成为人人称颂的美人? 司清嘉向来谨慎,她发现司菀脸上的伤疤虽有些好转,却不甚明显。 最有可能便是年岁增长导致的形态变化,再加上脂粉遮掩,瞧着也没那么瘆人了。 只要伤疤还在便好。 司菀依旧是那个人人厌弃的庶女,不可能取她而代之。 司清嘉长舒了一口气。 “大姐姐不是要上药吗,可是行动不便?”司菀容色淡淡,转移话题道。 司清嘉看向司清宁,招手道:“清宁帮我上药吧。” 她怕司菀动手脚。 司清宁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两个性子柔婉的堂姐,竟然会因为争执,双双摔下马车,幸好没受伤。 她愣愣点头,解开司清嘉的衣衫,瞧见渗血的伤口,不由“呀”了一声。 “大姐姐,疤痕撕裂了。”司清宁颤声道。 “无妨,只渗了点血罢了,先擦点金疮药,再涂抹上紫竹药膏即可。” 司清嘉叹了口气,补充:“莫要惊动了祖母他们。” 司清宁依言照做,指尖却不断颤抖,以往她从未给别人处理过伤口,这会儿瞧见獒犬袭击留下的可怖伤痕,心底难免生出些许惧意。 金疮药粉洒在伤口时,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痛意。 但比起被司勉生生掰断尾指的疼,这又算得了什么? 司清嘉暗暗告诫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所受的苦楚,将来都会得到回报。 上完药,司清嘉出了一身汗,方才吸入了过多的污浊空气,即便止了干呕,仍时不时咳嗽两声。 系统疑惑,忍不住问:“宿主,你想方设法把司清嘉弄到地窖里,究竟有何目的?” “别急,这会儿已经抵达水月庵了,再有片刻,便能揭晓答案。”司菀闭目养神。 很快,马车停在山门前。 赵氏早早便派人给明净师太送了信,现下,这位佛法精深的师太已经站在山门前迎接,她身着铅灰色僧袍,颈前挂着佛门七珍之一—— 血红琥珀。 瞧见那块熟悉至极的血红琥珀,司清嘉瞳仁一缩,活像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耳光,面皮涨得通红。 明净师太先冲着老夫人、秦国公、赵氏等人行礼,而后目光直至落在司清嘉身上。 数月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女施主时,其堪称滔天气运,紫气缭绕。 不必深思,都能猜到她的命数必定贵不可言,令人艳羡。 后来佛诞再会,气运已经有所削减,却不曾想时至今日,已经衰落至此。 与寻常人相比,司清嘉的气运仍称得上丰沛。 但明净师太心知肚明,若非遇见了难以度过的关隘、难以挣脱的困境,即便这位施主早早的陷入魔障,也不会一步步沦落到这般田地。 “施主,令堂既将你送到水月庵清修,便希望你能早日澄明心境,开智明慧,莫再汲汲营营,飞蛾扑火。” 明净师太语调虽慢,却不带半点犹疑。 显然早就将司清嘉看了个彻底。 司清嘉皮笑肉不笑,回答:“往后还请师太多多指教。” 旁边的司清宁也跟着行礼。 明净师太:“按例,入水月庵清修者,需先驱散身上浊气,净化障碍,积累功德。” “如何驱散浊气?”司清宁小声嘀咕。 “焚烧贡品,供养诸佛菩萨,便能达到净化之功效。”在明净师太开口前,司菀出言解释。 明净师太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女施主聪慧过人,周身萦绕的气运也从最初的浅薄稀少,转为如今的深厚充沛。 这双姐妹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无状的丝线,将二人气运相连。 此消彼长,不可共荣。 冤孽。 司清嘉猜不到明净师太的想法,但她却并非聋子,能清楚听见司菀的说了什么。 “菀菀竟如此了解水月庵的规矩?” 司菀笑了笑,说:“只是通读了几本佛教典籍,知晓有火供这一仪式罢了,大姐姐不必好奇,待会便能瞧得一清二楚。” 众人交谈的档口,有不少比丘尼鱼贯而出,将火供仪式用到了器物摆好。 东西是她们先前准备的,很快便收拾妥当。 不知为何,看着两侧摆满菩萨诸佛,以及腊梅水果等贡品,司清嘉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司菀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她的恶毒秉性,会不会谋害自己? 司清嘉越想,便越是忐忑不安,她恨不得直接打道回府,偏生祖母和父亲母亲俱在此地,根本没有任何退缩的机会。 一名比丘尼低声询问,明净师太点了点头,她便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将两侧泼洒了滚油的柴薪点燃。 火苗猛地蹿得老高,火舌震颤不休,彷如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怪物。 司清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向司清宁,随后便迈开脚步,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系统终于反应过来。 “宿主,方才你同司清嘉一起,摔进了地窖,她身上沾染了大量浊气,我检测了里面的成分,是高浓度的磷化氢。 磷化氢虽有剧毒,但司清嘉吸入的分量不够,最多干呕而已,也不会中毒致死,但她衣袍上残留的磷化氢尚未氧化分解完毕,一旦遇到烈火——”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司清嘉斗篷边角的绒毛先炸起一缕蓝绿色的火星,细微,若不仔细观察,极难发觉。 但随着她脚步挪移,火星蔓延的范围越大。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团团蓝绿色的火焰,飘忽不定,衬得她面色铁青,活似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139章 谁又能知道,鬼火并非不吉之兆 司清嘉一颗心本就悬在半空中,惴惴不安,生怕司菀算计自己。 可她没想到,自己千防万防,仍有疏漏。 当听见身后传来司清宁惊恐无比的尖叫声,司清嘉立时反应过来,明白自己中计了。 她低头,看向燃烧起大片大片蓝绿色火团的斗篷,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凛冽寒冬,冷风刺骨,就算用特地引火,都有些不易。 否则,水月庵的比丘尼又何必将滚油泼洒在用作火供的柴薪之上? 她的斗篷好端端的,忽的燃烧起来,实在不合常理。 还不是普通的火,而是这等晦气的、可怖的蓝绿色火团。 像幽冥索命的厉鬼,令人胆寒。 司清嘉大脑一片空白,又惊又惧,浑身僵硬,脚下也仿佛生了根般,伫立在原地。 “方才明净师太说,火供仪式能驱散浊气,净化障碍,积累功德,现在看来,倒是确有几分道理。 谁能想到看似温和纯孝的清嘉,实际上却如此晦气,身上居然烧起了鬼火,真是人不可貌相,啧。” 司勉语带讥讽,直勾勾的盯着身处柴薪之中的司清嘉,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什么鬼火?你莫要胡言乱语,污蔑你妹妹。” 秦国公沉声呵斥,看似在维护司清嘉。 但从他不断抽动的额角、过分阴鸷的眼神便能发现,他也赞同司勉的说辞,觉得嫡长女是个满身晦气的灾星。 眼见父子俩当着明净师太及一众比丘尼的面争执起来,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险些没昏厥过去。 真是丢人现眼,家门不幸。 司菀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有些担忧。 但她却并不后悔。 鹃女天性贪婪嗜杀,自己要想挣得一条活路,必须狠下心肠,任何优柔寡断都与催命符无异,会将她推往无尽的深渊。 老夫人缓了半晌,定神,她紧紧握住桐木拐杖,用力叩击地面,呵斥: “住口!你们一个个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救火!” 仆婢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赶忙冲进柴薪围成的小路中,扑打司清嘉身上的火团。 岂料蓝绿色的火团颇为诡异,刚被扑灭不久,眨眼功夫便又复燃,滚烫温度将司清嘉灼烧得哀叫连连,凄惨至极。 最后还是一个婆子反应快,三下五除二,扒下司清嘉穿在最外面的斗篷和袄裙,才救下她的命,让她免去烈火焚身之苦。 站在一旁的比丘尼见状,皆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她们面面相觑,忐忑难安,显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其中年岁大些的比丘尼走上前,嘶哑着嗓子发问: “师太,究竟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位小姐,年岁绝不会超过二十,身上怎能沾染如此骇人的晦气? 经过供奉菩萨佛祖的火堆,竟便被逼出了鬼火,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比丘尼说话的声音虽低,但公府众人一直关注明净师太,自然将她的话听得分明。 明净师太环顾四周,摇了摇头,“或许不是鬼火。” “那是何物?”秦国公忍不住追问。 “贫僧也不知道。”明净师太向他行佛礼。 秦国公面色黑如锅底,恨不得立即打道回府。 偏生赵氏已经请动了明净师太,这老尼姑颇得皇室敬重,若贸然离去,只怕会将人给得罪了。 因此,秦国公不只得强忍着怒火与不耐,留在原地。 这厢司清嘉身上的鬼火终于熄灭。 两名身量高大的婆子分立左右,将她从柴薪堆中搀扶出来。 分明是滴水成冰的冬日,司清嘉鬓发却已湿透,冷汗如浆,既脱了力,又狼狈。 她身上衣裳被烧出好几个窟窿,一截手臂露在外面,不如往日的白皙莹润,反倒红肿不堪,显然是烧伤了。 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几欲将司清嘉逼疯。 她深深吸气,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否则根本无法应对司菀的诡计。 是了。 早在司清宁惊声尖叫之际,她便猜出一切皆是司菀的手笔。 是这个贱人在搞鬼。 司清嘉眯眼望过去,只见司菀笑意盈盈,抬眸与她对视,不闪不避。 以往的怯懦彻底消失不见。 时至今日,司清嘉终于确定,司菀城府颇深,多年来,她一直都在伪装,掩藏自己恶毒狠辣的秉性。 早先她认为,软弱可欺的庶妹翻不起什么风浪。 哪曾想竟是她看走了眼。 会咬人的狗不叫。 会伤身害命的司菀,外表也纯然无害。可若是被她抓住机会,便如水蛭般,疯狂啃噬苦主的血肉。 【司清嘉:气运值五十一】 系统提示音在司菀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又夺回一点气运值!” 想起司清嘉满身“鬼火”的模样,系统甭提有多兴奋了,它忍不住问: “宿主是怎么想到,利用地窖里的磷化氢,给鹃女设下这个局的?” 司菀无声回答:“我不知磷化氢究竟是何物,却见过坟地中飘忽不定的鬼火。 你曾与我提过,这世间并无鬼怪,所谓鬼火,不过是燃烧之物散发出色泽不同的光焰罢了,这种蓝绿色的火团,坟地有,废弃地窖也有。 甚至因为人迹罕至,地窖密闭而不透风,里面的浊气厚重异常,一旦沾染上身,短时间内遇到明火,燃烧的概率极高。 司清嘉既然前往水月庵清修,便得守庵堂的规矩,经历火供仪式,寒风将火星吹到她身上,浊气顿时燃烧起来,火团遍布全身,鬼气森森,常人瞧着,不生出畏惧才是怪事。 就连司清嘉自己,只怕都心有余悸,不知所措。” 系统早就知道宿主聪慧过人,却没想到她的思维也如此敏捷,胆大,又心细。 方才尚在马车之中,便能根据相隔的距离,判断出最佳的跳车时机,拉着司清嘉一同坠入地窖,也没有引发旁人的怀疑。 况且,就算公府的主子生了疑,又如何? 他们根本找不到半点证据。 谁能知道,那座废弃的地窖有磷化氢? 谁又能知道,所谓鬼火,并非晦气不吉之兆,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第140章 秦国公厌弃了司清嘉 明净师太深谙佛理,眼明心亮,或许能猜出司清嘉身上燃烧的不是“鬼火”,可其他人却不相信。 他们只会认为,司清嘉是令菩萨诸佛生厌的灾星。 就连水月庵的比丘尼,心里亦是七上八下。 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为何会在火供仪式上遭受鬼火缭绕? 诡异至极。 兰溪匆忙自马车中取来一件干净的斗篷,披在司清嘉身上,为她遮丑。 即便如此,女子面上仍残留着惊恐与狼狈,鹌鹑似的不住瑟缩。 见状,赵氏有些不忍。 清嘉明显受伤了,若留在水月庵,仅有兰溪一人伺候,只怕照料得不够尽心,会受苦。 还没等赵氏开口,秦国公抢先一步道:“明净师太,小女没有完成火供仪式,可会造成什么影响?” 秦国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就是怕这场“鬼火”引发的意外,坏了水月庵的规矩,以至于不能将司清嘉送到此地清修。 天知道,这个女儿有多晦气。 万一她真是灾星,万一当年道士批命有误,她并非什么皇后命,而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又该如何是好? 秦国公秉性凉薄贪婪,他好不容易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庶子,爬到今日一品国公的位置,就算在朝堂上未受重用,手中也有些权柄。 要是被清嘉这丫头妨害了,日后怕会懊恼得捶胸顿足。 如此,还不如将清嘉扔进庵堂,对她,对自己,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档口,老夫人和赵氏一齐看向秦国公,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变了脸色。 明明日前赵氏提出要将清嘉送至此地清修,秦国公百般不愿,夫妻俩闹得颇僵,甚至还得老夫人发话,才让他应允下来。 即便如此,秦国公依旧想方设法,还找到了二老爷司长辉,将清宁一并带到了水月庵。 他打的什么算盘,老夫人岂会不知? 无非是觉得,高门贵女入了庵堂清修会影响闺誉,但若是假借研习佛法之名,小住一段时日,还有府上其他姑娘一并作陪,便能最大限度的压下此事,不至于让旁人疑心清嘉的品性。 当时老夫人还以为秦国公虽自私自利,但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仍保有几分慈父心肠。 怎料在他眼里,女儿的安危,根本比不过所谓的晦气、所谓的灾星之名。 明净师太都说了,清嘉身上燃烧的不是“鬼火”,他又何至于痴愚至此? 简直荒唐! 老夫人懒得理会秦国公,强忍怒意,道:“师太,火供仪式虽未完成,清嘉应当也能以香客的身份入到庵堂中,处理伤口吧?” 明净师太点头。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信众缺医少药。 兵荒马乱了好一阵子,丫鬟婆子才将司清嘉送进水月庵,找了间最近的禅房安置。 女子躺在榻上,望着深青色的帐幔,哀哀流泪,被疼痛和恐惧折磨得几欲发狂。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父亲方才的态度—— 他厌弃了自己。 他认定了“鬼火”缠身的自己是灾星,否则岂会在火供仪式过程中被逼出“晦气”? 从小到大,司清嘉一直享尽秦国公的宠爱,是他最看重的掌珠。 能获得此等青睐,并非因为她是赵氏所出的嫡女,而是因为有道士批命,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将来能登上后位。 再加上,她幼年取血救母,纯孝之名传遍了偌大的京城。 年岁渐长后,既出落得秾丽娇艳,又得了大儒教导,美貌与才名被人交口称赞。 秦国公越发笃定,老道士的批命没有错,他的嫡长女贵不可言,将来定有大造化。 这种想法日复一日在秦国公脑海中翻涌,同时,也滋长了他的野心。 让他误以为只要司清嘉嫁入皇室,将来登顶后位,他便能获得权柄,一步步走到大齐的权力中心。 而非像现在这边,虽贵却无权。 在秦国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司清嘉也觉得自己前途远大,未来可期,心安理得享受着父亲的疼惜与溺爱。 但今时不同往日,秦国公笃信命理之说,失去了“皇后命”带来的光环,自己对于父亲而言,与弃子无异。 想到此,司清嘉惊恐到了极点,仿佛即将毙命的溺水之人,面皮涨得通红,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她不明白,司菀究竟是何时何地对她下的手。 “鬼火”缠身,不仅骇人听闻,手段也十分诡谲,绝非江湖术士所能为之。 司菀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庶女,才疏学浅,仅凭她自己,只怕根本想不出如此周密的计划。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司菀和太子交往甚密,那位殿下常年领兵作战,府邸养着的幕僚也不在少数,帮司菀设计自己,也并非难事。 司清嘉咬住下唇。 既恨司菀走了狗屎运,攀附了太子;又恨太子小肚鸡肠,不甚体面,放任幕僚陷害尚未出阁的自己。 水月庵不独明净师太一人医术精湛,其余比丘尼亦钻研医理多年。 她们的能耐相较于宫中太医也不逊色,很快便处理好司清嘉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妥当。 在此期间,公府众人都在另一间禅房等候。 司菀将汤婆子放在膝头,一抬眼,便见秦国公踱步至明净师太跟前。 他拱了拱手,全然不见早些时候的自恃身份,语调颇为恭谨: “师太,小女身上沾染了晦气,司某实在放心不下,还请师太能通融一二,即便火供仪式尚未完成,也让清嘉入庵清修,否则若待在公府,只怕会害人害己。” 听到这话,司菀险些没笑出声。 这会儿秦国公倒是不提司清宁了。 看来,在他眼中,司清嘉已经等同于全无用处的弃子,闺名也无半点用处,根本没必要再搭上另外一个公府嫡女。 至于柳寻烟那里,以秦国公的手段,只需好生敲打奴仆,稍加隐瞒,也不会泄露内情。 她的父亲,当真精明世故,不肯多耗费半点心力。 第141章 她是被抛弃了吗? 听到秦国公的提议,明净师太眉心微蹙,不自觉握住血红琥珀,收拢手掌。 琥珀触手生温,有平心静气之功效。 明净师太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犹豫了。 那位被火烧伤的女施主太过偏执,就算强行留在水月庵,依旧难以斩断她的凡尘俗念。 但若是将其拒之门外,放任她回到秦国公府,只怕前路更是刀光剑影、阴谋诡计。 明净师太在意的,从来不是规矩。 而是庵堂其他的比丘尼,一旦被她所累,指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明净师太才会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秦国公不知明净师太的想法,他脑袋里都是司清嘉鬼火焚身的可怖模样,面色忽青忽白,不断变换。 他暗忖:自己不能被清嘉耽误,更不能被明净师太拒绝。 便急忙补充道: “师太,小女伤势极重,现下也不宜挪动位置,您是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若是强行将她驱赶出去,恐会贻误救治之机。“ 秦国公浸淫官场多年,真本事未必有几分,但揣摩人心的能耐却不小。 他知晓明净师太心善,便刻意把清嘉的伤势摆在明面上,利用她的怜悯之心,达成自己的目的。 老夫人别过头去,懒得看秦国公的嘴脸。 她觉得膈应。 此刻,二夫人坐在木椅上,她紧紧握住司清宁冰凉的指尖,边心疼哄着,边指桑骂槐。 “我就说不该来这种地方,先是清嘉和菀菀坠了马,随后火供仪式上又燃起了鬼火。依娘看,也别清修了,直接回府才是正经事!” 司清宁双眼红肿不堪,扑到母亲怀里,呜呜哭着。 要是有选择的话,谁愿意待在庵堂里? 偏生爹爹枉顾她的意愿,拍板定下了此事。 瞧见女儿惊惧难安的模样,二老爷亦是满脸愧疚,觉得对不住清宁。 可他收了大哥一笔银钱,日前已经送到了赌坊还债,实在是不好开口回绝。 更何况,大哥才是公府的主人,若言而无信,开罪了他,往后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们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岂能知晓自己的难处? 二老爷思量再三,仍没有胆子强出头。 明净师太松开血红琥珀,眸光微敛,淡声道: “罢了,清修也不必固守成规,非得经历火供仪式,公爷便将司大姑娘留在此处,等养好了身子,贫僧亲自为她讲经。” 也可涤净孽业。 最后一句话,明净师太未曾说出口。 她也知晓这些高门世家最重声誉,若司大姑娘闺名有瑕,无异于断送了人家的前程。 秦国公大喜过望,拱手道谢。 那副急于甩脱包袱的模样,不仅老夫人瞧着头疼,赵氏也不由抿紧唇瓣。 清嘉和勉哥儿的秉性,简直与秦国公如出一辙,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否则何至于此? 今日司清嘉虽被“鬼火”灼烧,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公府的主子们在水月庵待了两个多时辰,来到隔壁禅房,探望了一眼司清嘉,便商量着打道回府。 二夫人看向秦国公,强忍不忿道: “大哥,清宁自幼胆小,早上那会儿又受了惊吓,只怕是清修不得了,还是随我们一同回府为好。” 秦国公挑了挑眉。 好半晌才道:“既然弟妹舍不得清宁,带她归家便是,反正清宁丫头也没受伤,不必在外耽搁。” 二夫人狐疑地看了秦国公一眼,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刚愎自用的大伯,竟一反常态,这么好说话。 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司清宁拿起帕子,抹泪,偷偷觑着秦国公,生怕他反悔。 见状,正趴伏在床榻上将养的司清嘉满心绝望,她死死揪住襟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是被抛弃了吗? 为何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水月庵? 凭什么清宁可以离开,而她不能? 司清嘉心底涌起一连串疑问,她手脚并用,挣扎着坐起身子,脊背崩裂的伤口刺痛,被“鬼火”烧伤的手臂亦疼得锥心。 可这些肉体上的痛苦折磨,远没有精神上的恐惧让她绝望。 她不是气运滔天的凤凰命吗?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祖母,父亲,母亲,我呢?我也想回家——” 司清嘉沙哑着嗓子,哀求的看向最亲近的长辈。 老夫人叹息一声,闭口不言。 秦国公则恍若未闻,根本无心理会她,甩袖,阔步离开禅房,只留下一道冷漠至极的背影。 赵氏走到近前,紧紧握住长女冰冷的指尖,低声道:“清嘉,你在水月庵待上一段时日,娘保证,半年,至多半年,娘便会来接你。” “半年?”司清嘉嗓音变了调儿,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半年时间,早已物是人非,不说司菀会趁此机会,将府里的奴仆都给收拢了,暗自布局,伺机谋害于她。 就说七皇子那边,到了议亲的年岁,只怕也等不得了。 毕竟京城中出身顶尖世家且才貌双全的女子,虽说稀罕,却也不至于提着灯笼找。 似七皇子这般前途光明的天潢贵胄,想嫁给他的姑娘,多如过江之鲫。 原本的自己凭借美貌与才名,再加上七皇子对她的情意,真要争一个正妃之位,并不算难。 但现下的她,接二连三被司菀算计,不仅颜面扫地,气运不复以往,还遭了徐惠妃的厌。 如此,再想嫁给七皇子,她必须抓紧时间,把握一切机会,哪能在水月庵耽搁半年? “娘,您莫要忘了,女儿还要议亲,半年时间啊,女儿哪里等得?”司清嘉泪盈于睫。 她反握住赵氏的手,大抵是太过激动的缘故,力气用得极大,将赵氏手背捏得生疼。 赵氏蹙眉,叹息:“娘会帮你相看合适的人选,也会经常来庵堂探望,你莫要心急,好生跟在明净师太身边,静心修行、” 赵氏话没说完,便被司清嘉不耐打断。 “对您而言,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究竟是包袱还是累赘?竟这么迫不及待,把我扔在此地?” 第142章 天底下至尊至贵之人,并非臣属 司清嘉含泪控诉,她环顾四周,发现在场无一人站在她身边,不由惨笑。 这就是对她疼爱有加的长辈。 平日里慈眉善目,待她千好万好,从不肯说一句重话,哪曾想,真到了面临选择的关头,谁都不愿为她出面。 事已至此,司清嘉明白,留在水月庵清修已成定局,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与其彻底破坏自己在赵氏心中的形象,还不如冷静下来,做出一副弱势情态,唤起她的舐犊之情。 司清嘉闭了闭眼,平复胸臆间激荡的情绪。 过了好半晌,她说:“娘,女儿会乖乖待在庵堂,您一定要常来看我,我有些怕。” 赵氏眼带不忍,点头。 司清嘉强挤出一丝笑,回应。 直至众人准备离开,司清嘉也没再说什么,倒是让秦国公长舒了一口气。 返程路上,司菀仍和司清宁一辆马车。 去时三人,归时两人,空间倒显得宽敞许多。 司菀脑袋倚靠着车壁,侧耳听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吱嘎吱嘎响声。 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和些许。 司清宁将窗扇推开条缝隙,看着越来越远的山门,嘴角微扬。 她回头,恰好瞧见好整以暇,闭目养神的司菀。 一时间,更觉得忿忿不平。 司菀的运道当真不错,同样是公府的姑娘,大伯却没有将她送进庵堂的打算,倒是比自己清闲许多。 司菀没理会司清宁。 她自顾自问道:“系统,你曾说过,地窖里的浊气是磷化氢,能不能让我瞧瞧与之相关的典籍?” 司菀心知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甚至有可能引发天道限制。 但她委实好奇,地窖中的浊气以及其他物什的本质,若能仔细翻过一遍典籍,即便没有老师教导,也能研习个七七八八。 对她而言,这可比吟诗作对有用得多。 系统犹豫片刻,到底没有拒绝,将一些基础的资料放在司菀脑海中,供她翻阅。 司菀欢喜的不行,眉眼弯弯,就连面皮都微微泛红,倒是让旁边的司清宁多看了几眼。 暗骂庶女就是庶女,如此沉不住气,刚把大姐姐害了,便露出这等幸灾乐祸的情状,若是让大伯和大伯母见了,定会狠狠责罚于她。 一路上,司菀的思绪都沉浸在资料当中。 她看得极认真,不仅将要点全部记在脑海中,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回府后,司菀径自回到湘竹苑。 其他主子也各自散去。 而秦国公,却都没顾得上送一送老夫人,反倒第一时间前往凝翠阁,去见了柳寻烟。 他怜惜爱妾体弱,也知道寻烟把清嘉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因此,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将水月庵发生的事情据实以告,只囫囵说,清嘉一切安好,让寻烟莫要太过担心。 可秦国公却不知,从年轻时起,他便有个极不好的习惯,一旦撒谎,就会忍不住转动手腕。 柳寻烟陪伴了他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当秦国公说,清嘉与明净师太相谈甚欢,而手腕越转越快时,柳寻烟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更显柔弱美丽。 但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死死抠住掌心。 显然,柳寻烟的心绪,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毫无波澜。 她甚至不愿维系温和恭顺的假面,想恶狠狠质问秦国公,她的女儿究竟怎么了。 可她不敢,只能继续忍耐。 “老爷,妾身听说三小姐回来了?”柳寻烟问。 秦国公面露尴尬之色,随口扯谎道:“清宁没能完成水月庵的火供仪式,不被允许踏进庵堂,只能把人领回来。 但清嘉不同,她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只要她想,便能博得明净师太的青睐,顺理成章的留在庵堂,聆听阵阵梵音。” 柳寻烟笑着应和,内心却越发焦灼。 等秦国公走后,她一把扯下头戴的帷帽,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好几脚,仍觉得不解气。 好一个司长钧! 口口声声说爱她入骨,竟这般对待她唯一的女儿。 柳寻烟恨得几欲发狂,偏生吴嬷嬷被赶出府后,她身边再无得力心腹,帮她约束奴仆,须得小心行事,万不能让旁人发觉她对秦国公的不满。 罢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还不如另辟蹊径。 国公府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但天底下至尊至贵之人,却并非臣属,而是禁宫之中的天潢贵胄。 柳寻烟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禁宫所在的方向。 倏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凤眼骤然暴亮。 仔细思索片刻,她提笔修书一封,用蜡丸密封好,派小厮送到城外的水月庵。 两天时间转瞬即过,司勉启程折返万松书院。 而本该一同离开的陆昀川,却因放心不下司清嘉,选择继续客居在公府。 阖府上下对这位大儒依旧恭敬,不失礼数。 陆昀川却觉得他们冷心冷血、恶毒不堪,否则岂会用这等近乎无情的手段对付自家女儿? 嫡庶不分,治家不严,简直一团糟乱! 好在姨娘柳氏性情良善,是真正明礼数、识大体之人,且心思敏捷,竟想出一个好办法,襄助清嘉。 委实忠心耿耿。 翌日早朝,大月国使臣入京,拜见皇帝。 小国寡民之地来京出使,一方面是慑于大齐盛威,不敢冒犯,以示臣服。 另一方面是想求得一件宝物—— 所谓宝物,并非多名贵的稀世奇珍,而是大月国传承多年的骨木图腾版画。 此版画乃本族神祇的化身,战乱时期自大月国王宫遗失,辗转流落至大齐。 大月王听闻此事,迫不及待想要亲往大齐,却被大臣们阻拦。 无奈之下,大月王只得派出使节,言道愿尊大齐皇帝为兄,俯首称臣,希望求回本国宝物。 大月国诚意十足,为了避免百姓遭遇战乱之苦,皇帝自不会拒绝。 当即差人将禁宫翻找了一遍,只为寻得骨木版画。 找了数日,最后虽在库房隐蔽处找到了版画,却因封存不善,骨画一角碎裂开来。 第143章 陆昀川面圣 早在大月国使臣入京前,朝中便有传言,此一行是为了骨木图腾版画而来。 据说大月国的神祇是一只极威风的鹰隼,神俊非常,在连年大旱之际衔来猎物,救下濒死的大月人,让他们一族感念至深。 百年前,某位大月王用兽骨雕琢了一件部落图腾,镶嵌在榆木之上,经由数道工序处理,最终炮制出了版画。 版画成型那日,大月王耳畔响起了鹰隼的叫声。 他越发激动,觉得是神祇显灵,将这件版画视为国宝,珍藏在大月王宫之内。 偏生此等宝物,因战乱遗失,这一任大月王自是心焦如焚,拼尽全力想让骨木版画重返大月。 若有此物,大齐便能顺利成为大月的宗主国,既避免了战火纷飞之祸事,又能世代获利。 它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宫人们早就暗自搜罗起来,甚至有人找到了刻有鹰隼图案的版画,却发现一角早已损毁。 他们不敢声张,又将库房隐蔽处的骨木版画放回原位。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宫内宫外,便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秦国公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刚过年节,柳寻烟小产不久,又被金氏按进冰窟窿中,身子亏损得厉害,秦国公时常来凝翠阁探望她,在闲谈间透露了此等秘闻。 即便柳寻烟常年身处内宅,也能看出骨木版画是此次进贡的关键。 因此,她将有关骨木版画的消息写在纸上,以蜡丸封存。 意在利用这个机会,助清嘉脱困。 她的清嘉自幼聪敏好学、天资卓绝,比早早开蒙的司勉强上百倍,无论是经史典籍,亦或是琴棋书画,都一点就通。 以往虽未接触过骨木版画,但在丰沛气运加持下,模仿数日,应当也能拿捏精髓,修补好破损的版画。 而这件事除了母女俩知晓外,柳寻烟还告诉了陆昀川。 原因无他,柳寻烟身为妾室,根本无法举荐清嘉。 但陆昀川不同,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就连陛下也对他的学识赞不绝口,称他良才美质,世所罕见。 其祖父陆浮舟曾主持测绘过《大齐舆地图》,功绩卓著,皇帝对陆昀川很是信任。 再加之,太子将齐书源推至台前,开海禁之策亟待完善,近段时日,皇帝经常将陆昀川召进养心殿,共商政事。 是以,陆昀川身上虽无实职,也不领薪俸,但却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甚至比秦国公还要风光。 想起陆昀川对清嘉的爱护与照拂,柳寻烟愈发得意。 就算司菀心思恶毒,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清嘉,致使她名声受损;就算秦国公为父不慈,将清嘉视为弃子。 在家国大事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节。 只要她的清嘉于大齐有功,谁能眼睁睁的看着功臣,被关在水月庵那种地方经受磋磨? 皇帝怕都抹不开脸,会勒令秦国公将清嘉风风光光迎回来。 为确保万无一失,柳寻烟再次提笔写了封信,夹在书中,派人送到陆昀川所住的小院儿,才放心。 湘竹苑。 司菀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狼毫笔,将近日学到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 恰在此时,金雀快步走进书房,沉声道:“主子,柳姨娘给陆先生送了封信。” 司菀笔尖微滞,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金雀拨了拨灯芯,免得光线太暗,伤眼睛。 司菀低低呢喃着“陆昀川”三个字。 系统有些担忧,却不能违拗天道的限制,除了心焦如焚外,什么都做不了。 司菀放下狼毫笔,理了理桌面上的手稿,不必细想,也能猜到柳寻烟找陆昀川的原因。 必定与司清嘉有关。 按常理而言,司清嘉既入了水月庵清修,少说得规规矩矩住上半年,磨一磨秉性中的凶戾之气。 再加上秦国公早认定她是个灾星,晦气无比,更不会轻易将司清嘉接回府。 如此一来,柳寻烟想让秦国公改变心意,就必须找到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一个不敢拒绝的贵人。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一时半会之间,司菀也猜不到柳寻烟和陆昀川是如何谋划的,只能静观其变。 隔了半日,皇帝又一次将陆昀川召进宫。 青年甫一踏进养心殿,只觉得气氛格外压抑,皇帝及几名皇子都在,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 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幅骨画,榆木之上,以兽骨勾勒出鹰隼图案,凌空振翅,气势非凡,这份技艺,堪称巧夺天工。 可惜却因保管不善,毁了。 皇帝冲陆昀川招手,没有半点隐瞒,直截了当发问: “陆先生,听闻陆浮舟老先生最擅长书画雕刻,你来瞧瞧,这幅骨画可还有修补的可能?” 即便早有预料,陆昀川也不敢表现出任何端倪,他刻意流露出几分意外,抬脚行至桌前,仔细端量了好半晌。 随后,他言之凿凿道: “陛下,依草民之见,骨画图案虽说复杂,但却是以打磨好的骨片拼接而成,只需将边角处的碎骨取出,另寻材料,重新雕琢鹰隼的翅羽。 即可使之恢复如初,大展光彩。” 闻言,太子看向陆昀川,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陆昀川顿了片刻,补充: “只是修补骨画,实非易事,寻常匠人无法把握鹰隼的神韵,若打磨不出翅羽翱翔于九天的肆意潇洒,恐怕会被大月使节察觉出端倪,认定大齐故意损毁他们的国宝,继而怀疑大齐和谈的诚意。” 皇帝面色愈发严肃,问:“京城能工巧匠无数,难道还不足以完成修补吗?” 陆昀川摇头,“那大月王是个有勇有谋的将士,不仅豪爽,还天生神力,勾画出图腾也带着极明显的压迫感。 寻常匠人只能仿其形,却无法模仿鹰隼的神韵。” 皇帝揉了揉酸胀眉心,深感头疼。 大齐虽不缺巧匠,但骨画仅此一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容有丝毫纰漏。 否则便如陆昀川所说,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又问:“陆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 第144章 难道不怕她借此机会,报复于你? 陆昀川面露犹豫,张了张口,好半晌没说出半个字。 “莫要吞吞吐吐。”皇帝有些心焦,不由催促。 陆昀川拱手告罪,忙道:“陛下,草民心目中确实有一人选,此人不仅书画双绝,且心思沉静、颇有灵气,应当能顺利修补骨画,只是她如今身在城外,轻易不能回来。” “修补骨画事关大齐边疆安定,事关百姓福祉,又有朕亲自下旨,让其返京,谁又有胆子拒绝?”皇帝道。 “君命不可违,但父为子纲,那位匠人也得顾及其他亲长的想法。 您若真瞧中了她的手艺,大可以让她在宫里待上几日,神不知鬼不觉的修补骨画,也不至于让大月使节生疑。”陆昀川语调平缓,吐露出自己的想法。 太子似有所觉,与齐书源对视一眼,道:“敢问陆先生口中的匠人,究竟是何身份?” 陆昀川拱手,道:“乃是秦国公府的嫡小姐,司家长女,亦是陆某的亲传弟子。” 七皇子眼神闪了闪,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皇帝面露诧异,“你是说司清嘉?” 陆昀川点头应是。 皇帝对司清嘉印象颇深,毕竟像她那么倒霉的姑娘,委实罕见。 分明有一手不错的画技雕工,偏生亲手雕刻的凤凰,在太后寿宴当日,因运输不善,导致错了位,形成了大不吉的观星之相,将太后气得不行。 后来的除夕宫宴,她又被陷入疯狂的獒犬袭击,虽无性命之忧,想来伤势也算不得轻。 接连种种波折,即便司清嘉并非主谋,而是受了牵连,皇帝仍不可避免的认为,她运道不佳。 这样的女子,真能担负起如此重要的任务吗? 似是猜出了皇帝的想法,陆昀川忙不迭的补充: “既往司大姑娘确实经历了许多磨难,但璞玉不琢,难以成器,其在困境中历练过一遭,心境自是与普通贵女、工匠不同,更加沉稳平和。 再加上,司大姑娘天资出众,确实远非常人可比。” 皇帝:“方才陆先生说,匠人身在城外,司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好端端的不在公府待着,为何会出城?” 诸位皇子,以及齐书源的视线纷纷投注在陆昀川身上,只听他道: “陛下有所不知,除夕之后,秦国公夫妻便将司大姑娘送到水月庵,随明净师太一起研习佛法,轻易不能回转。” 陆昀川叹息着摇头,眼底隐隐透着嫌弃,显然瞧不上秦国公夫妻的做法。 皇帝顿时恍然。 除夕宫宴那日,那群獒犬虽说发了疯,但一同赴宴的宾客足有成百上千,受伤的唯有司清嘉一人。 倒霉到这种程度,秦国公夫妻心里发怵,也在常理之中。 不过,将个未出阁的姑娘送到庵堂里,即便记在明净师太名下,依旧会妨害闺誉,他们这些长辈,当真心狠。 此时此刻,皇帝倒是忘了,曾几何时,他有多厌恶被狼群抚养长大的太子,甚至无数次动了废嫡另立新储的念头。 毕竟,在他眼里,这个儿子与禽兽无异,非但不堪大用,瞧着也十分碍眼。 可惜太子身后站着宣威大将军府,一直护着他,才没让太子彻底跌入尘埃。 皇帝负手而立,视线环顾一周,问:“尔等可还有其他推荐的人选?” 众人不语。 “如此,朕便先将司大姑娘接进宫中,由她钻研该如何复原骨画,再遣些能工巧匠从旁辅助,切不能让大月国使节心生疑窦。” 皇帝既已做下决定,旁人自不会反驳。 离开养心殿时,太子与七皇子并排而行,他状似无意地问:“孤记得,你同司大姑娘十分熟稔,方才怎的没有开口?” 七皇子面色一僵,赶忙否认:“六哥说笑了,我怎会与闺阁女子相熟,只是曾经见过几面罢了。” 七皇子虽对司清嘉存有几分情意,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司清嘉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侍母至孝,堪为女子表率。 但眼下的她,接连受挫,名声不再,根本配不上皇子正妃之位。 诚如母妃所言,情意与利益前程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等他荣登大宝,将清嘉封为贵妃便是,也不算亏待了她,总比现在被她带累来得好。 因此,七皇子才矢口否认。 “是吗?”太子意味深长的反问。 他并不在意七皇子会如何作答,阔步离开。 等回到行宫后,太子未等踏入书房,便冲着侍卫吩咐: “派人将司二小姐请来。” 侍卫恭声应诺。 司菀满头雾水,被带进了围场行宫。 一眼便看见坐在八仙椅上的青年,一袭玄袍,神情沉凝,仿佛在思索什么。 她忍不住问:“殿下,您找臣女,可是有何要事?” 太子抬眼,道:“怎么?无事的话,孤便请不动司二小姐了?” 司菀连连摇头。 她迈步上前,在距离太子两臂远的位置站定,鼻前嗅闻到一股浅淡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如云似雾,侵袭而来。 只听太子道:“站那么远作甚?是把孤当成豺狼虎豹了?” “臣女不敢。” 太子:“近些,孤有话跟你说。” 司菀依言走到太子身畔,见他手里握着两枚薄片,宽约三指,光洁玉润,应当是用兽骨制成。 “你可听说大月国使节入京一事?” “确实听母亲提过一嘴。” 司菀和秦国公并不亲近,但她每日都会去主院给赵氏请安,即便不知朝事,传遍京城的消息也能有所耳闻。 “大月国意向大齐称臣,提出了条件,便是希望大齐归还他们的骨木图腾版画,可库房中的骨画却碎裂了一角,倒是让父皇犯了愁。” 想起今日陆昀川进了宫,司菀问:“陆先生是不是向陛下举荐了臣女的姐姐?” 太子抬眸,定定看向司菀。 此女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 “确实如此。” “既然陆先生举荐姐姐,说明他们成竹在胸,有把握修复骨画,让她尝试一番也并无不可。”司菀道。 “你与她素来不睦,难道不怕她借此机会,报复于你?” 第145章 满身伤疤的人变成了她 司菀抬起头,杏眼仿佛蕴着一汪春水,泱泱生波,漂亮的不得了。 但她的神情却格外镇定,不骄不躁,既缓且静。 “敢问殿下,若有一人,你欲杀之而后快,但暂且留他性命,能解一时危局,殿下会如何选择?” 太子不语,沉默地注视着司菀。 司菀继续道:“早些时候,司清嘉曾在一盏琉璃六角宫灯上绘制了观音相,将观音的悲天悯人完全展现出来,可见技艺之精湛。 后来太后寿宴上,那只凤凰木雕虽有观星之相,冒犯了天家,但依旧栩栩如生,精巧绝伦。 即使臣女与她不睦,也必须承认我那大姐姐有几分本领,是最有可能将骨木版画妥善修复的巧匠。 既如此,又为何要阻止她呢?” 太子未曾移开视线,拨弄串珠的速度快了些许。 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莹润,却远不及秋水剪瞳泛起的微光。 “棋子放在适合的地方,便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殿下,您是储君,深谙驭人之术,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司清嘉是该死,却不急于这一时。 由她雕琢骨木版画,若能促成大齐与大月国的邦交,无损家国大义; 她便是再风光,臣女也不在乎此等小节。” 太子耳畔嗡鸣作响,心跳如擂鼓,气息也比先前急促些许。 他面皮涨得通红,狼狈不堪的移开眼,不敢再看。 司菀只当是屋内地龙烧得太热,太子才会如此,也没有多想。 太子缓了片刻,哑声道:“你的意思是,任由陆昀川将司清嘉带进宫,无需阻拦?” 司菀轻轻颔首。 “罢,孤说一句,你有一百句在等着,都随你便是。” 太子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汤,咕咚咕咚灌进肚。 心跳倒是没刚才那么快、那么迅疾了。 “孤先前给你的药膏,可还有用?”太子以手掩唇,低低咳嗽一声。 司菀下意识摸了摸左颊的伤疤,“药膏的功效十分卓著,瘢痕相较于以前平整许多,估摸再过些时日,便能逐渐消退了。” “有用就好。” 顿了顿,太子又道:“等司清嘉进宫后,孤会派人看着她,除去修复骨木版画外,绝不让她再生事端。” 司菀红唇微扬,道谢。 太子咳嗽得更加厉害。 司菀还以为他着了凉,投去关切担忧的眼神。 修复骨木版画一事,既隐秘,又迫在眉睫。 毕竟大月国使节已经等了好几日,鸿胪寺的官员一直推说还在寻找,让他莫要急躁。 使节虽然心生疑窦,碍于大齐威势,也不敢刨根究底,只能强忍着焦躁等消息。 当晚司清嘉便被接进宫中。 此事除几位皇子,陆昀川、齐书源等人知情外,其他人一无所觉。 看着短短数日便消瘦了一大圈的学生,陆昀川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紧握住女子冰凉的指尖,片刻后,才颤抖着手,轻轻挽起司清嘉衣袖。 只见雪白藕臂上多出一片暗红色、凹凸不平的疤痕,足有碗口大小,盘踞在肌肤上,有的地方甚至还渗出脓水,狰狞扭曲。 正是先前被鬼火焚烧所致。 陆昀川一字一顿道: “秦国公府好生荒唐,竟如此磋磨于你,清嘉,不如告到御前,让陛下为你做主。” 司清嘉红着眼拒绝。 她说:“老师,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从古至今,亲亲相隐者受人赞誉,大义灭亲者却如过街老鼠,苦不堪言。 我又岂能因一时之不快,将爹娘推入不义的境地呢?” 司清嘉嘴上说着不能将父母推入不义境地,在低头拭泪时,眼底却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憎恨。 她住在水月庵的这几日,一直在将养身子,可后背抓伤和手臂烫伤虽有好转,却留下一片片可怖的疤痕。 以往她自持身份,不欲留下把柄,即便言语间没有嘲讽司菀左颊的伤疤,心里也默认这个庶妹是丑八怪,瞧着都碍眼。 但如今,风水轮流转,满身伤疤的人变成了她。 甚至伤口比司菀还要可怖。 幸而都是新伤,涂抹紫竹药膏也能恢复几分,不然她只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师莫要担忧,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虽被歹人戕害,沦落到水月庵清修,但每日聆听明净师太讲经,不仅觉得心境澄明许多,现下还迎来转机——” 她抬眼,与陆昀川对视。 师徒二人神情颇为坚定,心知此次大月国来使,是唯一能把握住的机会。 陆昀川拊掌,站在院外等候的内侍将骨木版画抬了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司清嘉掀开遮挡灰尘的绸布,看到神俊霸气的鹰隼,一时间不由看入了迷。 骨雕部分的图案仿佛真有灵性,栩栩如生,鲜活无比,振翅间,好似要从版画中飞至她面前。 可惜,如此完美的骨画,却被碎裂开来的边角破坏了。 司清嘉手持油灯,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骨片拼接部分的缝隙,细如毫发,几不可察,雕刻之人的功底可见一斑。 “怎样,可有把握?”陆昀川问。 “单论雕刻,应当不算太难,但我从未用过骨片做材料,怎么也得多试几回。”司清嘉道。 说话间,女子长睫微颤,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流下眼泪: “我的骨血至亲口口声声说我是灾星,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只是遭人算计,并非刑克六亲的祸害,也能像祖父那样,为国尽忠。” 陆昀川父母早逝,被宗族养大,亲缘照比常人淡薄许多。 他天资卓绝,年少成名,随手写篇文章,流传出去都为世人称颂。 再加之,他背后又有陆氏一族以及万松书院,更是衣食无忧,清贵出尘。 若非机缘巧合,将清嘉收入门下,他根本不必入世。 但此时此刻,他整颗心都被自己的学生牵动,舍不得让清嘉受半点委屈。 哪里忍心见她难过? “清嘉,你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陆昀川问。 司清嘉颔首,“老师,我终究只是俗人,不想满身污名,受尽白眼。” 第146章 妻不妻,妾不妾,父不慈,女不孝 “若是寻常人也便罢了,偏生误解我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每当午夜梦回之际,我眼前浮现的都是祖母和爹娘失望的神情,我、我也别无选择。” 司清嘉泣涕涟涟,摇摇欲坠。 幸而她还保有几分理智,内侍进入偏殿后,她便拂开了陆昀川的手。 否则传扬出去,她的闺誉只怕更是毁无可毁。 一时间,陆昀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司清嘉,他试探着道: “不如在修复骨画的这段时日,我请旨,将秦国公府众人带进宫,也能扭转他们的印象。” 司清嘉含泪抬眸,有些犹豫,“老师,会不会太麻烦——” “无妨,偌大的京城,唯有你能修复骨画,不让大月国使节空手而归,全了两国的情谊,这份功绩比起领兵作战的将领也毫不逊色,你那父亲母亲确实也该开开眼,莫要再把鱼目当成珍珠!” 陆昀川口中的鱼目,不是别人,正是司菀。 他客居在秦国公府的这段时日,亲眼见证了赵氏有多偏心。 司菀分明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却在她面前颇为得脸,有求必应,待遇远比清嘉这个嫡女来得更好。 陆昀川想不明白,秦国公府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为何会做出这等嫡庶不分的举动? 就连姨娘柳氏都知道要忠心于主子,待清嘉无比敬重。 偏生这个道理,身为主母的赵氏一无所知,仍一心一意的捧着司菀,贬低清嘉。 两相对比之下,陆昀川都为清嘉感到不平。 他恨不得亲自教训司菀一番,免得那恶毒女子不知悔改,三番四次出手陷害。 司清嘉以手掩唇,点了点头,满脸感动。 而后,她也没有多作耽搁,仔细翻阅着古籍,以及大月国能工巧匠的手稿,寻找如何处理兽骨的关窍。 为了确保修复成功,皇帝派人送来整整一车的典籍。 即便有陆昀川和其他内侍襄助,司清嘉依旧累得头昏脑涨,看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处理兽骨的方法。 同时,她心里隐有雏形的计划,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秦国公府。 这档口,司菀正端坐在案几前,心无旁骛的打香篆。 点燃以后,青烟袅袅溢散开来,有安神静气的功效。 自打送走了司勉兄妹,府里倒是清静许多,赵氏不再愁眉不展,身子骨也变得越发康健,就连脸色都红润了。 她低头,与老夫人时不时交谈两句,言笑晏晏,颇为安逸。 恰在此时,嬷嬷快步走进来,通禀道: “老夫人,夫人,陆先生派内侍递了信儿来,说大小姐在宫里,想请咱们阖府主子入宫一叙。” “有什么话不能在府里说,非得入宫。”老夫人拄着拐杖,起身,嘴唇紧抿。 赵氏急忙上前,搀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开口:“陆先生向来看重清嘉,儿媳将清嘉送进了水月庵,他作为师长,心中不快也是常情。” “你是清嘉的亲娘,教导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对?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插手吗?天地君亲师,他排也是排在你后头!” 老夫人没好气道。 赵氏也觉得头疼。 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怎的非得折腾? 要知道,清嘉留在水月庵,有利无害,既能涤净她心中的戾气,又能将养伤势,总比待在公府来得好。 陆昀川好歹也有大儒之名,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也该知晓,不能轻易插手旁人的家务事。 司菀用浸湿的巾帕擦拭掌心,在脑海中无声发问: “司清嘉进宫几日了?” 系统回答:“四日整。” “大月国遗失的是骨木图腾版画,最初炮制兽骨,大抵便需要这么长时间,若没猜错的话,我那好姐姐应当已经将原材料准备好了。” 系统接话道:“确实只差雕刻、” “你说错了。”司菀柔声反驳,“差的不是雕刻,而是我。” 系统:“?” “陆昀川派人递信,明面上是将公府的主子们都请进宫,但实际上,司清嘉想见的至始至终唯我一人。 对她而言,修复骨画确实能够洗去污名,要是好好把握,甚至有可能挣脱泥沼,彻底扭转如今的劣势。 但仅仅扭转劣势,她真能甘心吗? 身为鹃女,贪婪是她的本性,此等事关两国邦交的机会,既是良机,又有可能引发祸患,她岂会不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闻言,系统不由咋舌。 它能“看见”禁宫内发生的一切,但最多能用来搜集信息,无法洞察人心,更猜不到鹃女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司清嘉会怎么做?”系统语带担忧。 司菀摇头,“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系统无机质的电子音都变了调,可见有多震惊。 “宿主,你都没做好准备,不然还是称病?若贸然入宫,只怕避不开司清嘉的算计。”系统干巴巴提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司菀指腹摩挲着案几边角,余光瞥见连连叹息的赵氏,胸臆间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原本司菀不欲在两国议和之际,对司清嘉出手,毕竟边疆安定利国利民,总不可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受尽煎熬。 可司清嘉狗改不了吃屎,非不长眼的对她下手。 那便看谁棋高一着。 司菀迈步上前,问:“祖母,不知此次入宫,咱们府上都谁会去?” 老夫人语调冰冷:“还不是清嘉想见谁,谁就得去。” 司菀垂眸,“大姐姐肯定想见您,见父亲母亲,见叔婶清宁。” 顿了顿,她补充道:“说不准,她还想见姨娘。” 时至今日,柳寻烟已经出了小月子,虽不像先前那般虚弱,但头发只长出了寸余,连发簪都插不上,哪能入宫呢? 似是看出了老夫人的想法,司菀道:“戴着帷帽便是,姨娘向来与大姐姐关系亲近,有她在旁,或许心情也能愉悦几分。” 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老夫人暗暗将秦国公骂了个狗血喷头。 若非他糊涂至极,公府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妻不妻,妾不妾,父不慈,女不孝。 第147章 宫中相见 老夫人握住桐木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却没有反驳司菀的话。 只因老夫人心里清楚,清嘉看似温和柔弱,鲜少动肝火,实际上最是刚愎自用,不容旁人违拗她的想法。 多年来,柳寻烟一直将她视若掌珠,事事顺着她,百般呵护。 这份亲近是实打实的。 甚至可以说,清嘉更愿意将柳寻烟当成母亲看待,可惜,妾就是妾,骨血亲缘亦无法割舍。 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只希望莫要闹出祸患。” 赵氏搀扶着婆母落座,又是好一通安慰。 等到了晌午,得了消息的秦国公匆匆赶回府,满脸的喜气洋洋。 他一进门,便屏退仆婢,道:“母亲,清嘉得了圣上重用,是天大的幸事!” “重用?”老夫人哼笑一声。 秦国公虽重利轻义,但他在官场浸淫多年,该有的警觉半点不少,压低声音说: “清嘉之所以会踏入宫门,是因为她雕刻技法出众,能修补大月国的至宝骨木图腾版画,此举能促成两国邦交,可不就是重用吗?” 老夫人先是一喜,而后又沉了脸,问: “按理而言,修补骨画之事,自当极其隐秘,不能轻易走漏风声,偏在此时,陆先生非让咱们阖府上下一齐进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老夫人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秦国公噎了下,一时间也不明白陆昀川和长女的用意。 “母亲,您别胡思乱想,清嘉有分寸的。”秦国公不由维护起司清嘉。 说来也是可笑,日前在水月庵,将司清嘉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是他;此刻想要借女儿攀附龙恩的,还是他。 秦国公的心脏早已被名为财帛利益的欲海所浸没。 瞥见他贪婪市侩的神情,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想着多说无益,也懒得再费口舌。 毕竟陆昀川看似礼数周全,言行间有君子之风,却是个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如若是回绝他的要求,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继续折腾也是免不了的。 无奈之下,老夫人只能派人知会各房一声。 翌日清早,公府主子们纷纷赶至府门前,准备出发。 柳寻烟却哭哭啼啼,无论如何都不肯入宫。 她头戴帷帽,遮住寸长的发,整个人站都站不稳,“老爷,妾身这副模样,若是入了宫的话,丢的可是您的脸面!” 瞥见露在外面,短短一簇的发,秦国公也觉得为难。 他看向老夫人,试探着道:“母亲,寻烟身子不便,要不就别进宫了、” 话没说完,便被老夫人打断,“不过是断了发罢了,那些龙子凤孙、后宫妃嫔又不是没见过比丘尼,有什么好躲藏的? 柳氏,你那满头青丝,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养不回来,难道这期间你就一直呆在凝翠阁,不见人吗?” 柳寻烟在心里将老夫人骂了千遍万遍,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呐呐不敢言,眼泪却掉得更凶。 秦国公耐着性子安抚:“是陆先生递的信,咱们进宫只能见到他和清嘉,也见不到旁人,寻烟,你且戴好帷帽,不妨事的。” 柳寻烟缓缓颔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站在旁边的司清宁听到这话,脑海中浮现出大姐姐浑身燃起“鬼火”的模样,难免有些发怵。 她扯住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大姐姐又在折腾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安生不了。” 二夫人知晓自己并非什么智计无双之辈,但还有几分识人之能。 大房的两子两女,都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司清嘉和司菀,姐妹俩水火不容,强行放在一处,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二夫人同情的看了赵氏一眼。 众人一同上了马车。 司菀拿着记录的手稿,有一搭没一搭翻阅起来。 司清宁余光扫过,发现纸上的字仅有蚊蝇大小,她看着都觉得眼晕,也不知司菀在搞什么鬼,分明没读过几年书,偏要装模作样! “二姐姐,你如此勤勉好学,难不成也想拜大儒为师?”司清宁眼带嘲讽。 “陆先生才学出众,岂是我等能轻易攀附的?与其自取其辱,还不如安安生生过日子,免得沦为笑柄。” 二夫人曾想让司驰拜入陆昀川门下,博一个好前程。 为此,她帮了司清嘉不少。 可惜鹃女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总是将旁人的付出视若理所应当,根本没给二房半点好处。 久而久之,二夫人倒是和她渐渐疏远了。 “你!” 面对司菀的阴阳怪气,司清宁只觉得格外憋屈,她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强忍怒火。 一路无话。 马车即将抵达宫门前,系统在司菀脑海中小声提醒:“宿主,快到了。” “帮我把这些手稿收进空间。”司菀无声说。 手稿与先前的边关舆图一样,都是不能显露在外的物什,为了避免遗失,还是放在系统空间内来得妥当。 借着将手稿放在箱笼的动作,纸页瞬间消失,司菀眉眼低垂,未曾露出半分异样。 司清宁也一无所觉。 众人被前来迎接的内侍引至偏殿,秦国公走在最前方。 甫一踏进殿门,便瞧见身着青袍,春风满面的陆昀川,依旧俊美斯文,但看向秦国公的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不善。 “公爷,你们来得真巧,清嘉恰好将用来制作骨画的原材料炮制好了,这些骨片经烈酒浸泡,又曝晒了数日,终于变得洁白如雪。” 说话间,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走出来,姣美明艳,虽比以往消瘦许多,却丝毫不损容色,不是司清嘉还能有谁? 司清嘉手里提拎着竹篮,里面放着色泽雪白的骨片,正是陆昀川口中的原材料。 她状似惊喜,先将竹篮放在桌沿,随即依次福身行礼,态度恭敬极了。 请安后,司清嘉走上前,亲亲热热握住老夫人和赵氏的手,仿佛先前的龃龉都未发生过。 她仍是公府最高贵美丽的嫡小姐,受尽宠爱。 第148章 司清宁成了替罪羊 看着司清嘉与长辈攀谈的亲热模样,司菀挑了挑眉,特地找了一张摆放在角落的木椅,仔细看了半晌,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落座。 “宿主,司清嘉究竟想做什么?” 系统到底不是人类,很难分析出司清嘉的行为逻辑。 因此,才会一头雾水。 “修复骨木版画一事,乃皇帝亲自过问、亲自经手的,可见其重要性,若是有人心怀不轨,故意阻碍,岂不就成了影响两国邦交的罪人?” 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电子音都变了调: “宿主,你的意思是,司清嘉会用这件事作伐子,陷害你?” 司菀环顾四周,轻轻应了一声。 “万一骨木版画被人为损毁,大月国使节必定会心存愤怨,将此事回禀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月王,届时,会出现什么局势,并非常人能把控得了的,司清嘉疯了不成?” 系统不敢相信。 司菀理了理碧色的袖襟,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答道: “司清嘉没疯,也不会做出此等无法挽回的举动,她想陷害我不假,却不至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之前我也只是怀疑,她会做到何种程度,但瞧见竹篮里的骨片,我便能确认,她会选择一种后果轻微,却能触怒皇帝的方式,对我下手。” 在司菀看来,司清嘉的胆量还是不够大,不敢彻底的破釜沉舟。 否则,自己也不会夺回这么多的气运值。 “你且看着,待会那只竹篮便会坠落在地,里面的骨片也会四分五裂。”司菀语气笃定。 系统却不大相信:“只要宿主一直坐在角落,离竹篮远着些,应该不会出事。” 司菀但笑不语。 司清嘉与老夫人、赵氏等人交谈许久,有些口干,饮了口茶汤,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柳寻烟身上。 那才是她的生身母亲,真正记挂她、爱护她的人。 为了她的前程,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母女俩许久未见,司清嘉又怎会不想念柳寻烟? 不过这会儿人多眼杂,赵氏还在场,司清嘉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只缓步行至柳寻烟跟前,温声问:“姨娘近段时日可好些了?” 柳寻烟强忍泪意,点头。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谢大小姐关心。” 瞥见这幅母女相见的感人画面,司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却无半点泪意。 系统无语。 “宿主,太子先前答应过你,会派人看着司清嘉,你瞧那个白胖的内侍,表面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个练家子,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不必如此费心费力,再等上一会儿,蛇自会出洞。司菀道。 只见陆昀川走到秦国公跟前,神情颇为严肃。 他道:“想必公爷也听说了,大月国的骨木图腾版画有多重要,可惜此宝因储存不善,毁损了一角,为了将骨画完璧归赵,陛下特地找来清嘉,让她亲自出手修复。 清嘉本就在除夕当日受了伤,不好生留在府中休养也便罢了,为何非要把人送到水月庵那种地方? 听说还被烈火灼烧,手臂都留下大片大片的伤疤。 碍于时间紧迫,这几日她须得强忍疼痛处理兽骨,我这当老师的见了,都觉得不是滋味儿,公爷是清嘉的父亲,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吗?” 陆昀川抛出一连串的质问,显然对公府十分不满。 秦国公面露尴尬,干巴巴说:“陆先生,我们之所以将清嘉送到庵堂,是为了让明净师太亲自教导她、” “一个比丘尼,就算于佛法上再有造诣,也与清嘉并无关系。还是说,公爷觉得陆某不配做清嘉的老师?”陆昀川冷声反驳。 秦国公额间渗出点点细汗,忙不迭的解释:“我绝无此意,陆先生莫要误会。” 陆昀川看向司清嘉,眼神柔和些许,“此次清嘉于国有功、于民有德,饶是公府对她有再多误解,也该尽数化解了。” 秦国公暗骂陆昀川牙尖嘴利,表面上却不住附和。 陆昀川这番话,委实不算客气。 老夫人面色不虞,赵氏也抿紧唇瓣。 柳寻烟连忙上前,想打圆场,赵氏却侧了侧身,扫都不扫她半眼。 柳寻烟站在原地,尴尬的不得了。 见此情形,司清嘉怕老夫人她们对自己成见越深,也不敢继续耽搁,便将目光投注在司菀身上。 她招了招手,道: “菀菀,清宁,你们快来瞧瞧,按照古法炮制出的兽骨,莹白如雪,光洁似玉,表面上无半点瑕疵,不仅能用来修补骨木版画,雕琢几件首饰也是使得的。” 女儿家大都对首饰感兴趣,司清宁也不例外。 她起身,三两步走到桌前,看着竹篮里的骨片,眼底划过赞叹之色,忍不住伸手拿起一片,轻轻抚摸。 司清嘉随口敷衍堂妹几句,心里却暗生焦灼。 她不明白,司菀为何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连这点面子都不愿给吗? “菀菀,你可是身子不舒服?”司清嘉强挤出笑容,问。 司菀不紧不慢开口:“并非身子不适,而是大姐姐精心炮制的骨片太过珍贵,我怕失手损毁了这些原材料,酿成大祸。” 闻言,司清宁浑身僵硬,瞳仁紧缩,只觉得手中骨片好似火炭般灼烫。 她心惊胆颤,想将骨片放回竹篮,岂料人越是慌乱,便越容易出错。 司清宁一个不小心,竟将放置在桌沿的竹篮打翻,骨片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好似雪落纷纷,碎屑四处飞溅。 竟是全都摔碎了。 系统:“嘶!” 司清宁面如金纸,一时间,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叫都叫不出来。 旁边的公府众人也全都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清宁,你怎么回事?还不快向大姐姐道歉!” 二夫人反应最快,猛地冲上前,用力攥住女儿的手,厉声呵斥。 司清宁这才如梦初醒,扑簌簌掉泪,哽咽道:“大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竹篮好端端的放在桌上,会突然翻落,这该如何是好?” 第149章 她要的是功绩,是恩典 司清宁惶恐不安,五内俱焚。 她虽然鲁莽冲动,却也不是全无理智的蠢货,自然清楚影响两国邦交的后果。 非但会受到惩处与责罚,还会沦为世人厌弃的祸害。 这一点,二夫人亦是心知肚明。 因此,她在司清宁打翻竹篮的那刻,便如护崽的母兽般,第一时间冲出来,明着是在教训女儿,实则是想护住司清宁。 面对司清宁的哀求,司清嘉一时间也陷入两难,神色微变,不知该如何作答。 天知道,她将骨片放进竹篮中,为的是引司菀入局。 偏生司清宁主动撞在枪口上。 若轻轻揭过此事,势必会惹人怀疑;可若是惩处清宁,只怕会让二房生出愤怨。 没等司清嘉开口,陆昀川双目赤红,活像是失了理智的疯子。 他阔步冲到司清宁面前,呵斥:“三小姐,你疯了不成?这些骨片是用来修补骨木版画的,耗费数日方才炮制而成,你全都将它们摔碎了,骨木版画怎么办?” 司清宁拼命摇头,哭得梨花带雨,跌坐在地上。 二夫人心疼女儿,想要说些什么,又恼恨她愚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司清嘉不怀好意,就连司菀都远远躲在角落,轻易不与长姐接触。 可她呢? 毫无防备的站在桌边,还失手打翻了竹篮,毁掉了原材料,酿成无法收场的恶果。 “陆先生,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责罚清宁,而是想办法解决此事。”二夫人道。 “解决,您准备如何解决?” 陆昀川眼底尽是不屑。 有的妇人,常年困囿后宅之中,眼界仅局限于这一方小天地,根本看不清形势。 想法也甚是天真。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偏殿内,陪着清嘉炮制兽骨,那一道接一道的工序,复杂繁琐,即便有不少匠人打下手,难度亦称不上小。 更何况,他们的时间有限。 要是再不将骨木版画交到大月国使节手中,只怕就稳不住他了。 如此棘手的问题,岂是说解决就解决的? 二夫人拧眉,陷入沉默。 二老爷司长辉走上前,赔笑道:“陆先生,都是小女不懂事,您莫要怪罪。” 陆昀川:“并非陆某不近人情,非要为难三小姐,而是圣上一直派人盯着修复的进度,如今兽骨尽数碎裂,虽是无心之失,只怕惩处也是免不了的。” 司清宁被吓得肝胆俱裂,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二夫人搂着她的肩,心里涌起阵阵怒火,对司清嘉怒目而视。 大嫂确实没做错,像这等祸害,确实应该送到水月庵,聆听佛法。 否则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恶行! 对上二夫人充满憎恨的目光,司清嘉觉得一阵烦躁。 她银牙紧咬,暗恨司菀运道好,竟又避过一劫。 看着司清宁狼狈不堪的模样,老夫人抬起拐杖,叩击地面。 她问:“清嘉,此事是否非得禀明陛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司清嘉垂眸,露出犹豫的神情。 她的确还留有后手。 即便她想毁了司菀,也不敢拿两国邦交之事玩笑。 如此行事,并非司清嘉心怀家国大义,而是她不敢真惹怒了皇帝,万一自己也遭受牵连,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毕竟她要的是功绩,是恩典,是独一份儿的声名,更是与七皇子的婚事。 不是皇室的苛责与埋怨。 司清嘉思索的档口,司菀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掉落在地的竹篮,以及周围四溅开来的碎裂骨片。 大抵是用作修补的骨片相对较薄,厚度还不及寻常玉佩,突然摔下来,碎裂也不奇怪。 但怪就怪在,这对兽骨碎片中,有少量骨质的圆球,一个个仅有指甲盖大小,滚出了老远。 司菀眸光微敛,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司清嘉是用何种手段,将脏水泼在司清宁头上的。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满地碎骨前,冲着司清嘉道:“大姐姐,清宁之所以会打翻竹篮,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司清嘉心脏狠狠一跳,仿佛被无形无状的大石挤压,让她浑身紧绷,呼吸不畅。 “菀菀,事关重大,你可不能胡言乱语。”司清嘉语调温和的道。 她看似在提醒,言辞间却隐隐透着威胁。 二夫人双目暴亮,仿佛溺水之人遇见救命稻草,紧紧握住司菀的手,催促:“菀菀,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司菀弯下腰,拾起雪白莹润的骨珠,置于掌心。 她把手伸到司清嘉面前,问:“大姐姐,骨珠也能用来修补骨画吗?” 司清嘉心慌意乱,强自镇定,回答:“先前我不是说了吗,兽骨质地上乘,可以用来打造首饰,骨珠是用来做手串的。” 司菀轻笑。 “大姐姐真有闲情逸致,都已经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了,居然还想着做首饰。” 二夫人咬了咬牙,“清嘉,你说实话,这骨珠究竟有何用处?” 司清嘉有些不耐烦,心里愈发憎恨司菀,敷衍道:“二婶,我并未撒谎,你别被菀菀的几句话,扰乱了心神。” “是吗?”司菀挑眉,将碎骨片和骨珠都捡起来,重新放回竹篮。 她环顾四周,问:“你们可想知道,骨珠的用途?” 秦国公面色黑如锅底,想要出言阻止,却被二老爷司长辉侧身挡了挡。 “菀菀!”司清嘉浑身发抖,显然是气得狠了。 “二姐姐,我想知道!” 司清宁手脚并用,奔至司菀面前,满脸泪痕的模样,看着尤为可怜。 司菀重新调整碎骨片的位置,将骨珠放在竹篮最下方。 而后又将竹篮摆在桌沿处。 “反正骨片尽数碎裂,已无大用,不如再试上一试。” 说着,司菀冲司清宁抬了抬下颚,后者意会,踉踉跄跄来到桌前。 “清宁,你真要陪菀菀一起胡闹吗?”司清嘉痛心疾首的质问。 司清宁解释,“不是我胡闹,只是想求一条生路而已。” 她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骨片。 却毫无异状。 看到这一幕,陆昀川朗声大笑,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第150章 赵氏的性命又不值钱 “司二小姐,陆某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才会闹上这么一场,岂料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小小骨珠,能有什么用场?” 陆昀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原本清明的双目,如今也透着浑浊的偏执。 在司清嘉的影响下,陆昀川早已摒弃了大儒应有的气度,变得心胸狭隘,全无半点容人之量。 司清嘉恨司菀,他也恨,甚至觉得是司菀百般算计,才让秦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沦落至京郊的水月庵。 司菀抬眼,看着陆昀川这副模样,只觉得他与先前的司勉别无二致,让人倒尽胃口。 “陆先生,你貌似对我有偏见。”司菀淡声说道。 陆昀川没有遮掩,反而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司二小姐,你歹毒贪婪,性比蛇蝎,连嫡亲姐姐都敢陷害,陆某对你不是偏见,而是厌恶。” “陷害?” 司菀重复这两个字,笑着问:“陆先生,你是当世大儒,又是万松书院的山长,《齐律》也是你参与编撰重修的,难道不明白‘两造具备,师听五辞’的道理? 仅凭一人之言,便断定我有罪,还要证据有何用?干脆我缄口不言,任你红口白牙污蔑便是。” 司菀早就受够了陆昀川的愚蠢与偏心,这会儿不由反唇相讥。 活了二十多年,陆昀川从未遇到过敢顶撞他的闺阁女子,一时间气急败坏,面皮都涨成了猪肝色。 柳寻烟忙道:“菀菀,陆先生也是为你好,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司菀懒得理会柳寻烟,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面对几人的争执,司清宁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司菀。 她心知,此时此刻,能帮她的人也只有这个向来不对付的堂姐。 司菀不急不缓,吩咐:“你把碎骨片再放回去。” 不知为何,听到女子沉静的声音,司清宁只觉得自己冰凉的指尖,终于生出了一丝暖意。 她边点头边依言照做,将拿在手中的骨片放在原处。 站在一旁的司清嘉咬紧牙关,心底暗暗祈祷,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被旁人发现。 可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司清宁放回碎骨片的动作很轻,按照常理来说,不会将置于桌沿处的竹篮掀翻。 可意外偏偏发生了—— 竹篮猛地向下倾倒,连带着里面的骨片,噼里啪啦摔落在地。 响声不休,衬得室内愈静。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满地碎片,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司菀率先打破沉寂,她抬脚,一步步走到陆昀川跟前,眼带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先生,敢问这又该如何解释?” 陆昀川两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迸起,整个人显出狰狞的丑态,嘴硬道:“定是巧合。” “怎么会是巧合呢?分明是有心筹谋。” 司菀毫不留情,戳破陆昀川的自欺欺人、逃避现实。 同时,也将司清嘉那张伪善的面具,狠狠撕下来,踩在地上。 “陆先生不是说小小骨珠,根本派不上用场吗?那我便告诉你,骨珠有何作用。” 司菀掌心按在冰冷桌面上,屈指轻叩几下,发出咚咚的动静。 她道:“经过炮制打磨的骨片,大小形状相似,长约寸余,摆放在竹篮中,常人皆以为骨片是平放在内,实际上中间那层骨片,却是倾斜放置。” “平放与倾斜放置,有何不同?反正都在竹篮里,也不会落到外面。”秦国公忍不住辩驳。 被记在赵氏名下后,司菀可以不理会柳寻烟,但秦国公是她的父亲,事父不孝,乃是重罪。 她不能和秦国公闹得太僵,便解释道: “摆放位置看似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可有不少讲究,竹篮最底层摆满了骨珠,中间层有几枚倾斜的骨片,最上方压着骨片时,倾斜骨片会有一端悬空,不与骨珠接触。 但当有人拿起骨片后,重量产生变化,一端下落,将静止不动的骨珠向边角拨去。 重量一旦失衡,竹篮便很容易翻落,再加上,清宁又将骨片放回原位,导致那侧重量更甚,会翻倒在地,也不奇怪。” 司清嘉嗓音隐隐透着几分沙哑:“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不是真相。” 司菀:“大姐姐,方才我重新摆放好骨片,让清宁尝试一番。即便竹篮中绝大部分兽骨已然碎裂开来,但原理未变,也不至于影响结果。” 司清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语调哀戚至极: “祖母,父亲,母亲,求你们为清嘉做主,莫要继续放任菀菀含血喷人!” 柳寻烟心疼女儿,忍不住出言维护。 “大小姐身上伤势未愈,但为了不影响两国邦交,每日忍痛炮制兽骨,如此坚韧,又岂会用自己的心血来设计旁人? 三小姐是她的亲妹妹,两人素来要好,大小姐没有理由陷害她。” “姨娘言之有理。” 司菀长睫微颤,轻轻拊掌。 “大姐姐想陷害的人并非清宁,而是我,可惜,我知道这篮骨片有多珍贵,自然得远着些。” “菀菀,你怎么能把我想的如此恶毒?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就算我真与你不睦,也不敢拿整个公府开玩笑,刻意损毁骨片是大罪,若被圣上知晓,只怕连我的性命都保不住。”司清嘉泫然欲泣。 不得不说,司清嘉的心思颇为缜密,智计,筹谋,城府皆不差。 可惜她太急躁,太想从司菀手中夺回气运。 行动间,便失了从容。 也让许多人察觉到了她的恶意。 赵氏便是其中之一。 司清嘉嘴里说的话,她半个字都不相信。 赵氏想不明白,自己精心教养的女儿,怎会养成此等心狠手辣的秉性,以势压人,以权压人,连亲妹妹都不肯放过。 荒唐至极。 赵氏挪动脚步,在司清嘉面前站定,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保证:“孩子,你若实话实说,娘就算拼了一条性命,也会护你周全。” 司清嘉对此却嗤之以鼻。 她要的是气运,是权柄,是皇后之位。 赵氏的性命又不值钱,她要这个有什么用? 第151章 大姐姐走了弯路 对上赵氏泛红的眼圈,司清嘉内心一阵烦躁。 赵氏莫不是疯了,就因为司菀这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于她。 她咬了咬牙,泪珠掉得更凶,故作委屈道: “母亲,连您也不信我吗?就因为菀菀的一面之词,就因为竹篮坠落的巧合,您便疑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认定我会做出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恶事?拖着全家人一起下地狱?” 听到司清嘉尖锐的嗓音,赵氏身心俱疲。 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女都死到临头了,仍不知悔改,当真好毒辣的心性。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她教不好清嘉,日后便不再管了。 赵氏惨笑一声,松开司清嘉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上赵氏沉郁木然的神情,不知为何,司清嘉只觉得一阵冷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来,赵氏一直对她疼爱有加,便是性情严厉些,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今日是怎么了? 司清嘉还没来得及细想,二夫人便冲上前,两手用力钳住她的手臂,恶声恶气: “清嘉,竹篮之所以会掉落在地,就是你搞的鬼,否则,你为何不将竹篮放在桌面正中,非要放在桌沿处?还拉着清宁和菀菀观看如此珍贵的骨片?” 二夫人恰好按住司清嘉被鬼火烧伤的位置,那处伤口还未长好,疼得她几欲昏厥,连连呼痛,额间也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见状,柳寻烟赶忙阻止,却被二夫人一把甩开。 推搡间,还扯掉了她头上戴的帷帽,踩碎了用以覆面的轻纱。 柳寻烟又气又惧,急慌慌抬起胳膊,遮住脑袋,生怕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被秦国公瞧见。 偏殿内混乱至极。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到!德妃娘娘到!” 听到动静,饶是二夫人护女心切,也不敢再闹。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 皇帝阔步踏进殿中,赵德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还没等走到近前,便瞧见了满地雪白的碎骨,顿时变了脸色。 皇帝也不是瞎子,赵德妃能看见的东西,他同样看得见。 他面色铁青,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国公暗道不妙,若是不能寻一个合适的因由,只怕不仅清嘉清宁姐妹会受到惩处,他也免不了被圣上厌憎,若保不住穿着的这身官袍,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算了。 秦国公膝行至皇帝跟前,哑声解释:“陛下,方才竹篮翻落在地,摔碎了里面的骨片,臣这就让小女重新炮制,绝不会耽搁时间!” “不会耽搁时间?司长钧,你知道朕为了稳住大月国使节,费了多少力气?只想再等两日,便将修复妥当的骨画送到他面前,可现在呢?都被你们给毁了!” 皇帝抬脚,狠狠踹在秦国公胸前,后者疼得面色扭曲,却只能死死咬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是谁打翻的竹篮?”皇帝神情阴鸷,环顾一周,问。 司清宁两腿发软,险些被吓破胆,正当她准备站出来承认时,司菀开口了: “陛下,炮制兽骨的工序虽然复杂,却不需要耗费整整数日,大姐姐之所以用了许久,是因为走了弯路。” 司清嘉猛地转头。 皇帝也眯了眯眼,看向司菀,满脸怀疑的问:“那你说,需要多长时间?” 司菀拍着胸脯保证:“太阳落山前,臣女定能重新备好一篮骨片,品相比起地上这些碎骨,只好不差。” 皇帝嗤笑一声,看向柔弱可怜的司清嘉,眸光冰冷。 “司大姑娘,你妹妹说仅用一日便能炮制兽骨,你怎么看?” 司清嘉粉润唇瓣血色尽褪,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颤声道: “回禀陛下,我二妹妹年岁小,不懂事,惶急之下才扯了谎,并非存心欺君,还望陛下饶她一回!” 司清嘉边求情边磕头,端的是一副好姐姐模样,不忍亲妹受罚。 可她言辞间,却将“欺君之罪”的帽子牢牢扣在司菀头上。 其心思之恶毒,可见一斑。 “司氏,你可知罪?”皇帝沉声道。 司菀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开口: “陛下,臣女不敢欺瞒于您,若您心存疑虑,大可以再耐心等上几个时辰,要是没能炮制出兽骨,臣女任凭处置,绝无二话。” 将女子笃定的模样收入眼底,不知为何,皇帝竟觉得眼前这个貌丑的年轻姑娘颇有底气,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难不成她真有办法? 陪王伴驾这么多年,赵德妃对皇帝的脾性颇为了解,见他神情松动,温声劝说: “陛下,菀菀先后两次在兽苑救人,秉性谨慎,应当不会撒谎,不如让她试试看。” 皇帝挑眉,眸底划过一丝诧异。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以往德妃对司菀并无好感,毕竟后者是妾室所出的庶女,又寡言少语,不甚起眼。 但自打德妃有孕后,跟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外甥女便亲近许多,还隐隐有越过司清嘉的意思。 皇帝暗暗摇头,只觉得秦国公府一团乌糟。 “罢了,天黑前,朕会再来一趟,若你炮制出兽骨,朕便不再追究,但若是失败,你就去佛前为两国边境的百姓祈福吧!”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赵德妃美艳面庞透着些许忧色,只看了司菀一眼,并未多言。 帝妃相携离去后,失魂落魄的司清宁终于恢复几分,她踉踉跄跄冲到司菀面前,嗓音发颤: “二姐姐,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处理好兽骨?” 司菀被她哭得脑仁疼,抬手将人推远些,冲着内侍吩咐: “取些干净的兽骨过来。” 内侍应诺,拔腿离开偏殿,不敢耽搁时间。 毕竟圣上要来查看进度,万一贻误在他手上,只怕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陆昀川不由冷笑。 “司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演到何时!兽骨炮制有多不易,个中辛苦唯有我与清嘉知晓。 岂是你上下嘴皮子碰一碰,便能解决的问题?真是好大的口气!” 第152章 外表依旧美丽,性情却狡诈如豺 眼见着陆昀川主动冲上前,为自己冲锋陷阵。 司清嘉心里得意至极,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越发柔婉可怜,委屈至极。 见状,赵氏只觉得浑身发冷。 早些时候,她旧疾复发,每日昏昏沉沉躺在床榻上,气息奄奄,是清嘉哭着在床前发愿,说为了治好她,情愿折寿十年,随即才取血制药。 后来,清嘉的血虽然没有派上用场,但她的纯孝之名却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太后都听闻此事,言辞间不乏赞誉。 可就是这么一个良善的孩子,短短数月间,怎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外表依旧美丽,性情却狡诈如豺,仿佛一条贪婪狠辣的美女蛇。 不仅在禁宫内戕害自家姐妹,甚至还利用陆昀川对她的师徒之情,百般蒙蔽,百般唆使,只为替她出头。 赵氏侧过身子,如今多看司清嘉一眼,她都觉得浑身难受。 系统:“宿主,你母亲已经彻底对司清嘉失望了,只要你成功炮制出兽骨,赢下这一局,鹃女的气运值便能跌破五十。”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点头,她杏眼莹亮亮的,比宝石还要璀璨。 等内侍取来兽骨,司菀抬眸,一字一顿道:“陆先生,究竟成与不成,此刻下定论,怕是为时过早。” 陆昀川满脸鄙夷,认定司菀是在哗众取宠。 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会愚蠢到此种地步,当着圣上的面胡言乱语,即便圣上并非昏庸无道的暴君,责罚惩处会尽可能遵循《大齐律》,但司菀如此行事,无异于将两国邦交之事当儿戏。 她就是大齐的罪人! 而她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与秦国公府的放纵娇惯脱不了干系。 司菀懒得理会陆昀川,她缓步行至桌前,看着摆放在盆中,已经剔除碎肉的兽骨,随手拿起一块,仔细瞧了瞧,露出满意的神情。 司清宁有些担忧,在司菀身边站定,两手用力搅动着帕子,可见内心有多紧张。 “二姐姐,真能成吗?”她颤声发问。 司菀正色道:“能成。” “大姐姐之所以耗费数日,主要是有三道工序耽搁了时间,一是她用掺了白醋的水浸泡兽骨,软化油脂,这样未免太慢了。” 司清嘉瞳仁一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司菀,不明白这个庶妹是如何知晓自己炮制的法门—— 这是她翻阅了无数典籍,才找到的法子。 强压住心内的忐忑不安,司清嘉挤出一抹笑,轻声问:“那依菀菀看来,不用白醋,又该采取何种办法?” “直接用稍烫的草木灰水,将兽骨浸没其中,不断揉搓,即可在短时间内,将油脂彻底祛除。” 说完,她又冲着内侍低语几句,没多久,材料便准备妥当。 兽骨也被放进草木灰水中,不少匠人连忙揉搓。 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即便他们并非将士,无法上阵杀敌,也愿意为边境安定尽些绵力。 系统啧了一声,颇为感慨:“宿主,那些书籍你都没白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皇室给司清嘉搜罗的典籍,怎么可能比得过我储备的资料?” 司菀在脑海中给系统竖起大拇指。 很快,在草木灰水的作用下,兽骨表面不再黏腻,司清宁探头探脑查验了一番,即便她并非匠人,也能瞧出经过搓洗的兽骨,明显洁净许多。 她眼底满是惊喜,道:“二姐姐,果真有效!” 司清嘉则抿了抿唇。 她故作镇定,开口:“菀菀,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处理?” 司菀笑了笑,“方才我说完了第一道工序,第二道工序的差异便是,大姐姐选择将兽骨阴干,而我则用外力助其干燥。” “外力,什么外力?”司清嘉忍不住追问。 “以石灰粉灌入兽骨,完全覆盖骨骼表面即可。”司菀倒也没有隐瞒。 陆昀川只觉得无比荒唐,嗤笑道:“司菀,你可真是胡闹,石灰确实能去除水分,但你不怕兽骨开裂吗?” “陆先生,你可知这是何物?”司菀端起一只深褐色的瓷罐,指尖抚过罐身,问。 陆昀川咬紧牙关,面色委实称不上好。 他的确不知,此物为何。 更不知,司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菀也没打算从陆昀川口中得到答案,她直接揭晓谜题:“此物乃是桐油,均匀涂抹在兽骨表面,再辅以石灰,便不会开裂。” 说罢,司菀连同几名匠人一起,按部就班的处理兽骨。 瞥见陆昀川难堪的神情,司清嘉心头越发滞闷,她语调骤然拔高: “菀菀,就算你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将兽骨表面打磨光滑,但骨骼自身的颜色却无法在短期祛除,必须经阳光暴晒,才能变得莹白如雪,你这是在做无用功。” 司清嘉表面上是在规劝司菀,实则是对她的行为,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恐惧。 这个庶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太过陌生,不符常理,若真让她成功炮制了兽骨,自己提前备好的另一份材料,恐怕就再难得见天日了。 “无用功就无用功吧,总好过认命。” 顿了顿,司菀直勾勾盯着司清嘉,说:“大姐姐,我不会认命的。” 听到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司清嘉只觉得一阵心悸。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直流,沾湿了贴身的里衣。 “好教陆先生和大姐姐知道,除了阳光暴晒以外,还有其他法子,能使骨骼变色。”司菀道。 老夫人有些好奇,拄着拐杖走上前,问:“什么法子?” 司菀附在祖母耳边,低语几句。 越说,老夫人面上笑意越浓,到了后来,抬手直戳司菀的额角。 “还是你有主意,罢了,今日便随你折腾,不过往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菀菀省得。” 司菀挽住老夫人的胳膊,轻轻摇晃,比起司清嘉这个嫡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偏殿内的宦官匠人见状,一个两个都觉得奇怪,偏生这是秦国公府的私隐,他们也不敢过分窥探。 第153章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司清嘉站的位置稍远些,听不清司菀对老夫人说了什么,她心里越发焦灼,整个人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要是早知道司菀也会炮制兽骨,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用打翻竹篮的方式来陷害。 现在倒好,不仅司菀没中计,还将自己逼至骑虎难下的境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委实恼火。 司菀将兽骨放在草垫上,提拎着往偏殿的小厨房行去。 想让兽骨褪去本色,呈现出莹白如雪的状态,须得以硫磺熏蒸。 如此,倒是比阳光暴晒快上数倍,且兽骨更不容易开裂。 众人亦步亦趋,跟在司菀身后,不明白她要搞什么名堂。 内侍们按照司菀的吩咐,将硫磺放在炉灶内,兽骨则架在烟道的位置。 灶火点燃后,便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散开来。 司清宁被呛得直咳嗽,可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她用力攥住二夫人的手,低声喃喃:“娘亲,我是不是有救了?” 二夫人点头,另一手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抚。 暗忖:司清嘉未免太不是东西,用那等下三滥的手段陷害自家姐妹,也不怕遭报应。 若非菀菀聪慧,先在陛下面前阻拦一二,而后又有本事重新炮制兽骨,她的清宁只怕少不了挨一顿板子。 一个尚未发嫁的闺阁小姐,在宫里被剥光了裤子受刑,清宁的颜面往哪搁?秦国公府的颜面又该置于何地? 二夫人越想越觉得后怕,心底对司菀甭提有多感激了。 与二夫人不同,到了这种关头,陆昀川仍在嘴硬。 他看向司菀,言辞间满是鄙夷,道:“硫磺熏蒸?你也不怕毁了兽骨,没法向圣上交差。” “多谢陆先生提醒,我定会小心行事,绝不让兽骨有半点损毁。” 司菀拱了拱手,杏眼盯着近在咫尺的炉灶,无声道: “系统,先前你曾说过,最初的五根金羽,是司清嘉靠着杜鹃命格的先天之气,一举掠走的,一旦气运值跌至五十以下,她便再也维持不住伪装。” 系统:“的确如此,她的容貌会逐渐恢复本相,不会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菀瞥了眼司清嘉,追问:“那她掌心的那枚红痣呢?会不会立时消失?” “按理来说,红痣只是最粗浅的身体特征,应该会最快消失。”系统答道。 司菀漫不经心的颔首。 有系统这句话足矣。 她要做的,是引发赵氏以及阖府上下的怀疑,而司清嘉从她身上偷走的红痣,便是赵氏认女儿的凭证。 一旦没了凭证,再配上那张与柳寻烟愈发相似的脸,旁人不猜忌才是怪事。 这档口,司清嘉恰好望向司菀,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视线。 不知为何,司清嘉总觉得司菀还有后手。 可她究竟会做什么? 是打算当着皇帝的面,拆穿自己的筹谋?还是将计就计,阻止她修复骨木版画? 一时间,司清嘉也难以确定。 她掌心搭在门板上,下意识抠紧,发出吱嘎的响动。 烟道内的兽骨熏蒸了整整一个时辰,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 陆昀川更是催促了无数次。 他认定司菀在拖延时间,遮掩自己不会炮制兽骨的事实。 “司菀,我要是你,便会主动向陛下阐明罪过,免得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念在你是清嘉的亲妹妹,我可以替你向圣上求情……” 司菀没吭声,往侧前方走了几步,拉开和陆昀川之间的距离。 眼见着此女如此不识抬举,陆昀川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怒,状似癫狂。 司清宁撇了撇嘴,只觉得陆昀川比堂哥还不如。 起码堂哥脑袋早已清醒,不再像傀儡般被大姐姐操纵。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司菀将兽骨取出,看着被烟熏火燎后的兽骨,浑似黑炭煤球,哪里能用来修补骨画? 一直盯着司菀动向的司清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失败了就好。 上天还是站在她这边,不会放任大齐未来的皇后被司菀肆意践踏。 女子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下来,莲步轻移,行至秦国公面前,柔声道: “父亲,菀菀虽未成功,但偏殿还剩下些的兽骨,暴晒了几日,只需将其收捡起来,质地虽有些逊色,但也能充作修复的材料。” 看着善解人意的长女,秦国公一时间颇为感慨。 比起惯爱闯祸的司菀,还是清嘉有世家贵女的气度,起码不会做这等全无把握之事,将阖府上下推入危局。 “好孩子,幸好你心思缜密,否则咱们都被那个混账东西害苦了。” 混账东西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司菀。 司清嘉叹息着摇头,仿佛对司菀的执拗毫无办法。 “菀菀,下次切不能这般莽撞,否则便是姐姐,也护不住你。” 她话说的漂亮,眼底却透着极明显的幸灾乐祸。 旁边的陆昀川也跟着附和: “清嘉,你要明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的人命该如此,你莫要太过良善,反倒被她记恨。” 司清宁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陆昀川一眼。 她三两步冲上前,伸手欲要拿起色泽焦黑的兽骨,却被司菀一把钳住腕子。 “小心烫。” 司清宁这才反应过来,兽骨在烟道里熏蒸许久,若是直接触碰,只怕会烫掉一层皮。 她脸色铁青,神情仓惶,指尖都因为过度恐惧,不停颤抖。 “别急,清洗干净再看。” 司菀边说着,边用铁钳夹起一块兽骨,置于温热的淘米水中,浸泡了好一会儿,用力搓洗。 兽骨表面沾染的泥污顿时融化开来,露出洁白如瓷的骨质表面。 质地细腻润泽,一看便并非凡品。 司清宁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惊呼出声。 “二姐姐,这是成了吗?” “你说呢?” 司菀笑意盈盈,用巾帕擦干兽骨残留的水渍,递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您瞧瞧呢,成色比起方才竹篮里的骨片如何?” 老夫人从竹篮捡起一块碎骨片,又仔细端量着刚炮制出的兽骨。 前者色泽虽白,却毫无生机。 后者似暖玉般,莹润非常。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第154章 平白落了下乘,惹人耻笑 直至司菀将兽骨拿到老夫人面前,司清嘉方才如梦初醒。 她唇瓣血色尽褪,怎么也想不到司菀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居然真成了! 她怎么能炮制出兽骨?! 司清嘉死死咬住舌尖,下意识望向柳寻烟,却发现姨娘的处境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先前戴进宫的帷帽,早在推搡间被二夫人踩得稀巴烂,根本不能再用来遮丑,姨娘只能顶着短短一簇的发,狼狈不堪的藏在角落。 瑟瑟发抖。 活像阴沟里的老鼠。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不敢去看老夫人欣喜若狂的神情,不敢去听众人对司菀的夸赞,更不敢窥探秦国公的心思—— 她怕在父亲眼里,看到对司菀的欣赏。 毕竟她的好父亲钻营了几十年,向来将利益权柄摆在首位,至于骨血亲情,根本不在秦国公考虑的范围内。 只见秦国公阔步走到司菀身边,从她手中一把夺过兽骨,仔细端量了好半晌,喃喃道: “品相确实不错,色泽质地也更接近大月国的骨木图腾版画,若是雕工足够精巧,常人根本瞧不出破绽。” 分辨出秦国公语气里的赞叹,司清嘉一颗心沉入谷底,整个人都快被扑面而来的挫败淹没了。 她不明白,司菀的气运怎会鼎盛到此种地步。 万般顺遂,全无半点阻碍,顺畅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以往的司菀并没有炮制兽骨的经历,甚至最初的动作都透着几分生涩,司清嘉虽有些忐忑,却不认为她会成功。 岂料自己竟低估了她。 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儿司清嘉再也不敢小瞧司菀,一瞬不瞬盯着庶妹的动作。 她看见,司菀先将所有兽骨尽数浸泡在淘米水中,也没有丝毫不耐,同匠人们一起洗去兽骨表面的脏污,逐渐显露出十分出众的骨质光泽。 如此成功的炮制,也就意味着,自己这几日付出的辛苦,都不过是无用功。 而她先前那番“为司菀着想”的言论,更似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脸上,疼痛难忍,嘲笑着她的狂妄自大。 司清嘉内心越发不甘,偏生又没有旁的办法,只能强忍着愠怒,挤出一抹笑。 “恭喜菀菀得偿所愿。”她浅笑道。 “我不懂雕刻,只是恰巧掌握了炮制兽骨的步骤,班门弄斧而已,还请大姐姐莫要怪罪。”司菀温声回答。 “这哪里是班门弄斧?分明比技艺最精湛的匠人还要出众三分。 依我看,菀菀胸有大才,以往只不过是在藏拙罢了。 既然大齐需要有真本领的能人,莫不如菀菀亲自出面,修复骨画,指不定会比我强上百倍千倍。” 司清嘉摇头苦笑,趁机将修复骨画一事摆在台面上。 意在提醒秦国公,整个大齐,能修复骨木版画者唯她一人。 若秦国公犯了糊涂,真被司菀蒙蔽,她大不了及时抽身,将两国邦交的责任压到旁人头上。 到了那时,结果是好是坏,也就与她无关了。 “胡闹!清嘉,你是圣上钦定的人选,若是中途退出,岂不成了公府违拗皇命?”秦国公语气严厉,呵斥。 见状,司清嘉面上刻意流露出几分惶恐。 旁边的司菀内心却暗暗冷笑。 活了两辈子,她早就习惯了司清嘉以退为进的招数。 司清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劣局,如若不想方设法点明优势,只怕先前刻意算计之举,便会化作无形无状却又勾魂夺命的绳索,牢牢扼住她的脖颈。 司菀自然不能让她得逞。 “大姐姐此言差矣,你饱读诗书,应当也听说过一句话——人有三尊:君、父、师。 于君而言,陛下对边疆稳定尤为看重,意图修复骨画,也是为了表现己方诚意,与大月国交好。 于父而言,忠君爱国乃是分内之责,若能尽上一份力,父亲也不会拒绝。 于师而言,若我没猜错的话,日前应是陆先生推举你,作为修复骨画的人选,你三番四次的回绝,将陆先生置于何地? 难道大姐姐真要做那等不尊君、不尊父、不尊师的恶徒?” 司菀口口声声说司清嘉饱读诗书,而自己才疏学浅,可她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细针般,狠狠刺进司清嘉的血肉中,让人疼得几欲昏厥。 到了后来,司清嘉像被狂风骤雨吹打的残叶,摇摇欲坠,再也站立不稳。 还是柳寻烟急忙冲上来,搀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司清嘉摔倒在地。 陆昀川面色巨变,刚想开口为司清嘉辩驳,外面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到!德妃娘娘到!” 听到动静,众人恭敬行礼。 皇帝身份尊贵,鲜少踏足厨房这等烟熏火燎的地界儿,但今日为了两国邦交,他却破了例。 内侍将处理好的兽骨呈送到面前,皇帝拿起一块未加打磨便光洁如玉的材料,越看便越是满意,朗声大笑。 “好好好!司长钧,你生的这两个女儿,都是有本事的。一个雕刻技艺拔群,一个博学通识,倒是帮朕解决了一桩大事。” 司清嘉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博学通识? 司菀都没读过几年书,只是恰好掌握了炮制兽骨的法子,恰好说出一番忠君爱国、尊师重道的言辞,哪里能称得上博学通识? 皇帝还真是瞎了眼! 许是司清嘉没能及时收敛神情,皇帝瞥她一眼,问:“司大姑娘,你可是不愿用兽骨修补骨画?” 司清嘉惶恐不安的叩头,“臣女不敢!陛下选中臣女主导修复,乃是臣女之幸,只是舍妹的手艺明显不逊于臣女,便想让她一同参与其中,如此,也能让修复出来的骨木版画愈发完满。” 皇帝稳坐了多年帝位,即便司清嘉的理由再充分,他岂能看不出其遮遮掩掩的那点小心思? 无非是想压过庶妹一头罢了。 堂堂嫡女,与庶女斤斤计较,也就是年轻,才会做出这等事。 平白落了下乘,惹人耻笑。 第155章 她的红痣呢? 秦国公生怕嫡长女触犯天颜,忙不迭的解释: “陛下,小女只是心性谨慎罢了,并非不愿承担修复之责,您莫要怪罪。” 说话间,秦国公用力推搡着司清嘉的手臂,一时不察,竟按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处,疼得锥心刺骨。 司清嘉精致美丽的面庞扭曲了一瞬,慌慌张张低下头,态度恭谨,生怕被圣上觉察端倪。 她整颗心仿佛早已浸满了毒水,千疮百孔,恨不得将司菀杀之而后快。 天知道,这次机会于她而言有多难得,若是妥善利用,她便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的红人,风光无两。 可现在呢?一切都被司菀那个贱妇给毁了! “原料既已准备妥当,先前的事情,朕也不打算深究,你们好自为之。”皇帝意味深长道。 他又看向司清嘉:“司大姑娘,你直接着手修补骨画,别再耽搁时间。” 秦国公点头如捣蒜,司清嘉也不敢提出半点异议。 皇帝环视一周,瞥见侧身站在秦国公后方的柳寻烟,不由怔愣住了,面色有些古怪。 旁边的赵德妃压低声音,解释:“这是秦国公纳的妾,姓柳,清嘉幼时她在身边伺候着,今日便一同进宫了。” 纳妾蓄婢也就罢了,这副打扮委实难看得紧。 皇帝:“朕倒是没瞧出来,司长钧的品味竟如此殊异。” 赵德妃:“……” 赵德妃也想不明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端端地,柳氏的头发为何会弄成这副德行?人也消瘦许多,瞧着过得不太好。 不过这些皆与她无关。 如今赵德妃最在意的,便是自己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不拘男女,只要是她和陛下的血脉就好。 跪在地上的司清嘉抬眼,恰好看见赵德妃抬手轻抚着高高耸起的肚腹,眸光晦暗不明。 自打怀上这么个孽障,姨母对自己的关注大打折扣,至多遣人来府问候一声、送些东西,再也不像往日那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就连方才自己被陛下斥责,赵德妃也没有出言劝上一劝,司清嘉越发齿冷。 她本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性子,赵德妃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模样,让司清嘉不可避免的生出愤怨。 她心中的濡慕与亲近,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风一吹,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但司清嘉好歹有几分理智,未曾表现出来。 小厨房有些憋闷,帝妃二人没有多做逗留,便相携离去。 司清嘉两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思索着自己究竟该以何种方法,才能遏制住接连下跌的气运。 【司清嘉,气运值四十九】 冰冷无机质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司菀杏眼骤然亮了一瞬,下意识地望向司清嘉。 后者也似有所觉,回过头,视线在半空交错。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还得靠大姐姐的鬼斧神工,方能使骨木版画重现光彩,全了大齐和大月之间的情谊。” 边说着,司菀边在司清嘉身侧站定,作势要拉住她的左手,却被后者闪身避开。 经历了这么一遭,司清嘉早就把司菀视作洪水猛兽,根本不想和她有半点肢体接触。 况且,司菀从不做没有结果的事,她为什么非要碰自己?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司清嘉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掌心,眼底划过极明显的震惊之色,而她对司菀的恐惧,也在此时深入骨髓。 司菀究竟搞了什么鬼?她的红痣呢? 明明今个儿早上净手时还在,怎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是她嫡出身份的凭证,当年就是靠着这枚红痣,她才能安安稳稳待在赵氏身畔,长大成人。 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今却凭空消失了。 司清嘉右手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的皮肉,若不是顾及此地人多眼杂,她恨不得立刻仔细查探掌心,瞧瞧红痣究竟被藏到了何处。 但她不敢让司菀发现自己的异常,只能握紧拳头,将左手背到身后。 为了避免被人拆穿,司清嘉还特地紧紧挨着陆昀川,如同仓皇无助的幼兽,依附着唯一能把握住的救命稻草。 将女子的举动收入眼底,司菀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气运值跌至五十以下后,鹃女再也维持不住那张虚假的面目,逐渐显露出本相。 换言之,司清嘉的障眼法开始失效了,而最先失效的,便是掌心的那颗红痣。 她又怎能不怕? 司菀暗自发笑,面上刻意流露出关切的神情,轻声道:“大姐姐,我瞧着你好像受伤了,不如请太医包扎来看看?” 闻言,陆昀川顿时急了,满脸担忧问,“清嘉,你伤在何处?” 若非顾及男女大防,他恨不得亲自查看学生的伤势。 司清嘉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强挤出一抹笑:“老师,许是菀菀看错了,我没受伤。” “大姐姐的衣裳都被血迹浸透了,怎的还在逞强?” 司菀紧抬手指着司清嘉小臂内侧的位置,只见光洁柔顺的锦缎上,留下了斑斑血痕,好似红梅般醒目。 看到这些血迹,司清嘉一时间竟生出了错觉—— 自己好像被择人而噬的猛兽盯住了,不受控制的跌入陷阱,而陷阱下方,布满了尖刺利刃,能轻而易举的了结任何人的性命。 这个想法将司清嘉骇得几欲昏厥,刺骨冷意也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 还不等司菀伸出手,司清嘉便惊声尖叫:“别碰我!” “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司菀满脸无辜问。 司清嘉拼命摇头,扯住陆昀川的袖襟,一步步往后退,恨不得立刻远远离开这里。 可她越想做什么,司菀就越不会让她得逞。 毕竟今日乃天赐良机,即便不能彻底撕下鹃女这张皮,也要让所有人对司清嘉的身世产生怀疑。 实在不容错过。 司菀步步紧逼,红唇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有意思。 第156章 猫戏老鼠,逼至绝境 不知从何时起,司菀左颊的伤疤竟变得浅淡许多,色泽暗红,仿佛染了墨汁的胭脂,滴在肌肤纸上,非但不丑,反而更添几分艳色。 若是换成旁人,或许会驻足欣赏片刻,但司清嘉却觉得这个庶妹危险至极。 她不得不承认,她害怕司菀。 姐妹俩一退一进,很快,司清嘉便被逼至灶台边上。 将司清嘉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收入眼底,司菀心绪越发平静,毫无波澜。 曾几何时,司清嘉也像猫戏老鼠般,戏弄着自己,自己的恐惧与绝望,夹杂着不断流失的气运,全部成为最好的养料,源源不断滋养着司清嘉,让她在自己尸体上开出灿烂的花朵。 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司菀就是死过一回,也难以忘却。 她眯起双眸,盯着司清嘉的左手,刻意拉长了语调,道:“大姐姐,你掌心的红痣为何消失不见了?” 听到这话,司清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掌死死捏住,酸胀的发疼,眼珠子也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司菀根本看不见她的掌心,却口口声声说自己红痣不见了,定是这贱人搞的鬼! 司清嘉暗暗咬牙,否认: “菀菀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司清嘉仍在嘴硬,可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娘,大姐姐脸色发青,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等修复完骨画,还是得将她送回明净师太身边,压一压那股子戾气。” 司清宁虽比不上母亲心思缜密,但到底也不是傻子,在司清嘉手中吃了这么大的亏,她心里能舒坦才是怪事。 这会儿得了机会,便忍不住添油加醋。 二夫人没接话,但笑不语。 “红痣?”老夫人满脸疑惑,看向赵氏,“清嘉掌心的红痣不是胎里带的吗?刚出生那会,只有米粒大小,如今大了整整两三倍,似黄豆一般。” 那颗红痣平日里瞧着甚是显眼,老夫人经常能看见,因此印象颇深。 赵氏拧了拧眉,点头。 当年,柳姨娘刚被秦国公接回府,表现得极其恭顺,她也放下戒心,允她将同样在襁褓中的司菀带到主院。 两个孩子生辰仅相隔几日,又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五官也生得相似。 仆从们都是靠着襁褓颜色和掌心红痣来区分二人, 可若是红痣消失了呢?是不是意味着—— 赵氏心惊肉跳,猛地摇摇头,不敢再想。 她可真是糊涂了,清嘉是她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出错呢? 赵氏强压下这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望向被司菀步步紧逼的清嘉,气息比方才急促些许。 司清嘉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司菀逼至绝境,既无退路,也没有人能帮她。 老师不能,姨娘不能,父亲母亲更不能。 一旦自己佯作昏迷,红痣凭空消失的事实便会彻底显露于人前,届时她势必会被疑心身份,又该如何在公府自处? 灶台滚烫的热浪从后方袭来,将司清嘉炙烤得渗出细汗,面颊涨红,甚是狼狈。 正当她陷入绝望之际,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办法。 司清嘉凤眸暴亮,缓缓抬起头,挑衅的注视着司菀。 她好似站立不稳般,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向灶台栽去。 “不好!宿主,她要毁掉掌心的皮肉!”系统急声提醒,可惜却为时已晚。 司清嘉左手恰好按在滚烫灶台上,皮肉瞬间被烧伤,发出滋啦滋啦的动静,女子浑身发颤,显然是疼得狠了。 “大小姐!” “清嘉!” 柳寻烟惊呼一声,竟比陆昀川更快觉察出异样。 她三两步冲到司清嘉跟前,小心翼翼捧着女子受伤的左手,只见掌心通红一片,竟被烫得脱了层皮,还冒出莹亮亮的水泡。 滋味儿必定极其难忍。 柳寻烟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代司清嘉受苦。 她清楚的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往日内向怯弱的司菀。 柳寻烟满腔恨意,化为熊熊烈火,一股脑儿发泄在司菀身上。 她转过头,厉声呵斥:“菀菀,你怎能如此恶毒?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亲姐姐推倒在滚烫灶台处?你是要杀了她吗?” 此时此刻,她被司清嘉的伤势激得没了理智,言辞间透着怨毒,仿佛司菀不是她亲生女儿,而是结怨已久的仇人。 否则哪里至于憎恨到这种程度? “是大姐姐自己走到炉灶附近,可不是我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迫她触碰灶台,姨娘怎的什么罪责都往我身上推?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疑心大姐姐是姨娘生的孩子,不然脾气秉性怎会如此相似? “你、你!” 柳寻烟又怕又气,咬牙切齿,偏生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她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 与她相比,司菀的脸色也称不上好,她怎么都没想到,司清嘉竟会想出这种办法,宁可自伤,也要掩藏红痣骤然消失的事实。 倒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赵氏和老夫人赶至近前,查看司清嘉左手的伤势,秦国公急得团团转,等太医来看诊时,他忍不住问:“近几日,小女还要雕刻骨画,烫伤可会影响她的行动?” 不等太医开口,司清嘉抢先答道:“父亲,您莫要担忧,我伤的是左手,雕刻主要用的是右手,不妨事的。” “真的?”秦国公满脸怀疑。 “您放心,女儿绝不会拿此等要事开玩笑,待会大夫处理好伤口,我便开始打磨骨片,估摸着要不了多长时间。” 司清嘉拍着胸脯保证,旁边的陆昀川心疼不已,但他清楚学生在公府的处境,也没有多言。 对秦国公的秉性,司清嘉再清楚不过,她这个父亲重利轻义,假使自己不能修复骨木版画,在他眼里就如弃子般,无甚用处。 司清嘉可不想被遣回水月庵,每次看到明净老贼尼的脸,她都觉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把经书全部撕碎。 魔障? 将自己的东西夺回来,乃是天经地义,与陷入魔障有何关系?不过是老贼尼在故弄玄虚罢了。 第157章 七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得到了司清嘉的保证,秦国公仍有些放心不下。 他看着长女汗湿的额头、掌心缠绕着的白布,以及那张写满仓皇的脸,只觉得无比晦气。 修复骨画,促成两国邦交,是多好的机会,怎么非得闹成这样? 若非身处禁宫之中,若非他还要脸面,秦国公定会将两个混不吝的女儿好生责罚一番,省得她们水火不容,闹得不可开交。 “清嘉,并非爹不心疼你的伤势,而是事关重大,唯有你能将骨画妥善修复好,别无选择。” 顿了顿,秦国公压低声音道:“只要你成了,陛下势必会对你青睐有加,届时爹就把你从水月庵接回来。” 司清嘉双眼一亮,显然被秦国公的许诺吸引了。 天知道,她有多厌恶水月庵,多厌恶那群终日阿弥陀佛的比丘尼! 她们被明净那个老贼尼蒙骗,认定了自己是个灾星,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透着浓浓防备,就连换伤药时也不例外。 司清嘉做梦都想离开那个鬼地方,只要重新回到秦国公府,她就能借着此次修复骨画的功绩,牢牢站稳脚跟。 届时,即便司菀知晓了她的秘密,即便赵氏对她起了疑,又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背靠皇帝这棵大树,自是活得无比潇洒。 许是司清嘉的眼神太灼热,赵氏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方才她瞧得真切,菀菀站的位置与清嘉还有些距离,正常来说,连衣角都碰不到,更不会轻易摔倒。 偏生还是出了意外。 或者说,不是意外。 赵氏眸色暗了暗。 等出去透气的档口,她缓步走到司菀面前,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菀菀,你可知,清嘉手上究竟有没有红痣?” 听到赵氏的问话,司菀便清楚,她已经对司清嘉产生了怀疑,只是缺乏强有力的证据,验证她心中的怀疑罢了。 司菀诚实作答:“其实女儿没太看清,只瞧见大姐姐手掌光洁一片,并无红痣的痕迹,才会有此一问。岂料这句话,没曾想竟把大姐姐吓着了。” 赵氏苦笑,可不就是吓着了吗? 她不明白,清嘉为何会恐惧到这种程度? 就算红痣随着她年龄增长,或色泽,或形状发生改变,也在常理之中,清嘉突然自伤的行为,怎么看都像心虚,似在刻意回避众人的查验。 她在怕什么? 赵氏深深吸气,拍了拍司菀的手,说了句“回去吧”,便快步踏进偏殿之中。 她脊背瘦削,无端透着几分颓然。 系统安慰道:“宿主,刚刚我扫描了司清嘉的伤口,只是浅二度烫伤,只要照看得当,不会留下过于明显的伤痕,想证明她没有红痣,等伤势愈合后也不迟。” 司菀暗暗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更何况,司清嘉性情谨慎,对我的防备又与日俱增,她必定会尽可能破坏伤口,确保掌心的皮肉留下疤痕。我能防得了她一次,能防得了她第二次吗?还不如换种方式,狠狠剥了她的皮!” 说到后来,司菀的语调愈发轻柔,似情人间的呢喃耳语,但她话中的内容,却让系统打了个冷颤。 “宿主想怎么做?”系统问。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有人要坐不住了,我只不过借这个机会,一举夺回更多气运。” 司菀记忆力向来不差,白日在偏殿内忙里忙外,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就记住了每一名内侍的脸。 其中有一人分外熟悉。 前世司菀曾见过他。 那时柳逢川对司清嘉情根深种,特地去见了回府归宁的她,折返祠堂后便满心不忿,不断叱骂七皇子卑鄙无耻,用下作手段胁迫了司清嘉,方能与她成亲。 若非胁迫的话,为何会将手底下最得力的内侍送到皇子正妃身边?据说那内侍武功高强,明显不怀好意。 后来司菀也见到了那名内侍,是司清宁的风筝落在树上,央求司清嘉给她取下来。 内侍掠身而上,动作翩然,将风筝物归原主。 因此,司菀印象深刻。 这样的内侍,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偏殿。 以司菀对七皇子的了解,此人虽心胸狭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也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事。 他派手下来到偏殿,不是想阻止修复骨画,而是想接触司清嘉。 不为政事,不为朝局,不为婚姻。 刨除这些无关因素外,七皇子找司清嘉只有一个目的—— 赵德妃快要临盆了。 意识到这一点,司菀怒极反笑,暗骂七皇子心胸狭隘,与司清嘉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要知道,赵德妃就算再受宠,肚子里怀着的也只是个尚未降生的婴孩,不知男女,也无法确定其将来能否成才。 可这样的胎儿,却成为七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其拔除。 七皇子对司清嘉的确有那么几分情意,但与至高无上的皇位相比,儿女私情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也就是如今的司清嘉气运大跌,若她仍像先前那般气运鼎盛,天底下所有的珍宝都会如潮水般向司清嘉涌来,名利与权柄也会成为她最好的装扮。 那时的司清嘉,是世人眼中皇后的不二之选,七皇子自然不会使出这等阴险毒辣的法子消耗她,反而会以情诱之,主动迎合。 等两人成婚后,凭司清嘉的气运,他亦能顺风顺水,登上皇位。 系统也意识到这一点,结结巴巴道: “宿主,你的意思是,七皇子会借司清嘉的手,谋害赵德妃?应该不至于吧,赵德妃好歹是司清嘉名义上的‘姨母’,对她百般照料,从未亏待过半分,正常人也不会挑拨二人的关系。” 司菀折了一支腊梅,低头嗅闻着那股清浅的香气,似笑非笑:“人心不足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况且,前世不是早有先例吗? 赵德妃临死前,为视若亲女的司清嘉求来恩典,助她爬上郡主之位。 而赵德妃的死,与徐惠妃脱不了干系,可转眼间,司清嘉便毫无芥蒂的与七皇子成双入对,甜蜜非常。 心性凉薄可见一斑。 第158章 姨母,成了心上人的阻碍 直到天色擦黑,公府众人才离开禁宫。 望着司菀逐渐远去的背影,司清嘉握住平刀的右手都在微微颤抖,不由松了口气。 她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儿,不知究竟是累的还是疼的。 一旁的陆昀川关切道:“清嘉,先歇息一会吧,修复之事,急是急不得的。” “不妨事。”司清嘉擦了擦汗,轻声道谢。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把握住的,便是眼前这幅用兽骨雕琢而成的版画。 为了让鹰隼的图案更鲜活生动,司清嘉提前在宣纸上画了无数次,调整振翅的角度以尺寸。 直到处理好羽毛的细节,七皇子手下的那名内侍才端着茶汤,一步步来到司清嘉跟前。 借奉茶动作的遮掩,内侍将字条塞进司清嘉手中。 后者长睫微颤,软着嗓子说:“老师,我有些饿了。” “我去小厨房看看,那应该准备了你最爱吃的云片糕。”陆昀川语气宠溺。 等青年走出偏殿,司清嘉展开字条,一眼便认出了心上人的字迹: 【寤生,堕入血盆池】 短短七个字,却让司清嘉面色惨白,抖若筛糠。 她才学不俗,也看过不少典籍,自然明白含糊不清的言辞背后,隐藏着何种深意。 只因寤生,意指孕妇分娩时,胎儿臀位或横位;而血盆池地狱,更是暗暗点明了对象—— 唯有生育过的女子,才会堕入血盆池地狱。 宫中与她有关,又临近分娩的女子,除了赵德妃之外,还有谁? 司清嘉慌得厉害,她先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烧干净,随后才瘫软着身子,坐回原位。 七皇子想杀了姨母! 司清嘉以手掩面,痛苦不堪,整个人仿佛要被扑面而来的恐惧压垮。 她明白徐惠妃和七皇子的想法,无非是觉得姨母受颇得圣宠,且皇帝又正值壮年,一旦姨母这一胎诞下的是龙子,难保皇帝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七皇子志向远大,不会甘心做个闲散王爷偏居一隅,势必要争一争那个位置。 而姨母,确实成了他的阻碍。 女子凤眸中透着犹疑,但忆起姨母对自己愈发冷淡的态度,眼神逐渐转为坚定。 她只是不想被司菀磋磨致死,想争取一个好前程罢了。 她无错。 或许是寻到了另一种可能,司清嘉继续雕琢骨木版画时,下刀如有神助,将鹰隼图案雕琢的极其鲜活,竟比皇帝规定的时限,还要提前半日完工。 陆昀川将骨木版画呈到御前时,俊秀面庞带着颇为明显的骄傲。 毕竟司清嘉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出的弟子,即使暂时落入泥潭,也不能掩盖她的光彩。 “好!司大姑娘果真灵慧,竟将大月国的珍宝修复到毫无瑕疵的程度,技艺非凡,绝无仅有,朕重重有赏!”皇帝朗声道。 站在下方的司清嘉闻言,气息不免有些急促。 她看向站在另一侧的七皇子,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在御前失仪。 “朕封你为孝安郡主,赐以鸾服,岁禄八百石。” 司清嘉叩首谢恩。 七皇子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晌午时分,封郡主的圣旨便送到了秦国公府。 彼时,赵氏正找来在主院伺候多年的嬷嬷,询问柳寻烟初来乍到的细节。 尤其是她为了表忠心,主动侍奉在赵氏身侧,还将孩子一并交给奶娘照料。 那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嬷嬷们回忆了好半晌,都没能给出赵氏想要的答案,只含糊说了一些细枝末节。 什么大小姐用的是大红色襁褓,二小姐用的是粉色襁褓。 有个年岁颇大的婆子嘀咕道:“我记得柳姨娘性子和善,奶娘孙氏有一回闹了肚子,便让她帮着照看大小姐,柳姨娘也没有拿腔作势,反而将两个孩子带得极好。 孙氏还说,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做起活儿来当真不差。” 赵氏瞳仁骤然一缩,霎时间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呼吸都有些不畅。 “孙氏把两个孩子单独交给柳姨娘照看过?我怎会不知?”赵氏强忍怒意问。 “夫人,孙氏是奶娘,怕您觉得她身子不爽利,免了差事,便将闹肚子的事瞒了下来,要不是她后来说漏了嘴,老奴也不知道。”婆子连忙解释。 一直以来,许是病弱的缘故,赵氏精力不济,无法掌家,便把许多事情都交给柳寻烟打理。 病得昏昏沉沉之际,她总觉得有层薄雾笼罩在眼前,让她看不清周围的人。 如今,终是云消雾散。 还不等赵氏深思,一名小厮快步踏进房内,通禀道:“夫人,老爷请您去前院接旨。” 听到这话,赵氏怔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 应是清嘉修补好了骨木版画,于国有功,皇帝才会下旨嘉奖。 她捏紧帕子,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随即才往前院所在的方向行去。 这会儿前院热闹至极,老夫人连带着大房二房所有主子,全都聚在此地。 赵氏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司菀身上。 要是忽视女子左边脸颊的伤疤,只看五官和轮廓,司菀与柳寻烟生得一点也不像。 柳寻烟是凤眼,而司菀是杏眼。 柳寻烟下颚尖尖,细眉颦颦,即使没有流泪,也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司菀却生得更加明艳,眉色、唇色极其浓艳,配上墨云般丰厚的发,绝不会让人生出怜惜之心,只会欣赏。 赵氏暗暗苦笑,不明白以往自己怎么没发现,这母女二人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看着莲步轻移、款款走来的司清嘉,赵氏定了定神,收回视线。 司清嘉依次给众人请安,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想来在宫里过得极好。 看见司菀时,她面色骤然阴沉,眨眼间便恢复如常。 司清嘉走上前,亲亲热热握住司菀的手,左手掌心粗粝,明显留下了疤痕。 再难分辨,曾经是否存有红痣。 “多谢菀菀及时炮制出兽骨,否则我根本无法修补骨画,圣上赐予的恩典,阖该有你一份。” 第159章 为何将脏水泼在亲生女儿身上? 那日在宫中,姐妹俩便撕破了脸。 司清嘉生怕被司菀揭破红痣消失的事实,狠下心来,将手掌按在滚烫灶台之上。 因身具“凤凰命格”,司清嘉从小到大都没受过皮肉之苦,偏生在短短半年之内,被司菀妨害,几次三番受伤。 这次受得折磨更甚,掌心的皮肉都被灶台烫得焦糊。 那种痛楚,险些没把她逼疯,偏生司清嘉还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为了让大月国心甘情愿对大齐俯首称臣,皇帝做了充足的准备,勒令要让外邦使节挑不出任何瑕疵。 大月国的至宝——骨木图腾版画也必须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司清嘉进宫后,皇帝对她予取予求,分外优容。 即使知晓先前竹篮倾翻,是姐妹相争所致,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深究。 说到底,都是因为司清嘉能修复骨画。 君威如海,深不可测。 这份来自天子的包容与照料早已写好了价格。 一旦司清嘉修复失败,便会化作利刃,调转方向,狠狠刺穿她的血肉。 因此,司清嘉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势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心力尽数投注在雕刻之中。 她背脊、手臂以及掌心多处受伤,疼痛锥心刺骨,难以忍受。 好在右手完好无损,也能握紧平刀。 即使内心已经有了另一个选择,司清嘉仍不可避免的感到紧张。 她必须不断安慰自己,圣上会对她青睐有加,她公府嫡女的身份不会被拆穿,躁动不安的情绪才能稍稍平复。 个中滋味,除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陆昀川了解一二外,其他人哪里能明白? 这档口,别看司清嘉表面对司菀亲近,实则早已将她恨入骨髓,甚至希望能亲手剖开司菀的胸膛,饮尽她的心头血。 如此,是不是能彻底剥夺这个庶妹的气运? 司清嘉越想,便越是一阵口干舌燥。 “大姐姐说笑了,你才是大齐的功臣,阖该受到陛下嘉奖。” 司菀抽回手,神情淡淡,既不羡慕所谓的封赏,也不见丝毫怒意,平静无波。 与司菀的冷淡相比,秦国公显得尤为热切。 他面上挂着十分热切的笑意,仿佛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司清嘉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清嘉,咱们先接旨,之后再慢慢聊也不迟。”秦国公道。 司清嘉早就认清了父亲的真面目,轻轻颔首。 女子唇角微扬,上前叩谢:“臣女接旨。”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司清嘉手中,道:“奴才给孝安郡主贺喜了。” 司清嘉垂首,流露出几分羞赧,真真称得上色若春晓,可宣旨太监瞧着,总觉得孝安郡主的相貌好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大抵是女大十八变。 等送走了宣旨太监,柳寻烟三两步冲到司清嘉跟前,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老爷,大小姐命格贵重,又于国有功,本就应该待在府中,好生将养着,水月庵的比丘尼虽懂些医理,到底不如咱们照顾的上心。” 柳寻烟掀开帷帽悬垂的轻纱,抬手拭泪。 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原本想要上前的赵氏见状,脚步一顿。 秦国公也跟着附和:“清嘉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住在庵堂的确不太合适,芳娘你看——” 赵氏表情淡淡,问:“老爷的意思是,想把清嘉接回来?” 秦国公颔首。 “您莫不是忘了,火供仪式上清嘉遭鬼火焚身之事?”赵氏又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水月庵所谓的火供仪式,指不定被那群比丘尼动了手脚,弄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秦国公嘴上维护司清嘉,心里却暗骂赵氏目光短浅。 就算清嘉再晦气,也是公府嫡出的小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只要能给公府带来利益,何必计较那么多? 妇人之见。 “夫人,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柳寻烟柔声开口。 赵氏看向她,“直说便是。” “大小姐是您的亲骨肉,按理而言,您应该对她疼爱有加才对,如今之所以会逐渐疏远,怕是有什么误会。” 柳寻烟眉心微蹙,带着无奈与羞愧的视线落在司菀身上,仿佛司菀才是误会的“根源”。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柳寻烟的言外之意? 二夫人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只觉得无比荒唐,司清嘉是赵氏的亲骨肉,司菀难道就不是她柳寻烟的亲骨肉了? 为何将脏水泼在亲生女儿身上? 要知道,司菀也到了议亲的年岁,秦国公本就不喜这个庶女,若是再开罪了嫡母,贻误了花期,往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二夫人向来爱重膝下的一子一女,她实在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憎恶孩子的母亲,委实反常。 赵氏倒不觉得奇怪,好似早有预料。 柳氏果然更亲近清嘉。 线索如丝如缕,脉络清晰,浮出水面,显露于眼前。 就算赵氏再愚蠢,也能觉察出不对,她眼神冰冷,回答:“将清嘉送进水月庵,是为了磨一磨性子,如今时间未到,还不能回府。” 司清嘉面色大变,心跳如擂鼓,指甲用力抠住掌心疤痕。 赵氏是不是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司清嘉脑海中疯长,她既惊惧,又愤怒。 一旦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赵氏发现,她就不再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反而会跌落凡尘,沦为不受待见的庶出。 且若是根基被毁,赵氏背后的太师府亦不会给予她分毫照拂,她的处境会愈发艰难。 司清嘉深深看了赵氏一眼,心知她只是怀疑,并无切实有力的证据。 即便如此,自己也再难用母女情谊打动赵氏,让她更改决定。 不如另辟蹊径,以势压人。 姣好面庞刻意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司清嘉道:“母亲,女儿离宫前,太后曾召见过一回,言道让女儿经常去寿安宫,陪陪她老人家。 若是留在水月庵清修,只怕得见太后的机会就少了,岂不是违拗了贵人的心意?” 第160章 她的五官正慢慢发生改变 司清嘉泪盈于睫,故作为难。 她把难题抛给赵氏。 若赵氏铁了心,真将自己送回水月庵,便是违抗太后懿旨,是大不敬,引火烧身。 赵氏出身高门,不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 “母亲,非是女儿不愿,而是近年来,边境总不太平,即便没出现血流漂橹的惨烈景象,小争小斗一直未曾停歇,若是被大月国奉为至宝的骨画真损毁了,边境百姓该如何自处? 太后夸赞女儿功绩卓著,也是想给咱们公府些体面,才允诺让女儿时常入宫。” 司清嘉手拿绢帕,轻轻拭泪,仿佛真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还不等赵氏开口,老夫人道:“清嘉如今是郡主了,确实不能留在庵堂。” 司清嘉垂眸,遮住一闪而逝的笑意。 司菀却觉得没这么简单,老夫人处事再是公允不过,难道会因为郡主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司清嘉? 只听老夫人继续道:“清嘉既有品阶,又享岁禄,但你二婶身上并无诰命,整日待在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向你行礼问安,未免有些不妥,但若是仍如往日那般,由清嘉问安,也不合规矩。” 赵氏问:“母亲,那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拨弄着佛珠,给出了答案,“藕香榭离一处小门近些,占地不小,不如将院子围挡起来,弄成个独门独院,与郡主府也差不离。” 司清宁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二夫人狠狠拧了下她的胳膊。 司清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老夫人要把藕香榭围挡起来,与开府另过有何区别? 这是要将她逼走! “祖母、” 司清嘉神色仓皇,却被老夫人紧紧攥住指尖。 “好孩子,祖母这么做,对你,对其他人都好,你若不想留在水月庵,就听祖母的。” 这便是威胁了。 司清嘉心下委屈,还想再说些什么,抬眼,撞上老夫人清明的目光,顿时噤了声。 当年秦国公府风雨飘摇之际,祖母都能撑起门楣,近些年来,她老人家虽笃信佛法,不再插手府中诸事,但心思城府仍深不可测。 自己使出的手段,根本瞒不过她的双眼。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也知此事已成定局,索性闭上眼,认了。 与她相比,柳寻烟仍有些不甘,觉得老夫人这么做,会影响清嘉的闺名。 未等她开口,司清嘉便望过来,轻轻摇头。 柳寻烟这才清醒过来,没有顶撞老夫人。 老夫人拍板定下的事情,就连秦国公都不会置喙,府里奴才又岂敢轻慢?很快便挑来砖石泥浆等物,砌起墙来,将景色宜人的藕香榭团团围住。 若司清嘉想去老夫人、赵氏等人的住处,必须从新换的朱门出去,绕行一周,再从另一道门进入公府。 活似毫无瓜葛的两户人家。 回到藕香榭,司清嘉越想便越是委屈,她摊开左手,看着满是疤痕的掌心,眼珠子里爬满猩红血丝,神情也愈发癫狂。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冷血? 就因为疑心自己的身份,便见不得她出现在视线之中,整整十七年的母女情,真比不过所谓的骨血亲缘吗? 而祖母更是无情,居然使出这种分府的手段,将孙女推入陷阱。 她们莫不是忘了,是自己两次取血救母,纯孝之名传遍整个京城;是自己修复了骨木版画,促成两国邦交;更是自己被陛下封为孝安郡主,荣宠无限,光耀门楣。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皆摆在眼前,难道就因为司菀的几句挑唆,便都不作数了? 司清嘉内心痛苦至极,狠狠将桌上的茶壶茶碗摔在地上,四散崩裂。 守在院外的兰溪听到动静,也不敢进去,只能伫立在石阶附近。 没多久,柳寻烟赶了过来。 她径直推开门,瞧见屋里一片狼藉,而司清嘉趴伏在榻上,泣泪不止。 “清嘉,姨娘来了。” 听到姨娘的声音,司清嘉陡然抬头,她鬓发散乱,面上妆粉也被泪水浸湿,此刻早已斑驳脱落。 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但柳寻烟看在眼里,却无端有些紧张,贴身的里衣也被冷汗洇湿。 清嘉的样貌变了。 柳寻烟嘴唇颤抖,快步上前,拿起帕子给司清嘉拭泪,因太过紧张的缘故,她没控制好力道,司清嘉连连呼痛。 “姨娘,您弄疼我了。” “清嘉,不对,全都不对了!”柳寻烟慌得不行,已然失了分寸。 “出什么事了?”司清嘉满心疑惑。 柳寻烟不知该如何解释,起身,拿起妆匣上的铜镜,递到司清嘉手中。 看着铜镜中倒影的人影,双目红肿却仍不掩娇柔美丽,浑身僵硬。 “姨娘,我是不是在做噩梦?我的脸!我的脸!” 司清嘉一把扔出铜镜,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以手掩面,用力揉搓着面颊,仿佛想把五官变成先前的形态,可惜,却无济于事。 一直以来,司清嘉都知晓,柳寻烟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两人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年幼时的她还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姨娘生得不像,反而像极了赵氏,虽艳却雅。 姨娘告诉她,她是气运鼎盛的凤凰命格,得天地钟爱,万事万物也都会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容貌亦是如此。 她身为嫡女,若不像秦国公府的主母,反而像极了一个妾室,既容易惹人怀疑,又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而气运滔天的她,根本不该经历此等磨难。 容貌便一日一日趋近于赵氏。 但如今,她的五官正慢慢发生改变,开始像起了姨娘,这该如何是好? 司清嘉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抖如筛糠,掩面哭泣。 柳寻烟银牙紧咬,恨不得将司菀剥皮抽筋。 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清嘉,你的容貌虽有些变化,却不算明显,只要上妆时小心遮掩,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只要咱们抓紧时间,尽快夺回几点气运,保住你的先天之气,就还有机会!” 第161章 螳螂捕蝉 “对!我还有别的办法。” 司清嘉双目空洞,低声喃喃。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字条的内容: 【寤生,堕入血盆池】 司清嘉想,如果自己按照七皇子的计划行事,再嫁祸到司菀身上,那个贱人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届时,司菀身上的气运便会在逆命蛊的作用下,源源不断的滋养自己。 只要气运值恢复如常,自己的五官亦会随之变化,恢复如初。 司清嘉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抬眼望着站在外面的兰溪,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姨娘,我必须见表姐一面。” “见赵弦月作甚?”柳寻烟有些疑惑。 “她是太师府的嫡小姐,赵德妃宠爱她、信任她,也愿意相信母族的人,这样的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 司清嘉慢声解释。 即便要完成七皇子的吩咐,也不能脏了自己的手,由太师府出头,再合适不过。 赵弦月是她最亲近的好表姐,阖该在她陷入困境之际,帮她一回。 骨木图腾版画完璧归赵后,大月王感慨万千,为表诚意,他特地在两国边境开设互市,惠及百姓。 大齐商人也闻风而动,纷纷前往。 一时间,原本的贫瘠之地,竟变得热闹繁华,欣欣向荣。 太子再次将司菀请到围场行宫。 “司二小姐,你曾说要将棋子放在适合的位置,便能解一时危局,如今危局已过,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司清嘉扶摇直上,风风光光的当什么孝安郡主?” 太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发问。 毕竟司菀早就说过,她欲杀司清嘉而后快,两人之间既无姐妹情谊,又何必遮遮掩掩? 司菀坐在茶桌前,倒了盏茶,轻轻吹散氤氲的水汽。 如今虽至初春,但冰雪未消,天气仍冷得厉害。 围场行宫的车驾没准备汤婆子、暖炉之类的东西,司菀手指冻得通红,刚好借茶盏的温度暖手。 太子垂眸,望向女子双手,拧眉。 司菀不知自己哪里惹到这位殿下了,她有些疑惑,却也不想撩虎须,索性装作一无所觉,自顾自道: “有些人天性如飞蛾一般,总是不受控制地向往光亮,为了趋近光明,它们甚至不惜以身扑火。” “以身扑火?” 太子疑惑,“你的意思是,你那姐姐会自取灭亡?” 司菀没有正面回答,道:“其实臣女还有一事,求请殿下相助。” “何事?” “臣女身边除金雀外,再无旁人精通武艺,只怕盯不住司清嘉,殿下能否借给臣女几个可用之人?” “孤会派人盯着司清嘉,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知金雀。”太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司菀笑着道谢,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太子被茶汤呛了一下。 “殿下,您风寒还未痊愈吗?”司菀满脸关切,问。 太子面色一黑,连连摆手,“不妨事。” 眼见太子如此反常,司菀也不再多言。 算算时间,赵德妃腹中胎儿已近九月,应该会在不久后发动。 以皇帝对赵德妃的看重,无需细想,都知道会有医术精湛的太医守在钟粹宫。 但司菀仍不放心。 大齐民风虽比前朝开放,到底男女有别,宫妃生产时,身为男子的太医鲜少会靠至近前,也难以仔细分辨产妇的情况。 情势是否紧急,唯有稳婆知晓。 因此,她必须早做准备。 离开行宫时,司菀垂眸看了眼左手掌心,上面浮现出红痣的轮廓,若隐若现,颜色也格外浅淡。 司菀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系统主动解释:“宿主,目前司清嘉有四十九点气运值,虽已跌破五十,但障眼法仍没有彻底消失,红痣也不能完全回到你身上,必须夺取更多气运,方能各归各位。” “好。” 司菀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事缓则圆。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天刚蒙蒙亮,赵氏便带着司菀,准备入宫。 赵德妃要临盆了。 司菀握住赵氏冰凉的指尖,安慰:“您别急,姨母福泽深厚,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你姨母年轻时为圣上挡剑,损了身子,年岁渐长,又未曾生育过,我怎能不担心。” 赵氏眉头紧蹙,心中还有其他忧虑,未曾吐露出来—— 宫中人心诡谲,保不齐便会有谁生出恶念,使出下作手段,谋害芸娘。 她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不容有失。 马车吱嘎吱嘎往禁宫的方向行去,司菀掀开车帘,瞥见前方太师府的马车,眸光微闪。 “司清嘉在那辆马车里。”她十分笃定。 系统扫描了前方马车的情况,给出答案:“宿主猜对了,鹃女确实在里面。” 近段时日,太子一直派人盯着司清嘉,传回了不少消息。 譬如司清嘉去见了赵弦月一面。 譬如两日前,太师府从民间寻了几名经验丰富的稳婆入宫,侍奉在德妃身畔。 按照常理而言,太师府能有今日的声势地位,与赵德妃息息相关,绝不会做自毁长城的愚蠢行径。 但若是太师府不知情呢? 被人当作棋子,肆意利用,进而戕害至亲。 司菀抿唇,她对钟粹宫的情况一无所知,又不甚了解妇人生产的过程,即便去了,只怕也无法发现端倪。 “母亲,我想下车一趟,您先入宫便是。” 赵氏面露诧异。 司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马车停在官道转角处,司菀带着金雀悄然离开。 前方太师府的马车早已调转方向,坐在车内的司清嘉和赵弦月,自然无法发现司菀的举动。 半个时辰后,赵氏抵达钟粹宫。 司清嘉回头望去,瞧见赵氏独自踏进宫室,面色不由变了变。 “母亲,您一个人来的?”她试探着问。 赵氏颔首,态度疏离。 旁边的赵弦月先请安,而后忿忿不平道:“姑母,您莫不是忘了,清嘉才是您嫡亲的女儿,又被封为孝安郡主,风光无限,怎能开府另过?让旁人见了,指不定会以为秦国公府不懂规矩。” 赵氏语气淡淡,“弦月,姑母先前提醒过你,莫要插手秦国公府的家务事。” 第162章 黄雀在后 “姑母!” 赵弦月怎么也没想到,赵氏竟如此执拗,甚至可以说糊涂。 为了一个心思恶毒的庶女,数次苛待自己血脉相连的嫡女,甚至这个嫡女于国有功,深得陛下和太后青睐,岂不荒唐? 日前,赵弦月与清嘉见面,交谈间,得知表妹所住的藕香榭,被新砌的砖墙团团围住,另从新门出入,赵弦月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本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想着消弭开解一番,母女俩的关系便能恢复如常。 但此刻瞧见姑母的态度,明显不愿与清嘉接触。 她真想知道,司菀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怎能将一个好端端的人,蛊惑到这种地步? 司清嘉扯了扯赵弦月的衣袖。 “表姐,这里是钟粹宫。”她小声提醒。 赵弦月也知道此地人多眼杂,若是继续与姑母争辩,非但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有可能导致两府颜面扫地。 莫不如安稳伴在德妃娘娘身边,等她诞下皇嗣,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几人相携走入寝宫,太医们候在外间。 赵氏掀开帘子,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上,满脸痛苦之色的赵德妃。 她两手死死攥住帐幔,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里衣黏在身上,嘴里也发出闷哼。 一名稳婆坐在榻边,两只手按住赵德妃高高耸起的腹部,不断推揉。 “这是在做什么?”赵氏快步上前,厉声问。 稳婆慌慌张张跪在地上,解释:“回夫人的话,德妃娘娘胎位不正,老奴正在为她按摩,调整胎位。” 听到这话,赵氏面颊血色尽褪。 她膝下有两子一女,最后生序哥儿时,之所以会难产,正是因为胎位不正。 那时的她,与阎罗殿也就隔着一层轻纱,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就算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也留下了病根儿,必须得时常卧床将养不算,还必须以至亲鲜血入药,方能补全元气。 至亲鲜血? 想到此,赵氏不由看向司清嘉。 司清嘉倒是未曾察觉到赵氏的异常,满脸担忧,急声问:“胎位能否调整过来?” 稳婆连连磕头,“老奴只能尽力一试,实在不敢给各位保证啊!” 司清嘉身子晃了晃,大受打击的模样。 幸而扶住了八仙椅,才没有摔倒在地。 赵弦月柳眉倒竖:“当初太师府之所以将其送进宫,就是看在你曾接生过数百名产妇的份上,经验丰富,若是连胎位都调整不好,要你有何用?” “表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姨母等不得了。”司清嘉劝道。 稳婆忙不迭的起身,坐回原位,继续给赵德妃揉按肚腹。 看到这一幕,赵氏额角突突直跳。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关心则乱? 赵德妃与赵氏感情深厚,最为信任之人,也是这个长姐。 她咬紧牙关,冲着赵氏道:“姐姐,若我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还请姐姐多多照拂这个可怜的孩子、” “莫要说这等晦气话,你不会有事的。” 赵氏眼眶泛红,却未曾乱了阵脚,有条不紊的吩咐宫人,备好热水剪刀等物,又差人端来软烂些的吃食,亲自喂入德妃口中,给她补充体力。 突然,赵德妃双眼瞪的滚圆,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同时响起。 “娘娘破水了!无关人等赶快出去。” 司清嘉和赵弦月皆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即便关系亲近,也不该留在寝殿。 因此,最终赵氏留下,表姐妹二人则待在偏殿。 女子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寝殿内的血气越发浓重。 看着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司清嘉用锦帕轻按眼角,遮住晦暗不明的眸光。 心上人的计划,大抵是成了。 不过,没瞧见司菀,司清嘉总有些放心不下。 赵德妃临盆,事关重大,司菀又处处防备自己,怎会不出现在钟粹宫? 亦或说,她有其他打算? 司清嘉思绪纷乱一片,她定了定神,望向寝殿紧闭的门扇,不住踱步,状似心焦。 比起她来,赵弦月更加不济,急得满头大汗,嘴角也起了燎泡。 “德妃娘娘!” 寝殿内传来稳婆的惊呼,格外瘆人。 司清嘉暗忖:要是再快些就好了,省得夜长梦多。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司清嘉回过头,瞧见那张熟悉到极点的脸,神情骤然凝固。 除了司菀还能有谁? 若只有司菀一人,司清嘉还不至于如此失态,偏生这个庶妹身畔,站着一位身着灰褐色僧袍,胸前悬挂血红琥珀的比丘尼,眉眼间蕴着慈悲之色,一看便知精通佛理。 司菀竟把明净师太请来了? 不是说明净这个老贼尼只认令牌不认人吗?为何屡屡为司菀破例? 轮到自己时,却一口一个执念,一口一个魔障。 司清嘉浑身发抖,眼珠子里也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显然是气得狠了。 明净师太冲她行了一礼。 她道:“贫僧早前曾提醒过施主,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切莫因一时痴愚,堕入阿鼻地狱。” 司清嘉咬住舌尖,暗暗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不能露出破绽。 否则,定会被司菀这个贱人抓住把柄。 她深深吸气,道:“师太教导,清嘉不敢或忘,只是今日您之所以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司菀主动解释,“德妃娘娘产子一事,不容轻忽,明净师太医术高明,有她在旁照料,大家也能放心些。” 司清嘉想要阻拦,却怕惹人怀疑,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净师太步入寝殿。 司菀倒是未曾跟上去,只站在原地,仔细端量着司清嘉的面庞。 盯了许久。 “大姐姐,数日不见,怎的好似憔悴许多?” 司清嘉死死攥住锦帕,在心里将司菀骂了千遍万遍。 若非这个贱人从中作梗,非要掠去属于自己的气运,让她无法维系最初的五根金羽,她的样貌怎会发生改变? 司清嘉每日看到自己那张脸,都满心焦灼,食不下咽,不憔悴才是怪事。 第163章 谁血口喷人? 不等司清嘉回答,赵弦月抢先开了口: “有人在背地里放冷箭,清嘉千防万防,思虑过甚,又怎能不轻减?” 司菀垂下眼帘,浓长睫毛遮下一片暗影,语气淡淡。 “大姐姐可是陛下亲封的孝安郡主,亲姨母又是金尊玉贵的德妃娘娘,谁敢主动算计她?” 女子神情如静湖般,不见分毫波澜,仿佛根本没将司清嘉表姐妹放在眼里。 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把赵弦月气得鼻子都歪了,刚想上前教训司菀,外面便传来内侍尖利的通报声: “圣上到!” 皇帝对赵德妃的情意深厚,生产这等大事,他自不会缺席。 皇帝阔步踏进偏殿,司菀等人纷纷行礼问安。 皇帝摆了摆手,问:“德妃情况如何了?” 司清嘉上前一步,红着眼圈道:“回禀陛下,姨母胎位仍有些不正,十分凶险,方才,方才羊水还破了。” 皇帝面色铁青,将留在钟粹宫的太医唤至近前,骂道: “没用的东西?不是数日前就发现德妃胎位不正了吗?为何还没调整过来?” 为首的老太医须发皆白,连忙告罪。 “陛下,臣等无能,想了不少办法,调整娘娘腹中胎儿的位置,可惜白日刚调整完,夜里又出了问题。 若太过反复,恐有脐带绕颈之忧,也不敢再行揉按。今日德妃娘娘已至分娩的关头,稳婆才大着胆子,又尝试一次,岂料仍无甚用处。” 老太医诚惶诚恐的叩首。 皇帝闭了闭眼,心焦如焚,滞闷非常,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若非芸娘替她挡了刺客,也不会子息艰难,承受这等苦楚。 听到时断时续的痛呼声,皇帝抬脚,恨不得直接冲进寝殿,却被匆匆赶来的徐惠妃拦住了。 “陛下,您乃万金之躯,切不可轻易涉足产房这等血气浓重的地界儿,恐会受了冲撞。德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母子平安。” 徐惠妃态度温和,眼底却蕴着浓浓关切。 皇帝也知她素来贤良宽和,此刻也是好意,点了点头,便站在原地等候。 跪在地上的老太医:“陛下,不久前,水月庵的明净师太进了寝殿,那位师太德高望重,深谙佛法,医术也尤为精湛,指不定有办法襄助德妃娘娘。” 听到这话,徐惠妃神情凝固了一瞬,片刻又恢复如常。 明净师太为何入宫? 要知道,没有令牌,她绝不会轻易给人看诊,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徐惠妃状似无意的环顾一周,视线落在身量最为高挑的司菀身上。 她记得这个姑娘,是秦国公的庶女,年龄与司清嘉相近,曾两次在兽苑救人,虽然容貌有瑕,却也称得上有勇有谋。 明净师太突然入宫,只怕和司二姑娘脱不了干系。 偏殿内的众人各怀心思,寝殿亦是如此。 赵德妃羊水既破,便意味着时间所剩无几。 瞥见妇人气息奄奄的可怜模样,明净师太无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冲着稳婆道:“施主,你搀扶德妃娘娘,让其跪趴在床榻上,呈卧位。” 稳婆是太师府从宫外请来的,接生经验丰富不假,却没什么见识,也不认得明净师太胸前悬挂的,是价值连城的佛门七珍之一血红琥珀,还是以为这是个普通尼姑。 她撇了撇嘴,没将明净师太放在眼里,以为这个老尼姑与那些江湖骗子没甚区别。 手上动作也颇为缓慢,耗费许久,才让赵德妃呈膝胸卧位。 明净师太拧眉,抬手指了几个穴位,吩咐稳婆揉按。 她则取来艾条点燃,炙烤赵德妃小趾外侧的至阴穴,刺激腹中婴孩活动,调整胎位。 赵德妃消耗极大,这会儿腹部虽传来阵阵绞痛,她却连叫都叫不出来,只疼得闷哼。 明净师太心觉不妙,先在赵德妃将参片含在口中,又施以金针,以旺精气。 施针间隙,明净师太瞥了稳婆一眼,不由愣在当场。 只因稳婆并没有按照她的吩咐,揉按穴位,反而用力按压赵德妃的腹部,后者抽搐不止,冷汗直流。 “你这是在作甚?”明净师太一把攥住稳婆的手,质问。 稳婆用力挣扎,却无法摆脱钳制。 赵氏快步上前,忙道:“怎么了?” “国公夫人,这名稳婆并非在给德妃娘娘调整胎位,反而用力按压腹部,会增加孕妇难产的风险。”明净师太出言解释。 赵氏脚下一软,险些没栽倒在地。 但她心知,此刻绝不能慌乱失措,否则芸娘会有性命之忧,便强打起精神,差人将稳婆按在堂下。 稳婆高声辩驳:“夫人,你莫要被这个老贼尼蒙骗了,民妇哪有胆子谋害德妃娘娘?是她在血口喷人!” 赵氏摆摆手,道:“堵住她的嘴。” 宫人应诺,将软布团成一团,塞进稳婆嘴里,而后才绑住她的手脚。 稳婆嘴里发出呜呜声,心里涌起丝丝恐惧,生怕自己被扣上谋害宫妃的帽子,丢了性命。 明净师太却懒得理会她,接着为赵德妃艾灸至阴穴。 赵氏紧张的不行,问:“师太,如何了?” “成了。” 明净师太长舒一口气,答道:“德妃娘娘胎位已正,可以顺利生产了。” 听到这话,赵氏忍不住抹泪。 除了那名被五花大绑的稳婆,其余稳婆快步上前,继续为赵德妃接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整座宫室。 嘹亮有力。 皇帝喜不自胜,再也顾不得旁的,一脚踹开偏殿的雕花木门,直奔寝殿。 看着帝王离去的背影,徐惠妃面色如常,只是藏在广袖中的手,却早已紧握成拳,青筋迸起。 “清嘉,姑母顺利诞下龙嗣了!”赵弦月牢牢按住司清嘉的肩膀,激动的肩膀都在不住颤抖。 也不怪赵弦月如此忘形,只因赵德妃与太师府同气连枝,荣损与共。 先前赵德妃膝下空虚,尚能庇荫太师府,如今她既有圣宠,又有子女傍身,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不同以往。 第164章 山水衲袈裟与审问 与赵弦月真心实意的欢喜不同,司清嘉笑得有些勉强。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乍看娇甜,但若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那双凤眼中无半点笑意,反而透着浓浓焦灼。 怎么可能? 这个计划分明天衣无缝,又十分隐蔽,为何会失败? 是不是明净那个老贼尼从中作梗? 司清嘉胸臆间掀起滔天巨浪,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趁着赵弦月不注意时,暗自与徐惠妃交换眼神。 赵弦月心思算不得缜密,且对自己的表妹无比信任、无比疼爱,这会儿也未能觉察司清嘉的异样,只想着快些见上姑母一面。 司菀坐在角落,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挑了挑眉。 系统激动的不行:“宿主,幸好你反应快,及时去请了明净师太,否则你不通医术,实难勘破这一局。” 受天道所限,即使系统知晓徐惠妃母子的计划,也不能直接提醒宿主。 它急得不行,生怕宿主一时失察,便中了计。 幸好宿主没有托大,先通过太子,盯住了司清嘉,待发现问题出在太师府送来的稳婆身上后,也没有重新再寻一名可靠的稳婆,反而以力破巧,直接将明净师太这尊大佛请来坐镇。 明净师太心境澄明,佛法精深,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 她又精通医理,能够入到内殿,亲自给赵德妃看诊,确实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司菀垂眸浅笑。 其实她早就知道,凭明净师太的医术,应当能保全赵德妃的性命。 但她手中没有令牌,不确定明净师太是否愿意破例出诊,直至昨日下午,绸缎庄传来了消息,司菀心里这才有了底—— 绸缎庄的绣娘缝制出了一件“山水衲袈裟”。 前世司菀曾听了件趣事,说慈悲为怀的明净师太幼时颇为淘气,在水月庵中上蹿下跳,一不小心,撕裂了庵堂传承几代的山水衲袈裟。 这件山水衲袈裟乃前朝所制,没有镶嵌过多的玉石翡翠以示珍贵,反而是袈裟表面的山水纹尤为特别。 青碧山峦,若隐若现,灵动非常。 且山水衲袈裟工艺复杂,需以绸缎为底,辅以染缬、缂丝等手法,方能制出山水纹。 历经战火后,染缬之法早已失传,这件山水衲袈裟便成了孤品。 可惜却被损毁了。 明净师太虽对凡尘俗念并无挂碍,但这件历经数代的袈裟却成了她的遗憾。 刚嫁给七皇子不久的司清嘉得知了此事,特地遍寻天下绣娘,以扎染替代染缬,重新制成了山水衲袈裟,亲自送至水月庵。 那时的司清嘉拥有八根金羽,在滔天气运遮掩下,明净师太也无法窥见她内心的阴暗,只把她当成命格奇贵的未来皇后看待。 但看见这件山水衲袈裟,明净师太也不由动容,应允司清嘉一个条件。 司菀知晓山水衲袈裟的珍贵之处,不仅遍寻古籍,寻找与染缬相关的记载,还经常出入绸缎庄,和绣娘一起钻研,该如何裁制。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司菀最终破解了染缬之法,绣娘们也抓紧时间赶工,耗费数月,才在昨日裁制好了这件山水衲袈裟。 今早入宫前,司菀思量片刻,还是决定用这件山水衲袈裟,请来明净师太,便提前下了马车。 如此,才能确保赵德妃母子均安。 宫人们飞快打扫充斥着血气的宫室,没过多久,一切都收拾妥当。 徐惠妃走在最前方,当瞧见被五花大绑的稳婆时,脚步略微一顿。 司清嘉看向稳婆,眯了眯眼。 而赵弦月则是满脸震惊,委实没料到,太师府费心费力寻来的稳婆,竟会出问题。 司菀是最后一个踏进宫室的,她走到明净师太跟前,小声道谢。 “施主不必客气,那件山水衲袈裟,不仅弥补了贫僧幼年的遗憾,还能当作传承之物,继续留在水月庵,应由贫僧道谢才是。” 皇帝怀里抱着小皇子,朗声大笑,“这是朕第十一子,将来定会长成一个坚韧不拔,包容刚毅的好儿郎,就取‘屹’字为名。” 徐惠妃满面笑意,看向十一皇子的目光温和,她瞥了眼堂下,问:“陛下,那人是怎么回事?” 皇帝都弄着十一皇子,语气随意:“心怀不轨之徒罢了,把她丢进慎刑司,仔细审上一番,估摸着也能揪出幕后主使。” 稳婆虽不知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但她却清楚,审问犯人的大狱一旦进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稳婆怕得不行,即便身子被麻绳捆缚,动作不便,仍挣扎着向皇帝磕头。 她力气用得极大,没两下,殷红鲜血便额角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砖石上。 “德妃刚睡着,把人带到偏殿,别吵到她。”皇帝低声吩咐。 内侍们应是,连拖带拽,将稳婆带了过去。 皇帝把十一皇子交给乳母,阔步往前走。 众人也纷纷移步。 司菀搀扶着赵氏的手臂,边听着方才寝殿内发生的一切,边看向司清嘉。 要是她没猜错的话,早在动手前,她这个姐姐便留了后招。 若计成,赵德妃撒手人寰,独留一个幼子在世,再无半点威胁; 若失败,会把一切罪责全推到司菀身上,由她当这个替罪羊,一举夺回气运。 当真是好算计。 到了偏殿,皇帝再无顾及,一把抓起桌上的粉瓷花瓶,狠狠砸在稳婆的脑袋上。 骂道:“你这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德妃,你说!到底是谁指使的?” 稳婆嘴里的布料被取了下来,她怕得两腿发软,哭喊道:“还望陛下明鉴,就算借民妇一百个胆子,民妇也不敢谋害德妃娘娘啊!” “你可要想好了,再说。”皇帝神情冰冷,威势尤为慑人。 稳婆哭声一滞,面色仓皇,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皇帝又看向赵弦月,“这名稳婆是你们太师府寻来的,究竟是何身家背景?你们怎会轻易受其蒙蔽,引狼入室?” 赵弦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姑母之所以生产艰难,根源竟出在自家身上。 第165章 徐惠妃怎能不怒? 赵弦月看向皇帝,呐呐无言,不知该如何解释。 过了好半晌,她神智回笼,沙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德妃娘娘出身太师府,是我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妹,亦是我的亲姑母,就算太师府再糊涂,也不会生出戕害至亲的恶毒心思,还望陛下明鉴! 至于这名稳婆,是长辈们仔细甄选的,经验丰富,家世清白,岂料却成了旁人安插的棋子。” 说到后来,赵弦月只觉得一阵后怕,以手掩面,痛哭失声。 看到她这副垂头丧气的德行,皇帝不由皱了皱眉。 他当然清楚,太师府并非幕后主使。 毕竟德妃与太师府利益与共,似同根藤蔓,不可分离。 但太师府被人利用,却是事实,实在愚不可及。 他们分明知晓,宫妃诞育皇子事关重大,不容轻忽,非要从宫外请稳婆也就罢了,还将此等居心不良之辈带到钟粹宫,信任有加。 若非明净师太及时赶到,揭破了稳婆的真面目。 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宫人们端出来的殷红血水,一盆接一盆,红得刺目。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心慈手软之辈,但这幅画面,仍让他通体生寒,不敢多看。 恨不得立时斩杀了这个稳婆,以解心头之恨。 偏生还得靠此人找到幕后主使,皇帝只能暂且按捺住胸臆间翻涌的杀意。 他看向稳婆,“朕再问你最后一遍,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谋害德妃的?” 稳婆不敢隐瞒,哭嚎道:“民妇说!民妇说便是! 前几日夜半时分,民妇刚为一户人家接生,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小娘子。 小娘子以纱覆面,看不清五官,但那身衣裳却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一看便知家世不凡。” 皇帝浓眉紧拧,听得格外认真。 司清嘉垂首,视线落在脚下踩着的砖石上,平静至极,不见半点波澜。 “那女子长什么样?”皇帝追问。 稳婆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天太黑了,民妇没看清,她只说民妇的儿子在她手里,若不按照吩咐行事,我家那皮猴儿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稳婆心里也觉得憋屈,原本她还以为被贵人选中接生,是一门好差事,能多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岂料不仅被人盯上,掳走了独子,还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稳婆越想越是惊惧,沾染血迹的面庞狠狠扭曲,明显被吓破了胆。 “不说样貌,她可有其他特征?” 徐惠妃语调轻柔,似三月春风拂面,缓解了稳婆心中涌起的惧意。 稳婆用力捶打着脑袋,仔细回忆。 倏忽,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陡然瞪大双眼:“当时有风吹起来小娘子的面纱,我瞟了一眼,她脸上好像有块黑乎乎的疤!” 稳婆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姑娘身段气度真真不俗,却被一块疤痕毁了容貌,还惹得她连道可惜。 “脸上有疤……” 赵弦月低声喃喃,陡然暴起,三两步冲到司菀面前,死死钳住她的肩膀,质问: “是不是你威胁这个稳婆,让她加害姑母?” 其他人也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司菀。 除了赵氏。 “弦月,你冷静些!”她喝道。 赵弦月却气急败坏,把赵氏的话当成耳旁风。 司菀用力攥住她的手,与她拉开距离,正色道:“赵小姐,还请你理智些,莫要听风就是雨。 这名稳婆是否撒谎还未可知,你总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赵弦月却根本听不进去,反驳: “高门大户的女子大都爱惜容貌,面颊怎么可能留下疤痕?毁了容的丑八怪唯你一人罢了,这是铁打的证据,不容狡辩。” “铁打的证据?”司菀嗤笑一声,觉得无比荒谬。 “我与德妃娘娘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有何动机对她下手?” 赵弦月拔高声调:“因你庶出的身份,以往姨母便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你着想,岂料你竟如此不知好歹,狠心谋害自己的长辈。” 司菀莲步轻移,缓缓行明净师太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 寻常女儿家见到明净师太时,或濡慕,或崇拜,或敬重。 司菀却好似与明净师太颇为熟稔般,十分亲近。 不止赵弦月看着奇怪,司清嘉更觉眼热。 心中暗忖:她这个庶妹运道还真是不错。 “赵小姐,你好生看看,为了保住德妃娘娘及她腹中的孩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得明净师太出手,最终德妃娘娘母子无恙,难道这些你都忘了?” 司菀苦笑着摇头。 赵弦月则被问得一愣。 一方面,司菀确实符合稳婆口中幕后主使的模样,且是个身份低贱的庶女,嫉恨金尊玉贵的德妃也不算奇怪。 但另一方面,大名鼎鼎的明净师太,又是司菀请来的。 赵弦月也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司菀,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以往还真是小瞧她了。 司菀继续道:“我既要害德妃,就没有必要请明净师太坐镇,否则,岂不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吗?” 这档口,皇帝坐在木椅上,指节轻叩桌面,是思索时才有的状态。 徐惠妃瞥她一眼,走上前,慢条斯理说: “话虽如此,但谋害皇嗣乃是重罪,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否则遗漏了罪魁,只怕后患无穷,陛下,请您彻查此事。” 司菀抬头,不顾所谓宫规,直直望向徐惠妃。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与徐惠妃都无过多接触,只知道这妇人看似柔和端庄,内里却与司清嘉别无二致。 同样的心狠手辣。 上辈子,赵德妃饮下的那盏鹿血酒,十有八九,便出自徐惠妃之手。 如今,司清嘉之所以狠下心肠谋害姨母,也是受到徐惠妃母子唆使。 这样冷血又理智的妇人,不会做无目的之事。 她表面上说要彻查真相,实则是在针对自己—— 毕竟是自己请来了明净师太,让赵德妃顺利产下皇子,破坏了徐惠妃的计划,她怎能不怒? 第166章 若我脸上没有伤疤呢? 皇帝本就颇为信重徐惠妃,又恼恨赵德妃被谋害算计。 思量片刻后,终究没有拒绝。 反正司菀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即便真是清白的,给些赏赐安抚也便罢了,倒也不必顾及许多。 皇帝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把七皇子请过来,他擅长断案。” 听到皇帝要让心上人来查办此案,司清嘉凤眸暴亮,心脏也是擂鼓般,怦怦直跳。 她早先便向七皇子提过,司菀有多恶毒,有多难缠。 再加上司菀触了徐惠妃的霉头。 今日这一劫,她怕是躲不过去了。 司清嘉越想便越是畅快,只要司菀受到惩处,她势必能扳回一城,夺回气运。 到时候,她再也不必终日提心吊胆,担忧自己的容貌发生改变了。 司清嘉眼角眉梢洋溢着不易觉察的笑意,赵氏看在眼里,顿时急得不行。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忙道:“陛下,臣妇保证,小女绝不会做谋害皇嗣之事。” 看着跪在堂下的赵氏,皇帝和徐惠妃皆面露愕然。 司清嘉则是又气又怒,暗道赵氏简直疯了,竟不顾自己国公夫人的身份,当众为司菀这个贱蹄子下跪求情。 难道她发现什么了? 想到这种可能,司清嘉心里咯噔一声,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也死死抠住掌心。 “赵氏,你与德妃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感情无比深厚,今日她被歹人算计,险些撒手人寰,你身为长姐,难不成要包庇嫌犯吗?”皇帝问。 “回禀陛下,臣妇只是觉得,小女一心一意为德妃娘娘、为十一皇子考虑,费尽心力请来明净师太,若将其视作凶犯,百般查验,只怕会寒了她的心。”赵氏忍不住道。 司清嘉神情严肃,说出口的话却虚伪至极: “母亲多虑了,事君以忠,乃是每一个大齐子民的本分,若菀菀真因为一次查验,便心生愤怨,那她根本不配做咱们秦国公府的姑娘。” “你!”赵氏怒视着司清嘉,司清嘉也毫不避讳的回望。 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不像母女,反而似仇人一般。 比起城府颇深的徐惠妃,赵氏到底显得势弱。 司菀不愿带累了赵氏,低叹一声,抬脚上前,还未等她开口,殿外再度响起通传声: “太子到!” 一袭玄衣的青年阔步踏入偏殿,他身量极高,周身萦绕的冷意冲淡了相貌的俊美,加之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满手鲜血,更是让人心生畏惧。 司清嘉到底年轻,太子仅瞥了她一眼,她便被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往后退。 太子阔步行至近前,先冲着皇帝行礼问安,而后才道:“父皇,儿臣听闻有贼人胆敢谋害皇嗣,不知那贼人所在何处?” 皇帝指着跪在不远处,满脸血迹、被五花大绑的稳婆,道: “此人胆大包天,借着为德妃接生的机会,动了手脚,险些害德妃难产。” 太子神色沉凝,说:“后宫妃嫔的手段,委实恶毒。” 徐惠妃面色一变。 皇帝则有些诧异,解释: “太子怕是误会了,此事与后宫妃嫔无关,方才稳婆指认的,是一个面有伤疤的女子,而后宫妃嫔,容貌皆不得有任何损伤。” 太子拱手,又道:“司二姑娘只是个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谋害赵德妃,对她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又何必做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徐惠妃:“太子有所不知,司菀是庶出小姐,这些年来,赵德妃对她颇为严厉,心生愤怨也不奇怪。” 这番说辞委实牵强。 偏生开口之人是徐惠妃,身份尊贵,就连皇帝对她也颇为敬重,不会轻易反驳。 太子却浑不在意。 “常人不可能因些许愤怨,就犯下满门抄斩的大罪,但若有利于已,便说不准了。 赵德妃手握凤印,执掌六宫,又与父皇感情甚笃,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后妃之中,难保不会有人得利。” 太子抬起头,直直望向徐惠妃。 后者心下愈发恼恨,暗骂:真是畜生养的混账东西! 面上却一派镇定。 “太子,你和司二姑娘当真交情匪浅啊。”皇帝回忆起先前司菀在兽苑救人时,也是太子出言回护。 “儿臣只是据实直言。” 司菀环顾一周,视线落在徐惠妃身上,问:“娘娘之所以疑心臣女,是因为稳婆所言,觉得面有伤疤者便是谋害德妃娘娘的真凶,臣女说的可对?” 徐惠妃秀眉微蹙,颔首。 “赵小姐和大姐姐也持同样的想法。”司菀又说。 赵弦月也跟着点头。 “但诸位仔细想想,伤疤是极明显的特征,京城的高门贵女没有上千也有数百,除我之外,其他人皆面容光洁,并无损伤。 一旦稳婆吐露出“面有伤疤”四字,所有人都会认定我便是那个幕后主使。我虽非聪明绝顶之人,却也不会如此糊涂,放任自己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所谓面有伤疤,不像是证据,反倒似有人故意为之,凭空构陷。” 司菀语调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显然没被这么大的阵势吓到。 司清嘉抿唇。 即便她早就知道司菀伶牙俐齿,尽可能做足准备,此刻亦觉得无从下手。 “稳婆都说了,那贼人以纱覆面,就是怕被人认出来,谁曾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阵风吹起面纱,才露出那块伤疤。 证据确凿,你撒再多的谎也没用!”赵弦月梗着脖子道。 司菀从未见过赵弦月这等蠢钝不堪的人,分明是太师府的千金小姐,却被司清嘉蛊惑,为她鞍前马后,冲锋陷阵,甚至险些葬送了赵德妃的性命。 这与自掘坟墓有何异? 若司菀是太师,定会将赵弦月倒吊在房梁上,控一控脑子里的水,免得害人害己。 司菀闭了闭眼,淡声道:“你所谓的证据,便是我面上的伤疤,是与不是?” 赵弦月:“是又如何?” “若我没了伤疤呢?” 边说着,司菀边拿起锦帕,缓缓擦拭起左颊伤疤。 第167章 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司清嘉两眼瞪得滚圆。 “不!” 她猛地冲上前,想阻止司菀的动作。 却被赵氏拦住了去路。 赵氏眉眼间隐隐透着厌憎,冷声道:“清嘉,你别忘了,菀菀是你的亲姐妹,她陷于不义,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司清嘉完全听不进赵氏的劝告,只神情紧张的盯紧司菀,生怕那块伤疤凭空消失。 可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随着巾帕的擦拭,伤疤色泽变得十分浅淡,仿佛融化了的颜料,全部沾在那一小块布料之上。 而司菀的左边脸颊,则变得光洁如雪,不见分毫瑕疵。 那块纠缠司菀整整十几年的伤疤,消失了。 司清嘉满脸崩溃,柔婉美丽的面庞狠狠扭曲,死死盯着司菀,目光中满是不甘。 凭什么? 老天爷凭什么如此厚待司菀? 她是赵氏的亲生女儿,本就拥有高贵的出身、鼎盛的气运,原本因容貌损毁的缘故,丑陋不堪的活着也便罢了。 这块陈年旧疤为何会突然消失? 劳什子紫竹药膏,不是仅对新伤有效吗? 看着司菀那张与赵氏极其相似的脸,司清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必须死死咬住舌尖,才能按捺住盘桓于胸臆的怒火。 若是换作平时,司清嘉如此失态的模样,定会引发众人关注。 但此时此刻,恢复容貌的司菀,则更加令人震惊。 司菀五官本就生得极好,美得灿烂,美得夺目,即便不施粉黛,仍如朝阳般耀眼生动。 可惜面颊有伤,便等同于白璧微瑕,破坏了这份美丽。 再加上,与司清嘉交好的手帕交,向来以贬损司菀为乐,一口一个丑八怪。 潜移默化之下,旁人也觉得司菀丑陋。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太子耳畔响起阵阵轰鸣。 他心跳得飞快,既震惊又欣喜。 震惊的是,若无歹人妨害,司菀本该出落得如此美丽,令他神思不属。 欣喜的是,先前费尽心力寻来的药膏,确有效用。 在众人注视下,司菀冲着徐惠妃福了福身,扬声说: “娘娘,臣女面上的伤疤早已褪去,不留半点痕迹,如此,所谓‘铁证’根本站不住脚,臣女身上的嫌疑,也可尽消了吧。” 徐惠妃面色铁青,怎么也没想到司菀竟摆了她一道。 “司二姑娘,你脸上既无伤痕,为何非要遮遮掩掩?是否另有目的?” 徐惠妃眯起双眼,语气不善的问。 司菀低眉敛目:“回娘娘的话,那块伤疤跟了臣女十余年,一朝消失,臣女还不太适应,便将颜料掺入脂膏当中,在面上绘制出一道浅疤。” 听到这话,徐惠妃肝火烧得更旺。 只觉得这蹄子委实惹人生厌,怪不得司清嘉恨毒了她。 好在徐惠妃还保有几分理智,没当着皇帝的面失态,故作苦恼道: “既然伤疤做不得准,线索便断了,又该如何探查?” 太子眸底划过怒色。 没等他开口,司菀便道: 此事看似毫无头绪,但若是仔细观察,仍能找到线索。” 徐惠妃冷笑,显然不相信司菀的话。 “司二姑娘,欺君罔上乃是大罪,你确定要当着陛下的面胡言乱语,带累秦国公府?” 面对身份尊贵的徐贵妃,司菀丝毫不显慌乱,她神情十分冷静,一字一顿道:“臣女并未撒谎,又哪里算得上欺君。” 皇帝问:“你口中的线索,究竟为何物?” 司菀态度愈发恭谨,回答: “方才诸位都瞧见了臣女颊边的伤疤,虽为颜料所绘,却颇有讲究,寻常颜料是画不成的,里面加了一味紫胶蜡,方才能调制出如此真实的色泽。” 听到“紫胶蜡”三字,司清嘉面色苍白如纸,指尖也微微颤抖。 她用力咬住舌尖,阵阵痛意让她格外清醒,没有露出马脚。 司菀不着痕迹瞥了司清嘉一眼,继续道:“稳婆口中的贼人面颊带有疤痕,想必也是用紫胶蜡调配出的颜料勾画出来的,只要找到紫胶蜡,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你说的倒轻巧,紫胶蜡不过是一味药材罢了,随处可见的药房中便有此物,难不成要挨间药房检查核对?”徐惠妃不由讽刺。 司菀:“普通紫胶蜡确实随处可见,但新鲜的紫胶蜡,必须饲养紫胶虫,方能收集些许。 而紫胶虫除了分泌紫胶蜡外,还会排泄含有大量糖分的蜜露。只需去御花园走上一圈,瞧瞧谁身边围着蚂蚁,便能知晓幕后主使的身份了。” 司菀每说一个字,便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擂在司清嘉心头。 她本以为自己饲养紫胶虫一事,颇为隐秘,即便被人瞧见,也无法识破此物的作用。 岂料司菀却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轻而易举的窥见了她的想法。 甚至还想出用蚂蚁检验蜜露的法子。 司清嘉心知,一旦自己出现在御花园,身上沾染的蜜露势必会引来蚂蚁。 届时,犯下欺君之罪的人,便是她。 司清嘉越想越惊惧。 她慌乱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徐惠妃,生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谋害姨母之事也跟着败露。 余光扫见司清嘉惶恐不安的德行,徐惠妃暗暗啐了一声,只觉得此女不堪大用。 非但没能断送赵芸娘的性命,反而还招惹了司菀这个煞星。 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好,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去一趟御花园。”皇帝龙颜大悦,连连拊掌。 司清嘉却吓得魂不守舍,颤抖不休。 见状,赵氏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死死盯着她。 赵氏不敢相信,司清嘉竟如此胆大包天,不仅做出伤身害命之举,谋害的对象还是将她视若亲女的姨母。 世间岂有如此冷血凉薄之人? 皇帝的金口玉言,不容任何人反驳。 他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其余人等紧随其后,倒是徐惠妃脚程慢了些,与司清嘉并肩而行。 她冲着后者耳语几句。 司清嘉心觉不妥,还想再说些什么,徐惠妃却加快脚步,和她拉开距离。 第168章 落水与救人 司菀回头望去,发现与徐惠妃交谈后,司清嘉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脚步也虚浮,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徐惠妃说什么了? 她心中疑惑,偏生活了两辈子,她几乎没和徐惠妃打过交道,即使知道徐惠妃前世登上了太后之位,城府颇深,也不了解她惯用的手段。 “徐惠妃打算护住司清嘉,不,准确的说,应当是保住司清嘉的性命。”司菀无声道。 系统不擅长揣摩人心,此时虽未给出回答,却仍有些好奇。 “司清嘉身上沾染了紫胶虫排泄的蜜露,只要走到御花园,很快便会吸引不少蚂蚁,届时,饶是她能言善辩,饶是她刚被封为孝安郡主,胆敢谋害皇嗣,陛下都不会放过她。” 这一点,不仅司菀清楚,司清嘉和徐惠妃更是心知肚明。 徐惠妃必须阻止司清嘉前往御花园,可她会如何阻止呢? 司菀想了半天,仍没有头绪。 直到众人行至冰雪初融的莲池前,她猛地反应过来,快步冲向司清嘉。 却晚了一步。 司清嘉冲她笑了笑,满脸得意,脚下一个踉跄,直接从石桥上,一头栽进莲池之中。 噗通! “清嘉!”听到动静,赵弦月瞪大双眼,急声叫喊。 司菀则咬紧牙关。 她怎么也没想到,徐惠妃会想出这种办法,阻止司清嘉被指认。 司清嘉身上的确沾了不少蜜露,但浑身湿透后,那些残余的蜜露再难吸引蚂蚁,又怎能用来作证? 更何况,司清嘉刚修复了骨木图腾版画,被封为孝安郡主。 若没有切实有力的证据,即便疑心甚重,皇帝也不会下旨惩处她。 想到此,司菀不受控制地望向徐惠妃。 徐惠妃挑眉,即便司菀如此无礼,她也不会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只消保住司清嘉的性命,阻止皇帝继续调查此事,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救人!”徐惠妃忙不迭的吩咐。 宫人们乱作一团,不等跳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远处便有一道身影飞快赶来,跳了进去。 除了七皇子,还能有谁? 七皇子对司清嘉的情意虽称不上深厚,却无法全然割舍。 眼见着后者遇险,他理智全无,满心只余焦灼,直接跳入水中救人。 一个尚未婚配的皇子,一个没有议亲的公府千金。 此番救人之举,便相当于有了肌肤之亲,如若不给出一个交待,势必会影响司清嘉的名节,徐惠妃怎能不恼? 皇帝也愣住了,抬手揉捏着眉心,没想到七皇子会下水救人。 “老七未免有些冲动。”他道。 太子容色平静,淡声开口:“父皇,七弟这么做,是为了护住司大姑娘的闺名,他心悦此女。” 太子直截了当给出答案。 皇帝面皮抖了抖,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将司清嘉搂在怀中、游向岸边的七皇子,只觉得他糊涂至极。 赵德妃之所以会遭人谋害,恐怕和司家姐妹脱不了干系。 不然,好端端地,司清嘉为何会落水? 想必是为了躲避查验。 太子只当没看见皇帝铁青的脸色,问:“父皇,可还要再去一趟御花园?” “去有何用?直接把那名稳婆押进慎刑司,严刑拷打,朕不信没有其他线索!” 说完这句话,皇帝拂袖离开。 徐惠妃则往前走了几步,等七皇子上岸后,忙将干爽的斗篷披在两人身上。 司清嘉冷得直发抖,眼里却蕴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与七皇子十指交叠。 见状,徐惠妃闭了闭眼,强自镇定的吩咐:“还不快将殿下和司大姑娘送回去,伺候他们沐浴更衣,池水寒凉,切莫染了风寒。” 将这幅画面收入眼底,赵氏神情未变,仿佛落水的并非她亲生女儿,而是陌生人一般。 瞥见赵氏堪称冷漠的表情,赵弦月愣住了。 “姑母,清嘉都落水了,你怎能无动于衷?”她语带不满。 “那你说说,我该当如何?”赵氏反问。 赵弦月呐呐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司菀抬脚往前走,掌心搭在赵弦月肩膀,也不在意后者满是厌憎的目光,笑得越发温和,“赵小姐,先前圣上让大家移步御花园,眼下却失了查验的想法,你可知是何原因?” 赵弦月摇头。 “最有可能身染蜜露之人,正是你的好表妹,因此,她一落水,蜜露尽消,便没有继续查验的必要。” 司菀好心好意,为赵弦月解惑。 赵弦月却满脸愕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莫要信口雌黄!” “赵小姐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府,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太师,他心如明镜,自不会被此等上不得台面的粗劣手段蒙蔽。” 说完,司菀笑了笑,退至赵氏身边。 赵氏懒得搭理赵弦月,目光落在司菀左边脸颊,眼眶泛红。 “菀菀,你好了!” 一直以来,那块伤疤都是赵氏的心结。 早先她不明白,天底下为何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为了保护旁人的孩子,竟能舍弃自己的亲骨肉。 当时旁人都交口称赞柳姨娘的忠心耿耿,赵氏却觉得奇怪。 直到近段时日,她隐隐窥知真相,才明白了柳寻烟狠心的原因—— 如果菀菀不是柳寻烟的亲骨肉,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不在意的孩子,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只要能护住清嘉即可。 这便是柳寻烟的想法。 自己委实愚蠢,竟被蒙蔽了整整十几年。 赵氏以手掩面,痛苦不堪。 司菀搀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劝道:“您别难过,往后会越来越好。” 赵氏含泪点头。 母女俩相携折返钟粹宫。 直至天色擦黑,更衣梳洗完毕的司清嘉才回来。 她双颊粉润,眼角眉梢透着丝丝喜意。 很显然,经此一事,她与七皇子愈发亲近,甚至还多了几分成为皇子正妃的可能。 “趁着宫门尚未下钥,你先回府吧。”赵氏摆手赶人。 司清嘉有些不满,“娘,您这是疑心了女儿?德妃娘娘是女儿的亲姨母,我就算再糊涂,也不敢恩将仇报。” 第169章 她和司清嘉的母女缘,或许早就该尽了 “清嘉,你我到底当了十几年的母女,你同我说句实话,指使稳婆对德妃下手的真凶,是不是你?” 看着司清嘉消瘦许多的面庞,再不复往日的光彩照人,赵氏也不由叹惋,觉得十分可惜。 好好的孩子,为何非要走到今日的地步,难道荣华富贵真有这么重要,足够将身家性命都搭上? 司清嘉偏了偏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赵氏,只觉得她这个母亲天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的确是谋害皇嗣的真凶,但此事势必会烂在她肚子里,不足为外人道。 否则她根本承担不起皇帝,以及太师府的怒火,又怎么可能跟赵氏说实话? “母亲,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司清嘉故作无辜。 眼见着司清嘉执迷不悟,赵氏最后一丝耐性告罄,连连摆手,冲着宫婢吩咐:“把大姑娘送回去。” 宫婢恭声应诺,走到满脸不忿的司清嘉跟前,后者还想争辩,却被宫婢强行拖拽出去。 司清嘉活了十几年,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环绕着赞誉与欣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况且让她受委屈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唤了名义上的母亲,司清嘉又怎能不恼? 她拼命撕打着宫婢,直将人打得双颊红肿,脖颈处尽是血痕,哀叫不休,心里那股子怒意方才消散些许。 宫婢逃也似的跑走后,司清嘉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钟粹宫,几欲发狂,恨声道: “我的好母亲,你今日如此庇护司菀这个贱人,待我登上后位,定会将她碎尸万段,将整个秦国公府踩在脚下,届时,就算你再是后悔,再是求到我面前,也没有任何用处!” 与此同时,偏殿内只剩下赵氏和司菀两人。 司菀拍了拍赵氏的手,神情一扫先前的颓唐,眯眼道:“母亲,我早就说过,大姐姐绝不会悔改。” 赵氏也心有预料,但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年,她在司清嘉身上付出的疼爱数之不尽,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女儿自寻死路? 她既恼恨司清嘉的自私自利,又想拉一把,不让其坠入无尽深渊。 可惜,司清嘉根本不领情。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又何必着相。 她和司清嘉的母女缘,或许早就该尽了。 想到此处,赵氏深吸一口气,眼神从犹豫转为坚定,“菀菀,你先前说过,有办法揪出真凶,该如何行事?” 司菀附在赵氏耳畔,低语几句。 赵氏忍不住问:“太子当真愿意?” “反正女儿向他提及此事的时候,他并未拒绝。” 司菀抬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内茂盛竹影随风而动,簌簌作响。 下午回到钟粹宫不久,司菀就和太子见了一面。 因七皇子下水救人,与满身嫌疑的司清嘉纠缠不清,皇帝便改变主意,将此案交由太子查办,免得七皇子枉法殉私,包庇罪魁祸首。 司菀给太子提供了线索: “紫胶虫以树汁为食,最适宜寄生的树种是黄檀和合欢木,殿下大可以前往藕香榭搜寻,定能找到尚未铲除的树木,指不定上面还残存着不少紫胶虫。” 司清嘉陡然“落水”,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司菀的计划。 但此举如慢性毒药般,仅能延长毒发身亡的时间,却不能从源头消弭毒素—— 换句话说,司清嘉改变不了真相。 藕香榭内用来饲养紫胶虫的树木,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太子,也不会拒绝自己亲手递到面前的这份证据。 毕竟,他与七皇子看似兄友弟恭,实则已经到了龙争虎斗,不死不休的地步。 若不借机铲除七皇子的党羽,将来必定会遭到反噬。 太子本就由狼群抚养长大,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又岂会对七皇子,乃至司清嘉容情? 甚至为了加深天家父子对司清嘉的印象,司菀还特地补充了句:“殿下,大姐姐出生后,曾有道士批命,言道她是世所罕见的皇后命,贵不可言。” 当时太子朗声大笑,黑眸中满是讽刺。 显然既不信命,更不相信司清嘉那等恶毒下作的女子,会成为大齐皇后。 他留下一句:“孤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便抬脚离开皇宫,带领侍卫直奔秦国公府,将藕香榭团团围住。 院内花木虽然繁盛,品类也多,但黄檀尤为显眼,侍卫们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刚移栽不久的几株黄檀,以及上密密麻麻,瘆人至极的紫胶虫。 “殿下,您要找的东西就在此处。”侍卫首领抱拳道。 太子:“砍下一截带有紫胶虫的枝干,送进宫。” 这群侍卫乃是太子亲手带出来的亲兵,在战场上同吃同住,既是下属,又是袍泽,对于太子的吩咐,他们自然不会违拗,也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将明晃晃的证据送进了养心殿,摆在皇帝面前。 “这就是司菀口中的紫胶虫?” 皇帝迈步走到堂下,紧盯着成片的虫豸,呼吸急促,半晌才收回视线。 “这段黄檀枝干,应当是在司清嘉的住处弄到手的。”皇帝语气笃定。 白天那会儿,他发现司清嘉心神紧绷,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甚至为了躲避查验,还“失足”坠入冰冷刺骨的莲池当中。 如此行径,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皇帝能荣登大宝,自然不是傻子,便猜到事情与她有关。 因此,太子拿回来的这截树枝,同样在他意料之中。 太子正色颔首,脑海中回响起司菀说过的话,徐徐道:“父皇,儿臣听闻,司清嘉拥有贵不可言的’皇后命‘,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偌大的秦国公府,上至主子下到奴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甚至就连坊间也有传闻,日后司大姑娘嫁给谁,谁就会登上皇位。” 皇帝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朕倒是不知,一个小小的闺阁女子,竟然如此张狂,觉得自己能成为未来皇后,委实可笑。” 嘴上这么说着,皇帝手背却迸起青筋。 第170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身为帝王,皇帝本就城府极深,今日七皇子主动下水救人之举,更是让皇帝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七皇子为什么非要救下司清嘉? 究竟是情根深种,对此女爱慕至深,还是早就听说了批命之事,认定了迎娶司清嘉当正妃,将来便能坐稳皇位。 “赵家先后出了两代太师,无论是已经去世的老太师,还是如今的赵之行,都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太子,你把这截黄檀枝干送到太师府,实话实说即可,赵之行和司长钧不同,他是个明白人。” 皇帝坐回桌案前,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着色泽清亮的茶汤,仿佛全然没将司清嘉放在眼里。 太子却知道,“皇后命”这三个字,已经彻底触及了皇帝的底线。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皇帝正值壮年,权欲极重,绝不允许旁人觊觎皇位。 若是换做以往,他定会直接杀了司清嘉,以绝后患,但此女刚将骨画修复完毕,不好在短时间内处置,否则会寒了朝臣的心。 但皇帝恨意未消,若是将司清嘉轻轻放过,也怕留有后患,索性将此事交由太师赵之行决断。 行借刀杀人之事。 皇帝倒也不怕赵之行包庇司清嘉,他是德妃的亲兄长,素来看重这个胞妹,外甥女再亲近,也比不过一母同胞的妹妹。 况且司清嘉有错在先,胆敢做这等伤身害命之事,全然不顾血脉亲缘,如此冷心冷血,若不好生“教导”,将来势必会酿成大祸。 太子抱拳应是,对皇帝的想法心知肚明。 当天夜里,这截黄檀枝干便出现在了太师府。 彼时赵弦月刚来到书房前,看着愁眉紧锁的父亲,支支吾吾了好半晌,都不敢开口。 见状,赵之行越发担忧,还以为是钟粹宫又出了什么事,刚欲追问,就听见下人的通传声,他忙不迭地走到院中,冲着太子行礼。 “不知殿下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赵之行虽有些诧异,却不带半点惊惶,毕竟他行得正坐得端,也无任何把柄落在旁人之手,自然不怕鬼敲门。 太子轻轻拊掌,侍卫便将黄檀枝干放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赵之行吩咐下人取来烛台,凑近了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虫豸,不由头皮发麻。 赵弦月更是吓得惊叫出声,忙不迭躲在父亲身后。 “这是何物?”赵之行忍不住问。 太子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这是用来饲养紫胶虫的黄檀枝干,至于紫胶虫到底有何用处,令千金白天也在宫中,应当清楚才是。” 赵之行疑惑的看向赵弦月,发现女儿肩膀不住颤抖,姣好面颊也变得狰狞扭曲,不由愣在当场。 “弦月,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弦月以手掩面,一边哭一边笑,状似癫狂。 “父亲,今日姑母之所以难产,是有人威胁稳婆,让她借调整胎位之名出手谋害,而那个凶手,用掺有紫胶蜡的颜料伪造了伤疤,意图陷害司菀……” 赵之行能接替父亲,成为当朝太师,自非寻常之辈。 他清楚,有机会谋害德妃,又让弦月震惊失望至极的凶手,必定与太师府的关系尤为亲近。 再加上,女儿还提及了司菀。 那是秦国公府的姑娘 赵之行闭了闭眼,不敢相信呼之欲出的真相。 司清嘉不仅是芳娘的女儿,更是德妃最疼爱的孩子,多年前,甚至还把年幼的司清嘉接进了钟粹宫,相伴数月。 德妃还为了她的前程,悉心筹谋打算,希望她将来过得顺遂。 如此真心相待,岂料竟养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太子适时补充:“太师,这截黄檀枝干是从藕香榭取回来的,若太师心存疑虑,大可以亲自去一趟秦国公府,验明真相。” 顿了顿,太子压低声音:“听闻司大姑娘命格奇贵,也不知是何人卜算出来的,此等包藏祸心之女,居然拥有皇后命,真当大齐皇室是收破烂的吗?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赵之行没想到,向来寡言少语的太子竟如此刻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等太子带着侍卫离开府邸,他才缓过神来,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平心而论,真不怪太子如此。 太子幼时虽流落山林之中,但其终究是元后所出的嫡子,母族势大,又多加照拂。 即便眼下不得皇帝看重,但身上的赫赫战功却做不得假,在军中颇具威势,将来也有可能稳坐金銮殿之上,受万人朝拜。 眼下得知了清嘉的道士批命,又识破了她的居心,不生出厌恶才怪。 他冲着赵弦月道:“随我来一趟。” 赵弦月哭哭啼啼进了书房,将方才未说完的事情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爹爹,小姑母对清嘉那么好,简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我实在想不明白,清嘉为何会狠下心肠,竟恩将仇报。” 赵之行好似苍老了十几岁,面色忽青忽白。 最后才哑着嗓子解释:“太子殿下不是说过吗?道士曾给清嘉批命,言道她必定有极光明灿烂的前程,会扶摇直上、直上青云。 你那表妹素来是个心气儿高的,美貌与才名世人皆知,这般出众的姑娘家,年过十七都未曾议亲,还有传言,她与七皇子关系甚密,难道真没有其他想法?” 赵弦月满脸愕然,哑口无言。 缓了好半晌,她嗫嚅道:“就算清嘉想成为皇子正妃,也不至于这般绝情、” “你糊涂! 你莫要忘了七皇子的母妃是谁,徐惠妃和你姑母分庭抗礼,又岂是好相与的?指不定那个稳婆,便是清嘉给徐惠妃的投名状。 否则,她为何会在你姑母临盆前见你,还特地提及宫中嬷嬷容易会被旁人收买,让你母亲从宫外找来身家清白的稳婆?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别有用心。” 赵弦月踉跄着往后退,全然没料到,自己竟也成了表妹手中棋。 就为了所谓的“皇后命”,险些害了姑母性命,岂不荒唐? 第171章 破门与对质 看着女儿大受打击的模样,赵之行虽心有不忍,但头脑却愈发清明。 他披上大氅,冷声道:“我要去趟秦国公府,弦月,你可要同往?” 赵弦月愣愣抬起头,“爹爹,咱们还没给公府下拜帖,若贸然前往,岂不失了规矩、” “规矩?” 赵之行嗤笑,“弦月,你那好表妹算计太师府、谋害德妃娘娘的时候,可想过规矩?她对规矩都浑不在意?你又何必将自己困囿其中?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若再不去趟秦国公府,只怕庭院的黄檀木都被刨了根儿,再也寻不到踪迹,不亲眼看到确凿的证据,你能死心吗?” 知女莫若父,赵之行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再耽搁时间,直接吩咐下人备马。 赵弦月脚步虚浮的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听见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吱嘎声,只觉得浑浑噩噩,手足无措。 见状,赵之行暗暗庆幸,京城并无宵禁,否则真等到明日,凭司清嘉的缜密心思,恐怕连半点证据都剩不下。 小半个时辰后,太师府的马车停在公府门前。 小厮通传了许久,才将赵之行和赵弦月父女俩请进去。 秦国公满脸愕然,他这个妻兄贵为太师,向来与他不算亲近,为何会深夜造访?还这么不懂规矩,连拜帖都没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心中虽怒,秦国公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他亲自倒茶,问:“大哥怎么来了?” 赵之行:“长钧,去将老夫人、长辉夫妻也请过来,宫中出事了。” 瞥见妻兄阴沉如水的面色,再看赵弦月红肿不堪的眼眶,秦国公心里咯噔一声,怀疑是不是赵德妃难产,丢了性命。 但他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按照赵之行的吩咐,将众人请过来。 不多时,除了“开府另过”的司清嘉,老夫人、二房夫妻,就连柳寻烟都到了。 “芳娘、清嘉和菀菀她们还在宫里,也没传个信儿回来,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秦国公语带试探。 此时此刻,他最在意的,便是赵德妃的死活。 若没了赵德妃,风光无两的太师府,只怕就要走下坡路了,往后他虽然失去了一份臂助,却不必再看这个妻兄的脸色过活。 秦国公搭在膝头的手微微颤抖,呼吸也稍显急促。 赵之行懒得搭理秦国公,见人都到齐了,冲着老夫人拱手行礼,说:“还请诸位移步藕香榭。” “去藕香榭作甚?姑娘家的小院儿,深夜造访,未免太不合礼数。”柳寻烟心觉不妙,声调尖而利。 赵之行神情冰冷至极,芳娘曾说过,姨娘柳氏最是忠心不过,从不敢争宠生事,但今日看来,她根本不像安分守己之人。 “我是清嘉的亲娘舅,怎会害她?倒是你,一个全无半点血缘关系的妾室,未免管的太宽了。” 说完,赵之行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夫人走在前,他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秦国公则落后几步,与柳寻烟并排而行,低声道:“我知道你关心清嘉,但赵之行和赵氏不同,行事果断,本领不俗,若招惹了他,秦国公府怕是护不住你。” 听到这话,柳寻烟面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枕边人的话骇到了。 “老爷,太师身份尊贵,岂会同我这等内宅女子计较?”柳寻烟强笑道。 秦国公忍不住叹气,拉着柳寻烟往前走。 众人抵达藕香榭后,老夫人先吩咐嬷嬷叫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真是奇了怪了,藕香榭的奴才竟睡得这么死。” 老夫人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涌起阵阵不祥的预感,德妃临盆,赵之行虽入不得宫,但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等消息才是,非要大半夜前往清嘉的藕香榭,只怕另有目的。 难道德妃出事了? 且清嘉也被卷入其中? 老夫人险些没把串佛珠的细绳扯断,她正想亲自叫门,却见太师府的侍卫冲上前,用斧头生生将门劈砍开来。 柳寻烟失声尖叫。 秦国公的面色也称不上好,质问: “大哥,清嘉是你的亲外甥女,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寒了她的心吗?” 赵之行面色依旧平静,让人无法看透,但说出口的话,却把秦国公吓破了胆—— “她都不怕寒了太师府的心,我又何必顾及她的脸面?” 侍卫们一脚踹开残破的府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赵之行踩着石阶,步步向前,率先踏入院中,便瞧见了一片狼藉的地面,树木、泥土散落满地,奴仆们手里还拿着镐头。 不知所措。 司清嘉披着鹅黄色的斗篷,妆容精致,如枝头绽放的花蕾,娇艳欲滴。 但那双凤眼却充斥着极明显的怨毒,令人不适。 “舅舅,你想见清嘉,派人传个话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司清嘉收敛神色,巧笑嫣然。 赵之行弯下腰,捡起一截黄檀枝干,借着火光,恰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虫豸,正是成千上万的紫胶虫。 “清嘉,你不是进宫了吗?”老夫人眉头紧蹙。 赵弦月忍不住接话,“清嘉是被大姑母赶回来的。” “她做了什么,竟惹怒了芳娘?”老夫人追问。 赵弦月支支吾吾道:“请进宫的稳婆出了问题,导致德妃娘娘产子艰难,而指使稳婆下毒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清嘉。” “表姐慎言!”司清嘉厉声呵斥。 “真相尚未查明,就连陛下都无法确定谁是凶手,怎的到了表姐这里,便成了我指使的稳婆?证据何在?” 赵之行晃了晃手中那一截黄檀枝干,冷笑: “好,你要证据不是吗?这截黄檀枝干,就是最好的证据!” “舅舅,树枝而已,能证明什么?您莫要被奸人蛊惑。” 碍于赵之行的身份,司清嘉不敢表现的太过强硬,她双眼含泪,楚楚可怜。 赵之行却不为所动,“若黄檀枝干和上面的紫胶虫真与此案无关,你又何必大半夜的,不辞劳苦消灭罪证?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第172章 一个孩子,竟同时像了嫡母和庶母 无论赵之行说什么,司清嘉都无动于衷,反正她是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是皇帝亲封的孝安郡主,身份甚至比赵弦月还尊贵三分。 就算真有证据又如何?难道赵之行还能大义灭亲,将她扭送到圣上面前不成? 他若真如此狠心,只怕赵氏第一个不会同意。 自己犯了错不假,但母女亲缘,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司清嘉眉眼间蕴着几分自得,信步往前走,站在赵之行面前,从他手中夺过那截黄檀枝干,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笑道:“舅舅,您莫忘了,我是您的亲外甥女。” 正所谓三岁看老,赵之行很早就知道,这个外甥女城府颇深,根本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却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包天,不仅对德妃下狠手,还敢用外甥女的身份要挟他。 “是又如何?”赵之行反问。 司清嘉心知自己的手段瞒不过赵之行,与其费心费力做戏,还不如袒露想法,省得贻笑大方。 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犯了大逆不道的恶行,您真能置身事外吗?” 赵之行冷笑,“我之所以会深夜造访秦国公府,是因为和太子见了一面,他向我保证,无论你做出何种恶行,都不会牵连太师府。” 司清嘉面色大变,胸膛好似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暴露出她不甚平静的心绪。 “太子说的话,又怎能做的准?”司清嘉色厉内荏,强自镇定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等证据呈到御前,也由不得你辩驳了。” 先前赵之行早就听女儿提起过,明净师太曾说司清嘉入了魔障,彼时只当笑言,此刻对上女子阴鸷怨毒的神情,方知明净师太眼明心亮,早已看穿了一切。 赵之行吩咐侍卫,将黄檀枝干带走。 司清嘉冲上前阻拦,却被侍卫挡住,连赵之行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回头,祈求的看向秦国公,哑声道:“父亲,这些黄檀木绝不能离开公府,您快拦住舅舅!” 秦国公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赔笑道:“大哥,清嘉向来亲近德妃娘娘,是不是弄错了、” 赵之行眼底划过不耐之色,“司长钧,我要是你,定会好生管教女儿,免得阖府上下都被她拖进地狱。” 柳寻烟环顾四周,发现庭院中无一人能阻拦赵之行,不免心生绝望。 要是黄檀枝干真送到皇帝面前,只怕清嘉再也没有辩驳的机会,届时不仅前程尽毁,指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 柳寻烟越想越是慌乱,整个人都快被扑面而来的恐惧淹没了。 她心一横,猛的扑到赵之行跟前,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哭喊: “赵太师,黄檀木是妾身栽种的,上面饲养的紫胶虫,亦是妾身所为,与大小姐无关!求求您高抬贵手,莫要冤枉了大小姐!” 闻言,赵之行不免露出一丝惊愕,怎么也没想到秦国公的妾室,竟会主动担下罪责,包庇司清嘉。 据他所知,司清嘉年幼时,柳氏确实照顾了她一段时日,有几分养育之情。 饶是如此,这般以命抵命,堪称疯狂的呵护之心,仍显得诡异。 就连他妹妹芳娘,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又不是亲生母亲。 赵之行一脚踹开柳寻烟,在后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抬脚离开,还没等走出几步,身躯陡然石化。 他缓缓转身,半蹲在柳寻烟面前,右手死死攥住妇人的下颚,眯眼仔细端量。 司清嘉被赵之行的动作吓得心惊肉跳,眼前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赵之行会不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不仅司清嘉害怕,柳寻烟也差点被吓破了胆,她咬紧牙关,哀声道:“赵太师,您这是作甚?” 赵之行没吭声,视线落在司清嘉脸上,不由拧紧眉头。 两人既像,又不像。 司清嘉的轮廓与柳氏别无二致,但五官却隐隐有芳娘的影子。 一个孩子,竟同时像了嫡母和庶母,委实奇怪。 赵之行松开手,暗暗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 就算柳氏再大胆,也不敢做出狸猫换太子的行径,毕竟清嘉掌心的那枚红痣是最好的证明,若将两个孩子掉了包,掌心红痣又该如何处理? 赵之行一把松开手,嫌弃的看了一眼掌心。 临走前,赵之行回首看了眼司清嘉,语气玩味:“清嘉之所以这般胆大妄为,肆意任性,只怕与当年的道士批命脱不了干系。 她真将自己视为大齐未来的皇后,时时以皇后自居,甚至此等奇贵的命格,已经传到皇室耳中。 皇后命?呵,也不知当今圣上愿不愿意让清嘉当这个皇后。” 话落,赵之行带着赵弦月以及一众侍卫,鱼贯离开了藕香榭。 徒留如遭雷击的公府诸位主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老夫人率先回过神来,满脸的恨其不争,嘶声骂道: “我早就说过,道士批命之事不宜声张,偏你洋洋自得,一心以为自家姑娘能攀龙附凤,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矜贵人儿,现在倒好,陛下也知晓了此事,咱们秦国公府一世清名,全都被你们父女俩给毁了!” 二夫人也觉得头疼,心道造孽,毕竟清宁还未曾议亲,若是被堂姐带累了,只怕会影响婚事。 二老爷搀着妻子的胳膊,另一手轻轻拍她肩,以示安抚。 秦国公捂着脸,急得满头大汗。 此时此刻,他担心的并非虚名,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若真惹怒了皇帝,他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越想,秦国公便越焦急,他眼底爬满猩红血丝,用力攥住司清嘉的胳膊,将人拖拽的一踉跄。 “司清嘉,你就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有什么皇后命,记住了吗?” “父亲——”司清嘉下意识摇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秦国公抬手就是一耳光,“我问你记住了吗?” 司清嘉被打得嘴角渗血,面颊高高肿起,鬓间的玉钗也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她屈辱的垂下眼帘,闷声回答:“女儿记住了。” 第173章 服下龟息丸的柳寻烟 柳寻烟踉踉跄跄冲到司清嘉跟前,眼眶红肿不堪,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怕碰疼了司清嘉。 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都觉得腻歪,抬手揉捏着酸胀的眉心,冷道: “柳氏,方才你主动为清嘉担下罪责,待那截黄檀木呈到陛下面前,你能否保住性命都未可知,就别记挂旁人了。” 柳寻烟面色惨白,怔怔望向秦国公。 后者却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柳寻烟这才知道怕了,她虽然爱极了自己的亲骨肉,但也怕死,无尽的恐惧似潮水般向她淹没而来,妇人嘴唇直打哆嗦,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司清嘉看向秦国公,哀求道:“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姨娘是无辜的,求您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救救姨娘、” 秦国公面容扭曲,怒吼着打断他的话:“是我不愿救寻烟吗?是此事已经闹到了御前,寻烟是死是活,均在陛下一念之间,我岂能做主?”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司清嘉心生绝望,涕泗横流。 见状,二老爷啐了一声“活该”,便带着二夫人率先离开藕香榭。 老夫人只觉得头痛欲裂,飞快捻动佛珠。而秦国公心存愧疚,也跟在嫡母身后,一并走了。 此时此刻,庭院中只剩下柳寻烟母女二人。 她以手掩面,惨笑不止:“清嘉,我早就说过,世间男子皆薄性,都是靠不住的,你父亲口口声声说爱我入骨,必定会善待于我,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可现在呢?他连入宫求情都不敢。” “姨娘,都怪我棋差一着,不仅没能要了赵德妃的命,还被司菀那个贱人抓住把柄。”司清嘉恨得不行,状似癫狂。 要是早知道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当年那场匪祸,就该直接杀了司菀,而非只让她留下一道疤痕。 现在倒好,这蹄子不仅毁了她的前程,还打算要了姨娘的命! 姨娘是唯一待她好的人,司清嘉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姨娘去死。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司清嘉咬牙道:“谋害德妃并非我一人的主意,惠妃娘娘也牵涉其中,我去求她,总能有办法!” 柳寻烟却不抱什么希望,徐惠妃只把清嘉视作棋子利用,哪曾有半分真心? 就算清嘉找到她、找到七皇子,也是于事无补。 柳寻烟死死攥住司清嘉的手腕,哑声道:“先别去,姨娘有东西要交给你。” “姨娘......” 柳寻烟将司清嘉带到凝翠阁,取出自己藏好的黄铜木匣,连连哀叹:“这是我们柳家祖传的至宝,传女不传男,匣中有一枚玉雕,还有一张记录了各种秘方的皮纸,无比珍贵,你切记要收好。” 司清嘉拿起帕子轻轻拭泪,问:“姨娘,既是至宝,为何传女不传男?若是某一代没了女儿,岂不可惜?” “只有女子,才有可能继承杜鹃命格,夺取凤凰的气运,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男子自是不成的,因此,你逢川表哥对族中秘辛一无所知。” 柳寻烟爱怜的,将司清嘉颊边碎发挽到耳后,而后便怔怔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不知皇帝会如何惩处她。 司清嘉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柳寻烟去死,她打开黄铜匣,死死盯着皮纸,喃喃道: “这上面不是记载了许多方子吗?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有了!姨娘,你看这是什么!”司清嘉死死攥住柳寻烟的手,嗓音颤颤。 柳寻烟凑到近前,借着烛火昏黄的光线,瞧见那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迹—— 龟息丸。 “姨娘,龟息丸能让您气息、脉搏都变得极其微弱,体温降低,浑如失去性命一般,若服下此药,再留一封手书,陛下也不会紧追不放,您也能保住性命!” 越说,司清嘉双眼越亮。 到了后来,她死死攥住柳寻烟的肩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龟息丸的君药也不算难寻,为朱砂、铅丹及雄黄,这几味药,您院中都有,咱们不妨炮制一枚龟息丸,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司清嘉泪盈于睫,边哭边笑,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柳寻烟不由叹息:“都依你。” 司清嘉翻找出炮制丹丸的药材,将其混合在一处,再放入炉灶内灼烧。 不多时,丹丸转为浓丽妖艳的紫,而后,又恢复成朱砂的赤色。 按照皮纸的记载,这便是成了。 她颤抖着手,将炮制出来的龟息丸递到柳寻烟跟前,小声开口:“姨娘,您快服下,时间来不及了。” 柳寻烟将写好的遗书放在桌上,用端砚压好,接过那枚龟息丸,仰头吞服下去。 “清嘉,要是姨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切记,定要藏好自己的身份,只有夫人所出的嫡小姐,才能堂堂正正在公府过活,即便你做错了事,太师府也不会下狠手。” 想起赵之行的手段,柳寻烟只觉得背脊处涌起一股凉意,而腹间则好似烧起了一团火,她倒在床榻上,不住打滚,痛呼出声。 司清嘉骇了一跳,赶忙冲上前,死死攥住柳寻烟的手,惊恐的发现姨娘指尖竟一寸寸变得冰凉,哀叫声也逐渐归于寂静。 是龟息丸奏效了。 眼见着天光熹微,司清嘉不敢耽搁,急忙跑到主院,将姨娘“畏罪自尽”一事告知父亲。 秦国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双目圆瞪,喝道:“你莫要胡言乱语!寻烟怎么可能自尽?” 司清嘉含泪点头,“女儿岂能撒谎?姨娘是怕带累了整个公府,便选择以此种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服了毒药。” 秦国公痛苦不堪,拼了命地往凝翠阁所在的方向冲去,待看到躺在床上、气息断绝的柳寻烟,悲从中来,嚎哭不止。 见状,司清嘉眸底讥诮之色越发浓郁。 父亲的确对姨娘有几分情意,可这些情意与荣华富贵相比,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谓深情,不过是笑话罢了。 第174章 丹丸的后遗症 【司清嘉:气运值四十四】 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在脑海中响起,司菀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紧不慢地道: “司清嘉气运值连跌了五点, 这一夜应当很是热闹,不知是那截黄檀枝干起了效,还是所谓的皇后命更让人厌恶。” 系统哼哧了半天,也不敢吱声。 见状,司菀立刻明白过来,只怕司清嘉那边想了办法应对,否则系统不会如此,连点风声都不露。 司菀放下茶盏,抬脚行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倒映的面容,左边脸颊光洁细腻,白皙胜雪,全无半点伤疤的痕迹。 “太子的药膏委实有用。” 顿了顿,她又道:“七皇子在御花园救下了落水的司清嘉,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们关系匪浅,皇帝亦不例外。依我看,他不会派七皇子查办此案,反而会交由太子处置。 再加上,谋害皇嗣乃是重罪,罪魁祸首必定性命难保,可司清嘉还剩下四十四点气运值,想来,受到惩处的不是她,反倒另有其人。” 系统依旧保持沉默。 并非它有意隐瞒宿主,而是受天道所限。 “让我猜猜,这个倒霉的替死鬼是谁,柳寻烟?” 司菀拧眉,总觉得有些奇怪,“那是她的生身母亲,又颇有手段,司清嘉真能狠下心肠?” 司菀思来想去,都未能找到答案,等收拾的差不离,她便和赵氏一起踏进了寝殿。 赵德妃年岁大了,再加上遭逢胎位不正,昏迷了一整日,才清醒过来。 看着被乳母抱到近前的十一皇子,她眼眶微红,胸臆间也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欣喜。 轻戳着儿子柔软的手窝,赵德妃环视一周,没瞧见司清嘉和赵弦月,娇美丰腴的面庞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姐姐,清嘉和弦月呢?我怎么记得她二人也来了?” 赵氏苦笑着摇头,“来是来了,昨个儿便离开了。” 赵德妃满脸不解,“为何走的这么着急?” 赵氏摆了摆手,宫婢嬷嬷等人都退到外间,乳母也将小皇子抱了下去。 她道:“先前太医诊出你胎位不正,一直未能彻底调整,是有人在从中作梗,而那个人,正是、正是清嘉。” 赵氏觉得难以启齿。 就算司清嘉不是她骨血相连的孩子,到底也由她亲自教养多年,性情怎会狠毒到此种地步,敢做此等伤身害命之举。 赵德妃浑身僵硬,不敢置信的问:“姐姐,你莫不是弄错了?清嘉不可能害我!我是她亲姨母,又从未亏待过她——” 任凭赵德妃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司清嘉这么做的缘由。 赵氏只吐露出三个字:“七皇子。” 赵德妃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软倒在榻上,怔怔望着鹅黄色的帐幔,苦笑不已。 “姐姐,清嘉糊涂啊!徐惠妃城府极深,面慈心恶,就算允诺了她什么,也不一定能实现,清嘉何必如此?” “这孩子心性凉薄,见利忘义,全然不在意亲情恩德,只一门心思想做皇子正妃。我虽为嫡母,却无法扭转她的脾性,索性不管了,由她去。”赵氏面无表情道。 “她到底是姐姐的亲骨肉。” 赵德妃仍觉得不太妥当。 赵氏摇头,“是不是亲骨肉都不重要,司勉不是我的亲骨肉吗?却视人命如草芥,若他真成了秦国公,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她继续解释:“清嘉威胁稳婆,让她借调整胎位之名,按压你的腹部,导致难产。此事还将太师府牵连其中,因此,弦月也早早回了家。” 赵氏待在钟粹宫,外面是何情况,她一无所知。 好在长兄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应当也能将事情处理妥当。 忽然,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磕头请安,道: “太师府递了信儿,说谋害龙嗣的真凶柳氏,已经畏罪自杀了。” 司菀拨弄东珠手串的指尖一顿,不由挑眉。 她无声发问:“对司清嘉来说,柳寻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她死了,气运值不可能只跌落区区五点。 我猜,柳寻烟没死,而是使出了某种手段,瞒天过海。” 系统都快哭了,“宿主,我真不能说,我怕被天道抹杀!” “好,我不逼你。” 司菀唇角微勾,确信自己猜到了真相。 柳寻烟想以金蝉脱壳之法,度过这一关。 但假死并非易事,需要服食特定的药物,才能瞒天过海。 想起曾经在《异闻录》中瞧见的丹丸配方,司菀心脏怦怦直跳,嘴里也有些发干。 “系统,我记得朱砂、铅丹等物,皆有剧毒,服之会损伤身体,肌肤溃烂,甚至有可能变成傻子,可是真的?” “对。” 司菀又问:“那柳寻烟服下丹丸,肌肤多久才会溃烂?” 系统:“......” “宿主,我不知道她服没服丹丸,但若是换作常人,三日之内,体表便会长出指甲大小的疙瘩,红肿不堪,稍微剐蹭到,便会渗出腥臭的脓水,痛如针扎一般。” 若不是寝殿内还有旁人,司菀只怕会笑得前俯后仰。 柳寻烟啊柳寻烟,前世作为皇后的生身母亲,虽无名分,却是秦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备受尊敬,荣华富贵也享之不尽。 而这辈子的她,为了保住一条性命,竟活似一条蛆虫,躲在阴暗角落中苟延残喘,静静等待着死期。 司菀乐了好一会儿,才寻了个由头,离开寝殿,往兽苑行去。 过了半炷香功夫,一身玄衣的太子走到观景台,纡尊降贵,亲自给司菀斟茶。 “司二姑娘不在钟粹宫待着,来这儿作甚?” “先前臣女一直劳烦殿下帮忙,实在过意不去,特地来此道谢。”司菀笑了笑。 “道谢,谢礼何在?”太子挑眉。 司菀:“那些黄檀枝干不就是谢礼吗?” 太子冷哼一声:“你倒是机灵,既提供了线索,帮助孤查明真相,又除掉了心腹大患,还真是一举两得。” “为了保住司清嘉,柳寻烟抢先一步,畏罪自杀了,又哪里算得上除掉心腹大患?”司菀不由摇头。 第175章 乌烟瘴气的秦国公府 即使知道柳寻烟“死而不僵”,司菀也没有当着太子的面戳穿这一事实。 毕竟柳寻烟本人是死是活不重要,只要秦国公府的姨娘柳氏,“死了”就好。 接下来,便是向一个苟延残喘的妇人讨债而已,自然不必叨扰太子。 “你特地来此见孤一面,只是为了道谢?” 太子狐疑地端量着司菀,原本他就不觉得司菀丑陋,但却无法改变旁人的想法—— 那群蠢货眼拙,认定了司菀是个丑八怪,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但如今那块伤疤彻底消失,此女的容貌确实更胜以往,用“色若春晓,秾艳美丽”来形容也不为过。 往来经过的内侍,甚至都会怔怔盯着司菀出神,让太子心中越发不快。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自幼被狼群抚养长大,经历过无数次险死还生,太子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他很清楚,越美丽的东西,就越危险。 司菀与司清嘉姐妹相争,便如对弈,一方将另一方逼至绝境,并非偶然,而是时时筹谋的结果。 这样的心机城府,非但不逊于兜鍪,甚至还犹有胜之。 若自己强行逼迫司菀,只怕会将人越推越远。 司菀吹散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啜饮一口,拄着下颚道:“确实还有一事,请殿下帮忙。” 太子:“何事?” “臣女从乞儿街寻了几个少年,筋骨壮实,都是练武的好苗子,但金雀实在腾不出空教导,便想着问问,您麾下有没有经验丰富的武师父。” 司菀杏眼弯弯,仿佛盈着一汪秋水,泱泱生波,即便是求人,也不见半点卑躬屈膝。 太子有些无奈:“孤直接借给你几个暗卫,也好过重新开始培养。” 司菀但笑不语。 太子身份尊贵,眼下正处于合作阶段,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其有利,开口借几个侍卫也就罢了,但求人不如求己,她总不能一直仰赖这位殿下,就算太子不觉得烦扰,她都觉得腻歪。 若是将那些少年培养成才,即便武艺算不得高强,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别人。 太子定定注视着司菀,过了好半晌,道:“罢了,孤会派军营中的武师父联系金雀,帮你训一训手底下的侍卫。” 司菀红唇微扬,冲着太子福身行礼,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谢殿下。” 两人正交谈着,便见一行人从观景台下经过,为首的青年一袭云纹长袍,俊美斯文,气质拔群,不是七皇子还能有谁? 七皇子似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陡然抬头,瞧见太子时,面色忽而一变,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六哥不是一直宿在围场行宫吗?怎么有空在兽苑品茗闲谈?”七皇子扬声问。 他视线落在司菀身上,眸光变得晦暗。 就是眼前这个女子,毁了他和母妃的计划,不仅保住了赵德妃的性命,还间接让父皇对司清嘉生出不满。 原本他只把司菀当成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全然没放在眼里,岂料竟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七皇子思量片刻,抬脚登上观景台。 离得近了,他发现司菀面颊上那块丑陋的伤疤已然消失,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肤如凝脂,眉眼艳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真正让七皇子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太子为何对司菀另眼相待。 究竟是因为这副美丽的皮囊,还是另有原因。 上辈子,司清嘉仗着自己气运滔天、身份尊贵,肆无忌惮践踏着司菀,将她残忍伤害,背后未尝没有七皇子的影子。 因此,司菀对七皇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她站起身,恭敬行礼,面上的笑意却尽数收敛,一派冷淡。 “司二姑娘,德妃娘娘身体如何了?”七皇子笑问道。 “明净师太医术高明,有她施针救治,娘娘没有亏损元气,今日便醒了过来。”司菀道。 “这可是吉人自有天相。” 七皇子说着,扫了眼石桌上的两只茶盏,看向太子:“倒是臣弟来的不巧,叨扰了六哥。” “你知道就好。”太子语气淡淡。 七皇子面皮抖了抖,心里将谢衍这厮骂了千遍万遍,表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仍是一派兄友弟恭的亲近模样。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司菀对七皇子都无半点好感。 她懒得和七皇子虚与委蛇,一步步走到栏杆前,恰好看见兽苑中饲养的黑熊,吼声阵阵,凶悍非常。 当日,便是这只黑熊,险些要了太子表弟符瑛的性命。 而那时,司清嘉气运鼎盛,猛兽不会轻易伤害她,凭借这点,她挡在九皇子身前,护住了情郎的胞弟。 可惜七皇子和徐惠妃早便将这份恩情抛在脑后,根本不欲理会被圣上厌弃的司清嘉。 委实冷血。 天黑前,司菀回到钟粹宫,将衣衫细软收拾妥当,随赵氏一起,乘车回到了秦国公府。 马车抵达公府时,司菀特地掀开车帘,仔细瞧了瞧,看不出任何异状。 但当她搀扶着赵氏踏进府门后,却发现院子里都挂着白幡,火光缭绕,奴才们一个个哭天抹泪,如丧考妣,吵得人脑仁生疼。 将这副乌烟瘴气的情形收入眼底,赵氏脸色黑了黑,找来管家,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硬着头皮回答:“夫人,柳姨娘突发恶疾,昨个儿夜里撒手人寰,公爷念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便请来和尚超度,送她一程。” 赵氏眼神更冷。 她嫁进秦国公府这么多年,岂会不知司长钧那点心思? 柳寻烟还活着时,司长钧觉得她手段恶毒,险些将偌大的公府拖进地狱,自然生不出半点怜悯。 她一死,皇帝宽宥之下,事情便翻篇了。 秦国公对柳寻烟的愧疚与情意也涌了上来,想着补偿一二,才闹成这副德行。 “老夫人呢?” 按常理而言,母亲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管家低声解释:“老夫人风寒入体,整个人都病糊涂了,起不来床,也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二夫人亲自伺候着,不知会不会提及此事。” 第176章 猫哭耗子假慈悲 赵氏闭了闭眼,揉按着胀痛的额角,唇瓣无一丝血色,脚步也虚浮。 司菀怕她摔倒,急忙上前,搀扶着赵氏的胳膊,轻声道:“您先回去歇歇,免得累坏了身子。” 赵氏拽住离她最近的白幡,用力撕扯开来,发出撕拉一声响。 她冷笑:“都闹成这样了,我哪里歇得住?走吧,先去给你祖母请安。” 话落,两人相携往老夫人所在的院落行去。 甫一推开卧房的雕花木门,司菀便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她定睛细看,发现二夫人正端着汤药,送到老夫人跟前。 听到动静,老夫人连带着二房母女齐齐转头。 她抹了把脸,哑声道:“回来就好。” 司菀依次行礼,站在司清宁身畔,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大姐姐呢?” 司清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大姐姐?估摸着给柳姨娘哭丧呢!我实在不明白,就算柳姨娘曾经照顾过大姐姐一阵子,做的不过是乳母的活计,感情何至于深厚到此种程度?非但不顾规矩礼数,亲自守在凝翠阁,甚至还对赵德妃生了愤怨,简直是疯了!” 司清宁实在不能理解,司清嘉一个嫡女,不亲近自己的亲生母亲,反倒与姨娘感情深厚,甚至还对刚生产不久的赵德妃口出恶言。 嫡不嫡,庶不庶,像什么样子?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赵德妃最宠爱的小辈便是司清嘉,在司清嘉身上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没有回报也便罢了,谁曾想竟还结了仇。 如此冷心冷血、忘恩负义、凉薄至极的心性,当真让司清宁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以往她还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觉得大姐姐良善纯孝。 司菀转动着腕间的手串,面上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秦国公与柳寻烟是青梅竹马,又有所谓的救命之恩,得知柳寻烟的死讯,心中悲恸,折腾也不奇怪。 但司清嘉分明知道,柳寻烟是假死,还非要闹上一场,想来是恨毒了她,才会以这种手段宣泄心中的滔天恨意。 “祖母知道吗?”司菀又问。 司清宁摇了摇头,“不敢告诉祖母,她老人家昨夜就被气病了,若是再受刺激,只怕会病得更严重。” 司菀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氏她们留在老夫人身边侍疾,一连三日,秦国公只来了两趟,司清嘉更是连面都没露。 这副做派,仿佛老夫人还没有一个死了的妾室重要,委实荒唐。 司清宁满腹疑惑,司菀却十分清楚。 她那好姐姐之所以没有露面,是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处理—— 司清嘉必须赶在下葬前,把柳寻烟送出公府。 冰雪消融,春光旖旎。 树枝都催发新芽,一派新绿,生机盎然。 可惜庭院中悬挂的白幡破坏了此等画面,委实碍眼。 司菀特地换上了一身素衣,带着金雀来到灵堂,杏眼紧盯着摆在堂中的棺椁,好半晌都未曾移开视线。 这副模样,倒是将司清嘉骇了一跳,掌心渗出点点细汗。 “你来做什么?”她语气不善,嗓音又尖又利。 司菀瞪大双眼,刻意流露出几分愕然,几分悲痛,几分无辜。 “大姐姐这话问的好生奇怪,姨娘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突发恶疾,撒手人寰,我作为亲女,若是不露面的话,哪里对得起姨娘多年来的悉心照料?” 司清嘉被司菀这番话恶心的不轻。 她们彼此皆心知肚明,司菀和柳寻烟之间,并无半点血脉亲缘,又何必假惺惺做戏? 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若真关心姨娘,前几日为何不来?”司清嘉面皮扭曲,质问。 司菀假模假样的解释:“祖母也害了病,我实在走不开。 更何况,姨娘怕是不想见我,不然,又怎会特地在姐姐所居的藕香榭,栽种那么多黄檀木,饲养成千上万只紫胶虫呢?” 司清嘉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被司菀气得不轻。 司菀懒得理会她,径自抬脚走向棺椁。 见状,司清嘉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急声呵斥:“你莫要乱动!” “大姐姐......” 司菀挤出几滴眼泪,回头望着司清嘉,恶人先告状:“你怎能如此跋扈,都不让我见姨娘最后一面?” 司清嘉咬紧牙关,攥住司菀的手腕,将她拉得一踉跄。 “系统,你信不信,棺椁里面空无一人?”司菀语气笃定至极。 系统虽然受天道所限,仍十分捧场,好奇地问:“宿主,你怎么知道的?” 司菀忍俊不禁,“柳家的马车不是来了一趟吗?来时车辙较浅,离府时车辙痕迹深了许多,还不能说明问题?” “嘶,司清嘉好大的胆子,竟把柳寻烟藏在马车中,运送出府。”系统不免有些震惊。 “不送出府,难道真把她活埋了?” 司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继续道:“服食丹丸,虽有假死之状,却不代表能经得起折腾,再加上司清嘉对柳寻烟存有愧疚,又怎么忍心让她受折磨?” 系统忍不住怂恿:“既然棺椁中没有尸首,宿主不如把棺材板掀了,直接揭穿司清嘉的计谋。” 司菀拒绝:“直接揭穿此事,未免太便宜柳寻烟了。” 司菀没有挣脱司清嘉的钳制,顺势被拖拽到门口。 系统不解。 它并非人类,只能模仿人类的思维模式考虑问题,却摸不透宿主的心思。 “柳寻烟已经服食了丹丸,按照典籍记载,她身体里流淌着的鲜血都被铅毒侵蚀,势必会受尽折磨,若是将她揪出来,让她痛痛快快的死,与帮她有何异?” 除非刚吞服丹丸时,便及时救治。 否则,早已深入骨髓的铅毒是医不好的,只会一日比一日严重。 这一点,司清嘉和柳寻烟皆一无所知。 也就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里,就算司清嘉使尽浑身解数,延请全天下的神医,依旧改变不了柳寻烟的结局。 她定会恶疾缠身,受尽苦楚。 第177章 镜中狰狞可怖,恍如恶鬼的自己 司清嘉挡在灵堂前,收敛情绪,静静看着司菀。 “姨娘已逝,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菀菀,你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闹得乌烟瘴气呢?” 司菀挑了挑眉,没再虚与委蛇,反倒直接讽刺了句: “大姐姐,你怕不是忘了,紫胶虫究竟有何功效?你不仅陷我于不义,还枉顾天理,谋害自己的长辈,难道真以为旁人都是瞎子、傻子,任凭你糊弄不成?” 司清嘉指甲用力抠住门板,一语不发,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似的,未曾挪动半寸。 以往她是这个家里的嫡小姐,高贵美丽,被所有人捧在掌心。 司菀只是低贱卑微的庶女,貌丑怯懦,多看一眼都觉得膈应。 不知何时,两人所处的位置竟调换了。 司菀日日跟在赵氏身边,而赵氏,竟也对这个贱蹄子无比看重,简直糊涂至极。 司清嘉强忍怒意,辩驳:“菀菀,紫胶虫是姨娘饲养的,与我无关,你莫要误会。” 柳寻烟“已死”,司清嘉再也不必顾及那么许多,直接把那些罪名推在姨娘身上。 如此,倒是将自己摘干净了,且还能保全孝安郡主的体面。 “罢了,大姐姐说什么都有道理,我自是争辩不过。” 身后传来奴仆的通报声,司菀循声望去,恰好和难掩悲痛之色的秦国公对视。 “你这不孝女,还知道来看你姨娘?”秦国公面皮颤了颤,怒斥。 “父亲,并非女儿不孝,而是在姨娘心中,大姐姐所占据的分量更重,女儿便似浮萍般,无足轻重,也不得生母青睐,又何必来凝翠阁碍眼呢?” 司菀轻声开口,语气不带半分难过,反倒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懒散。 很显然,她根本不在意柳寻烟的死活。 意识到这一点,秦国公气得咬牙切齿,他高高扬手,想要教训司菀,却被匆匆赶来的赵氏阻拦。 “老爷,不知菀菀做错了什么?值得您如此大动肝火。” 秦国公狠狠捶了下廊柱:“她品行不端,侍母不孝!” “菀菀早就记在我名下,与柳氏并无半点瓜葛,又何谈孝不孝顺?至于品行不端——” 赵氏目光落在司清嘉身上,“老爷若真为了几个孩子好,最先约束的应是清嘉才是,所谓‘道士批命’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大哥都给我递了信儿,要是再不澄清流言蜚语,只怕会带累全族。” 顿了顿,赵氏补充,“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清嘉与柳姨娘感情深厚,老爷总得为她考虑一二,切莫再放任这孩子胡闹了。” 她招了招手: “菀菀,既已看过了柳姨娘,就回去吧,老夫人还等你侍疾呢。” 赵氏来凝翠阁灵堂走了一遭,连一句话都没跟司清嘉说,仿佛这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个全无瓜葛的陌生人。 司清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 公府之中,真正疼爱她的姨娘已然“香消玉殒”,此刻父亲虽在维护她,但司清嘉清楚,一旦遇到利益冲突,秦国公会是第一个舍弃她的人。 毕竟无论是赵氏,还是背后站着的赵家,早就对她失望透顶,甚至不惜将黄檀木呈到御前。 而老夫人,向来只看重秦国公府的声名,又岂会真心实意维护她? 司清嘉越想,就越是绝望。 直到赵氏和司菀的背影逐渐远去,她才强行按捺住翻涌不息的心绪,拿起锦帕轻按眼角,道: “父亲,您上朝那会儿,柳家人来看望了姨娘,女儿给了他们三百两银票,免得生出事端。” 秦国公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小节。 他抬脚走到棺椁前,连声叹息,要是早知道寻烟会以死谢罪,他定会入宫向陛下求情,保住她的性命。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将秦国公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收入眼底,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讽刺。 傍晚时分,司清嘉换作丫鬟打扮,顺着小门偷偷离开公府,穿过两条街市,她才坐上马车,往城外行去。 丝毫没注意到,后方还跟着另一辆马车。 金雀掀开车帘,观察周围的环境,身躯略有些紧绷。 司菀瞥她一眼,轻笑着安抚:“别急,咱们只是去瞧个热闹,又不和他们打照面,无需多虑。” 说着,司菀还剥了一枚杏仁,喂给金雀。 系统满心疑惑,忍不住问:“宿主,你想看什么热闹?” “算算时间,距柳寻烟服下那枚丹丸,已三日有余,后遗症也该暴露出来了。”司菀无声回答。 系统不由宕机,颤声道:“你、你是说,柳寻烟会全身长满脓包,溃烂腐坏?” 司菀轻轻颔首。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是司清嘉和柳寻烟共同选择的路,自是怨不得旁人。” 司菀接着道:“司清嘉虽然胆大妄为,却没有蠢到极点,柳寻烟假死一事,乃欺君罔上的重罪,为了保全自身和柳家,她不会将柳寻烟藏在城中,城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系统咋舌。 宿主又猜中了。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司菀不想被司清嘉发现,刻意拉开些距离。 过了半炷香功夫,前头那辆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儿中,戴着帷帽的司清嘉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异状,才走了进去。 司菀和金雀提前下了车,抬脚行至院前,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哀嚎声。 房间内。 柳寻烟手里捧着铜镜,看着镜中狰狞可怖,恍如恶鬼的自己,两眼翻白,好险没昏厥过去。 原本她生得貌美,否则也不可能被秦国公看上,宠爱了整整十余载。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浑身皮肉再不复曾经的雪白细腻,反而长满了一个又一个脓包,亮晶晶的,肿胀不堪,还泛起难忍的刺痛。 柳寻烟想抹点药膏,可稍稍一碰,这些脓包便破裂开来,流淌出腥臭的脓水,里面还掺杂着殷红的血丝。 那副模样,不仅柳寻烟快被吓出梦魇,守在旁边的柳二爷,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第178章 赎清数之不尽的罪孽 司清嘉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姨娘离开公府时,神智虽有些昏沉,却无半点异状,怎的短短几个时辰,就变成这副凄厉瘆人的模样?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般,带来沉闷的钝痛。 司清嘉顾不得惊恐,冲上前,虚虚握住柳寻烟的手,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带着哭腔安抚: “姨娘,您莫慌,我这去请大夫,一定能医好您!” 柳寻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拭泪时,又压爆了几颗脓包,四处飞溅的脓水色泽深黄,落到柳二爷衣摆处,把他恶心得够呛。 柳二爷深深吸气,面色惨白,哑着嗓子道:“大姐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不然怎会变成这副德行?” 司清嘉浑身僵硬,冷声呵斥,“哪有什么怪病?只是出了些疹子而已,舅舅真是少见多怪。” 柳二爷将信将疑的看了柳寻烟一眼,要不是这妇人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姐姐,他早就跑了,岂会冒着危险,留在此地照料? “罢了,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快请大夫要紧。” 柳二爷抹了把脸,移开视线,不敢多看恍若恶鬼的柳寻烟半眼。 眼见着舅甥二人往外走,司菀主仆忙不迭的躲在柴房。 透过草垛的间隙,司菀瞧见司清嘉面色铁青上了马车,而柳二爷则来到水缸面前,一遍又一遍搓洗双手。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直到司清嘉不耐催促,柳二爷才跟了上去。 金雀压低声音:“主子,柳姨娘大抵是害了病,以防万一,您最好别在此处逗留。” 司菀摇摇头,玩味道:“她不是害病,而是中了毒。假死岂是那么容易的?为了能瞒天过海,金蝉脱壳,柳寻烟服下丹丸,身中剧毒,先前在棺椁里呆着,一直未曾动弹,血液中的毒素也没有蔓延全身,但当她四处走动,铅毒便彻底弥散开来,不发作才是怪事。” 金雀有些诧异,没想到此事竟与司菀有关。 司菀随手拨弄着干草,慢声说:“那枚剧毒的丹丸是司清嘉亲手配制而成,我只是猜到了此药的功效罢了。 司清嘉和柳二爷去请大夫看诊,但无论大夫的医术有多高明,都不可能治好柳寻烟。” 金雀向来寡言,但这会儿却忍不住问:“主子,柳姨娘会死吗?” “铅毒侵蚀肺腑后,就连神仙也难救,岂能保住性命?” 司菀揉了揉金雀的脑袋,不想让这丫头心生芥蒂,又解释说:“柳寻烟并非我的生母,她只是个卑鄙无耻的小偷,将我偷到她名下,肆意践踏利用,谋取利益。” 听到这话,金雀回忆起自己刚到公府,代替小姐被歹人“掳走”,不明不白的取了血。 那会儿金雀还不明白歹人这么做的缘由,但此刻想来,那会儿赵氏病重,须以至亲鲜血入药,方能好转。 如果说二小姐不是柳姨娘的女儿,还在主母病重时被歹人取血,只能说明一件事—— 二小姐的生母是赵氏。 金雀张了张口,呐呐无言。 缓了好半晌,金雀说:“方才的位置瞧不见柳姨娘,奴婢可以带您攀上屋顶,看得更清楚些。” 司菀眉梢微挑,自然不会拒绝。 金雀箍住司菀的肩,将人带到屋檐处,动作仿佛禽鸟般灵活,声音极轻。 她小心翼翼掀开瓦片,恰好能看见似烂泥般瘫坐在镜前的柳寻烟。 只见柳寻烟面颊、耳根、脖颈、双手的皮肉全都长满了脓疮,四肢躯干虽有衣衫遮掩,但情况估摸着相差不多。 她领口袖襟处沾染着脓水和血迹,说不出的瘆人。 常人看到这幅画面,指不定会吓得寒毛直竖,司菀却目不转睛的瞧着,半晌都未曾移开视线。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柳寻烟都欠了她,如今到了该讨债的时候,司菀又岂会心慈手软? 直接杀了她,未免太便宜了。 让柳寻烟于绝望中走向死亡,才能赎清数之不尽的罪孽。 在那对舅甥折返前,司菀和金雀跃下房檐,回到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中。 司菀擦了擦掌心的灰尘,轻声道:“你去寻个江湖郎中,让他给柳寻烟看诊,用放血之法排出毒素。” 金雀问:“放血之法,有用吗?” “无用。” 司菀颇为诚实的摇头。 金雀:“......” 系统:“......” 金雀恭声应诺。 系统则默默给司菀竖起大拇指,拍马屁道: “宿主手段果决,智计无双,要不了多久,便能再夺回一条金羽!” 司菀哼笑一声,拿起水囊,慢慢饮了一口。 她乘坐的马车与司清嘉的车驾交错而过,逐渐拉开距离。 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司清嘉急得满头大汗,忙将大夫带至柳寻烟面前。 怎料这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看见柳寻烟第一眼,便说她身上的恶疾形似天花,定会传染,逃也似的离开了。 闻言,柳寻烟满脸仓皇,眼泪掉得更凶。 “是不是那枚龟息丸出了问题,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柳寻烟踉踉跄跄冲到司清嘉面前,痛苦不堪的哀嚎,几欲崩溃。 也不怪柳寻烟如此,毕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谁都承受不住,柳寻烟亦不例外。 “姨娘,我也不知——” 司清嘉眼底尽是愧疚,龟息丸的配方分明是从皮纸上寻到的,为何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 “对了,皮纸!”司清嘉喃喃自语。 听见“皮纸”二字,柳寻烟双目暴亮,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急声催促: “快去找黄铜匣,皮纸上一定记载了救命之法,你快去!” 说到后来,柳寻烟嗓音愈发凄厉,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司清嘉不敢耽搁,飞快上了马车,往城内赶去。 等回到藕香榭,她找出那只黄铜匣,拿起皮纸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仍未寻到救治之法。 仅在龟息丸配方最末发现了一句话: 【此药性霸烈,非紧要关头不得用】 司清嘉狠狠将皮纸团成一团,瘫坐在地上,捂着脸,不住哽咽。 第179章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在与司菀彻底撕破脸前,司清嘉顺风顺水,几乎没栽过跟头。 这是她头一次摔得这么惨。 她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整个人快被扑面而来的绝望压垮了。 那枚龟息丸分明只是助姨娘金蝉脱壳的权宜之计,怎会是如此霸烈的虎狼之药? 司清嘉死死攥住襟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好半晌,她才恢复几分力气,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看了眼窗外早已黑沉的天色,摇头苦笑,将皮纸放回黄铜匣,收好。 公府折腾了许久,才让姨娘柳氏“入土为安”,处理好这些琐事后,司清嘉终于能腾出空来,再度前往城外的小院。 她嗅觉较常人灵敏,甫一推开门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刺鼻又明显。 司清嘉瞳仁紧缩,猛地看向床榻,发现柳寻烟正气息奄奄倚靠着软枕,手臂血管插着一枚蚯蚓状的细刀片,殷红鲜血顺着刀片滴滴答答淌进木盆中。 “姨娘!” 司清嘉大惊失色,猛地冲上前,却被柳二爷攥住手腕,阻拦。 “清嘉,你先别急,大姐并非心存死志,而是以放血之法排出体内毒素。”柳二爷生怕司清嘉产生误会,连忙解释。 司清嘉低声喃喃:“放血之法?” “正是。” 柳二爷摇头晃脑,满脸得意,“日前有位大夫经过此地,救了一个昏厥的老妪,我见他医术精湛,便将他带回来为大姐看诊,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一眼便瞧出大姐并非身染恶疾,而是毒入骨髓。”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不知为何,司清嘉总觉得有些奇怪。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位大夫怎么说?”她问。 “要想除尽体内毒素,就必须排出污血,否则就算服用再多汤药,也是无济于事。”柳二爷叹了口气,道。 司清嘉又问:“姨娘要是失血过多,该如何是好?” 柳二爷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只需至亲之人取血,给大姐服用即可。” 司清嘉身子颤了颤,险些没栽倒在地。 柳二爷将她扶到木椅上坐好,“清嘉,你可得保重身体,你是大姐唯一的孩子。” 其实,在柳寻烟出事前,柳二爷根本不知道司清嘉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司菀才是胞姐的女儿。 当时他不明白,胞姐为何对司菀非打即骂、苛刻至极,却百般照料毫无血缘关系的司清嘉。 直到这几日,他才从柳寻烟口中得知,两个孩子竟被她调换了! 柳二爷一边震惊于柳寻烟的胆大包天,一边也觉得此举的确是以小博大的好办法。 时至今日,清嘉的身份仍未暴露,她依旧是秦国公府捧在掌心的明珠,还是圣上亲封的孝安郡主。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若非将狸猫换作太子,像她这等妾室生下的庶女,岂会有如此光明的前程? “你姨娘为了你,几乎连命都不要了,你舍些血来,也算不得什么。” 柳二爷大大咧咧开口,因无需他取血,话便说的分外轻巧。 司清嘉闭了闭眼,直至此刻,她都没见到那位大夫,自然也对所谓的放血之法心存疑虑。 “不如再请其他大夫瞧瞧、” 她话没说完,便被虚弱不堪的柳寻烟打断,“不成!只有这个大夫看出我中了毒,其他庸医的诊断根本连边都沾不到,又岂能医好我?” 许是喉管也生出脓包,溃烂肿胀,柳寻烟嗓音变得格外嘶哑难听。 她顾不得那把蚯蚓状的细刀片,连滚带爬冲到司清嘉跟前,死死按住女子的肩膀,状似癫狂: “清嘉,只是给姨娘一点血而已,之前你为了讨好赵氏,维系孝女的名头,曾两次取血圆谎。 赵氏与你并无瓜葛,尚且如此,姨娘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如今正等着你的血救命,你总不会拒绝吧?” 柳寻烟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掌心脓水蹭在司清嘉身上,带着她的体温,黏腻又湿热。 司清嘉额角突突直跳,强挤出一丝笑,“姨娘,只要能让您的身子痊愈,一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我就知道,清嘉最纯孝不过。” 柳寻烟伸手取出胳膊上的刀片,止了血,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司清嘉。 求生的渴望让她失去了理智。 也根本不在意,所谓放血疗法是真是假。 但凡有半点恢复的可能,柳寻烟都不愿错过。 她恨透了自己这张脸。 司清嘉另取了把匕首,在腕间的疤痕处划了一道,鲜血滚滚落在白瓷碗中,对比分外鲜明。 刀刃刺破皮肉,泛起尖锐的痛感,让司清嘉不由拧眉。 她腕间之所以留有疤痕,并非自蜀地购置的紫竹药膏全无效果,而是她刻意为之。 毕竟,每当赵氏瞧见这道伤疤,都会回忆起她取血时遭受的痛楚,不免心生愧意。 利用这份愧意,司清嘉曾尝到不知多少甜头儿,不光赵氏娇宠她,就连整个太师府都对她极其爱重,让她过得甚是舒坦。 可惜,如今赵氏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只不过还未找到切实有力的证据罢了。 一旦被赵氏抓住把柄,证明她是柳寻烟的女儿,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而司菀,则摇身一变,取她而代之。 司清嘉向来心比天高,又岂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近段时日,司清嘉来回奔忙,身体本就吃不消,再加之又取了血,她更是头晕目眩。 柳寻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都顾不上给司清嘉包扎,便一把端起白瓷碗,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吞咽的咕嘟声活像个毫无理智的野兽。 柳寻烟却浑然不觉。 看到姨娘变成这副模样,司清嘉满脸颓败,不知怎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几个字。 此刻她之所以遭受此等折磨,难不成便是对她强行夺取司菀鲜血的报应吗? 不!她是凤凰命格,阖该拥有天底下所有珍贵的宝物。 司菀的气运是她的,金羽也是她的,她没有做错! 第180章 狗咬狗,一嘴毛 湘竹苑,书房。 司菀坐在案几前,杏眼紧闭,好似在小憩养神,偏生秀眉略微蹙起,全然不像熟睡的模样。 她正在翻阅系统提供的典籍。 金雀端了碗杏仁酪,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主子,按照您的吩咐,那个江湖游医已然将放血疗法告知了柳家人,还言之凿凿保证,说吞服至亲鲜血,就能弥补气血亏虚之症,也不知柳家人会不会相信。” 司菀睁开眼,舀起一勺色泽雪白的酥酪,送进嘴,过了片刻才道:“柳寻烟会相信的。”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你怎的这么有把握?柳寻烟心思缜密,城府又深,但凡她仔细些,都能拆穿江湖游医的把戏,又岂会相信他的说辞?” “你也说了,柳寻烟拆穿游医把戏的前提,是‘但凡她仔细些’,可如今的她,真还能稳住心神吗? 自打吞服了那枚丹丸,她时时刻刻都在经受铅毒的折磨,也无法摆脱毁容带来的痛楚,对于一个以美貌自居的妇人而言,这种打击,足以摧毁她的防线,让她彻底崩溃。 江湖游医的出现,便相当于最后一根稻草,柳寻烟慌乱失措之下,自然会紧紧握住这份依仗,死不撒手。” 司菀无声为系统解惑。 系统:“就算柳寻烟会相信,司清嘉也不会同意吧?她秉性自私,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江湖游医的三言两语,恐怕无法让她取血。” “对司清嘉而言,神志清醒的柳寻烟,确实是个好母亲,愿意为她付出所有,这份母女情谊,委实令人动容。 因此,越是这样,司清嘉就越无法拒绝柳寻烟的要求。 而柳寻烟为了摆脱痛楚,多活一段时日,定会逼迫司清嘉取血。 她们母女二人,都失了平常心,只能如困兽般,尝尽我所经历的痛楚。” 系统不懂人性,活了两辈子的司菀,却能理解何谓“蝼蚁尚且偷生”。 柳寻烟或许有勇气为司清嘉赴死,但她无法时时刻刻都当一个慈母,她也怕死,也想好好活下去。 求生的渴望让她越发癫狂。 这对母女,最终会沦落到狗咬狗,一嘴毛的境地。 司菀看向金雀,问:“武师父来了两日,那几个少年学的如何了?” 金雀恭声回答:“他们自小就跟在老兵油子身边,习过些粗浅功夫,底子也都不错,估摸着再训上小半年,便能得用了。” 司菀颔首,杏眼划过一丝满意。 重生以来,她一直将心神放在司清嘉身上,即便将绸缎庄夺了过来,手中不缺银钱,也没有精力培养自己的人手。 如今,总算腾出空来。 等金雀走后,司菀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小字,喃喃道:“大齐丁户渐增,百姓劳苦又勤勉,国家税负亦不算高,为何百姓依旧难以糊口?” 系统没想到宿主会关注这个,不由有些诧异,解释: “这是封建王朝的弊病,粮食亩产有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如无天灾,势必就会有人祸,否则谁都负担不起这么多的过剩人口。” 系统提供的典籍都在脑海之中,司菀无法取出。 但翻阅了数次后,上面记载的内容,她早已倒背如流。 这会儿司菀放下狼毫笔,屈指轻叩桌面。 再有几月,便是接连不断的暴雨,洪水冲垮堤坝房屋,淹没两岸的庄稼,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纷纷涌进京城。 前世司清嘉提前预知了此事,早在洪灾爆发前,便从粮商手中低价买来大量的粮食。 灾民甫一涌至京城,她便开仓放粮,以女子之身打了头阵,这般为国分忧的义举,引得诸多有识之士纷纷效仿,救下了许多灾民的性命。 洪灾过去后,那些灾民们感激她的恩德,口称她为女菩萨,为她修建庙宇,见之叩拜。 司菀端起瓷碗,轻轻搅动着里面的杏仁酪,低声问:“上辈子司清嘉拥有八根金羽,气运丰沛,预见到数月之后的洪灾,如今她气运值只剩下四十四点,还有预知能力吗?” 系统语气尴尬,“宿主,按说气运下跌,预知能力应该逐渐消失才对,但先前鹃女激发了逆命蛊的凶性,我也无法确定,母蛊是否能保住她的预知能力。” 司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管司清嘉能否预料到此事,她总得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宿主,你不缺银钱,也打算提前购买粮食吗?”系统问。 司菀摇头。 “司清嘉从粮商手中买下的粮食并不算多,真正救下灾民性命的,是国库中的存粮,只不过她第一个站出来,作为众人表率,便成了所谓的‘女菩萨’。” 系统:“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司菀但笑不语。 翌日清早,司菀换上式样简单的衣裳,头戴帷帽,乘坐马车出了府。 一路往城外赶去。 系统还以为司菀是想去瞧瞧柳寻烟母女的惨状,道:“宿主,鹃女还在藕香榭,你出来的太早了。” “谁说我是去找她们的?”司菀反驳。 “不去找她们,为何要出城?”系统不解。 司菀:“安平王在城郊有座农庄,听说培育了不少良种。” 别看安平王是个闲散王爷,平日里惯爱游山玩水,但他奔往各地时,总会搜罗当地的良种,全都带回京郊农庄,交给庄户栽培。 这些良种栽种出来的粮食,不是口感极佳,便是亩产颇丰,各有优点。 安平王对此也颇为自得。 可惜其他宗室总觉得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从未将这些良种看在眼里。 昨日系统口中的“王朝弊病”,最终都会引发天灾人祸,但未尝没有破局之法。 若令粮食增产,不也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吗? 顺带还能从根源上,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 马车吱嘎吱嘎往前走,穿过葱郁森林后,便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 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正在指挥农人们点火烧荒。 浓烟滚滚,司菀被呛得直咳嗽,杏眸却越发明亮。 第181章 安平王会如何选择 “宿主,斜前方的那个人就是安平王。”系统在脑海中提醒。 司菀望了过去,仔细端量着男子恍若刀刻斧凿般的俊朗面庞,眼底不由划过几分诧异。 “安平王不是先帝的弟弟吗?这人看起来颇为年轻,应该还未到而立之年。” 系统慢声解释:“安平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又非同母所出,年纪相差大些也不奇怪。” 司菀点头,抬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田埂边上。 系统:“宿主,你打算直接向安平王讨要良种?他素来醉心山水,即使你生得美貌,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司菀嗤笑一声:“你真当安平王和七皇子一样,是个眼里只有美色的蠢货?他能年复一年的收集良种,恰能说明他是胸怀抱负之辈,可惜他所做的一切,旁人都不认可罢了。” 司菀掂了掂荷包,迈步上前。 还没等走到壮汉身边,便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来者止步。” 侍卫的佩刀出鞘,直直抵在司菀面前,锋锐刀刃在日光映照下,闪烁着雪色寒芒。 安平王转过身,他穿着方便做活儿的灰褐色短打,袖口高高挽起,仍不损俊朗威仪。 “你是何人?”安平王面露疑惑。 司菀福了福身,道:“臣女姓司,单名一个菀字,在家中行二。” 司姓少见,安平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秦国公府的姑娘。 想起乞儿街的那场闹剧,安平王没好气道:“秦国公府的小辈先前不是在乞儿街泼洒银瓜子吗?听说差点儿被乞丐生撕了,不知滋味如何?” 旁边的年轻儒生上下打量着司菀,撇了撇嘴,附和:“妨害性命,愚不可及。” 若是换作一个面皮薄的姑娘,估摸着定会臊得脸皮通红,再不敢接近安平王。 但司菀却不以为忤,笑道:“在乞儿街布施行善之人,乃是兄长和当今孝安郡主,与臣女并无瓜葛,王爷莫要误会。” 反正事情又不是她做下的。 安平王皱眉,视线落在司菀身上,懒洋洋问:“司二姑娘特地出城来寻本王,不知有何要事?” “听闻王爷走南闯北,眼界非凡,今日臣女带来了红莲稻的种子,请王爷品鉴一二。” 说着,司菀将那枚颇有分量的荷包递到安平王面前。 安平王接过荷包,哼笑道: “对普通农人来说,红莲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良种,但天外有天,我大齐幅员辽阔、沃野千里、地大物博,还有不少良种,品相皆优于红莲稻。” 司菀嗓音中满是怀疑,刻意拔高声调: “绝无可能!农官都说了,百姓手中用来栽种的稻种,没有比红莲稻更好的,王爷莫不是瞧臣女年岁小,糊弄臣女吧?” 今日司菀之所以出城,为的便是从安平王手中的良种。 但她清楚,这位王爷将良种看得极其重要,轻易不会示人,因此才使出这等抛砖引玉的激将之法。 也不知安平王会不会上钩。 安平王撇撇嘴,语气不屑,“你这姑娘好没见识,农官一年到头都没离开过京城,他们说的话岂能作准? 红莲稻确实能抵抗部分虫豸,米粒口感香软,但稻种却称不上极品。” 司菀好似不相信,拱手上前: “王爷口口声声说臣女没见识,那敢问您一句,全天下有哪些稻种能超过红莲稻?” 年轻儒生瞪了司菀一眼,只觉得她年纪不大,却咄咄逼人,难道这是秦国公府一脉相承的秉性? “全天下的稻种品类众多、不知凡几,本王搜罗许久,能入眼的仍不算多,不过——” 安平王双手环抱于胸前,垂眸俯视着司菀,道: “本王手中就有不少良种,譬如占城稻、黄穋稻、箭子米,区区红莲稻算得了什么?说你少见多怪,又哪里冤枉了你?” 司菀垂下头,梗着脖子道:“臣女从未见过王爷口中的稻种,不如拿出来,让臣女开开眼界!” “我家王爷还有许多荒地要料理,哪有功夫同你闲扯?一个只能看见眼前方寸之地的井底之蛙,就算有良种拿到你面前,你也不会识货!”年轻儒生说话算不得客气,他不想再在司菀身上浪费时间。 倒是安平王,定定注视了司菀好半晌,黑眸微眯,笑了。 “完了!完了!他好像看穿了宿主的想法。”系统在脑海中惊叫。 司菀早有预料,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反而格外沉静,无声说: “看穿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平王会如何选择,是与我一起推广良种,还是将这些稻种束之高阁,不让旁人染指。” 安平王面带厌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见状,侍卫们便收起佩刀,作势要驱赶司菀。 “王爷,箭子米能亩产三石,占城稻两月可熟,品类不同的稻种各有优势,但普通农人难以获得,何不将良种推广开来,也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轻快些?”司菀正色道。 “司二姑娘,你果然是为了稻种而来,你可知,这些良种无比珍贵,不是供人玩笑取乐的物件儿,你莫要像你的兄姐那般,做出倒果为因的恶行!”安平王忍不住呵斥。 腰间佩刀的侍卫们步步紧逼,气势慑人。 金雀乃死士出身,历经了不知多少次生死,面对挑衅,何曾退让过半步? 她走上前,神色不善的抬手阻拦。 巍然不动,剑拔弩张。 司菀垂下眼帘,瞥了眼地上灼烧过后的草灰,乌漆漆的,风一吹,灰烬便四散飘扬。 她嗓音和缓几分,道:“王爷擅用火耕水耨之法,以火耕增加土地肥力,以水耨刨除杂草,此举虽有好处,但您可知,其后果也极其明显。” “后果?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知道什么?信口雌黄罢了!” 年轻儒生嗤了一声,明显把司菀的话当成耳旁风,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身为王府幕僚,擅长种植,平日里在王府颇受尊敬,这火耕水耨之法,便是他和安平王商议施行的。 第182章 司菀也想攀龙附凤? 司菀对火耕水耨之法提出质疑,便相当于当众狠狠打年轻儒生的脸,他又并非胸怀宽广之辈,心里能舒坦才是怪事。 为了泄愤,年轻儒生甚至还高高在上“指点”司菀,道: “司二姑娘,你姐姐孝安郡主虽然糊涂,到底有大儒教导,才学不俗,而你呢?貌似也没读过几年书,更没有亲自下过田,又何必装出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教导王爷?” 顿了顿,年轻儒生盯着司菀头戴的帷帽,口不择言说:“若你想攀龙附凤,就把帷帽摘了,挡住脸,只怕没什么用处。 不过,孝安郡主是京城第一美人,容颜极盛,世人皆知,与她相比,司二姑娘的相貌逊色几分,也在常理之中,倒也无需自轻自贱,做这等糊涂事!” 安平王身份贵重,辈分也高,就连圣上都得称他一声“皇叔”。 这样的昂扬男子,寄情于山水,立志于耕种,如今更是想要泽被百姓,如今年近三十,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王妃的位置也空悬多年。 年轻儒生见过无数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他将司菀也归于此列,神情轻佻又鄙夷。 司菀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年轻儒生话里的讽刺? 她怒极反笑,索性侧过身子,面向安平王,扬声道:“王爷难道没发现,连续烧荒几年后,土地便会沟壑纵横,粮食再难生长,须得休养生息一段时日,才能重新播种,这就是烧荒的后果。” 司菀不想和安平王撕破脸,但有这么个搅屎棍,若是不强硬些,恐怕无法拿到良种。 “这有何难?休三耕一,轮歇播种便是。” 安平王负手而立,表面上反驳,内里却高看了司菀一眼。 这小娘子看似纤细柔弱,却对农事知之甚深,与寻常闺秀大不相同,委实奇怪。 不过这世间反常之事数不胜数,只要与农事无关,他也懒得理会。 司菀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勾起了安平王的兴趣,索性趁热打铁,继续游说这位王爷。 她拱手上前,主动进言献策:“休三耕一,确实能使土地复原,但未免太浪费时间,臣女有更好的法子。” 平心而论,安平王真不相信司菀能有什么好办法,眼底也划过怀疑之色。 年轻儒生更是满脸不屑。 司菀佯作未觉,先直截了当阐明自己的目的:“臣女今日之所以叨扰王爷,是想借占城稻的良种一用,若臣女的法子可行,还望王爷能够割爱。” 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消弭安平王的防备,省得被他当成居心叵测之徒。 男子几不可查的颔首,阔步走到树荫下,倒了碗凉茶,亲自递到司菀面前。 安平王挥手屏退侍卫,语气较之刚才,缓和了不知多少倍,他问:“司二姑娘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司菀还没来得及回答,年轻儒生便似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抢先一步开了口: “王爷,一个从未接触过农事的女子,怎么可能提出行之有效的法子?以属下看,她定是翻阅了几本农书,便来到您面前卖弄,根本没有半点真才实学,你切不能被她蒙骗了!” “怀安,先听听司二姑娘怎么说。”安平王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明显是动了火气。 不止年轻儒生瞧出来了,司菀亦是心知肚明。 她弯了弯红唇,答道:“若是未经烧荒的耕地,可以通过挖掘防火沟的方式,避免火星四溅,空耗地力;而已经火耕的土地,则可以种植些豆类,搭配稻种栽种,防止土地养分流失。” 说完,司菀垂下眼帘,轻轻啜饮一口色泽清亮的茶汤。 有一点,年轻儒生倒是没说错,她确实毫无半点农事经验,之所以能针对火耕水耨,提出这些法子,是因为查阅了系统提供的典籍。 典籍繁杂,浩如烟海,门类繁多。 与农事相关的亦不在少数。 自打同系统讨论过“王朝弊病”后,司菀便对农事颇感兴趣,总结了书中精粹的内容,并一一记录在册,方能贴合大齐实际,一针见血,点明焚烧土地的劣处。 “司二姑娘,你说的倒轻巧,你还真以为简简单单挖掘一道沟渠,就能遏制火势了?火星四溅,便能引燃早已干枯的草木,极难阻挡。 你提出的法子,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年轻儒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女子比下去,面皮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厉声反驳。 势必要在安平王面前,扳回一城。 “简单挖一道沟渠,确实不能遏制火势。” 听到这话,年轻儒生以为司菀服软了,露出得意的神情,还没等他开口,司菀话锋一转,又说: “防火沟内可以栽种些芦苇、菖蒲等植被,保持湿润,再将河泥与草木灰混合在一处,涂抹于沟壁,厚约3寸即可,使人清理防火沟外的杂草,防止火势弥漫,数举并行,方能起到效果。” 即使此地从未挖掘过防火沟,年轻儒生也能听出司菀的法子,确有效用。 他咽了咽唾沫,下意识望向安平王,发现主子眼底隐隐透着欣赏,暗道不妙。 这位秦国公府的娇小姐,不会真要取代他,成为王爷的左膀右臂吧? 年轻儒生暗骂司菀有毛病,分明是个纤细柔弱的高门贵女,非要上赶着掺和农事,怕不是疯了! 安平王以手抵唇,轻咳一声,问:“司二姑娘既对农事知之甚深,又何必拿红莲稻种当饵料,引本王上钩?本王不信,你对占城稻、箭子米等一无所知。” 司菀粲然笑开,倒也没有隐瞒。 “良种需要经过数年培育筛选,方可得之,但臣女时间不多,经不起仔细培育,便厚颜找到王爷,想从您这换取一些良种。” 占城稻两月可熟,若广泛种植,要不了多久便能收获,足以应对洪灾。 箭子米亩产三石,长期屯粮,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普通百姓的日子也能宽缓许多。 第183章 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大姐姐 “司二姑娘,本王可以给你一些良种,但你要将挖掘防火沟,以及栽种豆类保存地力的法子留下,作为交换。” 安平王并非眼瞎目盲之辈,也能看出司菀没有撒谎,但她究竟几斤几两,还得试过才能知道。 “王爷,无论是占城稻,还是箭子米,收取良种都颇为不易,岂能因为司二姑娘的三言两语,便将如此珍贵的稻种舍出去?” 年轻儒生语调骤然拔高,想要阻止安平王。 在他看来,司菀根本不可能拿出比火耕水耨更好的法子,这不过是个意图攀龙附凤的女子,就算出身秦国公府,也改变不了她贪婪市侩的本质。 她的话,完全不值得相信。 更何况,若司菀所说的话为真,一力主张烧荒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年轻儒生心中暗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是别无选择。 “马怀安,本王的事,无需你插手。”安平王嗓音平静,不带半点波澜。 但年轻儒生却知,自己惹怒了主子。 他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似被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属下知错!属下只是一时糊涂!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也不怪马怀安如此,而是他曾随安平王一同游历,路上遭遇了一伙贼匪,匪首无恶不作,罪行罄竹难书,安平王便派手下的侍卫,将匪首悬吊于山寨出口前,用带着倒刺的马鞭抽打。 每抽打一下,马鞭便能从匪首身上活活剐下一块肉来。 惨叫声响彻整座山寨。 侍卫们轮番行刑,抽打了整整三日,到了后来,匪首除了一颗脑袋外,只剩下一副带着碎肉的骨头架子,五脏六腑哗啦啦落在地上,被引来的野兽啃噬,那副画面甭提有多瘆人了。 马怀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初次瞧见犹如炼狱的可怖场景,险些被吓破了胆,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此,如今的他,虽为了财帛权势留在安平王身边,却对这位王爷十分惧怕。 余光瞥了眼年轻儒生又红又肿的额头,司菀收敛目光,淡声道:“王爷绝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安平王挑眉,“本王拭目以待。” 除了名为马怀安的年轻儒生外,安平王手底下还有其他精通农事的幕僚,他们性子没那么倨傲张扬,也并非不能容人的狭隘之徒。 司菀详细拆解了保存地力的法子,静下心来,与他们交流经验,没有丝毫隐瞒。 幕僚们则边听边记,说不出的专注。 就连安平王都未曾离开,好整以暇的坐在树荫下品茗。 在城外折腾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日落前,司菀才乘车赶回秦国公府。 甫一下马,她便和灰头土脸的司清嘉打了个照面。 此时此刻,司清嘉再不复往日的光彩夺目,娇美动人。 她的五官又发生了细微的改变,眼尾较之前狭长些许,略略上扬,即便用厚重脂粉遮盖,依旧能瞧出几分柳寻烟的神韵。 再加上,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司清嘉双颊浮肿,脚步也有些虚浮。 看见司菀时,司清嘉刻意挺直腰背,故作镇定,但手背迸起的青筋,仍暴露出她紧张不安的心绪。 见状,司菀杏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向来都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人,若非受天道所限,必须将司清嘉身上的气运值一点点夺回来,她也不必这么憋屈。 早些时候,司清嘉不是从她身上取血,作为药引,维系孝女之名吗? 此举既收获了名声,又得到了赵氏的疼爱,是一笔划算至极的买卖。 就连腕间的疤痕,都是司清嘉用作苦肉计的筹码。毕竟,赵氏与她并无半点血缘关系,提供药引、医治赵氏的气血亏虚的,只能是司菀。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让司清嘉明白,何谓真正的“取血救母”。 柳寻烟才是她的亲娘,不是吗? 司菀抬脚上前,状似亲热的握住司清嘉的手,佯作关切道:“大姐姐,我瞧你脸色不好,莫不是染上了风寒?” 司清嘉疼得直发抖,偏生又不能暴露出自己受伤的事实,以免让司菀生出怀疑,顺藤摸瓜,最终识破姨娘假死一事。 她抽出手,哑声解释:“许是夜里吹了冷风,不碍事的。” “那就好。”司菀眨了眨眼,仿佛真信了司清嘉的说辞。 “对了。” 司菀似是想到了什么,拉长语调补充:“听闻惠妃娘娘的堂侄女徐妙,近来在宫中小住,这位姑娘出身威远侯府,在江南开设了慈幼局,德行出众,一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大姐姐、” 司菀突然止住了话音,以手掩唇,流露出几分歉疚,眼底却不见半分真心实意。 显然,她很清楚徐惠妃将堂侄女接进宫的用意,便是作为七皇子正妃的人选,让七皇子相看。 司清嘉死死咬紧牙关,恨不得立刻冲到七皇子府,问个清楚明白。 据她所知,徐妙是威远侯的嫡长女,早些年一直养在江南老家,今年年初才回到京城。 是以,司清嘉从未见过徐妙,只听说她颇具贤名,容貌姣美。 不久前,威远侯又亲自将大月国使节一行护送至京城,功劳不小。 颇得陛下青眼。 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徐妙自幼在乡下长大的事实,一个蠢笨无知的土包子,与京城贵女有着天壤之别,难不成徐惠妃真会让她嫁给七皇子,来个亲上加亲? 司清嘉面皮抖了抖,垂下脑袋,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憎恨。 她既恨恶毒刻薄的司菀,又恨自私自利的徐惠妃,甚至还恨上了七皇子,觉得他冷血无情,全然不顾两人之间的情分,竟动了迎娶他人的心思。 司菀伫立在石阶前,将司清嘉忽青忽白、不断变换的面色收入眼底,心情越发畅快。 先前在城外奔波的疲乏也一扫而空,她嘴里哼着小曲儿,抬脚,施施然迈进了府门。 徒留司清嘉一个人站在原地,整颗心仿佛浸在了毒水中,几欲发狂。 第184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宿主,你都没看见鹃女刚才的表情,实在太精彩了!” 司菀都已经踏进了湘竹苑,系统仍在回味司清嘉的模样。 它要是有实体的话,此刻定会摇头晃脑,乐不可支。 “司清嘉屡屡受挫,先是被迫取血给柳寻烟补身,又得知了徐惠妃有意给七皇子挑选正妃的消息,肉体和精神层面上遭受双重打击,她能有好脸色才是怪事。”司菀在脑海中作答。 系统小声咕哝,“那宿主还把徐妙的事情告诉鹃女?你不是故意的吗?” 司菀杏眼弯成月牙状,泱泱生波,她笑道:“我当然是故意的。” 前世,为了彻底榨干她最后一丝气运,从杜鹃命格化为九尾金凤,身为鹃女的司清嘉夺走了她的父母,促使让柳逢川和她订亲,最后在祠堂中剖开她的胸膛,行杀身害命之举,依次斩断了她的亲缘、夫妻缘和子女缘。 要知道,气运与俗世尘缘息息相关,尽数斩断,司清嘉便得偿所愿,掠走了最后一条金羽。 如今,猎物和猎人的位置调转。 司菀想将气运值尽数夺回来,也得用同样的法子。 破坏司清嘉的亲缘、夫妻缘和子女缘。 为了假死逃避罪责,柳寻烟服下龟息丸,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药石无医,至多能苟延残喘数月,成不了什么气候。 再加之,赵氏已经隐隐猜到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又岂会将母爱倾注在司清嘉身上? 而秦国公的心性本就凉薄到了极点,他谁都不爱,只爱自己,一旦司清嘉失去利用价值,他根本生不出半点父爱。 至此,亲缘已断。 而夫妻缘,如今亦摇摇欲坠—— 前世司清嘉嫁给了七皇子,两人情投意合,相互扶持,最终携手成为大齐的帝后。 但这辈子情况却大不相同,司清嘉虽然同样被皇帝封为了郡主,却并非赵德妃以鲜血和生命换得的恩典,是她用骨木版画自行争取而来。 这份功绩虽无法抹去,可雕琢骨木版画期间,闹出的许多乱子,早就让皇帝心生不虞。 赵德妃难产一事,其中也有司清嘉的影子。 皇帝之所以强忍着膈应,保留对司清嘉的封赏,是怕寒了其他功臣的心。 这样的郡主之位,远没有前世稳固,彷如根基已经虫豸蛀空的木桥,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这一点,不仅司清嘉心知肚明,徐惠妃和七皇子也无比清楚。 因此,徐惠妃极力阻止七皇子与司清嘉接触,这个自顾不暇的女子,成为未来的皇子正妃。 “宿主,你与鹃女争夺的关键,便落在她的婚姻之上。而徐妙的出现,既表明了徐惠妃的态度,同时也相当于对鹃女示警,很有可能激起她的反击。”系统笑也笑过了,正色提醒。 司菀翻阅着自己抄录的手稿,眼皮子动也未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还剩下四十四点气运值,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更何况,就算司清嘉束手就擒,旁人也不会答应的。” 系统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晌,它忍不住追问:“宿主打算如何应对?” “武师父不是在操练那几个少年吗?让他们盯着司清嘉,有什么消息,即刻回禀便是,对了,还得让金雀买些阿魏回来。”司菀答道。 “阿魏?宿主要这味药做什么?”系统心中疑惑更浓。 它能够分析鉴别物品的成分,也知道阿魏有消积、杀虫、散痞之效。 但这味药材由于气味浓烈,普通人用得都少,更遑论宿主这等出身高门的贵女,一旦沾染了刺鼻的大蒜气味,未免太过奇怪。 司菀挑了挑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系统暗暗腹诽:宿主又在卖关子。 它急得抓耳挠腮,偏生又了解宿主恶劣的秉性,清楚在答案揭晓前,它绝不可能提前得知阿魏的用处。 难道会用在司清嘉身上? 可司清嘉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吞服阿魏。 系统在脑海中直叹气。 司菀恍若未觉,自顾自将今日与幕僚们商讨的细节写在纸上,继续完善手稿。 她在湘竹苑忙碌未歇,刚回到藕香榭的司清嘉也心急如焚。 想起已经侍奉在徐惠妃身边的徐妙,她用力按住腕间的伤口,那处皮肉泛起尖锐的刺痛,倒是让她神智清醒了不少。 “主子!” 端着补气汤走进卧房的兰溪,恰好瞧见司清嘉腕间的纱布被鲜血浸没,她惊声尖叫,三两步冲上前。 “姨娘去了,奴婢知道您心里不舒坦,但也不能做这等损伤自身的事情,您身子骨儿越孱弱,湘竹苑那位就越痛快。”兰溪苦口婆心的劝说。 听到这话,司清嘉面上的郁色渐渐消散,嘶声道: “你说得对,我确实要振作起来,否则岂不是让那起子贱人看了笑话?亲者痛,仇者快么?也得看看她们配不配!” 司清嘉松开手,任由兰溪解开包扎好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洒在上面。 此药效果显著,药性也颇为刚猛。 司清嘉疼得额间直冒冷汗,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见状,兰溪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好不容易给司清嘉处理完伤口,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劝道: “日前大夫给您看诊,就说您悲伤过度,根基有损,千万不能再接触利刃了,不然留下伤疤事小,亏了气血事大。” 兰溪以为司清嘉是为了柳寻烟的死而伤怀,才会做出自残的行为。 殊不知,她的伤口之所以久久未曾愈合,便是因为接连数日放血,供柳寻烟饮用。 若是放血疗法有用,真能保住姨娘的性命,她舍出点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偏生姨娘身上肌肤溃烂的趋势根本无从遏制,大片大片的脓包肆意生长,稍稍一碰,便会溅出脓水,整个人臭不可闻,活似恶鬼一般。 这副模样,不仅柳寻烟接受不了,司清嘉多看一眼,都觉得惊惧非常。 可见所谓的神医,只是个江湖骗子罢了,他的放血疗法,更没有半点功效。 第185章 月懿公主与赏宝宴 兰溪用温水浸没巾帕,边擦拭司清嘉额间渗出的汗意,边道: “主子,上午那会儿,有人给您送了请帖,那人貌似是鸿胪寺的小吏。” 听到“鸿胪寺”三个字,司清嘉霎时间坐直身子,神情也变得郑重许多。 两国结盟后,一直由鸿胪寺官员负责接待大月国使节,听闻大月国最受宠爱的月懿公主如今也在京城。 这份请帖,十有八九便是月懿公主派人送来的。 “拿给我瞧瞧。”司清嘉柔声吩咐。 兰溪点点头,折过身,取来请帖,交到司清嘉手中。 请帖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箔,青碧色的颜料勾画出鹰隼的图案,花纹繁复精致,隐隐还散发着一缕异香。 将请帖上的内容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司清嘉不见血色的唇瓣略微上扬。 先前她被困在水月庵那个鬼地方,日日遭受老贼尼明净的折磨,若非借修复骨木图腾版画的机会入宫,指不定何时才能脱身。 大月国是她的福地,这位月懿公主说不准也是她的福星。 为了彰显宗主国的宽宏胸怀,皇室对待月懿公主颇为上心,由她亲自操办的赏宝宴,必定会有不少龙子凤孙前去捧场。 届时,不仅能同七皇子见面,还可以借机解决了徐妙,免得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心存幻想,觊觎她的殿下。 司清嘉越想便越是畅快,吩咐兰溪给她换上新裁的春衫,浅粉色的浮光锦衬得她肤如凝脂,娇艳美丽。 兰溪取来铜镜,笑盈盈的,端起来,对着司清嘉照了照。 可镜中倒映的人影,却与柳寻烟足有七分神似。 司清嘉面色微变,面上笑意尽数收敛。 兰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局促不安的立在原地,直到主子摆了摆手,她悬在半空中的心脏才终于落到实处。 接下来这段时日,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地赶往城郊。 一个陪伴气息奄奄的生母,一个继续与安平王周旋,讨要稻种。 日子如压抑着滔天巨浪的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了无尽汹涌。 转眼就到了赏宝宴那日。 天刚蒙蒙亮,司清嘉便开始梳妆打扮,为了看起来更像赵氏,她特地拿起螺黛,在眼睑处反复描绘数次,使狭长的凤眸变得圆润些许,下唇也涂了色泽浓丽的口脂,更显饱满。 司清嘉仔细端量着自己的五官,定定瞧了许久,直至兰溪催促,她才起身往外走,上了马车。 车驾驶出巷道时,恰好遇上了另一辆马车,司清嘉掀开帘子,和司菀、司清宁打了个照面。 “你们也收到了请帖。”她眯了眯眼,说。 司清宁没好气道:“就算大姐姐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我和二姐姐好歹也是公府千金,怎会连一场宴会都去不得?” 自打看清了司清嘉的真面目后,司清宁便和她划清了界限,偶尔还不痛不痒刺上几句,既让司清嘉面上无光,也不好自降身份与她争执,只能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翻涌的怒火。 司清嘉面皮抽动了下,自顾自辩解:“我没这个意思,清宁莫要误会。” 司清宁冷笑不已,直接阖上车帘。 转头冲着司菀道:“大姐姐当真心狠,祖母平日里那么疼她,病的这段时日,她连面都没露,推说自己要操持柳姨娘的丧事,她又不是柳氏的孩子,这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司菀眉梢微挑。 司清宁顿时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二姐姐是柳姨娘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即便记在大伯母名下,依旧斩不断这份亲缘。 自己这么说,她心里估摸着也不好过。 这一点,司清宁倒是想多了。 司菀和柳寻烟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多年,但彼此间根本没有半点母女情谊。 母不慈,女又怎能孝? 更何况,柳寻烟还是假死脱身。 司菀不把她揪出来,只是为了让她多吃几天苦头罢了,连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赏宝宴是在距离樊楼不远的馆舍内操办,那处占地宽敞,能容纳数千人宴饮,各府马车停在附近,倒也不觉得拥堵。 三月里,满枝繁花,莺啼舞燕。 伴随着阵阵丝竹舞乐声,更显热闹。 司菀和司清宁相携下车,司清嘉与她们并肩而行,秀丽面庞刻意露出一丝笑意,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全然瞧不出半点颓唐与癫狂。 司清宁撇嘴。 暗自腹诽司清嘉太过虚伪,惯爱装模作样。 在世家大族眼中,她身为公府嫡女,身份高贵,又得皇帝和赵德妃厚爱,将来定有锦绣前程。 只有熟悉内情之人才知道,司清嘉看似花团锦簇,一片光明,实则似在刀尖之上行走,危险至极,比处境烈火烹油也差不了多少。 司清宁也不想当垫背的倒霉蛋,默默离司清嘉远着些。 察觉到堂妹的小动作,司清嘉眸光微闪,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她环顾四周,梭巡着情郎的身影,偏生看了许久,都未能找到七皇子。 难不成,七皇子没来参宴? 不应该啊。 月懿公主是整个大齐的座上宾,又值两国结盟的关键时期,殿下向来行事周全,不会轻易落人话柄,怎会缺席这种场合? 还是说,有事耽搁了? 正当司清嘉心生疑惑之际,前头梨树下站着几名女眷,大抵是瞧见了她,正聚在一处,不停议论: “那不是孝安郡主吗?听说先前在宫中落了水,是七皇子不顾规矩礼数,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莲池中,将孝安郡主救了上来。” 旁边女子满脸诧异:“男女授受不亲,七皇子落水救人,虽是事急从权,到底和孝安郡主有了肌肤之亲,难道就没什么说法?” “我也以为七皇子会向陛下请旨赐婚,保全孝安郡主的清誉,谁知不仅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徐惠妃还将自己正值适婚年龄的堂侄女接进宫中,她这么做,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第186章 你可听说过玄雁卵? “你是说威远侯府的大姑娘徐妙?此女一直养在南边老家,鲜少回到京城,以往也未曾见过,不知品貌如何,能否及得上孝安郡主。” “品貌出众的女子确实稀缺,但最要紧的,是徐惠妃和七皇子的心意,否则孝安郡主既有美名,又有才名,堪称冠绝京华,岂不早就入了宗室玉碟?” 女眷们的交谈声,彷如一把锋利至极的刀刃,狠狠刺进司清嘉的心脏。 她闭了闭眼,身躯寸寸僵硬。 正当她准备呵斥几人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连廊深处,气度拔群,不是七皇子还能有谁? 司清嘉快步走上前,凤眼略微泛红,瞧着委屈极了。 七皇子听到动静,回过头,两人对视。 一时间,就连空气中都涌动着浓到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宿主,你快看正南方向。”系统忍不住提醒。 司菀循声望去。 有些无语。 柳寻烟已经病入膏肓,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司清嘉居然还如此愚蠢,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简直无药可救。 感受到宿主的想法,系统咕哝道:“鹃女若是为情所困,再也使不出那些阴谋诡计,宿主不就更容易夺回气运了吗?” 司菀轻笑着,漫不经心的道:“我只是觉得伤眼睛。” 系统:“……” 此时此刻,司清嘉快步行至七皇子跟前,嗓音沙哑又哀婉,低低唤了声殿下。 七皇子不由叹息,强忍着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语气担忧:“清嘉,你瘦了许多,可是秦国公府慢待了你?” 这是他最爱的女子,偏生母妃认定了清嘉是个灾星,诸事不顺,她又不得父皇青睐。母妃乃至身后的徐家,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自己和清嘉接触。 除非他能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如此,便能力排众议,将清嘉封为贵妃,再怎么宠爱有加,都不会有人置喙。 司清嘉对七皇子的想法一无所知,她摇摇头,解释:“近来府中琐事繁杂,确实有些劳神,等过段时日便好了,多谢殿下记挂。” 正交谈着,只见一个身形曼妙、容颜秀丽的年轻姑娘抬脚行至近前。 年轻姑娘身着一袭粉衣,乍看之下,穿戴打扮竟与司清嘉有几分相似,那张脸却瞧着颇为眼生,正是刚回京城不久的徐妙。 “表哥,这位小姐是?” 徐妙站在七皇子身边,面上笑意娇甜,看向司清嘉的眼神中却透着浓浓防备。 “妙儿,这是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姓司,名清嘉。” 七皇子分别介绍两女,想起母妃的撮合,他不免有些头疼,无声苦笑。 “久闻清嘉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徐妙嘴上这么说着,唇边却勾起一抹讽笑,显然早就从徐惠妃口中,听说了司清嘉的“事迹”。 一个被亲生母亲送到水月庵清修的高门贵女,脾性势必恶劣到了极点,即便七皇子再是喜爱司清嘉,她也绝无可能坐上正妃的位置。 “我虚长清嘉姑娘半岁,若往后熟稔了,清嘉姑娘还得唤我一声姐姐。” 不远处的司菀和司清宁听到这话,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徐妙竟这般直白,当着七皇子的面,便想压司清嘉一头。 七皇子呛得直咳嗽,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庞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至极,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司清嘉笑盈盈的开了口,“徐姑娘,我乃陛下亲封的孝安郡主,与你姐妹相称,恐怕不合规矩。” 徐妙略微蹙眉,看向司清嘉的眼神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在场宾客纷纷将目光投注在三人身上,徐妙银牙紧咬,忿忿不平的跺了跺脚。 而司清嘉则站在七皇子身边,仿如大获全胜的将军,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所谓赏宝宴,赏玩的是大齐、大月两国的珍宝,除了寻常的奇珍异宝和极具特色的图腾版画外,听闻还有件颇为神异的宝物,月懿公主一直没有揭晓谜题。 司菀却隐隐有了猜测。 随着时间推移,馆舍内的宾客越来越多,身份也令人震惊。 上至皇子公主,下至文武百官。 寻常人难以得见的面孔,全都出现在庭院之中,委实热闹。 景玉公主缓步行至司菀身边,美丽面庞带着些许笑意,“司二姑娘,好久不见。” 姐妹俩一齐福身行礼。 司清宁虽说性情冲动,却也不是傻子,瞧见景玉公主特地来找司菀,便寻了个由头,转身退下。 景玉公主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司菀掌心,笑问:“金雀可还得用?” “金雀极好,如您一般,多次救臣女于危局。”司菀正色回答。 景玉公主虚握住司菀的手腕,状似无意的问:“你可听说过玄雁卵?” 司菀暗自叹息一声。 所谓宝物,果然是玄雁卵。 前世司菀便听过玄雁卵的大名,那时司清嘉早已成为金尊玉贵的皇子正妃,大月国使臣进献此物,言道玄雁卵颇有灵性,会自行择主。 若被选中的女子服用了玄雁卵,会体生异香,变得容貌绝世,孕育出极其康健的子女。 最初司清嘉没把这枚玄雁卵放在眼里,但后来,瞧见玄雁卵第一眼,她内心的贪婪与渴望被瞬间唤醒,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玄雁卵的认可。 当时她气运惊人,也有一定的预知能力,所渴求的东西定为至宝。 因此,司清嘉想方设法,使尽浑身解数,最终成为玄雁卵选中的主人。 得到这枚来自大月国的神卵后,司清嘉迫不及待的吞服此物。 她肌肤变得愈发柔嫩细腻,身体散发着令人陶醉的牡丹香气,行走间,好似天宫仙子落入凡尘,完全称得上“尤物”二字,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未过多久,司清嘉顺利怀上七皇子的骨血,为他诞育麟儿。 司菀没能亲眼看见玄雁卵择主的场景。 她很是好奇,一枚传承百年的鸟卵,按说生机早已断绝,究竟是用什么办法,选择司清嘉作为它的主人。 第187章 铅匣内,藏着属于她的机缘 大月国远在千里之外,两国结盟前,大月百姓大多生活在边境地区,鲜少会涉足大齐腹地。 司菀只是个尚未出阁的年轻姑娘,于情于理,都不该“了解”如此珍贵的玄雁卵。 否则,势必会引起麻烦。 她摇摇头,撒了谎:“臣女没听过何为玄雁卵,此物也是今日供宾客赏玩的珍宝之一吗?” 景玉公主倒没有刨根究底。 她松开司菀的手,轻笑着解释:“这不仅是珍宝之一,还是最为贵重的压轴之物,据说神异非常,这百年来,一直由大月国皇族女子亲自保管。为了彰显结盟的诚意,月懿公主将玄雁卵带到大齐。 此宝自行择主,非有缘者不可得,能不能留在大齐,端看在场的这些女儿家是否获得玄雁卵的认可了。” 司菀长睫略微颤动,似蝴蝶振翅。 她问:“殿下,不知玄雁卵会采取何种方式择主?直接破壳而出吗?” 景玉公主笑得前俯后仰,“玄雁卵只此一枚,本宫哪里知道?先前从太子哥哥口中听闻,你经常搜罗秘闻录,还以为上面能有与玄雁卵相关的记载,现在看来,倒是本宫想得太简单了。 大月国王宫珍藏之物,常人根本无从得见,秘闻录又岂会详细记载?” 说话间,景玉公主似是想起什么,道:“近段时日,司二姑娘貌似和安平王走得很近,时不时与他见面。” “安平王精通农事,寄情山水,臣女想弄些占城稻和箭子米的良种,便厚着脸皮叨扰安平王。”司菀温声回答。 “原来是想讨要稻种,本宫还以为——” 景玉公主突然止了话音,定定注视着斜前方。 司菀也跟着望过去,发现一位身着刺绣长裙的年轻女子,缓步而出。 她赤着脚,踝间佩戴着银铃,走起路来,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庭院顿时安静下来,衬得银铃响声越发明显。 但最吸引人的,并非声音,而是女子外表带来的震撼—— 这种震撼与衣裳首饰无半点关系。 宾客的视线之所以牢牢黏在女子身上,是因为她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皆有大片大片的刺青,充满异域风情的花卉与藤蔓交织,带着原始野性的美丽,与深宅大院娇养着的贵女全然不同。 年轻女子正是操办这场赏宝宴的月懿公主。 月懿公主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女,打扮与她很是相似,却少了肌肤上的刺青,没那么引人注目。 她们双手捧起木质托盘,其上不是摆放着光洁玉润的东珠,就是五彩缤纷、剔透璀璨的宝石,还有极其耀眼的黄金锁子甲等物,堪称琳琅满目,在日光下灿灿生辉,晃得人头晕目眩。 “景玉。” 看见景玉公主,月懿快步上前,挽住前者的胳膊,神情亲热极了。 司菀则识趣的退后一步,余光扫过整整齐齐码放的托盘,并未瞧见形似鸟卵的物什。 “系统,玄雁卵在哪里?”司菀无声发问。 系统扫描即将展示的诸多宝物,没有发现玄雁卵的踪迹,倒是一只铅灰色的方匣引起它的注意。 “宿主,这只铅匣的材质很特别,我无法检测它的结构以及内容物,如果玄雁卵在庭院的话,铅匣是唯一有可能存放它的地方。”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眉眼低垂,脑海中思绪飞转。 系统虽被天道所限,但鉴定能力极强,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它无法识别的物品。 所谓的玄雁卵,确有神异之处,十有八九就在铅匣中。 月懿公主年岁比司菀还要小些,看起来活泼又天真,漂亮面庞带着笑意,说不出的鲜活。 “来了好多人。” 说着,她环顾一周,视线在连廊尽头的司清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的移开。 若非司菀一直关注着这位月懿公主,只怕便会错过她的神态变化。 “系统,按说月懿公主根本没见过司清嘉,眼下这般关注一个陌生姑娘,你可别告诉我,月懿也想嫁给七皇子,把司清嘉当成情敌了。”司菀拉长语调道。 系统干笑两声,“今生与前世不同,七皇子还处于韬光养晦的阶段,身上也未蕴有帝王紫气,月懿公主应该不至于对他一见钟情。” 司菀走到司清宁身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即便司清嘉的气运值已经跌至四十四点,依旧会成为这枚玄雁卵的主人。 “二姐姐,那位月懿公主脸上居然有刺青。”司清宁瞪大双眼,低声嘀咕。 司菀漫不经心的点头。 等到所有宗亲全部入场后,赏宝宴正式开始。 月懿公主走到庭院正中央的位置,轻轻拊掌,唇角勾起灿烂的笑容。 “月懿初来乍到,承蒙各位师长友人的照料,心下感激不已,今日特将我们大月国的宝物展出,也让诸位了解我国的风土人情。” 代表皇室出席的安平王亦迈步上前,朗笑道:“早些年,本王曾在大月国小住了一段时日,那处风景极美,物产丰饶,在周边有‘黄金之国’的美誉,让人流连忘返。 为了襄助月懿公主举办这场赏宝宴,大齐也准备了一些奇珍,与大月国的异宝交相辉映。本王可以保证,待会的盛宴绝对能让大家大开眼界。” 安平王常年在外奔走,身上也无实职。 但他看似游戏人间,却绝非无的放矢之辈,相反,从他嘴里说出的每句话,皆有依凭。 此刻,安平王对大月国的宝物评价如此之高,证明月懿公主拿出来的物什,必定非比寻常。 权贵们意识到这一点,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目光纷纷落在侍女手中的托盘上。 司清嘉也不例外。 但她目标更确切,紧紧盯着的,是那只灰扑扑的、密不透光的铅匣。 不知为何,她一看见这只铅匣,就好似先前看见司菀手中的农经一般,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内一跃而出。 司清嘉眸光微闪,瞬间便猜到了答案。 这只铅匣内部,藏着属于她的机缘。 第188章 苦海之中的一切迷障 司清嘉面皮涨红,呼吸略有些急促,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激荡的心绪。 她藏在袖笼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站在旁边的七皇子面露诧异,关切问道:“清嘉,可是吹了冷风,着凉了?” 没等司清嘉开口,徐妙便主动提议:“若是孝安郡主身体不适,莫不如先去客房歇一歇,千万不能强撑。” 说到“孝安郡主”四个字时,徐妙语气加重些许,显然因先前的争执,生出了芥蒂,想要扳回一城。 或者说,想让这个碍眼的对手远离七皇子。 司清嘉冷眼注视着徐妙,面上笑容清浅温柔,心脏却好似被密密麻麻的虫豸啃噬,让她恨得几欲发狂,眼神也像淬了毒般,死死盯着徐妙。 再等等,只要她得到铅匣里的宝物,指不定就能破除困局,脱离泥沼。 届时,即便徐妙出身威远侯府,是徐惠妃的堂侄女,就能算得了什么? 给她提鞋都不配。 七皇子站在司清嘉身侧,没能发现她充满恶意的眼神,徐妙却被司清嘉看得通体生寒,浑身僵硬,颇为狼狈的别开头。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司菀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前世她困在祠堂中,很多事情无法亲眼所见,仅能通过旁人的描述知晓一二。 这枚玄雁卵究竟如何择主,有何异状,她一无所知。 “宿主,你也想要那枚玄雁卵吗?”系统忍不住问。 司菀忆及玄雁卵的功效,无非便是让司清嘉的外表更加美丽,五官柔和,肌肤雪白,发盈齿固,身染异香。 模样也与寻常女子全然不同,不像饱读诗书的高门贵女,倒像是一个凝聚了无数欲念、勾魂摄魄的尤物。 且这个尤物,还能孕育出康健强壮的子嗣,适合承袭大统。 此等结果,乍看之下,仿佛能为司清嘉带来极大的利益,令人眼红不已。 若是仔细思索,就会发现,司清嘉的处境好似被摆放在神龛前的供品,只能用来滋养作为枕边人的七皇子,成就他的宏图霸业,让登上皇位的他拥有绝色佳人、拥有资质出众的继承者。 而司清嘉自己呢? 沦为了垫脚石,却浑然不知,还在沾沾自喜。 但司菀转念一想,倒也不觉得七皇子真有这么幸运。 他究竟是被上天选中的真龙天子,还是被司清嘉选中的伪龙。 一看便知。 这等幸事,之于他而言,更似裹满蜜糖的剧毒之物。 七皇子享受着甘甜美好的滋味,也不曾思考,丰沛馈赠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指甲揉碎掌心的竹叶,司菀抿紧唇瓣,许多真相仿佛笼罩在迷雾后的暗礁,看不清,触不到,隐隐察觉已是不易。 只能待她撑船驶至近前,方能彻底勘破这苦海之中的一切迷障。 “玄雁卵是普通人难以把握的至宝,还是留给我那好姐姐吧。”司菀拿起锦帕,不急不缓擦拭着指尖。 系统有些奇怪,又问:“既然是宝物,宿主为何不夺过来?留给鹃女,难道不怕出问题吗?” “反正我不要。”司菀满脸嫌弃,撇了撇嘴。 “看她们打得头破血流,不是更有意思吗?” 主统两个交谈期间,月懿公主依次展示了鹅蛋大小的鸽血石、传承数代的黄金锁子甲,来自西域的舍利子、雕琢繁杂花纹的骨木版画。 此时此刻,月懿公主莲步轻移,站在最后一个侍女跟前。 侍女手中捧着灰扑扑的铅匣,恭敬的屈膝下拜。 月懿公主接过铅匣,摆放在庭院正中的桌案前,抬手打开盒盖。 一枚通体赤金之色的鸟卵呈现在众人眼前。 鸟卵如鸡子大小,卵壳略有些透明,在日光照射下,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粘稠液体。 月懿公主扬声开口:“诸位贵客,此物乃是我大月国的珍宝,名为玄雁卵。 古有记载:简狄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此卵玄妙之处,可见一斑。” 定安伯眸底怀疑之色若隐若现,迈步上前,问道:“月懿公主的意思是,此物便是传说中的玄鸟之卵?” 月懿公主摇头否认,“玄雁卵并非玄鸟之卵,两者却同出一源,是难得的稀罕物儿,不然我们大月王族也不会珍藏多年。 此次大月与大齐结盟,世代交好,为表诚意,父王特命我将玄雁卵带到大齐,若神卵自行择主,便是与大齐有缘。” “按公主所言,此物收藏的年头已经不短了,就算曾经孕育了一只尚未破壳的雏鸟,天长日久,只怕早已化作一滩脓水,一旦敲破蛋壳,便会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臭不可闻,哪里算得上宝物?” 定安伯摇头晃脑,满脸不屑的道。 在他看来,所谓玄雁卵,不过是借传说之名,牵强附会罢了,根本没甚作用。 也只有大月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弹丸小国,才会将玄雁卵视作宝物,由王族亲自保管,甚至还不远千里送到大齐丢人现眼。 委实可笑。 还有这个月懿公主,满身刺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月懿公主目光落在定安伯身上,但笑不语。 “伯爷慎言!”司清嘉从人群中走出来,侧身立在月懿公主身前。 “且不提大月王族乃是大齐的座上宾,单说这枚玄雁卵,好似流淌的金水,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司清嘉开口道。 “孝安郡主,你莫不是魔怔了,一枚鸟卵罢了,就算颜色略显特别,也代表不了什么,哪有半点殊异之处?” 定安伯反唇相讥。 徐妙连连颔首,显然觉得自己亲堂叔言之有理。 司清嘉下颚微抬,面上带着几分自得,信步站在桌案间,注视着铅匣内流光溢彩的玄雁卵,幽幽说: “伯爷,玄雁卵能自行择主,在您面前毫无反应,只能说明您并非神卵的有缘人。” 定安伯朗声大笑,讥讽道:“我不是有缘人,难道你就是了?司大姑娘,你虽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到底太过年轻,才会轻易被这种把戏蒙骗过去。” 第189章 看来妹妹也不是玄雁卵的有缘人 “伯爷,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司清嘉眯了眯眼,语调拔高些许。 她转头望向神色平静的月懿公主,开口:“敢问公主,玄雁卵会通过何种方式择主?” 月懿公主仿佛很感激司清嘉的出言维护,颇为诚挚的道:“传说中,玄雁卵诞于行浴之际,与一朵白莲相伴而生,择主也需要通过特殊的方法来验证。” 司清嘉掌心略微见汗,追问:“什么方法?” “受试者亲自将玄雁卵放进瓷碗当中,再倒入清水,若有异象,则代表其是神卵的有缘人。”月懿公主温声回答。 司菀听得直皱眉。 定安伯面上的讥诮之色也越发浓郁,“异象?未免太过于笼统儿戏了,什么是异象?玄雁卵突然孵化是异象,瓷碗摔落在地,此卵安然无恙,也是异象。如无标准,旁人又该如何评判?” 旁人想不明白,定安伯徐琰作为徐惠妃的胞弟,为何会如此针对一位异邦公主。 但定安伯也有苦衷—— 皇帝打定主意与大月国联姻,这位月懿公主十有八九会挑选一名皇子,当成驸马的人选,若她挑中了七皇子,七皇子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届时,徐家几代人的努力、数十年的谋划,皆会沦为泡影,定安伯又怎能甘心? 他必须使尽浑身解数,阻止这桩婚事。 因此,才会在赏花宴上,百般刁难,当众让月懿公主下不来台。 不然的话,玄雁卵的真假,又什么关系? 司清嘉不知内情,此刻她内心唯一的想法,便是将这份机缘牢牢攥在手中,在定安伯发难的关头挺身而出,起码能接近月懿公主。 她正色反驳:“伯爷纵有千般怀疑,都不如亲自尝试一番,是虚是实、是真是幻,便也分明了。” “孝安郡主,你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本官是男子,自是没有祈求玄雁卵认可的道理,但妙儿,连带着郡主那两个妹妹,都是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她们同你胡闹一场,更能证明玄雁卵择主,乃是无稽之谈。” 嘴上这么说着,定安伯心里却将司清嘉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觉得此女不愧是司长钧的亲骨肉,父女俩如出一辙的愚蠢,简直碍眼。 司清宁瞪大双眼,下意识攥紧司菀的衣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也遭了牵连。 “二姐姐,我不想要什么玄雁卵。” 想起赴宴前,母亲耳提面命,提醒她势必要谨慎小心,莫要被大姐姐带累,司清宁咬了咬牙,都快哭了。 她已经按照母亲的吩咐,离司清嘉远着些,为何还如此倒霉? 难不成大姐姐真是个刑克六亲的灾星? 司清宁抖若筛糠,整个人贴在司菀身上。 司菀睨她一眼,低声道:“怕什么?大姐姐对那枚玄雁卵志在必得,威远侯府的徐姑娘也跃跃欲试,你我不过是用来凑人头的罢了,无需着急。” 说这话时,司菀望向定安伯。 此人好歹还是保有几分理智,没敢将景玉公主卷进来。 “既然伯爷定好了人选,那便开始罢。”月懿公主面带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妙三两步冲上前,将秦国公府姐妹三人挤在后面。 司清嘉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 徐妙将袖襟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藕臂,作势要拿起玄雁卵,却被月懿公主阻止。 “徐小姐稍等片刻,侍女还未准备好仪式的器具。” 过了盏茶功夫,两名侍女匆匆赶至此处,一人手中拿着质地莹润的瓷碗,另一人则端来了沉甸甸的瓷壶。 “徐小姐,将玄雁卵放在瓷碗中,再倒入神水即可。”月懿公主道。 闻言,徐妙满脸狐疑。 她依照月懿公主的说法,小心翼翼将那枚赤金色的鸟卵放进碗中。 不知是不是徐妙的错觉,鸟卵外壳竟有些烫手,让她不由惊呼一声。 “怎么了?”定安伯拧眉,问。 “叔叔,玄雁卵烫得厉害。”徐妙嗫嚅道。 月懿公主神色淡淡,不见丝毫波澜,“伯爷,我早就说过,玄雁卵颇为神异,并非凡品。” 定安伯沉默不语。 司菀排在第三位,与徐妙之间隔了个司清宁。 她不错眼的盯着徐妙,发现后者端起瓷壶,将“神水”注入瓷碗后,并无半点异状,碗中一派平静。 徐妙秀丽面庞透着浓浓不忿,她口不择言:“所谓‘玄雁卵择主’,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而已,根本做不得准!” 在场宾客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桌案,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七皇子以手抵唇,轻轻咳嗽,徐妙这才回过神,快步退下。 月懿公主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司清宁身上。 司清宁硬着头皮往前走,飞快鼓捣了一通,结果却和徐妙别无二致。 玄雁卵依旧没能择主。 这回司菀看得更清晰。 所有参加仪式的女儿家,用的都是同一只瓷碗,同一只瓷壶中倒出的“神水”,如果月懿公主想让仪式现出异象,唯一能改变的,就是“神水”了。 司菀从侍女手中接过瓷壶,左手虚虚搭在壶盖的位置,指腹略微用力,发现壶盖处好似有个凸起,能按动一般。 月懿公主眯了眯眼。 “系统,我记得曾在典籍中看过一类分液壶的图纸,只要按下按钮,由于壶内空气挤压,倒出的液体也是全然不同的。”司菀无声道。 系统不答反问:“宿主打算试试吗?” “试什么?若我真成了玄雁卵自行选择的主人,难道要当众吞服这枚鸟卵?一来,你家主人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二来,这等来历不明之物,直接吞服进去,怕是不太安全。” 说罢,司菀缓缓移开手掌。 自顾自将“神水”倒入瓷碗内。 依旧毫无变化。 “看来妹妹也不是玄雁卵的有缘人。” 比起司菀,司清嘉更了解酒壶等器物上的机关,方才她便发现了端倪,生怕司菀按动壶身的凸起,现出异象。 幸而这个妹妹无比蠢钝,运道也差了些。 第190章 吞服玄雁卵 司清嘉心中无比得意。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为幸运之人,得天眷顾,世间一切珍宝都会被捧到她跟前,任由她挑选。 但自打司菀发了狂,屡屡夺走她的气运,一切都变了。 她的人生不再顺遂。 爹娘对她不再疼爱有加,兄长与她反目,清宁和弦月表姐也苛责她,就连太师府和德妃姨母,都认定她心机深沉,品行不端。 她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司菀从中作梗,司清嘉焉能不恨? 今日这个庶妹疏忽了,没能发现瓷壶特殊的构造,倒是给她留了机会。 原本司清嘉还想着,用袖中藏着的金粉营造异象。 金粉提前用品相上等的香料熏蒸过,香气馥郁清雅,伴同金粉洒落,飘飘似雪,倒也似上天显灵一般。 不过,瓷壶上既然留有机关,说明“神水”有特殊之处,只需将“神水”倒入瓷碗,就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司清嘉强行按捺住激荡的心绪,目送着司菀离开。 而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玄雁卵,将其放置在瓷碗中,端起瓷壶,大拇指按动壶盖处的凸起,倾倒。 碗内“神水”突然沸腾起来,冒出大量的气泡。 一朵色泽雪白的莲花缓缓绽放,将玄雁卵簇拥在花蕊的位置,花瓣舒展,随风颤动不休。 “异象出现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宾客们纷纷围上前来,查看瓷碗内的变化。 “空荡荡的瓷碗,怎会突然多出一朵莲花?这也太神奇了!” “方才月懿公主不是说了么,玄雁卵诞于行浴之际,与一朵白莲相伴而生,当它选择认可的有缘人时,便现出白莲来,一切也就分明了。” “玄雁卵果真不凡,这位孝安郡主更是出众!秦国公生了个好女儿。” “你们快看定安伯,那张脸比锅底还黑,他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大月国结盟的诚意竟如此深厚,将珍贵的宝物送到了京城。” 司清嘉唇角微扬,双手捧起瓷碗,一步步走到月懿公主跟前,笑问道:“殿下,这便是您所说的异象吗?” 月懿眸光微闪,点头。 “正是。” “玄雁卵是我们大月国的至宝,一直由王族女子仔细保管,若遇到有缘者,便将玄雁卵交给此人吞服。” 司清嘉凤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直接吞下去吗?” 月懿声音压低了些许,说道:“玄雁卵功效卓著,能令孝安郡主身体康健、美貌绝伦。” 司清嘉心脏怦怦直跳。 她十分确信,月懿公主没有撒谎。 侍女们拿起玄雁卵,轻轻擦拭表壳上的水渍,又取来另一只洁净的银碗,敲碎卵壳,半透明的赤金液体滑入碗中,散发着馥郁娇甜的香气,彷如百花同时绽放。 在场众人,无不露出陶醉的表情。 “系统,玄雁卵是活物,还是死物?”司菀问。 “此卵生机已经断绝,但充斥着极其充沛的能量,服用以后,确实能够强身健体,咳咳,应该也有特殊的功效。” “你说的功效,是指外表变得越发美艳动人,还是指会生出健康出众的子息?”司菀语带讥诮。 系统咳嗽得更加厉害。 “宿主,你总是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司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蹙眉思索,“方才瓷碗中的神水似煮沸了般,冒出大量气泡,白莲凭空出现,是不是就与那些气泡有关?” 玄雁卵既已“择主”,系统倒也不必避讳,道:“宿主可曾瞧见白莲的质地?” 司菀仔细回忆半晌,说:“那朵白莲虽栩栩如生,但花叶极其纤薄,几近透明,花蕊也呈白色,与真花大不相同。” “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差异,是因为白莲并非真花,而是由棉纸裁制而成,先将其浸没在明矾中,之后压平在碗底,瓷碗本身就有花纹,棉纸莲花又紧贴碗底,不甚明显。 再加上,用来进行“择主”的器具,均是月懿公主提前准备好的。 其他人不像定安伯那般大胆,直接冲上前查验瓷碗和瓷壶,自然也发现不了瓷壶乃是气压式分液壶,以及碗底的棉纸莲花。”系统解释。 司菀虽不似系统这般博学,却也能分辨出关键,她挑眉,说: “瓷壶中除了清水,还装了什么?” 系统答道:“小苏打,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碱水,明矾遇碱水会产生气体,推动纸莲舒展开来。” 司菀顿时恍然。 她在系统空间存放了许多手稿,其中便记载了碱水和明矾。 不过,月懿公主为何要弄出这种小把戏? 难不成,她就是打算让司清嘉得到这枚玄雁卵? 一时间,司菀也想不出答案。 司清宁凑到她身边,脸上满是羡慕:“二姐姐,你说大姐姐的运道怎会这么好?居然被玄雁卵选中,当场服用。 这份机缘,旁人就是想夺,都夺不走,毕竟这么多皇子公主还在场,谁敢当那只出头鸟?” 司菀轻轻拍了下司清宁的手,没有接茬儿。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司清嘉。 女子站在桌案前,双手接过银碗,凑到唇边,仰起头,毫不犹豫的将赤金色的液体吞入腹中。 司清嘉只觉得自己像吃了一团火。 她腹腔内仿佛有烈焰灼烧,露在外面的肌肤瞬间涨红如血,连站都站不稳。 幸而侍女们早有准备,分立左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司清嘉,往馆舍内的厢房行去。 月懿公主主动解释:“玄雁卵药性猛烈,需要几个时辰,才能彻底吸收。” “二姑娘,三姑娘,你们也一并过去,照看孝安郡主吧。” 不管姐妹三人关系闹得多僵,在外人面前,她们都是秦国公府的姑娘,总不能当众撕破脸。 因此,司菀和司清宁无法拒绝月懿公主的吩咐,只能应是。 姐妹二人亦步亦趋,跟在侍女身后,来到一间颇为清静的厢房。 侍女将神志昏沉的司清嘉扶到床榻上,又取来烈酒,轻轻擦拭她掌心、脖颈,一举一动格外妥帖。 倒也不必司菀亲自照料。 第191章 将她视若月宫仙子 “二姐姐,大姐姐为这么香?” 司清宁低声呢喃,双眼直勾勾盯着昏迷的司清嘉,拿起锦帕,轻轻擦拭额间渗出的细汗。 三月的天,就算春风和暖,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司清宁却热成这副模样,显然不太正常。 可见所谓的玄雁卵,便似最刚猛的虎狼之药,仅凭气味都能对人产生影响。 司菀也觉得郁躁。 心烦意乱,香得人头昏脑涨。 她屏住呼吸,将门窗尽数推开,那股香气被穿堂风吹散些许,两名侍女也不由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司清嘉还未清醒,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昀川。 司菀抬头望去,恰好与脚步匆匆的青年对视。 陆昀川对司清嘉十分爱重,先前为了将她从水月庵的学生救出来,甚至不惜以修复骨木版画的名义,向皇帝举荐司清嘉。 要知道,修复骨画事关两国邦交,极其紧要,若有半点差池,都会造成不可转圜的后果。 偏偏陆昀川还是选择这么做。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司清嘉的雕刻技艺颇为自信。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存了私心。 看到青年那张儒雅俊朗的面庞染上焦急之色,司菀眉梢微挑,抬脚走到门前,拦住了陆昀川的去路。 “陆先生,大姐姐在房内歇息,还请止步。” 陆昀川脸色一沉,呵斥:“司菀,你让开!” “我若是不让,陆先生又能如何?这座馆舍,既非陆先生的宅邸,又非由你担任山长的万松书院,只怕没人会听从你的吩咐。” 即便陆昀川才学不俗,司菀仍对这位大儒生不出半分敬重。 身为司清嘉的老师,他对自己的学生存了不该有的男女之情。 这份不该存于世间的情意便好似一层朦胧的轻纱,遮蔽了陆昀川的视线,让他变得眼瞎目盲、糊涂愚蠢,心甘情愿包庇司清嘉做出的一切恶行。 无论是乞儿街闹出的人命官司,还是与他逐渐走到对立面的齐书源,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偏生陆昀川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早就察觉了端倪,却仍在自欺欺人,寻找各种理由美化司清嘉的行为,为她开脱。 “你如此无礼,难道就不怕丢了秦国公府的脸面吗?”陆昀川强忍怒气,质问。 司菀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笑着作答:“陆先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大哥和大姐姐早就让公府颜面扫地,甚至还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岂能与他二人相提并论? 今日我之所以将陆先生拦在厢房外面,也是为了维护大姐姐的闺名,何错之有? 难不成,我应该放任外男,随意进出大姐姐的住处,才合了陆先生的心意?” “你!” 陆昀川气得浑身发抖,他早就知道清嘉的庶妹心机深沉,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与她争论,才真切意识到她有多难缠。 怪不得会把清嘉逼至绝境。 “事急从权,何必拘泥于繁文缛节?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关心清嘉,亦在常理之中。”陆昀川咬牙反驳。 “好一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司菀杏眼中盈着笑,但仔细看去,那丝笑意却掺杂着冷漠。 “陆先生,你敢发誓,对大姐姐当真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吗?” 陆昀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满脸骇然,往后退了几步。 司菀步步紧逼,不肯放过他。 “司菀,你莫要胡言乱语!我是清嘉的老师。”陆昀川色厉内荏,俊美面庞狠狠扭曲。 “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如此偏心的师长。”司菀声音冰冷。 “大哥司勉不是陆先生的学生吗?齐书源不是陆先生的学生吗?为何司清嘉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们,陆先生却选择视而不见,就因为他们并非由你亲自教导,便能忽视出身万松书院的事实? 你是书院的山长,书院的所有学子都是你的学生,但你呢?行事却早已失了公允,全凭喜恶,这就是名扬天下的大儒,简直惹人耻笑!” 陆昀川家世清贵,年少成名,何曾被人指着鼻子叱骂过? 司菀是第一个。 加之陆昀川被司清嘉影响,向来瞧不起司菀,一时间,心头积聚了更多怒气,让他双目赤红,胸膛似破旧风箱般,不断起伏。 站在后方的司清宁咽了咽唾沫,怎么也没料想,陆昀川竟对司清嘉生了邪念。 那是他的学生! 陆昀川疯了不成?好好的大儒不做,非要做世人不齿的衣冠禽兽。 “司菀,如今清嘉身体不适,我不与你计较,让开。”陆昀川沉声道。 “陆先生,你难道不奇怪吗?原本齐书源对您多敬重、多恭谨,为何会突然与你划清界限,再不来往?” 司菀微微仰头,漂亮精致的五官在日光照耀下,灿若芙蕖,格外明艳。 可惜看在陆昀川眼里,却成了咄咄逼人的尖牙厉鬼,让他手足无措。 “书源因开海禁之策受到重用,分身乏术,又被太子收入麾下,自然无暇他顾,你莫要挑唆我们师徒的关系!” 陆昀川抬手指着司菀,语气盛气凌人,但仔细分辨,却能瞧出他强硬外表下的气弱。 明显是心虚了。 “当初齐书源初来乍到,好端端的宿在客栈之中,他家境贫寒,手里那些散碎银子,谁都瞧不上眼。 偏偏这样的一个穷书生,却被几名匪徒盯上,陆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陆昀川喘着粗气,怒吼:“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书源之所以与你反目,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的好学生,为了夺走开海禁之策,做出买凶杀人的恶行。齐书源走投无路,才会选择效命于东宫。” “不可能!” 对于司菀的话,陆昀川半个字都不相信。 清嘉是世间最良善、最纯孝、最温柔的姑娘,不仅天赋惊人,勤勉刻苦,还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好苗子。 师徒二人相伴多年,感情深厚。 陆昀川向来以司清嘉为傲,甚至还将她视若月宫仙子,不染凡俗。 第192章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陆昀川怒气冲冲望向司菀,恨不得替秦国公好生教训这个蛮横无理的女儿。 她不仅手段狠辣,心胸狭隘,还信口雌黄,屡屡往嫡姐身上泼脏水。 菩萨心肠的清嘉,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恶毒的行径? 定是司菀血口喷人! 似是看出了陆昀川的想法,司菀红唇勾起的弧度越发明显,她弯下腰,拾起一根枯黄的细竹,隔空虚点了点青年。 “陆先生不是想见大姐姐吗?那便随我来吧,好生看看你的学生,是否如你想象的那般,纯洁无瑕。”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 司清宁慌慌张张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刚行至大敞四开的雕花木门处,便有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香风扑面而来。 陆昀川不由拧眉。 他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整个人像被沸水烫熟的虾子,浑身涨红,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险些崩裂开来。 幸而,陆昀川最终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当着司菀和司清宁面前,露出狼狈不堪的窘态。 即便如此,他仍显得十分狼狈,贴身的里衣被冷汗打湿,必须倚靠着冰冷的墙壁,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司菀好整以暇的看着陆昀川,杏眸中满是幸灾乐祸,明知故问: “陆先生,你不是要去看大姐姐吗?怎么立在房间门口,而不上前?” 司菀到底活了两辈子,虽未真正嫁人成亲,也通过典籍等物知晓些男女之事。 但司清宁年岁更小,不明白陆昀川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是被那股子浓香冲着了,看向陆昀川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系统,这就是玄雁卵的特殊功效吗?”司菀慢声发问。 系统吭哧了好半天,解释:“司清嘉刚服下玄雁卵,还没有彻底融合此物,等她吸收后,此卵只会提高她的美丽和自身魅力,倒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药效。” “她得融合多长时间?” “应该快了,她体表温度逐渐开始下降,很快便能恢复如常。”系统答道。 司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看向满头大汗的陆昀川,笑道:“陆先生,你对大姐姐的关切,突然就消失了吗?” 陆昀川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握拳,独属于大儒的气度与胸襟早不知被抛到何处,他恨不得就地斩杀了这个尖牙利齿的恶妇,以解心头之恨! 陆昀川闭了闭眼,缓步退至庭院中,被冷风一吹,四肢百骸间流淌的妄念缓缓消散,他吐出一口浊气。 “你到底对清嘉做了什么?”陆昀川质问。 司菀:“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分明是大姐姐想方设法吞服了玄雁卵,与我有何干系? 要知道,此卵颇为神异,与简狄生孕的传说有关,陆先生与其在此质问我,不如去问问月懿公主,到底把什么东西拿到咱们大齐,还特地操办了一场赏宝宴,让大姐姐成为这枚玄雁卵的有缘人。” 陆氏一族藏书颇丰,陆昀川又有过目不忘之名,自然知晓简狄生孕的传说。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不知所措。 司菀冲着侍女低语几句,后者低声应诺,快步离开。 过了没多久,侍女便将齐书源请至此处。 将陆昀川惶恐不安却故作镇定的神情收入眼底,司菀甭提有多畅快了。 陆昀川若真是蠢货,也便罢了,偏生他早就察觉了司清嘉的所作所为,却因为自己卑鄙的情意,一再为她开脱。 如今苦主就在眼前,司菀倒想看看,陆昀川又该如何自处。 “山长。”齐书源拱手行礼。 在京城呆了数月,齐书源颇得太子信重,一直主持推行开海禁,时常与同僚争辩新政的短长优劣,早不复最初的畏缩怯弱,气度仪表均挑不出毛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陆昀川看了他半晌,冲着司菀问:“你将书源叫过来作甚?清嘉身体不适,须得安心静养,不宜受到叨扰。” 没等司菀开口,齐书源便轻笑出声: “许久未见,山长还是如此关心师妹,在您眼里,师妹便是世间最为重要之人,书院的其他学子,根本入不了您的法眼,只配给师妹当垫脚石。” 陆昀川面色阴沉如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时让你给清嘉当垫脚石了?” 齐书源冷笑:“当初我刚入京城,真以为师妹是看在同门的份上,特地来客栈探望于我,谁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探望我是假,想夺取开海禁之策是真。 山长,师妹是你的亲传弟子,你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多年,为何她的秉性如此贪婪,手段如此毒辣?为了达成目的,她甚至找来匪徒残忍谋害于我,若非太子殿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陆昀川踉跄了下,嘴里喃喃“不可能”,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这番话,从司菀口中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从齐书源口中说出来,却恍如擂鼓般,字字叩击在他心头。 陆昀川张了张口,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齐书源不肯放过他,变本加厉道:“山长可知,师妹为何非要夺走开海禁之策?” 陆昀川怔忪抬头。 “当初皇帝一心想解决沿海地区的困局,偏生不得其法,司清嘉从我这取走手稿后,便马不停蹄的将手稿交给七皇子,七皇子便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说什么设立口岸、细化税种之类的弛禁政策。 山长,你真不知,这些法子都是开禁之策的前身吗?” 大抵是动了真火,齐书源眼底尽是失望。 “司清嘉为了七皇子,不惜盗取我的手稿,意图毁掉我的人生,而山长你呢?为了包庇司清嘉,一次又一次违背良知,你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陆昀川被叱骂得面色涨红,整个人瘫坐在地,半晌都爬不起来。 齐书源仍觉得不够,揪住陆昀川的领口,指着散发异香的卧房,讥讽道:“山长,这股子幽香是从房间散发出来的吧?能迷惑男子心神,使人动情,可你莫要忘了,司清嘉乃是公府贵女,如今却与勾栏瓦舍的女子无甚差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第193章 教不严,师之惰 打从齐书源踏进这座小院儿时,便闻到了那股令人神思不属、心魂荡漾的香气。 他虽未成婚,到底也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岂会感受不到这缕异香带来的变化? 胸臆间的烈火烧得越旺,齐书源对司清嘉的厌恶鄙夷就越浓。 旁人皆称:孝安郡主才华横溢,名动京城,堪称皎皎白月光。 可他却觉得司清嘉似臭水沟里早已腐坏的烂肉,周遭围聚着大片蝇虫,四下翻飞,嗡嗡作响,他多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也就陆昀川把司清嘉当成宝。 齐书源垂眸望着满脸颓败的陆昀川,曾经的他将山长当成最尊敬的长辈,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习字,做梦都希望得到陆昀川的认可。 但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山长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令人惊叹的才华只是陆昀川的伪装,掩盖在这层外衣之下的,是自私且偏执的秉性。 齐书源大失所望,松开手,冷笑: “今日二姑娘请我来此,是为了揭穿司清嘉的真面目,让山长不再受她所惑,但我瞧着,山长并非被其迷惑,而是心甘情愿包庇司清嘉的恶行。” 陆昀川拼命摇头,想替自己辩解,却觉得所有理由都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毕竟清嘉做下了那么多的恶事,桩桩件件,皆有目的,他又岂能对书源字字泣血的控诉充耳不闻? 如此一来,只怕更会寒了学生的心。 陆昀川不由苦笑,手脚并用,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他衣袍沾满灰土,发冠七扭八歪,发丝散乱,显得格外狼狈,哪里还有半点属于大儒的肆意风流? 司菀迈开脚步,不紧不慢行至陆昀川跟前,道: “陆先生,我若是你,会选择及时止损,清理门户,省得让整个陆氏一族、整个万松书院都因为一个女子蒙羞!” 陆昀川耳畔嗡的一声响。 司菀的意思是,让他将清嘉逐出师门? 可一直以来,清嘉待他极其孝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恭谨妥帖,挑不出任何瑕疵。 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如此出众的学生,就算犯了错,也该给她悔改的机会,不至于把人一杆子打死。 清嘉只是太过单纯,被七皇子以情爱为名,蛊惑了,一时糊涂,方才会做出戕害同门的恶行,并非出自本心。 她会改的。 陆昀川闭了闭眼,咬牙强撑: “我好好教导清嘉,让她向书源赔礼道歉。” “好好教导?赔礼道歉?”齐书源嗤笑一声,与司菀并排而立。 “谁稀罕她赔礼道歉!” 他摇摇头,道:“二姑娘,有的人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早已罪孽缠身,不可自拔,你莫要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心力了。” 司菀弯唇浅笑。 其实她没有点醒陆昀川,将他拉出迷障的意思,只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顺便看看陆昀川的脸皮有多厚而已。 毕竟这位大儒对司清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师生的界限,用魂牵梦萦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的妄念越深,就离深渊越近。 等到他终有一日清醒时,会发现自己跌落悬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过,这又与她有何相干? 陆昀川三番四次纵容司清嘉,遭报应也不奇怪。 司菀收敛情绪,道:“陆先生,大姐姐是玄雁卵自行选择的有缘人,服下此卵后,估摸着她也会成为月懿公主,乃至于大齐皇室的座上宾。 她的安危,无需你操心。”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侍女的高呼,“郡主,您终于醒了!” 司菀眸光略微闪烁,深深吸气,发现庭院内的香气不知何时竟浅淡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拥有可怕的吸引力,扰得人心烦意乱。 “陆先生,大姐姐醒了,你不是担心她的身子吗?可要进去看看?” 方才的情绪失控,让陆昀川怕了,惧了,甚至不自觉生出想逃离此地的念头,但忆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他咬了咬牙,颔首。 司菀挑眉,主动在前引路,将陆昀川带到床榻前。 此时此刻,司清嘉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甫一瞧见司菀那张明艳至极的面庞,她肩膀微微发颤,好险没惊叫出声。 “清嘉,你没事吧?” 陆昀川嗓音嘶哑,看向司清嘉的眼神,也透着复杂之色。 厢房内的异香消散了大半,只余浅浅一缕牡丹香气,馥郁娇甜,配上司清嘉浮起红晕的粉颊,当真有几分海棠春睡的美感。 陆昀川别过眼,不敢多看。 司清嘉早就知晓陆昀川对自己的心思,也想把握住这份情意,攫取更多的利益。 毕竟原本簇拥环绕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已离去,先是母亲、大哥,再是父亲、清宁,最后还有弦月表姐和整个太师府。 就连最疼爱她的姨娘,也饱受剧毒折磨。 近段时日,即便经常施以放血疗法,依旧收效甚微,姨娘甚至连清醒的时候都少。 在这种情况下,司清嘉怎么舍得放过陆昀川? “老师,您别担心,我并无大碍。”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呢哝低喃,婉转动听。 陆昀川面皮红的好似能滴出血来,却不是因为动情,而是因为难堪。 就算清嘉不知齐书源正守在门外,也能瞧见房中的司菀和司清嘉姐妹,做出这副妩媚妖娆的姿态给谁看? 不仅平白让人看轻,还让作为老师的他生出“教不严,师之惰”的负罪感。 陆昀川眼底闪过失望,直截了当地问:“清嘉,你是否做过对不住书源的事情?” 司清嘉怎么也没想到,老师会提起齐书源,她颇为诧异,强自笑道: “齐师兄胸有丘壑,行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善举,学生敬佩都来不及,又岂会做对不住他的事情? 老师,您莫不是听了旁人挑唆,才会疑心自己的学生?” 说这话时,司清嘉的视线落在司菀身上。 认定是司菀从中作梗。 “大姐姐,你说的旁人,该不会是我吧?”司菀笑盈盈问。 第194章 齐书源与陆昀川决裂 要是有选择的话,司清嘉恨不得狠狠撕烂司菀那张嘴,省得这个庶妹伶牙俐齿,总让她下不来台。 可惜陆昀川在场。 司清嘉不愿破坏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轻轻摇头,解释: “菀菀,我只是想揪出以讹传讹之人罢了,并非有意针对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倒显得我心思不正,秉性刻薄,竟让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受委屈。” “大姐姐,你与我说这些没用,还不如亲自与苦主对峙,如此一来,是非对错也便一览无余了。” 边说着,司菀边抬手指着门口。 司清嘉下意识望了过去,恰好对上齐书源那张温和俊秀,却隐隐透着寒意的面庞。 “齐、齐师兄。” 司清嘉双眼瞪的滚圆,浑身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般,瘫坐在榻上,恨不得立刻遁走。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闪不避,迎上齐书源满是憎恶的视线。 齐书源冷声道:“师妹,我搬离客栈前,曾经借给你一份手稿,过了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也该把手稿归还于我了?” 司清嘉闭了闭眼。 那份草稿记载了不少弛禁开禁的设想,确实言之有物,但它毕竟出自于齐书源之手。 她这位师兄写得一手好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若是被旁人瞧见,立刻便会猜到手稿真正的主人是谁。 司清嘉向来行事谨慎,又岂会留下这么大的疏漏? 早在得到草稿的当晚,她便将上面的内容默记下来,而后彻底毁了个干净,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现在哪还有东西归还齐书源? 司清嘉冷汗直流,心思飞转,她不敢让老师失望,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师兄,什么手稿?我不记得了。” 齐书源朗声大笑,抬起手,冲着陆昀川道:“这就是山长教出来的好学生,满嘴谎言,没有一句真话,即便撞了南墙,也不知悔改。” 他接着道:“司清嘉,那我问你,没有那份草稿,七皇子怎会在圣上面前,提出弛禁之法?” ”我不知道。”司清嘉拼了命摇头,原本娇艳欲滴的脸颊,此刻只剩下浓到化不开的仓皇无措。 她求助的看向陆昀川,希望老师能帮帮自己,阻拦齐书源,莫要让他继续胡闹下去。 偏生陆昀川仿若锯嘴葫芦般,吭都不吭一声。 “我再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是出于同门之情,才前往客栈探望于我,那我被匪徒袭击后,你却不闻不问,难道同门之情在短短数日间凭空消失了,还是你心虚胆怯,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我、” 司清嘉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角落,泪盈于睫,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可在场众人,早已对她的手段免疫,没有谁能生出半点同情。 就连司清宁都撇撇嘴,小声嘀咕:“大姐姐像极了柳姨娘,都爱装模作样,柔弱和眼泪便是她们最大的武器。” 说完这话,司清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姐姐分明是伯母的亲生女儿,出身高贵,她居然下意识的将其和柳寻烟这个妾室视为同类,可见大姐姐行事有多荒唐,惹人发笑。 司菀睨了司清宁一眼,没吭声。 倒是齐书源觉得腻歪,也懒得再在这对师徒身上浪费时间,道: “山长,当年您帮了我,助我进入万松书院读书习字,这份恩情来世必当结草衔环回报于您,但今生今世,我与司清嘉再无同门之义,往后若再遇到她,定不会留手!” 说罢,齐书源转身离去。 司菀望着青年的背影,看了好半晌,暗暗发笑,一双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儿。 系统有些疑惑,问:“宿主,你笑什么?” “齐书源学坏了。”司菀慢条斯理道。 系统不解。 “方才齐书源说的是:来世必当结草衔环,回报陆昀川的恩情,但人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这不过是句空话罢了。 早些时候,齐书源刚到京城,整个人单纯质朴,才会轻易被司清嘉蒙骗,没曾想在太子身边呆了数月,倒也变了许多。” 系统挠了挠头,也跟着叹气。 司菀缓步行至床榻前,看向美丽娇柔,肌肤越发莹白细腻的司清嘉,笑意越发明显。 “大姐姐今日得了玄雁卵的认可,吞吐此卵,往后定能顺心顺意。” 顿了顿,司菀继续道: “我和清宁便先回了,省得搅扰了大姐姐和陆先生的正事。” 说到“正事”时,司菀咬字加重些许,流光溢彩的杏眼透着浓浓讥讽,让司清嘉心底火气烧得更旺。 她闷不吭声,自顾自垂泪,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只有司清嘉自己清楚,她这一路走来,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她每往上爬一步,踩在脚下的尸首便成倍增长。 司菀深深看了司清嘉一眼,带着司清宁离开厢房,折返热闹的前院。 一见到她出现,安平王阔步走来,沉声问: “农人们挖了防火沟,也在上面涂抹了一层厚实的河泥,但本王总觉得还有些遗漏之处,司二姑娘,你何时得空,再随本王瞧一瞧防火沟?” 不等司菀回答,又一道高大身影陡然来到身侧,不是太子还能有谁? 他问安平王,“你为何与一个闺阁女子走得这么近?” “司二姑娘在农事上颇有造诣,提出的法子也十分新鲜,比如栽种豆类,以前没有谁用此种方法恢复地力,不知效果如何。 对了,我还想请司二姑娘去看一眼防火沟。”安平王侃侃而谈,对司菀赞不绝口。 却未发现,太子的脸色渐渐黑如锅底。 “孤陪你们一同过去。”太子道。 安平王心觉奇怪,以往太子对农事不感兴趣,怎会突然生出去庄子的想法,委实奇怪。 但当安平王的视线落在司菀脸上时,顿时恍然。 这位司二姑娘虽是庶出,却无比灵秀,性情也坚韧,再加之她外表生得尤为美丽,恍若神仙妃子。 太子以往虽不近女色,却也是昂扬男儿,动了心思也不奇怪。 第195章 像不像染了疫病? 司菀诧异的看了太子一眼,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掺和进来。 不过太子身份尊崇,世间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司菀也未曾阻拦。 赏宝宴结束后,司菀让司清宁先回府。 自打宫里闹过一场,司清宁很听司菀的话,乖乖点头。 她则乘坐安平王的车驾,一路往城郊行去。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即便坐了三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司菀脑袋依靠着车壁,指腹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杏眸微阖,看似在小憩,实则脑海中思绪飞转。 察觉到宿主纷乱的念头,无数信息仿佛雪片般四散飘浮,系统忍不住问: “宿主,你究竟想做什么?” 司菀无声道:“柳寻烟虽身中剧毒,但无数名贵珍稀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到她的住处,还是延长了她的寿命。” 司菀有些不甘。 上辈子,她的胸膛被冰冷的利刃活生生剖开,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 而柳寻烟呢,却只把她当成待宰的牲畜,说一句“死了就死了”,便恍若无事发生的模样。 那是她的梦魇,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 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躁意,想立时结果了柳寻烟。 以免夜长梦多。 即便系统不通人性,此时也能猜出宿主的意图—— “你想杀了柳氏。” 司菀摇头,“我不会脏了手。” “那该如何?”系统追问。 “柳寻烟吞服了龟息丸,铅毒早已深入骨髓,在她四肢百骸间游走,遍及全身,那名江湖游医不也说过,柳寻烟长满脓包,皮肉都在溃败腐烂吗? 那副模样,乍看之下像不像染了疫病?” 司菀拨弄串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她眼睫微颤,轻笑了声,继续道: “京城乃天子脚下,居于此地的达官显贵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将自己的安危看得极重,一旦听闻疫病的消息,势必会掘地三尺,也要把源头挖出来。” 系统震惊极了,电子音都变了调儿。 “宿主是想散播出疫病的风声,引人搜查柳寻烟居住的小院儿?” 司菀轻轻颔首。 系统:“为什么非要选在这种时候?” “玄雁卵是大月国的至宝,为了找到宝物的有缘人,月懿公主特地操办这场赏宝宴。 如今司清嘉成了玄雁卵的主人,身体还因为这枚鸟卵,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变化,不仅大月国会看重她,皇室亦会如此。 我那好姐姐向来喜欢备受关注的滋味儿。 她过得不顺,处处碰壁,好不容易能张扬些,若在这种时候,把火烧在柳寻烟身上,那副画面必定精彩至极。” 想起刚才宿主说过,齐书源学坏了,系统不由摇头。 现在看来,究竟是谁学坏了,还未可知。 太子与司菀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觑着司菀,眸色暗了暗。 野兽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感知,被野兽养育的他,亦不例外。 太子一直知道这女子身上藏了许多秘密。 但他没有追问。 反正终有一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又何必刨根究底?平白惹人厌烦不说,还会将司菀越推越远。 太子自然不会做那等蠢事。 车轮辗轧地面,吱嘎作响。 没多久,马车停在田垄前,司菀掀开车帘,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刚挖好的防火沟。 太子想要扶司菀一把,后者却没看见他伸到近前的那只手,直接跳了下去。 见状,安平王憋笑,憋得俊脸扭曲。 太子瞪他一眼,快步追上前。 司菀摸了摸土沟内壁的河泥,约摸三寸厚,足以阻断火星,杂草也清理得很干净,没留下可供燃烧之物。 司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远眺。 瞬间便发现了症结所在。 “防火沟需要挖成闭合的环形,如此周回,才能切断火道,这一点,先前倒是忘记跟几位幕僚交代了。”她轻声提醒。 安平王恍然。 怪不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防火沟两端没有闭合,这要是一烧起来,哪里拦得住火势? 安平王并非迂腐不堪的老儒,瞧不起女子,他心知,世间能人并不拘于性别,男子中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女儿家也有不让兜鍪的巾帼义士。 他对司菀不由高看了一眼,朗声道: “司二姑娘,先前答应你的稻种,本王绝不会食言。” 司菀笑着道谢。 太子身量高大,垂眸看她,问:“你要稻种有何用?” “占城稻两月可熟,若将此良种推广开来,农人的收成会很可观。” 想起数月后的洪灾,以及接踵而至的饥荒,司菀抬手揉按眉心,神情也隐隐透着些许忧色。 她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事实,偏生天灾面前,人命似浮萍般脆弱。 若不提前筹谋,只怕还会像前世那般,饿殍遍野。 “占城稻是从南边寻来的良种,既早熟耐旱,还不择地,可惜那群农官不识货,说什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占城稻在南边产量可观,但拿到北地,就不一定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推广。” 安平王脸色黑如锅底,不断抱怨,显然被农官们气得不轻。 司菀眨了眨眼,“王爷也说了,是农官们不肯推广,而非百姓不愿接受。” 安平王怔愣片刻,“这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将如此宝贵的良种浪费了、” 说到后来,安平王话音一顿,眼底满是诧异,“二姑娘的意思是?” “只需将占城稻呈到御前,陛下向来以民生为本,占城稻确有优势,陛下又岂会将此稻种尘封不动?暴殄天物? 但凡陛下有意推广,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咱们大齐人才济济,甄选出一批颇有经验又敢于革新的志士,由他们担任劝农使,与州县官员一同分发稻种,教授百姓浸种之法,如此一来,也能保证收成。” 司菀每说一句,安平王的双眼就亮上一分。 到了后来,他连连拊掌,激动的不得了。 “司二姑娘言之有理,倒是本王想岔了,把时间浪费在那群农官身上,浑忘了问题的关键,在于圣心。” 第196章 但若她别无选择呢? 司菀看向太子,嗓音比方才柔和些许,黑白分明的杏眸盈满笑意,狡黠道: “殿下特地前往城郊走一遭,估摸着对农事也很感兴趣,不如帮我们美言几句,臣女感激不尽。” 太子答应的十分爽快。 “好。” 司菀讶然,没料到太子会这么好说话。 不管太子出于何种目的,到底帮了她一把。 司菀收敛笑意,福了福身,正色道谢。 “推广良种本就是利国利民之举,孤身为储君,自是责无旁贷,司二姑娘不必客气。” 说话时,太子看天看地看云看鸟,偏生不敢看司菀。 自打女子左颊上的伤疤彻底消失,太子与她相处时,总会生出几分紧张,不太自在。 当年他能从敌军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不过是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又何至于如此? 太子暗生疑惑,倒也没有表现出来。 心下却对药膏的效果颇为满意。 安平王没注意到太子的异样,问:“司二姑娘,依你看,劝农使是要精通农事的农人担任?还是从普通官吏中甄选?” “后者。”司菀不假思索道。 “州县之中精通农事者不知凡几,但识文断字、眼界不俗的读书人却十分罕见,由其担任劝农使,可以更好的阐明圣意,也能避免许多矛盾。” “那如果劝农使不会处理稻种,岂不成了麻烦事?”安平王拧眉追问。 “这有何难?”司菀语调轻快,“只需提前绘制占城稻种法的挂图,由劝农使带至各地即可。” 安平王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司菀,好半晌,都没有移开视线。 “王爷在看什么?”太子不悦。 “殿下,我在想司二姑娘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不仅精通农事,思路还如此清晰,若为男子之身,定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 司菀双臂交叠,被安平王逗笑了。 太子没吭声,吩咐奴仆端了碗温茶,递到司菀面前。 安平王忍不住问:“殿下,我的呢?” “你常年在外奔走,早已习惯了风吹日晒,少喝些茶,也无碍。”太子面无表情。 顿了顿,他补充道:“至于二姑娘,想出如此清晰的推广之法,颇为耗神,你同她攀比什么?” 安平王瞪了瞪眼,暗暗腹诽,却不能反驳。 谁让他只是个闲散王爷,而面前这位不讲道理的男子,才是他们大齐的储君。 司菀确实渴了,她接过茶碗,三下五除二便将茶汤喝了个干净。 随即又沿着防火沟走了一遭,确保没什么问题,才搭乘马车返程。 马车刚行至秦国公府门前,外面便传来一阵喧哗声,司菀掀开帘子,恰好瞧见一行内侍抬着箱笼,走进了藕香榭。 太子也看见了这一幕,道:“你姐姐在赏宝宴上,得到了玄雁卵认可,还将这件原本属于大月国的至宝吞进肚子里,父皇脸上有光,赏赐些东西也不奇怪。” “只是赏赐些东西?恐怕不止吧。” 司菀唇角微勾,眼神却冷了几分,“月懿公主将玄雁卵拿出来时,言道此卵与简狄行浴的传说有关,我们几人受试时,那只瓷碗中还徐徐绽放出一朵白莲,如此异象,陛下真不好奇吗?” 太子问:“好奇又如何?” “殿下,好奇便生出探索的心思,陛下会想知道,玄雁卵究竟为何物,又有什么特殊功效。 方才臣女一直守在厢房外面,刚服用了玄雁卵的大姐姐昏迷不醒,庭院中充斥着浓郁香气,让人心魂荡漾,几欲失去理智。 而等她吸收了那枚鸟卵,肌肤变得越发光洁白皙,五官也精致漂亮的不得了,容光大盛。 殿下莫要把玄雁卵当成普通物件儿。” 司菀未曾隐瞒,直接将司清嘉身上的古怪之处,原原本本告知太子。 “二姑娘的意思是,我父皇会召见你姐姐?”太子问。 司菀放下车帘,答道: “陛下富有四海,无人胆敢违拗他的吩咐,他既然对玄雁卵、对司清嘉生出了探查之心?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暗中查探,把人召到宫里,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藕香榭宾客盈门,热闹至极。 相较之下,仅有一墙之隔的秦国公府,倒显得冷清许多。 司菀告别了太子,抬脚往湘竹苑所在的方向行去。 金雀迎了上来,低声道:“主子,那边除了圣上的赏赐外,几位皇子也备了厚礼。” 司菀哼笑一声:“月懿公主已经将玄雁卵的名头打了出去,谁都知道此物能让身体康健,是难得的好东西。” 甚至,已经有聪明人,从简狄行浴的传说中,隐隐猜到玄雁卵的另一重功效。 对身为孝安郡主的司清嘉趋之若鹜,也不奇怪。 “阿魏准备好了吗?”司菀问。 金雀恭声作答,“药材早已备好,就存放在库房中。” 司菀点头。 系统啧了一声,言之凿凿道: “宿主,阿魏是用在鹃女身上的吧?但此药气味甚重,若是嗅觉敏感的,指不定还会呕吐,鹃女就算鼻子失了灵,身边人也会出言提醒,不可能使用阿魏这味药。” “是吗?” 司菀踏进书房,取出存放在系统空间内的手稿,又把纸张放在桌案上铺平,研墨提笔,准备将先前对安平王提及的挂图画出来。 挂图乃推广良种的关键,自不能掉以轻心。 司菀不敢假手于人,索性自己按照典籍及手稿中的记录,先制一份出来。 到时候,再与安平王的幕僚商议也不迟。 “宿主,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说你的打算?” 系统在脑海中哼哼唧唧,就差撒泼打滚儿了。 “司清嘉吞服玄雁卵后,周身萦绕异香,阿魏也属于香料的一种。但世间万物,过盈则亏,分量配比皆极其重要。 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亦是这个道理。 按你所说,司清嘉的确不会服用阿魏,但若她别无选择呢? 即便知道阿魏会破坏身上的异香,即便心存愤怨,却只能使用此药,又该如何呢?” 第197章 司菀的阳谋 【司清嘉:气运值四十五】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主统二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系统急得都快哭了,在司菀脑海中哼哼唧唧,闹腾不休。 反观司菀,倒是格外平静,继续端坐在桌案前,提笔落字,仿佛早有预料那般。 “宿主,你没听见吗?鹃女的气运值又回升了一点!” “听见了。” 司菀揉了揉耳垂,慢条斯理道:“她吞服了玄雁卵,身体素质大大提高,气运值自然也会随之变化。” “那该怎么办?”系统急声问。 “她怎么偷走的,再怎么吐出来便是。” 将狼毫笔放回笔架上,司菀看着笔迹还未干透的占城稻种法的挂图,紧绷的心弦终于平复些许。 有了这幅挂图,朝廷的劝农使行事时有所依凭,不会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系统:“宿主说的倒容易,如今司清嘉恨不得躲着你走,根本不肯正面接招。” 司菀未曾作答,只冲着金雀招手,吩咐: “你将库房里的阿魏拿给那名江湖游医,顺便再递个口信儿,说换血之人,必须服用阿魏,方能增强祛除毒素的效果。” 金雀愣了愣,道:“若大小姐不愿呢?” “阿魏能驱邪避秽,清除体内的毒素,司清嘉即便产生怀疑,为了给柳寻烟争取一线生机,也不会拒绝。”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司清嘉的心计手段都不差。 与其使出阴谋诡计,刻意蒙骗于她,被抓住把柄,还不如直接选择阳谋。 司清嘉不是孝顺吗? 司菀倒想看看,在得知服用阿魏对柳寻烟的病情有好处后,她是否会狠下心肠拒绝。 一边是疼她入骨的姨娘,一边是她所抵触的药物。 该如何权衡,端看司清嘉自己。 金雀低低应了声,转身离开书房。 此刻,房内仅剩下司菀一人,她将挂图收好,放在特制的竹筒内,打算等明日得了空,再出城送交给安平王。 藕香榭。 司清嘉站在院中,瞧见皇上及各位皇子公主送来的赏赐,美目异彩连连。 兰溪满脸堆笑,夸赞道:“小姐不止才貌双全,运道也是一等一的好,不然怎会得到如此神奇的玄雁卵? 奴婢瞧着,您好像比早晨那会儿美丽许多,简直似仙子下凡般。” 司清嘉莞尔。 兰溪说这番话,虽然存了讨好的心思,但她自昏睡中清醒过来后,确实觉得通体舒畅、气血充盈,就连胸臆间那股子郁气也消散大半。 若非司菀那个贱蹄子夺走了气运,服下玄雁卵的她,不知会有多快活、多肆意。 兰溪在司清嘉身边伺候多年,早已摸清了主子的脾性,见她唇角微勾,心知她对自己的夸赞颇为受用。 便趁热打铁道: “奴婢方才还遇上了七皇子府的管事,他说盒中是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质地通透,这可是七皇子的一番心意,您还不快些瞧瞧?” 司清嘉面颊略微泛红,拿起锦盒,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满绿翡翠镯瞬间映入眼帘。 司清嘉越看越喜欢,连忙将这双镯子戴在手上,脑海中浮现出七皇子英俊的脸庞,女儿家的羞态颇为明显。 先前司菀处心积虑算计她,害她沦为众人眼里的灾星,即便称不上刑克六亲,到底也脱不开“煞气”二字。 而徐惠妃入宫多年,高高在上惯了,心肠比铁石还硬。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自己,在徐惠妃眼中,与弃子没什么差别。 甚至想方设法阻止七皇子与她接触,还将堂侄女徐妙接进宫。 徐惠妃究竟是何打算,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司清嘉好歹是高门贵女,家室不凡,何曾被人嫌弃到这种地步?她心里难堪极了,也委屈极了。 偏生又舍不得颇有贤名的七皇子,想着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才有可能登上尊贵无比的皇后之位。 正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司清嘉强忍着徐惠妃和徐家带来的侮辱,温柔体贴,伏低做小,就是为了留住七皇子。 好在,上天终究没有辜负她。 让她得到了这枚玄雁卵。 这档口,司清嘉眼眶略微泛红,指尖颤抖,轻抚腕间的翡翠镯。 兰溪轻声问:“姑娘,时间不早了,今日您还要前往城郊吗?” 司清嘉本想拒绝,但忆起姨娘日渐虚弱的身子骨儿,她终究有些不忍,点头。 “备车吧。” 司清嘉独自一人赶往城郊,还没等踏进小院儿,便听到大夫笃定的声音: “夫人,老朽寻觅多日,方才从古籍中找到克制铅毒的法子,便是用阿魏祛除毒素。” 柳寻烟头戴帷帽,身体笼罩于深色纱幔之中,没有一寸肌肤露在外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柳寻烟的皮肉都已经烂透了,脓包在短短几日内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她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形如恶鬼。 甭说大夫了,要是不以轻纱遮盖,她自己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直接取阿魏煎服吗?”柳寻烟嗓音嘶哑至极。 这名江湖游医虽没什么真本事,却深谙银货两讫的道理,他既收了银子,便会按照主家的吩咐行事—— “夫人体弱,承受不住阿魏的药性,必须由换血之人,先行服用阿魏,再为您提供鲜血。” 听到这话,柳寻烟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不同于先前的做戏,如今清嘉是确确实实取了血,供她服用,滋养她因为放血疗法而亏损的根基。 若是再强迫清嘉服用药物,柳寻烟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但当她垂下眼帘,瞥见自己畏缩藏在布料下的可怕身躯,柳寻烟摇摆的心逐渐有了方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只有先活下来、先恢复健康,往后才能好生照顾清嘉,不让她的亲生女儿沦为司菀的刀下亡魂。 “服用阿魏,多久才能见效?”柳寻烟问。 老夫人答道:“连服三日,即可生效。“ 柳寻烟呼吸急促些许。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恰好瞧见了司清嘉苍白无措的那张脸。 母女隔空相对。 第198章 给司菀列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清嘉,你来了。” 柳寻烟刻意放软了声调,但言辞间依旧透着极浓的渴望,毕竟她膝下只有司清嘉一个孩子,整整十几年的相处,感情自是做不得假。 可母女情是真。 她需要血脉相连的至亲鲜血,也是真。 除了清嘉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弥补她的气血亏虚。 柳寻烟不怕死,但她害怕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折磨,因此,她恨不得将司清嘉绑在身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用以延续生机,苟延残喘。 “姨娘。” 司清嘉面色阴沉如水,她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江湖游医身上,神情说不出的警惕。 “大夫,您的意思是,非得我服药才能救姨娘,对吗?”她问。 “老朽方才已经说过了,阿魏辛烈走窜,破血消癥之力极强,且易耗伤正气。 夫人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这味药,便想着通过您来化解部分药性。 想必姑娘也知晓,有些殷实人家的小儿若害了病,通常不会让稚童直接喝下药汤,而是由乳母先服药,再行喂养,如此便能缓和药性,避免伤身,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老夫捋了捋下颚处的长须,道。 司清嘉却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眼底爬满猩红的血丝,恨不得即刻将这名江湖游医就地斩杀了,以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蛊惑姨娘。 她是上天选中的凤凰命格,是大齐未来的皇后,可在这名庸医眼中,却像是个药人那般,唯一的作用便是提供鲜血。 司清嘉看着桌面上的阿魏粉末,只觉得一阵头疼,嘶声问:“没有其他法子吗?” 大夫摇摇头。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见司清嘉推三阻四,柳寻烟怎会看不出她不愿服食阿魏? 不由含泪控诉:“清嘉,你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为了你,我几乎丢了大半条命,眼下落得这般田地,究其根由,也是因为你做出了那等难以转圜的恶事,被赵之行步步紧逼,为了替你担责,我才吞下了那枚剧毒的丹丸。 如今只是让你服用一味炮制好的药材罢了,你居然还推三阻四,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可还有一分一毫的母女情?” “姨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柳寻烟的质问,司清嘉有些招架不住,狼狈的别过头。 今日在赏花宴上,她当着诸位宾客的面,成为玄雁卵亲自挑选的主人,这份殊荣独一无二,风光至极,也让司清嘉心里无比畅快。 玄雁卵既珍贵,又拥有神异的效果,她能顺利服用此卵,确实有些侥幸的成分在。 因此,司清嘉分外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察,体内的玄雁卵便会失效。 届时原本对她高看一眼的天潢贵胄,便会收回心思,不再关注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 司清嘉最喜张扬,又怎能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偏生姨娘的病情紧迫,逼她违背意愿,服用一味臭名远扬的药材。 过了好半晌,司清嘉哑声道:“阿魏不是要连服三日吗?我会好好用药,陪您一起排出铅毒。” 听到这话,柳寻烟欣慰极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手脚并用,在床榻上坐起来,行动间,挤破的脓包渗出腥臭不堪的血水,浸湿了贴身之物。 黏腻又恶心。 大夫被熏得面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装作整理药箱,低下头,不敢多看。 司清嘉也不着痕迹的皱起眉头,强忍住内心的嫌厌,抬脚走到床前,压低声音劝道:“姨娘,您现在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养好身子,其他事情我都会处理好,莫要担心。” 一阵浅淡馥郁的牡丹香气涌至近前,柳寻烟觉得这股味道十分陌生,想要仔细嗅闻。 她抬起手,还没等碰到司清嘉的胳膊,后者便侧身避开。 司清嘉眸光略微闪烁,仿佛没发现柳寻烟的动作,冲着大夫问:“阿魏在哪儿?” 大夫答道:“老朽早就将这味药材准备好了,就放在药箱里。” 说话间,大夫打开一只深褐色的布包,棉布下方是一层厚厚的面粉,用来隔绝气味。 大夫好不容易将面粉清理干净,才露出了里面呈块状、遍布花纹的阿魏。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霸道的气味霎时间在房内弥散开来,把人熏得头昏脑涨。 就连柳寻烟身上脓包破裂时产生的腥臭,都被阿魏的味道冲散了。 柳寻烟本就气虚,受不得半点刺激,这会儿伏在榻边干呕起来。 相比于她,司清嘉也好不了多少,面如金纸,摇摇欲坠,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当场呕吐。 “大夫,这味道、咳咳!”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司清嘉勉强能够保持清醒,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若将阿魏制成丸药,恐会影响药效,只能委屈姑娘,将阿魏吞服下去。” 大夫手起刀落,取下黄豆大小的阿魏碎块,送到司清嘉面前,冲她笑笑。 司清嘉浑身僵硬,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大夫,“即便不能炮制丸药,亦可制作煎剂,岂能直接服用?” “姑娘,并非老朽诚心为难你,而是别无他法,与其争论不休,还不如狠狠心,服了药。”大夫状似苦口婆心,劝道。 司清嘉心里憋屈至极,颤抖着手,接过阿魏的碎块,放入口中,仰头吞了下去。 而后便端起桌上的瓷壶,大口大口喝着早已冷透的茶汤,想要冲淡唇齿间的臭气,却收效甚微。 “今个儿无需取血,等姑娘连服三日的阿魏后,再以放血之法为夫人排除毒素。”大夫摇头晃脑道。 司清嘉虚弱的点点头,双眼蒙着一层水雾,既委屈又恼怒。 她心中给司菀列下的罪状,此刻又多了一条。 若非司菀死不认罪,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姨娘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自己又哪至于受这份苦楚? 两手用力按住颈部,司清嘉顺了好久的气,那股难忍的窒息感方才褪去。 她像是砧板上的鱼,挣扎不休。 第199章 浑身恶臭的司清嘉 看到女儿狼狈不堪的模样,柳寻烟不禁悲从中来。 当年她处心积虑调换了两个孩子,就是为了让清嘉占据嫡女的身份,取代司菀,成为秦国公府真正的大小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今为何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了? 柳寻烟想不明白,她以手掩面,哭道:“清嘉,都怪姨娘没用,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司清嘉双眼赤红,回过身,一字一顿道: “姨娘,今日之事与你无关,都是司菀造下的孽,往后女儿定会将这笔账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说到后来,司清嘉嗓音极其尖利,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听到这番话的大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暗暗思忖该何时脱身。 他知道了这么多秘辛,若不提早做出准备,以这位姑娘凉薄的心性,狠毒的手段,只怕会直接杀了他,确保他能“守口如瓶”。 以绝后患。 大夫不免有些心惊肉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 当晚,司清嘉乘车回到藕香榭。 甫一踏进庭院,兰溪便迎了上来,眼底满是诧异,吞吞吐吐问: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离府前,大小姐身上分明带着一缕令人心魂荡漾的牡丹香气,说不出的诱惑,但这会儿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恶臭,仿佛腐烂的葱蒜,格外刺鼻。 司清嘉没有回答,怒气冲冲道:“备水,我要沐浴。” 兰溪心里咯噔一声,知晓情况不妙,也不敢多问。 不过想到公府递的信儿,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主子,老爷让您得了空,去书房见他。” 话落,兰溪忙不迭地福了福身,离去。 看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讽刺,暗暗摇头。 她那好父亲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自己刚在赏宝宴上大出风头,他便提出要见一面,维系父女间的情谊。 委实可笑。 仆婢们很快备好了水,还特地取来外邦商人售卖的花露,小心翼翼倒入浴桶。 花露是用成百上千朵玫瑰制成,稀罕得紧,平日里稍稍用上几滴,便恍若置身于花海一般。 这会儿司清嘉在水中浸泡许久,白日里穿过的衣裳也被兰溪带走,烧成了灰。 可那股恶臭的味道依旧没有消散,似恶鬼般缠绕着她,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 司清嘉恼恨到了极点,拼命拍打着水面,尖叫嘶吼。 幸而藕香榭和秦国公府之间早已砌上了高墙,否则她闹腾这么一通,定会惊动大房二房所有的主子。 兰溪走进来时,恰好对上司清嘉狰狞扭曲的面颊,她像是被惊动的野兽,恶狠狠的瞪着兰溪。 后者低下头,不敢乱看。 鼻前嗅闻到那股子臭气,兰溪心里已然猜到了主子暴怒了根由—— 主子是京城第一才女,又生得美丽,往日便如高山雪莲般不染凡俗,今个儿听说还服用了一种名为玄雁卵的宝贝,更是身具异香,出尘绝世。 岂料她出去了一趟,再回到小院儿,身上便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若说的粗俗些,仿佛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那般,难闻极了。 以大小姐的心高气傲,又怎能受得了这个? 兰溪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捂鼻子的冲动,生怕被主子记恨。 沐浴过后,司清嘉把所有仆婢都赶了出去,衣不蔽体的缩在墙角,却感受不到半点冷意。 玄雁卵确实提升了她的身体素质,让她比先前康健结实许多。 可越是如此,司清嘉心里就越是绝望。 她吞服了玄雁卵,那些龙子凤孙必定会生出好奇,想要与她接触,届时她满身恶臭,又该如何出现在众人眼前? 难道称病不出吗? 这样的理由能用一次两次,却用不了三次四次,若是接连数月都不见人,不仅惹人怀疑,还会闹出不少流言蜚语。 司清嘉不愿沦为旁人的谈资,她面色灰败,心焦如焚,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等到天亮后,司清嘉缓缓站起身,换好衣裳,踉跄着往外走。 兰溪屏息行至近前,恭声道:“主子,府里还在用早膳,咱们现在过去吗?” 司清嘉摇头。 “不去公府,我要出城一趟。” 兰溪有些讶然,但她身为奴婢,也不能置喙主子的决定,当即打点妥当,将司清嘉送上马车。 过了快一个时辰,马车抵达城郊小院儿。 司清嘉抿紧唇瓣。 按照那个庸医所言,需要连服三日阿魏,她的血才能起效。也就意味着,昨日那般毫无尊严的痛楚,她还得经历两回。 今日柳二爷恰好得了空,前来此地探望胞姐。 他觉得屋里憋闷,出来透气时,恰好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逐渐接近,娉婷窈窕,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讨好之色。 坊间都已经传遍了,秦国公府的大姑娘得上天眷顾,气运极佳,被大月国至宝玄雁卵择了主。 就连月懿公主都对她赞不绝口。 似清嘉这般出众的姑娘,出挑又罕见,皇帝不得赏赐些奇珍异宝? 要是龙心大悦,说不准会把清嘉指给哪位适龄的皇子当正妃,那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造化! 恍惚间,柳二爷好似看见荣华富贵在冲他招手,笑得合不拢嘴。 可随着司清嘉迈动脚步,逐渐来到近前,柳二爷面上表情一寸寸变得僵硬。 不是说孝安郡主行走间有香风浮动,如若置身于牡丹花丛间,使人心旌摇曳吗? 为何他没闻到半点牡丹花香,反而闻到了刺鼻的臭气?难不成他嗅觉失了灵? “清嘉,你身上……” 柳二爷咽了咽唾沫,犹豫该如何开口。 毕竟他这个外甥女高贵美丽,不能把人得罪了。 司清嘉面色阴沉的解释:“大夫说,阿魏能祛除毒素,让姨娘尽快好转,但姨娘体弱,承受不住药性刚猛的阿魏,只能由我先行服药,再行取血。 若单单服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生阿魏乃是树脂凝结而成,弊病便是有着极其明显、极其刺鼻的气味,一旦接触人体,经久不散。” 第200章 圣旨召见 柳二爷两眼瞪得滚圆,怎么也没想到外甥女浑身发臭的原因,竟是为了救治胞姐。 她糊涂啊! 玄雁卵是多新鲜的物件儿,以往他连听都没听过,要不是被月懿公主带到京城,谁知道大月那等荒僻的弹丸小国,竟有如此珍贵的宝物。 据闻玄雁卵自行择主时,水中有一朵莲花徐徐绽放,花瓣轻颤,雪白无瑕。 别说柳二爷没见过这等阵仗,估摸着那群达官显贵也没见过。 若是利用得当,清嘉大可以趁此机会博取圣上的青眼,乘风借力,直入青云,而不是整日待在这座破烂院子里,守着一个毒入肺腑、行将就木的女人。 “清嘉,你听舅舅一句劝,别再吃什么阿魏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该多和其他高门贵女走动走动,赴宴,参加诗会不好吗? 你年纪轻轻,如花年华,满身臭气像什么样子?” 柳寻烟和柳二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但在名利权柄面前,亲情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都不必深思熟虑,便轻易放弃了柳寻烟。 在柳二爷看来,胞姐身上的皮肉都烂透了,就算彻底解了铅毒,也是满身伤疤的丑八怪,不复先前的娇媚柔美,和废物没有任何区别。 又何必浪费心力? 柳二爷开口时,忘记了将声音压低,躺在榻上的柳寻烟,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即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嘶声叫骂:“柳二,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是你亲姐姐,费心费力把你拉扯大,还给了你不知多少银子。 眼下我中了毒,失去了利用价值,你便如此狠心,教唆我的女儿放弃我,你疯了不成?” 柳二爷一脚踹开房门,没好气的反驳:“大姐,疯的不是我,而是你。 假如我是清嘉的生母,可不会像你这样,吃干榨净自己亲生女儿的鲜血,逼她服用臭不可闻的阿魏,放弃大好前程,你这么做未免太过自私,世间哪有你这般狠心的娘亲?” 听到柳二爷一声接一声的质问,柳寻烟不由恍惚。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该听信大夫的话,变本加厉的折磨清嘉。 可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失了分寸,失了判断力,只想好好活下去,这有错吗? 柳寻烟掩面痛哭,早知今日,当初她还不如死了干净,也好过服下劳什子龟息丸,日日夜夜经受折磨。 司清嘉脚步虚浮的踏进房间,看见柳寻烟伤心欲绝的模样,她扯了扯唇角,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柳二爷方才所说的话,恰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觉得姨娘成了自己的拖累,就像贪婪的鬣狗般,啃噬着她的一切。 那名大夫昨日留下了些切碎的阿魏,司清嘉打开布包,从面粉中取出阿魏碎块,递到柳寻烟眼前。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柳寻烟面色煞白,一阵反胃。 “姨娘,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正是服用阿魏所致,此药对您的病情是否有益还未可知,却将我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您说说,我该怎么做?” 柳寻烟沉默不语。 司清嘉怔怔的望着她,眼底尽是失望。 过了不知多久,司清嘉突然冷笑,将阿魏碎块吞服下去。 “罢了,终究是母女一场,我服药取血,也算还了你的生恩。” 司清嘉接连服用了三日阿魏,周身萦绕的气味越发刺鼻,就算隔着马车,也能隐隐分辨出来。 看着停在藕香榭前的马车,司菀不由皱了皱眉。 系统则在脑海中幸灾乐祸:“宿主,阿魏起效了!玄雁卵产生的牡丹香气完全被阿魏压制住了,闻之欲呕。” 司菀慢声回答:“阿魏的气味至多维持一两个月,除非持续服用,否则终有消散的那一天。” “只有一两个月,要是司清嘉称病,避不见人,该如何是好?”系统问。 “有的人能避,但有的人避不得。”司菀意味深长地道。 方才她出了城,将制好的挂图交给安平王,又与几名深谙农事的幕僚商讨一番,敲定最后的细节。 太子那边也将推广占城稻一事禀报给了皇帝,得了允准,如今正在甄选劝农使,带着良种前往各地州县。 正是因为将心神投注在推广良种之上,皇帝虽听闻了玄雁卵择主的趣事,也没有时间理会司清嘉,只赏了些宝石字画给她。 又过了三五日,圣旨姗姗来迟。 宣旨太监刚抵达秦国公府,便指名道姓,说要将司清嘉接进宫中面圣。 秦国公赶忙派管事,去将长女请过来。 老夫人和赵氏对视一眼,皆猜到了圣上召见的原因,无非是觉得那枚玄雁卵颇为神异,心生好奇。 司清宁小声嘀咕:“大姐姐刚服下玄雁卵那阵,身上的异香极其浓郁,女子一闻都觉得口干舌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赵氏略微拧眉,只觉得玄雁卵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这种邪性的东西,也能算得上大月国的至宝? 近段时日,赵氏一直没见过司清嘉,也不知服用了玄雁卵的她,会产生何种变化。 希望莫要闹的太过,丢尽了公府的脸面。 老夫人也觉得头疼,心里暗道造孽,若这枚玄雁卵真像传闻中那么功效卓著,且全无弊端,为何月懿公主不服用?反而将它带到大齐? 委实怪异。 司清嘉很快便来到公府前院。 离得近了,司菀瞧见她的穿戴打扮,不由挑了挑眉。 怪不得她没闻到独属于阿魏的气味,司清嘉都快将所有香料都挂在身上了,沉香雕琢而成的耳坠、发钗,腕间佩戴的紫檀木的佛珠,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偏厚实,既能遮蔽体味,又用香料熏蒸过无数次,味道浓郁至极。 这股香气中掺杂着恶臭,直呛嗓子。 不仅司菀忍不住咳嗽两声,老夫人和赵氏也以手抵唇,不明白司清嘉为什么会用如此浓烈的香料。 司清嘉福身接过圣旨。 宣旨太监也打了个喷嚏,道:“大姑娘,随本监走一趟吧,公爷和二姑娘也一同前往。” 第201章 朱砂虫和墨龙睛蝶尾 司清嘉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司菀,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秦国公到底是一品国公,手中虽无实权,也领了个虚职,圣上召见并不奇怪。 而司菀呢?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罢了,饶是记在了嫡母名下,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微的事实。 这样的她,凭什么入宫面圣? 司清嘉心里不甘极了,为了获得皇帝的看重,天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偏生司菀走运,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圣上记住了。 司清嘉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克制住出言阻止的冲动。 这是圣旨,容不得她置喙。 一旦开了口,旁人觉得她不知进退,与失了神智的疯子没甚区别。 因此,司清嘉默默安慰自己:真金不怕火炼,她吞服了玄雁卵,不仅容貌变得越发娇美,通身气派也与寻常女子全然不同。 就算司菀左颊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唇红齿白,发如墨云又如何?站在她身边,也只会沦为陪衬。 更何况,为了这次面圣,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司菀根本不足为惧。 父女三人恭声接旨,跟着内侍们往禁宫所在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司菀都未曾开口,杏眼微阖,闭目养神,仿佛空气般毫无存在感。 而秦国公则一改往日的冷漠,慈父一般对司清嘉无比关心。 “前几日我差使兰溪那丫鬟递了信儿,你却没有来府,可是身子不舒服?” 司清嘉刻意露出几分羞赧,歉声作答:“女儿查阅了典籍,上面记载了玄雁卵的特性,言道需要一到两月的时间融合,方才能彻底吸收此卵,强身健体。 吸收过程中,时不时便会低烧,女儿难受的紧,实在出不了门,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司清嘉看似柔弱无害,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神情也不带半点波澜。 所谓典籍,不过是子虚乌有的借口罢了,但司清嘉不在乎,秦国公更不在乎。 他二人只需维系“父慈女孝”的表象,便足矣。 秦国公正色道:“清嘉,身体为重,你得好好将养,千万不能辜负了这枚来之不易的玄雁卵。”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司清嘉点头应是。 早在得到玄雁卵认可的那一刻,司清嘉便预料到圣上会召见自己。 确实是绝佳的机会。 司清嘉下意识的拨弄着腕间由紫檀木雕琢而成的佛珠。 这串佛珠,乍看之下平平无奇,没有半点出挑的地方,但只有司清嘉知晓,佛珠内部中空,存放着朱砂虫研磨而成的粉末。 虫粉的气味淹没在浓烈的香料味道之中,任谁都无法发现。 而此物,便是帮她站稳脚跟的依凭。 司清嘉目光落在司菀身上,眸色暗了暗。 吃了这么多次亏,她对这个庶妹难免有些发怵,偏生司菀好似厉鬼缠身,无论如何都甩不开,当真碍眼。 如今她只希望这蹄子能安生些,莫要坏了她的好事。 入宫后,内侍在前引路,将父女三人带至御花园。 近段时日,皇帝新得了数条珍贵无比的墨龙睛蝶尾,就养在玉带桥下的锁龙缸内。 墨龙睛蝶尾乃是御苑特地培育而成,耗时八年,才得了这么几条,即便是帝王之尊,亦觉得稀罕,对这几条鱼爱不释手,每日下了早朝,皇帝便直奔御花园,欣赏这些“玄麟如墨,尾展司蝶”的名品。 据说其中还有一条价值连城的“鱼王”,更是前所未见。 这档口,皇帝伫立在玉带桥上,即便身着常服,也丝毫不减威严,旁边站着赵德妃和徐惠妃。 大抵是刚生产不久的缘故,赵德妃身段儿比以往更丰腴些许,但气色还算红润。 众人先后向帝妃行礼。 司菀叩拜时,暗暗端量着司清嘉,发现后者膝头以及整个半身都侧向不远处的锁龙缸,时不时还看上几眼,貌似对缸中的墨龙睛蝶尾颇感兴趣。 女子不着痕迹的拧眉。 今个儿皇帝之所以自己司清嘉,就是想看看声名在外的玄雁卵究竟有何神异之处,这一点,司菀清楚,司清嘉更是心知肚明。 为了大出风头,展现出自己拥有惊人的气运,司清嘉定会使出手段,佐证这一事实。 她一直关注着锁龙缸,难不成会在这些墨龙睛蝶尾身上动手脚? 要是这些墨龙睛蝶尾出了岔子,司清嘉非但无法营造福运之名,还有可能遭受惩处。 即便近来一直作为供体,放血给柳寻烟补身子,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自寻死路。 那么,她最有可能做的,便是借助锁龙缸中的墨龙睛蝶尾,博取众人的关注。 除了司菀外,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人在关注司清嘉。 正是赵德妃。 赵德妃产下十一皇子,圣眷更胜以往,甚至还得了皇帝允准,见到了身为太师的亲兄长赵之行。 赵之行心明眼亮,仅凭着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将有关临盆当日的猜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赵德妃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视若亲女,疼爱了多年的孩子,竟会如此狠心,想方设法买通稳婆,打着调整胎位的名义,暗行谋夺性命之举。 还用紫胶虫调制了药膏,在左脸上画出凹凸不平的伤疤,刻意暴露出来,借此陷害从小一起长大的庶妹。 可被关进慎刑司的稳婆不会撒谎,畏罪自尽的姨娘柳氏更是明晃晃的证据。 赵德妃觉得这些人怕不是疯了,柳氏是菀菀的生母,却心甘情愿帮着清嘉对付亲生女儿、对付毫无瓜葛的自己,还因此送了命。 若非顾及皇室体面,只怕柳氏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而清嘉呢?为了一个七皇子,竟然舍弃了势力庞大的太师府,铤而走险,与徐惠妃沆瀣一气,简直糊涂透顶! 这次有柳氏帮她顶罪,那下次呢? 赵德妃闭了闭眼,有些事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她看向司清嘉的眼神透着复杂之色,曾经的亲近慈爱早已消失无踪,寻不到半点痕迹,变得极其冷漠。 第202章 墨龙睛的变化 比起心绪起伏不定的赵德妃,徐惠妃的想法是以利益为先,简单又直接。 她今日特地伴在皇帝身边,就是想看看玄雁卵是否真有那么神奇,服用此卵的司清嘉,又会产生何种变化。 若真如传言一般,司清嘉乃是得天眷顾之女,将来定能诞育健康出众的后代,为老七开枝散叶、绵延后嗣,倒是比妙儿更适合七皇子妃的位置。 “长钧,你来瞧瞧朕的墨龙睛,一个个生得漂亮又神俊,御苑的人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皇帝冲着秦国公招手。 听到皇帝的话,秦国公忙不迭地走上前,满脸堆笑,极尽讨好之色。 “陛下,这墨龙睛确实出众至极,睛凸如龙,玄壁映波,十分赏心悦目。” 皇帝早已听过无数类似的夸赞,对于秦国公的话,只笑了笑,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司家姐妹身上,淡淡道:“你生了一双好女儿。” 秦国公连忙拱手,“陛下谬赞。” “你还不相信朕的眼光?你家大姑娘是朕亲封的孝安郡主,一手雕工堪称神乎其技,如今又在赏宝宴上,成功获得了玄雁卵的认可,吞服此卵。 实话跟你说吧,那天过后,月懿进宫一趟,说大姑娘往后会整个大月王族的座上宾,没有谁胆敢对她不敬。 这份殊荣,数百年来无一人享有。” 秦国公眼底划过一丝震惊。 他确实听说玄雁卵的珍贵,却没想到此物竟稀罕到这种程度。 清嘉的气运委实惊人,否则哪有机会把这种宝贝吞进肚? 秦国公低下头,遮住一闪而逝的得意。 不过,他心底隐隐涌起几分疑惑,皇上夸赞清嘉也就罢了,毕竟长女才学出众,技艺精湛,先前又修复骨画,于国有功。 司菀给清嘉提鞋都不配,陛下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或许只是客气话罢了,秦国公心中暗忖。 司清嘉也是如此作想。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父女俩诧异到了极点,“你家二姑娘有勇有谋,不仅两次在兽苑救人,立下大功,还同太子、安平王一起,准备推广占城稻,此稻种两月可熟,产量颇丰,即便称不上救万民于水火,也是惠及万代的义事。” 耳畔响起阵阵轰鸣。 司清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司菀攀上了太子还不算,竟然与安平王也有联络,还弄出了什么占城稻,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司清嘉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胸膛不断起伏。 若非司菀夺走了她的气运,似推广稻种这等利国利民之举,定会由她一手操办。届时得到皇帝青眼的人,便是她,而不是那个贱蹄子。 秦国公怔愣片刻,回过神,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嗓音都在发颤:“菀菀,你甄选稻种一事,怎的不跟为父说一声?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秦国公府绝无二话!” 秦国公这副急忙表忠心的模样,活像摇尾乞怜的狗,惹人发笑。 但徐惠妃却颇为羡慕。 听说占城稻是自南边寻来的良种,若司菀将推广之策献给老七,哪里会由得太子立功? 真是苍天无眼。 且不提徐惠妃心中的愤懑艳羡,皇帝下颚微抬,示意姐妹二人上前。 司清嘉迈步走到玉带桥中央,司菀也跟了上来。 鼻前嗅到一股子颇为浓重的香料味儿,呛人得很,还没等皇帝开口询问。 异变陡生。 原本待在锁龙缸内自在游动的墨龙睛蝶尾,好似受到什么刺激了般,纷纷牟足了劲儿,跃上水面。 蝶尾溅起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五彩缤纷,好似水晶般剔透,扑簌簌洒落在清澈水面上,漾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且墨龙睛蝶尾并非只跃动一次,而是接连不断,反复腾身。 好像在竞相跃龙门那般,带来极强烈的震撼。 皇帝瞪大双眼,身侧立着的徐惠妃和赵德妃也面露惊愕。 显然没想到精心培育的墨龙睛蝶尾会激动到这种程度。 “果真得天独厚!”徐惠妃不由赞叹。 闻言,皇帝这才反应过来。 惠妃的意思是,锁龙缸中的墨龙睛之所以会产生变化,俱是因为司清嘉。 那枚玄雁卵真有这么神奇? 见皇帝没有否认,反而有些许探寻之意,徐惠妃笑着解释: “依臣妾看,司大姑娘福泽深厚,气运惊人,墨龙睛本就极有灵性,能吸收日月精华,凝聚墨色,感受到司大姑娘身上的福运,自然会生出亲近之意,腾跃水面也不奇怪。” 赵德妃眉心微蹙,心里涌起阵阵恼恨。 既恨徐惠妃的厚颜无耻、满腹算计,又恨司清嘉愚蠢痴傻,竟被七皇子的权势地位蒙了心,倒向这对手段狠辣的母子。 这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许是存了不满,赵德妃看司清嘉也觉得越发不顺眼。 原本明艳大方的小娘子,如今虽出落的越发娇媚美丽,但样貌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不像赵家人,反倒与那个以色侍人的姨娘柳氏有些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那股子故作柔弱的姿态,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以为司清嘉是柳氏所出,而非胞姐的亲骨肉。 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赵德妃瞳仁紧缩,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锁龙缸内的墨龙睛身上,也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秦国公做梦也没想到,徐惠妃会对长女赞誉有加,他欣喜若狂,已经幻想着司清嘉成为皇子正妃后,他能攫取多少好处。 皇帝仔细端量着司清嘉,问:“司大姑娘,你身上佩戴这么多香料作甚?”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曾看过与玄雁卵有关的记载,若想完全融合此卵,既要耗费时日,还得以各类香料作为辅助,祛除风邪,免得身子骨儿承受不住玄雁卵的药性。” 司清嘉根本不在乎是否犯了欺君之罪。 毕竟她总不能如实交代,承认自己使用香料,是为了压制阿魏的恶臭。 第203章 两人绝无半点瓜葛! 对于司清嘉的回答,皇帝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刨根究底。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部分香料又可充作香药,医治疾病。 司清嘉用的多些,除了味道呛鼻子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皇帝对玄雁卵的功效仍十分好奇。 他如赵德妃一般,仔细端量面前的年轻女子,发现她的五官变了许多。 不由感慨:“玄雁卵还真是神异,服下后,司大姑娘的模样倒是变得愈发柔婉秀丽了。”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将目光投注在司清嘉身上。 即便知道皇帝并无恶意,司清嘉依旧觉得坐立不安。 她道了声“陛下谬赞”,便乖巧的垂下头,还侧了侧身,有意避开众人的视线。 随着气运值不断跌落,司清嘉早就意识到,自己的五官越来越像姨娘。 最开始她还用妆容遮盖,可时至今日,就算她涂抹在脸上的脂粉再是厚重,画技再是精湛,依旧也掩盖不住容貌的改变。 幸而她在身份暴露前修补了骨画,被封为孝安郡主,如今又因玄雁卵成了大月国的座上宾。 有了这两道保命符,司清嘉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回肚子里,也不像先前那般忧虑。 这会儿,秦国公的视线落在长女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他仿佛被吓着了,冷汗直冒,打湿了贴身的里衣。 不可能!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清嘉年幼时,寻烟虽然照料了她一段时日,但那是因为赵氏身子弱,有时候甚至还得卧床将养,实在没有精力管束子女。 寻烟才不顾身份,越了规矩,一并照看着同月出生的清嘉和司菀。 但这并不意味着,清嘉是寻烟的女儿。 两人绝无半点瓜葛。 秦国公默默安慰着自己,但他铁青的脸色、迸起青筋的手背、不断颤抖的肩膀,无不暴露出他内心的仓皇。 司菀冷眼看着他,粉唇勾起一丝冷笑。 “宿主,你父亲是不是发现了?”系统忍不住问。 司菀回答:“他的确怀疑了,可惜还在自欺欺人,不敢接受现实。” 系统啧了一声,又道:“除非证据摆在眼前,辩无可辩,否则以秦国公的秉性,应该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你们各归各位。” 司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司清嘉踩着秦国公府当跳板,折腾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搏来如今的地位。 若是揭破她庶出的身份,不仅司清嘉会跌落泥沼,身上的价值大大折损,偌大的公府也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国公向来看重利益与虚名,又怎能受得住这样的屈辱? 他最有可能做的,便是装傻充愣,粉饰太平。 但司菀偏不想让他如意。 此刻,墨龙睛蝶尾大抵是累着了,已经不再跃上水面,只围聚在玉带桥正下方游动,尾鳍在日光下泛起莹润的光晕,煞是好看。 将这幅画面收入眼底,司清嘉心中涌起阵阵疑惑。 她随身携带的朱砂虫粉分明还好端端的藏在佛珠内,为何墨龙睛会生出此种变化? 难道是她一时不察,将朱砂虫粉末不慎洒落进了锁龙缸,墨龙睛的嗅囊分辨出这种味道,才纷纷围聚在此? 司清嘉不大确定,她指腹轻轻拨弄其中一枚佛珠。 犹如烟尘的朱砂虫粉瞬间倾泻开来。 可惜粉末研磨的极其细致,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痕迹,但那几尾墨龙睛却游得更欢,显然很是钟爱朱砂虫的味道。 司清嘉勾了勾唇,凤眼中满是得意。 见状,赵德妃暗暗咬牙。 她不相信司清嘉是“福运之女”,甚至还觉得所谓的异象,不过是司清嘉的手段罢了,完全当不得真。 再加上先前临盆时,司清嘉做出的恶事,更让赵德妃憋着股火,难以宣泄。 毕竟这个外甥女曾经是她最亲近的孩子,两人之间的关系,比起嫡亲母女也毫不逊色,她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捧到外甥女面前。 有多疼宠,可见一斑。 但司清嘉是怎么回报她的? 明知道她早些年因为救驾损了根基,往后难以受孕,腹中胎儿很有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骨肉,还能狠下心肠,对她和小十一动手,险些让她一尸两命。 赵德妃焉能不怨、不恨? 恰在此时,司菀缓步行至她身边,问起十一皇子的近况。 赵德妃说了几句,便瞧见了女子无声做出的口型: 鱼王。 赵德妃眯了眯眼,望向泛起清波的水面,语气刻意流露出些许遗憾: “若是臣妾没记错的话,锁龙缸的山石内部,还藏有一条鱼王,那尾鱼王体型硕大,几乎赶上普通墨龙睛的双倍,尾鳍不仅墨色极浓,边缘还有一缕金晕,腾空时能跃至半丈余高,神气极了,可惜臣妾忙于照顾十一皇子,一直无从得见。” 司清嘉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的好姨母提及鱼王作甚? 她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摇头苦笑:“那条鱼王懒散得紧,平日里不喜现身,这些墨龙睛送进锁龙缸的时间也不短了,朕仅只在初入宫时,见过一回。” “陛下,清嘉福运惊人,说不定能将鱼王引出来呢。”赵德妃掩唇轻笑。 闻言,皇帝觉得不无道理。 司大一直没有否认自己的福运之名,这会儿总该拿出些真本事,不然有什么意思? 赵德妃笑意盈然走到司清嘉跟前,虚握住女子冰凉的手,问: “清嘉,你让姨母开开眼界,好不好?” 司清嘉脸上血色尽褪,怎么没料想赵德妃竟如此恶毒,全然不顾往日的情分,受了司菀挑拨,提出这种苛刻的要求。 要是她能引出鱼王,确实能证明徐惠妃的猜测为真,自己福泽深厚; 但要是她失败了呢?哪里还能下得来台? 司清嘉浑身僵硬,恨不得立刻抽出手,避开赵德妃的接触。 偏生站在她面前的,是四妃之一,不再是那个疼她入骨的好姨母。 没了庇护的她,根本不敢放肆。 便像是被蒙上双眼,只能嗅到盐味的羊,供人驱使。 第204章 鱼王钟爱的并非福运 众人纷纷看向司清嘉,也看向秦国公。 “清嘉,鱼王虽不喜离开锁龙缸内的山石,但咱们尽力试上一试,就算不成,娘娘也不会怪罪。”秦国公哑声开口。 司清嘉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站在玉带桥边,戴着紫檀佛珠的手腕用力磕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 大量朱砂虫粉如雨丝般不断坠落,水中的墨龙睛蝶尾虽游得更欢,却仍不见鱼王的踪迹。 瞥见与方才别无二致的水面,赵德妃叹息一声: “罢了,大抵是臣妾与鱼王无缘,今日只怕不能得见了。” 赵德妃嘴上说着“无缘”,实际上却在驳斥徐惠妃方才的话。 什么福泽造化,什么得天独厚,不过是信口胡诌而已。 司清嘉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就算姿容才学出挑些,服下了玄雁卵,也与所谓的气运全无半点瓜葛。 也就徐惠妃惯爱装模作样,说出那等上不得台面的蠢话。 分辨出赵德妃的言外之意,徐惠妃面色阴沉,也有些恼了。 她催促:“司大姑娘,你可有把握引鱼王现身?” 司清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嗫嚅,不知该如何作答。 显然是有些心焦。 也不怪司清嘉沉不住气。 早在赏宝宴当日,她就猜到皇帝会召见自己,若没有先前的横生枝节,姨娘不必假死脱身,她安生待在藕香榭,做好准备面圣便是。 萦绕在侧的那缕牡丹香气,以及愈发娇艳的姿容,足以佐证玄雁卵的不凡。 偏生为了减轻姨娘所承受的痛苦,她被迫服下阿魏。 身上凭空产生的馥郁香气,再不能当作优势,反而需要更多的香料掩盖。 司清嘉似鹌鹑般,连连摇头。 见状,司菀垂首,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讽刺。 “宿主,这种墨龙睛蝶尾培育起来,极耗费心力,相应得到的鱼苗也格外出挑,很有灵性。”系统道。 司菀无声说:“与其说有灵性,倒不如说它们的嗅囊足够发达。” 系统疑惑,不明白宿主为何这么说。 司菀不错眼的盯着司清嘉,却未停下解释。 “你瞧司清嘉手腕上挂着的那串佛珠,她三不五时便要拨弄一下,方才还特地撞击,就是为了让藏在内部的东西洒落水中。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佛珠里应该放着某种饵料,能吸引这些墨龙睛,让它们欢欣雀跃。 最开始,司清嘉虽无意洒落饵料,但墨龙睛都纷纷游至近前,正是因为它们的嗅囊发达,能分辨出水中极细微的食物味道。” “那为何鱼王全无反应?按理而言,它身体最健壮,嗅囊也是最敏锐的。” 系统实在想不明白,都快宕机了。 “恰恰是因为鱼王嗅囊最敏锐,比普通鱼儿分辨出的味道更多,也能察觉到饵料香气中掩藏的恶臭,自然不会贸然接近。” “恶、恶臭?” 是了。 司清嘉之所以耗费大量香料熏蒸衣裳,还在身上佩戴香木,正为了掩盖阿魏产生的恶臭。 免得让别人当场呕吐。 “宿主,鹃女好像出汗了。”系统幸灾乐祸的提醒。 司菀面无表情,“我已经闻到了。” 这会儿她站的位置距离司清嘉最近,司菀倒也没有勉强自己,拿起绢帕,掩在口鼻处。 清风拂过,皇帝、赵德妃以及徐惠妃都嗅到了那股子浓烈的、腐败的葱蒜气味。 臭不可闻。 秦国公站的位置恰好背风,倒是一无所觉,不明白众人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 “陛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句。 皇帝不语,面色忽青忽白,最后忍不住干呕一声。 赵德妃和徐惠妃也好不了多少,也效仿司菀,用帕子阻隔臭气。 “这是什么味道?实在难以忍受!”徐惠妃闷声道。 听到动静,司清嘉回过头,刚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如遭雷劈。 秦国公终于闻到了臭气,还以为是司菀在搞鬼,猛地冲上前,攥住次女的胳膊,呵斥:“这是皇宫,不是任你胡闹的秦国公府,快把那些腌臜东西交出来!” 司菀力气虽不算小,却也比不过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 她甩了两下,依旧没能挣脱秦国公的钳制。 “父亲,您莫要冤枉了好人,此事与女儿无关!”司菀扬声道。 “怎么可能与你无关?”秦国公不依不饶。 司菀却被他闹得有些烦了,冷笑:“陛下和两位娘娘都在此地,女儿岂敢胡闹?父亲,您睁开眼好好看看,将腌臜东西带进皇宫的,根本不是女儿,而是另有其人。” 司菀意有所指。 秦国公也似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手。 他僵硬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颤抖如筛糠的司清嘉身上,踉跄了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此时此刻,司清嘉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也好过在此,如戮尸般受尽屈辱。 “父亲——” 女子双眼含泪,声音哀戚至极,却无法唤起秦国公的慈父心肠。 他只觉得难堪。 “清嘉,你在胡闹什么?”秦国公质问的对象换了人。 司清嘉不断摇头。 秦国公却已失了耐性,冲到司清嘉跟前,仔细端量着她,想找到散发臭气的“源头”。 皇帝眉头紧皱,彻底没了欣赏墨龙睛蝶尾的心情。 暗道:司长钧未免太不体面,竟在禁宫之中斥责亲女,委实不懂规矩。 赵德妃站在帝王身畔,芙面涨红,仿佛也觉得丢人现眼、无地自容。 “你是不是耳坠子、发钗这些东西有古怪?” 秦国公红了眼,三两下将司清嘉身上用以压制恶臭的香料取下来,连腕间的那串佛珠也未曾放过。 父女俩撕扯间,佛珠从玉带桥上落了下去。 一尾体型硕大的墨龙睛腾跃至半空中,蝶尾有一缕璀璨的金线,在阳光照射下分外耀眼。 正是御苑培育出来的“鱼王”。 只见咬住了佛珠,一个摆尾,又跳回锁龙缸内,不见踪影。 司菀放下绢帕,状似无意地道:“看来,鱼王钟爱的并非什么福运,而是大姐姐腕间的那串紫檀木佛珠。” 第205章 掰断司清嘉的“毒牙” 司清嘉并非眼瞎目盲之辈,不必司菀提醒,自然也看到了鱼王叼走佛珠的画面。 她猛地踉跄了下,摇摇欲坠,幸而及时握住栏杆,才没有摔倒在地。 旁边的秦国公仿佛被熏着了,连连后退。 面上是藏不住的厌恶。 将父女俩离了心的狼狈德行收入眸底,赵德妃神情平静,不见半点波澜。 兄长进宫那日,曾告诉过她,司清嘉秉性最是凉薄,忘恩负义也便罢了,就怕踩着赵家人的尸骨往上爬。 若她不想成为被蛇咬死的农夫,就得掰断司清嘉的“毒牙”。 不能容情,不能怜悯,不能心软。 更何况,司清嘉还有可能—— 赵德妃抿了抿唇,想起还在襁褓中的小十一,眼神越发冰冷,幽幽开了口。 “陛下,臣妾还以为这些墨龙睛是看在清嘉的面子上,似跃龙门般,反复跳出水面,原来它们为的不是人,而是那串佛珠。 鱼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皇帝掩住口鼻,快步走到桥边,没能找到鱼王的身影。 他颇为遗憾。 “这鱼王的动作未免太快、太灵活了,叼住佛珠,片刻都未在水面停留,便直接游进锁龙缸底的山石中,朕都没看清。” 赵德妃握住皇帝的手腕,轻声道:“无论如何,清嘉都让臣妾开了眼界,陛下是不是得赏她?” 皇帝颔首:“确实该赏。” “孝安郡主,朕赐你黄金百两,你倒是说说,那串佛珠有何特殊之处,竟能将墨龙睛鱼王引出来?” 司清嘉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眉心微蹙,娇艳欲滴的脸带着些许愁绪,看起来可怜极了。 若是身上没有那股子恶臭,皇帝或许还会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偏生此女臭不可闻,即使他以手掩鼻,也被熏得眼前一黑。 真不知道一个光鲜亮丽的年轻姑娘,怎会臭到这种程度。 难不成入宫路上,秦国公府的车驾掉进了粪坑? 秦国公用手肘碰了碰司清嘉,催促:“陛下问你话呢。” 司清嘉硬着头皮回答:“臣女向来喜爱书画,入宫前在整理颜料时,有一味颜料是用朱砂虫研磨而成,许是朱砂虫的味道恰好合了墨龙睛蝶尾的口味,便将它们吸引到附近。” 这个理由虽能解释的通,却成功让徐惠妃的面色黑如锅底。 方才徐惠妃口口声声称,墨龙睛的异动是因为司清嘉福泽深厚、气运惊人,后者也未曾反驳。 现下承认与劳什子朱砂虫有关,不是在给她挖坑,打她的脸吗? 司清嘉究竟是愚蠢,还是天真?亦或故意为之? 徐惠妃气得浑身发抖,语气不善地问:“孝安郡主,你既然猜到是朱砂虫的原因,为何早些时候不说?” “娘娘,臣女也不能确定,又岂敢妄言?” 司清嘉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哭腔,惶恐不安。 不久前,她才收到七皇子送的翡翠镯,本以为两人心意相通,婚事不久后便会提上日程,岂料今日面圣,竟开罪了徐惠妃。 心上人侍母至孝,迎娶正妃是大事,即便由圣上指婚,也会听取徐惠妃的意见。 她该如何是好? “好一个不能确定。”徐惠妃怒极反笑,再也维持不住端方知礼的表象,抬手指着司清嘉,又问: “那你身上的恶臭,又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朱砂虫导致的吧?” 司清嘉支支吾吾,撒了谎,“玄雁卵尚未吸收完全,须得等上一段时日,味道方能彻底消失,而那些香料不仅能使玄雁卵的药性和缓几分,还能遮盖这股怪味,臣女便随身佩戴着香木雕琢而成的饰物。” “景玉之前提过一嘴,说你服用玄雁卵后,肌肤雪白,发盈齿固,身染异香,但这异香竟会变成恶臭,委实匪夷所思。”皇帝忍不住道。 司清嘉强忍泪意,点头。 心里却恼恨至极。 要不是司菀和赵德妃沆瀣一气,故意提及鱼王陷害她,她岂会遭此等大辱? 许是心绪起伏不定的缘故,司清嘉身上渗出的汗水更多,就连香料也遮盖不住阿魏的气味。 皇帝后退丈余,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司清嘉,全然没想到,这股恶臭竟比方才还要浓烈。 实难忍受。 司清嘉羞惭欲死,她慌慌张张福身,想要离开此处,下方的锁龙缸突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那条墨龙睛鱼王再度跃上水面。 鱼身在日光照射下彷如一团清透的墨云,尾部的那一缕金线更是流光溢彩,令人赞叹不已。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鱼王甩动尾鳍,拍打着那串紫檀木佛珠,狠狠砸在司清嘉额间,还溅了她一脸水。 司清嘉疼得“哎呦”一声,双手捂住脑袋,蹲在地上。 旁边的秦国公也未能幸免,外袍被水打湿。 “怎么回事?二姑娘不是说了,鱼王对佛珠感兴趣,为何它又将此物抛了上来?”徐惠妃睨着司菀,刻意拉长了语调。 司菀恭声回答:“或许是佛珠沾染的朱砂虫彻底融于水中,已然消失,这串味道浓烈的珠子也就无用了。” 徐惠妃眼神冷了几分:“二姑娘还真是能言善辩。” “娘娘过奖。” 司菀抬起头,定定与徐惠妃对视,眸底不见半点惧意。 “宿主,就算朱砂虫粉被水冲散,鱼王也不必特地将紫檀木佛珠抛上来吧?还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司清嘉头上。”系统咕哝着发问。 司菀无声解释:“佛珠本就是香木雕琢而成,又沾染了阿魏的味道。寻常鱼类喜爱腥食,易受到阿魏等物的吸引,但御苑培育的墨龙睛却截然相反,它们嗅囊发达,承受不住这等刺激。 在吃完全部的朱砂虫粉后,鱼王将刺激嗅囊的佛珠扔上岸,也不足为奇。 但为何砸在司清嘉身上,我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司菀瞥了眼掉落在地的那串佛珠。 她缓步上前,弯腰拾起。 甚至还将紫檀木佛珠置于掌心,轻轻掂了两下,查探它的分量。 第206章 你可知,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看清了司菀的动作,司清嘉肝胆俱裂。 她再也顾不得红肿不堪的额头,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般,双目暴凸,踉踉跄跄,直奔司菀而来。 而司清嘉越是惊惶,司菀就越能断定,这串佛珠有问题。 她侧身闪躲,脚步也灵活。 一时半会儿间,司清嘉根本抓不住司菀。 而她跑得越快,身上汗浆便越重。 相应的,臭气就越浓。 到了后来,司清嘉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大受打击,僵立在原地,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这么折磨她? 分明给了她卓然拔群的天赋,让她有机会攫取更多的气运,却又偏爱司菀,让后者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她的计划; 分明让她拥有了牡丹香气,却被阿魏的恶臭毁了个彻底; 分明让她找到了朱砂虫,吸引墨龙睛鱼王,可那鱼王却不知好歹,将佛珠甩上岸,害她被司菀抓住把柄。 面对接连不断的挫折,司清嘉再不复往日的自信,甚至开始怀疑:她真能拥有凤凰命格,成为大齐最尊贵的皇后吗? 恍惚间,她看见秦国公冲上前,高高扬起手,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在帝妃跟前教训女儿,竟是连公府的体面都不要了。 皇帝面带诧异,与赵德妃对视一眼。 徐惠妃也转动着腕间的绞丝镯,尴尬的别开视线。 司清嘉额头被佛珠打得不轻,隐隐渗出血丝,再加上她肤白,左脸便更显肿胀,就连牙齿都松动些许。 可见秦国公这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 “司清嘉,你还没闹够吗?别再丢人现眼了。”秦国公咬牙切齿。 要是早知道如此,他宁愿称病,也好过入宫,颜面扫地。 他都不敢想,在圣上眼中,秦国公府究竟会是何等乌糟不堪的乱象。 “父亲——” 司清嘉满脸不敢置信,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哭得梨花带雨。 秦国公却生不出半点怜惜。 他恶狠狠的瞪着司清嘉,眸底充斥着浓浓鄙夷。 仿佛在说,妾生的下贱胚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司菀好整以暇,欣赏着这副父女反目的精彩戏码。 赵德妃抬了抬下颚,示意她收敛些,免得被秦国公记恨。 司菀倒是不惧。 毕竟,秦国公从来没有当父亲的自觉,她早就习惯了。 可司清嘉好似还没能接受现实。 以往秦国公在嫡出的孩子面前,确实像个慈父,那是因为嫡子嫡女的利用价值天生就高于庶子庶女,更遑论三人背后还站着太师府,若不出意外的话,也无须为他们的前程忧心。 但当司勉惹上官司,司清嘉屡屡触犯天颜后,秦国公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再也维系不住慈父的假面。 对待有污点的孩子,如同对待仇人一般,无比严苛,堪称无情。 皇帝揉按着胀痛的额角,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劝道:“长钧,你莫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秦国公身为臣子,自然不敢违拗皇帝的意思,强忍住翻涌不休的怒火,点头。 皇帝看向司菀,道: “二姑娘,好端端的,拿那串佛珠作甚?还不交给大姑娘?” 皇帝只以为司家姐妹不合,司菀抢夺佛珠,是想让司清嘉身上恶臭更加明显,当众出丑,下不来台罢了。 却不知佛珠内部,另有一道精巧绝伦的机关。 司菀指腹来回拨弄着佛珠,感受到其中一枚与其他佛珠的差异,唇角微勾。 她道:“陛下,这串佛珠内有乾坤,只怕不像大姐姐说的那么简单。” 吞服玄雁卵后,司清嘉的气运值确实有所回升,但与最初的九十点相比,四十五点就有些不够看了。 司菀也不必顾及那么许多,直接拆穿她的阴谋诡计便是。 “司菀!”司清嘉惊声尖叫,心虚又恐惧。 秦国公也意识到不妥,软了语气,“你这孩子是生了癔症不成?怎么说起胡话了。” 司菀没理会秦国公父女,径自往前走,将其中那枚内部中空的佛珠取下,奉给皇帝。 “要是臣女没猜错的话,这枚佛珠中藏了不少朱砂虫粉,用以吸引墨龙睛蝶尾,营造出福泽深厚的假象。” 司菀每说一个字,司清嘉面色便苍白一分。 完了! 全完了! 她方才说,鱼王叼取佛珠的原因,是她无意间沾染的朱砂虫粉,但司菀找出这粒中空的珠子,毫不留情拆穿了谎言,司清嘉怎能不怕? 她两腿发软,竟是站都站不稳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捏住佛珠,对着阳光仔细瞧了瞧,果然发现内部的机关。 他扫也不扫司清嘉,冷冷道:“孝安郡主,你可知,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司清嘉叩首,丝毫不敢吝惜力气,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大理石制成的桥转也染上了殷红血色。 皇帝向来宽仁,却并非任人愚弄的傀儡。 司清嘉伪造祥瑞之举,堪称大不敬,已经触犯了十恶重罪,即便不是死刑,流刑也是免不了的,甚至还有可能带累亲族。 秦国公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陛下,这孽女的所作所为,微臣同样被蒙在鼓里,茫然不知啊!” 皇帝沉声呵斥:“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司清嘉做出此种荒唐的行径,你作为父亲,当真认为自己全无过错吗?” 秦国公呐呐不敢言,他生怕被司清嘉牵连,连滚带爬的膝行上前,没有半点一品国公的尊严。 看着这对糟心的父女,皇帝真想把他们都给流放了。 但司清嘉到底是孝安郡主,又因玄雁卵,成了大月国的座上宾,若突然沦为阶下囚,只怕不好向月懿公主解释。 至于司长钧,人虽蠢钝,倒也罪不至此。 “孝安郡主司清嘉崇尚佛法,自愿前往水月庵,带发修行,舍弃郡主封号。”皇帝拍板,做下决定。 司清嘉怔怔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落得这种下场。 她不甘心。 “陛下,臣女修复了骨木图腾版画,还得到玄雁卵的认可,怎能到水月庵那种地方,空耗此生?”司清嘉痛哭流涕。 第207章 皆是你欲壑难平,咎由自取 皇帝曾主持修订大齐律令,向来以行法贵严著称,不会轻易逾越法度。 今日若不是看在月懿公主以及大月国的面子上,他根本不会容情。 岂料司清嘉竟还敢讨价还价,简直愚蠢透顶。 皇帝语带不耐,摆了摆手:“朕没有流放你,已经是看在曾经的功绩面子上,司大姑娘,你莫要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水月庵,你先前不是在那里清修过吗?有什么受不了的?若你修复骨画后,老老实实回到庵堂,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归根究底,皆是你欲壑难平,咎由自取。” 话落,皇帝拂袖离开。 徐惠妃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赵德妃倒未急着走,反而留在原地,端量着泣泪不止的司清嘉。 她看了好一会儿,冲着司菀耳语: “菀菀,你不觉得清嘉这副模样,像极了某个人吗?” 司菀不是傻子,自然知晓赵德妃说的是谁。 她挑眉,轻轻颔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娘娘说的那个人,没死。” 赵德妃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惊诧溢于言表。 “怎么可能?” 当初柳寻烟为了护住司清嘉,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自裁谢罪。 死者已矣,皇帝也懒得继续追究,便允准秦国公府自行处理柳氏的丧事。 若柳氏没死,公府欺君的罪过又加一桩,只怕阖府上下都难辞其咎。 赵德妃可以不在意秦国公,不在意司清嘉,却不能不在意赵氏,毕竟那是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怎能置之不理? 菀菀又帮她良多,岂能被自私恶毒的司清嘉拖进地狱? “要是娘娘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城郊小院儿查探一番,那是柳寻烟的藏身之处,就连父亲也不知情。”司菀道。 “你父亲也不知道,全是司清嘉一手谋划的?” 赵德妃颇为愕然,没料到她这个外甥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司菀轻轻颔首。 “不过娘娘也无需介怀,毕竟柳氏便如秋后的蚂蚱,没几日好活了。” 赵德妃满脸疑惑,显然不明白司菀为何会这般笃定。 “为了假死脱身,柳氏提前服了龟息丸,此物蕴含铅毒,服下以后,药石无医,就算延请再多的名医,也改变不了她的结局,况且——” “况且什么?”赵德妃追问。 “况且我也想送柳氏一程,全了这十余年的母女情谊。” 司菀嘴上说着母女情谊,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她从不是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以往是受气运所限,受天道所限,被迫以迂回的方式夺回气运。 但时至今日,柳寻烟的死已成定局。 再无逃脱的可能。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赵德妃没敢将心中的猜测诉诸于口,毕竟她还未找到证据,万一猜错了,岂不是伤了菀菀这孩子的心。 “罢了,此事可要交由你父亲处置?他到底是一家之主,心里应当有数。” 赵德妃看向不远处互相埋怨的父女二人,低低叹了口气。 司菀:“娘娘有所不知,柳氏对父亲有救命之恩,碍于这份恩情,父亲难保不会心软,留她一命。” “那该如何是好?”赵德妃问。 “臣女自有办法。” 赵德妃离开后,系统无机质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司清嘉:气运值三十九】 司菀眨眼,有些惊诧。 她没想到被剥夺了郡主之位,前往水月庵带发修行,竟会让司清嘉的气运值连跌六点。 看来,司清嘉彻底被皇帝厌弃,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父女三人坐上回府的马车。 入宫前,司清嘉雄赳气昂,满脸傲然,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般,就连头发丝都透着得意。 但返程路上的她,垂头丧气,面若金纸,好似受了天大的折磨。 对比分外鲜明。 司菀坐在司清嘉对面,状似关切的道:“如今天气渐暖,大姐姐去水月庵清修,可得准备几身轻薄的衣裳,庵堂的僧袍,你怕是穿不惯……” “不用你假好心!” 司清嘉瞪着司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无助过。 明明她距离“上天眷顾、福泽深厚”的美名,仅有一步之遥,却被司菀这个贱人毁了,凭什么? “大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司菀语气平静,她侧身,将窗扇支起来,省得被阿魏气味熏得心烦意乱。 看见司菀的动作,司清嘉心里越发难受,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可秦国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 只差一点。 他就被这个不孝女害死了! 幸好圣上宽宏,没有因司清嘉的放肆胡为责罚于他,否则秦国公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马车刚抵达公府门前,司菀掀开车帘,便瞧见有不少奴仆在焚烧苍术。 浓烟滚滚,灰烬飘飞。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他们这是做什么?”秦国公拧眉问。 司菀故作担忧:“日前京城隐有传闻,说好些人得了怪病,浑身长满脓包,皮肉溃烂,不成人形,估摸着是染上瘟疫了。 祖母怕家中也过了病气,便吩咐奴才们经常洒扫庭院,再用药烟熏蒸,也有辟秽解毒之效。” 听到司菀的话,原本不断垂泪的司清嘉,突然止住了哭泣,愕然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问: “什么疫病?我怎么没听说过?” 司菀出言解释:“大姐姐整日闭门谢客,我也无从得见,便派人知会了兰溪一声,难不成那丫鬟躲懒,没告诉大姐姐?” 司清嘉嘴唇哆嗦着,眼底满是惊恐。 她怕的不是疫病,而是方才司菀所说的症状。 要知道,铅毒入骨的姨娘,症状便与司菀描述的别无二致。 若是官府派人清查患者,姨娘根本无从躲藏,定会被当作病患带到疠迁所。 而那时,她的身份很有可能暴露。 万一被人发现她是秦国公府“已死”的妾室,自己只怕连水月庵都去不得,会被皇帝判处流刑。 届时哪还有活路可言? 第208章 瓮中捉鳖 此时此刻,司清嘉整个人都快被扑面而来的恐惧所淹没。 她的智计,她的筹谋,在强大的权柄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脆弱得好似水中浮萍。 她根本无力阻挡官兵彻查京城的屋舍。 在这种关头下,就算转移姨娘所在的位置,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无济于事。 况且,她能把姨娘安置在何处? 藕香榭还是柳家? 要知道,姨娘的症状与染上瘟疫的病患一模一样,不仅她觉得瘆得慌,伺候的奴仆亦会害怕。 司清嘉心里涌起阵阵绝望,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好半晌都没能离开马车。 站在车前的司菀回头,笑意盈然,“大姐姐莫要担心,咱们府里还没有人赶上瘟疫,又提前做了准备,不妨事的。” 司菀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 “大姐姐若是去了水月庵,便更是安全无虞了,毕竟庵堂里的比丘尼,一个个都精通医术,是最顶尖的大夫,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司清嘉嘴唇哆嗦着,点头。 她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让司菀发现端倪。 不然以这个庶妹恶毒的秉性,定会将姨娘还活着的消息禀明陛下。 欺君之罪,若再加等的话,她的人生就毁了。 姨娘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总不能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司清嘉眼神从仓皇犹豫,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见状,司菀勾起唇角,没有多言。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鹃女马上就要被送到水月庵了,那柳寻烟怎么办?” 司菀自顾自踏进府门,接过仆从递来的菖蒲,缓步往前走。 “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她逃了吗?”系统语气中透着些许尴尬。 司菀没有回头,淡淡道:“留给司清嘉的时间不多了,她逃不掉。” 正如司菀所说,司清嘉刚回到藕香榭,主院便传来消息,让她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前往水月庵修行。 听到这个消息,兰溪一个踉跄,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服下玄雁卵、堪称炙手可热的大小姐,为何进宫一趟,便被老爷夫人强压着去水月庵? 还是带头修行,而非持续数月的静修。 大小姐究竟做了什么? 兰溪嘴唇嗫嚅,想要知晓答案,但对上主子灰败的脸色,她到底没有这个胆量,只沉默的收拾东西。 全然没注意到,司清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了府。 年轻女子头戴帷帽,站在车夫面前,沉声道:“去京郊。” 车夫是司清嘉用惯了的,这段时日经常前往那处小院儿,即便被大小姐身上的恶臭熏得直打喷嚏,也不敢拒绝主子的吩咐,当即扬鞭驾车,直奔城门而去。 这厢藕香榭有了动静,那厢司菀也没有闲着,分别请老夫人、秦国公、赵氏、二房一家子上了马车。 好在车内空间足够宽敞,也能坐得下这些人。 “菀菀,你把我们聚到一起,是准备去往何处?”赵氏温和地问。 “母亲待会便知道了。”司菀握住赵氏的手,笑了笑。 赵氏向来信任司菀,也没有追问,只安静的坐在老夫人身边。 秦国公面带怒意,嗓音也透着浓浓不耐烦。 “司菀,城里疫病蔓延,府中诸事繁杂,我没时间同你胡闹。” 在宫里丢了那么大的丑,秦国公羞愤欲死,根本不想出门,偏生老夫人派奴才来请,秦国公又是孝子,岂能拒绝嫡母的要求? 司菀恭声回答:“父亲,女儿不是胡闹,而是确有要事,否则不会连二叔二婶他们一并请过来。” 二老爷虽好赌,但眼力却不差,也能看出这个侄女手段能耐有多出挑。 且菀菀性子沉静,并非无的放矢之人,走一趟也不妨事。 二夫人握住司清宁的手,抬了抬眼皮,恰好瞧见赵氏和司菀依靠在一起的画面。 心脏狠狠一跳。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怎么没发现,司菀的五官竟同大嫂生得极像。 只不过司菀更年轻,眉眼更明艳大气,唇色更红,并不柔媚,而是一种锋锐的美。 二夫人强忍住惊呼出声的冲动,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 以往司菀左边脸颊带着蜈蚣似的伤疤,所有人看向她时,注意力总会被伤疤所吸引。 久而久之,也就忽视了司菀真正的模样。 现在看来,她和大嫂竟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寻常人生得相像也便罢了,大抵只是巧合。 可赵氏是主母,而司菀是大房的庶女,这样的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要是二夫人没记错的话,当年赵氏刚生产不久,抱着孩子的柳寻烟便被接回府中。 两个女孩生辰没差几日,身量也相仿。 唯一能作为区分的,便是嫡女掌心的那枚红痣。 但早些时候,司清嘉奉旨入宫修复骨木版画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掌,那处皮肉被烫坏了,再也瞧不见红痣的痕迹。 二夫人抿唇,告诫自己不能多思、多想、多言。 偏生林林总总的蛛丝马迹,不住涌入脑海,串连成堪称可怕的真相。 “娘,大姐姐怎么不在?”司清宁满心疑惑,小声问了句。 听到这话,二夫人骇了一跳,急忙拧了下女儿的胳膊,示意她闭嘴。 司清宁缩了缩脖子,顿时老实许多。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司菀看向神情慌乱的二夫人,笑着颔首。 她这个二婶向来心思细腻,人也敏锐,只怕察觉到了什么。 倒是无妨。 反正二夫人是个识趣的,不会破坏她的计划。 马车一路往京郊行去,车轮轧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夫人闭目养神,右手飞快拨弄着佛珠,显然了无睡意。 过了大半个时辰,司菀掀开车帘一看,发现那座小院儿,就在前方几丈开外的地方。 有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院墙附近,车夫还是个熟面孔。 秦国公虽然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这个车夫是府里的人。 结合司清宁方才的问话,秦国公猛地回头,看向司菀,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209章 你要逼我去死吗? 看着车夫那张熟悉的脸,再结合司清宁方才的问话,秦国公瞳仁骤然紧缩。 他猛地回头,望向司菀,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好端端的,来这儿作甚?” 秦国公虽强作镇定,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出他的惊慌。 司菀眨了眨眼,轻声答道:“这里有场好戏,精彩至极,须得阖府上下一同欣赏,不过序哥儿年纪小,女儿便没有叫上他。” “好戏……” 秦国公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从齿缝里逼出这两个字。 他已经猜到了司菀的想法—— 这个不孝女打算揭穿清嘉的身世,将当年发生的一切公之于众! 他早就说过,司菀是祸害,如今果然应验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既没有告知父母,还自作主张,将大房二房的主子都带至此地,眼里可还有他这个父亲?可还有公府的体面? 真是疯了! 这样桀骜不驯、满身反骨的女儿,就算是嫡出,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根本不可能听从自己的吩咐。 还不如安安分分待在湘竹苑,省得再生事端。 “父亲,您怎么了?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司菀秀眉微蹙,明知故问。 为了膈应秦国公,还特地搀扶着他的胳膊,仿佛真是个孝顺乖巧的孩子。 唯有秦国公知道,她的心肠,堪比蛇蝎。 秦国公一把甩开司菀的手,面皮扭曲,怒意掩都掩不住。 司菀故意露出受伤的神情,黯然摇头,心里却颇为痛快。 毕竟柳寻烟的死已成定局,困扰她多年的梦魇,也将被狠狠撕开一条口子,司菀想想都觉得激动。 赵氏冷眼看着秦国公,握住司菀的手,低声安抚。 秦国公虽心生抵触,一直坐在原位,但老夫人却不想等了,她脊背照比往日佝偻些许,脚步却格外稳当,直接下了马车。 “母亲,那处是别家的庭院,咱们若贸然进入,岂不成了私闯民宅?” 到了此时,秦国公仍在垂死挣扎,试图阻止司菀揭破真相。 如此,既能阻止两个女儿各归各位,说不准也能保全寻烟的性命。 他到底舍不得。 老夫人目光清明,定定注视着他,“长钧,你确定此处是民宅?” 秦国公有些心虚的别开头,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夫人暗叹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确实走了眼,挑了这么个目光短浅、毫无担当的蠢货,继承爵位。 若再放任下去,只怕偌大的秦国公府都会被折腾得乌烟瘴气。 “也罢,你不去,我去。” 老夫人失望至极,撂下这句话,拄着桐木拐杖往前走,赵氏忙不迭地冲上前,搀扶婆母,连一记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秦国公。 司菀低声提醒:“祖母,咱们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免得打草惊蛇。” 老夫人颔首,收起拐杖,脚步也放轻了些许。 卧房内。 司清嘉看着满身溃烂,早已不成人形的柳寻烟,扑簌簌垂泪。 “姨娘,不是女儿心狠,而是我们被司菀逼到了绝境,再无其他路可走。” 柳寻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嗓音凄厉:“所以呢?你就要逼我去死吗?司清嘉,你但凡有点良心,也该记得我究竟付出了多少! 在你出生前,我便准备好了珍贵无比的逆命蛊,不然的话,你岂能长出那枚用以证明身份的红痣?岂能占据司菀的嫡女身份,享尽富贵?岂能从她身上掠取气运? 后来要激发逆命蛊的效力,我更是不惜堕胎,以紫河车入药,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妹,就这么为了你,丧了命! 而我呢?你再看看我,要不是你肆意妄为,谋害赵德妃和她肚子里龙嗣,犯下死罪,我又何须服下龟息丸,假死替你顶罪? 你害我至此,居然还想要了我的命? 司清嘉,你莫要忘了,我才是你的亲娘,我才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那个人!” 柳寻烟嘶吼不休。 她仰倒在床榻上,浑身上下早已被铅毒侵蚀,就连眼珠子都开始腐烂,眼睑下方似有蛆虫来回蠕动,颤颤巍巍,几欲脱眶而出。 因此,当柳寻烟哭泣时,流淌的不是透明澄澈的眼泪,而是粘稠腥臭的脓水。 既瘆人又恶心。 司清嘉别开眼,不敢多看,肩膀略微颤抖,彰显出她的抵触与惊惶。 她很想说,姨娘你这副模样,明显已经活不长了,为何不能再帮她最后一回? 只要她熬过这个难关,就能扶摇直上,成为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对皇后之位堪称热烈的渴求,早已渗透司清嘉的灵魂深处,也是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动力,她自然不愿倒在半途之中。 这么想着,司清嘉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弯下腰,放在枕边。 “姨娘,您真的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她哀求着发问,看似将姿态放得极低,实际上,却没给柳寻烟选择的余地。 柳寻烟心弦狠狠一颤,狰狞扭曲的表情也瞬间凝固。 是啊,她活了整整三十余年,大半的人生都在为清嘉筹谋算计,女儿就是她的全部,是她野心的延续,是她堪称疯狂的渴望蔓延滋长出的强大根系。 柳寻烟哪里舍得拉司清嘉陪葬? 意识到这一点,柳寻烟犹豫再三,终于颤巍巍伸出手,作势要拿起那把匕首。 此时此刻,公府众人站在院外。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他们将柳寻烟字字泣血的控诉,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 赵氏踉跄了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疼爱了整整十七年的女儿,竟然不是她的骨肉,反倒成了柳寻烟所出。 而与她血脉相连的菀菀,却被柳寻烟豢养在身边,肆意打压折磨。 赵氏死死抠住掌心,她分明有那么多机会,护住那个稚嫩的、可怜的孩童,偏生碍于柳寻烟是菀菀的“生母”,没有插手,放任柳寻烟的所作所为,成了柳寻烟的帮凶。 意识到这一点,赵氏几乎透不过气。 她恨面慈心恶的柳寻烟,更恨冷淡漠然的自己。 第210章 终于明白,自己输得彻底 赵氏都不敢想,平日里柳寻烟打着教导的旗号,会如何折磨她的菀菀。 遇到山匪时,只有菀菀受了伤,左边脸颊留下伤疤,司清嘉却毫发未损; 后来自己派人采买了能祛除疤痕的紫竹药膏,还被老刁奴占了去,菀菀用都用不得。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无不证明柳寻烟的心肠有多狠。 要知道,菀菀是嫡女,她本该受尽宠爱,而不该被柳寻烟这等卑鄙无耻之徒,践踏折磨。 察觉到赵氏情绪不对,司菀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母亲,都过去了,只要真相能大白于天下,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真相?分明是一些糊涂话罢了,根本做不得准。寻烟早就下葬了,谁知道房间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何身份?” 秦国公面色铁青,死不承认。 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让赵氏的耐心彻底告罄,同时也涌起阵阵恨意。 她眸底满是讥诮,催促道: “老爷,是与不是,都得查验一番才能断定,说不准上天真有好生之德,让您的寻烟死而复生了,还不快进去瞧瞧?” 秦国公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僵立在原地,无论如何都不肯踏进卧房半步。 见状,赵氏也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抬脚踹开雕花木门,便瞧见一个浑身遍布脓包、面目全非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脖颈处。 而司清嘉站在女人身边,怔怔流泪,哀戚至极的模样。 赵氏看了半晌,才确认这个相貌可憎的妇人,就是曾以娇柔美丽博取宠爱的柳氏。 随后进来的秦国公,也被柳寻烟的模样骇了一大跳。 他心里原本对柳氏还残存着些许情意,但此刻面对那张丑陋无比的脸,所谓的情意,倒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司清嘉,还愣着做什么,过来!”秦国公厉声呵斥。 闻言,司清嘉如梦初醒,踉踉跄跄走到门槛处,简直快被吓破了胆。 方才姨娘在盛怒之下,将她们所有的隐秘都抖落出来,长辈们究竟听到多少? 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越想司清嘉越是惊惧,她面色惨白,冷汗直流,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司菀笑了笑,上前几步,虚握住她的手,问:“大姐姐,明日便要赶往水月庵了,来这种地方,是为了见谁?” 说话间,司菀目光落在柳寻烟身上,面上涌动着不甚明显的杀意。 司清嘉想抽出手,偏生司菀力气大的惊人,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没见谁……” 她怯怯开口,对上老夫人和赵氏冰冷至极的眼神,不由心生绝望。 “清嘉,榻上的人是谁?可是姨娘柳氏?” 老夫人手中的桐木拐杖狠狠叩击地面,阵阵闷响恍若雷霆,让司清嘉颤栗不休。 “祖母,姨娘早就下葬了,这妇人只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我瞧她害了病,十分可怜,便想着前往庵堂前,再来看上一眼。” 司清嘉硬着头皮扯谎。 “这妇人脸皮上都没有一块好肉,大姐姐还能分辨出她的模样,觉得她和姨娘相像,甚至还心生怜悯,果真心境澄明,不染凡俗。”司菀嗤笑一声。 听到这话,司清嘉越发紧张,双手死死搅动着锦帕,下意识地看向柳寻烟。 她用口型无声道: 姨娘,帮我。 原本柳寻烟的器官都在退化,眼前也好似笼罩着一层薄雾,时而能看清,时而看不清。 但这会儿,她却能清晰分辨出清嘉的意思: 她的女儿在催促她自裁,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切罪孽都带进地狱,隐瞒所有的真相。 柳寻烟摇头苦笑,不由回忆起清嘉出世前的场景。 当时她还不知道腹中孩儿拥有极罕见的杜鹃命格,为了让孩子此生绚烂顺遂,耗费心力将逆命蛊种下。 却未料想,子母逆命蛊确实给清嘉带来了无尽的气运,同时也让她失去人性,唯余兽类的本能。 一旦遭遇威胁,便逼迫亲生母亲了断性命,保全自身。 垂眸望着自己溃烂的双手,柳寻烟不再犹豫,作势要将匕首刺向胸口! 突然,司清嘉发出尖叫出声。 柳寻烟求死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司菀,你快放开我!” 司清嘉之所以尖叫,是因为司菀手握金簪,用力抵在她脖颈处,簪尖划破脆弱的肌肤,渗出殷红血迹。 “大姐姐,我若是不放呢?”司菀控制着司清嘉,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柳寻烟。 “姨娘,你不怕我杀了大姐姐吗?”她问。 柳寻烟嗬嗬笑出声,“这位姑娘,你怕不是弄错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认得那位小姐。” “是吗?若不相识的话,为何大姐姐情愿割肉放血,给你服用?” 为何柳二爷频频出现在小院附近? 为何姨娘柳氏的棺椁空无一人?” “司菀,你放肆!”秦国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儿竟如此大胆,连死人的棺材都不肯放过。 司菀回过头,笑道:“父亲,若不开棺验尸,岂不是被大姐姐的暗度陈仓之举蒙混过关?您别忘了,当日姨娘之所以自裁,是不愿让大姐姐承担十恶重罪,如今该死的人没死,您当真不怕圣上追究公府的罪责?” 秦国公自然是怕的。 司菀笑意愈浓,右手拿着金簪,左手扯开司清嘉的衣袖,女子莹白如雪的腕间,裹着一层纱布,上面还渗着血丝,显然是新伤。 “大姐姐,你准备如何解释这些伤痕?近来母亲的身体早已大好,可不需要你取血制药。” 面对司菀的质问,司清嘉无从辩解,柳寻烟亦是哑口无言。 为了不拖累女儿,柳寻烟将匕首狠狠刺入胸口。 见状,司菀收起金簪,抬脚行至榻前,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姨娘,其实放血之法根本没有半点用处,是我收买了那个江湖游医,蒙骗于你。” 柳寻烟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司清嘉服下的那枚玄雁卵,也终究会让她付出代价。” 柳寻烟惨笑出声,终于明白,自己输得彻底。 第211章 司清嘉不敢面对的现实 直至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柳寻烟双眼仍没有阖上,直勾勾地望着深青色的帐幔,眸底满是不甘与懊悔。 仿佛在说,若是早些醒悟的话,她就不至于被贪欲和野心冲昏头脑,觊觎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让唯一的女儿误入歧途,在无尽苦海中浮沉挣扎。 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 司清嘉僵立在房门处,不敢靠近死不瞑目的姨娘。 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只觉得半年多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只要梦醒了,便能恢复原状。 姨娘不会死。 大哥和弦月表姐不会厌弃她。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真相永远都是秘密。 但这些,皆是司清嘉的奢望,无论再怎么痛苦,她都必须面对令人绝望的现实。 老夫人扫也不扫柳寻烟的尸首,径自走到司清嘉跟前,阿魏的恶臭扑面而来,她老人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道:“司清嘉,你既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为何不禀明长辈?难道真和柳氏一样,被名利财帛迷了心窍,非要占据公府嫡女的位置不可?” 司清嘉沉默不语。 秦国公却觉得颜面扫地,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司清嘉脸上,将她打得嘴角渗血,狼狈不堪。 “你这个逆女,不仅伙同柳氏,三番四次欺瞒长辈,还犯下滔天罪行,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阖府上下都要给你陪葬!” 司清嘉捂着脸,凤眼中翻涌着浓浓恨意,“柳氏?” “父亲,您莫要忘了,姨娘对您有救命之恩,若没有她,您早就死在郓城了!就算她铸成大错,这份恩情也不会变,如今姨娘的尸首就在榻上,您不给她收尸也就罢了,还一口一个“柳氏”,还真是忘恩负义! 至于伙同姨娘,我本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又何来伙同之说?” 不知是被这一巴掌刺激到了,还是彻底认清了柳寻烟已死的事实,司清嘉终于不再狡辩,直接承认了自己和柳寻烟的关系。 反正她服用了玄雁卵,不仅月懿公主对她十分关照,还被大月国奉为座上宾。 假使她和司菀各归各位,沦为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以后出席宴会诗会时,秦国公府比其他府邸矮上一头不说,秦国公也无法向大月使臣交待。 司清嘉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你!” 秦国公抬手指着司清嘉,胸膛似破旧风箱般不住起伏,面颊也涨成了猪肝色。 以往秦国公虽然时常将柳寻烟的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却不代表他有多在意这份恩情。 他只是想表现出自己重情重义而已。 将一个对他有恩,又姣美秀丽的妾室养在身边,恰好能维持这样的形象。 眼下司清嘉不管不顾,直接戳破秦国公的假面,他恼羞成怒也不足为奇。 但秦国公脑海中还保有几分理智,知晓这个女儿尚有利用价值,便强行按捺住怒意,没彻底撕破脸。 见状,司清嘉暗暗冷笑,扬声道: “祖母,父亲,母亲,有些事错了也就错了,何必非得为了所谓的真相,闹得家宅不宁呢? 我是京城贵女的典范,亦是大儒的亲传弟子,纯孝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才配做公府的嫡小姐,若换成其他阿猫阿狗,父亲,您的官声还要不要?又该如何在同僚之间立足?” 秦国公额角迸起青筋,踉跄着往后退。 赵氏也被气得面色铁青,没想到司清嘉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她咬牙,道:“你既是柳寻烟的女儿,就该恢复身份,总不能一错再错。” 赵氏已经受够了司清嘉,不愿再忍。 哪曾想,秦国公非但没有主持公道,反而忙不迭的阻止,“夫人,此事先不急,还需再商议一番。” 他眼底满是算计和得失,生怕自己的前程因两个不孝女受到影响。 “有什么可商量的?菀菀才是我的孩子,以往你我不知情也便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知晓了柳寻烟做的恶事,为何不拨乱反正?难道颜面、官声真能比自己的骨肉至亲重要吗?” 赵氏想不明白,对秦国公大失所望。 还是二老爷打圆场,道:“大嫂,此地确实不是商议的地方,不如先回府,省得走漏了风声。” 二老爷冲着床榻所在的位置,抬了抬下颚,眸底带着几分深意。 大房二房的主子们不是傻子,也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将柳寻烟的尸首处置了,万一被官府当成感染瘟疫的患者,查验身份时,可就不好处理了。 闹腾了这么久,秦国公本就头痛欲裂,再加上房内臭气熏天,他整个人几乎透不过气。 他迈出门槛,缓了好半晌,被冷风一吹,面色才恢复如常。 随即,秦国公找来最信任的管事,让管事放了把火,将柳寻烟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竟是尸骨无存。 公府众人则乘坐马车,原路返回京城。 一路上,赵氏紧紧握住司菀的手,眼底蒙上一层水雾,显然心绪不算平静。 而司菀,神情倒是比平日柔和许多。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明艳面容尤为相似,也不知先前到底是怎么了,竟会错将司清嘉认成赵氏的女儿。 老夫人捻动佛珠,眸底既疑惑,又带着丝丝欣慰。 菀菀是个好孩子,先前吃了那么多苦头,往后有赵氏疼她爱她,也能稍稍弥补些许。 至于清嘉—— 老夫人忍不住叹息。 即便清嘉并非嫡出,到底也是长钧的亲生骨肉,她看似不争不抢,不染凡俗,实际上秉性却极其张扬倨傲,半点不容人。 先前因着出众的才学和美貌出尽风头,近来她又服下了玄雁卵,此卵珍贵,加之功效卓著,清嘉摇身一变,成为众人追逐的对象,谁家府上若设下宴席,都会给藕香榭送帖子。 可见她被捧得有多高。 贸然揭穿身份,确实会掀起不小的风波,沦为众人谈资。 但要是继续放任下去,不加管束,她只会越发偏执,走入歧途,最终摔得粉身碎骨,再无转圜的余地。 第212章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到底祖孙一场,即便两人之间并无血缘,老夫人也不想看着司清嘉自寻死路。 她道:“皇命不可违,圣上既已下旨,明日你便前往水月庵好好修行,莫要执迷不悟,陷入魔障之中。 司清嘉却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反唇相讥: “祖母,您和明净师太一样,总是瞧我不顺眼,如今发现我不是嫡女,而是庶出,心中必定快慰至极,觉得自己料事如神吧?”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大失所望的摇头。 司清嘉仍不肯罢休,“明净仗着自己懂些佛法,便满口妄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而您呢,也被她的说辞蒙骗,错把鱼目当珍珠!” 旁边的司清宁忍不住咕哝:“就你是珍珠,旁人都是鱼目,行了吧?” 司清嘉看向这个堂妹,眼神冷了几分。 比起单纯无知的女儿,司清嘉简直像条毒蛇。 二夫人对她的手段也有些了解,担心司清宁被她报复,当即将人护到身后,笑道:“清嘉,你堂妹不懂事,口无遮拦,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司清嘉确实懒得理会司清宁,没同她计较,移开视线。 “司菀,你记住,我不会一辈子待在水月庵那个鬼地方,终有一日,我会风风光光的回来。” 司菀眼皮子动了动,红唇勾起一抹弧度,“大姐姐,我拭目以待。” 回到公府后,老夫人、秦国公、赵氏三人进了书房,明显在商议该如何处理姐妹二人的身份。 司菀和司清嘉坐在庭院内的石桌前。 金雀端来一壶清茶,司菀倒入瓷盏中,慢慢啜饮一口。 悠闲自在,全然不带半点焦灼。 与对面坐立不安的司清嘉形成鲜明对比。 “司菀,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早就知道真相,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害死姨娘。 她养育了你整整十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真是心如铁石!” 今日发生的一切,让司清嘉再也维持不住高门贵女端方温和的形象,她变得歇斯底里,像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对上司清嘉扭曲的面容,司菀笑意更盛,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好姐姐,你可莫要推卸责任,姨娘的死根本原因在你,而不在我。 你难道忘了,她用来自尽的那把匕首是从何而来?” 说话间,司菀突然站起身,向前欺近。 司清嘉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偏生坐在石凳上,一时闪躲不及,只能尽可能的往后仰,避免和司菀接触。 司菀冷笑道:“先前是你谋害龙嗣,逼迫柳氏假死;如今又怕柳氏被当做染上瘟疫的病人,提前将隐患扼杀。 你身为刽子手都没有丝毫愧疚之心,而我充其量只是执棋布局之人罢了,又岂会有半点怜悯和犹豫? 司清嘉,柳氏的死与他人无关,皆是你一手造成,别再推卸责任、自欺欺人了!” 院内颇为安静,针落可闻。 能清楚听见司清嘉的气声,呼哧带喘,仿佛即将溺毙的落水之人,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司清嘉瘫坐在石凳上,以手掩面,却没有落泪。 见状,系统忍不住道:“宿主,鹃女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会不会安分下来,不再攫取气运了?” 司菀指腹拂过石桌粗糙的边角,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系统哼哧了好半天,也没能给出答案。 “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规避自己的本性—— 当她走到高处,受万人瞩目时,她会下意识收敛自身恶的一面,以更美好、更纯洁的形象示人。 先前司清嘉传遍京城的才名、孝名,便是最好的例子。 那时的她享受着亲人的疼爱与照顾,享受的无尽的赞誉与追捧,高高在上,有着极光明灿烂的前程,为了登上皇后之位,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做得更好。” 系统又问:“那她现在仅剩下三十九点气运值,众叛亲离,难道还真会自寻死路不成?” “越是绝境,属于鹃女的本性便会暴露的越彻底,她对气运的渴望也会攀至顶峰,摧毁她的理智。”司菀无声道。 系统不由心惊,“幸好鹃女马上就要被送到水月庵了,无旨不得擅离,她不在京城,应该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司菀哼笑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吱嘎一声响,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 姐妹二人循声望去,发现老夫人走在最前,大房夫妻稍稍落后半步。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清嘉,当年你尚在襁褓之中,无力阻止贼人的阴谋算计,被调换了身份,充作嫡女,养在芳娘身边。 如今真相既已水落石出,也无需继续隐藏,直接各归各位罢。” 各归各位,便是三人商议的结果。 司清嘉惨笑一声,凤目赤红,满布血丝。 “你们为何如此心狠?就为了一个司菀,不顾这么多年的亲情,要彻底毁了我! 祖母,您心知肚明,若我成了庶女,此生再无指望,我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司清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全然不顾高门贵女的体面,膝行至老夫人跟前,用力攥住老夫人的衣角,哀求,哭泣。 她姿态放得极低,也极其可怜。 老夫人却无半点动容。 若非菀菀聪慧,早些时候便发现了端倪,猜到柳寻烟调换了两个孩子。 否则凭司清嘉的性子,不仅会借助嫡女的身份,将菀菀利用殆尽,还会让整个公府都会沦为她的踏脚石,助她追名逐利,攀龙附凤。 届时,牵连者众,后果远比今日更加惨烈。 “清嘉,祖母最后劝你一句,名利地位不过是身外物,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堕入无边地狱。” 老夫人年纪大了,到底心软些,不忍见司清嘉误入歧途,这才劝了一句。 可司清嘉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拼命嘶吼着、尖叫着,想让秦国公等人回心转意,却被两个健壮有力的婆子拖拽下去,严加看管。 只待明日天亮,便派马车将她远远送走。 第213章 前往庵堂的贵客 近段时日,京城说书先生的生意分外火爆。 各家茶楼馆舍都坐的满满当当,百姓们听得聚精会神,不肯遗漏任何细节。 故事也离奇。 说是前朝有户人家,家世不凡,地位显赫,那户主人娶了贤妻,纳了美妾,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快活。 可好景不长,正房夫人与那美妾同时有孕,同月临盆,同样都生了女儿。 美妾见嫡出小姐享尽荣华富贵,而自己的女儿注定平庸,便心生邪念,效仿狸猫换太子,将两个小姐调换了。 以庶充嫡,将女儿送到主母身边,养了整整十七年。 最终庶女飞上枝头,一生显耀。 “这个妾室未免太恶毒了,主母待她那么好,不感激也便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穿金戴银的妇人义愤填膺,狠狠拍了下桌面。 “财帛动人心,不足为奇,只是两个女儿被调了包,竟无人发现,委实荒唐。”另一人摇头晃脑道。 “到底只是个杜撰的故事,不能当真。” “故事可能是杜撰的,但咱们城里还真闹出这么一桩官司,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听说过吧?先前被圣上封为孝安郡主,好像就是妾室生的庶女,一直充作嫡女养大。” “怎么可能?你说的那位小姐,不久前还吞服了大月国的玄雁卵,据说福泽深厚,这样的姑娘,要是庶出的话,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位司大小姐堪称炙手可热,若无半点问题,像这种高门贵女,好端端的,为何被送到水月庵带发修行?”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秦国公气了个仰倒。 他做梦也没想到,司菀那个逆女竟如此胆大妄为,直接将公府的私隐抖落出来,编成故事,交待说书先生散播出去。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就连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也都听说了此事。 秦国公闭了闭眼,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下朝之际,同僚欲言又止的表情。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以为同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全然没料想,自己竟沦为旁人打发时间用以取乐的谈资。 秦国公乃庶子袭爵,秉性自卑又自傲,最看重的便是声望脸面。 如今,却被人狠狠将尊严践踏于足下,他焉能不恨? 心中对司菀的不满也随之变得越发深浓。 旁边管家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敢乱瞟,生怕惹怒了秦国公。 过了不知多久,秦国公强压怒火,吩咐道:“回府。” 管家恭声应是。 湘竹苑。 司菀翻阅着农书,在纸上写下“种无虚月,收无虚日”八个字。 边写她嘴里边哼着小曲儿,杏眼水盈,红唇微勾,心情显然不错。 “宿主,鹃女去了水月庵,你就不担心吗?”系统问。 “担心如何?不担心又如何?与其将精力心神空耗在尚未发生的事情上,还不如着眼当下,好好推广占城稻,应对数月后的饥荒。”司菀漫不经心的回答。 系统沉默了一瞬,又说: “这两日,城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万一被秦国公知晓,他指不定会责罚于你。” 司菀仰起头,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颚,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就已经知道了,毕竟是一等国公,身边也有几个得用的心腹,若是遗漏了这么重要的消息,管家他们只怕会被扫地出门。不过——” “不过什么?”系统追问。 “责罚我,他恐怕没那个本事。”司菀语气透着丝丝傲然。 她同太子、安平王奔忙了这么长时日,推广稻种一事已然颇具成效,上次皇帝下旨召见,便是想奖赏司菀。 偏生闹出了司清嘉弄虚作假、伪造祥瑞之事,封赏才耽搁了。 秦国公心胸狭隘不假,却也不是傻子,即便怒到了极致,亦不敢责罚圣上想要抬举的人。 最多只是像个怨妇般宣泄不满罢了。 这档口,金雀轻叩房门,进来后便开口道: “主子,那几名少年先前不是出师了吗?虽称不上武艺高强,但也还算得用,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守在水月庵附近。” “如何?”司菀将狼毫放在笔洗上,慢声问。 金雀压低声音:“您所料不错,昨日水月庵确实接待了位贵客,还是明净师太亲自前往山门外迎接的。” “贵客?”司菀眸光微敛,低声喃喃。 她隐隐有了预感。 “那位贵客应当是一名充满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面带刺青,身份高贵,气质不俗,对吗?” 金雀点头如捣蒜。 司菀眯了眯眼。 她与月懿公主仅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在赏宝宴那日,月懿无比慷慨,仿佛做慈善般拿出了大月国的至宝——玄雁卵,要让此卵自行择主,寻觅有缘人。 当时司菀觉得很是奇怪,等经历了择主的过程,便发现结并非天定,而受人力操纵。 月懿公主提前准备好的分液壶,便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据。 分液壶内盛放着碱水,倒入碗中,促使棉纸莲花徐徐绽放,营造所谓的“异象”。 那日司菀就在怀疑,月懿公主是故意让司清嘉成为玄雁卵的有缘人。 方才,又得知了月懿不辞辛苦前往水月庵的消息,她便能断定,赏宝宴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位公主一手促成。 但月懿公主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司菀一时半会儿间还想不明白。 要知道,玄雁卵可以让女子容貌愈发娇艳美丽,散发出令人陶醉的牡丹香气,还能有利于繁衍,诞育出优秀出众的后代。 这样的东西,虽有些诡异,但对于某些人而言,确实是极其稀罕的宝物。 月懿公主不远千里,将玄雁卵送到司清嘉身边,倒像是要为她提供助力,让司清嘉有机会得偿所愿,飞上枝头。 前世司清嘉同样服用了这枚玄雁卵,也为七皇子生下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 可这样的结果对于月懿而言,究竟有何好处? 值得她这么费心费力、绸缪布局? 司菀直截了当道:“系统,我想看看记载大月国历史的典籍。” 第214章 你生的好女儿,我是管不了了! 通常而言,只要宿主的要求不违反天道限制,系统都不会拒绝。 它应了一声,将资料传输到司菀脑海中。 “大月国地处偏远,留下的文字记载不多,只能找到这些。” 司菀依靠着椅背,瞧着似闭目养神一般,实际上则在翻阅脑海中的典籍。 大月王族信奉的神明是鹰隼,先前司清嘉修复的骨木版画,上面也雕刻了同样的图腾。 但王族起源,却隐隐藏着另一种禽鸟的身影——玄雁。 据说玄雁曾产下两枚神卵,一枚被名为月的女子拾取,吞服,最终诞下了大月国的初代国王。 而另一枚玄雁卵却不知所踪,直至百年前才被大月王族寻回,藏在王宫之中,由历代王女守护。 肩负守护职责的王女会在身上刺青,以此彰显身份,将来也有机会同王子竞争王位。 月懿公主既然从一众王女中脱颖而出,成为玄雁卵的守护者,说明她的野心必定不小。 按理而言,她应当会将此卵妥善收好,等待被大月王选为继承人。 可月懿公主偏偏来到大齐,还将如此重要的玄雁卵交给司清嘉吞服。 就算大月国有心依附大齐,也不至于如此行讨好谄媚之举。 司菀想不明白,还没等继续翻阅典籍,就听到院外传来的吵闹声。 秦国公回来了。 司菀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起身,刚将书房的雕花木门打开,便对上了秦国公堪称狰狞扭曲的那张脸。 “逆女,瞧瞧你干的好事!咱们公府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秦国公厉声呵斥,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是气得狠了。 湘竹苑的奴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其中有机灵的,贴着墙根儿溜了出去。 “父亲,您为何动这么大肝火,女儿的确不知。”司菀不紧不慢道。 “你不知道?”秦国公怒极反笑。 “我且问你,那些酒楼中的说书先生,是不是你收买的?让他们将流言蜚语散播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司菀坐回案几前,好整以暇的给秦国公倒了盏茶。 后者却不领情,狠狠将茶盏掷在地上,登时摔得四分五裂,茶汤飞溅。 “父亲,说书人讲的是杜撰的故事,又没有指名道姓,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旁人指摘。”司菀说。 可秦国公却没有这样的底气。 毕竟当年是他非要将诞下女儿的柳寻烟接回府,口口声声说柳寻烟对他有救命之恩,阖府上下都不能怠慢。 种种行径,即便称不上灭妻,但宠妾却是实打实的。 还间接导致司菀这个嫡女,被柳寻烟调换,当成庶女抚养长大。 秦国公怎能不心虚? “巧言令色!” 秦国公高高扬手,打算好生教训司菀一番,省得这个女儿仗着有赵氏和太师府撑腰,行事张扬无度,越发不把身为父亲的他放在眼里。 可惜这一巴掌却没能落在司菀脸上。 金雀钳住了秦国公的手腕。 秦国公用力挣扎了下,没挣开。 他神情更加难堪。 见状,司菀杏眼弯成了月牙状,哼声道: “父亲,待会女儿还要面见太子和安平王,您确定要亲自教训我?” 秦国公暗暗咬牙,没料想这个不孝女竟会用两位天潢贵胄来压他,真当他是没脾气的面人。 反了天了! “犯下这么大的错,你还想出去?给我留在藕香榭好生反省!就算太子亲自来请,我也绝不会松口! 否则,岂不成了宽纵你的帮凶?” 秦国公痛心疾首,仿佛真是个为女儿思量的好父亲。 但司菀却心知肚明,他这么做非是不畏皇权,一心教导子女,而是抹不开颜面,也认定太子不会因为此等小事和他撕破脸。 司菀欣然应允,粲然一笑。 “那女儿便多谢父亲了。” 秦国公皱眉,诧异之色溢于言表。 司菀主动出言解释:“其实女儿也不想出门,毕竟恰好到了劝农使返京的日子,他们会将自各州县搜罗的问题汇总上报,是桩极其冗杂、极其复杂的活计儿。 一旦遗漏了某些细节,便会导致收成不佳,若是能避开这些劝农使,女儿还得谢谢您呢。” 说着,司菀冲着秦国公拱了拱手,颇为诚挚的模样。 她又看了金雀一眼,后者才松开手。 秦国公揉了揉胀痛的腕子,思绪飞转。 他在农事方面虽算不得精通,却也清楚皇帝有多看重推广占城稻之策。 若真因为将司菀禁足,贻误了正事,公府就不仅仅是失去脸面的问题了,只怕连传了几代的爵位都保不住。 秦国公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他已经放了狠话,恰如泼出去的水,实难收回。 要是司菀识趣,偷偷摸摸离开公府,秦国公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会追究,偏生此女大大咧咧靠在贵妃榻上,还取来小被,盖在腰间,姿态好不悠闲。 金雀坐在贵妃榻附近,摘了粒葡萄,剥好,送入主子口中。 司菀边吃着葡萄,边给金雀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必理会秦国公。 系统在脑海中笑得直打滚儿。 “宿主,你也太狠了!你明知道秦国公最看重这身官袍,还刻意挖了个坑,让他成了你撂挑子的罪魁祸首,等太子和安平王知道消息,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借力打力而已,算不得什么出挑手段,但对付秦国公这种人,倒是足够了。” 司菀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东珠手串。 对于劝农使带回的问题,她早有预料,甚至还分门别类写出了应对之法,手稿就放在系统空间中。 因此,司菀更不着急了。 她也不顾秦国公纠结焦急的德行,自顾自歇息。 没多久,老夫人和赵氏也来到湘竹苑。 看到伫立在门槛处、一动不动的秦国公,婆媳二人面面相觑,觉得十分奇怪。 “老爷为何不进去?这会儿天气虽暖和了些,但站在风口,仍容易着凉。”赵氏说道。 秦国公缓缓摇头,看着赵氏,恶声恶气道:“你生的好女儿,我是管不了了!” 第215章 司家的脸面值几个钱? 赵氏睨着面色铁青的秦国公,心中觉得越发腻歪,这么多年来,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没有尽到半分责任,甚至柳氏还在他的放任下,对菀菀亏待至极,眼下女儿虽恢复了身份,他也不该摆出严父的架子,挑三拣四。 赵氏面无表情,道:“我觉得菀菀很好,也无需老爷费心管教。” “她好?” 看着母女俩越发肖似的脸,秦国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知她做了什么好事?将咱们公府的丑事编成话本子,交给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她不要脸,我还要脸!” 赵氏掀了掀唇,“老爷若是早将调换身份一事公之于众,菀菀也不必费心费力,想出这种法子,为自己讨回公道。” “你!”秦国公没料想赵氏站在司菀这边,忿忿不平:“妇人之见!果真慈母多败儿!” 赵氏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兀自搀扶着老夫人,踏进书房,一眼便瞧见靠在软榻上,睡意惺忪的女儿,整颗心都软成一团。 “院子里如此吵闹,你还能睡得着?” 司菀行礼问安,笑容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眼底防备之色也褪去不少。 “娘,能睡着的。” 赵氏低声咕哝:“你爹气得狠了,居然没吵嚷着请家法,难不成是转了性?” “父亲要将女儿禁足在湘竹苑,倒是省去了家法。”司菀轻声开口。 “只不过是将真相昭告天下罢了,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禁足?”赵氏瞪了瞪眼,转过身,打算同秦国公理论。 却被司菀拦住了。 “母亲,您别去。” 赵氏有些疑惑。 司菀压低声音,解释道:“安平王和太子等着女儿去解决劝农使带回来的问题呢,我想躲个清静,恰好父亲要将我禁足,也就不必折腾了。” 老夫人忍俊不禁,点了点司菀的鼻尖。 “都依你便是。” 既然秦国公说了“禁足”,司菀自然要守规矩,上午便派金雀给安平王递了信儿,随后便安稳待在湘竹苑,研读典籍,翻阅手稿,未曾踏出半步。 得知此事的秦国公,气得破口大骂。 “这个不孝女果真性比蛇蝎,半点规矩都不懂,这是擎等着让我向她低头呢!” 管家一张脸好似被霜打过的茄子,难看得紧,正想开口劝慰几句,有个小厮快步踏过门槛,急声道: “老爷,不好了,有人强闯进咱们府里了!” 秦国公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他虽无权柄,但身上的爵位却是实打实的,怎会有如此不长眼的东西,强闯公府? 他问:“可知来人是什么身份?” “奴才也不知,那人身形健硕,独自来到门前,旁边也无随从,不管不顾就往府里闯,几个侍卫都没把他拦下来。”小厮连连摇头。 被司菀顶撞了好一通,秦国公本就在气头上,这会儿有蠢货自寻死路,他便想着将火气宣泄出去,顺顺气儿。 秦国公昂首阔步往前院所在的方向行去,边走边琢磨该如何收拾擅闯的刁民。 是要送到官府吃牢饭,还是好生教训一通,让那人吃些皮肉苦。 当他瞧见站在朱门附近那道挺拔身影时,面上愤怒的表情骤然凝固。 “王、王爷?怎么是您?”许是太过震惊,秦国公嗓音都变了调儿,又尖又利。 小厮口中强闯府邸的刁民不是别人,正是急得火烧眉毛的安平王。 安平王面沉如水,居高临下打量着秦国公,瓮声瓮气道: “公爷,敢问二姑娘犯了什么错,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将人禁足在府中?你可知,劝农使一个两个都在驿馆等着呢,万一贻误农事,你担待得起吗?” 安平王乃是先帝的亲弟弟,身份高贵,面对他的质问,秦国公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免得开罪了这位王爷。 “王爷有所不知,下官之所以会将小女禁足,是因为她行事张狂,目无尊长,若不加管束,日后必定酿成大祸、”秦国公拱了拱手。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安平王与司菀接触的时日虽不长,但从司菀的言行举止间,便能瞧出这姑娘的秉性。 看似温和内敛,实际上性子倔强又执拗,还认死理,像她这种人,除非被触及底线,否则怎么可能做出目无尊长的行径? “二姑娘做了什么?说与本王听听。”安平王双臂环抱在胸前,吩咐道。 “想必王爷也听说了公府的丑事,家中两个孩子被姨娘调换了,嫡不嫡,庶不庶,全然乱了身份。 这么多年来,菀菀一直养在妾室身边,不懂规矩,不识礼数,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公府嫡女,甚至不顾司家的脸面,请说书先生将府中秘辛散播开来,简直荒唐!” 秦国公越说越气,右手紧握成拳,用力捶了下院墙,发出沉闷的动静。 见状,安平王嗤笑一声,“公爷,司家的脸面值几个钱?你的脸面又值几个钱?” 秦国公愕然抬头,万万没想到安平王会说出如此无礼的言辞,怒火与羞耻在胸臆间不断翻涌,偏生秦国公还不敢反驳,那副憋屈的模样委实窝囊。 “王爷——” “别叫本王。” 安平王抬手制止,毫不客气的威胁道:“明日巳时之前,公爷须得将二姑娘请到驿馆,若她还不肯去,休要怪本王无情了!” “记住,本王说的是请。”他再次提醒,免得秦国公胡作非为,怠慢了他的座上宾。 语罢,安平王连一记眼神都不屑施舍给秦国公,也没有多留,抬脚离开公府。 等男子的背影彻底消失,秦国公如丧考妣,踉跄了下,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管家急忙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六神无主问道: “老爷,现在该如何是好?” 秦国公做梦也没料想,自己当了半辈子国公爷,居然会被迫向自己的女儿服软,天理何在?伦常何在? 他心里憋着气,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话来:“走,去湘竹苑,我亲自去请那个不孝女!” 第216章 美人虽好,但世间总有柳下惠 今日在湘竹苑碰了壁,秦国公想想都觉得糟心,根本不想再见司菀。 可安平王却放了话,若不将那个逆女请到驿馆,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 因此,秦国公只能强忍怒火,再次来到湘竹苑。 岂料甫一踏进院门,便迎面撞上了金雀那丫鬟,看清了金雀的脸,他暗恨不已,却还得维系国公的体面,不能当众发作。 “二姑娘在哪儿?”秦国公问。 金雀屈膝行礼,答道:“二姑娘正在沐浴,还请老爷稍等片刻。” 听到这话,秦国公额角迸起青筋,这会儿早不早晚不晚的,沐什么浴?分明是避之不见的借口罢了。 “你告诉二姑娘一声,我就在院子里,让她动作麻利点,快些出来。”秦国公忍不住催促。 金雀依言走进房中,通传,片刻后又回到原地,满脸为难道:“小姐说她既然被禁足,就得静思己过,谁也不见。” “我是她亲爹!”秦国公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直接冲进房间,把司菀揪出来。 金雀守在门前,免得秦国公发了疯,不管不顾闯进去,惊扰了主子。 房内。 司菀仰躺在软榻边,沾染湿意的发丝迤逦垂落,如山间云雾般轻轻摇动。 “宿主,你爹这次是真着急了,他不敢得罪安平王。” 司菀杏眸微阖,漫不经心道:“安平王表面上是个闲散王爷,四处游山玩水,却并非心慈手软之辈,斩杀了不少山贼匪类,否则那几个幕僚也不会畏惧入骨,我父亲应当也听过一些风声,才对他的话如此上心。” “宿主不打算出去?”系统问。 “急什么?我父亲虽然主动递了台阶,但仍在摆架子,以长辈的身份压人,等他何时想清楚了,我再出去也不迟。”司菀轻声回答。 秦国公在院子里等了快半个时辰,房内连点动静都无,他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来人,把门给我打开!”秦国公冲着婆子吩咐道。 婆子们面面相觑,为难极了,她们虽是二小姐的仆从,也不敢违拗秦国公的吩咐,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将房门打开。 借着夕阳西下的光线,秦国公看清了房内的景象,顿时气得跳脚。 司菀正百无聊赖的摇骰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系统在脑海中拍手叫好,秦国公却觉得无比刺耳。 “你疯了不成?明知我在外面等着,宁可玩这些东西,都不肯出来见一面,任性跋扈,没有半点规矩,虽是嫡出,却连清嘉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大声咆哮。 司菀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道:“父亲既然想念姐姐,大可以前往庵堂,陪她一段时日,全了父女间的情谊,与我说有什么用?” 秦国公:“我实话告诉你,方才安平王已经来了,让你明日巳时前往驿馆,届时不至,耽误了农时,阖府上下都要被你带累,我便罢了,你祖母上了年纪,哪能受得住牵连?” “女儿不去。”司菀头也不抬,说。 秦国公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司菀放下骰子,一瞬不瞬望向秦国公,眸底尽是漠然。 “父亲,凭女儿对安平王的了解,他应是让您将我请到驿馆,且不能用任何强迫的手段,否则我人被强押到了驿馆,出工不出力,于他而言,也没甚用处。” 秦国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偏生司菀是个油盐不进的混账东西,根本听不进劝,他也束手无策。 “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肯乖乖听话?” 司菀面无表情道:“明日早朝时,父亲亲自禀明圣上,将换女之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女儿便会如您所愿,前往驿馆。” “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让我拿这件丑事出去说嘴,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菀菀,你尚未定亲,姑娘家的名声极其重要,切不能有分毫瑕疵、” 秦国公话未说完,便被司菀打断: “那些虚名有何用处?还不如将直接公开真相,我也能出一口恶气。” 秦国公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道:“你可考虑过清嘉?她是玄雁卵择取的有缘人,还吞服了此卵,若仅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月懿公主怕会心生不满,继而埋怨公府。” “这一点,您倒是不用担心。”司菀意味深长。 “为何?”秦国公想不明白。 “月懿公主对大姐姐颇有好感,知晓她前往水月庵修行,特地去了趟庵堂,比咱们府上的主子还要上心,又岂会因为嫡庶之别,冷待了大姐姐?” 秦国公双眸暴亮,没料想长女还有这等运道,即便犯下欺君之罪,被圣上厌弃,依旧能攀附其他贵人。 大月虽只是弹丸小国,但因主动结盟一事,王族在大齐的地位委实不低。 说不定,月懿公主还能看在长女的面子上,帮他更进一步。 瞥见秦国公充斥着浓浓算计的脸,司菀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冷道:“父亲,您考虑的如何了?” 秦国公故作为难的叹口气:“爹知道你受了委屈,依你便是。”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觉得司菀是个油盐不进的混账东西,远不如清嘉乖巧孝顺。 若非开罪不起安平王,他定要将这个不孝女关进祠堂,用木板钉死门窗,看她还敢不敢忤逆长辈! 秦国公离开后,系统有些担忧: “宿主,鹃女的气运值接连下跌,如今更是仅剩下三十五点,虽比普通人高了不少,却再也不复先前那般得天眷顾、顺遂无比,她被逼至此种境地,会不会狗急跳墙,利用那枚玄雁卵生事?” 司菀正色颔首。 “阿魏药性霸烈刚猛,味道也刺鼻,可至多月余,那股子恶臭便会尽数代谢干净。 届时司清嘉身上只余勾魂摄魄的牡丹香气,配上那张姿容艳丽的脸,纤秾合度的身段儿,确实是难得的美人。” “那该怎么办?” “别急,美人虽好,但总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司菀拨弄着东珠手串,意味深长的道。 系统满心茫然,不明白宿主的意思。 第217章 水月庵乃佛门清净地 水月庵。 一袭青灰僧袍的女子坐在窗棂前,手中拿着卷佛经,五官精致绝伦,素衣非但不显憔悴,反而添了几分清丽脱俗。 正是奉旨带发修行的司清嘉。 自打昨日送走了月懿公主,司清嘉便神思不属,这会儿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袋想的就是月懿说过的话。 月懿告诉她,玄雁卵最大的用处不是让她姿容绝丽、身康体健,而是能诞育出天资出众的子嗣。 如今的她,不仅名声尽毁,还被迫担上了满身罪责,想要光明正大嫁给七皇子怕是不成了。 若是另辟蹊径,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得到她渴求的一切。 司清嘉知道月懿的话颇有道理。 但她终究是个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若与男子暗通款曲,在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况下缔结珠胎,她实在迈不过这个坎儿。 偏生除了这个法子外,她没有其他出路。 罢了,与其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还不如搏一搏,省得被司菀那个贱人夺走气运,浑噩度日。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清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将兰溪唤到近前,吩咐道:“你派人盯着点徐妙,若有什么动静,必须第一时间禀告。” 兰溪恭声应诺。 其实,若非体内阿魏的恶臭还未消散,司清嘉真恨不得立刻与七皇子相见。 她的情郎乃是天潢贵胄,身份高贵,才华横溢,要是两人结合,加之玄雁卵殊异的功效,必定能生出极其出众的男孩。 徐惠妃对她生了龃龉,但一个注定不凡、能够荣登大宝的亲孙子呢? 也能狠下心肠,冷眼相待吗? 司清嘉可不这么认为。 她唇角微扬,起身走到禅房外,穿着的僧袍宽松,随风鼓荡,飘然若仙。 兰溪不由看直了眼,只觉得小姐服用了玄雁卵过后,整个人出落得越发娇艳柔美,像晨间初绽还带着露水的花,鲜妍的不得了。 甚至比那些以容貌著称的后宫妃嫔,还要美上三分。 可惜却被困在水月庵这等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都是冷漠无情的比丘尼,一见到主仆俩便低垂着头,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 在公府时,兰溪是司清嘉身边的大丫鬟,很受器重,过得日子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优渥。 如今待在庵堂里,吃糠咽菜,劈柴挑水,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希望小姐能寻着机会,快些回到京城。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兰溪回头望去,急声提醒:“主子,明净师太来了。” 司清嘉面色青白交织,藏在袖笼中的手也紧握成拳,肩膀略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憎恨。 明净师太行至近前,望向低眉敛目,一副柔弱无害模样的司清嘉,暗自叹息。 她本以为经历了至亲离世、繁华成灰以后,这位善信能勘破魔障,不再被欲望和野心裹挟,沦为傀儡。 岂料没了气运的遮掩,她印堂间黑气愈发浓郁,再也无法转圜。 明净师太皱眉,道:“善信,水月庵乃是佛门清净地,还请好自为之。” 司清嘉怒极反笑,“师太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按照圣上的旨意,在此地带发修行,每日焚香打坐,一心一意钻研佛经,究竟做错了什么,还需好自为之?” “善信心里清楚,贫僧也不必多言。” 明净师太双手合十,目光无悲无喜,仿佛能勘破一切谎言,窥得女子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你!” 连日来的茹素,非但没能败得了司清嘉的火气,反而让她脾气越发暴躁。 她眯了眯眼,无比恶毒的思忖: 自己有朝一日登上后位,必定要将这水月庵一把火烧了,再把明净这个老贼人剥光,赤条条的当街廷杖,打成肉泥,让其痛苦羞愤而死。 对上司清嘉充斥着杀意的眼神,明净师太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再度提醒: “善信,日前你与月懿公主单独见了一面,那位公主出身大月,并非我大齐人士,不受礼教伦常约束,行事恐与常人不同,会剑走偏锋,颇为危险。” “怎么?师太是怕月懿公主算计我?”司清嘉笑得前俯后仰。 “师太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想必您也知道,我是被至亲遗弃到此处的,还险些被判处刑罚,终生不得返京,此等处境,与废人有何差别?又哪有半点值得利用的地方?” 明净师太直截了当道:“若贫僧没猜错的话,在善信眼中,这具皮囊便是最大的依凭。” 司清嘉面上笑意瞬间凝固,狠狠瞪着明净师太,透出几分狰狞。 “师太莫不是诵经诵得太多,昏头涨脑,竟说起了胡话? 世人皆知:德为先,容为后,师太对我的品性只字不提,却单单拎出来皮囊,未免看低了我。” 明净师太没有辩驳。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论她说什么,这位善信都听不进去,又何必多费口舌? 她只是觉得可惜。 原本气运滔天、灵气十足的女子,竟被贪欲蒙蔽了心智,变得市侩狡猾,满身罪孽。 等明净师太走后,兰溪忍不住呛声:“主子,依奴婢看,这老贼尼定是被二小姐收买了,否则为何会处处针对您?” 司清嘉斜她一眼,冷哼道: “明净惯会装模作样,表面上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不仅深谙佛法,还精通医术。 但她若真有半点良善心肠,就该施针助我排出体内残留的阿魏毒素,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闻不问,高高挂起。” 显然,司清嘉对她身上的阿魏气味十分介怀。 “罢了,想这么多没甚用处,关键是盯住徐妙,免得她趁我深陷泥潭期间,占了七皇子妃的位置。” 司清嘉挽起僧袍宽大的衣袖,露出光洁莹白的一截手臂。 先前取血的伤口早已愈合,仅剩下一条条淡粉的痕迹,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失。 司清嘉摸索着腕间伤疤,眯了眯眼,低声呢喃。 仔细听去,竟是“司菀”二字。 第218章 太子三问秦国公 秦国公还算信守诺言,翌日朝会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禀明了公府嫡庶调换一事。 其实,就算秦国公刻意隐瞒,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旁人早便通过坊间的传言,及太师府的态度,隐隐猜到了真相。 此刻秦国公的话,不过是验证他们的猜想罢了。 感受到同僚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秦国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垂着脑袋,面颊涨红如血,心里恨极了司菀,觉得这个女儿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无论什么事情,但凡司菀掺和进来,都会闹出乱子。 现在更是害他沦为众人的笑柄! “朕实在没想到,二姑娘才是国公夫人嫡出的女儿,怪不得她眉眼和德妃有几分相似,竟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皇帝虽看不上秦国公宠妾灭妻的行径,却也不愿将臣子的家务事拿到朝堂上说嘴,只简单问询几句,说了句“序齿无需调换”,便未再多言。 见皇帝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秦国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瞬间松懈下来。 他已经按照司菀的要求,在朝堂上阐明真相。 希望那个不孝女识趣些,莫要再耽搁时间,尽快赶至驿馆。 省得开罪了安平王,让他跟着吃瓜落。 散朝后,内侍来到秦国公面前,笑眯眯道:“公爷,陛下有请。” 听到这话,秦国公诚惶诚恐,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见自己。 他不敢违拗圣命,亦步亦趋跟在内侍身后,被带至养心殿。 养心殿内除了皇帝以外,还有太子、七皇子,以及安平王。 秦国公依次行礼,毕恭毕敬立于下方。 “司长钧,你可知朕叫你过来,究竟是何原因?”皇帝问了一句。 秦国公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昨日司菀那个逆女摆架子,借着禁足的由头,无论如何都不肯前往驿馆,即便自己三催四请,她亦是无动于衷。 安平王知晓一切,他又是当今圣上的小叔叔,叔侄二人闲谈之际,难保不会提及此事。 皇帝素来看重推广占城稻之策,又喜低调谦逊之人,司菀这般没规没矩目中无人的行径,定会惹得圣上不快。 秦国公咽了咽唾沫,摇头:“微臣愚钝。” 对上皇帝了然的眸光,秦国公急忙改口,边叩头边解释: “启禀圣上,多年来,微臣次女一直养在妾室名下,由其抚养长大,目光照比其他闺阁千金要短浅许多,好不容易琢磨出了一些农事上的经验,难免会有些飘飘然,显得骄淫矜侉。 但微臣保证,回府后定会好生教训她,绝不让次女贻误了国事。” 说到后来,秦国公甚至还拍了拍胸口,彰显自己恳切的态度。 丝毫没注意到,殿中或坐或立的皇室中人,一个两个面色皆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安平王眯眼看向秦国公,神情中透着丝丝鄙夷。 太子周身萦绕的煞气更浓,令人心惊胆寒。 就连七皇子都觉得奇怪。 他不明白,司菀是秦国公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就算父女之情称不上深厚,到底也与公府同气连枝,甚至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国公当着圣上的面,如此贬低自己的女儿,究竟有何用意? “司菀真有那么蠢钝?”皇帝语气淡淡,问。 秦国公状似无奈的解释,“其实小女并非愚蠢,而是没读过几年书,不知圣人所言,方才如此。 臣斗胆,想从宫里请两位嬷嬷回府,好生教导小女。” 安平王上前一步,主动维护司菀:“秦国公,本王倒是觉得,二姑娘天资出众,聪慧过人,并不需要学什么规矩。” “王爷虽与小女相识,但接触的时日却不算长,不了解她的脾性,才会被那副乖巧柔顺的外表蒙蔽双眼。” 秦国公摆出严父的模样,反驳安平王的观点。 安平王愈发不悦,道:“那在秦国公眼里,二姑娘可有其他什么长处?” 秦国公故作遗憾,“微臣长女虽为庶出,但才学容貌皆是一等一的,雕刻技艺也颇为出众,常人难以企及。 与她相比,次女便平庸许多,除了嫡出的身份,以及为朝廷推广良种献策外,再也没做成过大事。” “何为大事?”太子陡然开口。 “于国有功、于民有利的,皆为大事。”秦国公沉声作答。 “敢问秦国公,你在朝中任职多年,单独办成过多少于国有功、于民有利的差事?”太子追问道。 秦国公怎么也料想,性情孤僻的太子竟会主动为司菀出头。 他张了张口,半晌都无法作答,只得狼狈的别过头去。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秦国公身上只有虚职。 这么多年,仅有领取薪俸之用,哪里能做出什么实绩? 太子阔步行至秦国公面前。 他身量高大,俯视着秦国公。 “秦国公为何看不起司菀?就因为她长于妾室之手?还是因为她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不似司清嘉那般,拜得名师。” 秦国公被怼得哑口无言。 只能用求救的目光,望向皇帝。 皇帝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两声:“太子。” 太子拱了拱手,“儿臣自知失礼,但究其根由,皆是因为秦国公行事偏颇又荒唐,实在难以接受。” “司长钧,朕曾经见过二姑娘几次,觉得她规矩礼仪都不差,也无须请嬷嬷教导宫规,有这功夫,还不如让她和各地归来的劝农使商讨一番,指不定会更有收获。” 皇帝的话,透着些许暗示。 意在告知秦国公,不能找司菀的麻烦。 再借给秦国公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拗圣上的话,当即憋屈的点头。 心里却颇为疑惑,不明白这些贵不可言的龙子凤孙,为何非要为司菀出头。 难不成是看上这丫头了? 秦国公猛地摇头,强压下这种荒谬的想法。 要知道,清嘉当时可是有着第一才女的美名,风头正劲,都没能得偿所愿,成功与七皇子定亲。 司菀即便生得美丽,也不是那等知情识趣的解语花,怎么可能攀附上几位皇子? 第219章 倒是柳家人运气好 秦国公都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公府。 他浑浑噩噩下了马车,踉跄着踏进书房。 原本儒雅俊朗的面庞,也因羞耻和愤怒狠狠扭曲。 偏生碍于司菀有要务在身,他还不能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秦国公究竟是什么想法,司菀并不在意。 早在天刚亮那会儿,她便从系统空间取出先前整理归类好的手稿,带着金雀乘车赶往驿馆,见到了一群风尘仆仆的劝农使。 在朝廷政策推行下,各州县皆有三分之一土地改种占城稻,其余三分之二的土地还保留原有作物,免得陡然全部更换稻种,应对不及,继而生出差错。 这些担任劝农使的年轻官员自幼熟读圣贤书,端的是一腔热血,尽职尽责,将改种期间遇到的全部问题都记录在册,带了回来。 司菀来时,他们正与幕僚商讨的热火朝天。 这会儿她未戴帷帽,即便粉黛未施,杏眼桃腮、朱唇贝齿的模样仍堪称出尘绝世。 曾经见过司菀的劝农使,只怔了片刻便恢复如常,神情激动的冲着她招手。 而没见过的,则木愣愣的伫立在原地,涨红着脸,手足无措。 “这是哪家的小姐?为何会来到医馆?”一名瘦成竹竿似的劝农使问。 “你有所不知,这是秦国公府的二姑娘,精通农事,经验比安平王手下的幕僚还要老道,推广良种一事便是她主导的。”另一人低声回答。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黄毛丫头罢了,哪有什么农事经验?指不定是为了攀龙附凤,才来到安平王面前显摆。” 约莫二十七八的劝农使冷哼一声,显然很看不上司菀的行为,认定她心思不纯。 王府幕僚不敢接话,纷纷望向司菀,心里却将这个糊涂蛋骂了个狗血喷头。 若司二姑娘没点真本事,王爷岂会唯她马首是瞻?甚至还亲自登门,就是为了将这位小姐请到驿馆。 司菀懒得理会青年,红唇勾起一抹笑意,兀自走到年岁最小的一名劝农使跟前,问:“你方才说,有的种子不易发芽,还容易生霉对不对?” 少年劝农使点点头,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满是愁苦,觉得或许是自己太不称职,才会遇上此等问题。 “催芽前,可用草木灰水浸泡过了?”司菀问。 少年劝农使道:“都是泡足了两个时辰,才用麻布包裹放在暖灶附近的。” 司菀以手掩唇,轻笑一声:“浸种可不是两个时辰,而是需要浸满十二个时辰,稻种浸泡的时间不够,霉菌未能祛除干净,种子自然不愿发芽。” 少年劝农使越听眼睛越亮,眼底划过羞赧之色。 “我们两个县距离太远,只拿到了一份挂图,另一份是手誊的,没料想竟遗漏个字,将十二个时辰错当两个时辰。” “无妨,时间还算充裕,重新浸种便是,莫要心急,事缓则圆。”司菀语调温和的安慰。 见她三言两语便发现了症结所在,先前那名满心不屑的青年,这会儿面皮也有些挂不住,赶忙躲到人群最后方,省得丢人现眼。 司菀瞧见他的动作,倒也没同青年计较。 只因她知晓这些劝农使有多辛苦,又何必将心思放在几句口舌之争上? 司菀把手稿交给他们传阅,上面记载了一些共性问题的应对之法,随即再依次解答具有特性的问题。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司菀累得不行,巴掌大的小脸儿泛起一层粉晕,就连额间都渗出点点细汗。 恰在此时,一盏凉茶递到面前。 司菀正在收捡手稿,也未曾抬头,道了声谢便接过茶盏。 连饮了几口,她才发觉不对。 只因端起茶盏的那只手,不仅骨节分明,腕间还坠着莹润的东珠手串。 与她腕间的手串极其相似。 司菀猛地回过头,恰好对上太子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庞。 “殿下,您怎么来了?” “此间事忙,孤恰好有空,便来看看。” 太子负手而立,他站的位置恰好背光,锋锐眉眼藏于暗处,晦暗不明,让人捉摸不透。 司菀拿起绢帕,轻轻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儿,之后便往庭院走去。 太子如最忠诚的侍卫一般,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臂远。 龙涎香的气味仿佛无形的囚室,将司菀笼罩在内。 司菀提起裙裾,踏进凉亭,脊背倚靠着冰凉的立柱,开口:“敢问殿下,今日早朝时,我父亲可将换女一事禀告圣上了?” “秦国公确实阐明了公府当年的秘辛。”太子道。 司菀眨了眨眼,两辈子积攒的郁气一直盘踞在胸臆间,今日终于消散些许。 她咕哝道:“父亲倒是守信,没有蒙骗于我。” 话落,司菀环顾四周,没瞧见安平王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 安平王向来看重推广良种一事,昨日还特地去了趟公府,这会儿却消失无踪,也不知在为何事奔忙。 “二姑娘在找什么?”太子状似无意地问。 “殿下可见到安平王了?” 太子视线落在司菀身上,缓慢摇头,“他下朝后便自行离开了。” 顿了顿,太子又问:“二姑娘今年已满十七,贵府难道没为你挑选夫婿吗?” 司菀随口答道:“婚姻大事,须得慎重些,若无合适的人选,也不能随意将就。” 太子:“二姑娘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出身不拘多高贵,容貌无需多俊美,但须得有自己的操守和原则,切不能追名逐利,不择手段。” 想起前世定下婚约的柳逢川,看似温文尔雅,老实本分,实际上却丧尽天良,在柳寻烟母女的指使下,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将匕首刺进她的胸膛。 那种被生生剖开血肉的痛楚,司菀至今都不敢忘。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的司清嘉只剩下三根金羽,柳寻烟亦是尸骨无存。 倒是柳家人运气好,自己还没腾出空来,收拾他们。 司菀杏眼划过一丝冷意。 第220章 真当公府疯了不成? 先前司菀一直将心思放在柳寻烟母女身上,没顾得上收拾柳逢川。 近段时日,司清嘉奉旨前往水月庵修行,就算和月懿公主交往甚密,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还不如趁此机会,向另一个刽子手讨债。 上辈子,司菀被身为未婚夫的柳逢川关进了祠堂,与其接触虽不多,却深知他的秉性,最是虚伪不过。 表面上对司清嘉一见钟情,爱慕至深,背地里却寻了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当替身,还生下了一个男胎。 待司清嘉嫁给七皇子后,他备受打击,夜夜流连于勾栏瓦舍,好不风流。 诞下孩子的姚杳险些被他打死,不知逃到了何处。 司菀运气没有那么好,被司清嘉盯上后,又遭柳逢川剖心取血,成为最好的补品。 这辈子柳逢川没能成功和司菀定亲,凭他的身份,自然接触不到司清嘉。 对于男子而言,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 若有机会接触到心心念念的姑娘,柳逢川便似那扑火的飞蛾,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长睫微颤,司菀已经想出了法子。 太子倒是没发现她的异常,还暗自欢喜,觉得自己完美符合司菀择婿的要求。 若开口向她表明心迹,也不知结果如何。 “殿下?” 司菀伸出手,在太子眼前晃了晃,说:“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太子面颊滚烫,呐呐无言。 两人又在驿馆呆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将所有劝农使的问题尽数解决,司菀才松了口气。 期间,太子一直陪在她身边。 劝农使们不知青年的身份,只觉得此人威势赫赫,竟比安平王还令人生畏。 司菀回过头,见太子全神贯注翻阅着她的手稿,有些羞赧。 她年幼时只在族学待过几年,先生教导时也不算用心。 因此,司菀的字比狗爬强不了多少。 似是看出了女子的想法,太子剑眉微挑,“这份手稿上的法子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思路清晰,价值千金。” 司菀杏眼亮了一瞬。 旁人都爱听好话,她也不例外。 跟太子道别后,司菀坐上马车,折返公府。 她脑袋倚靠着车壁,双目微阖,神情变得冷漠,冲着金雀道: “不必派那么多人守在水月庵,留一两个便好。” 金雀轻声应是,问:“主子,回来的人可有安排?” “让他们在绸缎庄小住几日,帮我造一匹香云纱。”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绸缎庄里的布料种类多达上百,为什么非要让那群少年给桑蚕丝染色?” “当然是因为这匹香云纱不同寻常,不单单要用薯莨汁及河泥,还得用另外一样东西。”司菀慢条斯理道。 主统两个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系统对宿主也有几分了解,所谓的“另外一样东西”,只怕会用在与鹃女有关的人身上。 “什么东西?”系统十分好奇,眼巴巴等着宿主给出答案。 司菀无声回答:“雷公藤的汁水。” 系统提醒道:“宿主是想在染色过程中,加入雷公藤的汁水吗?但香云纱的制作工序颇为严谨,若是贸然在薯莨汁中掺入雷公藤,只怕会导致颜色有异。” “要想制成香云纱,须得经过十次曝晒,只需在第十次染色时掺入雷公藤即可,对成品影响不大,更何况——” 司菀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不远处樊楼所在的方向,喃喃道:“即便颜色有异,某些人也不会拒绝的。” 系统不太明白宿主的用意。 雷公藤能够祛风除湿、消肿疗疮,就算此药汁水有毒,但只是接触皮肤罢了,毒性无法涌入体内,也不会发作。 这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系统心里直犯嘀咕,也不敢出声。 它怕被宿主打脸。 司菀栽培的那些少年共有九名,不仅身手灵活,还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完成任务。 其中六人回到京城,搬进绸缎庄,按照司菀的吩咐,亲手炮制香云纱。 没多久,香云纱便经历了九次曝晒。 而雷公藤的汁水,则由司菀亲自送了过去。 七名少年淘洗布料,一个个都晒得黝黑。 眼睛却格外明亮。 “这次浸染布料的薯莨汁中,会掺入其他东西,你们切记,身上如果有伤口,千万不能接触薯莨汁,知道了吗?”司菀语气严肃至极。 少年们也连连点头。 正如系统所言,雷公藤的汁水会影响染色效果,颜色更深了些,瞧着彷如乌压压的雨云。 司菀将晾晒好的香云纱交到裁缝手中,裁制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男装。 一套送往柳宅。 一套送往樊楼。 送往柳宅的衣裳附了一封书信,上面仅写了寥寥数语: 【先前多亏舅父与表兄照料姨娘,清嘉感激不尽,特此奉上。】 看到这行字,柳逢川整颗心好似泡进了蜜水里,愉悦又畅快。 他将那件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抱在怀中,脸颊轻轻蹭了蹭柔软光滑的布料,暗暗思量,这件衣裳做得精巧。 莫不是清嘉表妹亲手缝制而成? 况且,她派人将衣裳送至柳宅,必定有其深意。 脑海中浮现出传遍京城的流言蜚语,柳逢川顿时恍然。 表妹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秦国公府的两位姑娘抱错了。 原本的大姑娘是庶出,二姑娘才是真正的嫡小姐。 庶出的身份,加之姑母身上的脏水,让清嘉表妹的闺名尽毁,别说攀龙附凤,就连寻一户声名显达的人家定亲,只怕都不是易事。 如此一来,自己倒是成了绝佳的人选。 毕竟他既知根知底,又对表妹情根深种,还不嫌弃姑母曾经做出的恶事。 两人若能结合,岂不是天定的良缘? 柳逢川喜得合不拢嘴,将这件新衣披在身上,手舞足蹈的模样,浑将姚杳及自己的亲生儿子忘在了脑后。 他也不想想,就算司清嘉的名声臭不可闻,到底也是秦国公府的小姐,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家世平平,婚前便弄出庶子的男人? 真当公府疯了不成? 第221章 司清嘉的浓情蜜意 柳二爷来时,恰好看到柳逢川喜不自胜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一套男装,看起来滑稽又怪异。 “逢川,你这是作甚?” 柳逢川没料想父亲会突然造访,以手掩唇,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解释:“爹,这是清嘉表妹派人送过来的衣裳,还有封信。 您也知道,姑娘家通常只会给父亲、兄弟,以及夫婿裁制衣裳,如今你儿子也有此殊荣,是不是代表着清嘉表妹想让我成为她的夫婿?” 柳寻烟还在世那会儿,因服用了龟息丸苟延残喘,是柳二爷一直呆在城郊小院儿照看,和司清嘉见面的机会也多些。 这丫头确实美丽,人又孝顺。 先是取血给胞姐补身子,被玄雁卵择主后,还愿意服用臭不可闻的阿魏,仅仅是为了能让胞姐好过些。 耳根软,重情义,现在又沦落至爹不疼娘已逝的处境,应该也好拿捏。 柳二爷暗自思忖。 不过眼下司清嘉和司菀各归各位,身份从嫡女变为庶女,倒是不如以往那般矜贵了。 前程也大打折扣。 甚至还开罪了赵德妃,被送到水月庵修行。 若逢川和她成了亲,估摸着想把人送水月庵带回来,也并非易事,还得仔细筹谋。 柳二爷倒没想将司清嘉扔在水月庵自生自灭,那地方太过荒僻,若不能把外甥女带回来,又哪里能占到便宜? 只是不知公府给司清嘉准备了多少陪嫁。 柳家人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贪婪。 柳寻烟运道好,当年产下司清嘉后,便早早入了国公府,还因赵氏体弱的缘故,掌管中馈多年。 她眼界比柳家父子开阔许多,不至于像父子二人这般,紧盯利益不放,显得尤为蠢钝。 都没有核验书信的字迹,便认定了东西是司清嘉送来的,用以表明心迹之物。 甚至她还有意嫁给柳逢川,当真荒唐可笑。 “逢川,你莫要着急,咱们先把聘礼备好,与清嘉见上一面,再去公府提亲,如此也能稳妥些。”柳二爷劝道。 柳逢川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点头应是,满面红光,呼吸也比先前急促许多,仿佛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刺激到了。 柳家父子因一套衣裳拊掌雀跃之际,樊楼的管事也将盛放第二套衣裳的木匣送至七皇子府。 “殿下,这是一个小厮送来的,他说自家主子姓司。”管事恭声道。 闻言,七皇子怔愣片刻,不由拧眉。 “清嘉不是去水月庵修行了吗?为何会送东西过来?” 说着,他打开匣盖,发现是一套男装,衣裳上方还有两件物什。 一株风干的艾草,以及木头雕刻而成的龙舟。 七皇子顿时反应过来,再有半月,便是端午。 届时天家与民同乐,会在观竞渡台看争标表演,往年甚至还有皇子亲御龙舟。 场面热闹至极。 而今年的争标,他、太子、五皇子等人都准备下场。 清嘉送此物过来,难道是在暗示自己,端午那日她会折返京城,出现在观竞渡台附近? “糊涂!她本就因为伪造祥瑞一事,彻底被父皇厌弃,若是贸然前往观竞渡台,被父皇发现,该如何是好?” 七皇子心底既愤怒又担忧。 对他而言,清嘉是最特别的存在,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她坚韧美丽,智计过人,即便存了些属于自己的小心思,依旧不损风采。 只是如今的他羽翼未丰,实在不敢违抗圣命。 因此,不得不忍痛与心爱之人分离。 “殿下,观竞渡台占地极大,届时帝妃等人会在正中央观赏龙舟争标,距离台下足有数十丈,就算司大姑娘现身,陛下也瞧不清楚。”管事低声劝慰。 “更何况,司大姑娘最是聪慧灵秀,也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绝不会贸然与殿下相见。 老奴估摸着,她应当是想瞧一瞧殿下亲御龙舟的风采,以慰相思之苦。” 这番话倒是让七皇子脸色缓和些许。 他将那枚桃核大小的龙舟木雕握在掌心,摩挲几下,另一手揉按眉心,半晌才道: “罢了,秦国公府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清嘉更是吃了不少苦头,我又怎么忍心过分苛责于她?随她去吧。” 管事似是想起了什么,说:“殿下,今日徐小姐又来了。” 他口中的徐小姐,正是徐惠妃的堂侄女,威远侯府的千金,徐妙。 七皇子想起那个争强好胜、小肚鸡肠的表妹,便觉得一阵头疼。 这个表妹是威远侯府的大小姐,自幼被人宠坏了,蛮横无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及得上清嘉的地方。 偏生母妃有意让他迎娶徐妙,继而笼络威远侯府。 七皇子满心不愿,却没有其他选择。 要知道,威远侯确实姓徐,但到底只是他的堂舅,亲缘关系算不得深厚。 可帮,也可不帮。 要想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七皇子必须让威远侯府成为最忠诚的盟友,而他与徐妙的婚姻,正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意识到这一点,七皇子只觉得无比挫败,无比压抑。 可他不像太子,身上拥有实打实的战功。 也未在朝政上有什么建树。 就连近段时日太子和安平王一力推行的占城稻,也和他没有半点瓜葛。 七皇子郁闷至极,同时,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处于劣势,切不能再失去威远侯这个盟友。 “就说我在处理公务,等过两日忙完了,再去陪她。” 七皇子满脸不耐的摆手。 管事犹豫片刻,提醒道:“奴才也是这么回的话,只是徐小姐临走时,貌似不太高兴,还说要入宫见惠妃娘娘,告奴才一状。” “她去见母妃又能如何?也不能强压着我,与她洞房吧?” 七皇子强忍怒意,薄唇紧抿成线。 他仔细将那套香云纱裁成的男装收好,准备等到端午那日,再换上这件衣裳御龙舟。 如此一来,也能让清嘉知道,两人心念相通,情深意浓。 只不过碍于情势,暂时低头罢了。 他们不争一时,要争长久。 第222章 雷公藤不会葬送他的性命 湘竹苑。 金雀站在堂下,轻声道:“按照主子的吩咐,两套特制的男装已经分别送到柳宅和樊楼。” 司菀颔首,眼底划过满意之色。 金雀办事向来牢靠。 若没有她,自己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扳倒柳寻烟母女。 看着女子沉静如水的神情,金雀忍不住问:“送往柳宅的东西还好说,柳逢川没什么城府,不会拒绝从天而降的馅饼。 但七皇子则不然,他行事谨慎,爱惜羽毛,真能按照您的设想,在端午那日换上这件衣裳吗?” “只要这两人都惦记的司清嘉,便会入局。”司菀语气十分笃定。 “可当初大小姐险些被陛下判处流刑,也没见七皇子出面相护。”金雀道。 “此人志向远大,这些年来也在韬光养晦,像他这种人,最看重的绝非儿女情长,而是储君之位。 若是因司清嘉,当面忤逆圣上,失去了争夺储君之位的机会,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他哪里舍得? 不过,他对司清嘉又并非全然无情,只消利用好他的情意,便能取得成效。” 与金雀相比,系统心中的疑惑更甚。 “宿主,先前我跟你提过,雷公藤不能直接腐蚀肌肤,除非接触血液,毒素方能生效,就算七皇子穿上那套衣裳,也没甚用处——”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攥住脖颈的鸭子,霎时间明白了宿主的意图。 “你、你打算?” 司菀唇角带笑,轻轻颔首,可这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前世序哥儿虽盲了眼,却为司清嘉挡了刺客,还因此丧了命。 而那群刺客,便是在龙舟争标时突然出现,观竞渡台上有,台下也有,甚至连龙舟上都有。” 上辈子,司菀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可司序却是她“同父异母”、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先前因烧热不退盲了眼,本就惹人心疼,还在端午当日,挡在了司清嘉面前,被一把长剑刺穿了胸口。 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往外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没多久,便断了气。 司清嘉自责极了,跪在秦国公和赵氏跟前,不住磕头,额间红肿不堪,眼泪更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边哭,边责怪自己不该带司序出门,不该反应过慢,不该没能及时躲开刺客,最终酿成了恶果。 同样待在观竞渡台上的赵氏,也因悲伤过度,两眼一黑,昏厥了整整两日。 醒来后,她也不忍责怪水米未进虚弱至极的长女,强拉住司清嘉的手,垂泪。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当时司菀也被司清嘉肝肠寸断的模样蒙骗了,以为她因司序的死,伤怀不已,接连消沉了许久。 直到柳逢川用匕首剖开她的心脏,司清嘉终于夺走全部气运和九根金羽,也不必再伪装成单纯良善的模样。 她站在祠堂内,笑得猖狂又得意。 毫不避讳的揭开了换女的真相。 承认自己是故意躲在司序身后,让幼弟帮忙挡了一剑。 反正司序是赵氏所出,隔着一层肚皮,她从来没有把幼弟当成亲人看待。 直至那时,司菀才明白,司清嘉的眼泪与鳄鱼的眼泪无异,都是用以博取同情的工具罢了。 再是虚伪不过,当不得真。 只是可怜了司序,才刚满八岁,还那么小,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长眠于地下。 司菀闭了闭眼,不愿再回忆犹如梦魇般的可怖场景。 “前世,七皇子在龙舟上被刺客所伤,若他穿上浸没雷公藤汁水的衣裳,毒素定会渗入血液,从而达成目的。” 系统低声问:“宿主是想让七皇子腹痛呕吐,抑或是衰竭死亡? 司菀缓缓摇头,“七皇子上辈子好歹登上了皇位,身边也有不少能人,即便中了毒,也有各种珍稀药材如水般送往皇子府,岂会死得那么轻易? 雷公藤不会葬送他的性命,却可以让他少精阳虚,甚至与太监无异。” 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宿主不担心鹃女身上的牡丹香气,那股子味道就算再勾魂摄魄,再令人心神荡漾,也无法引诱一个被迫清心寡欲之人; 而玄雁卵有利于诞育出天资出众的男丁,则更为可笑—— 七皇子少精阳虚,连敦伦都不成,仅凭鹃女一个人,又怎能怀上孩子? 感而有孕吗? 宿主这一招,未免太狠了。 系统暗自嘀咕。 晃眼间,就到了端午那日。 为了在龙舟争标中取得好成绩,让圣上另眼相待。 除了太子以外的几名皇子,早就带着手下侍卫操练起来,一个个热火朝天,信心十足。 其中以七皇子为最。 毕竟七皇子的母妃,乃是地位高贵的惠妃徐氏,身后又站着威远侯府和定安伯府,根深叶茂的程度可见一斑。 因知晓司清嘉会前来观看,七皇子今日特地换上了那套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深色布料犹如流动的海浪,勾勒住青年颀长的身影,减了几分平日的斯文儒雅,多了几分狂放不羁。 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观竞渡台上的徐妙望向七皇子,秀丽面庞泛起红晕,眼含春水,倾慕之情不言自明。 旁边的徐惠妃见状,握住徐妙的手,意味深长地道:“妙儿,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徐妙有些受宠若惊,更多的则是忐忑。 即便她不喜司清嘉,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美丽出众,天生就是勾人的尤物。 七皇子动心,也不足为奇。 “表哥他、他真的愿意吗?” “自然是愿意的,论容貌,你五官姣美,清丽柔婉,不比任何人逊色;论性情,你温柔大方,进退有度;论家世,你是威远侯府的大小姐,京城的闺秀又有几个能及得上你?” 徐惠妃语气严肃。 “可是司大姑娘——” 徐妙话没说完,便被徐惠妃打断: “且不提司清嘉庶出的身份,以及曾经做出的那起子腌臜事儿,只凭她被圣上厌弃这一点,就永远不可能成为老七的正妃,妙儿不必因此介怀。” 第223章 吸引女子为他冲锋陷阵 徐妙也知道,司清嘉被打发到水月庵中吃斋念佛,带发修行。 平日里有明净师太和一群比丘尼看管,连踏出山门一步都并非易事,想折返京城更是难上加难。 饶是如此,徐妙仍不放心。 世间男子不动情则已,一旦动了情,会一直记着、念着,牵肠挂肚,会不由自主为其仔细筹谋,荡平前路险阻。 七皇子羽翼未丰时,或许能克制住自己的心思,不做越界的行为。 若是他手握大权,便说不准了。 徐妙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 毕竟她爱慕七皇子,即便知道他心有所属、对自己态度冷淡,甚至避而不见,她依旧想成为皇子正妃。 因此,徐妙更不能开罪了徐惠妃,以免苦心经营许久的美梦终成泡影。 徐惠妃活了这么多年,心思城府远非徐妙这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可比,也不难猜出她的心思。 “妙儿,你睁开眼好好瞧一瞧,如今登上观竞渡台上的人是你。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此刻指不定在佛前悔过呢,何必因她烦忧?快看,老七就站在深青色龙舟最前头,冲咱们招手呢。” 徐妙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高大俊美的七皇子,负手而立,英姿勃发,芙面泛起点点红晕,羞得不行。 “娘娘,殿下今日定能一举夺魁。”徐妙声音压得极低,脑袋恨不得埋在胸前。 不知是不是她生出了错觉,七皇子的眼神那么炙热,难不成对自己也有几分心思? 徐惠妃掩唇轻笑,眸底划过得意。 威远侯向来疼爱女儿,恨不得把徐妙捧在掌心,只要这丫头对老七有情,婚事便成了大半。 也能为他们母子二人争取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站在七皇子旁边的五皇子见状,心中嗤笑这个兄弟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不敢真刀真枪与人搏一搏,反而利用自己那副皮囊,吸引女子为他冲锋陷阵。 他嘲讽道:“老七,除了威远侯府的姑娘,那位月懿公主这会儿也在观竞渡台上呢,你英挺俊美,她美丽无双,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不如直接禀明父皇,请他老人家赐婚。” 七皇子又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五皇子话中的挖苦? 他面上笑意尽数收敛,胸臆间也窜起一股邪火。 要知道,大齐风气虽比前朝开放,但却十分看重皇室血统纯净与否。 若是自己成了月懿公主的驸马,且不提将来是否还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由月懿生下来的嫡子嫡女,在文武百官眼中,也与那些外邦人无异,根本不可能坐上那个问题。 他这一脉的嫡系,身体里流淌着大月国的血,往后便等同于废了。 七皇子又岂会自掘坟墓,将心思放在月懿公主身上? “若五哥对七皇子有意,大可以鼓起勇气,亲自争取一番,何必拿我打趣?”七皇子皮笑肉不笑道。 五皇子同样冷笑不已,毫不避讳的与七皇子对视。 两位皇子之间的气氛堪称剑拔弩张,周围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恰在此时,太子的龙舟行至近前。 七皇子立刻噤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愿在真正的对手面前丢了颜面。 太子懒得理会他们,兀自向岸边望去。 司菀也在高台之上,她穿着一袭水碧色的素色裙衫,裙角随风浮动,丰厚发丝仅用玉钗绾起,十分素净,偏生五官却生得极其精致美丽,仿佛女娲最耗费心力雕琢而成的作品,美得惊心动魄。 以往司菀左边脸颊有一块狰狞扭曲的伤疤,瞧着格外瘆得慌。 再加之她性格内向,寡言少语,站在司清嘉身边,便好像灰扑扑的野鸭般,只能沦为陪衬,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但如今,她面颊伤疤尽褪,和司清嘉也各归各位,摇身一变,成了秦国公府的嫡小姐。 地位高贵,貌如神女。 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观竞渡台上的贵妇小姐们不由赞叹。 “夫人好福气,有这么出众的女儿,我看一眼便觉得喜欢。” “不知咱家姑娘定亲没有,我那小儿子与她年岁相仿,若二姑娘不嫌弃,倒是可以相看相看。” “我看着,还是二姑娘与夫人您更像,至于先前那位,性子太过争强好胜,凡事都不肯退让半分,确实得去水月庵修行,磨一磨身上的戾气。” 为了保全颜面,秦国公府并未将司清嘉伪造祥瑞一事公之于众。 因此,旁人还以为是身为国公夫人的赵氏,容不下这个亲自教养多年、经历过于特殊的庶女,才力排众议,将司清嘉送到庵堂之中。 赵氏笑意盈盈,随口附和几句。 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却发现月懿公主竟走到了菀菀身边。 “二姑娘,好久不见。” 月懿公主脚踝处挂着的银铃发出清脆响声,一股暖香迎面而来,将司菀笼罩在内。 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司菀觉得别扭,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 “见过公主。” 她屈膝行礼,眼帘低垂,只当没察觉到月懿那充满窥探的视线。 “我来中原也有一段时日了,为了了解你们的风土人情,特地看过许多戏,其中有个故事,叫‘狸猫换太子’,当时觉得颇有意思,没曾想竟真会发生在身边。” 月懿公主的官话说得极好。 若非她面颊脖颈皆有大片堪称妖艳的刺青,还赤着足,身穿大月国的服饰,瞧着便像是大齐的姑娘一般。 但她问出口的话,却很是失礼,全然没将秦国公府,没将司菀放在眼里。 “只是奴仆照看不周,生出的一场意外罢了,真相既已查明,拨乱反正、各归各位便是,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多谢月懿公主关心。”司菀轻声道。 “是吗?” 月懿笑得意味深长。 她那双眼睛好似游走在草丛中的毒蛇,充斥着浓浓贪婪与垂涎,死死盯着猎物,眨也不眨一下,配上面颊上繁复的花纹,说不出的瘆人。 第224章 司菀未免太不识抬举 若是换作其他闺秀,被一位身份高贵的异邦公主这么盯着看,只怕早就受不了。 定会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浑身寒毛直竖。 但司菀好歹活了两辈子,剖心取血的痛楚都熬过来了,还曾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受尽折磨。 与这样的可怖梦魇相比,被人瞧上几眼又算得了什么? 她神情平静,道:“公主貌似和大姐姐十分熟稔,关系也亲近。” 司菀说话时,特地放慢了语速,其中透着几分深意。 月懿公主又不是傻子,岂会察觉不出? 她笑着回答:“公府大姑娘福泽深厚,是玄雁卵的有缘人,在白莲绽放之时,被神卵择为主人,也是我们大月国的座上宾,我同她亲近些,也在常理之中。 可惜,如今她去了水月庵潜心修行,深入简出,想见上一面,实属不易。” 月懿公主面上满是遗憾,仿佛和司清嘉是感情极其深厚的手帕交,否则哪至于不舍到这种程度? “若公主想念大姐姐,可以前往庵堂瞧瞧,倒也不算难事。” 司菀笑着提议,她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纯然无害的模样。 月懿公主却暗暗憋气。 自己将如此珍贵的玄雁卵拿出来,用在司清嘉身上,就是为了让神卵发挥最大的作用。 岂料司清嘉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样子货,先前分明占据优势,却因盲目自大、愚蠢不堪,被司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则更是不济,竟然沦落到了水月庵,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比丘尼盯着。 前几日,月懿前往庵堂探望时,明净师太亲自守在司清嘉身边。 此人精通佛法,心境又澄明,能轻易勘破她的想法。 月懿甚至觉得,自己坐在明净师太面前,好似没穿衣服般,赤条条的,所有心思谋算一览无遗。 那种狼狈不堪的感觉,让她备受折磨。 月懿两手紧握成拳,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去水月庵了。 “听闻司二姑娘和太子有些交情,今日龙舟争标,看来会押宝太子殿下了?”月懿转移话题。 “臣女只是瞧个热闹罢了,也没有押宝诸位皇子。” 在尚未弄清楚这位公主的来意前,司菀不打算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月懿公主神情一冷,没料想自己会在司菀身上碰了个软钉子,她面色如常,心里却大为光火,只觉得司菀未免太不识抬举。 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好生教训司菀一番,省得这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真把她当成司清嘉那等没经历过风雨的闺阁女子。 月懿说:“本公主倒是觉得,七皇子赢面更大。” 司菀挑了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为了这次龙舟争标,七皇子做了充足的准备,每日都亲自带队下场,操练许久,早已熟悉周围的环境,再加上他手下侍卫一个个健壮非常,哪里是那群老弱残兵比得上的?想不赢都难。” 月懿公主明显对七皇子很有信心。 司菀讶然。 据她所知,月懿公主来京的时间并不算长,经常接触鸿胪寺的官员,与皇子公主仅有数面之缘,甚至连人脸都对不上,为何如此认可七皇子? 还是说,月懿公主看出七皇子气运惊人,将来能继承大统? “系统,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前世司清嘉成为皇后,究竟是因为她有皇后命,无论嫁给哪位皇子,气运滔天的她都不会受到影响。 还是说,因为她嫁的七皇子登基称帝了,她才能稳住九尾金凤的命格,成为皇后?” 司菀在脑海中无声发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曾经探寻过许久,可惜却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系统沉默半晌,闷闷道:“宿主,你的问题其实很危险,即将触及天道设下的限制,让我受到惩罚,偏生又有一段安全距离。 我可以为你解答一部分,但真相还需你自行摸索。” 司菀低垂眼帘,竖起耳朵听着。 系统道:“此方世界看似遵循阴阳乾坤、男尊女卑之规则,但那不过是表象罢了,最为核心的关键点,就在于九尾金凤命格。 拥有此命格的人,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她的配偶,自然也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柄。” 司菀:“所以,是先有皇后,再有帝王,对吗?” “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系统哼哧了好半天。 司菀猜测,月懿公主之所以会押宝在七皇子身上,应当与司清嘉有关。 她认定服食过玄雁卵的司清嘉福泽深厚,既对七皇子动了心,将来也会为这人诞育天资出众的后代。 恰好吻合了系统给出的答案。 被皇后选中的人,才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还没等司菀细想,皇帝姗姗来迟。 他站在观竞渡台正中央,两旁分别是赵德妃和徐惠妃。 司菀两手握住栏杆,身躯略有些紧绷,视线也在来回梭巡,生怕刺客就在附近。 只见皇帝手握鼓锤,上前几步,行至通体朱红的牛皮鼓面前,鼓锤狠狠擂在鼓面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犹如雷声轰鸣。 无数条龙舟好似离弦的箭般,顿时激射而出,水花四溅。 不远处,围聚在岸边的百姓欢呼雀跃,场面热闹极了。 平日里,七皇子看似温文尔雅,实际上最是争强好胜,他的龙舟速度最快,一马当先。 五皇子也不甘居于人下,拼了命的追赶。 倒是太子所驾驶的龙舟,慢悠悠的,不快不慢的往前行进,仿佛完全不着急。 司菀注意到,太子的队伍中都是些熟面孔,往日在围场行宫见过几回。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些人应当都是军队中的佼佼者,负责操练新兵,如今悠然自在的模样,应当是还未发力。 龙舟在水面上疾驰,司序看得入神极了,两只眼睛眨都不眨。 司菀也顾不得月懿公主,自顾自攥住司序的衣袖,将幼弟带至身边,不让他四处乱跑。 “金雀,此处人多,照顾好小少爷。”她提醒道。 金雀点头应是。 第225章 似砧板上的鱼,任人刀俎 月懿公主瞥了司菀一眼,野性美丽的脸庞闪过讽刺之色。 司菀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内宅女子,纵有些运道,依旧如同井底之蛙般,眼界仅局限于四四方方的地界儿。 区区龙舟争标而已,又没让她下场,也没让她添些彩头,何必紧张成这样? 平白落了下乘,惹人发笑。 察觉到月懿公主的视线,司菀也不以为忤。 她兀自上前,目光落在河面的龙舟之上。 按照规则,龙舟需环绕观竞渡台两周,方能决出胜负。 刚划过第一圈时,太子的队伍已经占据了上风。 青年位于最前方,高大身躯早已被冰冷河水打湿,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胸膛以及劲瘦有力的窄腰。 而他身后的军士,早已在大营中同吃同住多年,共同操练,共同上阵杀敌,是真正过命的交情。 无论默契还是配合,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无须像其他两位皇子那般,临阵磨枪,摆出一副唬人的阵仗。 实际上半点用处也无。 随着时间推移,七皇子的队伍后继乏力,又因被超越的缘故,情绪越发焦灼。 那艘龙舟左右摇摆,无法稳住行驶的方向,被远远甩在后面,甚至连五皇子的龙舟都超了过去。 七皇子瞪着正前方的太子,眼珠子里都快喷出火星了。 显然失了平常心。 见争标的局势如此激烈,皇帝不由朗声大笑:“原以为老七能赢,没想到竟让太子压了一头,委实精彩!” 徐惠妃脸色苍白些许,唇角勾起的笑容也有些勉强,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不悦。 在她看来,太子虽是元后所出,却是被毫无人性的畜生养大的,不通礼数,有违纲常。 这样的人坐在储君的位置上,大齐的颜面何在? 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又岂能瞑目? 徐惠妃满心不甘,觉得她的孩儿比太子强出百倍,偏生后妃不得插手干政,更不能左右立储这样的大事。 即便徐惠妃再想让七皇子继承皇位,也没胆子表露出分毫,生怕惹得圣上忌惮。 争标仍在继续。 正当太子即将夺魁时,异变陡生。 一群刺客突然自人群中现身,他们手持长刀,毫不留情的对着周围的文武百官及高门女眷劈砍。 锋利的武器在日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目寒光。 十几艘龙舟之中,仅有两艘被刺客伏击。 而五皇子和七皇子,就是那两个倒霉鬼。 只因二人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龙舟队伍里的人,也是从府邸侍卫中挑选出来的,刺客极容易混入其中。 倒是太子所在的那艘龙舟,全是从军近十年的老兵油子。 还没等刺客登船,便会被认出来,团团围住,哪还有半点活路可言? 因此,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护驾!快护驾!” 赵德妃边呼救,边挡在皇帝身前。 一如十几年前刚入宫那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眼里唯有皇帝一人。 这份情意,饶是皇帝历经无数风浪,仍不免动容,内心不断滋长的杀意也缓和些许。 刺客罪该万死不假,但他们到底武艺高强,普通侍卫根本无法抵挡,没多久,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为首的刺客即将冲至近前,幸而太子及时带领龙舟的军士登上观竞渡台,砍断旗杆等物应敌,这才护住了帝妃。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司菀,不由吐出一口浊气。 她催促秦国公府众人,躲在凉亭角落里。 司清宁吓得面如土色,嗓音都有些发颤:“二姐姐,观竞渡台上怎么会有刺客?他们是从哪儿闯进来的?” 也不怪司清宁有此疑惑,只因观竞渡台和岸边,是由一座木桥相连通。 若刺客从桥上穿行,定会被侍卫第一时间发现并阻拦,哪还能生出此等乱象? 司菀猜测道:“他们应该是提前躲在了水下,口含苇管,用于换气,待到时机成熟,便冲了出来。” 前世刺杀结束后,皇帝派七皇子彻查此事。 查出的结果,是关外异族想让大齐陷入夺嫡之争,继而一举攻入大齐腹地,便趁着皇帝出宫与民同乐时,派人行刺。 对此,皇帝也恼怒非常。 偏生异族远在千里之外,他不可能做出派兵出征的劳民伤财之举,只得悻悻作罢。 正当司菀回忆上辈子的经历时,有刺客发现了他们,好在金雀这丫鬟身手出众,三下五除二打跑了刺客。 临近六月,天气并不算热,司菀额间却渗出点点细汗。 若非公府得了令,不得无故缺席节庆,她真恨不得安生待在湘竹苑,也好过在这儿提心吊胆。 “宿主,你看七皇子。”系统在她脑海中提醒。 司菀循声望去,挑眉。 与帝妃相比,七皇子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准确的说,是倒霉到了极点。 这位天潢贵胄狼狈不堪的来回躲闪,发冠歪斜,衣衫碎裂,明显有些应接不暇。 而七皇子手底下的那些侍卫平日里也闲散惯了,混入龙舟上的刺客无论武功还是水性,都是一等一的,他们连一回合都挡不住。 如同下饺子般,三两下便被人打落水中。 七皇子也被其中一名刺客狠狠砍了几刀,惨叫连连。 刺客下了狠手,造成的伤口颇深,殷红滚烫的鲜血不住往外涌。 七皇子身上那套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也牢牢黏在伤处,雷公藤的毒素顺势渗入其中,让他浑身麻痹,不得动弹。 只见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殿下,此刻正浑身僵直的躺倒在龙舟上,似砧板上的鱼般,双眼圆瞪,任人刀俎。 “玺儿!” 见状,徐惠妃慌得不行,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态,哭喊着向前冲去。 “徐氏,你回来!”皇帝厉声呵斥,阻止她自寻死路。 徐惠妃不敢违抗圣命,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她面上的妆容都被泪水打湿,糊成一团,红泪斑斑,瞧着甚是狼狈。 徐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徐惠妃,柔声道:“娘娘,您别担心,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 第226章 向元后所出的贱种低头 对于徐妙口中毫无用处的安慰,徐惠妃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河面上氤氲散开的血色无比刺目,让她头疼欲裂,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徐惠妃转头望向皇帝,哑着嗓子哀求:“陛下,您救救玺儿,他受了伤,快要没命了!” 皇帝愁眉紧锁,他的确想救人,但尚且自顾不暇,又哪有余力护住两个儿子? 幸而太子和手下军士足够勇武,没多久,观竞渡台上的刺客就被清剿一空。 徐惠妃看着浑身上下被鲜血浸没的太子,彷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尤为瘆人。 若是换作平时,她定会惊叫出声,甚至当着皇帝的面,出言挑唆,让太子的处境越发艰难。 但此时此刻,徐惠妃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忌惮与厌恶,反而好似看到了救星般激动,面颊涨得通红。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攥住太子的袖襟,沾了一手猩红鲜血。 “太子殿下,两位皇子是你的手足兄弟,血脉相连,万万不能死于贼人之手,你帮帮他们吧!” 见状,皇帝面露诧异。 徐惠妃入宫的年头也不短了,看似温和端庄,实际上却十分心高气傲,轻易不会开口求人,但今日为了七皇子的安危,她倒是破了例,低了头。 皇帝暗暗叹了口气,冲着太子吩咐: “老五老七还在龙舟上,你想想办法。” 青年神情漠然,过了半晌才缓缓颔首。 他放下混乱中捡起的长刀,接过侍从递至面前的弓箭。 在徐惠妃的尖叫声中,太子弯弓搭箭,对准正要砍下七皇子头颅的刺客,直接射了出去。 羽箭穿透了刺客的胸膛,狠狠没入皮肉,发出噗的一声。 接着便是不断溢出的滚烫鲜血,滴溅在七皇子脸上,把他吓得几欲昏厥,浑身颤抖不休。 刺客也当场毙命,一头栽进水里。 太子一连斩杀了十余名刺客,方才停下动作。 这是司菀第一次见他用弓箭这种武器,没想到动作竟如此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太子回过头,冲司菀笑了笑,锋锐面庞褪去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煞气,只余俊美。 不知何故,司菀面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扭过头,佯作镇定的安抚受惊的老夫人和司清宁。 “贼匪已经伏诛,没事了。” 从小到大,司清宁都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面,尸山血海,混乱不堪。 她被骇得面如金纸,肩膀不住颤抖。 “二姐姐,我想回家。”司清宁哭道。 “等下就能回府了,莫急。” 司菀语调沉静又平缓,蕴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司清宁胸臆间弥漫的恐惧。 后者乖巧点头。 七皇子获救后,徐惠妃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赵德妃犹豫片刻,走上前,伸手想要将徐惠妃扶起来,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 不由啊了一声,连连后退。 徐惠妃面容扭曲,眸底满是怨毒之色。 刚刚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她被迫向元后所出的贱种低头。 当年元后还在世时,她便恨极了那个贱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本以为元后难产而亡后,自己便能过得顺遂些,不用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岂料太子依旧那么惹人生厌。 即便七皇子无性命之忧,徐惠妃依旧觉得憋屈,恼怒非常。 她既恨那群不长眼的刺客,竟敢在端午这日袭击天家; 又恨皇帝的冷血无情,在紧要关头只顾自己,完全不顾陷入危险的七皇子; 更恨太子张扬跋扈,会些功夫、手底下有几个武夫便四处显摆,招摇过市,让老七如何自处? 种种情绪交织变幻,徐惠妃未能控制住表情,与往日贤惠知礼的模样全然不同,没曾想竟把赵德妃吓着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徐惠妃赶忙平复心绪,哑声道谢。 从砖石上站起身,徐惠妃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担忧的看向漂浮在河道中心的龙舟。 这场骚乱已近尾声。 司菀没急着从木桥离开,免得因拥挤踩踏受伤。 过了两炷香功夫,她才将家眷送进马车,往公府行去。 一路无话。 回府后,赵氏吩咐奴仆,给各位主子送碗安神汤,又请大夫依次诊脉,确定无碍后,才将心思放在司序身上,省得幼子受到惊吓。 好在司序比她想象中更勇敢,倒是没什么事。 湘竹苑。 司菀沐浴过后,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朵蔷薇,抚过绽放的花瓣。 “恭喜宿主,七皇子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雷公藤的毒素早已渗入身体,你的计划成了。” 司菀随手将蔷薇放在桌上,语调轻柔又透着笃定: “从最开始,这个计划就不会失败。” 顿了顿,她继续道:“七皇子受了伤,司清嘉必定会想方设法前去照看。” 系统不解:“水月庵有那群比丘尼看着,鹃女哪能溜出来?” 司菀:“那你便是小瞧了她,我那姐姐虽然仅剩下三十五点气运值,手腕却不差,估摸着早就摸清了庵堂的地形,再让兰溪假扮成她的模样,掩人耳目,反正明净师太又不会日日盯着她,总有机会的。” 系统啧了一声,不得不承认,鹃女确实胆大妄为。 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奇怪。 正如司菀所料,从比丘尼口中得知有人行刺,且五皇子和七皇子还受了伤的消息时,司清嘉指尖微微颤抖,险些将手中的粽子扔出去。 “你说什么?”她双眼瞪的滚圆,满脸不敢置信。 比丘尼道:“有人在观竞渡台行刺,两位皇子和一众勋贵及家眷受了伤。”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司清嘉不敢置信。 “贫僧不知。” “那可有人死亡?”司清嘉追问,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她无不恶意的想:要是司菀死在这场行刺,就好了。 可惜,她没感受到丰沛气运的滋养,司菀应当无事。 “死者皆为刺客,其他伤者并无性命之忧,听说有位皇子伤得最重,身中数刀。”比丘尼答道。 第227章 不再将希望寄托在男子身上 “有位皇子伤得最重?是哪位皇子?五皇子还是七皇子?” 司清嘉连声追问。 她急得不行,上前一步,狠狠攥住比丘尼的胳膊,力气用得极大,仿佛要将后者的骨头捏碎。 “善信,你冷静些。”比丘尼忍痛提醒。 司清嘉强挤出一丝笑,松开钳制,但她心脏仍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到实处。 “贫僧听闻,被刺客围攻的是七皇子,受了几处刀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如今正在府邸将养,徐惠妃也向陛下求了恩典,带着娘家侄女,出宫亲自照料七皇子,有母妃陪伴,想来七皇子很快便能大好了。” 比丘尼低下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司清嘉两手死死握拳,修剪得宜的指甲险些从掌心抠下块肉。 比起七皇子尚未伤及性命的伤势,司清嘉更在意打着侍疾名号,前往皇子府的徐妙,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徐妙,她也配接近七皇子? 司清嘉眼神阴鸷,一张漂亮的脸蛋变得扭曲狰狞。 比丘尼拂了拂僧袍的灰尘,也不顾女子可怖的模样,给她送了食水,便抬脚离开禅房。 房内,仅剩下主仆二人。 兰溪满脸厌恶,语气刻薄:“那位徐小姐还真是不要脸,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非仗着亲戚关系,狗皮膏药似的牢牢攀粘在殿下身上。 奴婢可瞧得真真的,七殿下对那位徐小姐无半点男女之情,甚至还远远避开她的接触。 可她倒好,非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不嫌臊得慌!她难道不知,殿下早就对主子情根深种,非您不娶了吗?” 被兰溪这么一哄,司清嘉面色倒是和缓许多。 她深吸口气,明白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徐妙若真趁着贴身照顾的时机,勾引了七皇子,摇身一变,成为七皇子府的女主人,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真要被曾经看不起的女子压一头不成? 司清嘉可不甘心。 她思索片刻,道:“我得回京一趟。” 兰溪自是不会阻拦,反而还希望主子能把握机会,光明正大的杀回京城。 庵堂清苦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如今您体内的阿魏早已代谢干净,那股子味道也尽数消失,只剩下馥郁娇甜的牡丹香气,奴婢闻着都觉得心神荡漾,更何况对您情根深种的七殿下?定会被您迷得神魂颠倒。”兰溪道。 司清嘉掩唇低笑,冲着这丫头叮嘱几句。 翌日清早,她换上一套颜色素净的衣裙,又将兰溪的衣裳披在外面,顺着后山小路溜了出去,还使了些银子赁下马车,直奔京城而去。 而兰溪则伪装成她的模样,躲在禅房抄经。 送饭的比丘尼通常不会和她们攀谈,倒是被她蒙混了过去。 司清嘉天刚亮时就出了门,抵达七皇子府时,已近午时。 守在门前的侍卫是皇子府的老人了,一眼便认出了司清嘉,也不敢怠慢,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这会儿七皇子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让他面色黑如锅底,险些再度昏厥。 “表哥,你醒了!”女人满是惊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七皇子抬头望去,发现是徐妙端着乌漆漆的药汤,立在床榻前。 “太好了!太好了!妙儿要去告诉姑母一声。”徐妙边抹泪,边道。 “昨日那群刺客委实恶毒,围攻表哥,害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大夫来诊脉的时候,说伤势颇为严重,幸好表哥得天眷顾,没有伤到要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 徐妙话音一顿。 七皇子拧眉,问:“不过什么?” 徐妙道:“大夫说您中了雷公藤之毒。” 七皇子面色苍白如纸,他虽非医者,却也知晓雷公藤又名“断肠草”,毒性十分猛烈。 他有气无力的问:“雷公藤?是刀上有毒?” 徐妙摇头。 “刺客随身携带的武器,表面都没有淬毒,也不知雷公藤的毒素究竟从何而来,您先喝些汤药,也能尽快排出余毒,恢复康健。” 正当徐妙准备给七皇子喂药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姑娘,这等活计怎能劳烦你亲自动手呢?还是我来吧。” 司清嘉笑意盈然,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缓步行至床榻前,无比自然的从徐妙手中抢过瓷碗,舀了勺药汤,送到七皇子唇边。 七皇子面上满是惊愕,完全也没料想司清嘉会突然出现。 但对上女子秾丽娇媚的面庞,盈着水光的明亮眼眸,鲜嫩艳丽的红唇,堪称艳光四射的模样,直将旁边的徐妙衬成了丑小鸭。 徐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郡主不是在水月庵带发修行吗?为何会突然返京?可得到圣人允准了?”她语调尖利的质问。 看在七皇子眼里,却显得无比刻薄、小肚鸡肠。 否则又怎会在明知司清嘉已经失去封号的情况下,依旧口称“郡主”?这不是故意让清嘉下不来台吗? “妙儿,你在胡说什么?清嘉姑娘好不容易来府一趟,是贵客,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七皇子忍不住呵斥。 “表哥……” 徐妙委屈极了,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恶狠狠瞪着司清嘉。 徐妙心里明白,司清嘉是故意为之,偏生七皇子早已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出来司清嘉的招数,还在一力偏袒她。 七皇子喝了口汤药,鼻前嗅闻着女子身上的幽香,好似最轻柔的羽毛,自他心口轻轻划过,带来一阵酥麻。 七皇子顿觉心猿意马,喉间也一阵干涩。 竟是动了情念。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徐妙碍眼,哪里会顾及她的想法? 当即毫不客气的摆手赶人。 徐妙不肯离开,司清嘉斜睨了她一眼,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讽刺道:“怎么?还得让我亲自送徐姑娘回去?” 这副女主人的架势,让徐妙羞愤至极,两眼含泪,逃也似的跑出卧房。 第228章 有情人被迫分离? 司清嘉得意一笑,将雕花木门阖严,再度坐回床边,一勺接一勺给七皇子喂药。 “殿下,这汤药味道苦涩,照常理而言,应当一饮而尽才是,但您早就将清嘉忘了,身边还多了位娇俏可人的表妹,总得尝尝我吃过的苦,才能想起我来。” 司清嘉刻意流露出丝丝黯然,难过至极的模样。 七皇子急忙握住她的手,表忠心道:“清嘉,你是我最爱的女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说着,青年不顾自己的伤口,把司清嘉拥入怀中,眼神灼热无比。 司清嘉脑海中浮现起月懿公主说过的话—— 她既服用了玄雁卵,在神卵作用下,只要与七皇子结合,便能生出天资超群的男孩。 目的也就达成一半了。 司清嘉小心翼翼,避开七皇子的伤口,依偎在他胸膛。 柔婉又魅惑,与往日那副恃才傲物的模样全然不同。 若非七皇子伤重,身体条件不允许,她真恨不得抛开世家贵女的矜持与羞涩,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免得夜长梦多。 届时,就算徐惠妃再看不上她,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也无力改变现实。 “殿下,清嘉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想一生一世都留在您身边。” 司清嘉低声哽咽,紧紧握住七皇子的手,眼神澄澈,仿佛没有掺杂半点算计。 想起皇帝的旨意,七皇子面露难色。 日前被刺客暗算,他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尊严尽失,狼狈不堪,若是再违抗圣命,只怕会让父皇越发厌弃他,彻底失去争夺那个位置的机会。 天知道,他这一路走来耗费了多少心血,若是一切辛苦全都付诸东流,不仅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母妃也不能接受。 因此,他不敢赌。 司清嘉早就料到青年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低垂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逝的讽刺。 幸好她早已做出了决定,不然,再如往日那般,将希望傻傻寄托在男子身上,所求的一切定会化为泡影。 司清嘉拿起锦帕,轻按眼角,善解人意的道:“清嘉知晓殿下的想法,也不愿让您为难,只想在您养伤的这段时日,陪在您身边,等您伤势痊愈,便回到水月庵,常伴青灯古佛。” 这番话让七皇子心软如泥,轻吻着女子沾染泪痕的粉颊,最后好似控制不住那般,与她拥吻。 一碗汤药,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 等徐惠妃怒气冲冲赶至卧房时,司清嘉早就收拾妥当,恭敬的立于堂下。 只是肿胀不堪的唇瓣,盈着春水的双眸,将二人方才的行为暴露了个彻底。 徐惠妃气得浑身发抖,快步冲到司清嘉跟前,狠狠就是一耳光。 “司大姑娘,你还真是不知廉耻,三番四次勾引玺儿!当别人瞧不出你那些腌臜不堪的手段吗?” 徐惠妃这一巴掌完全没吝惜力气,司清嘉被打得摔倒在地,面颊高高肿起,唇角也有一缕殷红血丝溢出来。 见状,七皇子甭提有多心疼了,不顾自己的伤势,挣扎着下床,想要搀扶司清嘉。 却被徐妙拦住了。 “殿下,您快躺下,免得伤口裂开。”徐妙急得不行,鼻尖都渗出汗珠儿,显然十分关切七皇子。 青年却不领情,反而一把推开徐妙,认定是她从中作梗、挑拨离间,才让母妃怒到这种程度。 孰不知,他枉顾圣意,与司清嘉藕断丝连的行为,才是惹得徐惠妃爆发的导火索。 司清嘉低垂着脑袋,遮住自己眼底堪称扭曲的恶意。 徐惠妃,徐妙,她记住了! 往后若有机会,定要让姑侄两个付出惨痛的代价! 司清嘉收敛情绪,扶住桌角缓慢站起身,她抬手捂住通红一片的面颊,默默垂泪,瞧着无比可怜。 “清嘉!” 七皇子踉踉跄跄冲到司清嘉跟前,紧紧握住女子的手。 他回头,情绪激动的说:“母妃,清嘉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她违抗皇命,从水月庵中私逃出来,难道不该教训吗?”徐惠妃厉声呵斥。 七皇子反驳:“清嘉之所以来此,是为了见我,若母妃想要追究责任,责罚于她,不如连我一并惩处了,以儆效尤。” “你!” 徐惠妃气得几欲昏厥,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冷静自持、行事有度的儿子,一遇到司清嘉,就变成这副蛮不讲理的荒唐模样。 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母妃,您知道的,我与清嘉两情相悦,若没有那些歹人从中作梗,儿子早就迎娶她过门了,岂会像现在这样,有情人被迫分离,斩断良缘。”七皇子声嘶力竭。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徐妙狰狞扭曲不断变幻的表情。 两情相悦? 斩断良缘? 七皇子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他口中从中作梗的歹人?真是病的不轻! 他也不想想,是他和徐惠妃想要借助威远侯府的权势,是搏一搏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否则他们侯府就算再荒唐,再愚蠢,也不会参与到夺嫡之争当中。 她徐妙还没傻透顶! 此时此刻,徐惠妃的心神都放在七皇子身上,也没注意到徐妙的异样。 她苦口婆心劝道:“玺儿,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初母妃同意你迎娶司清嘉,是因为她德高行洁,品貌俱全,才名远播,适合七皇子妃的位置。 可如今呢?她做了多少糊涂事?先是当着皇帝太后的面,多次出糗,而后又伪造祥瑞,试图用墨龙睛证明自己福泽深厚,这种低劣不堪的手段只能糊弄三岁稚童,能骗得了谁? 若你不顾这些,执意和她成亲,只会沦为众人的笑柄,甚至被你父皇厌弃!” 徐惠妃每说一个字,七皇子面色就苍白一分。 他畏惧人言,在乎父皇的想法,实在做不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 他退缩了。 似是看出了七皇子的挣扎,司清嘉哭道: “娘娘,您误会清嘉了,清嘉求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而是殿下的真心,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无论怎样的结果,清嘉都能接受。” 第229章 那就只能怪七皇子身体不好了 司清嘉的话,不仅让徐惠妃满脸震惊,旁边的徐妙亦露出愕然之色。 她完全没想到,司清嘉对七皇子的情意竟深厚到这种程度,连女儿家最为看重的清白和闺誉都不要了。 徐妙承认,自己的确心悦七皇子,终日待在他身边殷勤讨好,也是为了嫁给他,成为皇子正妃。 毕竟她身为威远侯府的大小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徐氏一族,绝不会自轻自贱,给人做妾。 即便那人是皇子,也不例外。 除非将来七皇子有了大造化,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一宫之主,才不至于被妾室的身份所限。 但司清嘉好歹也是秦国公的女儿,就算当年出了意外,导致两位小姐互换了身份,她并非国公夫人赵氏的女儿,乃是庶出,却也不至于如此自甘堕落。 徐惠妃和徐妙的想法一致,低声喃喃:“司清嘉,本宫看你真是疯了!” 司清嘉双眼含泪,紧紧握住七皇子的手。 肩膀不住瑟缩,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可怜极了。 惹得七皇子心疼不已。 “母妃,看在儿子伤重需要照料的份上,就让清嘉留下来吧。”七皇子哀求道。 徐惠妃张口便要拒绝。 可当她看见七皇子胸口处被鲜血浸透的纱布时,只觉得一阵无力。 儿大不由娘! 他就是看上了司清嘉,铁了心要和她在一起,自己就算百般阻拦,又有什么用? 只会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卑劣女子,跟老七离了心。 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让司清嘉留在七皇子府,就算她容貌再是美丽,以色侍人,久了都会觉得腻歪。 指不定再过些时日,老七便会自行清醒过来,也省得她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罢了,我管不了你们。” 说着,徐惠妃连连摇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卧房。 徐妙跟在她身后离开。 姑侄两个行走在连廊中,徐惠妃这才回过神来,轻拍徐妙的手,安抚: “妙儿,方才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你表哥是被司清嘉蛊惑了,才会说出那般糊涂的话,姑母心里认定的儿媳妇,唯你一人。” 徐妙乖巧点头,不语。 徐惠妃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继续游说: “你瞧司清嘉那副德行,根本没有当正室的气度,就连做个侧妃都是抬举她了,届时你为妻,她为妾,也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徐妙似是被说动了,眼神微闪:“娘娘,表哥心疼清嘉姑娘,只怕不会同意让她做妾。” 徐惠妃道::“世间男子的情话,又岂能做得了准?他今日对司清嘉爱之入骨,不见得明日亦是如此,你莫要担心。” 闻言,徐妙更瞧不上这对母子。 儿子分明有心有所属,却为了权柄利益,一再牺牲自己的心上人,甚至用婚姻作为筹码。 而母亲呢?更是精于算计,满腹城府。 徐妙既不想成为夺嫡之争的牺牲品,又不愿被徐惠妃母子利用,先前是她看走了眼,竟对七皇子动了心思。 如今认清了二人的真面目,自然不愿意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 徐妙寻了个由头,离开皇子府后,司清嘉倒是隐藏身份,顺势住了进来。 白日里她衣不解带,为七皇子换药、清洗伤口,有时甚至还亲自伺候他更衣,堪称温柔小意,悉心体贴,倒是将七皇子照顾的极好。 身上的刀伤也很快愈合、结痂。 只是体内的雷公藤毒素实难根除,大夫诊脉后,言道还需一段时日,方能痊愈。 府邸中绝大多数奴仆不知司清嘉的身份,嘴上称她为“姑娘”,心中却暗生鄙夷,觉得此女委实不知廉耻,分明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却打着照料的旗号,夜里都快宿在主卧了。 孤男寡女,除了那档子事外,还能做什么? 这做派,与勾栏瓦舍的女子有何分别? 湘竹苑。 金雀立在堂下,将司清嘉的近况原原本本向司菀禀告。 “大姑娘如今住在皇子府,听闻还和七皇子同吃同住,关系甚是密切——” 司菀正在完善手稿,听到这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她早就预料到,体质因玄雁卵发生改变的司清嘉,会走向这么一条危险的道路。 如同悬挂在峭壁之间的甜美果实,吸引干渴的旅人冒着危险摘取,稍不留神,没等摘到果实,便会坠落崖底,摔得粉身碎骨。 况且,就算摘到了那枚果实,又能如何? 不过被表面的甘美滋味所迷惑罢了。 “宿主,鹃女还真挺狠的,若是换成别人,可做不到像她这样破釜沉舟。”系统不由感慨。 “伪造祥瑞一事既已败露,只要皇帝还在位一天,司清嘉便再无出头的可能。 她素来心高气傲,又贪婪狂妄,让她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放弃成为大齐皇后的可能性,比杀了她还难受。迫于无奈之下,放下身段逢迎讨好也不奇怪。” 司菀轻轻吹了吹纸张,等上面的墨迹干透后,才将手稿收进系统空间。 近段时日,各州县的劝农使有的返回属地,有的还留在驿馆,时常与司菀及一众幕僚商讨农事。 驿馆人多眼杂,行事也颇为不便。 司菀月前跟太子提了一回,他便开始筹建起农桑所,距离驿馆不远,位置开阔,里面还有几片地,虽不算太大,但在城中能寻到这样的地方,司菀已经很满意了。 如今农桑所修缮完毕,部分劝农使已经搬了进去。 就连安平王也占了一个房间,日日待在里面,废寝忘食,翻看着幕僚梳理呈报的问题。 “宿主,其实鹃女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越矩之事,毕竟七皇子身中雷公藤之毒,少精阳虚,即便养好了刀伤,只怕亦是有心无力。” 想到姿容艳丽、周身萦绕着牡丹香气的鹃女待在七皇子身边,百般诱惑,而后者却毫无反应的画面,系统语气格外欠揍。 “那就只能怪七皇子身体不好了,与我有何关系?”司菀笑得杏眼弯弯,盈满狡黠之色。 第230章 何必当无名无实的假鸳鸯? 徐惠妃虽向陛下求请了恩典,留在皇子府照料长子,但她到底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远不如司清嘉了解七皇子的恢复情况。 眼见着七皇子胸前的刀伤已全部愈合,司清嘉为他擦身时,颊边浮起淡淡粉晕。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如暖玉雕琢。 配上那股子馥郁娇甜的牡丹香气,令七皇子无比陶醉,直将人一把搂在怀里,紧紧抱住。 “清嘉,清嘉——” 七皇子一遍又一遍唤着司清嘉的名字,嗓音沙哑,轻轻吻她,一举一动堪称温柔体贴。 而主卧内,恰好只有他们两人,再无其他侍奉的仆婢。 司清嘉眼神连连闪烁,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玄雁卵能增强女子孕育子嗣的能力,或许只需要这么一次,她便能怀上七皇子的骨血,继而母凭子贵,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司清嘉顺势依偎在青年怀中,姿态娇柔。 可她等了许久,七皇子依旧没有动作,只一味啄吻着她的面颊脖颈。 “殿下。”司清嘉轻声唤道。 她双臂环住七皇子的脖颈,像缠绕树干的藤蔓,凤眼蒙上一层水雾。 可七皇子的眼神,却无端透出几分焦躁。 先看了看司清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派平静,毫无变化。 七皇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仅仅是经历了一场刺杀罢了,就算受了刀伤,而不至于伤及根本,活像吃斋念佛的柳下惠,老实得紧。 司清嘉到底也不是傻子,她虽未出嫁,早些时候,却曾在姨娘房中瞧见过避火图,也知男女敦伦究竟该如何行事。 这会儿七皇子没有动作,只怕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否则像她这等秾丽娇媚的美人,青年又对她情根深种,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司清嘉面上红晕尽褪,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不住哆嗦着。 察觉到女子的变化,七皇子身体越发僵硬,歉声道:“清嘉,我体内还残留着雷公藤的毒素,有些晕眩,你快去将大夫请来,给我把把脉。” 司清嘉乖巧颔首,没有多问,直接退离卧房。 两人默契十足,维系着七皇子岌岌可危的尊严。 司清嘉很快便将大夫请来了。 把完脉后,大夫眉头紧锁,捋着长须道:“雷公藤毒性顽固,于身体有损,轻易不能彻除。” 听到这话,七皇子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嘶声问:“真没有法子祛除毒素吗?” “老朽瞧着,雷公藤并不影响殿下行动,也无性命之忧,殿下何必如此焦灼?可是身体有何异状?” 也不怪大夫有此一问。 雷公藤这味药材,通常会经过多道工序炮制,散去毒性后,方能入药。 鲜少有人身中此毒,地位还如此尊崇的。 因此,大夫也不知此药会伤及肾气,导致阳虚。 七皇子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给出答案。 大夫盯着七皇子,足足看了许久,面露了然。 有些尴尬的道:“殿下,您大抵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可以先补补气血,届时身子骨儿也能康健起来,老朽给您开些温补的汤药。” 说着,大夫提笔落字,将方子交到司清嘉手中。 “每日早晚各服用一回,很快便能见效。” 司清嘉冲着大夫道谢,又温言软语安抚了七皇子几句,转身往小厨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行至无人处,司清嘉低头扫了眼方子上的药材,发现很多都有补肾壮阳之效。 贝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唇齿间弥散着一股血腥气,她才缓过神来。 冷笑连连。 七皇子才二十出头,又精通骑射,即便身手称不上矫健,到底也是昂扬男儿,怎会如此不济? 难道她精心挑选的夫君,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司清嘉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按照大夫开的方子,七皇子一连服用了数日,不仅未见好转,还惊动了徐惠妃。 徐惠妃怒气冲冲的踏进主卧,高高扬手,作势要教训司清嘉,却被后者侧身避开了。 “娘娘,您这是作甚?” 司清嘉早就知道自己日日熬煮汤药之举,根本瞒不过徐惠妃的眼睛。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居然不顾玺儿的身子,将他的元气掏空了,必须得日日服用补肾益气的汤药,秦国公府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还要不要脸?” 徐惠妃恶狠狠质问,那张美艳高贵的面皮,此刻变得狰狞扭曲,活像个疯婆子。 司清嘉看了七皇子一眼,默默垂泪,委屈的不得了。 七皇子尴尬又无奈,解释: “母妃,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话没说完,便被徐惠妃不耐打断:“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护着她?谢玺,你如此沉迷女色,不求上进,你的志向何在?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七皇子双手紧握成拳,额角迸起青筋。 他本想糊弄过去,不让亲生母亲知晓自己不能敦伦之事,毕竟儿大避母,此事又乃私隐,若张扬开来,着实尴尬。 偏生徐惠妃不依不饶,吵闹着要将司清嘉送回水月庵,省得她一再勾引自己。 七皇子又气又怒,心焦如焚。 他低声咆哮:“母妃,您莫要误会,我俩清清白白,从未做过越矩之事!” 徐惠妃瞪了瞪眼,明显不信,“你二人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真没有私定终身?” 司清嘉咬住下唇,颔首。 七皇子则是一脸挫败。 见状,徐惠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仿佛踩在棉花上,两腿发软,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娘娘,大夫说殿下气血亏虚,体内尚有毒素未清,便开了方子补身体。”司清嘉叹了口气。 比起行事无状,被美色冲昏头脑,徐惠妃更不可能接受原本完美无瑕的长子,竟与太监无异。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儿啊,服了几日的药,可有效果?” 七皇子缓缓摇头。 若是有效的话,他早就和清嘉成了真夫妻,又何必当无名无实的假鸳鸯? 第231章 皇帝都生了疑心 此时此刻,徐惠妃再也顾不上责怪司清嘉了。 她满心绝望,欲哭无泪。 徐惠妃指尖微微颤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道: “玺儿,先前给你诊治的孙大夫,擅长医治刀伤,于其他方面,大抵没那么精通,母妃再去给你找其他太医,实在不成,便拿着你的令牌,求明净师太出手。” 听到“明净师太”四个字,司清嘉陡然抬头,凤眼里划过一丝恐惧。 离开水月庵前,她虽百般叮嘱兰溪,让那丫鬟假扮成自己的模样,掩人耳目。 但能瞒得过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估摸着,明净那老贼尼已然发现自己逃脱的事实。 只是她乃出家之人,虚伪惯了,满口仁义道德,不忍施以辣手从兰溪口中得到答案,自己才能在七皇子府内安稳度日。 司清嘉有些紧张,求助的看向七皇子。 青年暗暗咬牙,觉得面子挂不住,羞恼道: “母妃,孙大夫是儿臣的心腹,即使知晓儿臣的情况,也不会将病症大肆宣扬出去,若是请太医来看诊,儿臣不能人道之事,势必会传进父皇耳朵里。 您觉得一个帝王,能接受伤及根本的皇子坐上储君之位吗? 更别提大费周章,去延请明净师太,只要咱们一动身,定会闹得满朝皆知。” 徐惠妃陪王伴驾多年,十分了解皇帝的脾性,也明白七皇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讳疾忌医,玺儿的身体何时方能痊愈? 徐惠妃颓然的闭了闭眼。 即便她看不上司清嘉自轻自贱的做派,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确实生了副好皮囊。 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待在身边数日,却连碰都未碰一下。 玺儿的症状,只怕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端午那日,他和老五都被刺客所伤,倒是太子运道好,毫发无损。 徐惠妃甚至觉得,那些刺客指不定就是太子派来的,就连皇帝都生了疑心。 只是如今真相尚未查明,又没有证据,暂时未曾发作罢了。 “你说得对,此事确实不宜声张,母妃会想办法,给你寻个大夫。 在此之前,便先服用那些滋补养身的汤药吧。” 说罢,徐惠妃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抬脚离开。 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怨毒。 自打姨娘撒手人寰后,两件传家宝便落在她手里。 逃离庵堂前,她特地从匣中取出那枚珍贵至极的玉雕。 却发现,鹃鸟尾部多出来的九条凤凰尾羽,仅有三条依旧维持着灿金色,剩下的六条尾羽都变得黯淡无光。 司清嘉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一旦她的气运被司菀尽数掠走,剩余的三条尾羽也褪去颜色。 亦是她的死期。 这样的念头仿佛勾魂夺命的绳索,让她又惧又怕,呼吸都有些不畅。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高悬于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司清嘉这才不再挣扎,按照月懿公主的提醒,选择攀附七皇子。 原本她想着,自己放弃尊严、放弃皇子正妃的位置,总能成功诞下孩子,有个依傍。 岂料竟如此波折不顺。 难成好事。 司清嘉整颗心仿佛被浸没在毒水中,恨得几欲发狂。 但当着七皇子的面,她不敢表现出半点异样。 毕竟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即便现在与阉人无异,司清嘉也不敢半途而废。 她眼圈泛红,从后方将七皇子抱在怀中,哑声保证: “殿下,无论如何,清嘉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七皇子大为感动,甚至想即刻入宫请旨,迎娶司清嘉当正妃。 好在他还保有几分理智,强行按捺住胸臆间激荡的情意,没有冲动妄为。 “殿下,也不知那些刺客究竟从何而来,竟敢在端午节庆当日行刺。” 红唇贴着青年耳廓,司清嘉意有所指。 七皇子面色一沉,恨声道:“定是太子胆大包天,谋害父皇。 他自小被狼群抚养长大,与禽兽无异,骨子里就没有人性,枉顾孝悌之理,做出这档子弑父杀亲之举,也不足为奇。” 司清嘉故作讶然,“他已经是太子了……” “他储君的位置可不稳当。”七皇子冷笑不已。 等他伤势痊愈,势必要要让谢衍付出代价,以报今日之耻! 养心殿。 皇帝闭目养神,扫也不扫拱手行礼的太子半眼。 “关外异族有意扰乱朝局,这便是你调查出来的结果?” 太子沉声应是。 “你身为太子,镇守边关多年,与异族结下了血海深仇,那些刺客为何独独放过你,将矛头对准老五和老七。”皇帝陡然睁开眼,眸底划过怀疑之色。 “儿臣不知。” 太子很清楚,皇帝因自己被兽类抚养长大的经历而心生厌恶,一直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废去他的储君之位。 但很可惜,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与异族勾结。 因此,皇帝能做的,唯有宣泄不满而已。 皇帝面色阴郁,胸口不断起伏,眼底透着几分不甘。 太子五官生得极像已故的元后,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与野兽无异的孩子,还让他占据了继承人的位置。 可大齐尊崇儒道,推行仁政,注重礼义廉耻。 太子又哪里明白“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的道理? 与其他兄弟相比,他眼里只有胜负成败,能开疆拓土,却不见得能够纳谏任贤、照拂百姓。 “罢了。”皇帝有些无奈。 太子拱手行礼,“农桑所已筹建完毕,不日便能投入使用。” 皇帝挑了挑眉,先前他虽主张推广占城稻,却没有插手农桑所一事,不明白太子执意筹建此所,究竟有何用处。 似是看出了皇帝的疑惑,太子回忆起司菀手稿的内容,沉声解释: “占城稻乃是自南地引进的稻种,推广各地,确实能够增产,但也面临着非本地品种,无法抵御虫害的问题,农桑所主要便是为了将问题搜罗上来,一一解决隐患,让各州县无后顾之忧,农人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第232章 清嘉,你真是我的福星! 皇帝瞬间意识到农桑所的重要性。 他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省得多方势力插手,闹出乱子,动摇国之根本。 太子离开后,徐惠妃端着刚熬煮好的血燕来到养心殿。 见皇帝愁眉紧锁,她联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太子,眼神微闪,将瓷碗放在案几上。 而后莲步轻移,站在皇帝身侧,轻轻揉按着他的肩膀。 “陛下,政务繁杂,您需得以身体为重。” 皇帝无声颔首。 他没有告诉徐惠妃,自己之所以犯愁,是因为太子和以往不同了—— 即便仍有些冷淡,周身萦绕的煞气却消散许多,思虑周全,看重农桑,手下又有齐书源这等能人。 皇帝不由生出几分动摇。 或许太子也适合储君的位置。 “老七身体如何了?”皇帝转移话题道。 徐惠妃眼圈泛红,哽咽作答:“那日的刀伤虽有些严重,幸而没伤及要害,这段时日伤口已经结痂,估摸着要不了多久,玺儿便能痊愈了。” 皇帝:“这段时日苦了你了,日日出宫奔波,照料老七,小九也得由你操心。” “与陛下相比,臣妾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徐惠妃拿起帕子,轻按眼角。 “老七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你可有属意的人选?”皇帝又问。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先前七皇子和司清嘉走得很近,甚至还有风言风语传出来,称他们郎才女貌,极其相配,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不想想,似司清嘉这等品行堪忧的卑劣女子,即便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也不堪为皇子正妃。 更遑论,她只是个庶出。 做侧妃都不合适。 听到这话,徐惠妃神情瞬间变得僵硬,脑海中浮现出儿子满脸颓唐的挫败模样。 她张了张口,犹豫片刻,道:“陛下,威远侯府的大姑娘是臣妾的堂侄女,性情单纯良善,又是玺儿的表妹,您瞧着这姑娘如何?” 皇帝回忆片刻,喃喃:“威远侯的女儿。” 威远侯在军中颇有声望,即便算不上一呼百应,心腹亦不在少数。 原本他只是徐惠妃的堂兄,算不得多亲近,不至于把手伸得过长,皇帝也没将此人放在心上。 一旦老七娶了他的女儿,成了姻亲,关系便更加密切了。 不过,两个孩子之间若真有情意,强行拆散,恐怕不太妥当。 “她的身份,当正妃倒也合适。”皇帝道。 徐惠妃温婉笑着,垂眸不语,心里却暗自窃喜。 陛下没有反对这桩婚事,说明玺儿同样有机会争一争皇位。 也是,照比那起子扶不上墙的烂泥,她的玺儿自然强出百倍。 入夏后,天气闷热的厉害。 稍稍动弹几下,都能热出一身汗。 若是换作平时,司菀必定待在湘竹苑歇着,偏偏近来琐事不断,她不得不乘车前往农桑所。 女子眼眶青黑一片,困得直打哈欠,下车时猛地踉跄了下,险些摔倒在地。 金雀边搀扶着司菀,边压低声音道:“主子,有人在看你。” “谁?” 司菀杏眸睁大些许,又圆又亮,潋滟生波。 “属下没看清,不过瞧那身形,应该是个女子。”金雀恭声作答。 听到这话,司菀倒也没觉得奇怪。 先前守在水月庵附近的两名少年给她送了信儿,说司清嘉偷偷摸摸溜出了庵堂,前往七皇子府。 明净师太派人找了许久,仍没有半点消息。 这档口,司清嘉虽不敢光明正大违抗圣命,但在七皇子的庇护下,隐瞒身份四处走走,也算不得什么。 司菀懒得理会司清嘉,从怀中取出熬了一夜的成果。 她将图纸攥在手里,昂首挺胸,迈进农桑所。 正如司菀猜测的那般,对面茶楼之中,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男子身穿云纹长袍,俊美如玉,气度不凡,女子则以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妙目。 除了七皇子和司清嘉外,还能有谁? “殿下,您带清嘉来此地作甚?” 司清嘉故作疑惑,搭在膝头的双手却迸起青筋,幸而有桌沿遮挡,才没被七皇子察觉异样。 “此地虽未悬挂牌匾,但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这里是太子和安平王共同设立的农桑所。”七皇子出言解释。 “农桑所?可是与农事相关? 听闻先前太子一力主张推广占城稻,就连圣上也对此稻种十分看重,莫不是与这农桑所有关吧?” 司清嘉唇畔勾起一抹弧度,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七皇子颔首。 他倒了盏茶,递至司清嘉面前。 “安平王早些年游历四方,寻到了不少品相优良的稻种,岂料却被太子抢了先,主张推广。” 顿了顿,七皇子补充:“此事还与你那好妹妹脱不了干系,她虽没多少学识,不会吟诗作对,但于农事却十分精通,那份传扬开来的播种挂图,据说就出自她手。” 司清嘉低下头,似是被茶盏烫着了,指尖颤抖不休。 “方才菀菀踏进农桑所,我瞧她脸色不好,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司清嘉刻意拉长语调。 七皇子眼底划过一丝讽刺,哼笑道:“占城稻确乃良品,产量颇丰,但它终究是外来品种,不适宜各州县的环境。 如今非要违背天理,强行栽种,农人连害虫都杀不尽,只怕那三分之一土地栽种的稻苗,很快便要付之一炬了。” 司清嘉以手掩唇,一副惊讶至极的模样,心里却在暗暗幸灾乐祸。 她问:“那该如何是好?” 七皇子啜饮了口茶汤:“只能听之任之,接受粮食减产的后果。” 司清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探着道:“清嘉曾看过一本古籍,上面写着放鸭入田,或者养些小蟹,都能食稻虱。 对了,以烟茎泡水浇根,也有同样的效果。 虽说殿下没必要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但农耕事关国本,万万不可轻慢,要是能让百姓少吃点苦头,陛下也会欣慰的。” 七皇子双目暴亮,紧紧攥住女子柔若无骨的手。 “清嘉,你真是我的福星!” 第233章 绝非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看着七皇子激动不已的模样,听到他对自己的夸赞,司清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有多久了? 她被视为灾星,似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甚至还被扣上伪造祥瑞的帽子。 司清嘉还记得皇帝、太后,乃至于徐惠妃厌恶鄙夷的眼神。 这些无比尊贵之人的排斥,仿佛一把又一把锋利至极的刀刃,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司菀也想不到吧,她的苦心经营,竟给自己做了嫁衣,当真是时也命也。 司清嘉面颊滚烫,若不是被轻纱遮掩,七皇子便能瞧见,她的肌肤涨红如血,显然是太过兴奋所致。 “殿下,您打算怎么做?”司清嘉柔声发问。 当着心上人的面,七皇子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及对皇位的势在必得。 他站起身,缓步行至窗棂前,望着街头熙攘交错的人群,淡声道: “自然是将驱虫的方子整理出来,献给父皇,省得太子拿那些稻虱束手无策,贻误了大事。” 指腹摩挲着掌心的伤疤,司清嘉思索片刻,提醒: “我那妹妹虽说并非躬耕田间的农人,但对于农事的了解依旧不算浅薄,指不定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七皇子剑眉紧拧,“那该如何是好?” “您能否派人混入农桑所,打探一下,他们究竟准备以什么法子除虫。 假若菀菀想出的办法,不如古籍记载的法子得用,咱们便在圣上面前稍作提醒,也好过让农人们走弯路。” 即便到了此刻,司清嘉依旧没有摘下伪善的面具。 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农人打算,做的却是争名逐利之举。 不过在短短一年以来,她在司菀手上栽得跟头实在太多了。 名声毁了,嫡女的身份没了,就连姨娘也死在那个贱人手里,尸骨无存。 如今她不顾尊严和体面,委身于七皇子,后者却连行房都做不到。 司清嘉甭提有多痛苦了。 因此,她恨极了司菀,也怕极了司菀。 再加之吃一堑长一智,她自然会小心谨慎着些,以免重蹈覆辙、再入圈套。 “还是清嘉思虑周全。” 七皇子随口称赞,眯眼端量着街对面的农桑所,语带犹疑: “农桑所内除了太子及安平王外,只剩下十几名劝农使和经验老道的幕僚,外面又有层层侍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想要打探消息,实属不易。” 边说着,七皇子边踱步至司清嘉身后。 结实有力的双臂环住她的腰,热气喷洒在颈侧,让后者不由颤栗。 “清嘉,农桑所的劝农使都是安平王亲自从年轻官吏中甄选出来的,我记得,其中貌似有几人出身万松书院。” 听到“万松书院”四个字,司清嘉不由怔忪。 她已经足有数月没见过老师了。 自打那日在赏宝宴上吞服了玄雁卵,司菀百般算计,导致齐书源和老师决裂。 陆昀川便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活像把她当成了洪水猛兽。 司清嘉心里难受至极,这会儿眼底划过几分黯然。 沉默不语。 见女子愣愣站在原地,七皇子绕到她身前,恰好将司清嘉那副神思不属的情状的收入眼底。 青年胸臆间烧起一股火,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是男子,自然也能看出陆昀川的心思。 那人对清嘉绝非师徒之情那么简单,而是一种藏着垂涎、藏着觊觎、藏着贪婪,且不敢诉诸于口的爱意。 这样的人表面上光风霁月,不染凡俗,皎洁如月; 实则最好拿捏。 毕竟清嘉便是陆昀川的弱点。 “陆先生虽已离开京城,折返万松书院,但你给他修书一封,他定会出手相助。” 七皇子揭开司清嘉用以覆面的薄纱,轻轻啄吻嫣红的唇瓣,一声接一声的诱哄。 “你是陆先生最看重的学生,他为了教导你,付出了无数心血,又怎么舍得让你为难?” 随着七皇子的诉说,司清嘉眼神越来越明亮。 原来老师没有放弃她。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未曾与她相见,不是有意回避,而是老师离开了京城。 意识到这一点,司清嘉心跳如擂鼓,恨不得立刻提笔写信。 一方面,能向老师求助,狠狠压司菀一头; 另一方面,也能问候一二,免得师徒之间的情分,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发淡薄。 司清嘉胡乱点头,答应了七皇子的要求。 两人离开茶楼后,便径直返回府邸。 司清嘉也未曾耽搁,按照七皇子的吩咐给陆昀川写信。 随即,便交由一名忠心耿耿的侍卫,送至陆昀川身边。 万松书院。 陆昀川正在抄录出土的竹简,将上面记载的律令整理出来,一个年轻稚嫩的书童脚步匆匆迈过了门槛。 大抵是跑的太快,小书童热得满头是汗。 “山长,有人来到书院门口,说有封信要亲自交给您。” 闻言,陆昀川面露讶然。 谁会给他送信? “把人带过来。”陆昀川吩咐道。 小书童低声应诺。 很快,他便将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侍卫领进书房。 正在院中躲懒的司勉见状,蹑手蹑脚躲在窗沿下,耳朵紧贴墙壁,毫不客气的偷听。 “陆先生,这是司大姑娘给您写的亲笔信,还请过目。” 陆昀川闭了闭眼,无声叹息,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封信。 “带客人去厢房歇息。” 陆昀川摆摆手,兀自坐在案几前,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确实出自清嘉之手。 【老师,清嘉先前陷入魔障,害了书源师兄,也害得你们离了心,自知罪孽深重,便主动前往水月庵带发修行,在佛前诵经悔过。 还望您在千里之外,亦要保重身体,莫要再为了顽劣不堪的徒弟操心挂怀,忧思过度。 近来各州县推广占城稻,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土地,连水月庵也栽种了不少。 但此稻虽为良种,却无法抵御虫害,听闻有几位师兄恰好担任劝农使一职,不知是否有解决之法,省得师太们日日为此劳心费神。】 第234章 岂不是舍本逐末、自寻死路吗? 看过了这封信的内容,陆昀川情绪翻涌,心痛如绞。 还没等他将书信收好,司勉便不管不顾闯了进来,随手夺过那张薄纸,边看边哈哈大笑。 他笑得格外猖狂,格外放肆。 “山长,司清嘉的鬼话你也相信?还自知罪孽深重,主动前往水月庵修行?她的脸皮怕是比城墙都要厚了!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若非被逼无奈,再无其他选择,像她这等恶毒自私,将富贵名利视若生命的女子,怎么可能放弃公府的锦绣繁华,跑到荒山野岭吃苦? 司清嘉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难道还不了解她的秉性吗?” 司勉接二连三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擂在陆昀川心头,让他五内俱焚,哑口无言。 偏生又不能反驳。 只因,他清楚知道,司勉说的是实话。 清嘉早已习惯了追名逐利,她的一举一动皆有目的。 如今费尽心思让侍卫给自己送信,恐怕关心是假,想从所谓的农桑所探听消息才是真。 “我足有半年没有回公府,京城送来的家信我也瞧过。 母亲曾提及,司清嘉和司菀抱错了,她是柳寻烟所生的庶女,身份低贱,与我也并非同母。” 陆昀川觉得这话十分刺耳,反驳道:“到底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多年,又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何必拘泥于嫡庶?” 司勉诧异的看向陆昀川,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鬼话。 “山长,若嫡庶真无半点差异,前朝又何须因立嫡还是立长争论不休?柳寻烟为何千方百计,将两个孩子调包?寻常人家的庶子女,岂不也能继承家业? 您熟读百家,也不至于被猪油蒙了心,这么维护司清嘉。” 陆昀川嗫嚅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副狼狈的模样哪里像是声名斐然的大儒,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 “山长,我被司清嘉戕害至此,再也不能继承公府的爵位,这就是前车之鉴,难不成你还顾念着所谓的师徒之谊,想帮她达成目的?” 司勉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陆昀川居然能蠢到这种地步,明知前路满是荆棘,为了司清嘉仍要去闯一闯。 “司勉,清嘉如今乃是修行之人,不再像往日那般汲汲营营。 她给我送信,也只是为了寻找除虫之法,帮助庵堂的比丘尼罢了,她已经悔过,行善举,做好事,你不该这般咄咄逼人。” 陆昀川揉按着晴明穴,为司清嘉辩驳。 司勉冷笑,今日他算是明白了,何谓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陆昀川看似聪明绝顶,实际上却似提线木偶,永远无法摆脱司清嘉的操纵。 司勉越想越气,也懒得多费口舌,随手将书信扔在地上,径直拂袖离去。 而陆昀川则弯下腰,捡起信纸。 他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尘土,按照司清嘉的要求,回了封信,用以引荐出身万松书院的劝农使。 昏黄烛火映照下,陆昀川眉间蕴着痛苦与挣扎,想要彻底抽身而出,却被难以自拔的情念蛊惑。 他果真卑劣,竟对自己的弟子生出了肮脏无比的心思。 陆昀川捂着脸,颓然苦笑。 三日后,完成任务的侍卫折返京城。 司清嘉放下手中的古籍,猛地站起身。 许是动作过于迅疾的缘故,她裙裾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响声。 司清嘉却连扫都不扫一眼,从侍卫手中接过书信,展开飞速浏览,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老师费心了,没想到任劝农使一职的学子竟足有七八人,眼下都有在农桑所的,也有三人,真是老天有眼!” 司清嘉心绪激动,三两步冲到七皇子面前,将信上的名字一个个指给他看。 “殿下,清嘉是修行之人,不便亲自前往农桑所,您瞧瞧派谁将他们请到樊楼,我再出面也不迟。” 眼下,司清嘉比早些时候谨慎许多,不敢留下半点把柄。 她深知,司菀那蹄子心机城府极深,一个不察,很有可能会惊动她。 若提前做出防备,只怕事情便没那么顺利了。 七皇子沉吟片刻,道: “我会想办法,清嘉安心等着便是。” 因七皇子迫不及待想要将太子踩在脚下,在皇帝面前大显身手。 当日下午,他便把其中一名劝农使引至樊楼的雅间内。 换上青灰色僧袍的司清嘉在那候着,听到门扇开合的动静,她回过头,双手合十,行了佛礼。 “师兄,贫僧乃水月庵的莫尘,特来求请师兄相助。” 服食玄雁卵后,司清嘉整个人生得娇媚艳丽,像是熟透了的果实,浑身散发着妖娆勾人的气息。 再配上那股子馥郁的牡丹香气,即便她面容素净,未施粉黛,依旧不像出家人,反而似以色侍人的尤物般,让这名劝农使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师、师妹,山长的信我已看过,农桑所近来确实在钻研除虫之法,只是还未有结果。” 青年面红耳赤,都有些结巴了。 司清嘉心下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追问: “那田里的稻苗怎么办?眼下稻虱还不算太多,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若是继续放任下去,岂不是颗粒无收?” “其他劝农使也在想办法,应当不至于如此严重。”青年瓮声瓮气回答。 司清嘉不太相信,以司菀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那妹妹可想出什么手段了?若能提前防治,也好过这段时日的心血付诸东流。” 青年答道:“司大姑娘在忙活肥料的事情,她说虫害过多,也与肥料相关,及时更换肥料,那些虫豸便会随之减少。” 司清嘉眼睫略微颤动,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她怎么也没想到,司菀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犯糊涂。 如今虫豸产生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若是再将精力耗费在所谓的追根溯源上,忽略目前最大的隐患,岂不是舍本逐末、自寻死路吗? 第235章 司菀可真是捅破天了 司清嘉指甲狠狠抠住掌心的软肉,面上流露出一丝黯然。 她眼眶泛红,苦笑道:“贫僧费心费力赶至京城,本以为在天子脚下,能寻到解困之举措,岂料却是一场空。” 眼见着一袭僧袍的美人垂泪,青年也有些着急,可他不善言辞,只能干巴巴的安慰: “师妹,你莫要难过,农桑所很快就会有办法的。” 司清嘉却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司菀确实善于筹谋,但她也并非算无遗策的卧龙凤雏,这次陷入僵局亦不足为奇。 只是苦了各州县的百姓,满腹希冀栽种了占城稻,本以为能换来可观的收成,岂料不仅心血付诸东流,恐怕还会造成极大的损失。 届时推广占城稻的州县,便会上演路有饿殍、哀鸿遍野的惨状,也不知她那好妹妹受不受得住。 这可真是捅破天了! 司清嘉眼底尽是幸灾乐祸,也懒得再跟这名劝农使多费口舌。 她随口敷衍几句,而后便出言恳求: “师兄,贫僧奉旨在水月庵修行,代表的是皇室的体面,轻易不得离开佛门清静之地。 此次事急从权,坏了规矩返京,还请师兄替贫僧保密,千万不能声张。” 青年劝农使拍着胸脯保证:“师妹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绝不让旁人知晓。” 司清嘉冲着他粲然一笑,无比感激的模样。 等劝农使走后,司清嘉走到里间儿,扯住七皇子的袖襟,顺势依偎在他怀中。 方才两人的对话,七皇子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农桑所眼下并无行之有效的方法,用以应对虫害。 如此一来,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清嘉寻到的古籍呈到御前,既能将太子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又能把实打实的功绩揽入怀中。 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清嘉,我还以为司菀有多大的本事,没料想也会有失算的时候,到底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小家子气,远比不得你眼界宽阔。”七皇子不屑的撇嘴。 司清嘉低垂眼帘,感受到依偎着的男子躯体看似健壮,实则外强中干、毫无反应。 她心里的绵绵情意逐渐转为不耐,语调却依旧轻柔: “菀菀到底年纪小,稍有些成就便飘飘然了,再加上又有太子和安平王撑腰,浑忘了自己的身份,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曾经的她,是众人眼里的福运之女,身份高贵,才华横溢,甚至还得到皇帝太后的青眼。 站的位置比司菀还要高,也远比司菀风光。 可就因为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气运值接连下跌,最终沦落到这种地步。 以己推人。 如今的司菀表面风光,也获得了皇帝的关注,但只消在根基处动些手脚,管她是不是万丈高楼,都会轰然垮塌。 七皇子揉捏着女子娇嫩的面颊,一瞬不瞬注视着司清嘉,问道: “明日早朝,我会将古籍献给父皇,这次总不会出错吧?” “《种田辑要》乃是前朝名家编撰而成,结合了各地的农事技巧,只不过后来失传罢了,亏得陆氏一族藏书颇丰,我才有幸看到拓本,并将上面的内容抄录下来,带回了京城。” 早些年,司清嘉跟在陆昀川身边读书时,堪称气运滔天,差一点就能集齐九根金羽,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凤凰。 如此得天独厚,备受上天眷顾的她,但凡看上眼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凡品。 这本《种田辑要》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从前的她,对农桑不感兴趣,便将这本书的内容抛在脑后。 直到听闻司菀同太子等人筹建了农桑所,司清嘉整颗心仿佛被无数虫豸啃噬,痛苦不堪。 同时也让她的头脑更清醒、记忆更清晰。 就想起了克制虫害的法子—— 《种田辑要》与先前用于栽培花木的农经不同,上面记载的方子皆与耕种有关,必定能成功除去稻虱,且不伤地力。 “殿下若不放心,大可以请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农前来分辨。” 司清嘉知道七皇子在担忧什么,索性主动提议,让他宽心,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七皇子低声叹息,“并非我信不过清嘉,而是太子和安平王都不是好相与的,农桑所遭遇的困境,难保不是针对我设下的一个局。” 显然,先前献开海禁之策,给七皇子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以至于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司清嘉眸光晦暗,她倾慕的心上人是那个有勇有谋、高贵无双的天潢贵胄,而非胆小怯懦、瞻前顾后的废物。 偏生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抱住七皇子这块浮木,在苦海中挣扎浮沉。 “殿下,您不必解释,清嘉都明白。” 司清嘉表现得越发乖巧柔顺,配上那张妩媚娇艳到极点的脸蛋,让七皇子心猿意马,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论如何,都没有半点起伏沸腾之意。 七皇子难免遗憾,同时又隐隐有些恐惧,生怕自己一辈子都如此。 这厢心绪复杂的七皇子寻来老农,验证古籍记载的除虫方。 那厢司菀则躺在摇椅上,时不时垂眸扫一眼图纸,喝着金雀熬煮的莲子汤,姿态闲适至极。 倏忽,她似是发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抬脚走到新修建的三连沼跟前,拧眉查看。 将司菀的动作收入眼底,匠人无端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问:“小姐,可是哪里出了岔子?” 早些时候,匠人只以为司菀是个普普通通的高门贵女,即便外表美丽,也与他这等做活儿的人没什么交集。 岂料这位姑娘眼睛毒得很,一眼便能瞧出毛病,且按照她的要求修改后,确实比以往更好。 让匠人一边犯嘀咕,一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省得在被这位姑娘挑出问题,他的脸哪能挂得住? “沉淀池给暗渠留的口子太小,沼液便会堆积在池中,无法倾泻出去,岂不暴殄天物?” 司菀拿起太子送来的竹棍,指着最外侧的沉淀池说道。 第236章 孤斩了她可好? 司菀握着的竹棍通体碧绿,仅有一根手指粗细,长约七寸,表面打磨的极其光滑,不见半根倒刺,用着也很是顺手。 当时太子便说,此物非常适合她。 匠人:“小的马上就改。” 说着,他接过图纸,端量暗渠的位置,仔仔细细看了许久,重新扩大了池壁衔接外界的出口。 司菀又盯着瞧了好一会儿,直至金雀走到跟前,她才收回视线。 “主子,农桑所内,有位劝农使去了见了大姑娘。”金雀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司菀眉梢微挑。 那日听金雀提醒,有名女子在偷看她,司菀便猜到女子是司清嘉。 没曾想数日不见,她这个大姐姐居然没学得聪明些,不安生待在七皇子府照看废人,非要出来生事,那就休要怪她心狠了。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笑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那位劝农使必定出身万松书院,对吗?” 还不等金雀点头,系统便忍不住问:“宿主,你怎么知道的?” “司清嘉如今的名声,早已毁了个彻底,用‘臭不可闻’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想要打探农桑所的消息,靠自己绝无可能,但若是通过陆昀川,寻到曾经就读于万松书院的学子,后者指不定会顾及师生情谊,帮司清嘉一把。 否则,即便她留在七皇子身边,向来引以为傲的美貌也发挥不出作用,甚至还会刺激七皇子,让其更加不安。 这样的处境,与脆弱不堪的花瓶有何分别?司清嘉又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势必要折腾一番,得到七皇子的认可,让两人捆绑得更为紧密。” 听到这话,系统不由感慨: “宿主,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鹃女,你简直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司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委实接受不了系统的形容。 平心而论,她之所以了解司清嘉,是因为前世被充作提供气运的供体时,司清嘉占据高位,认定她再无威胁,在她面前表现得也格外放肆,不止一次的显露出最真实的面目—— 司菀这才发现,司清嘉主要目的,不是以恶毒手段戕害他人。 而是想得到七皇子,乃至皇帝、太后等人的青睐。 司清嘉将自己看成一件绝世珍宝,大胆的展露光辉,灿灿耀目。 用以吸引旁人的视线。 因此,她一次次铤而走险,一次次事与愿违,最终换来的都是一场空。 “您要不要见那名劝农使?指不定也能问出些消息。”金雀问道。 司菀摇头。 她开口解释:“没这个必要,劝农使身家清白,不会为了司清嘉铤而走险,最多告诉她一些消息罢了,闹不出什么乱子。” 系统猜测:“鹃女莫不是发现推广稻种过程中存在的问题了?” “应该是。” 司菀重新坐回摇椅,将竹棍搭在桌面上。 “宿主,万一她抢在你前头拿出办法,该如何是好?” 系统明显有些急了,电子音都略微发颤。 “空间中存放的、有关农事的典籍,我已看过八成。 无论先人智慧,还是后人经验,其中不是没有能够立刻除虫的方剂,但损伤地力,天长日久,必成祸患。 因此,我才选择了搭建沼气池的做法,既行之有效,又能护住田土。 而司清嘉呢? 论知识广博,她远不如你,就算侥幸寻到除虫之法,估摸着也只是些简略的经验罢了,远远及不上经过发酵的沼液,又有何惧?” 听到司菀这番话,系统逐渐冷静下来。 是了。 如今的鹃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气运滔天的伪凤。 她掠去的凤凰金羽也只剩下三条,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物归原主。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系统安心了,吭哧了好半天,道:“宿主,这三连沼搭建起来,并非易事,不如稍微用些农药,反正农药显出弊病,也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何必、” “大齐的国力远逊于你们,你们能承受得住农药损害,是因为有识之士极多,集思广益,想出了应对之策,便迅速推行。 但目前的大齐做不到。”司菀叹了口气。 从前她一直认为,本朝地大物博,即便周遭有异族虎视眈眈,但只需推行良法,仍无法撼动根基。 大齐依旧是天朝上国,屹立于世界中心。 但眼下看来,她眼界之狭隘,与井底之蛙又有何异? 天地广阔,大齐并非国中之国,仅为其中较为繁华之一域,尚不能抵御天灾人祸。 司菀有些发愁,小手拄着下颚,琢磨着该如何增强国力。 正当司菀怔怔出神时,桌上的竹棍被人拿起来,轻轻戳了戳她的发髻。 “别闹,不然待会我去找将军夫人告状。” 近段时日,骠骑大将军府的符瑛经常来农桑所找她。 小孩正是玩闹的年岁,缠得司菀脑袋生疼,就时不时搬出将军夫人吓唬他。 司菀还以为是符瑛来了,连连摆手。 “司二姑娘要去找舅母,状告什么?” 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无比熟悉。 司菀双眼瞪得滚圆,连忙转身,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幼稚捣乱的人不是符瑛,而是太子。 “殿下,您怎么来了?”她问。 “孤不能来吗?”太子掂了掂竹棍,没等司菀回答,又问: “孤瞧司二姑娘情绪不佳,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经过发酵的沼液已经运往各州县,明早便能投入使用,你莫要担忧。” 司菀垂首,慢声道:“臣女并非为此事担忧。” “那是何事?”太子一瞬不瞬盯着她,步步紧逼,寸寸不让。 而司菀只能倚着坚硬冰凉的椅背,尽可能往后靠。 “殿下,您离臣女太近,不合规矩。”司菀道。 太子假装没听见,颇为执拗的追问:“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 司菀无奈,叹息道:“我大姐姐应当从水月庵逃出来了,就藏身于七皇子府,她得知农桑所正在钻研除虫之策,难保不会横插一脚。” “那孤斩了她可好?” 第237章 雪中送炭的月懿公主 司菀怀疑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向太子。 “殿下,您说什么?” “你那姐姐本就犯下十恶重罪,是父皇宽宥,方才饶她一命,允她在水月庵修行,静思己过。 可她呢?却枉顾圣意,私自从庵堂脱逃,藏身于七皇子府中不算,还挑拨是非,借机生事,如此恶徒,难道不该斩吗?” 太子常年习武,掌心满是糙茧,与光洁如玉的竹棍形成鲜明对比。 想起幼年的他曾经遭受过多少折磨,司菀不由生出阵阵心疼。 原本太子乃是大齐最为尊贵之人,元后所出的嫡子,若无意外,必定会成为下一任帝王。 可他不仅失去了母后,还被贼匪所害,沦落山林数年。 若非狼群怜弱,没有以啼哭不止的稚童果腹,只怕太子早就命丧兽口了。 司菀沉默片刻,说:“司清嘉的确该斩,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时候司菀都觉得可笑。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皆为苦主,可惜在天道限制下,她能做的,便是想方设法将气运值一点点夺回来。 而非借助外力、借助太子的身份地位,强行斩杀司清嘉。 司菀甚至隐隐有种预感,即便太子真铁了心对司清嘉下杀手,也不会成功,反而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察觉到她的想法,系统忍不住叹息,道: “宿主猜得不错,杜鹃命格虽比不过凤凰命格那么珍贵,却仍称得上罕见。 而你们之间依靠逆命蛊连接的气运值,便好似一条条因果线,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处。 想要彻底了断姐妹之间的恩怨 ,就必须斩断因果,夺回气运。”系统指了条明路。 说起来,若司清嘉母女不被名利地位蒙了心,利用好这份天赋,处境定会比今日强上百倍,哪还至于赔上身家性命? 将司菀神思不属的模样收入眼底,太子不赞同的拧眉,道: “你究竟要等到何时?” 司菀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有些原因她也不便说出口,只囫囵道: “快了,殿下记得派人盯紧七皇子,近几日,他定会针对农桑所出手。” 太子深深望向她,颔首,最终也没有多言。 当晚,天色尚未黑透,便见一名内侍将蜡丸送至司清嘉所住的小院儿。 内侍是七皇子的心腹,也知晓司清嘉的真实身份。 司清嘉满脸疑惑,接过蜡丸,放在掌心掂了掂,问:“公公,这是谁送来的?” 内侍摇摇头,“奴才不知,只是将此物送来的女子称,要将此物赠予司大姑娘,还说您是她家的贵客。 守门的侍卫以为那人找错地方了,刚想驱赶,奴才恰好经过,听见了这番话,知道是找您的,便将此物送了过来。” 闻言,司清嘉眉梢微动。 心底隐隐涌起一丝恐惧。 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 还知道如今的她就藏身于七皇子府,万一将消息泄露出去,她哪还有活路可言? 司清嘉咽了咽唾沫,不愿当着奴仆的面失态。 她强自镇定,深深吸气,拿起匕首,缓缓剖开蜡丸。 当蜡丸碎裂的那刻,一股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 司清嘉曾在月懿公主身上闻到过这股香气。 她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些许。 蜡丸中有一张纸条,司清嘉将其取出展开,发现上面写满了密麻小字。 越看,她神情越是激动,方才的惊惶恐惧也一扫而空。 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般,面皮涨红如血,激荡的心绪过了许久方才平复下来。 司清嘉不敢耽搁,飞快研墨,将字条的内容誊写在另一张纸上,随即行至书房前,连通禀都顾不得,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她三两步来到七皇子跟前,将纸张递给他,七皇子浏览着上面的文字,俊秀面庞逐渐染上浓浓惊诧。 “世间当真有如此玄妙的除虫良方?仅需一茶碗的量,兑入清水,便足以灭杀几亩地的稻虱?” “清嘉也不知真假。”司清嘉语气中带着犹疑。 不知为何,就算无法确定这枚蜡丸究竟是何人送至皇子府的,但当她看见字条的第一眼,便能确定此法与月懿公主有关。 司清嘉心中暗忖:如此奇怪的方剂,或许只有大月国才会拥有。 且来人将她称作贵客,倒也合乎情理。 服用了玄雁卵的她,可不就是大月国的贵客吗? 司清嘉不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毕竟七皇子向来谨慎,对异族也有着天然的抗拒,若是让他得知,蜡丸乃月懿公主所赠,必定会请命将那封信尽数销毁。 届时,这么好的方子,不能大放光彩,岂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我现在就派人去弄些铅黄回来。” 七皇子当机立断,也不顾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当即将府邸侍卫都唤至近前,由他们亲自出手,很快便从京郊附近的银矿,找到了大量铅黄。 取回铅黄后,他又派人将此物与醋同煮。 熬煮了不知多久,果然析出了透明的晶体。 正是纸条上写的“除虫糖晶”。 司清嘉看着呈半透明状的糖晶,心脏怦怦直跳,水眸流光溢彩,甭提有多兴奋了。 她没想到月懿公主胸怀竟如此宽广,性情也如此良善,全然不在乎自己身处逆境,特地送来如此珍贵的方子,救她于危难之间。 让司清嘉心底涌起丝丝感动。 “此方也是古籍记载?”七皇子忍不住问。 司清嘉撒谎道:“正是,只不过此方需要以铅黄作为原料,成本稍高,先前我才没有将这道方子献给殿下。” “成本高些倒也无妨,反正各地银矿附近都有大量的铅黄,要是能消弭虫害,父皇也不会计较这些。” 说话间,七皇子摆了摆手,仆从便将糖晶捞出,研磨成粉,再兑入清水。 待糖晶完全融化,便泼洒在满是稻虱的泥土当中。 过了一刻钟功夫,老农用手扒拉着泥土,翻出几只稻虱的尸体。 他双眼瞪的滚圆,扯着嗓子叫喊:“死了!稻虱居然都死了!这是神药啊!” 第238章 七皇子主动献策 听到老农震惊的呼喊声,司清嘉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七皇子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也怪不得他们如此。 毕竟自打太子着手推广占城稻以来,皇帝便对其越发看重。 若虫害之危局也被太子安然度过,朝堂之上哪还有其他人的立锥之地? 七皇子本就野心勃勃,一直在争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本以为,遭到皇帝厌弃的太子根本构不成威胁。 由太子占据着储君之位,也好过其他兄弟。 岂料这个畜生养大的东西竟如此好运,自绝境中翻了身。 不仅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班师回朝后亦有建树,出了不小的风头。 七皇子心里又恨又妒,偏生他身为男子,不好把这种堪称恶劣的情绪展露出来,免得惹人置喙,只能将苦水尽数往肚子里咽。 今日制出了“除虫糖晶”,他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好!好!好!每人皆有赏赐,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一场。”七皇子扬声道。 欢呼声响彻整座小院。 司清嘉同样得意非常。 毕竟除虫糖晶是她亲手献上,功绩也皆归于她。 女子莲步轻移,走到熬出铅黄的陶锅前,用手帕仔细擦拭一块拳头大小的“除虫糖晶”,而后装入荷包中,交到七皇子面前。 她道:“殿下,还请带着此物上朝。” 七皇子自然不会拒绝。 他接过沉甸甸的荷包,掌心轻轻摩挲几下,才塞入袖笼。 拍着胸脯保证: “清嘉放心,你的心血绝不会白费,明日太子和安平王必定颜面扫地,我也能向父皇证明,自己才是储君最适合的人选。” 说到后来,七皇子声音压得极低,贴近司清嘉的耳廓,热气喷洒在肌肤上,漾起一片红晕 两人姿态暧昧至极,似交颈鸳鸯。 “清嘉相信殿下。” 女子巧笑嫣然,眨了眨眼说:“只是天已经大亮,您即刻便要动身了。” 闻言,七皇子抬头望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折腾了整整一夜。 “殿下,除虫糖精十分珍贵,若太子和安平王并无应对虫害之法,此物也没有必要拿出示人,只需用烟茎浸水或者畜养鸭蟹的法子; 但若是他们找到了除虫之法,您也无需客气,直接将糖晶呈到御前即可。” 司清嘉嗓音温软,好似一泓清泉,沁人心脾。 七皇子很是受用,了然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如此稀罕的宝物,自然得用在关键时刻。” 见七皇子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司清嘉眸底划过满意之色。 他身体虽然不中用了,到底还没有蠢透顶。 即便熬了一整夜,七皇子依旧神采奕奕,不显疲态。 待到金銮殿之上,他冷眼看向太子,薄唇噙着一丝笑意,神情中却充斥着浓浓恶念。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注视,太子侧了侧头,面色如常,不动如山。 安平王冲他挤挤眼睛,做口型道:“那孙子不老实。” 太子:“……” 论起辈分,安平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包括太子在内的诸位皇子,确实应该称他为祖父。 碍于因年龄相仿的缘故,通常仅唤爵位,以免尴尬。 但安平王将七皇子骂作孙子,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当今圣上也是他的侄儿。 不过此刻安平王这么说,显得格外怪异。 “昨夜他派手底下的侍卫去了趟银矿。”太子压低声音道。 “那孙子去银矿作甚?”安平王眉心紧皱,俊朗面庞满是警惕之色。 太子:“我也不知,消息来的太迟,我刚给菀菀送了信,还没来得及等她回复,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菀菀?”安平王冲他挤眉弄眼。 太子懒得理会他,总觉得七皇子不会无的放矢,但他去银矿寻觅铅黄又有何用? 总不能用在农耕上? 太子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俊美锋锐的面庞好似笼罩着一层寒霜,配上周身萦绕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不多时,皇帝昂首阔步行至龙椅前,朝臣各自禀报后,他看向太子,问: “先前农桑所曾说,各州县栽种占城稻的土地有稻虱泛滥,太子,安平王,你们可寻到应对之法?” “南部州县大都修建了沼气池,肥料发酵过后的沼液有除虫之功效,儿臣已派人将沼液送往各州县,不日即可见效。”太子恭声作答。 七皇子上前一步,反驳: “不说所谓的沼液是否有效,单论修建沼气池的地域,应当也不算多,哪有足够的沼液用以除虫? 六哥,你不会是在粉饰太平,想要蒙蔽父皇吧?” 安平王指着七皇子的鼻子,毫不留情的斥骂:“老七,什么叫粉饰太平?你莫要血口喷人,污蔑太子殿下!” “我只是将实情禀告父皇,是不是污蔑,父皇自有决断,也轮不到安平王来评判。” 七皇子素来看不上安平王。 觉得此人玩物丧志,不堪大用。 就算这些年搜罗了不少品相优良的稻种,仍改变不了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本质。 更遑论,安平王还与太子沆瀣一气,七皇子能有好脸色才怪。 皇帝面色黑如锅底,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会当着朝臣的面起争执。 简直丢人现眼! 他目光移向太子,问:“沼液的功效如何?分量是否充裕? 你要知道,各州县足有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栽种了占城稻,如若沼液除虫之法不能推广,亦是无用之举,枉费心机罢了。” 太子沉声保证: “现存的沼气池提供的沼液,确能除虫,但仅能供应两月时间,若还想继续使用沼液,必须在各地修建三连沼,半月内足以完工。” “什么三连沼?分明是劳民伤财之举。”定安伯徐琰拔高声调道。 太子未曾言语。 倒是七皇子主动开了口,“父皇,儿臣另有一策,不仅能消弭虫祸,还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费心费力。” 太子心有所感,回过头,定定望向七皇子。 只见青年自袖笼中取出一只荷包,荷包内放着澄澈透明的晶体,也不知究竟为何物。 第239章 沼液与糖晶孰优孰劣? “这是何物?” 皇帝十分好奇。 七皇子恭声解释:“回父皇的话,此物乃是‘除虫糖晶’,将糖晶研磨成粉,混入清水当中,即可杀灭稻田中的虫豸。 且糖晶无论是使用还是运送,都格外便捷,效果也尤为出众。” 皇帝轻咦一声,眯了眯眼,道: “既然除虫糖晶和沼液都有效,不如捉些稻虱来比较一番,哪种方法更简单易行,便由朝廷出面推广哪种方法,如此一来,也能惠及诸多百姓。” 太子和七皇子自然不会违拗皇帝的吩咐,当即颔首应是。 朝会甫一结束,文武百官亦步亦趋跟在皇帝等人身后,一路往御园所在的方向行去。 内侍早已清理出两片大小等同的土地,泥土中里面有不少稻虱来回蠕动,密密麻麻,瞧着颇为瘆人。 皇帝伫立在旁,指着两块土地,吩咐: “你们兄弟俩各有两个时辰,在规定的时限内,杀灭稻虱,让朕和诸位大臣瞧瞧,究竟是沼液功效卓著,还是除虫糖晶更胜一筹。” 皇帝看向二人,问:“可有问题?” “没有。” 太子和七皇子异口同声回答,旋即隔空对视。 彷如针尖对麦芒般,一寸不让。 “好,朕便等你们的好消息!”皇帝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朗声大笑。 七皇子因随身携带着制好的除虫糖晶,此刻只需将拳头大小的晶体碾碎,粉末兑水即可使用。 太子则需要花些功夫,派人去农桑所取些沼液回来。 即便农桑所同在城内,一来一回,也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且将沼液送回皇宫的并非侍卫,而是一名身形高挑、头戴帷帽的女子。 女子五官被笼罩于轻纱之下,旁人看不分明,秦国公和赵太师却再熟悉不过,只因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公府的二姑娘司菀。 换女的真相被揭破后,赵太师也知晓司菀才是自己的外甥女,对她很是关照。 血脉相连之下,加之赵太师性情谨慎,立时就分辨出了司菀的身份。 而秦国公,身为司菀的父亲,自然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他暗暗咬牙,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女儿会任性到此种程度,仗着有太子撑腰,不仅终日在外抛头露面,居然还敢在圣上面前胡闹。 她疯了吗? 秦国公气得浑身发抖。 要不是碍于皇室宗亲以及其他同僚在附近,他定会摆出严父的模样,好生教训这个不孝女。 司菀只当没看见秦国公扭曲的表情,反正后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她依次福身行礼,随后摘下腰间的皮质水囊,素手轻轻摇晃着,扬声道: “臣女取来了沼液,也请诸位大人瞧瞧,此物是否得用。” 皇帝冲她颔首,道:“开始吧。” 司菀将沼液倒进内侍递来的水瓢内,也不嫌弃污秽,亲自踏进田间,轻轻泼洒。 一举一动不带半分急躁,仿佛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朱唇贝齿,皎皎如月,说不出的养眼。 太子定定注视着她,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旁边的七皇子见状,眼神仿佛淬了毒般,越发冰冷。 但他好歹是皇子之尊,在朝堂上浸淫多年,心机城府远非常人可比,情绪失控也只持续了一瞬,便掩藏在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 清嘉说的没错,她这个妹妹确实恶毒狡诈、诡计多端。 有她从中作梗,自己想要压太子一头,恐怕并非易事。 幸而他运道好,清嘉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从古籍中找到了除虫糖晶的方子。 方才他用此物杀虫,效果好到让耕种多年的老农都口称神药,可见糖晶的存在对农人来说有多神奇。 沼液就算再效果再出众,难道能越过他的除虫糖晶不成? 七皇子可不相信。 两个时辰转眼即逝。 皇帝自凉亭中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才迈步行至近前,仔细端量着两块土地。 他身边伺候的内侍总管满脸堆笑,弯腰抓起一捧泥土,来回扒拉着。 里面的虫豸早已僵硬,一动不动。 只听内侍总管道:“陛下,奴才手中拿着的,是七皇子的土地,用了除虫糖晶杀毒,您瞧瞧效果多好,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都死透了,哪里还能糟践粮食?” 皇帝眼底闪过浓浓震惊,他身为帝王,虽未亲自耕种过,却也知晓百姓的不易,极力降低税负,让他们休养生息。 若七皇子的除虫糖晶真有如此奇效,便能弥补推广占城稻造成的隐患,彻底消除后顾之忧,皇帝怎会不激动? 他拍了拍七皇子的肩膀,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老七,你做得不错。” 听到这话,七皇子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皇帝的认可于他而言,与仙丹妙药无异,他甚至觉得,自己因身染雷公藤之毒而滞涩的血气,这会儿都隐隐有通畅的趋势。 甭提有多舒坦了。 而手里握着泥土的内侍总管,能侍奉在御前多年,自然也是人精。 眼见着陛下与七皇子父慈子孝的画面,他哪里会凑上前碍眼?只笑呵呵站在原地。 一语不发,浑忘了还有太子在等待查验。 安平王不由拧眉,想要上前提醒,却被太子拦住了去路。 青年摇头,暗示他莫要冲动。 司菀将两人的神色交流收入眼底,她抿了抿唇,在脑海中无声发问: “系统,若我没记错的话,银矿附近的铅黄,只消与醋同煮,便能析出半透明的结晶,此物毒性甚剧,对不对?” 系统边叹气边道:“此种结晶名为醋酸铅,虽有杀灭虫豸之效,但毒性也不容忽视。” “不过醋酸铅是充作除虫药使用,并非直接服食,短时间内毒不死人,也无法轻易被人察觉,须得累积数年,弊病方才会显现出来。 届时土地、溪流、草木、禽畜,都会堆满铅毒,无法轻易消解,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司菀紧紧攥住袖襟,觉得司清嘉愚蠢自私到了极点,竟然把如此剧毒之物当成宝贝,献到御前。 第240章 长此以往,岂非亡国灭种之祸? 司菀很想问问司清嘉,难道她就不怕成为大齐的千古罪人吗? 亦或说,即便遗祸千年,只要能获得足够的利益、爬上皇后的高位,司清嘉都不在乎? 看着早已沦为司清嘉手中提线木偶,却洋洋得意,活像开屏孔雀的七皇子。 司菀心里憋着股火气,陡然上前几步,扬声道:“陛下,您还未查验沼液除虫的效果。” 众人齐齐看向司菀。 有的人眼带担忧,生怕她被陛下怪罪; 有的人幸灾乐祸,认定她是自讨苦吃、愚不可及; 还有的人诧异非常,不明白她这么做究竟有何原因。 与他们相比,七皇子则满心不耐,暗骂司菀不识抬举,非要在这种关头惹是生非。 也不知秦国公府是怎么教养的女儿,把她教成这副人厌狗憎的德行,全然不见半分贤良淑德,温柔恭谨。 皇帝面上笑意缓缓收敛,他看向内侍总管,后者诶了一声,忙不迭抓起另一块地的泥土,殷勤备至的呈到御前。 “陛下,您瞧瞧呢?” 皇帝眯眼端量着。 平心而论,沼液除虫的成效确实不差,大部分稻虱僵在原地,不再蠕动,仅有寥寥几只,还在极缓慢的挪移,大抵还需要一段时间,生机方能断绝。 若是换作平时,皇帝定会对此等效果无比满意。 但今时今日,有七皇子珠玉在前,太子的方子便逊色许多。 毕竟除虫糖晶明显比沼液见效更快,且为晶体,无论携带还是输送,都极为便捷。 不像所谓的沼液,须得大批量修建沼气池方能发酵而成,耗费许多人力物力,给百姓增加负担。 “二姑娘,朕觉得除虫糖晶更胜一筹,你来看看呢?” 皇帝对司菀的印象照比从前好了许多,语气也颇为温和,不带半点怒意。 见状,赵太师不由松了口气。 他怕外甥女触怒了圣上。 好在圣上心胸宽宏,没有同一个年轻姑娘计较。 “陛下,除虫糖晶之所以有所奇效,是因为此物毒性刚猛、” 司菀话未说完,便被暴跳如雷的七皇子打断: “司二姑娘,你莫要含血喷人!除虫糖晶是用来消弭虫害的,又并非给人服用的药物,就算有毒,也是杀虫之毒,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七皇子,寻常闺阁千金只怕早就吓破了胆,不敢争执。 但司菀不仅藏在轻纱下的面色丝毫未变,就连语调依旧平和,未显波澜,端的是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敢问殿下可知此物的别名?”她问。 “什么别名?” 七皇子心里咯噔一声,嘴硬道:“你莫要信口胡诌,拿农耕之事当儿戏,因一时之气动摇国本。” 司菀环顾四周,高声解释: “此物别名醋酸铅,嗅闻起来虽带有丝丝甜味儿,却根本不是什么糖晶,是由铅黄和醋同煮,熬制出的剧毒之物。 虫豸本就极其微小,远比不得人类强健,服食毒药后,瞬间便会毙命,又哪有活路可言? 看上去,药效自然不差。 但诸位想想,如此刚猛的毒性用在稻田之中,粮食难道不会沾染毒素吗?就算一时之间并无大碍,一年呢?三年呢?十年呢? 数年累积的毒素,真的不会遗祸后世吗?” 司菀的一声声质问,好似惊雷轰鸣,震醒了这群混沌无知的看客。 赵太师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抬脚出列,冲着皇帝拱手: “陛下,若所谓的除虫糖精真有剧毒,须得谨慎使用,免得覆水难收。” 七皇子面色忽晴忽白,双手紧握成拳,完全没料想司菀竟然这么毒。 釜底抽薪,让父皇对除虫糖晶心生抵触,又怎么可能安心推广各地?重用于他? 司菀这一招,直接断了自己的苦心筹谋。 真是好算计! 眼见着七皇子沉默无言,定安伯徐琰有些急了,反驳道: “所谓于人有害,不过是此女的猜测罢了,并无半点证据可供作证。 毕竟七皇子之所以炮制出糖晶,也是为了杀灭虫豸,又岂能因此物除虫效果过佳,便认定它于人有害呢?” 司菀等的就是这句话。 余光瞥见众人面上的赞同之色,她轻声道:“此物是否有害,只需一验便知。” “如何验证?”定安伯问。 “还请陛下寻一头耕牛。” 司菀眉眼低垂,看似柔和无害,但所做之事、所吐之言,却将七皇子逼至悬崖峭壁,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御苑中不仅畜养了许多猛兽,还有不少禽畜,耕牛自然也在此列。 不多时,内侍便牵了头身形健硕的耕牛来到附近。 司菀吩咐道:“你可以试试,让耕牛舔舐含有糖晶的泥土。” 内侍拍了拍耕牛的脑袋。 平日里这头牛乖得很,不会违拗主人的吩咐,今日却一反常态,四蹄牢牢抠住地面,无论如何都不愿向前挪动半分。 瞥见七皇子和定安伯越发阴沉的脸色,内侍险些被吓破胆,一叠声的催促: “祖宗诶,你不是最喜欢舔泥土吗?这是犯什么毛病了?” 司菀看向皇帝,道:“动物有趋利避害之本能,发觉这块土壤有异,无论如何都不肯接近。 但常人不会如此敏锐,一旦服用了施以除虫糖晶的粮食,轻则呕吐腹泻,重则病入膏肓。 长此以往,岂非亡国灭种之祸?” 皇帝眼神一厉,“司二姑娘,慎言。” 司菀垂首,倒也未曾辩驳。 七皇子只觉得头昏脑涨,几欲昏厥。 他脸皮抖了抖,咬牙切齿道:“说不定是这头耕牛的问题!太子那块地不是用沼液除虫了吗?难道所谓的沼液就无毒吗?” 他指着内侍,怒吼:“把耕牛牵过去,看看这畜生究竟能不能舔舐泥土?” 内侍两条腿直打摆子,哆嗦着,将耕牛往旁边牵去。 而后抬手拍了拍牛背,苦着脸道:“咱们试试这块地。” 耕牛用脑袋蹭了蹭饲养自己的内侍,乖乖舔了下黑漆漆的泥土。 看见了这一幕,周围霎时间陷入寂静,针落可闻。 第241章 人会撒谎,但禽兽不会 人会撒谎,但禽兽不会。 耕牛的表现彻底验证了司菀的话—— 掺有除虫糖晶的土壤带有剧毒,而使用沼液的土壤则与人无碍。 否则耕牛也不至于对前一块土地避之唯恐不及,对后一块土地则毫无反应。 七皇子颀长身躯骤然踉跄了下,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他面色惨白,唇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做梦也没料想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除虫糖晶分明是清嘉从古籍中寻找的方子,前朝便有人用过。 为了确保事情进展顺利,他还特地找来了经验丰富的老农,仔细查验,不敢有丝毫遗漏。 当时老农是怎么说的? 说除虫糖晶是神药! 怎的到了他手中,神药竟成了会导致亡国灭种恶果的毒物? 七皇子脑袋昏沉沉的,有些反应不过来,手足无措的僵立在原地。 将青年颓然挫败的模样收入眼底,定安伯徐琰心焦如焚,忍不住推了下威远侯,压低声音道: “待会你同我一起,为七皇子说情,以免陛下因为除虫糖晶生出责怪之意。” 威远侯是徐琰的堂兄,平日里走动不算太多。 近段时间,因徐妙倾慕七皇子,想要嫁给他当正妃,两家的关系才比以往热络了些。 甚至可以说,是威远侯在主动讨好徐琰和徐惠妃姐弟。 但今日威远侯却对徐琰的话充耳不闻,好整以暇的闭目养神,完全没有出头的意思。 “你这是作甚?妙儿总会嫁给七皇子,到时候就是一家人了……”徐琰强忍急躁劝说。 威远侯瞥他一眼,低声警告:“莫要胡言乱语,妙儿只是七殿下的表妹。” 这、这是在撇清关系,不想让徐妙嫁给七皇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徐琰心里咯噔一声,呆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未再开口。 威远侯则是暗自冷笑。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瞧不出七皇子对妙儿并非真心实意,所谓的亲近和体贴,完全是看中他手中握着的兵权罢了。 威远侯觉得七皇子精于算计,并非良配,可先前妙儿对他痴迷至极,好说歹说,劝了无数次都没用,铁了心想和七皇子成婚。 这几日不知怎的,妙儿竟突然转了性,非但没再往七皇子府跑,还愿意和她娘返乡探亲。 威远侯想了许久,喜得合不拢嘴。 女儿终于学聪明了! 要是还跟七皇子攀扯不清,今个儿他不仅会颜面扫地,还必须强忍着膈应给七皇子收拾烂摊子。 此时此刻,皇帝看向大受打击的七皇子,不由暗自叹息。 也有些心疼这个儿子。 他知道老七是好意,费心费力寻到了杀灭虫豸的药方,岂料有时候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那道方子毒性甚是霸烈,根本不能用在稻田之上。 “老七,还是按照太子的谋划,在各地修建三连沼,利用发酵的沼液除虫,如此一来,倒是安全许多。”皇帝拍板道。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眼底透露着浓到化不开的不甘与愤怒。 老天为何这么不公平? 让被畜生养大的谢衍占据太子之位不说,还赋予他绝佳的运气,有司菀这等贵人相助。 而自己呢? 却接二连三的碰壁,倒霉至极。 “父皇,或许除虫糖晶的毒性只能影响动物,对人无害。” 说到一半,七皇子自己都噤了声。 他了解皇帝的秉性,最是宽宏,不仅以身作则谨遵律令,还竭尽所能减轻百姓的税负,若是自己提议,以天牢中的死囚来试药,置人命于不顾,只怕会触及父皇的底线。 此种行为,与自掘坟墓有何差别? 七皇子自然不敢轻易为之。 因此,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再争辩。 他认栽了。 文武百官尽数散去后,皇帝冲着司菀招手,语气温和的问:“司二姑娘,你怎么知道除虫糖晶是以铅黄作为原料的?” 司菀心下一凛,面不改色的撒谎: “臣女曾经见过醋酸铅,方才七皇子把玩的透明晶体,色泽形态都与此物接近,便隐隐有些怀疑。 随后又见证了它堪称恐怖的功效,心中也就确认了。 况且,想要制取醋酸铅,最易获得的原料便是银矿附近的铅黄,也不算难猜。” 对于司菀的回答,皇帝不太相信。 他很清楚,这小娘子不像表面上那么乖顺,那么简单。 她比司清嘉更执拗,更有本事和魄力,否则也不会拿出修建三连沼的方案,用以解决各州县的虫害。 皇帝甚至怀疑,此事是司菀针对七皇子设下的一个局,为的便是给太子提供助力。 连皇帝都这么想,七皇子自然也不例外。 他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竭力压抑着怒气,可那张俊秀斯文的面皮,仍不可避免扭曲起来。 七皇子几步冲到司菀跟前,质问:“是不是你设局算计我?故意弄出所谓的除虫糖晶,害我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脸!” 太子阔步走到司菀旁边,挡住状似疯癫的七皇子。 毫不留情的呵斥:“谢玺,是你自己把醋酸铅带进宫中,当作除虫药使用,又能怨得了谁?” “六哥,我在问二姑娘,和你有什么关系?” 太子神情一滞,眼底的火光几欲喷薄而出。 隐隐还带了些恼羞成怒。 两人剑拔弩张。 “七殿下,您该恨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司菀站在太子身后,语调中充斥着幸灾乐祸。 闻言,七皇子面色煞白。 生怕自己窝藏司清嘉一事,被司菀揭穿。 要知道,当初司清嘉犯的可是十恶重罪,父皇几经考量,才将其送到水月庵修行。 自己身为皇子,枉顾圣意,岂不成了知法犯法?又将父皇置于何地? 正当七皇子心生恐惧时,皇帝开口了:“另有其人?难道有人主动向老七献策?” 司菀自然不会替七皇子遮掩,当即冷笑道:“圣上,您不觉得此种手段,瞧着十分眼熟吗?除了我那好姐姐之外,还有谁会想出这么荒唐冷门的办法? 用醋酸铅作为除虫的原料,乍看效果极佳,使粮食不再受虫害所扰,实则无异于自掘坟墓。” 第242章 臣女何错之有? 皇帝揉了揉额角,问:“老七,你还跟司清嘉有接触?” 七皇子不敢欺君,支支吾吾,好半晌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七定是私底下与司清嘉见了面,从她手中拿到了除虫糖晶的方子,献到御前,以此讨好自己。 若除虫糖晶没有毒性也就罢了,确实不失为良方,能为百姓谋福祉。 可此物乃剧毒之药,老七从未亲自耕种过,不知其毒性如何,那司清嘉呢? 作为献药之人,难道也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不相信。 他转头看向内侍总管,嗓音冰冷,“你去七皇子府,把司清嘉给朕押过来!朕让她带发修行,已是宽宥,怎料她仍不安分,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居然时常与皇子私会,简直令人鄙薄不齿!” 内侍总管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鲜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这会儿也不敢耽搁,飞快离开皇宫。 前往七皇子府的路上,内侍总管心里直犯嘀咕,思索着若是司大姑娘没在那里,该不该去水月庵押人。 好在陛下料事如神,他和羽林卫甫一登门,小厮便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全都招了。 甚至还在前引路,将内侍总管直接领到了司清嘉所居的小院儿。 羽林卫一脚踹开院门,便瞧见了一袭水红色裙衫,正在练字的女子,容貌娇柔艳丽,不是司清嘉还能有谁? 不知为何,内侍总管觉得这位司大姑娘的容貌,与以往不太相同了。 虽然更妩媚动人,却显得有些别扭。 司清嘉被突然闯入的内侍总管吓了一跳,手里吸满墨汁的毛笔直接掉在身上,衣裳沾染一大片墨渍。 她飞快站起身,唇瓣毫无血色,已经意识到,自己藏身于七皇子府一事,彻底暴露了。 “总管。” 司清嘉满脸堆笑,往日她跟这位内侍总管打过交道,也有几分交情,想着能不能探听禁宫内的情况。 可内侍总管却似锯嘴葫芦般,闷不吭声。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姑娘虽出身秦国公府,但与从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非但没有皇帝太后等人的青睐,没有所谓的才名美名,甚至连嫡出的身份都没了。 先前的她运道若好些,指不定能嫁与皇子当正妃,继而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现在,她如此自轻自贱,连掉了毛的野鸡都不如。 内侍总管又岂会为了这样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违拗圣意? 眼见着内侍总管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狠色。 她忙低下头去,不敢表露出来。 省得这个阉人找她麻烦。 内侍总管开了口:“司大姑娘,圣上要见你,咱们就莫要耽搁时间了。” 司清嘉面色灰白的点头。 过了不知多久,她被内侍总管带到御书房,甫一踏进殿中,最先看到的便是端坐主位一身龙袍的皇帝,而后便是司菀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 即便司菀面带轻纱,遮住了五官,只有一双眉眼显露在外,司清嘉依旧能认出她来。 这会儿她浑身僵硬,死死咬住舌尖,心里仿佛淬了毒水般,翻涌着数之不尽的恶毒想法。 察觉到她的视线,司菀不闪不避,直直望了回去,笑得格外灿烂。 她唤了声大姐姐。 更是把司清嘉气得不轻。 太子不由莞尔。 皇帝厉声呵斥:“司清嘉,朕命你前往水月庵修行,你却私自逃脱,躲在七皇子府之中,你可知罪?” 司清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若筛糠,不住叩首。 七皇子眼底涌起心疼之色,欲要上前,但思及方才遭受的屈辱,又硬生生顿住脚步。 “臣女知罪,但私逃之事与七殿下无关,皆是臣女一厢情愿,陛下要责罚便责罚臣女一人!” 司清嘉很清楚,此时此刻,若自己一股脑儿将责任都推卸到七皇子身上,更会激怒皇帝。 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力承担罪责,也能让这对天家父子心生怜悯。 她默默哭泣,眼泪顺着香腮不住往下淌,配上盈盈的双眸,简直可怜到了极点。 七皇子再也克制不住胸臆间翻涌不休的情绪,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有错。” 司菀对这出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不感兴趣,她缓步走到司清嘉跟前,嗅闻着丝丝缕缕的牡丹香气,在后者充满仇恨的目光中问道: “大姐姐,除虫糖晶的方子究竟从何而来?” 司清嘉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无状的大手死死握住,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低垂着头,哭道:“这道方子是我从古籍上瞧见的,前朝有农人用此物杀虫,据说功效卓著。” “撒谎!”司菀怒斥。 她弯下腰,一把扯住司清嘉的襟口,力气用得极大,直将人拖拽到七皇子跟前。 “七殿下,要是臣女没记错的话,您那块除虫糖晶还剩下不少,放在哪儿了?” 司菀语调尤为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但听在司清嘉耳中,却似狰狞恶鬼在嘶吼咆哮般,让她骇得肝胆俱裂。 “殿下,不能给她。”司清嘉哀求。 七皇子警惕的看向司菀,手掌下意识捂住袖笼。 却被太子钳住胳膊,一把夺过了那只颇有分量的荷包。 司清嘉浑身僵硬,双眸满是绝望。 司菀则冲着太子道谢。 接过荷包后,她施施然回身,右手掰开司清嘉的嘴,作势要将砸成碎块的醋酸铅塞进她口中。 “大姐姐还将此物唤作除虫糖晶,既是糖晶,那便劳烦大姐姐来尝尝,此物的滋味儿如何?甜是不甜?”司菀冷笑。 司清嘉仿佛砧板上的鱼,拼命挣扎。 她知道除虫糖晶是用铅黄制成,毒性刚猛。 若直接吞服下去,只怕会像当初的姨娘那般,身中铅毒,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自然说什么都不肯服用。 “司菀,你疯了吗?竟当着圣上的面行凶杀人!你快住手!”七皇子怒气冲冲的诘问。 “臣女不是行凶,而是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何错之有?” 第243章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 司菀并不在意司清嘉的死活,反正夺回气运也是早晚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但司清嘉错就错在,不该把主意放在农桑之上。 自古以来,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 农桑的重要程度,甚至远超过征战。 司清嘉和七皇子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动摇国之根本,插手农桑之事,司菀又岂能容她? 况且,要仅是愚蠢也便罢了,但司菀更担心,除虫糖晶并非司清嘉炮制而成,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毕竟世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醋酸铅能够消弭虫害,司清嘉便从古籍中瞧见了此种方法。 换作以往气运鼎盛之际,尚有几分可能。 眼下她的气运只比寻常人强上些许罢了,再难派上用场,撒谎的概率也超过九成。 殿内静谧非常,针落可闻,只能听见司清嘉的啜泣声。 她眼角沁着泪,拼命摇头,生怕司菀将足以致命的糖晶塞进嘴里。 这个贱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或许真会不顾法度,在禁宫中行杀身害命之举。 “司菀,她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你是打算将伦理纲常孝悌仁义抛在脑后,亲手了结她?”皇帝出言阻拦。 司菀一把甩开狼狈不堪的司清嘉,忿忿不平道: “陛下,司清嘉在撒谎。” “就算她在撒谎,也不必脏了你的手,将她押到诏狱便是,进了那里的人,会说实话。”皇帝轻飘飘道。 司清嘉和七皇子脸色大变,尤其是司清嘉,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瞬间瘫软如泥。 显然没料到皇帝竟比司菀还冷酷无情。 “父皇,清嘉也是好心,您莫要被司菀蒙骗了……”七皇子哑声劝道。 “若她对除虫糖晶的毒性一无所知,确实有可能是好心,偏生她十分了解此物含有剧毒,仍不管不顾,怂恿你推广此药。 黎民百姓真用了这种毒物,食用了毒性甚剧的粮食,遗祸后代,你可对得起谢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对得起大齐的百年基业?” 七皇子哑口无言,被问得面红耳赤。 活似斗败的公鸡,臊眉耷眼。 “来人!”皇帝扬声唤来侍卫。 司清嘉险些被吓破胆,膝行至皇帝面前,涕泗横流,冷汗阵阵,哀求道: “陛下,臣女再不敢有半点隐瞒,一定如实交代!求您饶臣女一回! 原本臣女只想以畜养鸭蟹的法子,除去田间的稻虱,哪曾想在七皇子府小住时,收到了枚蜡丸,里面藏有一张纸条,上面记载的正是除虫糖晶的配方。 但蜡丸究竟是何人送来的,臣女的确不知啊!” 将司清嘉肝胆俱裂的仓惶模样收入眼底,司菀不由抿紧唇瓣。 七皇子则是满脸不敢置信。 清嘉从没将蜡丸之事告诉过他。 是刻意隐瞒?还是无意为之? 此时此刻,七皇子心绪纷乱,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司菀欺身逼近,一瞬不瞬地盯着司清嘉,在后者惊恐的目光中,柔声发问: “你真不知道蜡丸的主人是谁?” 司清嘉拼了命摇头,浑身颤栗不休。 司菀闭了闭眼,脑海中陡然浮现出月懿公主那张美丽且妖异的面容。 这道方子,十有八九与大月国有关。 可惜她没有证据,不能因一时之猜测,破坏了两国邦交。 否则,便成了大齐的千古罪人。 不过设局者若真是月懿公主,那她到底和大齐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使出如此狠毒的手段,想让大齐亡国灭种? 先前她精心筹备那场赏宝宴,也是为了让司清嘉光明正大的吞服玄雁卵。 后者变得姿容艳丽,媚态横生,且能诞育出天赋出众的后代。 此举既像在为司清嘉考虑,又隐隐透着几分怪异。 “系统,当初我曾看过与郓城相关的秘闻录,上面记载了红梅摄魂香,以及一个颇为凄惨的传闻—— 染骄子血,借梅花魂,沾香可令百兽躁动不休。” 按照系统的说法,那时的司清嘉气运值远远高过现在,称一声骄子也不为过。 她体内的血自然可以用来配制红梅摄魂香。 “宿主,我也记得那个传闻,被百兽分食的妇人当真可怜,也不知是招惹了谁,竟将红梅摄魂香洒在她身上,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系统低声叹息。 “司清嘉曾经用过红梅摄魂香,可秘闻录上的传闻发生在数十年以前,又是如何炮制的?” 司菀暗自喃喃,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在郓城那一带,谁能称得上气运不凡的骄子? 除了身上藏有诸多秘密的柳母外,不作他想。 从小到大,司菀从未见过这位外祖母,据说她在柳寻烟及笄前便去世了,与秦国公府几乎没有半点交集。 但司菀总觉得,柳家身上藏有不少秘密。 可惜柳寻烟连具全尸都没留下,而柳母更是不知葬在了何处。 看来,要想找到蛛丝马迹,必须得从柳家破局。 正当司菀思索之际,安平王开了口:“谁那么丧心病狂,配制出剧毒无比的除虫药,通过此女将药物呈到御前,就是为了让粮食也染上毒性?难道是关外异族?” 皇帝神情沉凝如水,“不无可能。” 边说着,他边望向司菀,“二姑娘,你可有什么办法,揪出那个幕后主使?” 司菀回过神,拱手道:“陛下,要想引蛇出洞,拿出的饵料必须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皇帝眉头紧锁,不明白司菀的意思。 “除虫糖晶针对的是我大齐的良田万亩、百年基业,若那人成功了,国之命脉也会随之动摇,岌岌可危。 但两位殿下争辩期间,文武百官没有一人缺席,都瞧得清清楚楚,自然无法隐瞒除虫糖晶沦为失败品的事实。 凭幕后主使的性子,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绝不会轻易放弃。” 皇帝:“你的意思是,那人还会借司清嘉的手,继续作恶?” 司菀轻轻颔首。 皇帝捋着下颚处的短须,只觉得头痛欲裂,一时间,对七皇子也生出几分厌恶,觉得这个儿子愚蠢透顶。 第244章 让大姐姐成为诱饵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朕派侍卫将司清嘉从七皇子府带离,必定瞒不过旁人的双眼,若不加以惩处,只怕反倒会打草惊蛇。”皇帝道。 司菀缓缓笑开: “陛下,您是明君,但同样是慈父,想要寻一个合理的解释,其实不难—— 七殿下不是倾慕大姐姐吗?若他不计较身份名利,求您为他和大姐姐赐婚,谁又敢苛责当朝的皇子正妃? 到了那时,大姐姐便成了散发浓郁香气的饵料,足以引蛇出洞。” 司清嘉瞳仁一缩,猛地抬起头。 怎么也没想到司菀会想出这种办法。 让她成为皇子正妃,与出手帮她有何区别? 她可不相信这个妹妹会如此良善,能够不计前嫌。 司菀唇角微勾,看向满脸不敢置信的司清嘉,笑意越发浓郁。 前世害了她的,不独司清嘉一人,还有七皇子。 将他们凑做一对,看似帮司清嘉达成心愿,实际却是把七皇子拖入泥沼。 终此一生,都再无翻身的可能。 毕竟,一位迎娶了罪犯的皇子,哪里还配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一点,除了欣喜若狂的司清嘉外,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 就连七皇子也不例外。 他是爱慕司清嘉,也舍不得她受到惩处。 但心爱的女人和皇位相比,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司菀这么做,是要让他身染污点,狠狠踏碎他的尊严,彻底毁了他的前程。 这是攻心计。 委实狠毒。 七皇子眼珠子里爬满猩红血丝,恶狠狠瞪着司菀,胸口似破旧风箱般不断起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个贱人,她该死! “皇子成婚并非儿戏,用来当筹码的话,未免有失妥当。”皇帝满脸不赞同。 “但若是不这么做的话,想要寻到蛛丝马迹,只怕比登天还难。” 司菀神情沉静,语气淡淡,不带丝毫波澜。 她知道,面前的皇帝并非慈父,却称得上明君,即便在意七皇子,最终也会做出与民有利的选择。 恰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报声: “惠妃娘娘到!” 徐惠妃听闻消息,一刻都不敢耽搁,生怕长子被司清嘉带累,被皇帝所厌弃。 她进殿后,先是冲着皇帝福了福身,随即环顾一周。 当瞧见跪倒在地形容狼狈的司清嘉,以及面色青中带白的七皇子,素来扬起温和笑意的唇角不由抿直。 “陛下,这是怎么了?何必气成这样?”徐惠妃轻声道。 后宫妃嫔不能插手朝政,因此,即便徐惠妃早已听闻前朝之事,这会儿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明知故问。 “先前老七被刺客所伤,你前去七皇子府照料了一段时日,难道没发现他窝藏司清嘉吗?”皇帝开口发问。 徐惠妃不敢激怒皇帝,斟酌着词句,回答: “臣妾倒是没发现司清嘉,只将表侄女徐妙带到了皇子府,先前臣妾还跟陛下提过,那姑娘单纯良善,跟玺儿甚是相配,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徐惠妃每说一个字,司清嘉脸色便惨白一分。 徐惠妃明知道七皇子将司清嘉藏在府邸中,是因两人有了私情,还毫不避讳的提及徐妙,想让她成为七皇子妃。 这是明晃晃不认可司清嘉成为儿媳。 简直是当众打脸。 司清嘉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七皇子却不敢上前安慰,生怕父皇为了引出幕后主使,牺牲他的婚事与前程。 殿内混乱至极。 看到这一幕,皇帝只觉得无比头疼。 七皇子是他投入心血培养的孩子,却愚蠢又冷血,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便罢了,还没有担当,畏畏缩缩。 司清嘉即便有诸多不是,到底也和他私定了终身,竟连承认都不敢。 皇帝又岂会不失望? 他冷声道:“老七,朕会下一道旨意,让你迎娶司清嘉当正妃,对外该怎么说,你心知肚明。” 七皇子身子踉跄了下,嗓音嘶哑:“儿臣接旨。” 徐惠妃那张保养得宜的美丽面容瞬间变得仓惶,透着浓浓绝望,尖叫: “陛下,司清嘉伪造祥瑞,犯的是欺君之罪!玺儿怎能迎娶如此不堪的女人?” 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道: “他既知道司清嘉不堪,又为何要将她藏在身边?” 徐惠妃三两步冲上前,狠狠捶打司清嘉。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勾引皇子,把玺儿害成这样,还敢说自己是什么福运之女,简直厚颜至极!” 当着七皇子的面,司清嘉不敢反抗,咬住下唇,强忍痛意,任由徐惠妃发泄。 等徐惠妃打得累了,慢慢停下动作,她才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娘娘,莫要忘了那个稳婆。” 徐惠妃恍若雷劈。 当初为了杀死赵德妃,她特地以皇子正妃之位,引诱司清嘉谋害姨母。 岂料赵芸娘运道极佳,竟请来明净师太施针,保住了她的性命。 如今还留下把柄,被司清嘉这个贱人要挟。 徐惠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恨得发狂。 最终,这桩婚事倒是定下了。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坊间也议论纷纷。 “据说那位司大小姐虽出身秦国公府,但只是庶出,无论如何都配不上正妃之位,为何会将她赐婚给七皇子?” “司大小姐可是大儒陆昀川的弟子,才华横溢,品貌出众,即便抱错了,降了身份,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也无法掩去明珠的光华。” “之前司大小姐还得了玄雁卵的认可,据说福泽深厚,得天眷顾。” “什么大儒弟子?什么福泽深厚?我猜指不定是她珠胎暗结,遮掩不住了,才被送进水月庵清修,免得堕了公府的百年声名。” 诸如此类的传言越来越多,就连月懿公主也有所耳闻。 她将大月国传送来的家信置于烛芯之上,火蛇席卷,将信纸烧成灰烬。 而后才笑盈盈看向使臣: “皇帝已经知晓除虫药含有剧毒,非但没责怪司清嘉,反而下旨赐婚,让她成为七皇子妃,真是出人意料。” 第245章 柳逢川要去讨公道 使臣眉头紧皱,语带怀疑:“公主,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能有诈。 诚如传言议论的那般,司清嘉仅是庶出,而大齐贵胄与我国不同,向来看重出身,岂会让这样犯下罪责且身份低微的女子当正妃? 就算七皇子对她情根深种,一个侧妃的位置也就差不多了。” 使臣都能看出来的端倪,月懿公主又岂会发现不了? 但对她而言,司清嘉实在太重要了。 只要这个人还没有彻彻底底失去利用价值,她仍舍不得放弃。 “罢了,近来行事收敛些便是,不必接触司清嘉,静观其变即可。” 月懿公主觉得头疼,除虫药是她好不容易才配制出来的方子,那药毒性虽烈,却是用在农耕之上,栽种出来的粮食即便具有毒性,但量却极其轻微,没个十年八载,也不会显现出恶果。 偏生司菀横插一脚,不仅成为太子的臂助,还发现了除虫药的弊端。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皇帝给七皇子和司清嘉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街头巷尾。 柳宅。 柳逢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狠狠将茶壶杯盏等物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的瓷片四处飞溅,将柳夫人佘氏骇了一跳。 “儿啊,你这是作甚?圣上下旨赐婚,让你表妹摇身一变,成了七皇子妃,这是多好的前程。 往后咱们要是能抱住这棵大树,指不定也能收拢不少好处,你莫要胡闹。” 对于儿子的心思,佘氏也能猜到几分。 毕竟逢川先前弄到身边的女人,名为姚杳,那张脸便与司清嘉生得格外相似。 逢川还给她取了个小字——葭儿。 明眼人谁瞧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佘氏娇惯儿子,也没有阻止。 左不过养个妾室而已,只有肚子里的胎芽金贵,如今孩子生下来了,姚杳究竟是死是活,都与柳家无关。 就算她与公府大小姐有几分相似,就算她小字“葭儿”,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不过即便知晓了逢川的想法,佘氏却从来没有当真。 柳家仅是小门小户,当初姑姐柳寻烟能跟在秦国公身边,当个贵妾,已经算是攀了高枝了。 她能掌管中馈多年,全凭着国公爷的宠爱,以及夫人赵氏身子骨儿病弱。 这是运气,不能强求。 如今柳寻烟早已过世,柳家跟公府的这层“亲戚”关系便淡了许多。 再加上,司清嘉是抱错的庶女不假,但她又和先前毁了容的司菀不同,姿容绝丽,艳若桃李。 这样的好皮囊,再配上国公府小姐的出身,哪里是逢川能配得上的? 逢川纵然日思夜想,也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娘,你什么都不知道,清嘉表妹分明有意嫁与我为妻,偏生这道赐婚旨意成了拦路虎,强行拆散了我们这双有情人!皇帝怎能如此心狠?” 柳逢川只觉得心痛如绞,痛苦的以手掩面。 佘氏却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前十多年,她一直以为司菀才是柳寻烟的女儿,与她接触的次数多些,偶尔也能见到司清嘉。 这位大小姐当真恍如仙子下凡,不染凡俗,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显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又岂会自降身份,主动接触? 偏生逢川贪花好色,看见人家的第一眼,便动了心思。 他回家后,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司清嘉,又知晓她拜得大儒为师,才华横溢,更是爱慕非常。 内心似火般焦灼,方会寻了样貌肖似的姚杳做替身。 且儿子的这份绮念,早已被司菀当众拆穿。 但凡司清嘉对逢川有半点怜悯,在戳破这层窗户纸、被国公府扫地出门后,最起码也会差使丫鬟关怀一二,哪至于不敢不顾,放任他颓废下去? 佘氏也是女子,最了解女子的想法。 司清嘉对逢川绝无半分情意。 “娘,你不了解情况。 打从清嘉表妹和司菀各归各位后,她在公府的处境便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可以说受了不少苦楚,还被司菀陷害,前往水月庵修行。 您也知道,清嘉表妹自出生起,便如掌珠般受尽宠爱,突然被家人厌弃,亲姨娘也被迫害至死,她心里哪能承受得住这个?便想起了儿子。” 佘氏拧眉问:“那你告诉娘,她是如何想起你的?” “她给儿子亲手缝了一件衣裳,针脚细密,用料讲究,这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她的心意吗?” 说着,柳逢川生怕佘氏不相信,特地从摆放在床头的箱笼中翻找一通,将那件用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披在身上。 “此事父亲也知晓,否则他近段时日何至于频频奔走,筹措银钱,不就是为了给儿子凑聘金,前往公府提亲吗? 怎料七皇子这般下作无耻,竟做出夺人妻的恶事!” 柳逢川忍不住啐了一声。 佘氏苦着脸劝道:“儿啊,你也知道那是七皇子,还是圣旨赐婚,咱们这等小门小户,哪里敢违抗皇命?也开罪不起这些贵人。 更何况,若你是司清嘉,是愿意嫁给天潢贵胄,过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日子;还是嫁给一个平头百姓,整日里锱铢必较?” 柳逢川踉跄着往后退,整个人坐倒在床榻上。 他满面颓然,大受打击,还死死攥住那件衣裳,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娘,就算七皇子身份尊贵,也不能横刀夺爱,儿子必须去讨个说法,否则实在是不甘心啊!” 柳逢川面皮狠狠扭曲,哭道。 佘氏被他荒唐的想法骇了一跳,连忙阻止: “你可不能胡闹,万一惹怒了龙子凤孙,咱们哪里招架得住?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去招惹麻烦。” 佘氏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柳逢川才消停下来,保证自己不会冲动。 等她走后,柳逢川眼底划过浓浓怒色。 他将香云纱制成的衣裳穿戴整齐,没有经过大门,而是直接翻墙离开了柳宅。 无论如何,他都得见清嘉表妹一面。 问个清楚明白。 或许表妹也是被逼无奈,也有苦衷。 第246章 这件出自妇人之手的衣裳有问题 柳逢川此刻焦灼无比,但内心好歹还残存着些许理智,跌跌撞撞,一路行至秦国公府门前。 确切的说,是藕香榭门前。 小厮见他面容俊秀,穿着打扮也不俗,便上前问了一句,“公子,您有何贵干?” “我是大姑娘的表哥,我叫柳逢川,还请通禀一声。” 小厮霎时间反应过来。 此人自称“表哥”,又姓柳,必定是柳姨娘那边的亲戚,身份也称不上贵重。 不过是否要请他进去,还得看大小姐的意思。 “劳烦稍等片刻,小的先去通禀一声。” 柳逢川强行按捺住不耐烦,点头。 小厮脚步匆匆,直奔书房而去。 司清嘉在皇帝下旨赐婚的当日,便搬回了藕香榭,这会儿她既欢欣雀跃又忐忑不安,为了让情绪平复,她坐在案几前翻阅古籍。 可惜却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道赐婚旨意强行将七皇子和她绑在一起,两人之间虽有男女之情,但如此强按着七皇子低头,只怕会让他心生不虞。 若真存了芥蒂,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司清嘉怔怔出神之际,小厮踏进房内,恭声道: “大小姐,有位姓柳的公子,自称您的表哥,想要见您一面。” 司清嘉拧了拧眉,脑海中浮现出柳逢川那张脸,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天知道她多想打杀了这个登徒子,竟特地找了个与她相似的女子,取名“葭儿”,让其夜夜伏于身下,甚至还珠胎暗结,委实恶心至极。 这样的混账东西,仗着那几分微不足道的亲缘,居然大言不惭,自称七皇子妃的表哥? 当真厚颜无耻。 司清嘉眼神冷了几分,摆手道:“不见。” 同样回到藕香榭的兰溪,边打扇,边低声劝说: “主子,常言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这位侄少爷能在婚前做出那档子腌臜事儿,可见品行不佳,若您直接落了他的脸面,只怕会激怒此人。 莫不如寻个借口,说宫里来了教养嬷嬷,不允许您见外男,如此可好?” 司清嘉虽懒得理会柳逢川,却不想让这种人影响自己婚事,当即点点头,冲着小厮道: “你可听清楚了?” “奴才明白。” 小厮连忙应是。 等人退出书房,兰溪轻声道: “主子,有的人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照照镜子,就柳家那等蓬门小户,只怕连您养颜用的脂膏都买不起,还敢肖想佳人?” 司清嘉冷笑不止。 这厢小厮刚折返门前,柳逢川便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急切开口: “你这奴才,耽搁了许久,还不快将我带进去?” 小厮心里满是不屑,面上却毕恭毕敬: “柳公子,因要筹备婚事,宫里特地派了两个教养嬷嬷侍奉大小姐,有她们在旁看着,谁都不敢把外男请进去。” 柳逢川脸皮抖了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七皇子如此跋扈嚣张,强夺人妻也便罢了,还找来老虔婆,处处刁难清嘉。 偏生那贼人出身高贵,若真开罪了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柳逢川忿忿不平,又不忍心让清嘉表妹为难,只能痴痴守在藕香榭附近,许久不愿离开。 全然没注意到,一个侍卫直勾勾盯着他。 当晚,侍卫回到七皇子府,将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尽数禀报。 “你是说,有名男子想要见清嘉,却被拒绝了?” 七皇子慢吞吞饮着一盏药茶,道。 药茶是用数十种补肾壮阳的药材配制而成,可惜他连喝了数日,仍未见效果。 “清嘉美貌,又颇有才名,往日还做了些诗文,吸引狂蜂浪蝶,也不足为奇。”七皇子浑不在意。 侍卫却面露犹疑,吞吞吐吐。 “怎么了?”七皇子问。 “若只是寻常男子,倒也不足为奇,但人身上的衣裳与殿下御赐那日是同一件,无论布料还是样式,都没有差别。 应当也是出自一人之手。” 七皇子将汝窑瓷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神情瞬间阴郁。 “来人,把那件衣裳找出来。” 院中仆婢低声应诺。 很快,便将早已修补妥当的衣裳呈到近前。 若只是绣庄送来的衣衫,无论用料是否名贵,一旦破损,七皇子都不会再穿。 但这件却不同,乃是出自司清嘉之手。 因此,即便被刺客戳穿了几个窟窿,七皇子仍舍不得扔,甚至还吩咐奴才重新缝补,仔细收好。 这会儿才能从箱笼内翻出来。 “你确定是同一件?”七皇子再次追问。 侍卫不敢撒谎,点头。 七皇子语调平静,却比平日阴沉许多,说:“去把姓柳的抓回来,我要亲自扒了他那身皮。” 侍卫知道主子没在玩笑,也不敢耽搁。 子时未至,他便将借酒消愁、烂醉如泥的柳逢川带回皇子府。 柳逢川神智昏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他嗬嗬笑着,仔细辨认面前衣着华贵的青年,五官越看越觉得熟悉。 是七皇子。 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天潢贵胄又如何?清嘉表妹爱的人是我,要不是被你抢了先,我俩指不定已经成婚了。” “是吗?” 七皇子俯身,掌心抚摸着光洁如水的香云纱,周身萦绕着浓到化不开的杀意。 可惜柳逢川是个醉鬼,也没能察觉到危险,仍不知死活道: “这是清嘉表妹亲手裁制而成,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穿,今天想去见她一面,却被拒之门外。” 凭七皇子对司清嘉的了解,也知她根本看不上柳逢川。 这等废物,她瞧着都觉得恶心,又怎会主动接触? 不过这件衣裳,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想起自己遇刺那日,凶器上分明没有淬毒,而他体内却出现了雷公藤的毒素。 七皇子不知使了多少办法,折腾了许久,依旧无法将余毒彻清。 而他身为男子的尊严,也依旧无法拾起。 以往他恨毒了那群刺客,但今天,他心底陡然涌起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不是刀剑带毒,而是这件出自妇人之手的衣裳有问题。 第247章 红口白牙污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换作以前,七皇子根本不会怀疑司清嘉。 那是他心心念念倾慕已久的姑娘,即便被父皇母妃所厌弃,他也舍不得让她伤心。 但不久前的那枚蜡丸,却成了七皇子心头的一根刺。 他总觉得清嘉身上藏了许多秘密,她满口尽是谎言,一次接一次的欺骗自己。 公府嫡女的身份是假的。 背后倚仗的太师府是假的。 甚至连她的绵绵情意,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七皇子自幼在宫闱内长大,见多了尔虞我诈,阴谋算计,又岂会一如以往的相信司清嘉? 看着醉倒在地的柳逢川,他垂眸冷笑。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觊觎他的正妃,好大的狗胆。 不知死活。 “来人,去把孙大夫请来。” 孙大夫正是为七皇子治疗刀伤的医者,近段时日,他一直留在皇子府,仔细研究七皇子的脉案,还搜罗了不少补肾壮阳的方子。 七皇子饮用的药茶,便出自孙大夫之手。 此人可谓是心腹中的心腹。 没多久,孙大夫来到书房,瞥见七皇子阴沉如水的脸色,他心里咯噔一声,神情越发恭谨。 “你仔细查验一番,这两件衣裳,是否沾染了雷公藤之毒?” 听到七皇子的吩咐,孙大夫有些诧异。 他暗自嘀咕,好端端的,谁会在衣服上下毒? 但当他查验过浸泡衣裳的热水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何?”七皇子问。 孙大夫嗓音沙哑:“两件衣服都有毒。 您穿的那件,大抵是浆洗过,毒性稍稍淡些,而另外一件,毒性甚是霸烈,若着此衣衫遇刺,雷公藤的毒素确实能透过伤口,渗入体内。” 七皇子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即便早有预料,他仍觉得心痛如绞。 他对清嘉不好吗? 为了和她在一起,他不顾母妃的意愿,拼尽全力不知争取了多少次,如今更是牺牲了自己的前程和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而她呢? 不仅背叛了自己,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还下如此狠手,妄图要了自己的命。 果真是蛇蝎妇人。 痛苦失望的情绪在胸臆间不断翻涌激荡,七皇子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孙大夫想要出言安慰,偏又没有这个胆子,只能鹌鹑似的缩在墙角。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七皇子捂住泛起沉闷疼痛的心口,冷声道: “给柳公子穿好衣服,拖进地牢,好生招待。” 侍卫抱拳应是。 似提拎畜生般,钳住柳逢川的脖颈,将人事不知的他带出书房。 等到了地牢,侍卫又将他扒的精光,把那套香云纱衣裳给他穿在身上。 而后才拿起沾着盐水的马鞭,毫不留情,狠狠抽打。 剧烈的疼痛惊醒了柳逢川,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哀嚎出声: “壮士,我根本不认得你,也与你素无仇怨,为何要这么对我?” 侍卫不语。 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一下接一下,甚是有力。 满是倒刺的马鞭带着破空声,划破纤薄布料,瞬间刮去大片皮肉。 殷红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青砖上汇聚成小流。 柳逢川只是个文弱书生,从未习武,也根本没吃过苦头,哪里能受得住酷刑? 几鞭子下去,他便疼得昏厥,没了动静。 七皇子站在地牢门口,扬起手,说了声停,侍卫立刻收住动作。 “留他一条命,多养几日,看看雷公藤的毒素在他身上,会有怎样的效果。” 有了七皇子这句话,接下来的半个月,柳逢川都在遭受地狱般的折磨。 每次他被施以酷刑后,便有人前来为他包扎。 用的是上好的金疮药。 可一旦伤口结痂,就会再次被马鞭抽打。 倒刺将痂皮撕扯开来,新长出的肉芽粘连着香云纱碎布。 除了那张脸以外,柳逢川上半身连块好肉都没有。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七皇子不再对柳逢川用刑,反而派人将他带到客房,差使孙大夫为其治病。 珍稀药材流水一般送到柳逢川面前,让他养伤。 很快,柳逢川伤势愈合,但他同七皇子一样,也中了雷公藤之毒。 不仅气虚体弱,就连晨间都没了反应。 再不能与女子共赴巫山。 意识到这一点,被折磨到身心俱疲的柳逢川更是几近崩溃。 他恨得发狂。 偏生他的仇人是当朝七皇子,母妃为四妃之一,尊贵至极。 而他只是升斗小民,手中既无权势,亦无财帛。 即便下半生拼尽全力,想要报仇,也与痴人说梦无甚差别。 认清了这一点,丝丝缕缕的绝望似无数藤蔓,将柳逢川牢牢捆缚住,让他无法挣扎,只能任凭摆布。 此时此刻,他躺在床榻之上,身旁是两个貌美如花的瘦马,身段纤秾合度,嗓音娇软,甚是动听。 “殿下,他确实不能人道,我们姐妹二人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毫无反应。” 柳逢川双目空洞,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幔。 “一点动静也无?”七皇子问。 身量高挑些的女子答道:“连续试了几日,都没有动静。” 七皇子容色愈发冰冷。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惹怒了这位殿下。 “你们退下。”七皇子摆手赶人。 片刻后,房内仅剩下他和柳逢川。 因接连不断进补的缘故,柳逢川气色红润,瞧着倒是比先前丰腴些许,半点不似伤患。 可他却和自己同病相怜。 都得了世间最没尊严的病症。 七皇子抬脚行至床榻边,垂眸端量着柳逢川,道: “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变成假太监?” 柳逢川反唇相讥,“七殿下既是罪魁祸首,何必有此一问? 日日用酷刑折磨于我,让我遭遇了此等痛楚,又怎能保持男子的昂扬气概?” 七皇子笑得前俯后仰,出言反驳: “你可真是天真,你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司清嘉所赐,可与我无关。” 柳逢川却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他斥道:“亏你还是个男人,居然红口白牙污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第248章 满身罪孽的小偷竟恨上了苦主 “柳逢川,该羞愧的人不该是我,而是司清嘉。此女看似美艳无双、纯善无害,实际上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寡妇,最是狠辣不过。 你知道吗?你体内的雷公藤之毒,便是那件视若珍宝的衣裳导致的。 裁制衣裳的布料沾有剧毒之物,顺着鲜血涌入伤口,才会让你变成太监。 对于世间男子而言,此种手段比杀身害命还要恶毒,是与不是?” 七皇子边说着,视线边在柳逢川腰腹处梭巡。 仿佛游走在潮湿草丛间正在捕猎的毒蛇,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柳逢川颤抖着手,一把攥住锦被,遮盖出自己不中用的躯体。 他整个人仿佛被开水烫过,面皮通红发紫,深感恼怒。 见状,七皇子唇角勾起的讽笑愈浓。 曾经的他也像柳逢川一样,羞耻,绝望,无法接受自己的不堪。 可事到如今,七皇子的心态早已发生转变。 虽然仍在寻医问药,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焦灼。 反而好整以暇的欣赏着柳逢川的震惊、无措、憎恨。 那张俊脸上也浮起极为明显的嘲弄,仿佛在鄙薄柳逢川的愚蠢。 “不可能!清嘉连蝼蚁都不忍伤害,怎会用如此恶毒的办法谋害我?我是她的亲表哥,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 柳逢川状似癫狂,拼了命的否认,仿佛只有这样,他苦心编织的美梦才不会轰然破碎,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当中。 “你是她娘家表兄,也知晓她是强占了司菀的位置,当了十多年的公府嫡女,如今两人各归各位,你口中的良善女子,对司菀可有半分歉意?” 答案是没有。 柳逢川张了张口,他就算再蠢,也能看出表妹对司菀早已恨之入骨,全无半分姐妹之情。 满身罪孽的小偷竟恨上了苦主,听起来当真滑稽。 可这却是实实在在已然发生之事。 “至于她伪造祥瑞,意图戕害他人的行为,想必你也一无所知。” 七皇子语调格外平静,即便只说了寥寥数语,却成功击碎了柳逢川的防线。 在柳逢川眼中,清嘉表妹如高悬于天幕的皎皎明月。 不染凡俗,清冷高贵。 但这样的女子居然也沾了污秽,一下子,便黯淡许多。 七皇子:“你可知,她将这件蕴有剧毒的衣裳送给你,究竟是何缘故?” 柳逢川眼前闪过姚杳那张脸,以及司清嘉厌恶鄙夷的神情。 她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寻了姚杳当替身的行为,才会使出这等狠辣的手段,毁了他。 柳逢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气得浑身发抖。 清嘉表妹怎能如此狠心? 他之所以让姚杳当替代品,是因为对她太过痴迷,太过想念,才会控制不住心底激荡的情意。 至于给姚杳取的小字,不更能证明他的心意吗? 清嘉表妹为何不能理解他?还心生憎恶? 七皇子并不在意柳逢川的回答,毕竟眼前的青年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罢了。 蝼蚁的死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七皇子继续道: “我若是你,便会去讨回公道,让秦国公府给一个交待。” 即便知晓雷公藤之毒与司清嘉有关,七皇子对她依旧存了几分情意。 只是这微薄的情意,却不足以让他付出正妃之位。 他的正妃必须出身高门,带着足够的权势和地位,能帮他争夺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司清嘉呢? 被柳逢川这么一闹,闺名肯定是保不住了。 他再借机提出退婚,既尽了为人臣的本分,没有违抗父皇的旨意,又保住了正妃的位置,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湘竹苑。 系统冰冷无机质的电子音在司菀脑海中响起: 【司清嘉:气运值三十二】 “又跌了三点。”司菀低声喃喃。 “先前皇帝下旨赐婚时,气运值毫无变化,今日却一反常态,连跌三点,究竟出了什么事?” 系统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司菀倒也没有为难它,直接将金雀唤到近前,问: “藕香榭和柳家,近来可有何动静?” 金雀恭声作答:“前些日子,柳逢川想要去见大小姐一面,却被守门的小厮拦住了,当晚便回了柳宅,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司菀眉梢微挑,红唇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柳逢川对司清嘉有情,去见心心念念的表妹时,势必会换上那件由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 如此一来,被七皇子盯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七皇子心机城府本就不差,迟早会发现香云纱有问题,继而恨上司清嘉。 今日气运值之所以会下跌,只怕与这位殿下脱不了干系。 “让我猜猜,七皇子会怎么做。”司菀无声和系统对话。 “他不甘心迎娶司清嘉,势必会鼓动柳逢川前来生事。 若真闹大了,惊动了圣上,只怕会影响之前的筹谋,惊走了即将咬钩的鱼儿。” 系统有些急了,忙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上门来闹,把人打出去便是,一个泼皮无赖,想吃天鹅肉罢了,说的话又怎能当真?”司菀轻笑着道。 转眼又过了两日,天气越发闷热。 街头的树叶都被晒得发蔫。 恰在此时,有三人顶着烈日来到秦国公府,正是柳二爷一家三口。 还不等小厮开口询问,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道: “我要见秦国公!让他出来,还我们柳家一个公道!” 小厮骇了一跳,急忙阻拦,却被柳二爷父子挡住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跑去前院通传。 过了片刻,不仅秦国公来到门前,府中所有主子都到了。 老夫人眉头紧拧,不悦道:“柳家的在胡闹什么?柳姨娘不是早就葬了吗?” 赵氏也满脸疑惑。 闻言,秦国公心底对柳寻烟埋怨又添了几分。 他暗自腹诽:人死了都不消停。 他迈步上前,板起脸问:“柳二,你们一家三口聚在此地,究竟在闹什么?” 想到儿子残破不堪的身子,柳二爷满脸怨毒,拔高声调道:“你女儿不知廉耻,勾引我儿子!我是来讨公道的!” 秦国公下意识看向司菀。 第249章 这样的证据,分量够是不够? “司菀,你疯了不成?公府何曾亏待了你,这么多年悉心教导,竟让你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行径!” 为了保全颜面,秦国公开口时,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声调。 只是看向司菀的目光,却如寒霜刀剑,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块肉来。 赵氏满脸愕然,“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菀菀是我的女儿,品行端方,聪慧灵秀,怎么可能和柳逢川有瓜葛?” 秦国公指着柳家三口,恶声恶气道:“人家苦主都找上门来了!” “苦主?” 赵氏冷哼一声,侧身挡在司菀跟前,反驳:“无论是谁,都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的女儿,若想给她定罪,必须得拿出证据!” “你!妇人之见!”秦国公嘴皮子直哆嗦,显然是气得狠了。 将他这副堪称冷漠的模样收入眼底,司菀很想问问,自己分明与司清嘉已经各归各位,左颊上的伤疤也尽数消失。 他对自己的厌憎为何依旧未曾减少? 到底是因为亲缘淡薄,还是因为自己不服管束? 让他觉得失了身为尊亲属的威严。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如今却连陌路人都不如。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秦国公身边,道:“我相信菀菀。” “母亲,正是因为你们一再骄纵司菀,她才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规矩礼数的脾性,今日闹到无法收场,往后又该如何议亲?她终究是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吧? 说话时,秦国公摆出慈父的架势。 看似在为司菀考量,实际上,轻视与算计却丝毫未减。 “父亲为何要把脏水泼在我头上?要知道,您可不止我一个女儿。”司菀笑意盈然,刻意拉长了语调。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秦国公面色一滞,仿佛有块大石盘踞在胸臆间,哽得他难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清嘉可是未来的皇子妃,有七皇子珠玉在前,谁还能看得上柳逢川?真当她瞎了眼不成?” 司菀掀唇冷笑,“怎么?在父亲眼里,姐姐目光如炬,我倒成了那个眼瞎目盲的了。 他柳逢川是何等人物,竟能让我理智全无,主动倒贴?父亲为免太看轻女儿了。” 秦国公早就知道司菀看似沉静内敛,实际上却巧舌如簧,最擅长颠倒黑白。 他怒极反笑,冲着小厮吩咐: “去把大小姐请过来,有清嘉在场,到时候看你还如何狡辩!” 柳二爷没听清这一家三口争论的内容,但瞧见小厮往藕香榭的方向行去,也知是要将司清嘉请过来,顿时安了心。 瞥见往来经过的百姓,秦国公阔步行至柳二爷面前,眼底蕴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先把你夫人扶起来,到底也是读过书的内宅女眷,乡野村妇般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柳二爷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冷笑道: “我家小门小户,本就没什么体面可言,撒泼放赖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公府,不久后便要出一位皇子妃娘娘了,可比我们更要脸!” 秦国公险些被柳二爷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了个仰倒。 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自降身份,跟这种人起争执。 “柳二,有话好说,毕竟是亲戚一场、” 话没说完,便被柳二爷不耐打断: “现在知道是亲戚了?先前寻烟在时,公爷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柳家,亏得我姐姐对你还有救命之恩,是不是以为人死债消,再也不用偿还恩情了?” 秦国公暗骂柳二爷不要脸。 当年在郓城救他的人是柳寻烟,又不是整个柳家。 他将柳寻烟纳为贵妾,这么多年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伺候着,还帮她收拾了无数次烂摊子,恩情早就还清了。 也就是柳家人厚颜无耻,还拿着救命之恩作伐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 委实贪婪。 “恩情是一码事,儿女私情又是另一码事,切不可混为一谈。”秦国公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 顿了顿,他继续道: “我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跟令郎的接触均不算多,怕是存了误会……” “什么误会?我们可是有证据的,能证明你女儿不知廉耻,与男子私相授受。” 秦国公心里涌起一丝侥幸—— 柳二没说是哪个女儿,他指认应该就是司菀,而非清嘉。 毕竟圣人已经下旨赐婚,不日清嘉便能摇身一变,成为金尊玉贵的皇子妃。 这是多显耀的前程! 接到圣旨那日,秦国公喜得整夜无眠。 这桩婚事万万不能闹出岔子。 司菀走到秦国公身畔,上下端量着一语不发,沉默异常的柳逢川。 发现青年露在外面的手腕有受过鞭刑的痕迹,淤紫色的伤疤十分显眼。 司菀瞬间便猜到了柳逢川在七皇子府的遭遇。 “敢问柳家有何证据?”她环顾四周,拔高语调发问。 察觉到女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柳逢川满眼悲愤,终是狞笑出声。 只见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疤痕交错的胸膛。 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痕迹,狰狞又扭曲。 隐约可见有香云纱碎片长在肉里。 佘氏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便早就看过了伤口,这会儿仍心疼的无以复加。 哀嚎阵阵,尤为瘆人。 若非独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成了无法敦伦的假太监,她岂会枉顾尊严,来秦国公府门前闹事? “司菀,你不是要证据吗?长在肉里的香云纱,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件衣裳乃司清嘉送到柳家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她亲笔所书的信,这样的证据,分量够是不够?”柳逢川恨声道。 听到“司清嘉”三个字,秦国公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柳逢川想要攀诬的人,居然真是清嘉,不是司菀这个逆女。 这怎么可能? 清嘉都已经进了两回水月庵,而七皇子于她而言,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会蠢到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在庵堂内常伴青灯古佛吧? 第250章 她更恨柳逢川的愚蠢 秦国公心慌意乱,脚步踉跄,好险没昏厥过去。 系统也比仓皇无措的秦国公强不了多少。 它倒吸一口凉气,电子音都有些颤抖: “宿主,七皇子未免太狠了,这么折磨柳逢川,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也能少受几分皮肉之苦。” “如今的七皇子和以往不同,身体残缺导致他内心也并不如何健全,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法子虐待柳逢川,方能获得一时的平静。” 司菀语气淡淡,隐约透着几分讥诮。 前世柳逢川亲手剖开她的血肉。 今日他所受之苦,尚不足十分之一,司菀又怎会心生怜悯? 必须让他偿还血债,方能痛快些许。 柳逢川看向司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曾经的表妹,变得与以往不同了。 并非伤疤褪去后容貌上的改变。 而是气度、是秉性。 好似换了个人,刚毅果决,巍然不动,与娇媚天成的司清嘉截然相反。 柳逢川用力晃了晃脑袋,将奇怪的想法尽数摒除,他嗓音嘶哑道:“司菀,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你姐姐所赐!公府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待吗?” 比起面如金纸摇摇欲坠的秦国公,司菀显得格外镇定。 她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反驳:“柳公子,你虽吃了许多苦楚,但身上的这些碎布随处可得,根本证明不了和公府有关。” 柳逢川双眼瞪得滚圆,没料想司菀会帮司清嘉开脱。 要知道,司清嘉曾多次出手陷害司菀,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手段之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在这种情况下,司菀以德报怨,简直圣母到了极点。 踏出藕香榭的司清嘉听到这话,不由愣在当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菀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她是不是想利用自己,摆脱太子的掌控,继而另择明主? 司清嘉思索之际,已然走到近前。 柳逢川鼻间嗅到一股子馥郁娇甜的香气,猛然回头,恰好和司清嘉对视。 烈日炎炎,风声阵阵。 司清嘉只觉得柳逢川的目光尤为黏腻,尤为浑浊,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不出的难受 柳逢川丝毫不顾自己还打着赤膊,三两步冲到司清嘉跟前。 嘴里反复默念着她的名字,活像个失了理智的疯子。 “清嘉,你是我亲表妹,为何要残忍加害于我?” 司清嘉拧眉。 她确实膈应柳逢川,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直未对柳逢川动手,哪里谈得上加害? 司清嘉嗓音冰冷:“表哥,你莫不是犯了癔症,不要胡言乱语,我从未加害过你。” “好好好!都是我胡言乱语,而你白璧无瑕,全无错处。 可你好生看看,我身上受的这些伤,都是因你所致,你该怎么补偿我?”柳逢川厉声质问。 周围人听到这话,也不由议论纷纷。 “谁能想到,秦国公府的大姑娘居然如此放荡,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皇子妃了,还和其他外男攀扯不清,可把天家放在眼里了?” “先前我就说过,她前往水月庵修行,肯定是因为行事不检点。 否则好端端的姑娘家,哪里会去那等地界儿?名声不要了?” “看来,秦国公府的家风也不怎么样,才会教出这等水性杨花的女子,还高门贵女,我呸!” “听说公府还有两个姑娘,皆为嫡女,也不知有这么个姐姐,会把那两人带成什么德行?反正不堪为良配!若是足够美貌,当个解闷儿的妾室倒也勉强。” 柳逢川这么一闹,毁得不仅是司清嘉的名声,司氏一族的姑娘,也全部被她拖下水。 站在石狮子附近的司清宁气得浑身发抖。 若不是二夫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只怕她早就克制不住怒意,冲上前去,与这起子人理论了。 届时不仅没能讨一个说法,还会惹得一身骚。 二夫人可舍不得让女儿受这等苦楚。 “清宁,冷静。”她低声提醒。 司清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压住那股火儿,眼圈却红了个彻底。 见状,二夫人狠狠瞪了秦国公一眼,觉得是他教女不严,偏袒偏颇,方才导致今日的乱象。 “柳逢川!我已说过,你身上的伤与我无关!”司清嘉嗓音都在发颤。 柳逢川从腰间荷包中抽出封信,狠狠甩在司清嘉脸上,呵斥: “那这封信呢?你又该如何解释?” 司清嘉打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开口道:“这封信不知是何人所书,全无风骨与力道,我好歹也是大儒教导,自幼下了苦功夫习字,怎么写成这副狗爬德行?” 系统弱弱道: “宿主,她说你写字难看。” 司菀:“……” “闭嘴!”司菀有些恼羞成怒。 重生以来,她一直奔波在外,鲜少得空练字。 伪造这封书信时,虽是用左手所书,与平日的笔迹相异,但仅能称得上工整,与司清嘉秀丽飘逸的字,确实不同。 “父亲,原本女儿还不能断定,但看了这封信后,女儿可以保证,这是旁人存心陷害,为的就是污了女儿的名声,毁掉陛下的赐婚!” 司清嘉言之凿凿,视线落在司菀身上。 能使出这种诡计的,除了这个包藏祸心的妹妹,也没有别人了。 可惜,这笔字也与司菀不同。 倒是不能直接指认了她。 “大姐姐为何这样看我?难不成认为这封信是我写的?” 司菀眼尾泛红,泫然欲泣,用锦帕轻按眼角。 实际上,却是在遮掩唇畔的笑意。 “宿主,别笑出声了,免得不好收场。”系统再次好心提醒。 “不是你,还有谁会害我?”司清嘉几乎是从齿缝儿里逼出这句话。 她恨司菀的狠毒。 她更恨柳逢川的愚蠢,竟连字迹都未曾辨认一番,便认定书信出自她手,披上了那件带毒的衣裳。 如今又沦落至这等境地,怪得了谁? 只能怪他自己蠢钝不堪,活该被折磨践踏! “够了!别再让人看笑话了!”秦国公怒吼道。 他向来最重官声,哪里能受得住沦为众人的笑柄? 第251章 还有场好戏看 司清嘉闭了闭眼,肩膀略微颤抖。 她心知,事情闹大了,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不仅令她颜面扫地,甚至有可能影响圣上的赐婚。 因此,她只能强忍着膈应,解释: “柳逢川,你听清楚,字条和衣裳皆与我无关,你所谓的公道,也不该向我讨,若想验明真相,便入到公府查个究竟,省得冤枉了好人。” 对上女子满是愤恨不甘的眼神,柳逢川心底隐隐有种预感—— 司清嘉并未撒谎。 可他所遭遇的这些苦楚折磨,却是拜七皇子所赐。 七皇子拿他当了出气筒。 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她,万万抵赖不得。 “好!入府就入府,我倒要看看,司大小姐如何验明真相!” 说着,柳逢川弯下腰,搀扶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佘氏,深一脚浅一脚迈进公府。 柳二爷亦步亦趋,跟在妻儿身后。 等三人入了府,司清嘉眼含深意的望向司菀,柔柔开口: “菀菀,莫耽搁了。” “好。”司菀点点头,提起裙裾,迈过门槛。 系统有些急了,“宿主,那封信的笔迹与司清嘉的笔迹完全不同,万一查到你身上,该如何是好? 仅一封信倒是没甚大碍,但那件香云纱裁制而成的衣裳却沾染了雷公藤毒素,害得七皇子沦为不举的废人。 如此大仇,若真被坐实了,七皇子必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泄愤。” “你也说了,仅一封信,根本充不得证据,又何必惊慌?待会还有场好戏看。” 司菀气定神闲,精致美丽的面庞完全没有半点担忧。 与她相比,系统则急得团团转。 它生怕宿主成了戏台子上的丑角,无法收场。 一行人走进花厅落座。 柳逢川目光阴鸷,时而看向司清嘉,时而看向司菀。 仿佛认定了罪魁祸首就在这对姐妹之中。 司清嘉眼眶通红,将信纸拿到老夫人跟前,哭道: “祖母,就算清嘉曾经做错了事,如今也已悔过,怎能被人肆无忌惮的践踏陷害? 刻意残害表哥、并将这一家三口引至府门前,任由他们肆意唾骂孙女,这是多恶毒的手段! 为的便是毁了孙女的闺誉,毁了咱们公府的百年声名!” 老夫人秉性公允,她虽不喜司清嘉的做派,却也不会冤枉了她。 当即便冲着秦国公道:“你派侍卫去查查这封信的字迹,瞧着眼生,不知是何人所书。” 秦国公接过信纸,揉按额角,应了一声。 他抬眼望向司菀,问:“真不是你?” 司菀一字一顿道:“父亲,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您疑心至此,若父亲和大姐姐真怀疑我,不如以证据来指认,只凭一封辨别不出字迹的信,怕是还不足以让女儿认罪。” “光凭一封信自然是不够的,但还可以深查,如此一来,也能洗清菀菀身上的嫌疑,免得她受尽冤枉。”司清嘉插话道。 “如何深查?”秦国公面露疑惑。 未等司清嘉开口,赵氏倒是有了想法。 “你是说,从那件香云纱衣裳入手? 这样也好。你名下有绣坊,而菀菀名下也有间绸缎庄,与其让你们姐妹俩相互猜忌,还不如都去问询一番。” 余光瞥见司菀慌乱闪躲的神情,司清嘉唇角噙着一丝讽笑。 她素来了解这个妹妹。 司菀平日里行事谨慎又小心,做此等不足为外人道的行径,绝不会假手于人,定是通过名下的绸缎庄动手脚。 只要去了那处,司菀便似吞了黄连的哑巴,再无辩驳的余地。 司菀啊司菀。 只怕你做梦都想不到,真正置你于死地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父亲,而是十月怀胎辛苦孕育你的生母。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自作孽罢了。 为了防止司菀耍花招,司清嘉止了哭腔,语调愈发平静温和,主动提议: “父亲,苦主既已登门,咱们还是莫要耽搁时间,按照母亲的吩咐查探便是,真相也能尽快水落石出。” 闻言,老夫人瞥了司菀一眼,又瞧了瞧不断拨弄佛珠的赵氏。 保养得宜的掌心轻抚着桐木拐杖上的花纹,暗暗叹了口气。 菀菀先是主张推行占城稻,而后又传授修建三连沼的方法。 行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算她对清嘉存有芥蒂,也是小节,无损大义。 总比将劳什子醋酸铅当成除虫药来得好。 听说那药毒性剧烈,积聚在人体之中,天长日久,必生祸患。 这样遗臭万年的法子,竟是清嘉提出来的。 当从秦国公口中得知此事时,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自那以后,她对这个庶出孙女失望透顶,打定主意,再不理会司清嘉。 此刻即便觉出了几分异样,也缄口不言。 众人乘坐马车,往绸缎庄所在的方向赶去。 这档口,正是热闹的时候,街头巷尾行人如流水般,络绎不绝。 司清嘉掀开车帘,看似在欣赏外面的景色,思绪却早已飞远。 她暗暗想着,等下到了绸缎庄,定要仔细观察,欣赏司菀被人戳穿真面目后惊慌失措、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 那副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若是再用画笔,将司菀狼狈的德行绘制出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值得赏玩的作品。 她定要仔细装裱,收在枕边,日日看上几眼方才痛快。 司清嘉越想,心中期冀就越发浓郁。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在司菀笼罩的阴影下,苟延残喘了多久。 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她怎会不畅快?怎会不得意? 倚靠在窗畔的女子雄赳赳气昂昂,仿佛要去打仗般,严阵以待,又怀揣着必胜的决心。 她脑海中却思索不停,琢磨着待会该如何寻找证据,将罪责牢牢扣在司菀头上。 可到了绸缎庄,事情却与司清嘉料想的全然不同 她一连询问了几名女工,都言之凿凿,称自己没有炮制过香云纱。 “当真没有?怎么可能?” 司清嘉柳眉倒竖,嗓音尖锐至极,不敢相信这些人的口风竟如此之严。 第252章 以有心算无心 “大小姐,我们确实没炮制过香云纱,总不能扯谎吧?”一名身板结实的女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儿,没好气道。 “你们想好了再说,免得将自己牵连进去!” 司清嘉认定女工在刻意隐瞒。 若罪魁祸首不是司菀,又有谁会和柳逢川结仇?还花这么许多的心思,用一件衣裳来下毒? 而司菀呢?她恨毒了姨娘和自己。 先前姨娘还有意让柳逢川和她成亲,恼羞成怒之下,怎会不出手报复? 司清嘉求助的看向秦国公。 后者则有些不耐烦。 他就不该放任清嘉胡闹! 现在阖府上下连带着柳家三口,都聚在绸缎庄中,若是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子! 对上秦国公充斥着不满的眼神,司清嘉越发紧张。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司菀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她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毁掉所有证据不成? 绸缎庄的管事走上前,满脸堆笑,辩解道: “大小姐有所不知,咱们绸缎庄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只需从外采买布料,裁制成衣即可,实在无需从纺纱织布开始做起,没那么多的时间可以耽搁。” 司清嘉不信,咬紧牙关,又差使仆妇仔细梭巡着。 试图找到用来炮制香云纱的蛛丝马迹,用以指认司菀。 可惜却一无所获。 站在旁边的柳逢川将一切收入眼底,只觉得自己被司清嘉愚弄了,不由冷笑: “这就是司大小姐口中的深查?既无用处,也无结果。 毕竟贼喊捉贼,哪里能找到什么证据?” “柳公子,慎言!” 闹出这档子事,司清嘉本就怒火中烧,这会儿还被柳逢川挖苦挤兑,脸色有些挂不住。 柳二爷冷笑,“清嘉,你别忘了,我们一家子陪你折腾到此地,是为求一个真相,否则,嫌疑最大的人,还是你。” 司清嘉深深吸气,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司菀满肚子阴谋诡计,若不小心提防,极有可能受她所害。 赵氏转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些许,道: “既然绸缎庄已经查验过了,接下来便得前往绣坊。” 听到这话,司清嘉猛地回头,眼神仿佛淬了毒般,直勾勾的盯着赵氏,娇美艳丽的面皮也狠狠扭曲。 “不准去!” 司清嘉厉声喝道。 她倒也没有蠢透顶,事到如今,怎会看不出自己已经中计? 若众人前往自己名下的绣坊,定能寻到与炮制香云纱有关的线索。 到了那时,她百口莫辩,身上的脏水再也洗不净了。 司菀,她怎能如此狠辣? 故意暴露弱点当作诱饵,就是为了引自己入局? 这份超出司清嘉意料的城府,让她涌起丝丝畏惧,遍体生寒。 赵氏冷声问:“按你的要求,已经先查验过绸缎庄了,若不去查探绣坊,柳家三口又岂能安心?” “就是就是。”柳二爷在旁附和。 佘氏也抹了抹眼泪,怒瞪着司清嘉,以为她在耍手段,才出言阻止。 司清嘉哑口无言,面如金纸,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若不是兰溪在旁搀扶着她,只怕早就摔倒在地了。 司菀抬脚走到司清嘉跟前,语调娇柔:“大姐姐,莫耽搁。” 看着女子灿若芙蕖的美丽面庞,司清嘉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一巴掌扇在司菀脸上。 好卑鄙的手段! 所有人都在催促自己,司清嘉再无选择,只得闷不吭声上车。 心里则暗暗祈祷,绣坊的管事机灵些,千万别中了司菀的算计。 如今虽还坐在马车上,司清嘉的模样却与方才大相径庭,面上得色一扫而空也便罢了,还隐隐透着几分仓惶,鼻尖也渗出点点汗珠儿。 司菀瞥了眼,唇角勾起一抹不算明显的弧度。 系统在她脑海中尖叫: “宿主,你之前炮制香云纱,耗费了许多功夫,阵仗也不小,绸缎庄的女工竟无一人泄露此事,运气未免太好了。” “不是我运气好,而是有心算无心。”司菀淡声作答。 早在筹谋香云纱这一计时,司菀便已经想好了退路。 炮制布料时,用的是她悉心培养的心腹,而非普通女工; 裁制衣裳更是挑了两个嘴严的绣娘,确保不会声张。 后来她又对这些人耳提面命数次。 司清嘉这般贸然来问,面对的是已经做好准备的绸缎庄,能有结果才是怪事。 车轮辗轧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又过了两刻钟,终于抵达绣坊门前。 看着门庭冷落,仅有零星几名客人的绣坊,司清嘉不可避免的生出恨意。 那间生意极好的绸缎庄,是司菀从她手中的抢走的第一件东西。 在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怎能无动于衷? 司清嘉刚踏进绣坊大门,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冲到近前。 站在石阶处的秦国公定睛一看,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偷窃紫竹药膏被驱赶出府的胡嬷嬷。 “大小姐,您可算来了!您先前吩咐老奴炮制的香云纱,已经全做好了,料子质地极佳,用来裁制衣裳再合适不过。” 胡嬷嬷语气讨好的道。 她年纪大了,方才秦国公的身影又被牌匾遮挡了去,她根本未曾发觉。 直到所有人都踏进绣坊,胡嬷嬷这才觉出不对,缩了缩脖子,好似鹌鹑一般。 司清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何时让这群人炮制过香云纱? 这老虔婆是疯了不成? 胡嬷嬷本是柳寻烟的堂弟媳妇,与柳家三口自是熟稔非常。 佘氏走到她跟前,眼眶又红又肿,哑着嗓子问:“堂嫂,你说的香云纱,是怎么回事?” “日前大小姐亲自来了趟绣坊,说要炮制香云纱,我又岂敢不从?便将消息告知管事,库房里的香云纱都积攒了数十匹。”胡嬷嬷苦着脸道。 “我一直在水月庵清修,何曾见过你?”司清嘉尖声叫道。 胡嬷嬷懵了一下,喃喃道: “老奴记得真真的,的确是大小姐,您那日还染了风寒,嗓音嘶哑,连连咳嗽,老奴还叮嘱您多喝些枇杷膏润喉,怎会有错?” 第253章 本宫要让她付出代价! “司清嘉,别装了,这胡氏虽然被逐出府门,却与你却沾亲带故。 柳寻烟在世时,她便对你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怠慢,即便柳寻烟人没了,也把她留给你当忠仆,特地安排在绣坊之中,怎么可能污蔑你?” 二老爷的确有些混不吝,却是个疼女儿的。 方才清宁被司清嘉带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心疼极了,这会儿便借机发作。 反正他的话句句属实。 谁不知道胡嬷嬷是司清嘉的人?多年来,在柳寻烟的放任下,老虔婆不知从公府中馈攫取了多少银钱。 还贪墨了大嫂采买的紫竹药膏,多次苛待菀菀。 若不是有主子授意,一个刁奴饶是再大胆,也不敢如此嚣张,枉顾主仆之别。 自己并不算冤枉司清嘉。 活了这么多年,司清嘉头一次明白何谓百口莫辩。 事情分明与她无关,却被扣在她头上。 种种证据也都指向她。 甚至就连最为忠心的胡嬷嬷,也成了司菀手中刀。 向来锋锐的刀尖调转,狠狠刺进她心口。 痛不可遏。 “胡嬷嬷,你确定送信之人是我?” 司清嘉攥住她的胳膊,因力气过大,把胡嬷嬷掐得哀嚎不断。 “大小姐,您轻着些,老奴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胡嬷嬷哀声道。 司清嘉缓缓松开手。 被众人一瞬不瞬盯着,胡嬷嬷硬着头皮开口:“那日天黑沉沉的,绣坊也没有掌灯,老奴没太看清……” 司菀嗤笑一声:“怎么?没有主子的吩咐,你这刁奴便敢擅作主张,吩咐其他人炮制香云纱? 此种布料贵重非常,绣坊不比公府家业大,造了数十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老奴不敢。” 胡嬷嬷心虚极了,她哆哆嗦嗦,不知该如何辩解。 当日光线虽暗,但她觉得那人就是大小姐,身形和五官都别无二致,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好闻的花香。 总不会出错。 胡嬷嬷却忘了一件事。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不说远的,只看柳逢川寻来的替身姚杳,便与司清嘉的模样像了七成。 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姚杳假称染了风寒,嗓音有变,胡嬷嬷也不会生疑。 司菀正是利用了这点,提前联络了姚杳,挖好陷阱,擎等着司清嘉往下跳。 瞥见惊怒不定、一语不发的司清嘉,柳逢川抬脚走到她面前,问: “表妹,事已至此,你还想说什么?” 司清嘉惨笑出声,抬眼迎上柳逢川的目光,有些绝望,哭道: “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是被冤枉的,我一直都呆在庵堂里,可以对天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但很可惜,同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不仅老夫人和赵氏对司清嘉的眼泪无动于衷,就连秦国公也觉得厌烦。 他需要的是能搭上青云梯,为公府争光添彩的女儿; 而非屡屡拖后腿,闹得声名狼藉的废物。 发誓要是有用的话,雷公电母不知要劈死多少人! 这会儿被屎盆子扣在了身上,无论如何都洗刷不净,又该如何是好? 秦国公心里又恨又怒,要不是皇帝下旨赐婚,司清嘉不日即将成为七皇子妃。 他真想跟这个不孝女划清界限,省得沾了一身腥。 司菀瞥了司清嘉一眼,屈指轻叩桌面,“大姐姐是准备发什么毒誓?是在赐婚前踏出庵堂半步,便气运尽失、粉身碎骨?还是说,你从未做过杀身害命的狠辣行径,若违誓言,甘愿命数倒转,受上天惩罚?” 司清嘉嘴唇翕动,双目圆瞪,直勾勾望向司菀。 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司菀果然知道了。 怪不得她恨自己入骨,原来早就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对自己和姨娘的所作所为也了如指掌。 气运,金羽,逆命蛊。 桩桩件件,都逃不过司菀的眼睛,还真是小瞧了她。 “大姐姐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司菀红唇轻启。 随即看向柳逢川,“柳公子对这样的真相可还满意?” 柳逢川深深吸气,整颗心仿佛被无数虫豸狠狠啃咬,千疮百孔。 在他眼里,司清嘉一直都是高不可攀的天宫神女,皎皎如月,怎么也没想到,这轮明月也有落入泥潭的一天。 她读书万卷,却仍困囿于鬼神之说。 不敢发毒誓。 她看似良善,实际上却放任刁奴,做了不少恶事。 她满嘴谎言、自私自利,连自己的婚事都当作可以利用的筹码。 除了那副皮囊足够勾人外,内里却污糟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许是中了雷公藤之毒,再也不能人道的缘故,柳逢川不再像往日那般,痴迷于司清嘉的胴体,反而清醒许多。 他眯了眯眼,冷笑道:“满意,柳某怎会不满意?公府权势滔天,完全不顾亲戚的情分,欺压我这等平头百姓,还放任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顿了顿,柳逢川嗓音嘶哑:“今日之辱,柳某记下了!” 对于柳逢川的威胁,司清嘉根本没放在眼里。 毕竟升斗小民想让高门勋贵付出代价,无异于蚍蜉撼树。 柳逢川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秦国公还想给柳二爷一些银钱,用来封口,免得他们四处叫嚷,毁了女眷的名声。 岂料佘氏却涨红着脸,将银票撕得粉碎,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了什么,而后便怒气冲冲离开了绣坊。 望着柳家三口逐渐远去的背影,司清嘉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她期期艾艾道:“父亲,女儿会想办法将此事处理妥当,绝不会影响圣人赐婚,您无需担忧。” “最好如此。”秦国公没好气道。 大房二房的主子们浩浩荡荡折返公府,本以为这场风波会告一段落。 岂料事情竟传到了徐惠妃耳朵里。 此时此刻,这位姿容艳丽的妃嫔气得浑身发抖,将妆匣狠狠扫落在地,珠钗首饰四散开来。 碎玉满地。 徐惠妃却无半点心疼,只觉得怒火中烧。 “司清嘉这个贱人,竟敢给玺儿下毒,本宫要让她付出代价!” 第254章 寿安宫,药菩萨 徐惠妃之所以如此失态,不仅是因为司清嘉给七皇子下毒,更是因为她接受不了长子的残缺。 与九皇子不同,打从七皇子出世起,徐惠妃便对他寄予厚望,认定长子有机会成长为大齐真正的主人。 而此等贪婪的欲望,在太子流落在外时,以堪称惊人的速度不断滋长。 为了实现野望,徐惠妃乃至于整个徐家,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和资源培养七皇子。 太子也遭了圣上厌弃,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哪知道在太子跌入深渊前,竟垂死挣扎,获得了一线生机,继续占着属于玺儿的储君之位。 而她的玺儿,也被司清嘉那个贱人谋害,成了看似完整实则残缺的假太监。 不中用了。 多日来,寻医问药一直无果。 徐惠妃也从最初的担忧,变成如今的歇斯底里。 既觉得屈辱,又大受打击。 偏生无处发泄火气,让徐惠妃心烦意乱,憋闷得不得了。 今个儿骤然得知,一位柳姓男子也有同样的症状,是被司清嘉所害。 徐惠妃浸淫深宫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会将矛头对准司清嘉。 亏得玺儿对这个贱人情根深种,甚至还牺牲了正妃之位,司清嘉居然不惜福,那也不必活在世上碍眼了。 怒意如潮水般,来得快退得也快。 等冷静下来后,徐惠妃神情早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唇畔甚至还蕴着一丝笑意。 旁边打扇的徐嬷嬷,是徐府的家生子,自幼侍奉在徐惠妃身畔,后来随她选秀入宫,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这座幽深宫室的秘密,没有她不知情的。 “娘娘,您可是有主意了?” 徐惠妃慢条斯理的修剪花枝,意味深长道:“要是本宫没记错的话,寿安宫近来又请了一尊佛像。” 徐嬷嬷一愣,点头。 “是前个儿请的,算上这一尊,寿安宫已经有六尊佛像了。” 太后出身望族,头脑清明,年轻时也经历了不少风浪,似定海神针般坐镇于禁宫之中,皇帝也对其十分崇敬。 她的地位,谁都不能撼动。 但人老了,神智总不复往日那般清醒。 加之身体日渐衰败,还生了场重病,太后便将希望寄托在满天神佛纸上,请了数尊佛像摆在寿安宫内。 可见她有多畏惧死亡。 徐嬷嬷不太明白,娘娘想让司清嘉付出代价,与寿安宫的佛像有何关系。 正当她满心疑惑之际,徐惠妃缓缓开口: “寻常的木胎泥塑,纵使开了光,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但若是换成肉身菩萨,结果指不定就完全不同了。” “肉身菩萨?”徐嬷嬷低声重复了一遍。 “司清嘉虽说愚蠢恶毒,但她确实有几分邪性的运道,早些时候,兽苑的母熊突然闯出来,也没有残忍杀害她,后来又吞了堪称至宝的玄雁卵,周身花香阵阵,美艳无双。 据说玄雁卵能让人身强体健,指不定还有绵延寿数的功效。 可惜此卵珍贵,仅剩一枚,被司清嘉吞服了。 无法送至寿安宫,献给太后她老人家。” 最开始徐嬷嬷还没反应过来,等听到最后,她眼底划过一丝讶然,明白了徐惠妃的意思—— 娘娘是想借太后之手,除掉司清嘉。 “娘娘,就算司大姑娘素有‘福运之名’,就算太后笃信佛法又病入膏肓,也不见得会做出这等事,这与她宽仁慈悲的心性大不相同。” 徐惠妃抿唇轻笑。 以往的太后确实不会如此。 但被病痛折磨,连绵数月都需卧床将养的太后,可就说不准了。 她离死亡越近,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越接近崩断。 如果在此时瞧见一线生机,便如溺水之人遇见浮木,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太后病得那么重,哪还有理智可言? “成与不成,都得尝试一番,才知晓结果。” 徐惠妃拿起软布,轻轻擦拭剪刀,道: “这阵子,太后也翻阅了不少佛经,你将肉身菩萨的传说放进去,再找一本记载延年益寿秘方的典籍,动些手脚,将大月国的玄雁卵写在上面,一并放在藏书阁中。” 徐嬷嬷最是忠心不过,自然不会违拗主子的吩咐。 她当即恭声应诺。 退出寝殿后,便按照徐惠妃的交待,将两本书籍准备好,放在寿安宫仆婢经常取书的位置。 仅过了一日,那两本书就安安稳稳,被送到了太后跟前。 几月前太后生的那场病,其实不算太重,只是普通风寒罢了。 但随着年龄增长,人的器官也会逐渐衰竭,这是多少良药补品都无法遏制的趋势。 可她就是怕了。 再不敢乱动,甚至轻易不会下床,每日仅靠着翻阅佛经打发时间。 长此以往,筋肉虚软无力,血气不通,尽管饮了不少汤药,太后身子骨却比先前还要亏虚几分。 寿安宫寝殿。 幽紫的烟气自铜炉中缓缓溢散,带着药材的苦涩以及檀香的醇厚。 这是太后按照古籍,差人特地配制的安神香,点燃之后,心口的郁躁确实消散许多。 “今日的佛经呢?” 太后倚靠着攒金丝软枕,嗓音低沉的开口。 宫人不敢怠慢,忙将佛经典籍放在炕桌上,又用银针拨了拨烛心,窗扇大开,免得光线不足,伤眼睛。 太后翻阅典籍,纸张摩擦时,沙沙作响,极有规律。 忽然,沙沙声停了。 宫人下意识望向太后,却发现面容枯槁憔悴的老妇,一张脸竟涨得通红。 宫人骇了一跳,赶忙冲上前,问:“娘娘,您哪里不舒坦?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太后连连摆手,说:“没事,不必请太医。” 等宫人退下,太后又仔细看了遍典籍上的内容,还翻开先前那本,记载了有关肉身菩萨的传说。 霎时间,一个朦胧混沌的念头在太后脑海中成型。 肉身菩萨本就是佛家传承数代的至宝,而玄雁卵又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若将这么一尊药菩萨请到寿安宫,指不定自己折损的生机、不断衰老的躯体便会回春。 第255章 谁为主谁为仆 数月以前,太后双眼是清明的,而现在,却浑浊不堪仿如一潭死水。 此刻她死死按住书页,掌心带着湿黏黏的汗意浸透了纸张,呼吸也比方才急促许多。 请一尊药菩萨,虽有些残忍,却并非没有先例。 不然,典籍上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况且秦国公府的大姑娘看似灵秀,实际上却是个蠢的,骨子里还透着残忍的恶——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怪罪想讨回公道的苦主。 这样的女子尚在闺阁时,便险些借七皇子的身份权势,将蕴有剧毒的除虫药推广各州县。 若真成了,岂不是遗祸数代? 等她与七皇子成了婚,更不知会做出什么荒唐事。 如此看来,还不如做一尊药菩萨,也能将她体内玄雁卵的药性彻底激发出来。 太后潜意识里也觉得此举不太妥当,才会遍寻理由,说服自己,不再犹豫。 她扯住帐幔边上的摇铃,宫人快步行至近前,恭声道: “娘娘,有何吩咐?” “去将远慈大师请来,哀家有事与他商议。”太后哑声吩咐。 不同于主动避世的明净师太,这位远慈大师一直活跃在大齐达官显贵之中,近来更是待在禁宫,随时等待太后召见,念佛讲经。 没多久,宫人便将一名身形高大的和尚引至寝殿之中。 远慈和尚约莫三十出头,一袭宽松的僧袍,遮住了高高耸起的肚皮,红光满面。 远慈冲着太后行了佛礼。 等寝殿内的宫人鱼贯退去,太后坐直身子,将记载肉身菩萨的典籍递给远慈。 “大师,您瞧瞧书上记载的内容,想要依照此法塑一尊菩萨,是否可行?” 远慈和尚不明白太后的意思,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飞速浏览一遍。 看到肉身菩萨的做法后,他瞳仁一缩,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乃出家之人,也知晓高僧坐化后,会被封存在泥塑中,成为肉身菩萨。 但太后交给他的典籍,却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选择的对象并非即将坐化的僧人,而是生机旺盛的妙龄女子。 就算是为了绵延寿数,起到续命之效,未免有些太过了。 这是杀孽。 远慈和尚结结巴巴道:“太后,想要塑一尊肉身菩萨,只怕、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话未说完,便对上老妪冰冷至极的目光,连忙改口: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太后的眼神从不虞转为满意。 “泥塑倒是好寻,但最为关键的,是封存在内的血肉之躯,太后可有属意的人选?” 远慈和尚强行按捺住内心的忐忑,问。 太后垂眸,半张脸恰被帐幔的阴影所遮挡,让人辨不清喜怒。 宫室内尤为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太后才说:“自然是有人选的。” 远慈和尚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无状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透不过气。 他再次问:“敢问娘娘,是何人有幸修成正果?” “哀家瞧着,秦国公府的大姑娘,便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远慈和尚都快哭了。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圣人不久前刚颁旨赐婚,将司大姑娘封为七皇子妃。 将即将入到宗室玉碟的女子,变成肉身菩萨,这、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万一被七皇子知晓,纵有太后护着,恐也有性命之忧。 远慈和尚贪图荣华富贵不假,却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肆意践踏高门贵女的性命。 “娘娘,能否换个人选?天牢里也有不少死囚、”远慈和尚干巴巴劝道,试图让太后改变主意。 可惜太后性子执拗,又被衰老与疾病所折磨,根本听不进他的劝。 “死囚?他们也配做肉身菩萨?” 太后冷笑不已。 “实话告诉你,哀家之所以选中司清嘉,是因为她确实有几分运道: 明明是庶女之身,却被充作嫡女教养长大,享尽荣华富贵; 猛兽不会伤她,又能栽种各类花木; 日前更是吞服了大月国的玄雁卵,据说此物还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死囚哪里能及得上司清嘉半分?” 远慈和尚面皮僵硬,他怎么也没料到,太后竟是从此种角度,将未来的七皇子妃与死囚比较的。 一个金尊玉贵。 一个满身罪孽。 哪里能相提并论? 也不知司大姑娘得知自己在太后心目中,胜过了天牢死囚,会是何种想法。 远慈和尚讪讪一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一瞬不瞬的看向他,道:“哀家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司清嘉的身份确实特殊,不仅出身高门,还被下旨赐婚,轻易是动不得了。” 远慈和尚点头如捣蒜,刚想附和,太后话锋一转—— “大师仔细瞧瞧典籍上记载的传说,并不需要妨害司清嘉的性命,只需她乖乖配合,便能制成这药菩萨。 等将来哀家的身体养好,药菩萨也就没甚用处了,她继续当七皇子妃便是。” 太后说得轻巧,但她口中的药菩萨,是将活人封在泥塑中,周身涂抹香料,仅留鼻孔透气。 即便涂抹泥浆时,小心避开口鼻处,那位司大姑娘仍会陷入昏厥。 耽搁的时间久了,还有可能窒息而死。 和活埋也无甚区别。 远慈和尚只觉得骨缝里都渗出一股子寒意,偏生他没胆子反驳太后,只讷讷应是。 “大师,明日哀家便会把司清嘉请到寿安宫,你做好准备,定要将这尊药菩萨安安稳稳摆在寝殿之中。” 远慈和尚再次行礼。 翌日辰时刚过,寿安宫的太监便来到藕香榭,把司清嘉带至太后面前。 踏进寝殿的那刻,司清嘉仍未能压下心底的激动。 她面皮略微泛红,暗暗猜测太后召见自己的缘由。 是不是因为她和七皇子不日即将成婚? 司清嘉有些拿不准,但能见太后一面,终归是好事,若得了她老人家的青睐,自己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举步维艰,遭人白眼。 司菀,赵氏,父亲,祖母。 等自己成为皇子正妃的那一天,你们就该知道,谁为主谁为仆了。 第256章 让你生则生,让你死则死 司清嘉越想心里越是畅快,她强行按捺住自己激荡的情绪,恭谨站在堂下。 女子容貌艳美,墨发丰盈,唇红齿白。 一看便知是个气血充盈的。 太后的身体虽大不如前了,但目力却不差,也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自然能将司清嘉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心下越发满意。 这会儿远慈和尚也在寝殿,余光瞥了眼司清嘉,又瞥了眼太后,忙低下头去,拨弄佛珠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臣女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女子嗓音娇柔,似出谷黄鹂一般,悦耳清脆。 太后轻轻颔首。 以往她身体康健时,并不在意这些俗礼,甚至觉得所谓的吉利话荒唐又可笑。 毕竟世间哪有人能活到千岁? 可时移世易,现在太后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多活几年。 而这尊药菩萨,说不准就能帮她达成心愿。 “不必多礼。”太后语气愈发温和。 司清嘉暗自窃喜。 早些时候,她惹得太后生厌,今日入宫前心中仍有些忐忑。 没曾想隔了数月,太后的脾性较之先前好了许多,也没跟她计较过往发生的一切。 “这是远慈大师。” 太后倚靠在榻上,或许是太久没有走动的缘故,她身体越发虚弱,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唯有看向司清嘉时,眼神才能明亮些许。 那是一种夹杂着欣喜、欢悦、期待的眼神。 司清嘉早就知晓太后笃信佛理,在寿安宫瞧见一位高僧,倒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高僧的脸色不太好,白中见青,笑得也格外勉强。 司清嘉边行礼,边思忖: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自打和赵德妃撕破脸后,司清嘉就没了消息渠道,对禁宫之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而徐惠妃虽是她未来婆母,却瞧不上她,见了面也是横眉冷目,自然懒得多费口舌。 是以,司清嘉除了猜测,根本做不了其他。 “清嘉,哀家请你过来,是有一事想让你帮忙。” 太后以手掩唇,咳嗽两声。 司清嘉毕恭毕敬道:“臣女若能帮得上您,自当全力以赴,肝脑涂地,您尽管吩咐便是。” 太后缓缓笑开。 “既然如此,哀家也不愿拐弯抹角,就直说了——” “近来哀家身体不好,必须请几尊开了光的菩萨像,摆在寿安宫供奉,得菩萨庇佑。 不过,如今菩萨像还差一尊。”太后意味深长地道。 司清嘉这才发现,寝殿内充斥着一股浓浓药香,其中还掺杂点点檀香,味道微有些苦涩。 “臣女虽未塑过佛像,但好歹有些书画功底在,不知您想要何种菩萨像?臣女这就去搜罗典籍资料。” 她连忙表忠心,美艳面庞满是恳切。 “塑菩萨像不需要你费心,但另有一项任务,却离不开你。”太后淡淡道。 司清嘉有些不解,疑惑的看向太后,“什么任务?” “你有所不知,这尊菩萨像较为特殊,与肉身菩萨相差不多,须得将血肉之躯藏于泥塑内部,方能最大限度的发挥效果。” 太后不紧不慢的解释。 司清嘉瞳仁一缩,她也不是傻子,哪里会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 所谓的血肉之躯,必须是个活生生的人。 太后这是想把她做成肉身菩萨! 司清嘉面色煞白,猛地踉跄了下,跌坐在冰冷青砖上,心底涌起阵阵绝望。 她急忙磕头,哀求:“太后,这尊菩萨像塑不得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哪能做如此违拗天理之事?” “司清嘉,你是说哀家违拗天理?”太后反问。 “臣女不敢。”司清嘉仓皇解释。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哑声道:“太后对药菩萨中的血肉之躯,可有何要求?” “哀家觉得,你就很不错。”太后笑吟吟道。 司清嘉急得不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臣女马上就要嫁给七皇子,若是被封在泥塑内,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太后被她哭得心烦,摆手道:“哀家会差使工匠,多留几个气孔,绝不会让你窒息。” 司清嘉可不信太后的鬼话。 太后都想用活人炮制肉身菩萨了,怎么可能在乎她的死活? “臣女、臣女入宫前,特地给七皇子送了封信,若是今日未能平安从寿安宫离开,七皇子定会大张旗鼓,派人搜寻。 您是大齐太后,身份尊贵,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也不为过。 若是黎民百姓知晓您的所作所为,恐怕会对皇室失望透顶。” 司清嘉扯了谎。 被太后召见,她欢喜都来不及,哪里会顾得上给七皇子送信? 岂料等待她的并非泼天富贵,而是令人粉身碎骨的无边地狱。 唇齿间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司清嘉无比后悔,也无比恐惧。 若早知道会面对此等境况,她说什么都不会入宫,称病躲在家里,也好过被活埋进泥浆之中。 司清嘉深深吸气,她手脚并用,膝行至木椅正前方,用力攥住太后的衣摆,道: “娘娘,就算您想请一尊药菩萨回来,也无需让臣女充当里面的肉身。 天牢内死囚无数,若您觉得他们低贱,大可以择取小门小户的女儿。 若还不够,世家勋贵的旁支庶女也能挑选,不一定非得选臣女啊!” 司清嘉的想法与远慈和尚不谋而合。 但她的恐惧更甚。 毕竟她才是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此时此刻,司清嘉哭得十分伤心,眼泪鼻涕哗哗往下淌,让那张美丽的皮囊显得越发恶心。 “司清嘉,你不就是秦国公府的庶女吗?和其他府邸的姑娘有何不同?为什么哀家能选其他人,不能选你。”太后淡淡问了一句。 “臣女马上要嫁给七皇子了!是皇室中人啊!”司清嘉尖声叫喊。 “皇室中人?就算你是公主又如何?” 太后扶着椅背,站起身,缓慢走到司清嘉跟前。 抬手挑起女子下颚,审视着她。 “哀家让你生则生,让你死则死。 若你运道好,保住了一条命,就还是七皇子妃。” 第257章 世间男子皆薄幸 司清嘉肩膀颤抖不休。 太后触碰她的指尖冰凉,不带丝毫温度,像具尸体一般。 司清嘉想要挣扎,却没这个胆子。 只能瘫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太后,七皇子不会同意的……”司清嘉低声哽咽,眼底透着浓浓不甘。 太后自上而下俯视着司清嘉,神情透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几分高高在上。 “司清嘉,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说话间,太后冲着远慈和尚抬了抬下颚,吩咐: “大师,时辰差不多了,待会天气过热,泥浆容易开裂,会影响药菩萨的形状。” 远慈和尚恭声应诺。 “对了,记得将口鼻和谷道的位置留出来。”太后出言提醒。 司清嘉头皮发麻,整个人快被扑面而来的绝望淹没了,她冷汗直往外冒,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如一条死狗,被宫人拖拽至偏殿沐浴。 浴汤中尽是各种名贵香料,水汽袅袅,沾湿了司清嘉的长睫。 “司大姑娘,奴婢劝您莫要挣扎,乖乖听从太后和远慈大师的吩咐。 否则若是以绳索将您牢牢绑缚住,只怕血液不通,会变成手脚尽断的残废。” 宫女面无表情的威胁。 司清嘉以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眼底则充斥着浓浓恨意。 将来若她登上后位,势必要将侮辱、残害过她的人杀个精光,以鲜血和人命消弭她的痛楚。 见司清嘉安分了不少,宫女以为她认命了,安慰道: “奴婢听远慈大师提过,即便将您塑成要菩萨,也不会放在寝殿内,置之不顾。 每隔三日,都有人将泥封敲碎,放您出来缓一缓。 更何况,您的口鼻、谷道以及其他部位,都会留有气孔,您也能透透气,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司清嘉撇了撇嘴。 宫女这番话说的当真轻巧,三日放她出来透气,好似天大的恩典一般。 可莫要忘了,她即将成为金尊玉贵的七皇子妃,却被迫浸没在泥潭之中。 香料分量极多,味道也颇为厚重,掩盖了司清嘉自身的牡丹香气。 沐浴结束后,宫女仔细为她擦身,绞干头发,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僧衣,随即被带到院子里。 庭院正中有座鎏金的莲台,做工精巧,表面布有空洞,恰好能容纳一人落座。 宫女推了司清嘉一把,催促:“司大姑娘,快坐好,别耽搁时间了。” 闻言,司清嘉仿如行尸走肉般,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婆子搀到鎏金莲台上,盘膝而坐。 远慈大师手拿水瓢,舀了瓢特制的泥浆,泼洒在女子身上。 泥浆厚重又黏腻。 其中大抵掺杂了防腐的香料药材,味道也怪异,湿乎乎的,沾在司清嘉肌肤表面。 司清嘉紧闭双眼,不敢看噩梦般的画面。 她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心上人能及时发现异样,前来寿安宫救她一命。 可直至泥浆一路封到胸口,膝盖的部位早已干透,七皇子仍未赶来。 女子红肿不堪的眼眶盈满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泥里。 很快便消失不见。 泥浆浇灌至脖颈处时,司清嘉隐隐有些透不过气,脸皮涨紫,呼吸急促,仿如砧板上的鱼。 远慈和尚眼带不忍,却无法违拗太后的懿旨,只能用木棍在关节处破开几个小洞,才继续泼洒泥浆。 庭院内除了司清嘉的哭泣,只有泥浆泼洒的动静。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传来。 司清嘉似有所感,费力的回过头去,当看到来人那张无比熟悉的英俊面庞时,她眼底充斥着狂喜。 “殿下!救救我!”司清嘉嘶声呼唤,整张脸因太过兴奋变得扭曲。 这是她的心上人,是她念念不忘的情郎,身份高贵,前程远大,太后绝不会枉顾七皇子的意愿,定能救她于水火! 可七皇子的反应,却与司清嘉料想的全然不同。 非但没有半分急切与心疼,反而透着刺骨的冷漠。 他并未阻止面前的暴行。 司清嘉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殿下……”司清嘉怔怔望着七皇子,丝丝缕缕的痛楚深入骨髓,让她变得麻木僵硬。 宫人搀扶着容颜苍老的太后,缓步行至近前。 风拂过袍角,发出飒飒响声。 太后似笑非笑,“司清嘉,你不是想见老七吗?哀家这就成全你,如此,可能安安心心当一尊药菩萨了?” 司清嘉做梦也没料想,太后竟这般残忍。 先将生的希望摆在她眼前,在她以为自己能够从深渊逃脱时,毫不留情狠狠击碎她的骐骥。 而七皇子呢? 也将两人曾经的情分尽数抛却,冷心冷血到了极点。 “为什么?” 司清嘉目眦尽裂,流淌的眼泪隐隐泛起粉红的色泽。 这种颜色并非沾染了脂粉,而是悲痛欲绝的血泪。 七皇子不紧不慢踱步至女子跟前,端量着这尊即将成型的药菩萨,压低声音解释: “清嘉,你的错处不仅一桩。 其一,你不该怂恿我,将毒性剧烈的除虫糖晶呈到御前,让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尊严尽失。 你要知道,君臣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我在登基前遭此大辱,天然矮了一头,将来又怎能挺直腰杆,号令群臣?” “其二,你不该在香云纱上动手脚,狠心谋害于我,你要知道,雷公藤的毒素会伤及男子根本,使我再也无法敦伦。” 七皇子毫不避讳的阐明现状。 司清嘉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冤枉,偏生她的口鼻已被泥浆封住,虽留有气孔,却仅能发出呜呜声,无从辩驳。 她除了摇头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司清嘉很想告诉七皇子,自己千方百计从水月庵脱身,就是为了孕育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于情于理,都不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 七皇子为何不愿相信她? “其三,我是爱慕于你,但不想娶你当皇子妃。 当初怪我太过年轻,未曾思虑周全,更不知你竟不是国公夫人的骨血,而是姨娘柳氏所出。” 世间男子皆薄幸。 而天家儿郎更是其中翘楚,最擅长权衡利弊。 第258章 哪有半分主母的样子? 在七皇子眼里,他的正妃不见得是最爱的女人,但必须出身高贵,白璧无瑕,能稳稳当当坐在那个位置。 而司清嘉呢? 只是个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不仅身份低微,名声早已毁了个彻底。 就算皮囊再美,当个侧妃已是秦国公府祖坟冒青烟了。 哪里配得上正妃之位? 更何况,七皇子最初是被司清嘉的纯善美丽所吸引,再加上她是大儒弟子,学识不俗,又得了父皇及祖母的青睐,才主动接触。 如今看来,她的确拥有美貌与才名,却与纯善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用“心性恶毒”四个字来形容。 一次次做出伤天害理的行径也便罢了,七皇子还可以安慰自己: 司清嘉是太过年轻,思虑不够周全,才酿成祸患。 可当她把满腹算计和城府用在自己身上,害他彻底失去男性尊严时,七皇子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司清嘉是个彻头彻尾的蛇蝎妇人! 这样一个女子,因一道圣旨,占据着他的正妃之位,七皇子岂能甘心? 他迫切想毁掉皇帝的赐婚,便放任柳逢川前去公府闹事。 此刻瞧见太后想用司清嘉炮制药菩萨,七皇子不由松了口气,甚至隐隐涌起一丝窃喜—— 如若清嘉死在了寿安宫,所谓的婚约是不是就解除了? 如若清嘉身子骨受了损,父皇指不定也会犹豫,不忍妨害了自己的一生。 太后的行为虽说残忍,但对于七皇子而言,却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加之,他身为小辈,岂敢违拗祖母的吩咐? 自然是救不得清嘉的。 面对七皇子冷酷无情的指责,司清嘉连辩驳的余地都无。 随着最后一瓢泥浆浇在她发顶,她整具躯体都被牢牢包裹在泥塑内部,除去口鼻、谷道和四肢关节留有的气孔外,堪称憋闷至极。 且用来塑菩萨像的泥浆是特制的,仅需薄薄一层,便能均匀覆盖在皮肉上,印出司清嘉美艳秾丽的五官。 隐隐可见几分狰狞恐惧之色。 听到泥塑内部传来呜咽的动静,远慈和尚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冲着太后行了一礼。 心下却无比惭愧。 他是喜爱金银俗物不假,却从未想过会有沦为刽子手的一日。 委实罪过。 “远慈大师塑菩萨像的手艺高超,哀家很满意。” 太后抬脚行至药菩萨前,表层的泥浆还未干透,宫人们小心翼翼擦拭莲台上残留的泥水,露出鎏金的表层,在日光下灿灿生辉。 远慈大师赔着笑脸,不断应和。 七皇子却尤为沉默,一语不发。 太后摆了摆手,宫人们尽数退下。 “老七,你可是在埋怨祖母,觉得是祖母太过心狠?”太后问道。 “孙儿不敢。”七皇子摇头否认。 太后:“你以为祖母选中司清嘉,仅仅是因为她吞服了玄雁卵,体质殊异?” 七皇子确实如此作想。 “玺儿,你自幼聪慧,处事有度,从不汲汲营营,过分焦躁,可自打和司清嘉相识后,你变得愈发功利了。 先前驰禁之策,是为了获取你父皇的赏识,压太子一头。 后来太子和司菀设立农桑所,在各州县推广占城稻,功绩卓著,你又失了平常心,拿出了蕴有剧毒的除虫药。 祖母虽不知除虫药究竟从何而来,却也能猜到此物同司清嘉脱不了关系。 此女狡诈诡谲,并非良配。 也不知你父皇为何要下旨赐婚,若她真成了你的正妃,往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太后苦口婆心的劝说。 她不知道将来哪个孙辈会登上皇位,成为真龙天子,但太子和七皇子都是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守成难于争霸四方,太后可不想让祖宗基业毁于妇人之手。 况且,司清嘉还有别的用处。 用来为自己绵延寿数,也是她的福分。 “回去吧,若此女运道好,当一尊药菩萨而已,要不了她的命。”太后下了逐客令。 司清嘉一连失踪了数日。 偌大的公府之中,仅有秦国公真担忧她的安危,急得满嘴燎泡。 他冲到藕香榭,急赤白脸,质问兰溪: “你确定清嘉是被太后召进宫里了?” 兰溪哭着点头。 “奴婢不敢有丝毫隐瞒,那日大小姐接到懿旨,也不敢耽搁,直接随内侍一道入了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当晚,奴婢觉得不妙,便将此事禀报给您。” 秦国公实在想不明白,太后为何会召见清嘉,还将她拘在宫里这么长时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既担忧又疑惑,偏生还没胆子闯进寿安宫寻一个答案。 先前为了清嘉的闺名考虑,秦国公没有大肆寻找,仅派了几名信得过的侍卫打听消息。 却一无所获。 距离太后传召,已有五日之久。 秦国公都快急疯了,生怕错过泼天的富贵,悔得捶胸顿足。 他满脸怒色冲进主院,瞧见言笑晏晏的赵氏母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把夺过赵氏手里的绣绷,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司序不明白父亲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小脸煞白。 司菀则拧了拧眉,边拍着胞弟的脑袋,边道: “父亲,莫要吓着序哥儿。” “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心思绣这些破烂东西?清嘉是你亲生姐妹!” 秦国公又看向赵氏。 “就算两个孩子抱错了,你也将清嘉当成亲生女儿,照顾了整整十六年。 在你眼里,养恩难道一文不值吗?” 赵氏面无表情,语气却隐隐透着讽刺:“老爷与其质问我,还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女儿,眼里究竟有没有养恩,有没有我这个嫡母! 太后传旨召见,她想方设法隐瞒于我,如今瞧见情势不对,老爷倒是想起我了。” 秦国公面皮抖了抖,心底火气更重。 以往赵氏体弱,阖府事务都由寻烟打点,她温柔小意,性格温软,从不会像今日这般让自己头疼。 但赵氏则不同,她近来被司菀影响,变得愈发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竟连公府的利益都置之不顾,哪有半分主母的样子? 第259章 另辟蹊径的秦国公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最为关键的,是打探清嘉的消息,莫要耽搁了圣上的赐婚。”秦国公气急败坏道。 司菀弯下腰,捡起绣绷,原本洁净的丝绸表面留下几个脚印,脏污不堪。 就算浆洗干净,也觉得膈应。 平白糟践了好东西。 赵氏瞥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爷想去便去,也不必特地知会于我。” “德妃娘娘盛宠不衰,膝下的十一皇子玉雪可爱,我想着让她前往寿安宫问上一问,以往她最疼爱清嘉、” 秦国公话没说完,便被赵氏打断。 只见她面上满是讥诮,“老爷怕是忘了,德妃之所以疼宠司清嘉,是把她错认成自己的外甥女。 如今她和菀菀各归各位,娘娘再也不会受其蒙蔽,又哪里会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浪费心力?”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这八个字倒是将司清嘉的秉性阐述的淋漓尽致。 若她有半点感激之心,面对赵氏的多年教养,德妃的多年疼爱,也不会借用胎位不正的表象,行杀身害命之举。 那一回,赵德妃是彻底寒了心。 “清嘉的确有错,但她的前程,关乎着咱们公府的未来,你就算不为阖府考量,也得想想序哥儿吧?他尚且年幼,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若无人庇护,等我年迈体衰,只怕孩子每一步路走得都会无比艰难。” 秦国公苦口婆心的规劝。 他本以为看在司序的面子上,赵氏会松口,答应入宫求请赵德妃打探消息。 岂料赵氏却不为所动,拿起一块云片糕,喂给司序,哼声道: “咱们序哥儿不稀罕她的庇护,是不是?” 司序懵懵懂懂的颔首。 他虽未满十岁,但自幼养在公府,心思眼界都不差,也明白大姐姐失去嫡女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母亲的女儿、不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姐,不再与他们母子亲近。 这样的大姐姐,又怎会甘愿庇护他? 父亲不过在哄骗母亲罢了。 这一点,在场四人皆心知肚明。 “母亲,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儿子会自己博个前程,不需要家中女眷为儿子冲锋陷阵。”司序摇头晃脑,声音清脆的答道。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秦国公则气得面皮涨红。 拂袖而去。 【司清嘉:气运值三十点】 脑海中响起系统播报声,司菀挑了挑眉,心里有些好奇。 “太后为何要召见司清嘉?”她无声发问。 系统支支吾吾道:“太后先前害了场重病,想着鹃女曾经服食过玄雁卵,有几分运道……”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已然明白了系统的弦外之音。 如今的太后,怕是与前朝的皇帝想法相似,一心琢磨着该以何种法子延年益寿,将生死寄托于鬼神之说。 而司清嘉身上的神异之处不少,便好似出头的橼子。 格外显眼。 她不被盯上,还有谁会被盯上? 估摸着司清嘉在寿安宫吃了不少苦头,气运值才会下跌两点,险些再失去一条金羽。 “宿主,等鹃女的气运值跌破三十点,在逆命蛊影响下,她身上的能量会逐渐输送至你身上。”系统提醒道。 “能量?”司菀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如今的司清嘉仅靠着仅剩的气运苟延残喘,哪里还有什么能量可言?又怎能输送给她? 系统:“宿主别忘了,司清嘉吞服了玄雁卵,此卵神异,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司菀撇了撇嘴,她可不想像司清嘉那样,千方百计为一个男人诞育后代,指望着母凭子贵,稳住自己的地位。 再加之,她的五官本就结合了赵氏和司长钧的优点,极美极艳。 肌肤胜雪,朱唇贝齿,如朗日耀目。 又何须借玄雁卵增色? “宿主放心,通过逆命蛊传至你体内的,只会是纯净的能量,原本玄雁卵具备的特性,仍保留在鹃女身上。” 听到这话,司菀红唇微勾,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再夺回一条金羽。 正当司菀思索之际,赵氏握住她的手,垂眸看着掌心那枚红痣。 神情复杂。 当初柳寻烟也不知使出何种法子,竟在乳母闹肚子的档口,将两个孩子调换了,还遮掩了菀菀掌心的红痣,让司清嘉取而代之。 如今真相大白,那枚红痣又重新出现在菀菀掌心。 昭示着她的无能与不负责任。 才会让亲生女儿受这么多苦楚。 将赵氏面上黯然之色尽收眼底,司菀反握住她的手,撒娇说:“娘,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人生路漫,要往前看。” 赵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欣慰颔首。 转眼又过了两天,秦国公虽有些人脉,却不能把手伸到后宫之中。 他实在没了法子,转头求到月懿公主面前。 听说未来的七皇子妃失踪了数日之久,月懿公主甚是关切,眉头紧锁,面色沉凝如水。 “公爷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本宫即可。” 秦国公也知道,月懿公主对清嘉十分看重。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走投无路的关头,想到这位异邦女子。 “那日太后将清嘉召到寿安宫,一直未曾折返……” 月懿公主前往寿安宫拜访的次数不多,与太后也仅有几面之缘。 印象中,这是个颇为慈和的贵妇,没有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待她尤为温和。 不过,月懿公主也不会被表象蒙蔽。 太后能似定海神针般稳坐后宫,城府必定极深,她将司清嘉拘起来,许是有其他原因。 “公爷放心,本宫会想办法。”月懿正色保证。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秦国公,月懿公主也没有耽搁时间,拿着皇帝赏赐的令牌,径直入了宫。 面圣时,她双臂交叠于胸前,行了大月国的礼节,朗声道: “陛下,先前秦国公府的大姑娘被玄雁卵择为主人,按照大月的习俗,彻底与神卵融合以后,需要举行水浴仪式。 只是司大姑娘一直在寿安宫陪伴太后,月懿无法得见,还请陛下帮帮忙,莫要耽搁了水浴仪式。” 第260章 妖僧蛊惑了太后 皇帝以往从未听月懿公主提及水浴仪式。 此刻眼底不由划过一丝讶然。 月懿恭声解释:“想必陛下也知晓,玄雁卵与简狄行浴的传说有关,服食神卵的女子,也会生出健康聪慧的后代,且自身蕴有能量,可以通过手捧甘泉,为未婚姑娘赐福。” “赐福”二字,让皇帝脑海中浮现出锁龙缸里活蹦乱跳的墨龙睛。 先前司清嘉便试图用那几条墨龙睛,营造出祥瑞、福运之名,可惜她的如意算盘碎了个彻底。 连带着皇帝也对所谓的水浴仪式提不起半点兴趣。 觉得腻歪。 不过,太后何时将司清嘉召进宫中,还待了数日。 竟连半点风声都无。 “公主放心,朕等会便去趟寿安宫,定会将司清嘉送到你身边,绝不耽搁贵国的水浴仪式。”皇帝保证道。 “多谢陛下。” 许是太过欢喜的缘故,月懿公主面颊上纹绣的花卉都在微微颤动,美丽中透着妖异。 皇帝素来重诺,金口玉言,答应的事情也没有不做的道理。 批阅了一会奏折,皇帝站起身,抬脚前往寿安宫。 还没等踏进宫室,远远便听到一阵悠扬的佛乐。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袅袅烟气。 明明昨个儿傍晚,皇帝还来给太后请安,怎的白日里竟是另一番景象? 内侍总管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自然能猜出主子的想法,当即殷切开口道: “陛下有所不知,太后通常只在白日诵经拜佛,天黑前,便将道场撤下,省得搅扰了各宫清静。” 皇帝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傍晚来时,不见异常,原来是早就收拾好了。 迈过门槛,皇帝一眼便瞧见了供奉在高处的一尊菩萨像,下方是鎏金的莲台,雕琢的极为精致,栩栩如生。 这一看不要紧,皇帝越看越觉得不对。 菩萨像竟与司清嘉十分相似。 “你看,它像不像司大姑娘?”皇帝冲着内侍总管问道。 内侍总管揉揉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声道:“奴才也觉得像。” 顿了顿,他忍不住咕哝:“太后请司大姑娘前往寿安宫做客,难不成就是为了塑一尊菩萨像?” 皇帝揉了揉算账的额角,恼火道:“朕哪里知道?” 伴随着寿安宫内侍的通传声,正在诵经的远慈和尚回过头来,圆胖脸上满是惊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太后倒是不紧不慢的转身,说:“皇帝来了。” 皇帝行了一礼,问:“母亲,听闻您将司清嘉召进宫,过不了多久,她便要和老七成婚了,总留在禁宫未免不太妥当,不如让她回公府,好生准备准备,省得落了天家的颜面。” “婚事由秦国公夫妻筹备便是,何须让一个闺阁千金亲自动手?” 太后拨弄着佛珠,语气淡淡。 皇帝环顾四周,都没能瞧见司清嘉的身影,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问:“母后,司清嘉在哪儿?” 太后拧眉,抬手屏退仆婢,指着那尊颇为诡异的菩萨像,说: “清嘉最是纯孝,为了给哀家祈福,竟不惜充作泥塑中的肉身,制成了这么一尊药菩萨。 有了她的陪伴,哀家这几日倒是觉得身体爽利许多,起码能下床走动了。 和远慈大师一起念佛抄经,也不觉得疲乏,果真有效。” 皇帝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两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尊隐含惊恐的菩萨像,视线又落在了太后身上。 “母亲,您杀了她?”皇帝嗓音嘶哑。 太后摇头,“清嘉到底是玺儿未过门的妻子,哀家怎么可能下如此狠手? 这药菩萨的制法看似残忍无情,实际上最是讲究不过,绝不会妨害她的性命,陛下放心便是。” 太后一口一个“清嘉”,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或许还以为她有多疼爱司清嘉。 “活人封在菩萨像中,哪里还能保住性命?” 皇帝不太相信,三两步冲到莲台跟前,仔细分辨着。 果然听到了十分微弱的哭音。 “母亲,此举有伤天和,只怕不太妥当。”皇帝忍不住劝道。 就算司清嘉满身罪责,要想惩处她,依照律令判处刑罚即可,何必用这等诡异的法子,令人遍体生寒。 “陛下,哀家已经说过了,这尊药菩萨颇有用处,能让哀家越发康健,这般出众的效果,又无人因此丧命,哪里算得上有伤天和?”太后冷声辩驳。 皇帝有些无奈,索性直截了当道:“月懿公主要见司清嘉一面,她是大月国的座上宾,两国邦交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轻忽。” 太后哼了一声,到底未曾拒绝。 她拎得清孰轻孰重。 “今晚,哀家便会放司清嘉回公府,但等见过了月懿公主,陛下还得把人送回寿安宫。” 太后可舍不得放走,好不容易制成的药菩萨。 皇帝抿唇不语。 临走前,狠狠刮了远慈和尚一眼。 认定是这个妖僧蛊惑了太后,让她摒弃慈悲心肠,变得如此阴晴不定、暴虐不堪。 要是知道皇帝的想法,远慈和尚定会大呼冤枉。 炮制药菩萨分明是太后的主意,他不敢违命,方才助纣为虐,将秦国公府的小姐缝在菩萨像中。 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他啊! 当天夜里,一顶小轿被抬进了藕香榭。 听到动静的兰溪慌忙起身,看到平平无奇的软轿,她似有所感,走上前,缓缓掀起轿帘,便瞧见了昏迷不醒的司清嘉。 “小姐!”兰溪惊呼出声,下意识用手试了试女子的鼻息。 温热。 说明没有性命之忧。 兰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司清嘉身上的泥塑刚被敲碎,她接连三日,仅靠几滴水维持生机,连带饭食都没能入口。 即便服下了玄雁卵,身体比寻常女子康健,也经受不住此等折磨。 哪里还能清醒着回来? 兰溪搀扶着司清嘉回到卧房,发现她整个人消瘦许多,双颊凹陷,下颚尖尖,瞧着可怜极了。 兰溪赶忙往主院送了信儿。 没多久,秦国公夫妻、老夫人、司菀便都来到了藕香榭。 第261章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被众人的脚步声吵醒,司清嘉缓缓睁开眼,双目赤红,满布血丝,透着一股子堪称疯狂的恨意。 尤其是看到司菀那一刻,恨意已然攀至顶峰,似幽暗地狱席卷而来的鬼火。 瘆人又扭曲。 司清嘉垂眸,不让自己的神情显露在外。 一派柔弱可怜的模样。 秦国公来回踱步,问:“清嘉,太后召你入宫,究竟做了什么?你怎能憔悴到这种地步?” 司清嘉轻轻咳嗽两声,哽咽: “太后凤体欠安,便听信妖僧的谗言,将女儿塑成一尊菩萨像,即便留有空洞透气,仍容易窒息,数日以来,女儿进食的机会都少,只能趁着泥塑敲碎时,以清水和参汤续命。” 秦国公大惊失色,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如此狠毒。 竟毫不掩饰对清嘉的恶意。 “你可是未来的七皇子妃,这般苛待,便是不慈。”秦国公低声喃喃。 司清嘉却无奈苦笑:“不慈又如何?无论是七皇子还是公府,都不敢将此事昭告天下,女儿除了忍耐,还能做什么?” 提及七皇子时,司清嘉不再像往日那般含羞带怯,语气反倒格外疏离。 仿佛陌生人一般。 “估计七皇子早就知道司清嘉的下落。”司菀无声说道。 系统不由咋舌,“我还以为七皇子对鹃女用情至深,肯定会想办法救她,岂料竟冷血至极,丝毫不在意鹃女所受的苦楚。” 司菀弯了弯红唇,解释: “他并非不在意,而是恨上了司清嘉。” 在七皇子看来,他身中剧毒,罪魁祸首便是未过门的正妃。 只怕从今往后,都不能毫无芥蒂的与司清嘉相处。 前世的天家夫妻,一双璧人。 今生却反目成仇,倒戈相向。 正中司菀下怀。 秦国公也有些无奈,他的确想利用长女,搏一搏广厦万顷、荣华富贵,却也没胆子违拗太后。 他是臣子。 太后则代表了皇权。 胳膊岂能拧过大腿? “或许等你和七皇子成了婚,太后便不会如此。” 秦国公束手无策。 除了叹息,什么都做不了。 司清嘉却满心怨憎。 她恨太后狠毒,恨七皇子无情,更恨司菀下作。 若不是这个贱人使出卑劣手段,一再陷害自己,七皇子又怎会认定是她下了雷公藤之毒,导致其沦为不能人道的废人? 而七皇子不能人道,就算自己吞服了玄雁卵,也无法和他敦伦。 更不能诞育子嗣。 这样的病症,三年五载,她还能等得。 万一十余年都未曾好转,不仅她保不住正妃的体面,七皇子同样会彻底失去问鼎皇位的机会。 她也贻误了女儿家最重要的年华。 司清嘉长睫微颤。 或许,她不该只把目光放在七皇子身上。 司菀背后的太子,勇武过人的五皇子,都是不错的选择。 司清嘉擦去泪痕,问: “父亲,您可知太后为何会放女儿回来?” “为父去求了月懿公主。”秦国公倒也未曾隐瞒。 他又简单交待几句与水浴仪式有关的事项。 “在大月百姓眼中,服用玄雁卵的你体质殊异,能给未婚女子带来好运,届时只需要手捧甘泉,向她们泼洒即可,也算不得难事。” “京城的大月女子,应该不算多吧?”司清嘉问。 “估摸着仅有百人,皆为臣属家眷,走个过场也便罢了。” 秦国公并不在意水浴仪式。 他在意的是司清嘉的死活、是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是皇帝太后的心思。 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可有可无。 连日以来,司清嘉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回到藕香榭后,她仍噩梦不断,难以安寝。 天刚蒙蒙亮,她独自一人,乘车往月懿公主的住处行去。 甫一见到这位异邦公主,司清嘉盈盈下拜: “多谢公主相救,清嘉感激不尽。” 月懿公主扶她起来,语重心长道:“司大姑娘,我救得了你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苦海沉浮之际,唯有自渡,方能寻得出路。” “清嘉也想自渡,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鼻前嗅闻着那缕牡丹香气,月懿提醒道:“玄雁卵的功效,远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司清嘉有些讶然。 “除非心智坚毅、有大智慧者,否则都难以抵挡你的魅力,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七皇子倒是个例外。”月懿公主语气疑惑。 在她眼中,七皇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心智坚毅之人。 “不是例外。”司清嘉神情冰冷。 月懿公主望向她。 “他伤了根基,连个男人都不算。” 月懿公主掩住红唇,震惊之色藏都藏不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的七皇子,竟有此等残缺不全之处,怪不得会冷待司清嘉。 “一个不中用的男人,何必放在心上? 我曾在书中读过一句话: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虽有一道赐婚旨意,但若是未婚夫妻一方出了事,婚姻也就作罢了。” 司清嘉瞳仁骤然一缩。 月懿公主的意思,是想让她除掉七皇子? 她心跳加快,不敢深想。 一切尽在不言中。 折返公府的路上,司清嘉双手紧紧攥住一只木盒。 木盒中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先前京城极为流行,由番邦商人售卖的香丸。 香丸里面是分量不轻的颠茄药粉。 若是找准时机,用在七皇子身上,指不定会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司清嘉回到藕香榭,安心等待三日,便到了水浴仪式当天。 水浴仪式虽是大月习俗,与大齐无关。 但如今月懿公主独身一人待在京城,为了彰显重视,不少达官显贵纷纷赶往馆舍。 诸位皇子公主也不例外。 司清嘉立于高台之上,一袭纯黑色的裙衫,裙裾处以金线纹绣了鹰隼和玄鸟的图案。 风一吹,飒飒作响。 再配上缓缓飘落的花瓣,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出尘之感。 “秦国公府的大姑娘,如月宫仙子般,美丽出众,七皇子当真好福气。” “她不仅是本朝的七皇子妃,更是大月国的座上宾,深受重视,倒是给咱们大齐长脸了。” 第262章 至亲至疏 “先前还有人造谣,说司大姑娘不知廉耻,跟七皇子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如今看来,二人的婚期定在三月后,若真是奉子成婚,哪敢将时间拖得这么久?肚子都藏不住了!” “人家规矩清白的好姑娘,被人肆意污蔑,也亏得未来七皇子妃不仅人美,心胸也十分豁达,才没跟那起子小人计较。” “吵什么吵?仪式就要开始了。” 月懿公主与一众臣民站在台下,望向近在咫尺的司清嘉,眼神明亮至极。 司清嘉这副皮囊原本就生得出挑,在玄雁卵的帮助下,更是如盛放的牡丹花般,颤颤巍巍,娇艳欲滴。 若不是七皇子是个太监,指不定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不过倒也无妨,既然七皇子不中用,换其他人便是。 只消能产下健康出众的男孩,便有机会继承大统。 成为大齐真正的主人。 鼓乐声响,犹如雷动。 大月国的女子翩然起舞,身姿曼妙。 她们不像舞姬那般刻意训练过,反而是发自内心的起舞,动作却不算整齐,却充斥着浓浓异域风情。 司菀和司清宁坐在一起,瞥见台上紧闭双眼的司清嘉。 司清宁忍不住嘀咕:“装神弄鬼。” 这一点,司清宁倒是没说错。 司清嘉确实是在装神弄鬼,演出一副出尘绝世飘逸若仙的模样,吸引旁人的关注。 等等—— 按说司清嘉与七皇子的婚期已定,在大婚前,以她的谨慎心性,即便参与所谓的水浴仪式,也不该如此张扬。 今日妖冶艳丽的模样,反而像是摄人心魄的罂粟。 等待着猎物落网。 司菀环顾四周,发现五皇子正直勾勾盯着高台之上的女子。 五皇子勇武过人,虽不似七皇子那般,在民间有贤德之名,手中权柄亦不可轻忽。 饶是如此,五皇子也并非良配。 只因他已有正妃,膝下还育有一女。 甚至还纳了多名美妾,也没能诞下庶子。 若嫁给他的话,司清嘉至多只是侧妃,哪有做正妃来得尊贵? 她的好姐姐,该不会想铤而走险吧? 司菀盯着司清嘉,发现后者冲着五皇子粲然一笑。 只觉得一阵头疼。 “宿主,其实鹃女这么做也不奇怪,七皇子受雷公藤影响,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行房,无法传宗接代,而鹃女目的是成为大齐皇后。 一旦七皇子帮不了她,她便会选择其他人,达成目的。” 系统不像人类那般,瞻前顾后,心机城府颇深。 它的想法更加直接,全无掩饰。 司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 先前是她一叶障目,浑忘了司清嘉还有其他选择。 要是换个夫婿,就不必忍受似阉人般无能的七皇子。 一切也能按照司清嘉原本的计划,往前推进。 茶汤清亮,略有些烫口。 司菀吹散氤氲的水汽,望向神色阴沉的七皇子。 司清嘉想要摆脱圣旨定下的婚约,首当其冲的,便是解决掉曾经的情郎。 两人恩爱时,彼此之间的情意好似蜜糖。 一朝反目,情意便化为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指不定会要了谁的命。 大月国女子的舞蹈已近尾声,有两名僧人打扮的男子,端着金盆上前。 金盆中盛放自山间打来的甘泉,清冽无比。 司清嘉掬了一捧水花,洒在月懿公主身上。 月懿公主双手合十,水珠顺着她鬓间滑落,沾湿了衣裳。 她笑盈盈道谢。 接下来便是其他大月女子,司清嘉依次为她们掬水赐福。 眼见着水浴仪式即将结束,月懿公主走到皇子所坐的席位前,问:“诸位殿下可要来试试?” “被赐福的大都是妙龄女子,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七皇子轻笑着拒绝。 太子轻轻摇头,不语。 “这水浴仪式有送子的好兆头,不拘男女,都可接受赐福。” 听到这话,五皇子颇为兴奋的起身,口中道: “你们都不来,岂不辜负了月懿公主的美意,我去瞧瞧赐福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五皇子阔步行至高台前。 他的眼神仿佛被黏住了,直勾勾盯着身姿曼妙的美貌女子。 灼热滚烫。 司清嘉被五皇子看得有些羞涩,垂下头,耳根却泛起红晕。 她弯腰掬起水花,洒在五皇子身上,动作无比轻柔。 “多谢司大姑娘赐福。”五皇子咧嘴一笑。 闻到那股子牡丹香气,他只觉得心魂一阵荡漾。 老七看似斯文瘦弱,艳福却不浅,竟真能俘获美人芳心,还得了圣旨赐婚。 要是司清嘉能跟了他,诞下男丁,将她扶正也不无可能。 五皇子满脸喜色回到案几前,七皇子撇他一眼,冷笑。 真当他不知道五皇子的心思? 无非便是个浅薄莽撞贪花好色之徒,见司清嘉貌美,便生出觊觎之心,全然将那道赐婚圣旨抛在脑后。 正当七皇子腹诽之际,鼻间嗅闻到一股香气。 好似松柏,又似其他香料。 七皇子有些分辨不清,心底却不受控制的生出一股郁躁。 定是五皇子那个蠢货将他气的。 七皇子闭了闭眼,尽可能稳住心神。 可那股子郁躁非但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如巨浪般席卷而来。 几乎令他窒息。 台上的司清嘉瞧见七皇子赤红着眼、青筋鼓胀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紧张。 七皇子坐席附近,洒满了香丸内的药粉。 旁人一走一过,至多只沾染分毫,不会被药性影响过甚。 但七皇子却长久坐在此处,摄入大量药粉。 即便没能彻底失了神智,也与寻常人全然不同。 七皇子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 只听哐当一声,铜质杯盏掉落在地,浅绿酒液四处飞溅。 众人纷纷看向七皇子。 后者强忍着不适,想要说几句场面话。 可一出口,却是粗重的喘息,仿佛害了重病般。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司清嘉惊呼一声,泪盈于睫,扑簌簌往下落,担心至极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与七皇子亲密无间的她。 所谓至亲至疏,不过如此。 第263章 她就是个毒妇! 司清嘉冲到七皇子身边,神情关切,查探他的身体状况,却被男子一把推开。 若不是五皇子及时扶住司清嘉的胳膊,后者只怕会摔得头破血流。 “老七,你身子不爽利,请太医看诊便是,何必把火气发泄在司大姑娘身上? 她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对女子动手,并非大丈夫所为。” 五皇子本就对司清嘉心存好感,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为她打抱不平也不奇怪。 偏他说的这番话,全然没顾及七皇子的颜面,将后者踩进泥里。 怎么听都不顺耳。 再加之受到颠茄药粉的影响,七皇子彻底失去理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怎么?五哥是想让清嘉违拗圣旨不成?你莫要忘了,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你的弟妹!” 开口时,七皇子死死盯着五皇子的手,未加掩饰的恶意目光仿佛烧得通红的火炭,滚烫至极,让司清嘉坐立不安。 她有些窘迫的侧了侧身,拉开与五皇子之间的距离。 “老七,你别误会,方才清嘉险些摔倒,我只是扶她一把。” 五皇子低声解释,心中却无比羞恼,将七皇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混账竟然不顾皇室的声名,胡言乱语。 真是蠢货! 七皇子却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气急败坏,抓起案几上的铜制酒盏,狠狠砸在五皇子脑袋上。 后者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叫,殷红鲜血蜿蜒而下,画面狰狞。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不敢相信七皇子竟会做出如此疯狂的行径。 一言不合,便当众戕害兄长,难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否则仅仅因为几句口角,便大动干戈,实在说不过去。 看见七皇子的动作,司清嘉仿佛被吓到了,缩在原地,不住颤抖。 她低垂眉眼,锦帕遮掩的唇角却略微上扬。 她心知,定是香丸中的药粉起效了。 不然以七皇子的脾性和城府,就算再厌恶五皇子,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等兄弟阋墙的蠢事,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五皇子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恶声恶气问:“老七,你疯了吗?” “我没疯,是你们逼我的!你非要和司清嘉眉来眼去,又怪得了谁?”七皇子冷声道。 察觉到众人窥探的眸光,五皇子喉咙一阵发紧。 “什么眉来眼去,你别胡说八道!”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心里清楚。” 七皇子移开视线,死死瞪着司清嘉。 若非有人阻拦,他真恨不得撕烂这个贱人的脸皮,省得她顶着那张芙蓉面,整日招摇撞骗。 甚至还屡次背叛他,不是谋害,便是与其他男子苟且。 “殿下,有什么事咱们回府再说,就当清嘉求您了。” 司清嘉红着眼,将姿态放得极低,恨不得把七皇子当成脆弱的婴儿,细心呵护。 她表面如此,内心想法却截然相反,琢磨该以何种手段,让七皇子疯得更加厉害。 是继续将药粉混进他食水中? 还是寻一些相生相克的药物?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必须要赶在太后再次将她塑成菩萨像前,彻底毁了七皇子。 这样一来,皇帝才能收回成命,解除婚约。 司清嘉可不想将后半生都蹉跎在一个废人身上。 七皇子若是不能传宗接代,干脆剃了头发,去寺庙修行一段时日,也好过终日阴沉着脸,将罪责全部归在女子身上。 委实没用。 七皇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与司清嘉相识数载,感情深厚,彼此之间十分了解。 现下他虽有些神志不清,心里却明白,此事恐怕与司清嘉脱不了干系。 她就是个毒妇! “回府?”七皇子面皮一阵抖动,死死攥住司清嘉的手腕,将后者拖拽的一踉跄。 “我也想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七皇子模样狰狞,司清嘉娇柔可怜。 世人皆怜弱。 周围看客的心不由自主地偏向司清嘉。 “殿下怕是吃醉了酒,生出了误会,司大姑娘只是关心你,并无他意。”一名年岁颇大的贵妇劝道。 定安伯徐琰也走上前提醒,“司清嘉好歹是大月国的贵客,这会儿月懿公主和大月国的臣民还在,殿下不能做得太过。” 七皇子看向月懿公主。 这位素来温和的公主面色沉凝如水,盯着他的动作,神情不善。 “七殿下,清嘉是被玄雁卵自行择取的主人,对大月国而言,尊贵无比。 若你不能善待她,那月懿会去陛下面前,求他收回成命,莫要将我们大月的希望彻底毁于你手。” “月懿公主,慎言!”七皇子阴瘆瘆开口。 他眼珠子里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好似嗜血的兽类,再无理智可言。 将青年扭曲可怖的神情收入眼底,司菀缓步行至太子身畔,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您瞧七皇子的模样,熟不熟悉?” 太子颔首。 怎会不眼熟? 当初他吸入颠茄药粉,处境比七皇子也好不了多少,幸而菀菀及时用冷水泼醒了他,才没有酿成大祸。 “孤已经派人将番邦商人尽数驱逐出京城,香丸也尽数搜罗起来,混入石灰销毁,没曾想,还有漏网之鱼。” 太子面色阴沉。 司菀不觉得太子手下侍卫办事不力,而是这些香丸的来源,与先前不同。 并非由番邦商人带进京城,只怕另有渠道。 余光瞥了眼与七皇子对峙的月懿公主,她踮起脚,冲着太子低语几句。 太子耳根通红,强自镇定的伫立在原地。 他手足无措,气息也不似先前那般平稳。 “殿下,如此可好?” 太子轻咳一声,“好。” 青年阔步上前,道:“七弟之所以如此暴躁,是先前遇刺受了重伤,用的药于身体有损,情绪不太稳当,等停药后即可恢复如常,诸位请多包涵。” 月懿公主眸光微闪,心下有些恼怒,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横插一杠。 七皇子分明是他的竞争对手,很有可能继承皇位,若真名声尽毁、沦为笑柄,对他岂不是更有利? 第264章 九尾金凤命格的影响 太子与七皇子政见不合,朝堂之上彷如针尖对麦芒般,不给对方留有余地。 今日太子竟主动出言,为七皇子解释。 让周围看客既震惊又感慨。 以往他们还以为太子幼时流落山林,野性难驯,即便后来延庆名师教导,也无法彻除那股子兽性,难与其他皇子相提并论。 不懂尊卑孝悌,不知仁义礼智。 没料想他们居然走了眼,太子心胸之宽广豁达,远远超过七皇子。 委实令人诧异。 司清嘉仿佛被人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不动,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七皇子名声尽毁,与他何干? 为什么要将七皇子陷入癫狂一事,推到先前的龙舟遇刺之上? 毁了她的计划。 司清嘉面色惨白,腕骨几乎快被七皇子捏碎了。 “殿下?”她眼眶含泪,唤道。 在颠茄药粉的影响下,七皇子仍未恢复理智,抬手便是一耳光,狠狠扇在司清嘉脸上。 “你闭嘴!” 司清嘉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活了整整十七年,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早些时候,她在赵氏及太师府的庇护下,如明珠般耀目,熠熠生辉,谁会寻她晦气? 后来,她的身份虽被揭破,但她既是大月国的座上宾,还成了未来的七皇子妃,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 怎料近段时日,她先被太后制成了一尊菩萨像,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又被七皇子掌掴。 这对祖孙,他们都该死! 即便内心炽火熊熊,恨得几欲发狂,司清嘉装模作样惯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不敢显露出丝毫恼意。 见状,七皇子心下鄙夷更甚。 当初他还真是瞎了眼,竟对这么个恶毒愚蠢的女子动了真情,数次出手相助也便罢了,还被她拖累至此,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七皇子悔不当初,一把甩开司清嘉的手腕,将人推倒在地。 他也跌坐回原来的位置。 侍卫搀扶住七皇子,不让他乱动。 太子行至徐琰跟前,吩咐道:“七皇子身体不适,劳烦定安伯将其送回府。” 徐琰是七皇子的亲舅父,两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不会拒绝。 等七皇子离开后,这场水浴仪式的主角也回过神来。 司清嘉踉踉跄跄站起身,捂着自己肿胀不堪的面庞,向月懿公主求助。 月懿也没让司清嘉失望,当即差人将她送到厢房歇息。 馆舍内的宾客鱼贯离开。 随即,月懿公主取来伤药,亲自为司清嘉冰敷肿胀不堪的面颊。 “公主,今日事败,该如何是好?” 司清嘉用力攥住月懿公主的衣角,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事败?我倒不觉得。”月懿公主道。 “大姑娘的目的是在水浴仪式上,毁掉七皇子的名声,就算他将自己的行径推在受伤用药之上,私德也定有瑕疵,不再似以往那般受人敬重。 若大姑娘的老师愿意为你打抱不平,事情就更简单了。 一个只会在女人身上发泄怒气的皇子,哪里配得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想起对自己疼爱有加的老师,司清嘉心底升起丝丝委屈。 若老师还在京城,定不会容许这起子人一再戕害于她。 可惜万松书院离京太远,师徒二人也无从得见。 似是瞧出了司清嘉的想法,月懿公主提议道:“大姑娘可以给陆先生修书一封,将他请回京城。” 司清嘉眸光微闪,显然有些意动。 “若七皇子是良配,自然不必陆先生为你操心劳神,但他不管不顾,在成婚前便当众对你动手,可见成婚后,也不会善待。 陆先生怎么忍心,让最疼爱的学生遭受此等苦楚?” 司清嘉抿唇。 她心知,姨娘去世后,老师就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如今自己在泥潭中不断挣扎,除了求他施以援手外,再无他法。 “多谢公主提醒,臣女会将老师请回京城。”司清嘉语气坚定。 见状,月懿公主十分满意。 司清嘉虽不如往日争气,但她乃是百年难遇的体质,不能轻易弃之不顾。 因此,就算这枚棋子再不中用,月懿公主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还得仔细为她筹谋,免得司清嘉真丢了性命。 离开馆舍后,司菀没有直接折返公府,反而同太子一起,前往农桑所。 外面暴雨连绵,车内也沾染了些许潮湿水汽。 司菀将窗扇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遮天蔽日的铅云,秀眉紧蹙。 “宿主,别担心,先前借着修建三连沼的机会,匠人们已将各地堤坝加固了,就算洪灾爆发,也不会像前世那般毫无招架之力。” 系统干巴巴安慰。 “只怕是蚊虻负山、太山压卵,徒劳罢了。”司菀面无表情道。 如今的她,已经不像往日那般,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司清嘉身上。 毕竟窃取气运的小偷终有一日会付出代价,将气运值尽数归还。 她现在最想做的,是让大齐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流离失所,饱受蹉跎。 “前世死于洪灾的灾民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因饥荒丧命。 宿主赶在暴雨前又收了一茬占城稻,还亲自给劝农使写信,让他们勒令各地农官将赋税延后两月,足够帮百姓熬过这段时日。” 司菀揉了揉额角。 她仍觉得不够。 她是闺阁女子,即便有太子和安平王襄助,能做的事情依旧有限。 各项政令,须得皇帝允准,方能施行。 太子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头,定定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子。 眉心也跟着越蹙越紧。 “菀菀,是为何事发愁?”太子问。 “暴雨不歇,不仅会影响收成,严重的话,还有可能冲垮堤坝,造成洪灾。”司菀语气低落。 或许是因为夺回的气运值越来越多,她受九尾金凤命格的影响更甚。 凤凰栖梧桐,却眷恋故土。 她总想将所知所学的一切都倾注在大齐。 得知洪灾即将到来,司菀心情自然低落。 第265章 孤愿意等 看着女子向来莹亮的杏眼透出黯然,太子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掌牢牢握住,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替菀菀分担一些,偏生什么都做不了,让他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 即便成了储君,还是那么不中用。 就像当年被抛弃在山林间自生自灭那般,他弱小,无力,连反抗都那么微弱,只能听天由命。 “我能做些什么?” 太子略微俯身,靠近司菀,语气无比认真,不带半点轻佻与冷漠。 他没有自称“孤”,而是用最平等的态度与司菀对话。 在世人眼中,两者的身份有云泥之别,尊卑相异,但太子却不这么认为。 能遇见菀菀,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然的话,非但对他有恩的舅父会在马蹄下身受重伤,就连他也会被香丸药性所影响,变成毫无理智的疯子。 菀菀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让他魂牵梦萦,心血沸腾。 她的眉眼,神态,气息,语调,都仿佛被人用刀剑深深篆刻在他心里,那么清晰,堪称纤毫毕现。 太子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司菀的一颦一笑,他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既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又怕唐突了她。 他只能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翻涌叫嚣的渴望,不敢轻举妄动,成为菀菀身边最忠诚的侍卫,相信她,尊重她,竭尽全力支持她想做的一切。 可菀菀明显还有顾虑,不愿据实相告。 太子不免有些失望,但他拥有野兽的直觉,聪明至极,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自然不会咄咄逼人,将司菀越推越远。 “殿下与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全凭天意,祈求上天不要太过残酷。” 司菀冲着太子眨眨眼,不明白这位殿下的情绪怎么也跟着低落下来,她思索片刻,玩笑着问: “殿下,您是不是看五皇子有了妻女,七皇子也定了亲,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了?” 司菀本以为太子会矢口否认,再贬损自己几句,毕竟只是个玩笑罢了,岂料这人居然无比郑重的点头。 “确实不太公平。 论外在条件,孤比那二人更英武、更俊美、出身更高贵,无论武略功绩都不逊色。 论内在,孤头脑清明,知人善任,不会在朝政上犯糊涂,且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方方面面都是优点,怎的还不能娶个媳妇?” 司菀缓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殿下怎么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 您若是相中了哪家的姑娘,直接求请陛下赐婚便是,何必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太子定定看着司菀,目光灼热,嗓音却是低哑的,“你以为孤不想吗?孤为了那人守身如玉,夜不能寐,偏有的人还不领情,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司菀只觉得双颊滚烫,身体里像有火在烧,让她面红耳赤。 系统在她脑海中笑得前俯后仰。 司菀恼羞成怒:“不准笑!” “宿主,太子点你呢。”系统乐得直打嗝儿。 “别胡说八道。”司菀哼了一声。 “罢了,或许是某些人嫌弃孤曾经的经历,觉得被狼群抚养长大的男子与禽兽无异,并非良配、” “殿下莫要妄自菲薄!”司菀十分严肃,打断了太子的话。 “当年您之所以流落在外,完全是贼人心生歹念所致,稚童流落山野,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又何须在意不痛不痒的流言?凭那些碎嘴的说去,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若殿下真觉得烦了,大可以收拾几个跳得高的,杀鸡儆猴,其他人也就老实了。” 太子眉目清朗,缓缓笑开。 他面容本就极其俊美,姿容如玉山昳丽,驱散了连绵暴雨带来的阴霾。 “孤愿意等。” 太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却成功让司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活了整整两辈子,她从未品尝过情爱的滋味,太子近乎明目张胆的示爱,令她耳根滚烫。 马车行至农桑所前,太子主动撑伞,小心翼翼搀扶司菀下车。 那把伞往女子所在的方向倾斜,将雨水遮挡在外,太子的肩膀淋湿大半,他却毫不在意。 正在前厅吃茶的安平王,瞧见这一幕,不由啧了一声。 “这么大的雨,怎么特地来农桑所走一趟?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两人踏过门槛,太子从怀中取出手帕,递到司菀面前。 “臣女来农桑所,是为了求王爷您帮忙。”司菀直截了当道。 “帮忙?”安平王看了太子一眼,不明白有什么忙是太子帮不上,而自己能做成的。 “什么忙?” “王爷消息灵通,手下也有许多能人,臣女想让他们维护七皇子的名声,以免有人肆意污蔑这位殿下。”司菀慢声道。 安平王怀疑自己听错了。 司菀和七皇子可谓是积怨已久,就算没有直接撕破脸,也称不上和睦,维护他的名声,这和疯了有何差别? “方才水浴仪式结束不久,七皇子掌掴了司清嘉,她想借此机会,求请陛下解除婚约,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愿?” 听到这话,安平王心中疑惑更甚。 司家的两个姑娘向来不睦。 司清嘉以庶女之身攀附上金尊玉贵的皇子,若司菀真对她心生抵触,最该做的,便是想方设法毁掉这桩婚约。 她却截然不同,竭力促成庶姐的好姻缘。 安平王能想明白就怪了。 “王爷有所不知,七皇子先前遇刺,伤了根基。”司菀以手掩面,压低声音道。 旁边的太子拼命咳嗽,声如雷鸣。 安平王啧啧有声,完全没想到看似光鲜亮丽的七皇子,竟是个银样镴枪头,不中用了。 “这么一看,二人确实是天定的良缘,若因流言蜚语生出芥蒂,委实可惜。” 顿了顿,安平王拍着胸脯保证:“本王会派人盯着,一旦有七皇子殴打未婚妻的消息传出来,便称七皇子是用了伤药,才导致情绪不稳。 只消停药,即可恢复如初。” 第266章 月懿公主的提议 水浴仪式结束后,司清嘉一直与月懿公主同吃同住,根本不敢折返藕香榭,生怕被太后手下的侍卫直接带回寿安宫。 泥塑内部的空间极其狭窄,刚抹上泥浆时,甚至紧紧贴合在肌肤上。 等彻底干透,才能有些空隙透气。 但即便如此,围绕司清嘉的仍是无尽黑暗、痛苦,与窒息,她怎能不心生绝望? 她又不是傻子,好不容易得到机会脱身,她自然不愿意回去再当什么药菩萨。 且不提将她塑在菩萨像中究竟有何作用?就算确有效果,能延年益寿,太后的死活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妪,死就死了,何必把正值妙龄气血充盈的她也一并拖进地狱? 司清嘉可不愿意。 为了摆脱太后和七皇子的操控,她一边派人放出消息,言道七皇子屡次殴打未过门的妻子,一边修书送往万松书院,准备将陆昀川请回来。 她在信中阐明了自己的遭遇,堪称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寻常人看了都觉得揪心,遑论将司清嘉视若珍宝的陆昀川。 收到信的当日,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生怕自己来得晚了,清嘉承受更多的苦楚。 最开始,流言散播的很是顺利,不少百姓都听说了七皇子殴打女子的消息,说他不是良配,没有男子的宽广胸襟。 岂料还不等流言传遍整个京城,便有另一个消息席卷而来—— 自打龙舟遇刺,七皇子用的药于神智有损,会让人心火沸腾,难以遏制胸臆间的躁意。 再加之,秦国公府的大姑娘在水浴仪式上与五皇子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甚至五皇子还将其半拥在怀里,丝毫不顾及七皇子的颜面。 世间哪个男儿能受得住此等羞辱? 七皇子动手泄愤,并非有意挥刀向更弱者,而是被欺压羞辱到极致的反抗。 听到奴才的回禀,司清嘉面色惨白,嘴唇不住轻颤,一双手好险没将锦帕绞出个窟窿。 “什么欺压羞辱?他身为皇子,地位尊崇,谁又有胆子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真是含血喷人!” 司清嘉嗓音尖利,明显气得狠了。 月懿公主眉心微蹙,摆手示意奴才退下。 等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语气笃定的道:“有人在从中作梗,不愿让你与七皇子解除婚约。” 司清嘉用袖襟擦了擦泪,忿忿道:“除了我的好妹妹,哪还会有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她恨毒了我,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最重要的,是寻另一位皇子庇护于你,否则以太后的脾性,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已经成型了药菩萨。”月懿说。 听到“药菩萨”三个字,司清嘉抖若筛糠。 她不想再回忆那般恐怖的经历,也不想再踏进寿安宫半步。 她会死的!她会死在那里! “冷静些,事情还有转机。” 月懿公主钳住司清嘉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阵阵疼痛唤回后者的理智,哀叫出声。 “公主,我只是太害怕了。”司清宁嗫嚅道。 “有害怕的功夫,不如仔细甄别人选,看看何人能救你。” 月懿公主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司清嘉,她缓了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才道: “太子和五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太子性情强势,说一不二,在朝中颇有威势,若是俘获了他的心,太后也不会做得太过。 而五皇子,相对势弱些,但他更需要我,也需要一个健康的男丁作为继承人,否则容易被疑心无法承继宗祧。” 月懿公主眸底划过满意之色。 司清嘉不愧是百年难遇的杜鹃命格,即便被吓破了胆,也还算清醒,不至于拖后腿,耽搁她的大计。 “太子确实是最适宜的人选,他风头正劲,已显真龙之威,先前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又推广占城稻,修建三连沼,在百姓心目中犹如战神,不敢冒犯。 太后虽为长辈,却不会轻慢这个身为储君的孙儿,选择他,对你而言最为有利。” 司清嘉美眸恐惧之色尽褪,异彩连连,显然对月懿公主的提议十分心动。 两日后。 琉河堤坝被洪水冲垮,太子奉命前往阳县,安置受灾的百姓。 司清嘉听闻此事,马不停蹄的追至阳县,也宿在太子下榻的驿馆中。 且就住在青年隔壁。 听到隔壁传来的议事声,司清嘉愈发忐忑,贝齿紧咬红唇,思索片刻,冲着兰溪吩咐:“去打些热水回来,我要擦身。” 阳县受灾不轻,物资匮乏,这座驿馆虽用来招待达官显贵,一时半会儿间也难以寻到那么多柴薪,供人沐浴。 但简单梳洗一番,倒也不算什么。 屋外暴雨倾盆,屋内灯火昏黄。 司清嘉从未想到,自己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像供人取乐的妓子般主动送上门,意图委身于一个对她全无好感的男人。 且这个男人还与司菀走得极近。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司清嘉眸底的嫉妒与恨意浮动不休。 老天凭什么这般不公平? 给了司菀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过人的天赋不算,还让大齐最为尊贵的男人对她动情。 而七皇子不仅与自己反目成仇,眼睁睁看着她被太后肆意折磨,还是个无用的太监! 凭什么? 司清嘉恨得几欲发狂,心底隐隐涌起些许快意。 司菀不是惯会装模作样吗?即便知道太子对她另眼相待,依旧无动于衷,仿佛毫不在乎太子的情意。 那就别怪她抢走太子了,反正司菀也不知珍惜。 没多久,兰溪打来热水。 司清嘉轻解罗衫,浸湿软布,仔细将身上的汗渍擦拭干净,周身萦绕的牡丹香气愈发浓郁。 媚骨天成。 “主子,您真美。” 兰溪发自内心的感慨。 她在司清嘉身边伺候多年,以往也知道小姐容颜甚美,却透着几分矜贵的书卷气,恍如月宫仙子,如今变得越发娇艳欲滴,像枝头熟透了的果实,随时等待旁人采撷。 第267章 满心绝望的司清嘉 司清嘉微微一笑,揽镜自照,凤眼中透着极明显的得意。 天底下没有不贪花好色的男人,太子看似对司菀情根深种,一方面是欣赏她的才能,另一方面则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她那个妹妹确实生了一副绝佳的好皮囊,足够艳丽逼人,勾魂摄魄。 可她的容貌,并不比司菀逊色多少。 甚至还在玄雁卵的作用下,透着横生的媚意,更加诱惑。 平日里司菀性情淡薄内敛,想必也不会讨好男子,倒是给她创造了机会。 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司清嘉长睫似振翅欲飞的蝴蝶,震颤不休。 她一直关注着隔壁的动静,当议事声停歇,不少人依次离开,她便知道,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司清嘉换了件极轻薄的夏衫,鲜亮的水红色,衬得肌肤愈白,好似凝脂一般。 配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墨发,行动间步步生莲,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兰溪先推开房门,在走廊中把风,瞧见再无旁人出没,这才冲着司清嘉招手。 司清嘉略微颔首,起身走到隔壁紧闭的房门前,屈指轻敲几下。 屋内传来青年低沉的询问声: “来者何人?” “殿下,臣女来自秦国公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司清嘉越发忐忑,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女子背上的布料都被汗水打湿,才得到太子允准。 司清嘉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瞧见伫立在窗前的青年,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同色的布带束发,显得十分利落,俊美无俦。 司清嘉面颊滚烫,掌心一片濡湿。 “殿下……” 她快步往前走,嗓音娇软,凤眼仿佛长了钩子般,牢牢黏在男子结实的胸膛上。 这样武功高强、气血旺盛的男子,应该不会像七皇子那般,连与女子行房都做不到吧? 司清嘉暗暗觑向太子,一步步、一寸寸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到了后来,恨不得直接扑在太子身上,直接投怀送抱。 “司大姑娘,阳县爆发洪灾,情势危急,你不好好待在京城,来这里作甚?” 鼻前嗅闻着那股子呛人的牡丹香气,太子语调愈发冷肃,问道。 “殿下心怀天下,为救济灾民奔波劳苦,臣女十分敬佩,也想效仿舍妹,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司清嘉嘴上说着民生疾苦,动作却全然相反,她的衣襟略敞开。 垂首时,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子,以及领口下丰腴的风光。 太子皱眉,薄唇紧抿。 也懒得多看。 没等到青年的回答,司清嘉咬了咬牙,继续道: “阳县距离京城很近,受灾百姓也不在少数,臣女在京城小有名气,若主动设立施粥堂,捐钱捐粮,也能减轻殿下的负担。” 就算气运值接连下跌,司清嘉的秉性依旧未改。 她爱权势地位,爱虚名利益,爱鲜花与赞美环绕。 无论是设立施粥堂,还是带头捐钱捐粮,都能走到台前,让旁人知晓这些善举是她所为,比司菀这种闷头做事的蠢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阳县的灾民定会感念她的恩德,对她赞不绝口,奉为神明。 同时也能获得太子的欣赏,洗去他对自己的固有印象。 怎么看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司清嘉越想心里便越是得意,她坐在青年旁边,试探着侧了侧头,想要依偎着太子怀中。 却不料后者猛然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司清嘉眼底划过一丝受伤,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完全没料想太子竟如此不解风情。 她究竟哪里比司菀差? 样貌身段样样顶尖,又有着令男子情动的体香。 她就不信太子是柳下惠,当真全无反应! 司清嘉轻咬下唇,再次靠近些许,她神情柔婉可怜,哭道: “殿下,求您帮帮臣女,那日龙舟争标,七皇子被刺客伤了根本,往后再不能诞育子嗣,但他身为龙子,总不能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便让臣女自己想办法。 臣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若殿下不介怀那些虚名,臣女尚为清白之身,甘愿在救济灾民期间,侍奉在殿下身边,做小半月有实无名的真夫妻。 权当春梦一场,醒来后,便了无痕迹。” 司清嘉扯着太子衣袖,泪眼朦胧,望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正当她准备伸手抚摸结实胸膛时,却发现,太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反而看向木质屏风遮挡的里间。 太子额间冷汗直流。 那副模样不像是动了情念,反而像太过紧张所致。 司清嘉觉得无比奇怪,娇软着嗓子,问: “殿下,您在看什么?” 太子拂开她的手,朗声道:“在看孤的客人。” 司清嘉面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内还有别人? 那些人不是都离开了吗? 司清嘉以为太子是在吓唬自己,嗓音颤颤:“殿下,您莫要开这种玩笑、” 太子的耐性已经告罄,他没料到会在阳县遇上司清嘉,便想看看此女究竟有何目的。 哪知道她竟生出这种想法,意欲抛弃七皇子,把筹码押在自己身上。 真是疯的不轻。 太子甩开她的手,冷声道:“司大姑娘自重,孤没在开玩笑。菀菀,安平王,你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司清嘉恍若雷劈,好半晌才寻回理智,缓缓转过身,恰好和从屏风后走出的司菀对视一眼。 心底顿时涌起一阵绝望。 “你怎么在这儿?”司清嘉面皮扭曲,嗓音尖利,活像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自荐枕席,勾引男子的不堪画面,竟被司菀尽数收入眼底。 司菀定会觉得她毫无尊严,不知廉耻,否则怎么可能连名分都不要,不清不白跟在太子身边? 这哪里是高门贵女所为?比秦楼楚馆的妓子还不如。 可司菀不知内情—— 如果自己不及时把握住太子这根浮木,下半辈子就都毁了。 太后会不管不顾将她抓回寿安宫,塑成一尊无喜、无悲、无笑、无泪的菩萨像。 第268章 被一时之利蒙蔽双目 司清嘉不想将自己化为柴薪,为太后的生命火堆添砖加瓦,更不想沦为太后的陪葬品,整日被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妪操控。 直至后者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她必须挣一条活路! 今日她之所以引诱太子,并非爱慕这个男人,而是想得到他的权势地位罢了。 这么高贵的储君,却被司菀玩弄于股掌之间,耽搁了姻缘、前程,委实暴殄天物。 司菀瞥了眼司清嘉,能清晰感受到她沸腾叫嚣的的欲望与不甘,这种情绪好似熊熊燃烧的烈火,能焚尽所有理智。 可是她再是愤怨,也无济于事。 “大姐姐,阳县又非禁宫,你能来得,我也能来得。” 顿了顿,她继续说:“如今阳县灾情十分严重,捐粮捐物都是后话。现在要做的,是将灾民疏散至安全地带,免得造成伤亡,妨害了他们的性命。” 司清嘉面皮忽青忽白,心底涌起阵阵恼怒。 司菀是故意拆她的台!她说要捐粮施粥,这个贱人便出言反驳,当着太子殿下和安平王的面出风头。 她心机未免太重了! “司大姑娘,要是本王没记错的话,圣上已经下旨,为你和七皇子赐婚,你不好好待在京城备婚,反而奔波到了阳县,要和其他男子做小半个月的真夫妻,此种行径将七皇子置于何地?将天家置于何地? 面对安平王不留余地的质问,司清嘉双目猩红,浑身发抖。 她反唇相讥,“你们可知道太后对我做了什么?她将我塑成了肉身菩萨,每隔三日敲碎泥塑,喂参汤等物续命。 那种在黑暗中苦苦煎熬的绝望,你们谁又能懂?是天家太过无情,岂能怪在我头上?” 司清嘉一瞬不瞬盯着司菀,咬牙切齿:“若你我的处境调换,你做的事情比我强不了多少,又在高贵什么?你那副高高在上、装模作样的德行,简直令人作呕!” 司清嘉最恨的便是这一点。 早些时候,姐妹二人的身份调换,分明由自己占据着嫡女的位置,可司菀却毫不在意这些世俗名利。 一个卑微低贱的庶女,凭什么? “命运若设下藩篱,最该做的,就是积蓄力量,一举冲破禁锢。 而非在藩篱中苦苦挣扎,饮鸩止渴。 你将全部心思倾注在七皇子身上,苦心经营美名、才名,想方设法讨徐惠妃及皇帝太后的欢心,就是为了这桩婚事,为了坐稳正妃的位置。 如此一来,你会倾尽所有,争取别人的垂怜,你的才华和能力会逐渐湮灭在一个男人身上,自己变得越发平庸,又哪里能冲破藩篱?”司菀语调平静地道。 司清嘉双手握拳,恨不得撕烂司菀那张虚伪的假面。 她的话字字锥心,刺得她鲜血淋漓。 司清嘉恨声道:“你说得轻巧!要是你,不也得借助太子的权势,自困境中脱身吗?” 司菀:“在大齐,太子地位尊崇不假,却还称不上只手遮天,我想做什么,必须得依靠自己。 假使现在被太后拘禁在寿安宫的人是我,有推广占城稻,修建三连沼的履历在,陛下也定会出手阻止。” “陛下侍母至孝,岂会为了你,违拗太后的意愿?”司清嘉嗓音尖利。 司菀拧了拧眉,再次回答:“太后金尊玉贵不假,但天下黎民足以万万计,农耕乃国之大事,孰轻孰重,陛下心里自然清楚。” 司清嘉自幼饱读诗书,天赋出众,否则也不会被身为大儒的陆昀川一眼看中,收为弟子。 她并不愚蠢,甚至可以说是聪慧灵秀。 正因如此,司清嘉才明白司菀没有撒谎,没有欺骗自己,她的话句句属实,自己从一开始便不该将希望寄托在男子身上。 浓情蜜意时,自然是千好万好。 如今撕破了脸,便化为风霜刀剑,直戳痛楚。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自己再无退路。 司清嘉闭了闭眼,哑声道:“司菀,今日我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太子心悦于你,若换成其他男子,定不会狠下心肠拒绝我,不是吗?” 娇艳无双的美丽女子跌坐在地,发髻散乱,襟口微敞,露在外面的粉颈雪白,肌肤也盈透如暖玉,毫无瑕疵。 而她身体里散发出的牡丹幽香,更是让人气血翻涌,情念浮动。 除非定力过人心性极佳的男子,否则哪里舍得拒绝司清嘉?她像是欲望的化身。 “的确如此。” 司菀神情复杂的颔首。 她拥有九尾金凤命格,确实称得上气运惊人,得天独厚。 但拥有杜鹃命格的司清嘉又差得了多少?同样百年难遇,同样是极其罕见的命数,可惜却被一时之利蒙蔽双目。 若自己不加反抗,融合了九尾金凤气运的鹃女,自然能翱翔天际、栖于梧桐。 可一旦自己不愿再当司清嘉的养分,局势便脱离了她的掌控。 “司菀,我不是输给了你,是七皇子的情意比不得太子纯粹,也不信任我,才会走到这般田地。” 司菀没想到,到了这种关头,司清嘉仍在嘴硬。 “人心最不可捉摸。”司菀在脑海中说道。 “宿主,鹃女都明白,只不过她已经选择了捷径,没有反悔的机会。”系统暗暗叹息。 太子唤来侍卫,将形容狼狈的司清嘉拖拽出去。 而后便目光灼灼,看向司菀。 安平王觉得房内气氛有些奇怪,他轻咳两声,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便贴着墙根儿离开。 “菀菀,我一直想亲口向你表明心迹,没料想,竟被司清嘉先说了出来。” 太子摇头苦笑,原本犹疑不定的情绪尽数消散,变得格外坚定。 他郑重其事,“我谢衍爱慕司菀,想迎娶司菀为正妃,除你之外,绝不纳妾蓄婢,绝不三心二意。” 司菀愣住了。 系统:“哇哦!” “答应他吧,他和其他人不同,宿主,相信我!” “有何不同?”司菀下意识问。 “我给宿主打开天眼。” 话音刚落,司菀的双目仿佛能勘破迷障般,直直看见太子周身萦绕浓郁紫气。 第269章 他爱惨了你! “这是紫气?” 司菀有些不太确定,语气犹疑。 系统给出肯定的回答:“正是紫气,乃真龙天子之兆。以往太子被歹人戕害,虽立下赫赫战功,却仅能称得上骁勇,于继位无益,直至那日并蒂莲盛开,他身上才出现第一缕紫气。 而并蒂莲绽放,是宿主赠予他的福运,他所有的一切皆系于你,对你的情意越浓,紫气就越深厚。 宿主瞧瞧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的紫云,不仅代表了气运,更是彰显出太子的心意。 他爱惨了你!” 系统电子音透着几分肉麻。 听到系统的话,司菀僵在原地,仿佛煮熟的虾子般,浑身滚烫,耳根都泛起红玉般的色泽。 她抬起头,直直迎上太子的目光,答道: “以往我总觉得,嫁人成亲对女子而言是一种束缚,但殿下与其他男子不同,并非以妇道限制女子的迂腐之徒,我也想认真和殿下相处。” 司菀没有贸然答应太子的求亲,她还需要时间考虑这件事。 但她隐隐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对太子是有情的,只是这份情意尚且朦胧,像是刚破土的嫩芽,微弱又稚嫩。 司菀不愿辜负太子,也不愿辜负自己。 无论结果如何,只有尝试过才不会遗憾。 这么想着,司菀握住青年的大掌,与他十指交叠。 一人白皙纤细,一人强健有力,对比格外鲜明。 太子黑眸透出浓浓震惊,心神瞬间凝固,随即便被铺天盖地涌来的狂喜冲散。 他心跳如擂鼓,嗓音颤抖的问:“菀菀,你当真愿意?我不想勉强你。” 嘴上说着不想勉强,太子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只要菀菀身边再无其他竞争对手,自己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左不过多等些时日罢了。 反正他等得起。 “我愿意,只是殿下莫要忘了刚才说过的话,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伴侣,否则……”司菀杏眸略微眯起,闪过明显的威胁意味。 太子非但不以为忤,气息还急促几分,喜不自胜的模样。 菀菀承认自己是她的伴侣! 太子面皮涨得通红,直勾勾盯着女子明艳无双的面庞,水盈盈的眸,红润润的唇,越看心跳越快。 到了后来,殷红血珠滴落在地,竟是流了鼻血。 “这是怎么了?”司菀赶忙拿起锦帕,为太子止血,而后又让青年躺在榻上,取来冷水,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无碍。” 太子咬了咬牙,暗骂自己不中用,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激动到这种程度,多看心爱的人一眼,便神思不属,气血翻涌。 毕竟人生前二十载都没有这样的经历,太子一时间措手不及,实属正常。 等一切收拾妥当,司菀才回房歇息。 系统在她脑海中乐得直打滚儿。 “宿主,太子也太纯情了,看你一眼就流鼻血,你说他刚才在想什么?哈哈哈。” “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司菀翻了个白眼。 系统哼哧哼哧猜测: “太子内家功夫不错,血气旺盛,筋骨健壮,以往又未曾纳妾蓄婢,用不近女色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估摸着他应该看过几本避火图,想的多了些,才会在此等暴雨不歇的时日上火。” “什么避火图?别胡说!”司菀面颊有些发烫。 系统笑得愈发嚣张。 过了好半晌,司菀洗漱一番,吹熄烛火,躺在床上。 眼前昏暗一片,只能隐约瞧见帐幔的轮廓。 “我也想看看避火图。” 系统:“……” 糟糕!它的宿主好像学坏了。 翌日清早,司菀顶着黑眼圈起身,刚踏出房门,便直直撞上安平王。 安平王关切发问:“司大姑娘,没休息好吗?可是因为司清嘉的事情烦心?” 司菀有些心虚,面上却丝毫不显,缓缓摇头。 如今的司清嘉,怎么可能让她烦心? 两人并肩而行,来到太子房间前。 安平王抬手轻叩门板,等内侍开门后,他抬脚踏入,便瞧见了英挺出众的青年。 与以往神采奕奕的模样不太相同,今日太子一反常态,眼眶下同样染着青黑之色。 安平王不敢置信的回头,看了看司菀,又看了看太子。 暗骂自己多嘴,不该乱说话。 “安平王,怎么了?”太子负手而立,问。 安平王连连摆手,“无事。” 司菀坐在案几前,小口喝着占城稻熬的粥,米香浓郁,热气腾腾,在洪灾肆虐下,已经算是最好的吃食了。 “在水则碑附近巡检的军士摇了红色旗帜,说明水位尚未降下。” 安平王将阳县目前受灾情况原原本本告知太子。 “安排全县的甲长,由其通知管束的十户人家分别前往瓮山避险,再派府兵乘坐民船,搜寻遇险的灾民,一并送往瓮山。”太子沉声吩咐。 “除了本县,记得派人通知下游的州县。”司菀温声提醒。 “另外,瓮山上还需要搭建疫棚,大夫得盯紧些,毕竟山间地狭,灾民又多,很容易爆发瘟疫。” 安平王点头应诺,用炭条一一记下。 原本阳县的百姓面对天灾,一个两个全都心生绝望,怨声载道,但得知太子亲自赶往此地,疏散灾民,一时间好似佛光普照,顿时精神起来,不复先前的萎靡。 按照他们的说法,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朝廷所抛弃,哪知道身份如此尊崇的贵人和他们共同御险,证明还有希望。 也愿意配合救灾的军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无数封奏折却似流水般被送到御前。 不少言官参劾太子,称琉河之所以冲垮堤坝,是因为先前遍设三连沼时,工匠维修不当,偷工减料,才会酿成恶果。 必须即刻召回太子,彻查修缮堤坝的工序。 参劾一事,也有不少皇子的身影,不过还没有直接撕破脸。 堪称暗潮涌动。 赵太师和宣威大将军不约而同为太子争辩。 要知道,如今亲赴阳县救灾之人是太子,若仅因为几句莫须有的猜测,便将太子召回,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第270章 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与遮羞布无异 “陛下,琉河堤向来稳固,数十年都没有异动,怎的一经工匠修缮,便被洪水冲垮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沉声开口,剑指东宫。 “今年雨势极大,与往年全然不同,不仅水位暴涨,水流也湍急,琉河堤老旧非常,即便修缮也难以恢复如初,垮塌亦无法避免,岂能将责任尽数推卸至太子身上?未免太过荒唐!” 宣威大将军没好气道。 “符将军,你是太子的亲娘舅,亲眼看着他长大,自然站在太子这边。 可阳县百姓何其无辜?他们阖家陷入险境,家宅被洪水席卷,田地尽数淹没,甚至还丢了性命,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就算符将军打定主意帮亲不帮理,也要明白,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要胡作非为,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陛下,此事必须彻查,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老臣义正辞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为被洪水淹没的阳县感到可惜。 但在场之人对朝臣的唇枪舌战早已司空见惯,哪会看不出他们抱团攻讦太子,并非出自公义真理,而是利益所驱。 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与遮羞布无异,用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着实可笑。 “赵之行,你怎么看?”皇帝淡声问。 赵太师上前一步,语调温和又平缓,不带丝毫波澜。 “微臣觉得,郑老言之有理。” 宣威大将军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没料想盟友会突然叛变。 他面色霎时间黑如锅底,好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郑老则是满脸得意,点头如捣蒜。 赵之行乃当朝太师,地位不凡,他在此等紧要关头抛弃太子,想必也是看清了形势。 知道跟着太子,没什么好下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正是如此。 皇帝深感诧异,端量着赵太师,像是在分辨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郑老既然认定工匠修缮过的琉河堤有问题,大可以亲自前往阳县查探,如今暴雨未歇,也难以出动府兵销毁证据,恰是最好的时机。” 边说着,赵太师边将视线投注在郑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郑老,太子为了做戏,都敢亲自前往阳县救灾,你心中记挂的是天下、是大齐这片土地,想必更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与胆识,不若趁现在前往阳县,琉河堤就在水则碑附近,也便于查探。” 原本郑老还以为赵之行迷途知返,刻意在朝堂上贬损太子,为的便是向其余几名皇子递投名状。 哪知道赵之行竟如此混账,对太子明贬暗褒不算,还挖了个坑,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若他拒绝前往阳县,便成了胆小如鼠的窝囊废,只会逞口舌之利。 若是他咬牙应允下来,前往最危险的琉河堤查探情况,恐怕连这条老命都保不住。 郑老仿佛霜打过的茄子,脸皮紫中带黑,连连颤抖。 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郑老难道觉得赵某说的不对?方才还满脸赞同,这会儿竟变换得如此之快,当真令人措手不及。”赵之行捋着长髯道。 七皇子瞥了赵之行一眼,心中暗恨不已。 以往赵之行从不插手夺嫡之争,毕竟赵家出了两代太师。 堪称权势滔天,即便保持中立,等新皇登位,凭赵之行的本领,依旧能占据一席之地。 可自打司清嘉庶出的身份被拆穿后,赵之行便与太子走得越来越近。 其中难保没有司菀在牵线搭桥。 七皇子想不明白,同样是秦国公的女儿,就算生母不同,骨子里也都流淌着司家的血,姐妹俩的差距为何如此之大,犹如天堑? 司菀是最好的贤内助,不仅精通农事,还将赵之行笼络到太子阵营之中。 而司清嘉呢? 除了生了副恶毒肚肠,满腹阴谋诡计外,什么都做不好。 七皇子心底涌起丝丝悔意。 要早知道司菀这般能耐,当初便是她面有伤疤,容貌尽毁,自己也该将她弄到手。 不似现在这般,丢了珍珠,还错把鱼目当宝贝,平白惹人耻笑。 赵太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郑老的回答。 他微微一笑,冲着皇帝行礼,道:“陛下,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而言,阳县好似刀山火海,万万去不得。但太子却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奔赴险地救灾,谁将黎民放在心上,不言自明。” 郑老涨红着脸辩驳:“非是我不愿前往阳县,而是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去了受灾的地界儿,只会给旁人添麻烦,因此才不宜前往,若换作年轻时,我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的委实漂亮,借年老体衰,遮掩胆小如鼠的事实。 也算是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赵之行却不打算放过郑老,说他心胸狭隘也好,说他不能容人也罢,反正今日不出了这口恶气,他心里实在是不痛快。 “若我没记错的话,郑老的儿子不是在工部任职吗?那孩子刚满二十,年龄与太子相差不大,又擅长水利,应当能瞧出琉河堤的问题,是最合适的人选。” 郑老急赤白脸,险些没昏厥过去。 他膝下有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最争气,入朝为官,其余两子都是混不吝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若小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郑家岂不是断了代? 郑老颤巍巍阻止:“不能去。” 赵之行反问:“太子去得,为何你儿子去不得?难不成你郑家的骨血,竟比当朝储君还要矜贵,连一丝油皮儿都不能受损?” 感受到众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郑老有口难言,懊悔不已。 要是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他就不该听从七皇子的吩咐,当众贬低太子,非但未能成功,还险些将自己一大家子搭进去。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皇帝知道赵之行最有辩才,也懒得和他争执,冲着郑老道: “下回让你儿子随太子一同赈灾,也能长长见识,免得似你一般,什么事都拎不清。” 第271章 七皇子根本没有善待清嘉 郑老满脸仓惶,下意识看向七皇子,眼神中透着求助之色。 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成器,怎么可能狠下心肠让他去阳县送死? 更何况,今日他之所以当出头的椽子,皆是为了七皇子冲锋陷阵。 如今非但没能将罪责推到太子身上,还把儿子搭了进去。 赔了夫人又折兵,郑老肠子都快悔青了。 朝会甫一结束,刚出禁宫没多久,郑老便冲到七皇子的马车前,急道:“殿下,阳县万万去不得啊,犬子手无缚鸡之力,与那些孔武有力的军汉全然不同,若前往琉河堤附近,只怕是有去无回!” 郑老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攥住靛青色的车帘,想要求一个恩典。 坐在车内的青年睨他一眼,还未等开口,只见一名侍卫脚步匆匆赶过来,冲着七皇子耳语几句。 七皇子眼底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修罗恶鬼般,煞气萦绕,把郑老骇了一跳。 后者心中暗忖,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这位脾性温和的殿下如此失态。 难不成是阳县传来的消息? 还是太子又做了什么? 太子将受灾百姓全部安置在地势较高的翁山,且修建了疫棚,总归是救灾之举,不足为奇。 真正让七皇子失态的,是他派人将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的司清嘉扔在藕香榭门前。 司清嘉为何会与太子扯上关系? 这个女人究竟在发什么疯? 七皇子虽不能人道,与太监无异,但他到底曾是身体健全的男子,十分爱惜颜面,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兄长的手下送了回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水浴仪式结束后,司清嘉没有安分守己待在京城,反而趁机跑到了阳县。 就算七皇子对司清嘉的情意早已转为浓浓憎恶,仍无法忍受绿云罩顶的屈辱。 他强挤出一丝笑,安抚:“郑老,令公子没你想的那般娇弱,阳县也不是刀山火海,我会派武艺高强的侍卫保护令公子,绝不会让他受半点伤害。” 郑老无奈叹气,拂袖离开。 七皇子则马不停蹄,往秦国公府所在的方向赶去。 过了两炷香功夫,马车停在藕香榭门前,七皇子面色阴沉如水,直接闯了进去。 守门的小厮认出了他,知晓来人不仅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更是龙子凤孙,哪敢生出阻拦的想法? 直直将人引至主卧。 司清嘉刚沐浴更衣,身上还沾染着些许水汽,听到奴仆的通传声,她怔愣片刻,和兰溪对视一眼。 不等她反应过来,七皇子一脚踹开房门,冲到司清嘉跟前,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质问: “你去了阳县?” 司清嘉眸光闪烁,还想撒谎,抬头时,却被七皇子扭曲狰狞的神情吓到了,讷讷不敢言。 “怪不得太子会派人把你送回来,你还真去了阳县,不惜冒着暴雨洪水,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究竟有何目的?” 七皇子咬牙切齿,他早就知道司清嘉是个胆大包天的,否则也不会三番四次犯下杀头的罪过。 只要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她既不在意旁人的生死,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殿下,我并无他意,不过见司菀和太子一直呆在阳县,便想着,若能找到机会赈济灾民,您也不至于被太子抢了风头。 赐婚旨意已下,我们注定会成为夫妻。 就算您认定我心肠恶毒,对我存了误解,也该明白,我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事,不过是为了你我的未来略尽绵力罢了。” 司清嘉强忍住肩膀传来的痛意,面不改色的扯谎。 她字字泣血,情真意切,仿佛真在为七皇子考虑。 实际上却在另寻出路。 太子不过是她的首选。 若这条路行不通,不是还有五皇子吗? 那人膝下无子,而自己恰好能诞育最健康、最出众的男丁,要是真能结合,倒也不失为一笔双赢的买卖。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清嘉表情越发柔弱可怜,含泪注视着七皇子。 “殿下,您这是作甚?” 门外传来女子的娇喝,七皇子回头望去,恰好瞧见柳眉倒竖的月懿公主,以及站在她身边的陆昀川。 七皇子松开钳制,负手而立。 “公主,陆先生,你二人来此有何要事?”七皇子面不改色,问道。 陆昀川根本没心思回答,他视线仿佛被黏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司清嘉,眼底满是浓浓心疼之色。 七皇子根本没有善待清嘉。 他绝非良配。 月懿公主瞥了眼有些失态的陆昀川,淡淡道:“月懿今日来此,是想将大姑娘接到身边,小住一段时日。” 七皇子未加思索,直接拒绝。 “清嘉还要入宫照料皇祖母,只怕没功夫陪伴公主。” “如何照料? 是将未来七皇子妃封在菩萨像中,活活将人憋得半死吗? 七殿下,您也并非迂腐之人,会被鬼神之说所惑。 应当知晓,所谓的药菩萨,除了能让太后有个寄托外,没有半点实际作用,莫要自欺欺人了!” 月懿公主声音朗朗,显然不赞同七皇子利用司清嘉讨太后欢心的举动。 这与卖妻求荣有何分别? 七皇子面露不满,没料想司清嘉竟连这等秘辛都泄露出去。 万一传扬开来,天家的颜面往哪搁? “这是家事,就不劳公主操心了。”七皇子眯了眯眼,作势要将司清嘉带走。 哪曾想女子竟躲在月懿公主身后,好似惊弓之鸟,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七皇子:“清嘉,你是未来的七皇子妃,总要顾全大局,别再任性了。” 司清嘉哽咽:“殿下,您真想逼死我吗?清嘉被封在泥塑之中,全凭那几枚气孔呼吸,一旦和尚浇筑时失了手,怕是性命难保。” “远慈大师不会失手。”七皇子沉声保证。 眼见着七皇子丝毫不顾及两人之间的情分,司清嘉忍无可忍,尖声道:“殿下!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的秘密也会公之于众,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你、” 司清嘉及时收住话音,目光却在男子脐下三寸处梭巡。 第272章 狗咬狗一嘴毛 察觉到女子意味不明的注视,七皇子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司清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七皇子眼底满是煞气,若非碍于月懿公主和陆昀川在场,他非得好好教训这个贱人一番,省得她忘了自己的贱骨贱格,真以为还是国公夫人嫡出的女儿。 月懿公主忙将司清嘉护在身后,厉声道:“七殿下若再胡闹,月懿便去禀明圣上,言道你不顾两国情谊,轻慢我大月的贵客。” 七皇子掀唇冷笑: “公主方才还劝我,莫要轻信鬼神之说,你把司清嘉当成贵客,不就是因为她吞服所谓的玄雁卵吗?一枚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鸟卵,也只有你们大月把它当成宝贝了!” 七皇子到底还保有几分理智,虽然瞧不起孱弱的大月,倒也没将“弹丸小国”这四个字说出口。 毕竟他还要争一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万一月懿公主到父皇面前搬弄是非,终究不太妥当。 青年怒意尽数收敛,用一种阴瘆瘆的目光盯着司清嘉。 “清嘉,皇祖母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不要考验我们的耐性。” 话落,七皇子懒得再同他们争执。 拂袖离开。 等人走后,司清嘉好似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瘫软如泥,跌坐在冰冷砖石上。 她默默垂泪,向来艳丽的面庞透出憔悴,让陆昀川越发心疼。 “清嘉,七皇子今日能如此轻慢,将来也不会善待于你。” 司清嘉苦笑摇头:“学生知道,但这桩婚事是圣旨赐婚,轻易无法转圜。 说来也是可笑,旁人都觉得是我在攀龙附凤,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才想方设法勾引了七皇子。 老师您亲眼所见,七皇子这般喜怒不定,性情暴戾,一旦与他成婚,等待学生的便是无尽梦魇。 可笑那些散播流言之人,真以为嫁入皇室,便等同于直入青云。” 陆昀川指尖颤抖,恨不得将司清嘉拥入怀中,小心呵护。 但在皇帝收回成命前,他不能这么做,免得害了自己的爱徒。 “清嘉,为师会揭穿七皇子的真面目,不让你受苦。”陆昀川正色道。 司清嘉哭得梨花带雨,以退为进,劝道: “老师,您千万别犯傻,七皇子背后还有徐惠妃,乃至于整个徐家,若开罪了他,咱们只怕再无活路可言。” 拜入师门这么多年,没有谁比司清嘉更了解陆昀川。 他爱慕自己,渴望自己。 却碍于世俗礼教、师徒之名,不敢僭越雷池半步。 甚至强行按捺住心如刀割的痛楚,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七皇子的未婚妻。 如今发现七皇子温文尔雅的面具下,隐藏着如此不堪的本性,只怕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陆昀川抛却所有理智,彻底偏向自己。 “你放心,老师自有办法,不会让你为难。” 陆昀川小心翼翼握住司清嘉的手,不敢用力,好似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等他走后,司清嘉拿起锦帕擦拭眼角,柔弱可怜的情状霎时间消失不见。 “你猜他会如何揭穿七皇子的真面目?”月懿公主拉长语调问。 “左不过文人的那些法子,虽能毁掉七皇子的名声,却不见得会让皇帝收回成命。”司清嘉抿了口早已冷透的茶汤,道。 月懿公主指节轻叩桌面,恰有一截藤蔓图案绕过皓腕,分外妖异。 她道:“治标不治本的话,七皇子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依公主的意思,我该如何根除弊病?”司清嘉问。 “借力打力,以恶制恶。”月懿公主答道。 两人相视一笑。 陆昀川虽做了许多不合身份的举动,但到底有大儒之名,又是万松书院的山长,大名鼎鼎,颇受尊敬。 如今阳县洪灾肆虐,他主动在樊楼设宴,遍邀京城的达官显贵参宴,捐钱捐粮,为后续安置灾民提供臂助。 参宴的宾客不拘男女,不限老幼,仅需将银钱投入箱笼,即可踏进樊楼吟诗作对,畅饮美酒。 因此,近几日樊楼的文人墨客多如过江之鲫,不少朝臣也跟着凑热闹,捐出一笔笔可观的银钱,运往阳县。 樊楼本就是七皇子名下的产业,陆昀川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他的双眼。 碍于司清嘉的缘故,七皇子对陆昀川也没什么好印象。 偏生设宴地点就在樊楼,他身为主人,若是避而不见,恐怕会惹人置喙。 这天晌午,七皇子踏进樊楼,便听到阵阵丝竹管弦声。 优伶翩然起舞,身姿说不出的曼妙。 七皇子扫也不扫半眼,径直走上二楼,瞧见正在泼墨挥毫的陆昀川,一手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好。 “陆先生下笔如有神助,姿态潇洒,意蕴风流,果真不俗啊!” “怪不得能教出齐大人那般出色的人物,不仅得您真传,字写得极好,还为沿海一带的百姓做了不少实事,数月奔波在外,不辞辛劳,委实令人敬佩。” “听说那位齐大人乃太子举荐,才能非凡,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陆昀川神情微显僵硬。 早些时候,他为了清嘉,已经彻底和齐书源撕破脸。 两人之间再无半点师徒情谊,这会儿听到身旁宾客提起齐书源,不免有些尴尬。 恰好七皇子行至近前,众人纷纷行礼问安,倒是岔开了话题。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确实是好字!” 七皇子拊掌赞叹,他虽瞧不起被司清嘉玩弄于股掌的陆昀川,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有几分真才实学。 “殿下谬赞。” 陆昀川沉着脸道谢。 他还记得,七皇子是如何伤害爱徒的,能有好脸色才怪。 陆昀川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是陆某自万松书院取来的佳酿,以山泉水和羊油酿制而成,脂香醇厚,浓烈诱人,与御酒的滋味儿全然不同,殿下可以品鉴一番。” 七皇子弯腰,拿起瓷盏,将澄黄酒液一饮而尽。 随即便径自行至空无一人的台前,欣赏优伶的舞蹈。 看着青年的背影,陆昀川眼底划过丝丝狠色。 第273章 事关男子尊严 坐在三楼的司菀,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陆氏一族虽说阔绰,但设宴到底是为了筹款赈灾,若太过铺张浪费,反倒会平生事端。 陆昀川思量再三,仅包下樊楼二层的厅堂,至于三楼的雅间儿,素日里来客不多,倒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刚折返京城的齐书源听到楼下的鼓乐声,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庞划过一丝讽刺。 他给安平王和司菀斟茶,问: “太子殿下还在阳县,不知何时回来?” “太子是定心骨,需坐镇瓮山,主持大局,我同王爷此次回来,也是为了采购药材,防止爆发疫病。”司菀语带忧虑。 并非她杞人忧天,而是“治水不治疫,救灾功尽弃”。 前世便有不少百姓死于瘟疫,幸存者口称天罚,四处求神拜佛,奢求上天垂怜,也因此对带头救灾的司清嘉越发崇敬,甚至还为她修了庙宇。 齐书源点头,透过窗扇缝隙,看见正在泼墨挥毫的陆昀川,摩挲着下颚道: “山长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就算想带头捐钱捐物,也不必特地来樊楼设宴,事出反常啊。” 司菀神情微动。 想起被太后当作肉身菩萨不断折磨的司清嘉,再看看一反常态的陆昀川。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出这位回京的原因—— 无非便是舍不得自己的学生受苦,想护着司清嘉,为她讨个公道。 但七皇子本就深受皇帝器重,生母又是四妃之一的徐惠妃,即便陆昀川身为大儒,想扳倒七皇子,亦是痴人说梦。 司菀眯了眯眼,若她是陆昀川的话,欲救司清嘉,首先要做的,便是毁掉七皇子的名声。 视线向远处挪移几寸,落在如花朵娇艳的优伶身上。 个顶个的貌美,身量纤细高挑,舞姿也优美,款款浮动。 七皇子兴致盎然的欣赏着,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摇头饮酒。 要不是司菀清楚的知道,他身中雷公藤之毒,再不能与女子行房,只怕真会误以为七皇子看上了哪个伶人。 接连吃了数盏酒水,七皇子有些晕眩,踉跄站起身。 一名伶人忙不迭的扶起他的胳膊,将人往楼梯方向引去。 七皇子也未曾拒绝,他双目微阖,神情迷离,显然已经醉意上头了。 旁边的伶人见状,咬咬牙,主动贴在七皇子怀里,手掌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本以为男子正值盛年,会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抱入怀中,让自己殷勤侍奉,岂料七皇子陡然睁开眼,满脸冷色,讥诮的看着她。 伶人浑身僵硬,有些慌神。 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主子的交待,这位殿下饮的酒水中,添加少许鹿鞭晒干后研磨成的粉末,有助兴功效。 不会伤身,也不会令人失去理智。 但却能让七皇子气血翻涌,生出情念,和她生米煮成熟饭。 可伶人等了好半晌,七皇子依旧没有动作。 无奈之下,她只能主动投怀送抱。 没料想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要是伶人摸索的位置稍稍往下,便会发现七皇子身体一片平静。 此时此刻,对权势财帛的渴望到底压过了理智,伶人没能察觉危险,反而探上了关键之处。 却发现,七皇子连半点反应都无,活像个年老体衰的阉人。 意识到这一点,伶人双眼瞪的滚圆,惊呼一声,抖如筛糠。 她慌忙告罪,声音压得极低,隐隐还带着哭音:“殿下,奴家并非有意冒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家一回!” 七皇子面皮扭曲,他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再加之,司清嘉先前的鄙夷更是戳伤了他的自尊,心底翻涌着深浓恶意。 他瞥了眼面前的伶人,冲着侍奉在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快步上前,堵住伶人的嘴,将她拖拽下去。 远处的陆昀川看到这一幕,不由愣在当场。 这与他想象中不大相同。 他原以为七皇子品行低劣,既然会对清嘉动手,平日里寻花问柳怕也不在少数,只需在婚前揭穿他的风流韵事及残暴行径,七皇子便会颜面扫地。 但此刻七皇子的举动,却不像是要与伶人共度春宵,反而透着几分杀意。 这是怎么回事? 陆昀川不明白的事情,司菀却心知肚明。 她看向安平王,道:“能不能找几个侍卫,把那个伶人救下来,否则她凶多吉少。” 安平王满脸讶然,“老七的性情竟如此暴戾?他不是最为温和稳重的吗?” 司菀但笑不语。 事关男子尊严,若是司清嘉知晓也便罢了,毕竟两人还有婚约。 但一个还在贱籍的伶人,对七皇子而言,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杀的玩意,稍稍交待几句,也不会有人追究。 “好,我这就派人过去。” 安平王起身欲走,司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说:“先等等,咱们只瞧见了捕蝉的螳螂,那只雀儿却还隐于幕后,未曾现身。稍待片刻吧,若七皇子真要动手,再救人也不迟。” 安平王没想到,陪司菀回京搜罗药材,竟有这么一场热闹看。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低声道:“老七是樊楼的主子,在这留了雅间儿,二姑娘可要去瞧瞧?” 司菀疑惑,问:“从哪儿瞧?” 安平王伸手指了指上方:“屋顶便是。” “如此甚好。” 安平王推开窗,翻身跃上屋顶,司菀不会武功,但金雀身手甚是灵活,搂着她的肩,直将司菀带至屋檐之上。 没多久,齐书源也爬了上去。 安平王干脆利落的掀开瓦片,动作无比熟络。 司菀顺着孔洞观察雅间儿内的情况,发现侍卫将堵了嘴、五花大绑的伶人带进房中。 伶人哭得梨花带雨,七皇子却无半点怜悯,俊朗斯文的面庞划过杀意。 “你退下吧。”七皇子摆手道。 侍卫抱拳应是,随即离开雅间,还不忘将房门阖严。 等他走后,七皇子拿出匕首,锋利刀刃抵着伶人的脸,慢声道:“你不守规矩在先,也怪不得旁人。” 第274章 斩断伪龙的命数 伶人那张漂亮的面庞,此刻被眼泪鼻涕糊了个彻底,她甭提有多后悔了,再不敢贪图所谓的富贵荣华,毕竟对她而言,能全须全尾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七皇子取下伶人嘴里的布条,语气冰冷: “是谁派你来的?” 伶人双眼暴亮,生怕错过机会,忙道: “殿下,是陆先生,他说您最爱细腰美人,奴家擅舞,身段儿纤秾合度,五官也清丽柔婉,恰是您喜欢的类型。 奴家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按照陆先生的吩咐,冒犯了您,还望殿下海涵,饶了奴家一回。 奴家保证,往后定会守口如瓶,半点消息也不会泄露出去,否则必遭天谴!” 七皇子眸底尽是鄙夷之色,薄唇轻启:“陆昀川,像他这种蠢货,委实少见。” 伶人还以为七皇子在说陆昀川的算计愚蠢。 但房顶上的看客们却心知肚明,蠢得不仅是算计,更是陆昀川的情意,仿佛一件趁手的工具,被司清嘉肆无忌惮的利用。 七皇子嗤笑一声,道:“我要是杀了你,是不是正中陆昀川下怀?” 伶人满脸愕然,不明白七皇子的意思。 “陆昀川让你主动勾引,并非为了安插眼线,而是希望借你之手,毁掉我的名声,在宾客往来的樊楼夺了你的清白。如今正值阳县受灾期间,本殿岂不成了昏庸无道下流卑鄙的好色之徒?” 弄清了陆先生的意图,伶人瑟瑟发抖。 若七皇子的清名被自己毁了,她别说飞上枝头,恐怕连具全尸都没有。 陆先生不是当世大儒吗?为何如此心狠手辣?将贱籍女子视若蝼蚁。 没等伶人反应过来,七皇子狠狠将匕首捅进她胸口处。 “但你若是刺客的话,死也就死了。”七皇子轻飘飘道。 他从不相信誓言。 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伶人张了张口,似要哀求,却吐不出半句话,她拼了命挣扎,可幅度渐渐微弱,最终一动不动。 殷红满血淌了满地。 司菀蹙眉,思索着该如何救下伶人,却听到一阵拊掌声。 屋顶上的三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那只黄雀,竟一直躲藏在雅间儿的屏风后方。 司清嘉莲步轻移,款款行至七皇子跟前,凤眼满是笑意,周身花香浮动,肌肤胜雪,这份美丽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你怎么会在这儿?”七皇子面色阴沉,问。 “清嘉思念殿下,便来樊楼瞧瞧,想着若能遇上您,也能缓解相思之苦,不料却撞到这幅画面。” 司清嘉笑意盈盈,继续道:“不过殿下,您还真是了解老师,毫不费力便猜中了他的想法。”司清嘉轻笑着开口。 七皇子握住女人的手腕,直觉她来者不善。 “你到底想做什么?”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是要成为夫妻的,殿下总不能一直心生愤怨,对我百般防备。” 司清嘉眼神哀戚,目光落在生死不知的伶人身上,拈酸带醋道:“殿下有清嘉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让这等下贱胚子接近您?” 说话间,司清嘉彷如一条柔若无骨的美女蛇,作势要依偎在七皇子怀中。 眼神却十分冰冷。 “那日在寿安宫,我没有护住你,你当真不怨?”七皇子拧眉问。 “怎会不怨?你我情谊匪浅,你却碍于权势地位,放任远慈和尚折辱我,我心里又岂会不难过? 但清嘉知晓,你也有难处,不能违拗太后的吩咐。” 司清嘉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话说的也足够善解人意。 七皇子不由晃了晃神,松开了钳制。 司清嘉则抱住了青年,袖中滑出一枚特制的金针。 在七皇子反应过来前,狠狠刺向他的风池、风府、哑门等穴位。 七皇子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女子,仿佛砧板上濒死的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不能动弹。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针刺过深、力道过大,损伤了七皇子的延髓。 即便他是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也会瞬间变成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废人。 这一招,是月懿公主教的,比她想的还要好用。 司清嘉半跪在七皇子面前,眼圈泛红,“玺郎,若非你太过无情,且伤及了根本,再不能繁育后嗣,我又岂会出此下策? 你无情,我便只能无义了。” 话落,司清嘉抹去颊边泪痕,不再耽搁时间,褪去了七皇子和伶人的衣衫,令他们肢体交缠。 滚烫鲜血沾染在男子宽阔胸膛上,那把匕首也落在一旁。 任谁见了,都能猜到雅间里发生了什么—— 七皇子宠幸一名伶人,却十分残忍地将其杀害,而他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犯了马上风,瘫痪了。 司清嘉最后看了七皇子一眼,推开窗扇,逃也似的离开雅间。 躲在房顶偷看的三人,一个两个全都愣住了,沉默无言的原路折返。 司菀喉间滞涩,道:“那名伶人没断气,应该还有救。” “我这就派人过去,说有事与七皇子相商。”安平王抹了把脸,显然也没缓过神来。 安平王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房内仅剩下司菀和齐书源。 青年黝黑面庞满是懊悔,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他就不该凑这个热闹,安安生生饮茶听曲儿,总比卷入这档子乌糟不堪的烂事来得好。 “二姑娘,你那姐姐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齐书源干巴巴道。 “她是你师妹。”司菀慢吞吞道。 齐书源:“……” 【司清嘉:气运值三十三点】 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司清嘉红唇紧抿,有些疑惑。 “她的气运值为何会回升三点?” 系统:“宿主有所不知,七皇子是伪龙,前世在司清嘉的气运庇佑下,才能生出帝王紫气,登上皇位。如今司清嘉废了他,便相当于斩断伪龙的命数,于已身有利,气运值便会回升些许。” 司菀哼笑出声:“单纯废了七皇子,确实对司清嘉有利,但假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我那好姐姐只怕就坐不住了吧?” 第275章 下流无耻的伪君子 安平王借口寻七皇子议事,让守在楼梯口的侍卫前去通禀。 初时侍卫还推三阻四,生怕得罪了主子,偏生安平王同样不是他一个小小侍卫能得罪起的。 最后只得硬着头皮、不情不愿走到雅间儿。 侍卫抬手敲了几下门板,里面都无回应,空气中还隐约弥散着一股血腥味儿。 不对! 侍卫顿时慌了神,顾不得所谓的礼仪规矩,直接破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满地刺目的鲜红。 七皇子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倒在榻上,双目瞪得滚圆,眸底满是憎恨与不甘,一个生死不知的女人趴在他身上,胸口尽是血迹,滴滴答答渗入砖石。 “殿下!” 侍卫三两步冲上前,搀扶起七皇子,却发现后者已经全身瘫痪,动都不能动。 安平王佯作震惊,扬声道:“快来救人!请大夫!” 不多时,大夫和樊楼的掌柜都来到雅间儿,有人给七皇子诊脉,还有人查看伶人的伤势。 好在伶人命大,胸前都被匕首捅了个窟窿,此刻仍未断气,大夫忙不迭地为她止血,处理伤口。 “七皇子如何了?”安平王沉声发问。 “回王爷的话,我等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七皇子身上有外伤,偏生好端端的人却瘫了,连句话都说不出。 我等学识浅薄,医术不精,还望王爷请太医院的名家前来,或许能寻到救治之法。” 大夫嘴上这么说,实则是在给七皇子留颜面。 这位殿下的症状,分明就是马上风,身边还有一个身受重伤、衣衫不整的优伶,更是加深了大夫的推测。 但此种病症委实不太体面,若诉诸于口,对他这种升斗小民,只怕是祸非福。 大夫自然不敢妄言,心下却觉得无比荒唐。 好歹是贤名在外的皇子,怎能如此不修私德,沉湎女色也便罢了,还险些弄出人命,自己也沦为废人。 果真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七皇子如今的情况,也不宜挪动位置,明日本王禀明陛下,请太医给他看诊,希望能尽快恢复。” 安平王长吁短叹,仿佛真为七皇子的遭遇感到惋惜。 但只要一想到七皇子残害优伶的狠辣手段,他便对这个侄孙生不出半分怜悯。 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也怪不得旁人。 三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二楼的宾客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许多勋贵上了楼,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私语。 不多时,七皇子意图戕害优伶,且得了马上风的消息,便似插了翅膀般,传遍整座樊楼。 “以往听闻,七皇子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三岁能诗,五岁能文,才华学识皆不俗,再加上徐家出过数位名臣,对他教导极严,任谁也想不到,品行出众的他会做出这档子事。” “男子爱美色倒也无妨,但错就错在,七皇子不该辣手摧花,令人胆寒。” “什么爱美色?分明是下流无耻的伪君子!” “话不能这么说,我估摸着七皇子是提前服了药,神智昏蒙,否则以他的眼界,哪至于如此糊涂?平白污了名声。”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殿下刚同秦国公府的大姑娘订了亲,不日即将成婚,现在成了瘫子,还是这般不体面的原因,司大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司大姑娘花容玉貌,事母至孝,才名远播,还服用了大月国的玄雁卵,怎么看不比优伶强得多?” “这你们就不懂了,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高门贵女确如月宫仙子,出尘绝俗,但哪有伶人那般温柔小意?龙子凤孙终究也是男人。” 宾客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好半晌都未曾停歇。 而听闻此事的陆昀川,手一抖,墨汁滴落在画纸上,晕了一片。 青年满脸不敢置信,七皇子是疯了吗? 就算他性情暴虐、贪花好色,也不至于如此狠毒,直将人打杀了。 甚至还犯了马上风,可以想见方才的场景究竟有多惨烈。 “陆先生,我府中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一名大腹便便的富商道。 “我身体有些不适,也先走了。”他的友人在旁附和。 “给阳县的赈济款已经放在箱笼内,还望陆先生盯着些,陈某告辞。” 这些宾客都是人精,樊楼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们身份不够,怕惹麻烦,急忙寻了借口离开。 陆昀川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抬头望向三楼,犹豫片刻,还是踏上了楼梯,前去探望七皇子。 听到脚步声,坐在桌旁的安平王抬了抬眼,算是打了招呼。 雅间内充斥着腥甜的血腥气,以及药材苦涩的味道。 也不知是不是陆昀川生出了错觉,房中竟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牡丹花香,极其微弱,不易分辨。 陆昀川摇头,屏除脑海中堪称荒谬的想法—— 清嘉刚被七皇子欺辱过,生怕被他送回寿安宫,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主动前来樊楼? 这与自投罗网有何分别? “七皇子身体如何了?”陆昀川低声询问。 安平王剑眉紧锁,答道:“民间大夫医术有限,好在七皇子并非急症,也无性命之忧,由太医施针,或许能好转些许。” “宫里知道吗?”陆昀川再次发问。 安平王:“这会儿天色不早,本王没往宫中送信,但别人是否递了消息,本王便不清楚了。” 安平王口中的别人,正是七皇子的外家——定安伯府。 此时此刻,定安伯恍如热锅上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心底尚有一丝侥幸,以为是哪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使出的手段,意在损毁外甥的名声,根本做不得准。 但当他来到樊楼前,察觉到众人落在他身上似同情,似鄙夷的视线时,定安伯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十有八九是真的。 定安伯唇齿间尝到苦涩的滋味儿,他强打起精神,快步行至三楼。 甫一推开木门,便见安平王和陆昀川相对而坐。 定安伯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殿下呢?” 第276章 黄蜂尾后针,青蛇口中信 安平王指着屏风后侧的床榻,道: “一个时辰前,七皇子带着优伶回了房,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优伶重伤濒死,七皇子也浑身瘫痪,连话都说不出。 真相到底如何,还得等那个优伶醒来方能知晓,定安伯莫要心急。” “不可能!殿下不可能瘫痪,安平王,还请慎言!” 定安伯冷汗如浆,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形容狼狈,神情却透着一股子难言的狰狞。 要知道,为了将七皇子培养成才,他们徐家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若付诸一炬,多年的筹谋就全毁了。 定安伯又怎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缓了缓神,不愿当着安平王的面失态。 思索片刻,定安伯抬脚走到屏风后。 只见七皇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整个人憔悴至极。 “殿下……” 定安伯心疼得无以复加,不明白究竟是谁这么狠毒,害了他的外甥。 这与斩断徐家的根基有何分别? 安平王双臂环抱于胸前,瞥了眼七皇子的惨状,不由暗暗咋舌。 先前司清嘉一心嫁给七皇子,可谓情真意切,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对有情人彼此间生出裂痕不算,司清嘉下手亦毫不留情,直接用金针刺伤七皇子的延髓。 果真是黄蜂尾后针,青蛇口中信。 定安伯指尖颤抖,仔细检查七皇子的身体状况,发现他四肢僵硬,沉甸甸的,确与常人不同。 安平王没有撒谎。 意识到这一点,定安伯满脸痛苦,不知该如何将此事告知惠妃。 长姐膝下虽有两子,但九皇子太过年幼,如今还不满十岁,自小被娇惯坏了,学识粗浅,性情跋扈,根本担不得重任。 徐氏一族将宝押在七皇子身上,精心教养,耗尽心血为他铺路,岂料竟落得这般田地,定安伯心生绝望也不奇怪。 次日,他往宫里递了牌子,见到徐惠妃第一眼便跪了下来。 “长姐,玺儿出事了!” 听到这话,徐惠妃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幸亏宫婢及时将她搀扶至软椅上落座,才没有摔倒在地。 徐惠妃屏退左右,等宫室内仅剩下姐弟二人,才颤声问:“玺儿到底怎么了?” 定安伯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交代出来,他每说一个字,徐惠妃的面色便苍白一分。 当听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染上马上风,全身瘫痪时,徐惠妃不敢置信,嘴里痛苦不堪的哀嚎: “绝无可能!玺儿他、他向来洁身自好,身边连个暖床宫女都无,又岂会被那等贱籍女子迷了心智?” 她本想说七皇子中了雷公藤之毒,根本不能人道,但为了保全长子的颜面,还是及时改了口。 洁身自好,总比成了太监来得好。 “阿琰,此事蹊跷,定是有人刻意谋害玺儿,必须将那个贼人揪出来,治好我的孩子!” 徐惠妃一双凤眸充斥着浓浓恨意,保养得宜的面庞也因打击过重显出几分沧桑。 定安伯忍不住叹气: “娘娘,安平王已经请了太医给殿下看诊,但昨晚樊楼宾客众多,一个两个身份不凡,也不可能将他们堵了嘴,关在原地,眼下若传出风声,殿下的名誉只怕……” 徐惠妃泪流不止,缓了许久,她才收敛情绪,说: “马上风本就是有人在造谣,当不得真,至于那些太医,都只会些寻常手段,连性烈的药材都不敢用,恐怕也无法救治玺儿。” “娘娘的意思是,另请高明?”定安伯问。 徐惠妃轻轻颔首。 “玺儿手中有一枚令牌,可以请水月庵的明净师太出山,为他看诊。 明净师太针术出神入化,又精通医理,是最后的希望了。” 定安伯道:“我这就去皇子府,将那枚令牌找出来,再前往水月庵请明净师太。” 徐惠妃揉按着眉心,“等我禀明陛下,便出宫照料玺儿,不在旁边守着他,我这颗心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抽了空,再给秦国公府送个信儿,让司清嘉出面探望玺儿。 她是玺儿的未婚妻,若情深意重,悉心照料,也能侧面佐证玺儿并非贪花好色之徒,有利于保全他的名誉。” 定安伯连连颔首,长姐在深宫浮沉多年,的确比他思虑得更周全。 他竟将司清嘉彻底忘在了脑后。 定安伯生怕贻误了救治时机,没再耽搁,离开皇宫,马不停蹄赶往七皇子府,吩咐信得过的奴仆寻找那块令牌。 可找了许久,依旧没瞧见令牌的影子。 七皇子究竟将令牌放在何处? 定安伯急得直跺脚,冲着总管咆哮:“你当真没见过那块令牌?” 总管苦着脸,尖着嗓子回答:“奴才岂敢欺瞒伯爷?最后一次瞧见那块令牌,都是去岁的事情了。 那会儿殿下与司大小姐好的似蜜里调油,恰逢秦国公府的小少爷高烧不退,司大小姐想拿那块令牌请明净师太出手诊治,两人却吵了嘴,殿下硬生生拖了三日,没把令牌交出去。” “然后呢?”定安伯追问。 “司大小姐闹了脾气,在水月庵山门外跪了一日,仍没甚作用,最后还是司二小姐想了办法,求请明净师太出手,殿下的令牌也没派上用场。” 总管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隐瞒。 定安伯却不满意这个答案。 没了令牌,他连水月庵的山门都进不去,七皇子的身体又怎能痊愈? 眼下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头,半点耽搁不得。 “你再仔细想想!”定安伯催促。 总管急得抓耳挠腮,忽然双眼暴亮,“司家小少爷退烧后,殿下和司大小姐又因此起了争执,后来才重归于好。 殿下会不会把令牌当成礼物,送给司大小姐了?” 听到这话,定安伯怔愣片刻,也觉得不无可能。 毕竟男子在浓情蜜意时,为了哄女子欢心,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将那块令牌拿出来示好,亦在常理之中。 第277章 引狼入室的定安伯 定安伯并非莽撞之人,没在七皇子府找到那块令牌,他便转身折返樊楼,来到外甥跟前,道: “殿下,那块能请动明净师太的令牌你还记得吗?如果在皇子府,你就眨一下眼睛,如果在司清嘉手里,你就眨两下眼睛。” 七皇子连眨了两下。 定安伯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有令牌的下落就好,不拘是在皇子府,还是在司清嘉手中,反正都能找到。 “殿下放心,我这就拿着令牌,去寻明净师太。” 七皇子却没有定安伯那么乐观。 自己之所以沦为全身瘫痪的废人,都是被司清嘉那个毒妇害的,她又怎么可能轻易交出令牌? 一旦自己大好,便能揭穿司清嘉的真面目,此女性比蛇蝎,又颇具心机城府,决计不会乖乖将令牌奉上。 可惜七皇子口不能言,即便心中再是忧虑,也无法提醒定安伯,只能暗自憋闷不已。 这厢定安伯亲自去了趟秦国公府,见了公府主子们,赔着笑脸解释: “老夫人,长钧兄,嫂嫂,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樊楼发生的那档子事,七殿下被歹人谋害,不仅身体有损,名声也被毁了个彻底,还望公府莫要轻信谣言,毁了这桩天造地设的姻缘。” 司清嘉和司菀姐妹坐在下首,神情沉静,好似冰湖般全无波澜。 从这个角度看,两人倒有几分亲姐妹的模样。 “天造地设。” 赵氏低声喃喃,看向司清嘉,觉得如今的她,与以往全然不同了。 若是换作之前,她定会殷勤备至的讨好徐家人,为的便是让七皇子满意,让徐惠妃满意,顺顺利利成为皇子正妃。 但这会儿,司清嘉却一反常态,堪称冷漠疏离,不知究竟是怎么了。 “七皇子的身体如何了?”秦国公主动发问,他比司清嘉还看重这桩婚事。 也更看重背后带来的利益。 定安伯叹了口气,“请了太医为殿下看诊,却没能给出诊治的方子,我便想着前往水月庵,求明净师太施针。” 闻言,司清嘉眸光略微闪躲,搭在膝头的手也紧握成拳。 明净那老贼尼确有几分能耐,精通佛理医术,更擅针灸,一旦请她出手,难保不会发现七皇子瘫痪的根由。 万一缓解了延髓损伤,使其恢复说话的能力,自己只怕性命难保。 秦国公连连点头,显然对明净师太的医术十分认可。 “若徐某没记错的话,七殿下的那枚令牌,就在大姑娘手中,如今也到了物尽其用的关键时期,还请大姑娘将令牌交予我,过段时日,还你一个健康的夫君。”定安伯温声开口。 司清嘉缓缓抬眸,思绪飞转。 今日即便她没有交出令牌,凭圣上对七皇子的看重,无论如何都会请来明净师太。 她再是挣扎也无用,只会平添怀疑。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司清嘉提起裙裾,盈盈上前,冲着定安伯俯身行礼。 “伯爷稍等片刻,那块令牌还在藕香榭,清嘉马上取来,交给您。” 系统诧异极了,忍不住问:“宿主,鹃女真有这么好心,任由徐家医治七皇子?” “当然不会。” 司菀眸底满是了然,无声为系统解释:“她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别无选择。 七皇子身份贵重,就算司清嘉撒谎说令牌遗失,皇帝也可以从其他皇子手中取来令牌,延请明净师太出手,于结果毫无改变,还会惹得徐惠妃忌惮。 如此一来,还不如乖乖配合,隐于暗处,观察猎物的动向,再一击毙命。” 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也没想到鹃女竟冷静到此种地步。 思路清晰,临危不惧。 若非宿主足够了解她,且能力非凡,只怕都无法将这对前世眷侣逼得反目成仇。 “鹃女会杀了七皇子吗?”系统问。 司菀摇头,“暂时还不确定,但司清嘉不会给七皇子痊愈的机会。” 系统:“宿主,你准备何时揭穿鹃女的真面目?”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哼笑道:“不急,等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再收拾司清嘉也不迟,反正七皇子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系统咂咂嘴,感慨道:“七皇子会走到今日的地步,直接原因便是他为了讨好太后,对鹃女见死不救。 好歹也是个昂扬男子,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加回护,直将她狠狠摔进泥里,任人践踏,鹃女本性偏执,不生出报复之心才怪。” 司菀但笑不语。 没多久,司清嘉便从藕香榭取回那块令牌,交到定安伯手中。 她眉眼间带着些许愁绪,贝齿轻咬红唇,关切问:“伯爷,清嘉能不能去瞧瞧殿下?” 定安伯大喜过望,当即点头应允。 天知道,他正在为外甥污浊不堪的恶名发愁,司清嘉好歹是钦定的七皇子妃,是京城闺秀的典范,温雅不俗。 有她亲自照料七皇子,流言蜚语虽不至于立刻消弭,风向也能好转些许。 定安伯想得极好,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引狼入室无任何分别。 司清嘉冲着老夫人及秦国公夫妇福身,口中道: “清嘉与七殿下相识许久,即便没有赐婚圣旨,情意也比寻常夫妻深浓许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七殿下吃苦。 还望祖母、父亲母亲答应清嘉,允我前去樊楼小住一段时日。” 司清嘉这番话说的无比诚挚。 若不是司菀亲眼看见她将金针刺入七皇子体内,只怕真会被她的谎言所蒙蔽。 老夫人面露犹豫,赵氏低垂眼帘,倒是秦国公对此颇为赞同。 一方面,长女已经订了亲,照料未婚夫婿不会折损名声; 另一方面,他还想借着徐家的助力,更进一步。 “清嘉,你去便是,七殿下正处于危难之中,咱们公府却并非冷心冷血自私自利之辈,夫妻间,阖该患难与共。”秦国公语气郑重。 司菀险些笑出声。 系统吐槽道:“宿主,你爹还真是厚颜无耻,他宠妾灭妻近二十载,还患难与共?他怎么说得出口?” 第278章 清嘉,饶了我! 司菀早就认清了秦国公的本性,也没有把他当成父亲看待。 只要能得到利益,秦国公什么都愿意做,让司清嘉出面,照顾瘫痪在床的七皇子,不算出人意料。 司菀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思索着该如何借这次机会,让背后的鱼儿咬钩。 体质殊异的司清嘉仿佛是一株品相极佳的果树,被精心培育多年,才能结出喷香馥郁汁水充盈的果实。 如此珍贵的棋子,耗费了许多心思,利用价值也不言而喻,幕后之人自然舍不得轻易放弃,会想方设法帮司清嘉渡过难关。 不过,明净师太心境澄明,恐怕没那么容易被司清嘉的手段蒙蔽。 一旦她出了错,想要收拾残局,便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也不知那人做好准备了没有。 司菀勾了勾唇,这档口,她便好似戏台下的看客,好整以暇,欣赏台上慷慨激昂的唱腔。 不忍错过任何细节。 定安伯离开后,司清嘉便收拾细软,乘车往樊楼所在的方向赶去。 兰溪坐在她身边,低声劝道:“主子,先前您和七皇子闹了别扭,但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趁着这段时日,您和他朝夕相处,感情也能更上一层楼。” 兰溪虽是司清嘉最信任的丫鬟,但也不了解主子的所思所想,更不知加害七皇子瘫痪的真凶,正是眼前娇艳美丽的女子。 司清嘉斜睨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这丫头放心便是,我会好好照料七皇子,不会与他争执。” 一个口不能言的废人,有什么争执的必要?司清嘉暗自嗤笑。 马车停在樊楼门前,自打七皇子受伤后,这里已经没了客人,仅供七皇子养伤。 司清嘉提起裙裾,不紧不慢往楼上走。 耳畔听到丫鬟的交谈声: “优伶还在昏迷,等她醒过来,或许就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伶人那副模样称不上绝色,殿下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升斗小民,岂会被她迷得失了分寸?” “嘘,少说两句,要是被惠妃娘娘听见了,当心被责罚。” 司清嘉眉梢微挑,惠妃居然来了。 也是,七皇子相当于徐惠妃的命根子,如今几乎沦为废人,她这个当母亲的怎能坐视不理? 司清嘉推门而入,七皇子还没醒来,徐惠妃坐在床榻边,爬满血丝的凤眼盯着司清嘉,蕴着极其明显的厌恶。 “臣女给惠妃娘娘请安。”司清嘉道。 “起来吧。” 徐惠妃生怕吵醒长子,微抬下颚,将司清嘉带到隔壁房间。 “你好歹也是未来的七皇子妃,怎的这会儿才来?让旁人瞧见,只怕还以为秦国公府捧高踩低,不准备要这门亲事了。”徐惠妃没好气道。 司清嘉恭声回答:“娘娘说笑了,臣女父亲最大的愿望,便是让臣女顺顺利利嫁给七皇子。” 想起秦国公贪婪市侩的模样,徐惠妃面沉如水。 若不是司清嘉还有些用处,她真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女子送进寿安宫,任凭太后处置,也省得拖累了长子。 “玺儿还在歇息,等他醒了,你再去床边喂药。”徐惠妃吩咐道。 司清嘉恭声应诺。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子端着乌漆漆的汤药走进房间,在七皇子惊恐的目光中,端到他面前。 “殿下,良药苦口。” 司清嘉嗓音温柔绵软,眼神却锐利如刀,已经见识过她的狠辣,七皇子早被吓得胆寒心惊,只能乖乖服用汤药。 见状,司清嘉唇角勾起的笑容愈发深浓。 此时此刻,她和谢玺的位置彻底颠倒了。 谢玺看似尊贵,不容冒犯,实际上却连三岁稚童都不如,毫无反抗能力。 无论自己对这位尊贵的皇子做什么,他只默默承受。 司清嘉觉得畅快至极。 当初她被太后拘在寿安宫,任由泥浆一瓢瓢浇注在身上,好似活埋般的痛苦简直快将她逼疯了。 那时的她无比期望见七皇子一面,期望情郎能救她于水火。 可谢玺是怎么做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远慈和尚折磨,却无动于衷。 司清嘉焉能不恨?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由她好好享受折磨皇子带来的快感了。 一碗苦涩的汤药很快便见了底,司清嘉满意一笑,扶着七皇子躺好,还贴心掖了掖被角。 七皇子额间渗出冷汗,司清嘉取出锦帕擦了擦,安抚道: “殿下莫急,定安伯已经拿着令牌去了水月庵,要不了多久,便能将明净师太请回来,届时您便能恢复了。” 七皇子瞳仁一缩,要是他能开口的话,定会声泪俱下祈求司清嘉原谅。 毕竟此女手段狠毒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半点隐患。 自己一旦恢复,便意味着她即将身陷囹圄,司清嘉不是蠢货,哪里会放任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七皇子双目赤红,定定注视面前的女子。 清嘉,饶了我!饶了我! 感受到七皇子的恐惧与哀求,司清嘉心里甭提有多痛快了。 “殿下,清嘉定会好好照顾你。” 她刻意加重了咬字,还取来药膏,涂抹在风池等穴位上。 “你这是作甚?”踏进房间的徐惠妃问。 “此药膏有安神止惊之效,能让殿下好生歇息,免得郁结于心,损了根基。”司清嘉出言解释。 听到这话,徐惠妃也未曾生疑。 她摆了摆手,示意司清嘉继续照看长子。 女子垂眸,指腹蘸取少许浅绿色的药膏,缓缓揉开。 若是司菀在场,便会认出这是用来祛疤的紫竹药膏,能在最短时间内,让穴位上的针孔消失无踪。 上过药后,司清嘉也懒得再在七皇子身上浪费时间,站起身,施施然离开雅间。 她得仔细想想,该以何种方式暗度陈仓,免得被明净那老贼尼发现破绽。 现下,七皇子身上的针孔痕迹已然消失,明净仅能察觉出他延髓受损,却找不出病因,自然也不会怀疑自己。 只是明净医术高超,难保不会让七皇子恢复,她总得将隐患尽早扼杀,方能高枕无忧。 第279章 司菀提醒与闭口关 水月庵。 袅袅烟气自铜炉内缓缓溢出,檀香经久不散。 司菀斟了盏茶,推至明净师太面前,轻声道:“师太,再过不久,庵堂会有贵客登门,您也得前往京城。” 明净师太端起茶盏,笑眯眯看着司菀。 数月不见,面前这位善信周身金光萦绕,正是阵阵功德所化,不仅能护持己身,福运双全,还于身边人大有裨益,泽被至亲。 能有这么大改变,女善信必定行善事,积善果,方能如此。 此为正途,比那起子歪魔邪道强了不知多少倍,偏生善信的姐姐依旧执迷不悟,苦海浮沉。 “若有缘分,不拘贵贱,贫僧都要去京城走一趟。” “他手中有师太的令牌,算不算有缘?”司菀问。 明净师太颔首,“既有令牌,自然算是有缘之人。” 司菀唇边笑意收敛,正色道: “师太此次入京,只怕会遇到棘手之事,您精通医术,能治顽瘴痼疾,却难以勘破人心,若看诊的那位患者病情有所反复,可能是人祸所致。” “人祸?”明净师太有些诧异。 司菀边叹气边摇头,“那位患者身份不凡,病症颇为严重,无法动弹,不能言语,正因如此,他也不能揭穿凶手的真实身份。 一旦被凶手发现,那位患者有痊愈的机会,定会想方设法杀掉患者,甚至还有可能嫁祸给师太。” 明净师太微微一愣,“多谢善信提醒,贫僧会小心行事。” “与其处处谨慎小心,还不如主动出击。”司菀意味深长道。 明净师太问:“如何主动出击?” “师太可以隐瞒病患的真实情况,让所有人误以为他无法康复,如此,也能降低凶手的防备之心。”司菀杏眼透着一丝狡黠。 明净师太皱眉,满脸不赞同。 “善信,出家人不打诳语,口业因缘,堕地狱中。” “我可没让师太撒谎,而是稍稍用些手段罢了。” 明净师太连连摇头,“贫僧必须提醒善信,《大智度论》警示:若心知而曲隐,虽言不妄,亦名欺诳。” “师太多虑了,所谓的手段并非让您违背本心,是让师太在看诊期间闭口关罢了,如此既能救人,也不会受人威胁陷害。 要知道,那位患者症状严重,即便日日施针,依旧难以在短时间内康复,极有可能会被歹人钻空子。” 闭口关乃禅宗之法,修此法门的出家人,数月乃至于数年禁语,如若违反,需忏悔数日,方能使心境澄明,见本来面目。 明净师太没想到司菀这般了解佛门修法,按她所言,闭口关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全自身。 明净师太也并非迂腐之徒,听不进好言规劝。 她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明净师太又说:“善信,那道祛风邪汤很不错,每日让灾民喝上一碗,也有防疫之功效。” 在将阳县灾民送到瓮山时,司菀便给明净师太送了封信,信中仅有一道方子,名为祛风邪汤。 此方不见得是功效最卓著的,但配制所需的药材却十分常见,价格也低廉,足够给受灾民众服用。 “有劳师太费心。” 司菀话音将落,忽然有个年轻稚嫩的小尼姑小跑着进来,道: “师太,山门外来了一群人,说要请您看诊,为首那人还拿着咱们庵堂的令牌。” 司菀放下茶盏,“您瞧,贵客这不就来了。” 明净师太双手合十,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司菀连忙叫住她,道:“师太,闭口关。” 明净师太点头,冲着小尼姑说:“将我的禁语牌取来。” 小尼姑懵了一下,没曾想师太会在今日闭口关。 不过修行本就随心而动,不必刻意挑选吉时,倒也不足为奇。 两人离开后,禅房内仅剩下司菀自己,她不急不缓饮茶焚香,耳畔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眉宇间盘踞的郁气消散了许多。 “宿主,就算明净师太闭口关,没将七皇子的身体状况告知众人,鹃女也不见得会放下戒心。”系统在司菀脑海中道。 “仅有明净师太一人,自然无法让司清嘉打消防备,但你别忘了,还有七皇子呢。” 系统噎了一下,不太明白宿主的意思。 “此时此刻,司清嘉犹如毒蛇一般,隐藏在七皇子身边,一旦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便会毫不犹豫再次下手。 这一点,司清嘉清楚,七皇子也清楚。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为了保住性命,七皇子势必会隐瞒实情,即便日渐好转,也会装出一副全无效果的模样,继续瘫痪在床。”司菀轻笑着道。 “鹃女防心甚重,她会相信吗?”系统又问。 司菀继续解释:“你别忘了明净师太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在明净师太闭口关期间,她不会开口,自然也不会拆穿七皇子的表演,因此,司清嘉会不可避免的陷入思维误区,以为明净师太没有撒谎,以为七皇子当真无法痊愈。 胜必生骄,古往今来先例无数,成大业者也无法抵御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陷阱,会下意识的轻视对手,错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司清嘉也不例外。” “那宿主你呢?已经掌控了气运之争的局势,难道不是胜者吗?”系统问。 司菀走到窗前,伸出手,掌心接着冰凉的雨水,摇头。 “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失败的彻底,被剖心取血,死无全尸,又怎能算作胜者? 只不过前世凄惨的死局时时刻刻警醒我,让我必须小心谨慎,不能冒进,不能急躁。” 系统不由咋舌,很想给宿主竖大拇指。 它是走了狗屎运,才找到这么靠谱的宿主,否则哪能完成涅槃的任务? 看着满满当当闪着金光的气运值,系统忍不住偷乐。 “先别高兴的太早,抛开司清嘉不提,柳寻烟的母亲明显与大月国有关,却是不知,这份渊源究竟从何而起,一日不查明真相,我这颗心便一日落不到实处。”司菀道。 第280章 高高在上的明净师太 司菀有种预感,只要找到柳母的来历,扒掉她身上那层迷雾般的伪装,自己心中疑惑便能尽数解开。 见宿主沉默不语,系统还以为司菀心情不好,忍不住安慰: “宿主别急,你不是派了两名少年隐姓埋名混进柳宅吗?那二人都是机灵的,要不了多久,应该便能找到线索。” 司菀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头。 心下却觉得柳家的线索不会太多。 那些丧心病狂的秘辛明显传女不传男,柳二爷虽为亲子,知道的也不会比柳寻烟更详尽。 司菀摇头叹息,“要是柳寻烟没死就好了。” 系统连连呸了两声:“别说这种晦气话,你那好姨娘可不是安生的,和司清嘉母女同心,指不定会怎么折腾,她早点下地狱,对宿主而言是好事。” 司菀抿紧唇瓣,其实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真相藏得太深、太久,实在不易发觉。 而她虽隐隐有了猜测,但证据还不够充分,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事情倒也并非没有转机。 毕竟只要司清嘉事败,藏于暗处的月懿公主定会出手。 从大月国入手,便相当于抓住了线索的另一端,厘清脉络亦不算难。 水月庵,山门外。 近处阴雨绵绵,远处的山峦却被碧蓝晴空笼罩,衬得天幕有如水洗一般,澄澈剔透。 定安伯从司清嘉手中拿到令牌后,没在第一时间赶往水月庵,才让司菀抢了先,提前与明净师太碰面。 这会儿明净师太缓缓走出来,僧袍被风吹得鼓荡,超然物外。 她冲着定安伯行佛礼。 定安伯连忙回礼,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双手奉上。 他态度恭敬,丝毫不见平日的倨傲。 毕竟明净师太不仅是出家人,医术还十分高超,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不害病?说不准便会有求到她面前的时候。 “师太,我乃定安伯徐琰,来水月庵是为了请您入京,为七皇子看诊。 水月庵的规矩,徐某都懂,您瞧瞧这块令牌,对是不对?” 明净师太轻轻颔首。 令牌并无问题。 “既然令牌无误,还请师太随徐某一同上马车。” 眼见着明净师太没有拒绝,定安伯不由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医院的那群酒囊饭袋,对七皇子的病症束手无策,明净师太是唯一的希望。 将她延请至樊楼,就算治不好七皇子,也能跟胞姐有个交代。 两人坐上马车,定安伯又是奉茶,又是主动攀谈,偏生明净师太却好似锯嘴葫芦般,闷不吭声。 定安伯暗暗腹诽:这老尼姑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当真倨傲。 就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算什么得道高僧?哪有出家人的慈悲心肠?比太后宫里的远慈和尚也强不了多少,委实面目可憎。 “师太可是不愿为七皇子看诊?”定安伯拧眉发问。 明净师太一眼便瞧出了定安伯的想法,摘下禁语牌递到他面前。 定安伯仔细瞧了瞧木牌上的小字:禁语。 顾名思义,禁语便是不准开口,怪不得受人崇敬的明净师太会如此冷淡,原来并非目中无人,而是在闭口关。 定安伯连忙告罪:“原来如此,是徐某误会了,徐某不打扰师太修行,请用茶。” 明净师太垂首。 一时间,她倒觉得闭口关是极为好用的挡箭牌,起码能让她合情合理的不与这群达官显贵攀谈,专心治病救人即可。 省了不少麻烦。 一路无话,马车直奔京城而去。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方才抵达樊楼。 定安伯抹了把额间的汗,亲自撑伞,将明净师太引至三楼雅间儿。 听到仆婢请安的动静,司清嘉端药的手颤抖不停。 明净那老贼尼来了! 平心而论,司清嘉在水月庵当真没吃多少苦,每日除了抄经打坐外,便是读书习字,只不过在佛门清净地,须得控制口腹之欲罢了。 但她并非好吃之人,茹素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让司清嘉无法接受的,是明净那双能勘破一切迷障的眼睛,每次与她对视,司清嘉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恨透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也不想让自己内心最不堪的隐秘暴露于人前。 因此,她疯了似的想要逃出水月庵。 本以为离开那个荒僻阴森的鬼地方,她的生活便能恢复如初,岂料气运接连下跌,不仅失去了公府嫡女的身份,连姨娘也被司菀害死。 她在绝望中挣扎,仍无法遏制气运流失的颓势,只能拼命挽回,却收效甚微。 幸而废掉七皇子当日,她仿佛得到了些许能量回馈,那股子难言的虚弱倒是消退不少。 司清嘉深深吸气,将瓷碗放在八仙桌上,待明净师太进门时,漂亮妩媚的脸蛋勾起一抹笑。 “师太,好久不见。”她强自镇定,打了声招呼。 明净师太神情无悲无喜,回以一礼。 徐惠妃眼圈通红,哽咽道:“还望师太救救我儿,他不仅瘫痪在床,口不能言,体内还残留着雷公藤的毒素,日日经受折磨。” 明净师太走上前,给七皇子把脉。 过了好半晌,她从药箱内取出特制的金针,以泻法刺内关穴,雀啄泻法刺人中,提插补法刺三阴交。 动作如流水般顺畅,不带半分犹疑。 站在一旁的司清嘉见状,眸色暗了暗。 “师太,我儿如何了?可还有痊愈的希望?”徐惠妃哑着嗓子发问。 明净师太却未曾言语,还是定安伯主动解释了句: “娘娘,师太在闭口关,若是开了口,便会损耗修行,不能轻易言语。” 徐惠妃虽对所谓的禅宗修行不以为意,但如今到底是她有求于人,也不敢将明净师太逼得太过,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暗暗祈祷这老尼姑能有几分真本领,别让她失望。 “玺儿,你觉得如何了?”徐惠妃转过身,含泪发问。 七皇子表情麻木,无法回应。 “娘娘,您别担心,师太医术高明,定不会让您失望。”司清嘉扶着徐惠妃的手臂,温声道。 第281章 系统的新功能 徐惠妃最看不上司清嘉,若是换做平时,她定会狠狠推开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 但眼下玺儿得了这种病症,被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混账传成了马上风。 男子一旦沾上“马上风”这三个字,说得好听是风流,说得难听就是下流。 要是身为未婚妻的司清嘉再落井下石,玺儿的名声哪还能保住? 为了长子的声名和未来,此时此刻,无论徐惠妃有多厌恶司清嘉,面上都不能表露出分毫。 甚至还得强忍着膈应,与她相处和睦,免得惹人猜疑。 司清嘉早就摸透了徐惠妃的想法,不由暗自发笑。 七皇子没得马上风又如何?难道那个险些被他害死的优伶,醒来后会出面替他洗去满身脏水吗? 真是痴人说梦。 房内安静异常,针落可闻。 明净师太瞥了眼娇媚艳丽的司清嘉,不着痕迹蹙了蹙眉。 这位女善信周身萦绕的煞气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如遮天蔽日的铅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上回见她,身上的业障还没有这么深重,也不知又做了什么。 施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明净师太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显然此举颇费心神。 司清嘉端着茶盏走上前,笑盈盈道:“清嘉和师太缘分颇深,以往未曾见您修闭口关,怎的突然想以此法修行?” 明净师太不语,自顾自取下金针,走到桌前,在纸上写下补阳还五汤的方子,交给徐惠妃。 “师太,服了汤药,我儿就能痊愈吗?” 即使知道明净师太处于禁语期间,徐惠妃还是忍不住,想要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也好早做准备。 若玺儿真成了不中用的废人,她膝下还有另一个儿子,好生培养,将来也可搏一搏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总不能真让谢衍那畜生坐拥大齐江山。 司清嘉亦是满眼关切,等待着明净师太的回答。 想起白日里司菀的提醒,明净师太岂会不知,有歹人想要戕害七皇子的性命? 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仿如锋利的铡刀,会将后者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出家人本就以慈悲为怀,明净师太避世多年,更不愿造杀孽。 索性指了指悬挂胸前禁语牌,摇头。 徐惠妃有些急了,“师太,禁语只是不能说话而已,不代表无法给出答复。” 明净师太双手合十,嘴唇紧抿成线。 见状,定安伯扯了扯徐惠妃的衣袖,小声道:“娘娘,明净师太劳累许久,不如先回房歇歇。” 定安伯打了圆场,徐惠妃也回过神来,不敢把人逼急了。 她面色恢复如常,勾起浅笑,将明净师太送回厢房。 待门板阖上,徐惠妃冷冷瞥了司清嘉一眼,命令道: “你不是和明净师太有交情吗?务必打探清楚玺儿的病情,本宫没那么多的时间可以耽误。” 近段时日,皇帝有意为谢衍选妃。 谢衍本就贵为太子,又是元后所出,在朝堂上风头正盛,就算曾经被狼群抚养的经历十足不堪,但身份地位摆在这,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贵女,家世必定不凡。 谢衍也能借助这桩婚事,光明正大的从世家大族获取支持。 徐惠妃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偏生她被如今的处境折腾得焦头烂额,每日不仅要为七皇子求医问药,还要照顾九皇子,根本无暇顾及太子的婚事,便只能由他去了。 司清嘉刻意流露出几分为难,讷讷道: “娘娘,我虽在水月庵清修过一段时日,但与明净师太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只怕她不会为了我打破规矩,中断闭口关。” 徐惠妃面色一变,柳眉倒竖:“真不知道要你有何用?平白占据了正妃的位置,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司清嘉咬住下唇,眼眶泛红。 瞧见她这副模样,徐惠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头也不回地离开。 定安伯急忙跟了上去。 望着姐弟俩的背影,司清嘉眼底的委屈逐渐化为独属于捕食者的危险。 可惜徐惠妃未能发觉,还把司清嘉当成先前那个任她揉扁搓圆的闺阁女子。 湘竹苑。 司菀刚派人将采买的药材分批送往阳县,还没等歇口气,脑海中突然响起无机质的电子音: 【经检测,宿主累计积分符合标准,可以开启视频转播功能(附条件)】 司菀提笔的手微微一顿,精致明艳的面庞透出浓浓讶然。 也不怪司菀如此,只因系统附在她身上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除了开启系统空间外,再无其他功用。 今日的视频转播功能,听起来便十分陌生,且还附带条件,她心生疑惑也在常理之中。 “系统,什么是视频转播功能?为何还需附条件?”司菀问。 系统主动解释:“视频转播功能可以将远处发生的一切投射到宿主大脑之中,也不会被其他人察觉。 而附条件则是指两点,其一需与鹃女有关,其二便是时间节点限制在气运值增减时。” 司菀双眼圆瞪,没想到系统竟有如此超群的功能。 “那岂不是意味着,一旦气运值发生变化,开启了视频转播,无论我身处何方,都能看见司清嘉的所作所为?” 系统:“确实如此。” 司菀放下毛笔,巴掌大的小脸因太过兴奋而涨得通红,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樊楼的情况,可惜气运值没有任何波动,系统只能无奈的告知司菀,不符合视频转播的开启条件。 “宿主别急,鹃女要是动手,气运值便会产生波动,你不会错过关键的内容。”系统道。 司菀眨眨眼,顿时对这个新功能更为期待。 接下来的数日,司菀心情颇为愉悦,等所有药材粮食都采购齐全,她禀明了老夫人和赵氏,再次乘车赶往阳县。 还没等去到瓮山,系统提醒道: 【目前符合视频转播条件,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开启此功能?】 “开启。”司菀迫不及待道。 她闭上眼,陌生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让她觉得震惊又新奇。 第282章 司清嘉还是大意了 画面中的屋舍极其华贵,一步一景,仆婢无数,正是耗费巨资打造的樊楼。 只见司清嘉端着红木托盘,穿梭在连廊之中,登上楼梯,最终来到七皇子将养的雅间儿。 她推开房门,软着嗓子唤了声殿下,将瓷碗送到七皇子面前。 “这是明净师太开的补阳还五汤,您喝上一些,想来也能好得快些。” 嘴上这么说着,司菀却发现司清嘉眸底划过一丝轻蔑,仿佛完全没将七皇子看在眼里。 司菀挑眉,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司清嘉的心思。 她那好姐姐因明净师太在修闭口关,以及七皇子的故意示弱,已经陷入到思维误区中,真以为七皇子仍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 却不知,一连施针数日,凭明净师太的医术,即便无法令七皇子恢复如常,失语的病症却有所好转。 可她对此却一无所觉。 这会儿七皇子面部麻木,无法张口,司清嘉侧了侧身,挡住仆婢的视线,用力掰开七皇子的下颚,动作堪称粗暴,一勺接一勺,将汤药灌进他嘴里。 因未能及时吞咽,不少色泽深浓的药汤顺着肌肤往下淌,沾湿了七皇子系在脖颈处的软布。 司清嘉心下鄙夷更浓。 以往那个风流不羁温文尔雅的俊朗青年,现在却沦为彻头彻尾的废人,吃喝拉撒尽皆在床榻上处理,就算打扫得再干净,奴婢日日为七皇子擦身更衣,依旧有股子令人作呕的臭气。 熏人得很。 司清嘉冷眼看着七皇子,即便这人的身份依旧高贵,还能请来明净老贼尼看诊,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她拿起锦帕,轻轻擦拭青年嘴边的水渍,状似无意地开口: “殿下,今日陛下和太后意欲前来樊楼探望,您知道的,太后轻易不会离开寿安宫,莅临此地,显然格外看重您。” 司清嘉刻意加重了咬字。 对她而言,寿安宫发生的一切,无异于最恐怖的梦魇,直到现在她都夜不能寝,每晚都会梦到自己被关在泥塑中,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痛苦,眼前更是会出现太后那副高傲阴狠的模样,吓得她浑身发抖。 而这样的折磨,总要原封不动归还给七皇子,谁让他作为未婚夫婿,却对自己见死不救呢? 察觉到司清嘉神情中透出的恶意,七皇子浑身僵硬,眼神惊恐,显然怕得狠了。 “若非近来忙于赈灾,以陛下对您的看重,定会第一时间赶至此地。” 借着擦拭的动作,金针再次从女子袖间滑落,冰冷尖锐,紧紧贴在七皇子后颈,仿佛蛇类连接毒囊的尖牙,带来致命的威胁。 司清嘉红唇一开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风池。” 司菀辨认出她的口型。 风池穴? 是了,七皇子之所以会瘫痪,正是因为司清嘉用金针狠狠刺入风池在内的数个穴位,伤及了延髓。 如今虽然不确定明净师太的疗法是否有效,但司清嘉谨慎惯了,须得多一道保障—— 在皇帝太后到来前,她打算再次以金针刺穴,可惜房内的仆婢过多,她必须小心遮掩,能触及到的穴位只有风池、风府,只怕效果不如当日显著。 感受到金针刺入皮肉,七皇子目眦尽裂。 这个贱人! 若有机会,自己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仇! 看到这副画面,系统嘶了一声:“梅开二度啊!宿主,你姐姐好狠,这是要弄死七皇子。” “不至于,你仔细看,司清嘉还是留了手的,她怕金针刺得太深,直接导致七皇子毙命,因此力道也颇为收敛,再加上那日损伤延髓,是用金针一连刺入风池、风府、哑门等数个穴位,如今她仅从风池入手,也是因为放松了警惕,认为这样已经足够应对眼下的情况。 熟不知,七皇子也在做戏。” 系统愕然:“他在做戏?” 司菀慢声解释:“你仔细观察七皇子的神态,会发现他看似平静僵硬,下颚紧绷,眼皮抽搐,但这并不是愤怒引发的表情变化,而是疼痛所致。 司清嘉错就错在,没能分清这两种不同的情绪,她大意了。” 仅仅过了眨眼功夫,司清嘉便将金针取下,指腹蘸取少许紫竹药膏,涂在针孔所在的位置。 突然,外面传来尖利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赵德妃到!” 听到动静,司清嘉跪倒在地,神情无比恭敬,心底却松了口气。 幸好赶在皇帝到来前,及时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万一七皇子瘫痪的症状减轻,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面色阴沉,眉眼间蕴着心疼和恼怒。 一方面,七皇子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贤名在外,颇有见识,自小到大也倾注了许多心血培养; 另一方面,“马上风”这三个字,委实让他膈应得慌,瘫在女人的肚皮上,这等丑事还传遍了整个京城,相当于将皇室的脸面狠狠踩进泥里。 皇帝身为九五之尊,又怎能受得住这样的羞辱? 因此,皇帝才借口处理政务,刻意耽搁了数日,就是怕自己见到这个不孝子,会忍不住狠狠教训他。 太后瞥了眼皇帝,温声劝说: “老七自幼学习孔孟之道,最重规矩礼数,品行也颇为出众,绝不可能做出那等无耻下作之事,陛下,莫要被奸人蒙蔽,走到父子失和的那一步。” 皇帝略微颔首。 他也知道,为了夺嫡,他那些好儿子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七皇子之所以会沦落至此,只怕也少不了亲兄弟的臂助。 徐惠妃眼眶通红,盈盈下拜。 皇帝急忙扶她起来。 赵德妃安抚:“听闻明净师太为七殿下看诊,她医术精湛,惠妃娘娘也无需太过担忧。” 徐惠妃暗骂一句,认定赵德妃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自己的长子变成声名尽毁的废人,幼子又比不得十一皇子受宠,她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但当着陛下的面,却装出这副单纯无害的德行。 指不定司清嘉就是被赵芸娘带坏了,才会如此令人作呕。 第283章 父皇,是司清嘉害我! 对上徐惠妃满是防备的目光,赵德妃哑然失笑,她来樊楼并非想看七皇子的笑话,只不过皇帝执意让她陪同罢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又岂敢拒绝? 若非皇帝坚持,她还懒得趟这趟浑水。 赵德妃不再多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司清嘉身上,面对这个口蜜腹剑心思狠毒的“外甥女”,她眯起双眼。 系统:“宿主,你姨母神情不善,貌似很想收拾鹃女一通。” 司菀仔细看着脑海中的画面,不肯错过任何细节,随口道:“任谁被人玩弄于股掌多年,都会变得愤怒无比,更何况司清嘉又是个冷心冷血的,不惜以赵德妃的性命当作投名状,讨好徐惠妃,事情败露后,被人算总账也不奇怪。” 顿了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道: “视频转播的开启条件,是气运值即将产生变化,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系统也十分期待。 这档口,司清嘉明显有些心虚,不敢面对赵德妃。 她瑟缩了下,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还是徐惠妃主动为她解围,道:“陛下,清嘉性情柔婉,贤惠温良,这段时日多亏了她照顾玺儿,否则仅凭臣妾一人,根本支撑不住。” “都是自家人,还跪在地上作甚?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 “多谢陛下。” 司清嘉缓缓站起身,想要避开赵德妃,却又对上太后意味不明的视线,颤抖的更加厉害。 这般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让她如临深渊,面色霎时间苍白如纸。 皇帝对寿安宫内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他觉得头疼,抬脚走到榻前,看着表情呆滞的七皇子,问: “不是说请了明净师太施针吗?师太是怎么说的,老七的身体状况如何,可能恢复?” “施针的时日尚短,效果也不太显著,有时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自然不能尽如人意。”徐惠妃无奈苦笑。 原以为明净师太乃化外之人,能耐必定不小,岂料她治了这么长时间,玺儿居然连好转的迹象都无,真是没用的废物。 赵德妃本就是重情念恩的性子,也见不得有人污蔑明净师太。 她转动着腕间的绞丝镯,慢声反驳: “先前臣妾生小十一时,胎位不正,稳婆也存了异心,若非明净师太及时出手,只怕我们母子二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陛下,或许不是施针的效果不佳,而是有其他因素,耽搁了七殿下养病。” 徐惠妃冷了脸,“德妃这是何意?玺儿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如今伤成这样,我定会倾尽所有医治他,怎么可能放任其他因素耽搁他养伤?” “怎么?德妃是觉得我在故意污蔑一个尼姑?”徐惠妃柳眉倒竖,厉声质问。 赵德妃不闪不避,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阐明事实,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惠妃信不过明净师太,何必眼巴巴捧着令牌,前往水月庵,将人请回这樊楼呢?” “你!”徐惠妃保养得宜的面皮气成了猪肝色,抬手指着赵德妃,显然动了真火。 “都少说两句!”皇帝被她们吵得头疼,忍不住呵斥。 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心下对七皇子的身体已经不抱希望,好在成年的皇子不在少数,倒也无需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太子虽说不祥,但终究是元后嫡出,论身份,论本领,论功绩,论声名,都好过一个全身瘫痪、名声尽毁的废人。 七皇子即便不差,却失去了机会。 能全须全尾活下去,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七皇子瞪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 他耗尽全身力气,眼珠瞪得几欲脱眶而出,嘶声控诉: “父皇,是司清嘉害我!”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站在堂下的司清嘉如遭雷击。 七皇子不是因延髓受损,再不能言语了吗? 为何会在皇帝面前,控诉自己的所作所为? 司清嘉后背渗出大片冷汗,将贴身亵衣打湿,她面色惨白,慌忙解释: “还请圣上明鉴,臣女是七殿下未过门的妻子,又与他相识已久,怎么可能对他生出谋害之心?许是病症太重,神志不清,才会说了糊涂话。” 司清嘉拼了命地为自己找借口,可惜在场众人早就认清了她的秉性,知晓她面如观音的皮囊下,藏着无比毒辣的蛇蝎心。 她的辩解,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根本当不得真。 徐惠妃三两步冲到床榻前,死死攥住七皇子冰凉的手,哑声问:“玺儿,你告诉母妃,司清嘉究竟做了什么?母妃和父皇都会为你做主的。” “她用金针刺入穴位,儿臣便浑身麻痹,再不能动,还被人污蔑成马上风!” 说到后来,七皇子险些呕出血来。 天知道,这段时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日被迫承受司清嘉的威胁与折磨。 若非明净师太真有几分本事,让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只怕这条毒蛇还会继续伪装,当着父皇母妃的面,演出尽心尽力的贤妇模样。 蒙蔽世人,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死无葬身之地。 徐惠妃猛地回过身,揪住司清嘉的头发,恶狠狠问: “玺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他?” 司清嘉疼得惨叫,拼命挣扎,但她向来养尊处优,气力哪能比得过一个濒临疯狂的母亲? “你松手!松开!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谢玺负心薄幸,眼睁睁看着我被太后塑成肉身菩萨,他非但未加阻拦,反而不顾往日情份,利用我去讨好太后。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他害我受尽折磨,还要我感恩戴德? 难不成就因为他出身皇室,我便要心甘情愿被他践踏?” 司清嘉尖声控诉,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与憎恨。 她心知,事已至此,就算找再多的借口辩驳隐瞒,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依旧没有半点用处,只会平添笑料罢了。 第284章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司清嘉好歹是秦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曾拥有八根金羽,仅差一步便能成为世所罕见的九尾金凤,骨子里的傲气自然不少。 此刻,她死死攥住徐惠妃的手腕,眸底弥漫着滔天的恨意。 徐惠妃踉跄了下,不敢相信司清嘉谋害长子的根由,竟是因为寿安宫发生的一切。 她张了张口,整个人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懊悔所淹没。 她终于明白,何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徐惠妃甚至克制不住的想,要是当初没将炮制肉身菩萨的册子送到太后面前,没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司清嘉,玺儿是否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她这个生身母亲,竟是长子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看着涕泗横流的徐惠妃,再看看狰狞扭曲的司清嘉,太后不由蹙眉,厌恶的摆摆手,扬声道: “来人,快将她们分开!” 嬷嬷忙不迭冲上前,分立左右,一边拉开徐惠妃,一边拉开司清嘉,总算遏制住了此地的乱象。 赵德妃瞥了眼神情平静无波的太后,心里咯噔一声。 肉身菩萨,难道是让司清嘉当作肉身,整个人被迫拘在泥塑之中?如此一来,非但没了自由,日日见不得光,连食水和人之三急都得克制,未免太过恐怖了。 “都闹什么?” 太后缓步行至司清嘉跟前,抬起女子的下颚,指甲抵着那块雪白的皮肉,在上面留下一道紫红的印子。 “你这是对哀家生了愤怨?” 司清嘉抿紧唇瓣,侧了侧头,不敢与太后对视。 太后倒也并未着恼,转身面向皇帝,“陛下,司清嘉戕害皇子,本就触犯十恶重罪,杀夫更属恶逆,夫为妻纲,罪加一等,按照大齐律,当判处死刑,斩监候,你觉得如何?” 皇帝不容于任何人冒犯宗法制度,天家威严,即便司清嘉是他钦定的七皇子妃,也不例外。 他点头应是,“确实应该将司清嘉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司清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皇帝面前,涕泗横流,哀求道: “陛下,臣女之所以会谋害皇子,实在是被逼至绝境,如今臣女已经知道错了,七皇子又有明净师太看诊,身体逐渐康复,您能否饶臣女一命,看在秦国公府的面子、不,看在大月国的面子上!” “司清嘉,你枉顾法度,几次生事,凭什么让朕饶你一命? 即便七皇子并无性命之忧,凭你先前做下的那些恶事,也足够被拖出去斩了,太后让你多活几个月,已是宽宥至极,你莫要不知好歹。” 皇帝这一番话,彻底断了司清嘉的生路。 她浑身瘫软如泥,趴在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徐惠妃却扫都不扫她半眼,再次回到七皇子面前,默默垂泪。 【司清嘉:气运值二十六】 随着系统冰冷无机质的提示音响起,司菀脑海中的画面似石子在水面漾起的涟漪,缓缓消失不见。 系统啧了一声:“鹃女的命也太硬了,都被打入天牢,居然只跌了七点气运值,好在还回来一根金羽,这招瞒天过海倒也没白用。” 事情发展和司菀预料的差不多,虽没能立刻斩杀司清嘉,却让她失去自由,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月懿公主想要保住这枚棋子,就必须兵行险招,想方设法将司清嘉从天牢中救出去。 可这样一来,后者公府贵女的身份就保不住了,沦为低贱卑微人人喊打的逃犯。 亦或说,月懿公主会选择放弃司清嘉,让她自生自灭? 反正鹃女的气运值,已与常人无异,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 她面容沉静,缓了缓神,便着手清点药材及粮食的分量,又把算盘打得啪啪响,估量这些东西能用多长时日。 司菀忙了好半晌,直至天色渐晚,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才收起账本,起身相迎。 来人正是太子。 “殿下,您怎么来了?”司菀有些诧异。 太子眼里尽是关切与惦念,他想握住司菀的手,却怕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满心纠结之下,高大身躯越发僵硬,活像个不能动弹的木头人。 见状,司菀弯了弯红唇,笑意盈然的模样。 她主动伸手,握住青年干燥温暖的大掌,指腹划过掌心的糙茧,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太子喉结滚动,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黑眸直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都未曾移开视线。 “菀、菀菀。” “宿主,你看看你,好好的储君都结巴了。”系统在司菀脑海中笑个不停。 司菀没理会系统,兀自将太子带到桌前,给他盛了碗去火润肺的梨汤,将京城的情况告知于他。 “你说七皇子成了全身瘫痪的废人?”太子有些诧异。 司菀颔首,“定安伯虽然延请明净师太为七皇子看诊,但师太能治病救人,就并非有枯木逢春之术的菩萨,充其量让七皇子好转些许,想要与常人无异,几乎是没可能了。” 闻言,太子眸色微敛。 “也罢,倒是他运道好。” 司菀不太明白太子的意思,便听青年继续道:“当年母后撒手人寰,我被歹人掳走,其中就有徐惠妃的手笔,而她之所以要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是为了给老七铺路。 原本我想着,等忙过了洪灾,就向老七讨债,但如今的他与废人无疑,我倒也不必多费心思。“ 司菀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内情。 她秀眉微蹙,在脑海中仔细梭巡前世针对太子的阴谋,忙问道:“殿下可查出是何人对符将军动手了?还有先前那枚能令人神智癫狂的香丸。” “香丸似与大月国有关,假借外邦商人之手,运至京城,分批售卖,只不过有人故意采买香丸,送到围场行宫罢了。 至于谋害舅父的真凶,也与徐家脱不了干系。” 说到后来,太子语气中透着极为深重的杀意,阴森又骇人。 第285章 宿主,他在占你便宜 “殿下莫要劳神,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司菀轻声劝慰。 她想把手抽出来,拍抚青年的肩膀,以示安慰。 却发现太子与她十指交握,大掌牢牢包裹住她的手,缠得极紧,严丝合缝,完全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炙热温度顺着贴合的肌肤蔓延而来。 似汹涌的海浪,一浪叠一浪。 “殿下?” 女子莹亮杏眼透着疑惑,直直望向太子。 青年咳嗽两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想和菀菀亲近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太子即使脸红得好似沸水煮过的虾子,依旧舍不得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交叠的掌心渗出细汗,有些湿滑黏腻。 在这阴雨连绵的夏日,更热得厉害。 系统忍不住吐槽:“这个呆子还不撒手,宿主,他在占你便宜。” “就你话多。” 司菀皱了皱鼻子,反驳。 系统:得,人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它多嘴了。 在太子的安置下,阳县灾民被分批安置在瓮山。 部分百姓本就体弱,天气骤变加之受了惊吓,不可避免的染上风寒,但山间缺医少药,只能嚼些生姜驱寒。 灾民足有近万,其中有许多包藏祸心之徒,刻意散播流言。 说什么朝廷派发下来的赈灾款项,早就被太子贪墨了,他之所以留在此地,并非为了主持大局,而是想将最后一层油水刮下来,充入私库。 灾民们就算等到死,也等不来粮食和药材。 在物资运至阳县的这日,瓮山已经爆发了一场骚乱。 幸而太子常年领兵作战,手底下的将士个个孔武有力,英勇无比,很快便将暴动的灾民压制下去,没有酿成大祸。 为首者被五花大绑,枭首示众。 但流言却甚嚣尘上。 原本对太子心存感激的百姓,这会儿也不由直犯嘀咕。 有些性情偏激的,甚至已经被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哄骗了。 整日赌咒太子,认定这是个贪婪狡诈恶贯满盈的伪君子。 司菀甫一赶回阳县,便听说了此事。 她很清楚,太子为了这次赈灾付出了多少精力,心弦时刻紧绷,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漏,致使百姓丧命。 可惜仍有不少人误解他。 司菀身体略微前倾,更靠近太子一些。 浅淡娇甜的馨香缓缓弥散开来,太子耳根也跟着红了个彻底。 系统:“宿主,你得小心些,等会太子又该流鼻血了,你身上这件衣裳是绣娘特地准备的,弄脏了多可惜。” 司菀:“你数据库里都装了什么?” 系统:“反正我没看避火图,那只是参考资料。” 司菀:“……” 太子呼吸急促,正思索着要不要大胆些,将菀菀抱在怀里,便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开了口: “殿下,此次郑毓辰随我一同来了阳县,他父亲郑洹在朝堂上污蔑于你,认定是东宫刻意损毁琉河堤,才导致阳县受灾。 郑毓辰在水利方面也有些造诣,让他亲自勘察琉河堤的情况,也能还殿下一个清白。” 太子不认识郑毓辰,但却多次被郑洹攻讦污蔑,想起郑洹满嘴仁义道德的虚伪模样,黑眸透出些许笑意。 “郑洹养尊处优惯了,最是贪生怕死,他教出来的儿子,估摸着也承袭了郑洹的秉性,怎么可能冒着暴雨勘察琉河堤的情况? 只怕还没走到河畔,就被骇得两腿发软了。” 司菀不以为然道: “就算郑毓辰吓破了胆又如何? 总得把人带过去,他越是害怕,郑洹安分守己的时日就越长,省得既不事生产,又在朝堂上搬弄是非,遗祸无穷。” “好,都依菀菀。” 系统咂咂嘴,“太子这副模样,真有几分昏君的潜质。” 司菀翻了个白眼,只当没听见系统的话。 翌日清早,太子派军士将物资送往瓮山,他则亲自带领工匠前往琉河堤勘察。 司菀和郑毓辰都在其中。 为了方便赶路,司菀今日特地换了件灰褐色的劲装,丰厚黑发梳成发髻,素净着一张脸,也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 反正她待在阳县也并非秘事,又何须遮遮掩掩? 平添猜忌罢了。 郑毓辰是个文弱书生,如今尚未蓄须,面白而俊秀。 这会儿他手里紧紧攥着把伞,浑身哆哆嗦嗦,仓惶的环顾四周,发现附近都是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军汉,心里更是没底。 他看向司菀,强挤出一丝笑,问:“司二姑娘,敢问咱们是要前往何处?” 早在被迫前来阳县前,郑洹便向郑毓辰交待过这里的情况。 因此,他也知道秦国公府的二小姐一直跟随太子救灾,颇得信重。 眼前女子即便粉黛未施,仍掩不住花容月貌的好颜色,肌肤雪白,朱唇贝齿,这样的佳人须得世家高门才能养得出来,郑毓辰又不是瞎子,岂会认错? 司菀瞥他一眼:“琉河堤。” 郑毓辰本就在工部任职,虽为小吏,却也对京城周边州县的堤坝有几分了解,再加之,此次阳县受灾的根本原因,便是琉河堤被暴雨冲垮,他又岂会不知水流最湍急之地有多危险? 只见青年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支撑不住了。 “司二姑娘,郑某冒雨赶路,好像有些发热了,须得请大夫看诊。 若是强去琉河堤,只怕病情会更加严重。 我父亲与二姑娘的父亲素来有旧,还请您看在两家渊源的份上,通融一二,如此可好?” 郑毓辰语带哀求。 他本以为这位司二小姐是个尚未发嫁的闺阁女子,年轻生嫩。 相比太子及一众军汉而言,更好糊弄,也更加心软。 自己随便说几句示弱的言辞,司菀便会抹不开颜面,应允下来。 省得他亲身涉险。 岂料事情却与料想中的全然不同。 听到他的话后,女子神情依旧沉静,双眼明澈,像从未泛起涟漪的镜湖,仿佛能看穿郑毓辰所有的心思。 不知为何,对上那双眼睛,郑毓辰克制不住的心虚。 他嘴唇嗫嚅,讷讷不敢言。 第286章 自命不凡的高门贵胄 “郑大人,你可是不愿前往琉河堤?”司菀语气淡淡。 此言一出,包括太子在内的众人都将目光投注在郑毓辰身上。 后者顿时面如火烧,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好不容易缓过了神,郑毓辰嘶声辩解: “非是我不愿前往琉河堤,而是堤坝早已垮塌,这档口再去勘察,也没甚用处,只会将自己推入险境。 司二姑娘,你只是个闺阁女子,眼界仅限于后宅方寸之地,不懂其中利害。 但我为男儿,又在工部任职,主修水利,远比你清楚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有多危险。” 郑毓辰这番话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匠人和军汉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其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若非司二姑娘一力推广占城稻,使农人家中的口粮多了数倍,又在修建三连沼时检修各州县堤坝。 被暴雨洪水冲垮的河堤,绝不止阳县一处。 偏生到了这文官口中,竟成了眼界狭隘。 他还用自己官员的身份,刻意贬损未出阁的女儿家,委实厚颜无耻。 “姓郑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敢去就不敢去。”一名暴脾气的军汉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 “就是,他怎么跟司二姑娘说话的?男子又怎么了,多了二两肉,你爹就认不出你来了?” “二姑娘从京城运来了粮食药材,这会儿全都送往瓮山,个中辛苦,咱们都是清楚的,但这姓郑的是个混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抹煞别人的功劳,想得可真美!” “一个胆小怕事的孬种而已,随了他爹。” 听到军汉们毫不留情的贬损,郑毓辰气得浑身发抖。 他好歹也是清流子弟,即使父亲官位颇高,他仍脚踏实地,从工部小官做起,自诩是周全聪慧过人,哪里看得起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军汉? 郑毓辰快步冲到太子面前,颤声质问:“殿下,您身为太子,身为大齐的储君,难道就这么放任手下军士,肆意侮辱贬低朝廷命官?” 太子垂首看向郑毓辰,“他们说错了吗?” 郑毓辰被噎了一下,俊秀面皮狠狠扭曲,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如此倨傲,不给他留脸,顿时恼羞成怒,抬手指着司菀,态度鄙夷: “对,微臣与司二姑娘相比,确实显得不太中用,她起码还能红袖添香,似优伶般,陪在殿下身边当一朵解语花,而微臣满腹真才实学,却只能被这起子浑人轻鄙,还真是不公平!” 旁边的安平王揉了揉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郑毓辰他疯了吗?居然把司菀比作优伶。 真是寿星公上吊,活腻歪了。 安平王别开眼,不敢去看太子堪称狰狞的神情,默默走到司菀身边,小声道: “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物资就能上山,有了药材粮食,便相当于给灾民吃了粒定心丸,也能少些乱子。” “粮食和药材都得派专人看守,我怕有人心怀不轨,往里面下药。”司菀提醒了句。 “放心,存放物资的帐篷,外面都有十余名军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们就算有九条命,也不敢生事。”安平王拍着胸脯保证。 话还没说完,安平王余光扫见太子死死攥住郑毓辰的襟口,直将人从地上提拎起来。 而那个倒霉鬼不知是吓傻了,还是透不过气,竟连挣扎都未挣扎一下。 “殿下,快放手!” 安平王急忙上前劝说,他暗自腹诽,郑毓辰怎么比他爹还蠢,要是辱骂太子也便罢了,这些年萦绕东宫的骂声从未停歇,偏偏这人胆子小,不敢开罪太子,将矛头对准司菀。 直接触及太子的底线,焉能不怒? 太子没理会安平王。 还是司菀缓步上前,拉住太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 太子猛地松开手,郑毓辰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哀叫连连,险些昏厥过去。 “菀菀,他说你以色侍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太子满心不忿,冲着司菀告状,好似被折损贬低的那个人是他一般。 司菀眨眨眼,刻意拉长语调,逗他: “殿下的意思是,臣女貌丑无颜,不配陪在您身边?” 太子顿时慌了,忙不迭地解释:“菀菀容貌甚美,但吸引我的绝非精致艳美的皮囊,而是独一无二的灵魂,当初菀菀面上疤痕未愈,我便心悦已久,更何况现在,早已把我迷得昏了头、” 司菀闹了个大红脸,死死捂住太子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安平王:“……”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听这些? 司菀站直身子,转头看向满面愤怨的郑毓辰,“方才听郑大人所言,似是瞧不上我这名女子?” 郑毓辰咬紧牙关,额角却迸起青筋,强忍怒意道:“郑某不敢!” “那就好。” 司菀上前几步,弯下腰,视线与郑毓辰平齐,继续道:“琉河堤确实危险,但堤坝若只是局部溃口,尚有修补之可能,这一点,郑大人应当最是清楚。” 郑毓辰眼神闪躲,不敢和司菀对视。 是,他确实清楚。 但那又如何? 阳县已经受灾了,百姓都尽数疏散转移,就算还有些流民遗漏下来,死伤数目也不会太大。 至于被洪水冲垮了庄稼,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便是堵住了堤坝溃口,也无甚作用。 何必冒着风险前往琉河堤? 至于洪水会带来疫病,让百姓家宅尽毁,就不在郑毓辰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郑大人为何闭口不言?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司菀嗓音中透着浓浓怒意。 “也死不了几个人,司二姑娘何必如此执拗,非要强人所难?”郑毓辰恨声道。 司菀眯起双眼。 她第一次认清这些自命不凡高门贵胄的嘴脸时,是司清嘉和司勉在乞儿街泼洒银瓜子,只为了博一个善名。 而今,郑毓辰打从心底里看不起阳县百姓,更不愿为了他们冒半点风险,全然忘了他那身官袍代表了什么。 第287章 妇人之仁 司菀怒极反笑:“强人所难?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何谓强人所难!” 她转头望向太子,继续道:“殿下,莫要耽搁时间,前往琉河堤便是。” 听到这话,郑毓辰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跳起身,作势欲逃,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军汉夹住胳膊,不让他乱动。 郑毓辰惊出了一身冷汗,又气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 “无知蠢妇!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恶毒下作的女子,自己养尊处优,想要博一个好名声,躲在安全的地界儿,却将郑某推入险境。 等琉河堤的溃口修补好了,你便冲上来摘桃子,好处都让你占尽了,委实自私自利!” “随你怎么说。” 司菀懒得理会郑毓辰,跟这种人多交谈一句,都是在浪费口舌。 太子颔首,说了声“出发。” 一行人遂往琉河堤所在的方向行去。 期间,他更是连一记眼神都没施舍给郑毓辰。 阳县本就聚集了不少能工巧匠,其中也有人精通修桥筑堤,只是这些匠人身份不显,比不得郑毓辰出身高门。 此人或许有几分本领,却并非不能替代的关键人物。 偏生他认不清形势,还三番四次折辱菀菀,真不知父皇是如何想的,竟把这种货色强塞到阳县添乱。 郑毓辰可不知道在太子眼中,自己成了拖后腿的废物。 他自视甚高,态度倨傲。 等瞧见依旧在队伍里的司菀,眼底尽是愕然,拔高声调:“你难道也要跟着去?” 为了做戏,司氏女竟放任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付出代价未免太大了。 万一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在洪水肆虐的情况下,谁又顾得上她? 还是说,司菀是想讨好储君,才强忍着惧怕跟上来? 此等肤浅虚荣的女子果真满腹算计,终日做着攀龙附凤飞上枝头的富贵梦。 也不瞧瞧,太子妃岂是她这等空有美貌却轻浮愚蠢之人配当的? 郑毓辰没等到司菀回答,倒是安平王觉得烦了,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呵斥: “闭嘴吧你!” 郑毓辰不敢开罪这位辈分颇高的王爷,只得缄口不言。 暴雨瓢泼,身披蓑衣的众人排成一列,快步往前走。 坡路凹凸不平,难以行进,还掺杂着不少尖锐的石块,湿滑无比,稍不留神便会跌个跟头。 郑毓辰仗着自己的身份,面向身旁的军汉,颐指气使: “你,背我赶路。” 被他点到了军汉不由怔愣,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直接将郑毓辰抗在肩膀上。 步履非但不停,反而更快些许。 坚硬肩膀抵住青年腹部,郑毓辰被颠得头昏脑涨,胃里也翻江倒海,难受极了。 他叫骂不休,吵得人头疼。 见状,安平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完没完?司二姑娘一个女子,都不像你这般折腾,还堂堂男儿,我呸!比起姑娘家都不如,真跟你爹是一路货色!” 郑毓辰好歹是郑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嫡子,加之其父郑洹身居高位,平日里无论走到何处,都被人小心追捧,哪里吃过什么苦头? 今日却被接连斥责,还被迫顶风冒雨赶路,心下有多着恼自不必提。 但他也是个消息灵通的,听说过安平王惩治贼匪的手段,缩着脖子颤了下,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司菀虽然没习过武,动作还算灵活,披着蓑衣跟在人群中,也不会掉队。 他们避开河流,直接绕行至上游处。 走了不知多久,轰轰水声越发清晰,带路的军士本就是阳县本地人,这会儿面露喜色,道: “殿下,琉河堤就在下方。” 听到这话,所有人抻头探看。 远远望去,一道石堤被汹涌奔腾的浑浊河水肆意冲刷,河堤正中的位置有道溃口,大量洪水争先恐后自溃口往下游冲去。 因冲击的力道极大,溃口周围的石块满布蛛网状的裂痕,若再不加修补,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垮塌。 郑毓辰也跟着观察,不由松了口气。 如今天光大亮,众人又未曾站立在堤坝上方,河水无法波及。 倒比他想象中更加安全。 他摇头晃脑道:“琉河堤还没有完全崩溃,地基未空,且为石堤,质地比土堤更为结实,只要妥善修补,便能有效应对洪峰,防止阳县失守。” “不过——”他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安平王问。 “需要征调民夫,挽臂形成人墙阻挡水浪,再将埽捆沉入溃口。”郑毓辰道。 安平王拧眉,“你这法子,不是在以命换堤吗?” “王爷,既然要保住阳县以及下游城镇,少许牺牲是必要的,自古以来,修建堤防都耗资甚巨,而治决背后也藏着千千万万条人命,这根本不足为奇。 要是能趁此机会,引起朝廷重视,往后将各地河堤建造得大气磅礴,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说话时,郑毓辰面上透着轻慢之色,完全没将民夫的死活放在眼里。 “大气磅礴,巍峨高耸有用吗?” 司菀缓步上前,扬声问。 “自是有用的,起码能让堤坝更加结实,护持两岸百姓安居乐业,不至于一夕之间流离失所。”郑毓辰满脸倨傲。 “与其做这些表面功夫,莫不如脚踏实地,寸土实心,先将眼前的琉河堤修补妥善。” 顿了顿,司菀看向太子和安平王,摇头道: “以人墙直面洪水,风险太大,不如先改变水流方向,再进行修补,即便仍需下水,危险程度也会大大减弱。” “荒谬至极。” 郑毓辰扯唇冷笑,“司二姑娘,并非郑某看低你,你懂水利,懂治河,懂如何沉埽吗? 轻飘飘几句话便指责我残忍,却不知妇人之仁,有时候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殿下,王爷,你们别被司二姑娘蛊惑了,若真按照她的说法,瞻前顾后,不知何时才能修补好琉河堤。 依微臣之见,现下最该做的,就是征调民夫,制作埽捆,趁着天光大亮,将埽捆沉入溃口,尽快阻断洪流。” 第288章 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毓辰本就倨傲自大,看不上女子,更看不上与太子厮混在一处司菀。 认定她在以色侍人,逢迎讨好。 言辞间的鄙夷打压,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司菀活了两辈子,似郑毓辰这般胡搅蛮缠之徒,曾见过不少,也能从容应对。 她眯了眯眼,刻意使出激将法,故作震惊道: “只是在沉入埽捆前改变主流方向,莫非学识渊博的郑大人不知此法?” 郑毓辰被气得跳脚,厉声反驳:“司二姑娘,治河并非儿戏,什么改变主流方向? 我这些年身在朝堂,博览群书,以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若贸然尝试此法,浪费时间也便罢了,耗费国库资财及赈灾款项,又如何对得起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 你莫要仗着有人照拂,便胡说八道。” 闻言,司菀倒是还未动怒,系统心里却十分不爽,不解的问: “宿主,你分明也会修补堤坝溃口,为何要任由姓郑的胡闹?” 司菀无声解释:“你仔细瞧瞧,太子带来的工匠不少,其中许多人的想法和郑毓辰一样,看不上身为女子的我。 若不能一举将他们震慑住,无论沉埽还是桩网截流,便都想着糊弄过去,不会尽心竭力,届时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而郑毓辰,便是用来儆猴的那只鸡,不过我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卖力,非要当着众人的面丢人现眼。” 司菀擦了擦斗笠上的雨水,眯眼端量堤坝溃口的形状。 她在脑海中估算宽度及深度,确认无需沉入漕船,仅需准备埽捆、木桩、竹篾网、铁链等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郑大人,我对不起黎民百姓,难道你就对得起了?堤坝近在眼前,你还不快些勘察一番。”司菀淡淡道。 郑毓辰哪敢贸然前往坝上? 此时此刻,琉河堤虽然未被洪水吞没,但超过水面不过尺余,稍微大些的浪头都能打在人身上,加之堤坝表面长满藻类,极为湿滑。 万一摔进了水中,焉能保住性命? “溃口的情况我已掌握,具体尺寸,派两个民夫前去丈量即可,没必要亲自涉险,愚不可及。” 郑毓辰理直气壮,仿佛自己的性命价值千金,民夫的性命却一文不值。 司菀眸底的厌恶越发深浓。 她说:“现在征招民夫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普通百姓从未筑过堤坝,也不了解如何修补,还得郑大人亲自瞧过,方能沉入埽捆。” 郑毓辰怎么也没想到,司氏女竟如此恶毒。 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都是让他登上琉河堤。 这是要逼他去死。 郑毓辰咬牙,在心里将司菀骂了个狗血喷头,转身望向太子,拱手道: “殿下,微臣此次奉命前往阳县,是辅佐您治理洪灾,而非任人肆意折辱。 您若想让微臣发挥治水之才能,还请驱离司氏女,免得她主动生事、胡搅蛮缠。” 太子挑了挑眉,问:“你的意思是,若司二姑娘留在孤身边,你就不治水了?” 郑毓辰垂首不语。 见状,司菀冷笑一声: “郑大人此言差矣。 若小女子的消息无误,你之所以来到阳县,是因为郑老当朝污蔑太子故意损毁河堤,却称自己年迈体弱,不便前往此地查探。 你是郑老的亲儿子,按照常理而言,应当为父践诺,亲自查勘溃口。 但若你同郑老一样,皆为贪生怕死、汲汲营营之辈,倒也不必违拗本性,主动为民涉险。” 郑毓辰额角迸起青筋,死死瞪着司菀,骂道: “你说谁贪生怕死、汲汲营营?粗蛮无礼,秦国公就这么教你的吗?”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今日除我以外,没人能修补琉河堤的溃口,若你将百姓性命视若草芥,便继续折腾下去。 司菀,秦国公府的颜面和百年声名,真是被你丢尽了!” 郑毓辰说这番话时,工匠中有几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司菀看在眼里,说: “好,那请郑大人当着太子和王爷的面,详细说一说沉埽的步骤。” “还能有什么步骤?派人搜集材料,制作埽捆,再让民夫将埽捆运送至堤坝溃口处,沉入其中即可。” “沉埽之法若想奏效,洪水流速需在可控范围内,否则会冲散埽捆,扩大溃口,郑大人知是不知?”司菀扬声问。 “你莫要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什么溃口扩大,琉河堤是石堤,哪有那么容易损毁?” 他话音将落,溃口处的石块被洪水冲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碎石块足有人头大小,落入水中,瞬间消失无踪。 郑毓辰只觉得面皮生疼,活像被人扇了几百个耳光,狼狈不堪。 “郑大人不是说石堤结实,不易损毁吗? 咱们抵达此地还不足一刻钟功夫,溃口便又扩大些许,单用沉埽这一种法子,只怕不够周全。” 一名年过四十的匠人主动站出来,问:“姑娘,单纯沉入埽料,确实不够稳妥,你是如何想的?” 司菀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 “先以木龙分流,减缓琉河水速,再在溃口附近安插木桩,木桩间以竹篾或铁链编织成网。 如此一来,既能固定埽料及石块的位置,又不至于损伤溃口,还能减弱水压,保全民夫性命。 一举数得,何不尝试一番?” 比起出身高门,却仅局限于纸上谈兵的郑毓辰,太子寻来的工匠参与过修建堤坝,经验丰富。 此刻几人连连颔首,显然十分认可司菀的提议。 工匠道:“姑娘,我这就去勘察溃口情况,还需派人搜罗埽料、木桩等物,至于姑娘说的分流之法,只怕有些难度,不好操作。” 司菀:“以巨木扎成棱柱形状,只要长度足够,以目前琉河的流度,便能将洪水引至洼地,起到分流的作用。 但洼地空间有限,仅能缓解一时之水势,不能充作长久泄洪之用,一旦桩网截流成功,便得抽离巨木,恢复主流方向。” 第289章 司菀治水的能耐 郑毓辰虽看不上司菀,却也觉得她这番话有几分道理。 但他不甘被女子压过一头,望向太子,恨声道:“殿下,莫要被司氏女蛊惑了,她一个闺阁女子,哪有治水的能耐? 指不定是在信口胡诌,万万不可相信她的说辞!” 太子对郑毓辰的话充耳不闻,转头望向司菀。 “可是要去丈量溃口的尺寸?我习武多年,把握比寻常民夫大上许多,也不至于落入水中。” 郑毓辰满脸愕然,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竟疯到这种地步,为了博女子一笑,竟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以往他曾听闻,太子自幼被野兽抚养长大,成年后又在战场杀敌无数,最是心狠手辣,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就连其他皇子都畏惧他的煞气,不敢贸然接近。 朝臣亦不例外。 司菀怕不是山间精怪化作的人形,否则岂能将太子收服? 司菀轻轻摇头,“殿下贵为储君,不可轻易涉险。 臣女已经想到办法,咱们折回县城,准备埽料等物,再征招民夫即可。 届时臣女将需要的材料列份清单,您派人搜罗即可。” 司菀刚说完,郑毓辰便哼笑出声,面上满是轻蔑与讽刺: “大言不惭。” 司菀杏眸微眯,三两步冲到郑毓辰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力道之大,直将青年打得面皮红肿,五道指痕仿佛刻在上面,尤为明显。 郑毓辰懵了。 “姓郑的,我现在没空跟你磨牙,你若不信,待会便睁大眼睛,好生看看,别充作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空。”司菀语气冰冷。 系统却觉得身心舒畅。 “宿主,你早就该这么做了,郑毓辰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实际上却对治水无任何用处,就像趴在脚面上的癞蛤蟆,不咬人,膈应人,让他安生下来,也能少些麻烦。” 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女子扇了耳光。 郑毓辰只觉得心脏好似被泡在毒水中,恨得几欲发狂。 他既羞愤又憎恶,想要好生教训司菀,却被太子一脚踹开。 整个人骨碌碌滚出老远,脊背撞在一棵老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没昏厥过去。 “郑毓辰,治水过程中本就有伤亡,若你再不安分,当心孤将你派到溃口,丈量深度,即便你父亲郑洹知晓此事,亦合乎情理,他也没胆子去惊扰父皇。” 郑毓辰暗骂了一句“狗男女”,颤抖着低下脑袋,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的他除了强忍羞辱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瘸一拐跟随军士折返阳县。 司菀回房后,拿起炭条,在纸上依次写下埽料、竹篾网、铁链、木筏、麻绳等材料,便交给太子。 她则在城中找到了一把矩尺。 事态紧急,司菀也没有耽搁,最重要的工具甫一到手,她马不停蹄地赶回琉河堤。 太子、安平王、几名匠人,以及满心不忿的郑毓辰均一同前往。 郑毓辰鼻青脸肿,死死瞪着司菀,嘴里骂骂咧咧:“我就不信了,不用民夫,她能测出溃口的宽度和深度。” 工匠默默拉开和郑毓辰之间的距离,以免被蠢货牵连,遭了殃。 他心中也很好奇,这位司菀姑娘会以何种方法进行勘测。 究竟是自以为是? 还是有真才实学。 安平王主动凑上前,殷切道:“这矩尺怪沉的,本王帮你拿。” 司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倒也未曾拒绝,直接将矩尺交给安平王。 众人行至琉河堤附近。 司菀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溃口对岸有块嶙峋巨石,恰好当作锚点。” 系统:“巨石体积足够,即便相隔数丈,也能精准定位。” 司菀心里有了底,冲着太子低语几句,青年便将木桩牢牢固定在溃口一侧,上插入竹竿,色泽鲜艳的小旗迎风招展,极为明显。 “菀菀,可以吗?” 司菀轻轻颔首。 她挪动脚步,平行于水流,往下游走,走出约莫十丈的距离时,站定不动。 “殿下,此地也需要插一根木桩。” 太子自然不会拒绝,没有半点犹豫,按照女子的吩咐行事。 郑毓辰再次冷笑:“故弄玄虚。” 便见司菀拿起矩尺,一条边对准第一根木桩,另一条边指向溃口对岸,测得角度。 “两根木桩距离十丈,勾三股四之倒,溃口宽约七丈五。” 听到这话,太子和安平王面露狂喜,郑毓辰则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抖着,不敢相信司菀竟真测出了溃口宽度。 “不可能!你定是在撒谎,仅凭一把矩尺,怎么可能测出宽度?”郑毓辰尖声叫道。 司菀睨他一眼,淡声道:“你连矩度之术都不懂,还敢说自己精通水利?未免太不称职了。” “什么矩度之术?我从未听说过,你莫不是在糊弄殿下!” 郑毓辰双目赤红,两手紧握成拳,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司菀懒得与他争辩,又重新测算几次,溃口宽度均在七丈五上下浮动,差值不算太大。 安平王抬手摩挲着下颚,问:“宽度已知,深度又该如何测量?” “须得乘船行至溃口中流,以铅垂绳尺之法勘测,但溃口附近水流湍急,测量的船家须得经验十足,否则随时会有倾覆之危险。”司菀拧眉道。 太子看出她心情不佳,出言安慰:“仅需船家一人,便能测出深度,较之寻常之法风险要小得多,菀菀无需多虑。” 司菀也清楚,紧要关头之下,风险是不可避免的。 军中本就有阳县本地人,既会撑船,又熟悉琉河的情况。 这会儿自告奋勇,驾船来到溃口中流,将每尺打结、末端栓铅坠的麻绳沉入水底,喊道: “二姑娘,还剩十结!” 麻绳共有三十结,水下二十结,即为两丈。 撑船的军士又分别测量了近北岸和近南岸的深度,司菀忙不迭地将数值记录在册,而后便着手绘制琉河溃口决势图。 她心神紧绷,直至看到撑船军士平安归来,悬在半空中的心,方才落到实处。 第290章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即便活了两辈子,司菀也与世人眼中的才女全然不同。 她写不出飘逸风流的草书,不像司清嘉那般,能将山水人物画得灵性十足,颇具神韵。 但匠气的笔触在绘制决势图时,却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能精准定位两岸、溃口宽度、水深、深漕等关键信息,没有花里胡哨的多余修饰,决势图十分简洁明了。 不说经验丰富的匠人,就连太子和安平王都能看懂,可见图绘有多清晰。 司菀冲着满脸钦佩之色的匠人们招手,边让他们记住决势图的要点,边道: “按照溃口情况,须得先以木龙分散主流,优先封堵中流深漕段,沉入体积较大的埽捆,如此一来,能有效避免埽捆被洪峰冲散。 溃口两侧以竹篾网和铁链固定,以免溃口宽度扩大,沉入埽捆期间,再辅以石块,增加分量。” 等到驻守在阳县的军士及民夫将材料运送过来,匠人们早已明白该如何治决。 依次组织民夫砍树分流,沉入埽捆,编织竹网。 一切井然有序。 见状,司菀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即便她披着蓑衣,贴身衣物早已被雨水浇透,高高束起的发丝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在一群健硕军士当中,显得纤弱娇小。 太子看在眼里,甭提有多心疼了。 他三两步冲到司菀跟前,炙热大掌按住女子肩膀,正色道:“我派人送你回阳县驿馆,接连熬了两天,你需要休息。” 司菀摇头:“阳县离这儿太远了,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万一工匠民夫遇到紧急情况,又有谁能处理?郑毓辰吗?” 太子沉默。 除了菀菀外,他确实想不到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但确实太耗心神了。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没用,才会让菀菀在暴雨中受苦受累。 对上青年蕴着浓浓担忧的黑眸,司菀握住他的手,“那不是有帐篷吗?我换件衣服,擦洗一番,殿下帮我把风,好不好?” 太子闷闷应了一声。 司菀攥紧帐篷,褪去早已湿透的衣裳,用热水浸湿布巾,仔细擦身。 青年高大的背影映在帐篷上,司菀弯了弯红唇。 “宿主,太子殿下还是很纯情的,居然又流鼻血了。” 司菀:“……” 她飞快套上一件干净衣裳,又重新披好蓑衣,戴上斗笠,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恰好瞧见太子仰起头,擦拭鼻血。 系统:“嘿嘿嘿。” 火气这么大吗? 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看过的避火图,司菀面颊略微泛红,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两声。 太子没想到司菀会出来得这么快,仿佛被吓到了般,俊脸满是心虚,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菀笑得见牙不见眼。 修补溃口的过程,比司菀想象的还要顺利些,耗时五日,终于告一段落。 琉河下游的百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也不必承受猝然破家之苦。 看着将洪峰拦在上游的琉河堤,郑毓辰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司菀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闺阁女子,即便是国公夫人赵氏所出,却因当年抱错,养在姨娘膝下十七载。 此女目光狭隘,才疏学浅,轻浮粗鄙,怎么可能修补好石堤? 不,不可能! 一定是太子请了高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若无高人指点,修补河堤绝不会这般顺利。 瞥见郑毓辰忽青忽白的脸色,安平王嗤笑摇头。 有的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司菀分明早就展现出自己的才能,他们却还囿于男女之别,不肯承认她的卓绝天资。 傲慢又愚蠢。 司菀松了口气,还没等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径直昏迷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看着眼前浅青色的帐幔,鼻间闻到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司菀问:“这是哪里?” 系统忙不迭的回答:“宿主,你劳累过度,昏迷了,太子和安平王将你带到瓮山,阳县周边的大夫都聚集于此,药材也充足,适合将养身体。” 司菀只觉得头痛欲裂,连着在暴雨中奔忙数日,不仅民夫军士疲乏不堪,她也难受的紧。 “我昏迷期间,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司清嘉气运值又降了一点,只剩下二十五点了,因宿主处于昏迷期间,视频转播功能便没有开启。” 司菀点了点头。 “按照皇帝和太后的想法,是要将她秋后问斩,如今还未到时间,理当关押在天牢之中,气运值也不会平白无故下跌。” 她叠眉思索片刻,猜测道: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太后瞒天过海,将司清嘉带回寿安宫,继续做肉身菩萨。 其二,是皇室为了隐瞒真相,假称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失踪,与七皇子的婚事也便作罢了。” 司菀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毕竟司清嘉好歹是皇帝亲封的七皇子妃,又被大月国视为座上宾,突然判处斩监候,无异于将皇室的颜面踩在脚下。 假称失踪,能最大限度的粉饰太平。 且司清嘉失去了秦国公府的扶持,气运值下跌,亦在常理之中。 系统啧了一声,即便不能直接给出答案,也不由感慨,宿主对局势把握得十分精准。 当晚,安平王探望司菀时,特地告知她京城的情况—— “据说你那好姐姐前往水月庵时,马车滚落山崖,失踪了。 七皇子府和秦国公府均派出侍卫,在悬崖附近搜寻了许久,都没有半点消息。 估摸着,原本的京城第一才女,已经葬身于悬崖之下,香消玉殒了,委实可惜。” 安平王嘴里说着可惜,神情中却透着浓浓幸灾乐祸。 他对司清嘉没有半点好感,甚至觉得此女愚蠢又恶毒。 早些时候,司清嘉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做了不知多少糊涂事,甚至还残忍谋害未婚夫。 如今死在拜佛求香的路上,当真是老天有眼。 他却不知,司清嘉之所以“失踪”,并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而是她谋害七皇子一事,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即便有大月国相护,即便司清嘉出身秦国公府,皇帝也不能容她。 第291章 害死自己的亲姐姐 司菀苦大仇深,直勾勾盯着碗里乌漆漆的汤药。 据说有祛寒补气之功效。 “快喝吧,不然某人又该担心了。”安平王打趣道。 谁都知道,安平王口中的“某人”,正是太子。 司菀秀眉微挑,杏眸愈发莹亮。 她一仰头,咕咚咕咚将汤药灌进肚子,漱了漱口,又吃了颗梅子压下苦味,才问: “殿下呢?” “郑毓辰不老实,来到瓮山后,污蔑是殿下包藏祸心,派人损毁琉河堤,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这会儿被吊在石墙上,让他静思己过。”安平王慢声回答。 想起郑毓辰狂妄自大的模样,司菀忍不住撇了撇嘴。 原本她还以为这人年纪轻轻,就能在工部任职,必定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岂料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全靠父辈庇荫,半点不中用。 就连挑拨生事的手段都如此粗劣,将自己折了进去。 还在京城的郑洹若是得知此事,想必会被郑毓辰气得昏厥。 “阳县洪灾既已控制,何时返回京城?”司菀又捻了一粒梅干。 “要是着急的话,明日即可动身。” 顿了顿,安平王补充道:“听说秦国公派人去找司清嘉,都快找疯了,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寻到你大姐姐的踪迹。” 司菀漫不经心的颔首。 她并不觉得奇怪。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司菀早就认清了秦国公的秉性。 他自私自利,冷血无情,根本不在意骨血亲缘,舐犊之情,那双眼睛里只能看到权势利益。 司清嘉是秦国公精心培养多年,用来攀龙附凤的登天梯。 骤然“失踪”,便意味着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秦国公又哪能接受现实? “系统,看来皇室确实隐瞒了真相,否则,我父亲根本没胆子这么大张旗鼓寻找司清嘉。” 系统讪笑。 “说来也是可惜,假使司清嘉安安稳稳当七皇子妃,不与谢玺反目成仇,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安平王摇头感叹。 司菀眉眼低垂,梅干酸甜的滋味儿弥散于唇齿之间,口舌生津。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暗自思忖: 公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月懿公主那边也该有所动作。 似司清嘉这般珍贵的棋子,命格殊异,又服用过玄雁卵,好似枝头娇艳欲滴的花蕾,诱得世间男子争先恐后伸手采撷。 若弃之不顾,往后再想寻到如此合适的人选,只怕并非易事。 司菀在瓮山养了三日,身体大好后,金雀陪着她,在山间转了转。 走到石墙附近,恰好瞧见被吊在上面的郑毓辰。 青年浑身被雨水打湿,好似落汤鸡一般,形容狼狈。 太子没想杀他,夜里便会派人将郑毓辰放下来。 即便如此,短短数日间,这位年轻俊秀的公子哥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看见行至近前的司菀,郑毓辰眼珠子转了转,哭嚎: “司二姑娘,郑某知错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同殿下说说情,莫要再让殿下再磋磨郑某了!” 司菀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没料想郑毓辰居然还不老实,这么一喊,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太子为了给她出气,挟私报复他。 为一女子枉顾法度,储君的威信何在? “郑大人此言差矣,你之所以受此惩处,是因为刻意散播谣言,与我没有半点关系,胡乱攀咬,并非君子所为。”司菀冷冷反驳。 郑毓辰哭声一滞。 这几日的经历,已经让他认清了司菀的真面目。 此女看似温和纯善,实则心狠手毒。 若与她争辩,难保不会被她带进陷阱。 还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待回京后,再算总账也不迟。 司菀不是做梦都想攀附太子吗? 可惜一日圣旨未下,太子的婚事便由不得他做主。 一个曾经养在姨娘膝下的小姐,就算是嫡出,到底也比不得正经嫡女,指不定还染上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习气。 陛下也不是傻子,怎会放任这等身份有瑕疵的女子,嫁入东宫? 当个侧妃都觉得糟心。 郑毓辰死死盯着司菀,直至女子的背影逐渐消失,他面上的怨毒才尽数收敛。 转眼又过了几日。 阳县和瓮山的诸项事宜全部处理妥当,司菀随众人一道折返京城。 甫一踏进公府书房,沉甸甸的镇纸便迎面砸了过来,幸好金雀及时拉开司菀,否则定会受伤。 镇纸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秦国公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司菀。 “你这个不孝女,还知道回来?把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害死,你还有没有良心?” 司菀拧眉,不明白司清嘉的死,为何会落在她脑袋上。 “父亲怕不是弄错了,近段时日,女儿一直待在阳县,忙于治水,都没机会和大姐姐相见,又怎么可能害死她?” 秦国公厉声道: “你还敢嘴硬?要不是你在明净师太面前搬弄是非,清嘉岂会讨好那个比丘尼,冒着大雨前往水月庵进香拜佛?” 司菀哼笑开口: “敢问父亲,大姐姐为什么要讨好明净师太?” 秦国公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让女儿猜猜,明净师太医术拔群,在您眼里,大姐姐讨好她,就是为了让明净师太给七皇子看诊,对不对?” 司菀仅从秦国公三言两语间便分析出了司清嘉“死因”。 皇室编故事的能耐倒是不小,堪称活灵活现,绘声绘色。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必定认为司清嘉对七皇子情根深种,爱到了骨子里,才纡尊降贵,主动向一个比丘尼低头。 而司菀,便成了这个凄美爱情故事里的丑角,搬弄是非,间接导致司清嘉失踪。 秦国公本就对次女十分厌恶,不趁机发作才怪。 “无论是何缘故,明净师太因为你,屡次为难清嘉,也是事实。 混账东西,你毁了公府唯一的希望,还不知错?” 司菀只觉得无比可笑。 司清嘉坏事做尽,但因为未来会嫁入皇室,就成了公府的希望。 而她一直为治水奔波劳碌,在秦国公眼里,却与丧门星没有任何区别。 第292章 忤逆不孝,性比蛇蝎 “父亲,您身为一等国公,却希望通过女子的裙带关系来攀附权贵,还口口声声说,大姐姐是公府唯一的希望。” 司菀冷笑,反唇相讥: “若您真这么觉得,大可以将祖母、族长都请过来,看看他们是否认可您的想法。” 秦国公面皮涨红,恼羞成怒。 他何尝不知,功名官位要靠真本事来换? 但他浸淫朝堂数十载,根本没做出过什么功绩。 也没能得到陛下赏识。 就算再空耗十几年,还是一样。莫不如靠着美貌才情过人的女儿,博一博泼天的富贵。 可惜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秦国公不由想起先前的道士批命,说清嘉是难得的凤凰命格,贵不可言。 而司菀命格如秋霜冬雪,寒冷肃杀,妨害尊亲属仕途。 寻烟在时,也多次向他提及,说姐妹俩冰炭不同器,菀菀会害了清嘉。 当时他还不信。 可现在呢,事实摆在眼前。 清嘉被司菀刑克,不仅失了嫡女的身份,失了孝名才名,如今连性命都保不住。 “失踪”便等同于丧命。 秦国公闭了闭眼,咬牙吐出句话来:“忤逆不孝,性比蛇蝎。” 这八个字,生动彰显出在他心目中,司菀究竟是何种形象。 父女间的亲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积聚已久的憎恶。 秦国公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要是不除掉司菀,他将来也会步清嘉的后尘,被这个不孝女剥皮拆骨,吸血食髓。 要是司菀知晓秦国公的心思,定会笑得前俯后仰。 站都站不稳。 她之所以对司清嘉动手,是为了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挣出一条活路。 而与秦国公对上,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秦国公这么想,大抵是自知愧对她,又无法弥补,羞惭之下,生出的积怨罢了。 感受到秦国公周身萦绕的杀意,司菀眸色暗了暗,故意挖坑。 “父亲,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您是大姐姐的爹爹,同样是女儿的父亲,女儿也不愿惹您动怒,闹得父女反目。” 司菀眼眶泛红,劝道: “眼下大姐姐已经失踪了,但与七皇子的这份情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煞的,您要是能说动明净师太,让她在皇子府多留几日,指不定七皇子还会感念您的恩情。” 秦国公有些怀疑司菀的用心,但他仔细斟酌片刻,也没察觉出问题。 女儿死了,不能复生。 可与七皇子的关系要是断了,往后就再难修补了。 须得好生把握时机。 “算你还有几分孝心。”秦国公冷哼一声。 司菀笑得柔和,显得越发乖巧懂事。 秦国公永远不会知道,司菀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司清嘉和七皇子之间的情分早已消耗殆尽。 他主动谈及司清嘉一次,七皇子胸臆间的怒火便会暴涨一寸。 若再惹恼了闭口关的明净师太,更是无法收场。 想到七皇子分明恨毒了司清嘉,却不能表露出分毫时,那副表情一定很有趣。 见过了秦国公,司菀又前去拜见老夫人,恰好赵氏也在。 甫一看到司菀,赵氏便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一叠声道:“瘦了。” “女儿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吃得好穿得好,哪里瘦了?是娘太想念女儿。”司菀乳燕似的扑到赵氏怀中,蹭了蹭她的面颊。 赵氏也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毕竟阳县受灾严重,物资匮乏,连三餐都难以为继,又怎么可能吃得好穿得好呢? 菀菀这孩子,是不想让她担心,才会这么说。 老夫人看着越发出挑的孙女,面上满是欣慰,“为国效力,比你爹强多了。” 司菀羞涩一笑。 当年司长钧还未袭爵时,老夫人瞧着,他也还算上进,又知礼数,便在兄弟二人间,择了他。 怎料继承爵位后,司长钧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想的不是报效大齐,而是如何攫取利益。 最开始,老夫人还在为秦国公的行为找借口,不肯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 但事到如今,尤其是有了菀菀做对比,更能看出司长钧多庸碌无能。 老夫人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你大姐姐的事,可曾听说了?” 司菀皱起眉,点头。 “孙女还在阳县,便听闻大姐姐为了拜佛求香,冒着大雨前往水月庵,岂料道路泥泞湿滑,马车竟摔下了悬崖,失踪足够数日了。” 老夫人摇头叹息:“悬崖下方是湍急的河流,坠入其中,可谓是十死无生,以往清嘉最是厌恶水月庵,甚至想方设法从那里逃出来,如今想法改变,欲要为七皇子祈福,却摔下悬崖,尸骨无存,委实令人叹惋。” 旁边的赵氏听到这话,也没接茬儿。 仅凭柳寻烟先前做的那档子事,将嫡女庶女调换了整整十七载,她心里便憋着股怨气。 再加上司清嘉多次陷害菀菀,谋害德妃,偌大的公府被她闹得乌烟瘴气,早就磨灭了赵氏残留的几分母女情。 这会儿甚至觉得,司清嘉死了也好,终于能消停一段时日。 “如今七皇子瘫痪在床,纵有明净师太看诊,也无法恢复如常人一般,先前他跟你大姐姐订了亲,有了这么层关系,咱们公府众人可不能轻易到七皇子面前乱晃,尤其是你,知道吗?” 老夫人点了点司菀的鼻尖,正色道。 “祖母放心,孙女总不会特地冲进七皇子府,自找麻烦。” “那就好,清宁已经跟娘家表兄订了亲,倒是不必担心。” 二夫人顾氏把一双子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非常,这两年便着手为司清宁挑选夫婿。 只寻知根知底、人品清正的人家,免得女儿受委屈。 至于权势财帛那起子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是没那么重要。 公府一共只有三个女儿。 除了已经“失踪”的司清嘉外,便只剩下司菀和司清宁。 要是皇室相中了秦国公府,想要成就姻缘,难保不会再挑选司家女儿赐给七皇子。 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除了秦国公,谁又能看得上? 第293章 司清嘉的画像 听到老夫人的话,司菀未觉得如何,倒是赵氏,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焦。 近段时日,她也搜罗了许多青年才俊,想着甄选一番,再送到菀菀面前。 可这些男子,不是婚前纳妾蓄婢,就是意图攀附公府门第,不是高门庶子,便是寒门书生。 连个条件与菀菀匹配的都无。 之所以如此,还不是柳寻烟造的孽。 嫡不嫡,庶不庶。 平白污了菀菀的名声,让这些人家对她的女儿挑挑拣拣,赵氏出身太师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既心疼女儿,又憋了一肚子气。 司菀还不知赵氏又动了议亲的想法,劳累了大半个月,她现下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得回去好生休息。 眼见着她精神萎靡,呵欠连天。 老夫人和赵氏心疼坏了,也没有强留司菀,笑骂了几句,便放她回房歇着了。 与此同时,秦国公也没闲着。 他亲自从库房中挑选了两件贵重礼物,还有司清嘉亲手绘制的一幅仕女图,分别装好,直奔七皇子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自打七皇子的身子骨有所好转,为了更好将养,便将他从樊楼移回皇子府。 人少些,也更周全。 路上,秦国公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七皇子虽对长女情根深种,但人死如灯灭,想要维系两府的情分,仅凭这些物件儿怕是不够。 还得凭借东风,方能长长久久的维系关系。 秦国公未下拜帖,直接赶到七皇子府。 听到内侍的通禀,七皇子和徐惠妃面面相觑,都愣了一下。 “把人请进来吧。”七皇子犹豫片刻,道。 等内侍退下,徐惠妃再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面色阴沉如水,“司长钧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总不能是发现司清嘉没死的事实。” 想起司清嘉的所作所为,徐惠妃怒意横生,连带着对秦国公也升起几分恨意。 若不是司长钧贪图荣华富贵,宠妾灭妻,后宅乱作一团,哪会把司清嘉养成这副德行? 简直冷血无情到了极点,和毒蛇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多时,秦国公被引至主卧。 看着倚靠在床榻上,面色隐隐发青的七皇子,秦国公还以为前者是思念过甚,方才如此,不由暗自窃喜。 秦国公冲着徐惠妃母子拱了拱手。 “自打小女失踪,殿下一直操心劳神,夜不能寐,但人死如灯灭,尘缘终有尽,还请殿下以身体为重,莫要太过记挂亡人。” 徐惠妃强挤出一丝笑,拿起帕子轻按眼角。 “瞧您这话说的,清嘉是本宫未来的儿媳,即便缘分还不够,但本宫心里已经认定了她,岂能轻易忘怀?” “娘娘重情分,是小女的福气。”秦国公忍不住叹息。 要是清嘉还活着,有这么看重她的丈夫和婆母,日子指不定会有多舒坦。 偏生司菀命硬,生生将清嘉克得尸骨无存,委实晦气。 七皇子藏在锦被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经过明净师太的施针,他双臂已能自由活动,言语间也不再滞涩。 可惜下半身却无法痊愈。 终此一生,他只能在这方寸大小的床榻间过活。 记挂司清嘉?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天牢,扒了那个贱人的皮,将她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七皇子胸臆间充斥着浓浓杀意,但当着秦国公的面,自是不能表现出来。 青年苍白面庞透着悲痛,还没等他开口,秦国公便将一只木匣送到近前。 七皇子面露愕然,问:“公爷,这是何物?” 秦国公打开匣盖,取出一串色泽妖艳的红珊瑚手串,手串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若是定睛观察,便会发现上面雕刻着细如毫发的佛经。 字迹秀丽非常,技艺巧夺天工,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儿。 “殿下,这串佛珠是小女亲手雕刻而成,欲要送给殿下当生辰礼,可惜还没等将佛珠亲手交给您,便遭逢变故,再不能与您相见。” 说到动情处,秦国公还用手按了按眉心,悲伤至极。 七皇子面皮抖了抖,后槽牙几乎快要咬碎了。 他岂会不熟悉司清嘉的字迹? 这个贱人平日里装出纯孝恭顺的模样,把他骗的团团转,害他瘫痪在床,还生辰礼? 不知是送给哪个奸夫的腌臜东西,简直臭不可闻。 秦国公没能察觉出七皇子的异状,又拿出第二件东西,是一幅舆图。 七皇子来了精神,接过舆图,展开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幅舆图缺少边关的地形地貌,余下地域倒是称得上完整细致。 绘图之人的缜密心思,可见一斑。 若得此图,行军布阵的难度会大大缩小,在某些时候,甚至还能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 “殿下,自古以来,宝剑赠英雄,此物阖该是您的。”秦国公言辞恳切,七皇子也不免有些动容。 舆图虽缺少边关部分,价值依旧不可估量。 秦国公当真庆幸,清嘉在书画之道上有些本事,又拜得大儒为师,才能搜罗到各州县的地势图,绘制出这幅详尽的舆图。 否则他拿什么来维持和七皇子之间的情分? 七皇子瞥了眼木匣中的卷轴,俊脸透出些许笑意,问:“还有件东西,又是何物?” 秦国公也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展开仕女图,艳丽姣美的神女慢慢显露出全貌,恍如月宫仙子,出尘绝世,背后隐隐有金凤虚影,乘风入云。 而神女的眉眼,与司清嘉像了个十成十。 七皇子搭在卷轴上方的手掌冰凉,僵硬。 他又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这是司清嘉的自画像。 她认为自己便是画中神女,身具凤凰命格,高贵美丽,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七皇子被这幅透着浓浓傲慢的自画像恶心得够呛。 他喉结上下滑动,强忍住撕碎画作的冲动,将卷轴收好。 “多谢公爷准备的礼物,确实用心良苦。”秦国公得意无比,摆手道:“殿下喜欢就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这幅画像与清嘉极为相似,也能消解几分相思愁绪。” 第294章 嗅到肉味儿的狗 “相思愁绪?” 七皇子反复咂摸着这句话,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知为何,对上七皇子那双眼睛,秦国公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下。 许是房内苦涩的药味儿太浓,秦国公总觉得沉闷又压抑。 原本他还想见一见明净师太,劝她在皇子府多留一段时日,偏生来的不凑巧,明净师太正在坐禅,不见客。 秦国公知道自己没本事让明净师太破例,毕竟这个比丘尼惯会装模作样,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除了令牌,也只有少数有佛缘之人才能请动她。 真是狗眼看人低! 秦国公忿忿不平的想道。 东西既已送到,秦国公也没有理由腆着脸留在皇子府,简单交代几句,便告辞离去。 因七皇子不良于行,无法起身相送,徐惠妃主动将秦国公送出宅邸。 等她回来,刚踏过门槛,一眼就瞧见了满地碎纸。 那幅美艳绝伦的画像被撕了个粉碎。 而长子眼底满布猩红血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用手狠狠捶打床板,发出砰砰的响声。 若非不良于行,七皇子真想冲上去踩上几脚,出口恶气。 “玺儿,别气坏身子。” 徐惠妃急忙屏退院子里的奴仆,掩上房门,眉宇间蕴着浓浓心疼,握住七皇子的手腕,阻止他自残。 “母妃,司长钧那老贼欺人太甚,竟把肖似司清嘉的画像拿到儿臣面前,说什么消解相思愁绪。 我呸!儿臣对司清嘉恨之入骨,要是有机会,我都想把整个秦国公府付之一炬,何来相思可言? 若非此事关乎儿臣颜面,也不必如此费心隐藏,还得强忍着恶心跟司长钧周旋。” 徐惠妃拍了拍七皇子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玺儿,你想出这口恶气,其实并不算难。” 七皇子看向她,眼底透着疑惑。 “司清嘉一直渴望飞上枝头,成为天下间至尊至贵的女子,她的魂魄都被贪婪所侵占,司长钧是她的亲生父亲,估摸着也不遑多让,颇有野心。 只要抛出些诱饵,司长钧便会像嗅到肉味儿的狗一样,疯狂扑上去,根本分不清眼前是机遇还是陷阱。” “母妃这是何意?”七皇子不解。 “陛下不是要开武举吗?不如想办法运作一番,让司长钧担任主考官。” 七皇子拧紧眉头,攥紧了那幅珍贵的舆图,不明白母妃为何要帮司长钧那个老贼。 万一司长钧真得了父皇重用,往后要想收拾他,只怕就没那么容易。 似是看出了长子的疑惑,徐惠妃涂了蔻丹的绯色指甲划过床柱,发出尖利刺耳的响声。 “玺儿,你要知道,本朝以往从未有过武举的先例。 你父皇之所以开武举,一方面,是想搜罗可造之材,免得大齐重文轻武,陷入危局。 另一方面,是想趁机解决乞儿街的隐患。” 徐惠妃意味深长的解释。 一将功成万骨枯,乞儿街之所以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少年,父辈大多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朝廷无力养育他们。 但若是设立武举,效仿秦法以军功授爵,也能给这些少年开辟一条全新的出路。 没银钱读书,便靠吃苦搏上一搏。 出发点是好的。 但陛下大抵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全然不知那些少年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这么一个机会,他们完全可以豁出性命争取。 届时只要善加利用规则,弄死弄残几名身份不凡的考生,皇帝盛怒之下,除掉一个主考官,也不算扎眼。 “母妃,儿臣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 秦国公府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司长钧蠢钝不堪,司菀心思恶毒。 尽早除了这对父女,司清嘉在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省得她太过寂寞,总妄想利用那副污浊不堪的皮囊攀龙附凤,丢尽了儿臣的颜面。” 男子的情意来势汹汹,去如水流。 早些时候,七皇子爱极了司清嘉,视若掌珠般捧着,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如今倒是恨得像有不共戴天的大仇般,活剐掉一层皮都是轻的。 听到长子提及司菀,徐惠妃眉头狠狠一蹙。 这个丫头比司清嘉更难对付。 不仅得了太子庇护,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听说此次太子前往阳县治水,是司菀出面勘测了琉河堤溃口。 而郑洹的儿子,非但没有半点用处,还在灾民聚集的瓮山,红口白牙污蔑太子,被革了职。 今日郑洹还来了皇子府,嘴皮子都磨破了,想让自己跟陛下说说情,说什么郑毓辰还年轻,不能葬送了他的前程。 但想起郑毓辰干的蠢事,徐惠妃只觉得头疼不已,明知道治水是大事,明知道司菀不好惹,为何几次三番试探于她? 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愚不可及。 罢了,反正秦国公府将玺儿害成这样,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死一个司清嘉还不够,最好阖府都下地狱,方能赎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转眼又过了几日,一道圣旨把所有人都砸懵了。 皇帝有意广招贤士,纳入军营,便开设武举。 因首次开武举,流程不似科举那般复杂,仅有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而秦国公,便是皇帝钦点的主考官。 秦国公没想到,惊喜竟来得如此突然。 他才刚给七皇子送了几件礼物,徐惠妃便帮忙筹谋此等大事,比清嘉在世时还要殷勤,让秦国公满意至极,甚至隐隐有些惶恐——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未担此重任。 不过武举仅是为了选拔些武夫罢了,就算分内外两场,按照陛下的意思,内场成绩也仅供参考,重要的是弓马骑射,而非策论武经。 他看好那些有勇无谋的莽夫便是,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可是难得的好差事,就是为了给他争脸面。 盯着同僚羡慕的目光晃了一整日,长女失踪带来的阴郁早就一扫而空,唯余春风得意。 可惜,秦国公的好心情仅持续到回府,看见司菀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295章 天上掉馅饼 “见了父亲也不请安,谁教你的规矩?”秦国公厉声呵斥。 司菀不急不缓地见礼,刺道: “自然是柳姨娘。” 秦国公噎了一下,面皮一阵抖动,气急败坏的同时,心底禁不住升起阵阵悔意。 早知道司菀是个混不吝的东西,他就不该多问这句话。 今个儿本就是难得的好日子,圣上委以重任,说明自己已经入眼了,只要办好了这件差事,将来定会受到重用,一步一步往上爬。 何必让这么个不孝女影响心情? 提什么寻烟,她早就死无全尸了,也不嫌晦气! 秦国公转头望向老夫人,拱了拱手,将圣旨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陛下首次开设武举,必定极其看重此事,儿子被任命为主考官,只待举行会试,这桩差事也就办成了。” 开口时,秦国公脸上尽是倨傲,摇头晃脑,红光满面,活像吃醉了酒一般,欢欣喜悦溢于言表。 老夫人与赵氏对视一眼,也能理解秦国公为何如此失态。 他乃庶子出身,本就自卑至极,若非自己膝下无子,根本没机会袭爵。 而袭爵过后,因他才疏学浅,多年来一直未曾得到皇帝赏识,仅有个一品国公的爵位,身份贵重却无权柄。 偏生秦国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本领出众,只是未曾得遇伯乐而已,若是有了机会,便能一飞冲天,光宗耀祖。 如此秉性,又造就了他的自傲。 自卑与自傲相交织,让他心性日渐扭曲。 老夫人眼光毒辣,早就看出秦国公不堪大用,虽选了他袭爵,却没对他抱有多大期待,安安稳稳,不生出事端也便罢了。 如今突然被圣上钦点,成了主考官,老夫人还有些不适应了。 司菀眸光微闪,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在脑海中无声开口: “日前,我爹刚去见了徐惠妃和七皇子,今个儿便得了这桩差事,看来即使司清嘉失踪了,他也能维系住和七皇子之间的情谊。” 系统也觉得诧异,猜测: “皇帝这么做,或许是想堵住悠悠之口,毕竟公府白白折了个姑娘,又是七皇子妃,明面上还是为了给七皇子祈福,才在前往水月庵的路上失踪的。 用武举的主考官打发你父亲,倒也合情合理,旁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正常而言,这种好事是轮不到我爹的,皇帝能往这个方向思量,也得有人穿针引线才是。 而能给皇帝吹枕边风,说话还颇有分量的,除徐惠妃外,不作他想。” 红唇噙着一丝笑,司菀很好奇,徐惠妃费心费力,将秦国公捧到台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分明知晓,司清嘉是将七皇子害得瘫痪在床的罪魁祸首,还佯作出贤良大度的模样,为皇帝分忧。 目的只怕没那么简单。 司菀从来不会低估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先前的柳寻烟,便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给司清嘉铺路,柳寻烟心甘情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豁出了性命,也要为司清嘉争取机会。 保全自己唯一的女儿。 即便徐惠妃不似柳寻烟那般偏执,地位也更高贵,膝下育有两子。 但多年来悉心培养、投入大量心血教导的长子,被一个恶毒自私的女子毁了个彻底,她亦会心生怨恨,伺机报复。 所谓的武举主考官,表面上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糕点,实则是徐惠妃特地抛出来,引诱秦国公掉落陷阱的诱饵。 背后隐藏着重重危险。 可惜秦国公却丝毫未觉。 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是他的才能韬略打动了皇帝,才会同意徐惠妃的提议。 就算武举不似科举那般关乎国本,重要性仍不可轻忽。 秦国公想担任主考官,也不称称自己究竟几斤几两,整日里白日做梦! 听到司菀的话,系统也有些慌了,忙不迭的问:“那该如何是好?让你父亲称病,婉拒这个差事? 不,秦国公的骨头缝儿里都沁着贪欲,怎会错过天上掉下的馅饼?” 系统急得团团转,在司菀脑海中尖叫,吵得她脑仁生疼。 “宿主,不如将司清嘉的所作所为尽数告知你父亲,扒掉皇室悉心隐瞒的真相。 如此一来,也能让秦国公的脑袋清醒些,认清形势。” 司菀摇头,讽刺道:“以我父亲的脾性,即使知道前路险阻,只要有利可图,能获得更大权柄,他依旧不会放弃。 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司清嘉死了如何?活着又如何?女儿对他而言,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系统忍不住叹息。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棘手,徐惠妃在算计公府,我也可以将计就计,算计回去,让她付出代价。”司菀慢声道。 “怎么算计回去?”系统忙问。 “我父亲既是会试的主考官,问题定然出在会试上,经历乡试选拔而出的考生,一个个不是天资出众、吃苦耐劳,就是家世不凡,要是在会试考场上死伤几个,主考官也难辞其咎。” “徐惠妃不会戕害人命吧?”系统大惊失色。 “人命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杏眸划过一丝冷色,司菀道:“前世我姨母因一盏鹿血酒与皇帝离心离德,最终自焚于宫室,其中少不得徐惠妃的谋划。 皇嗣和宫妃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出身贫寒的普通百姓?是最得用的棋子。” “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得让徐惠妃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儿,她才能安生下来。” 今生的发展与前世截然不同。 司菀再不能利用记忆,提前做出防备。 不过在洞悉了徐惠妃的目的下,想让她自尝恶果,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徐惠妃不是想给秦国公扣上失察失责的帽子吗? 那就让她当着众人的面,撕破那张伪善的脸皮,让她亲口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看看这位金尊玉贵的惠妃娘娘,还能不能继续高高在上,将人命视同蝼蚁。 第296章 纸甲与瓮中捉鳖 秦国公原以为能从老夫人口中得到几句夸赞,再不济也能压过赵氏一头。 平日里这妇人总是摆出一副高门贵女的架势,惹人生厌,远比不得旁人家的妻室温柔和顺,乖巧懂事。 岂料事情发展却与秦国公预想的全然不同。 婆媳二人的反应颇为相似,只淡淡应了一声,眼中既无欢喜,也无关切。 仿佛即将担任武举主考官的,并非她们的至亲,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见状,秦国公肚子里的那股火儿烧得更旺,心道你们越看不起我,我就越要做出一番成就。 省得这偌大的公府乱了纲常,逆了乾坤,毁于这群目光短浅的妇道人家之手。 他恼羞成怒,拂袖离去。 临走前还将雕花木门狠狠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响。 望向秦国公的背影,司菀杏眸微眯,从荷包里摸了颗梅子,压在舌下。 思索片刻后,她冲着金雀耳语几句,让金雀手底下的少年盯紧郑洹父子。 徐惠妃想要插手武举,郑氏父子是适宜的工具,即便郑毓辰已经被革了职,只是一介白丁,但他隶属七皇子麾下,且忠心耿耿,不用白不用。 司菀猜得没错,她刚派少年守在郑家附近,没多久,郑洹父子就一同去了趟七皇子府。 回来后,他们也没有插手武举事宜,反而偷偷摸摸,寻来徐州的商户。 若非那少年已过世的母亲是徐州人士,只怕也听不出商户的口音。 少年将这个消息传回公府,司菀眉头紧蹙。 “京城乃天子脚下,按说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没必要非得找外地行商,除非——” “除非什么?”系统忍不住问。 “除非那个徐州商户与众不同,比如说,他能给郑洹父子提供京城买不到的东西。” 杏眸微阖,司菀在脑海中梭巡与之相关的线索。 徐州,武举,兵器。 她陡然睁大双眼,明白了徐惠妃的打算。 系统忙问道:“宿主,怎么了?”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徐州盛产纸甲,此甲胄名中虽带了个纸字,却堪称坚硬绝伦,质地十足轻巧。 即便上了战场,也能保护将士不受损伤,用来给参加武举的考生穿戴,再合适不过。”司菀慢吞吞道。 “只是甲胄而已,足够结实即可,难道有问题吗?”系统再次发问。 “纸甲确实有诸多优点,但制作工序尤为复杂,京城中没有合适的匠人,倒是徐州有不少商户与朝廷合作,能提供大量纸甲。 若是那徐州商户在炮制纸甲时,少用些大漆、桐油,甲胄就会变得极其脆弱,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又怎能抵御刀枪?” 就算跟徐惠妃立场不同,司菀也不得不承认,此计确实巧妙。 足够隐秘,也足够阴毒。 能够让至少半数的考生血溅当场,其中能保住性命的又有几人? 皇帝不怒才是怪事。 等官府彻查纸甲来源时,指不定那名徐州商户早就撑船出海了,再难觅得行踪,也无人得知此事与郑家父子有关,更查不到隐于幕后的徐惠妃身上。 但秦国公作为主考官,武举需要的器材皆由他亲自过目。 闹出这么大纰漏,将皇帝开设武举的意图毁了个彻底,秦国公自然难辞其咎。 他失去爵位事小,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还会带累阖府上下。 这一招,便相当于掘了秦国公府的根基、刨了司氏一族的祖坟。 从中可以窥见,徐惠妃对司清嘉的恨意有多浓烈,竟不惜让司家上下百余口均受到惩处。 “宿主,前朝武举主要考教马射、步射、技勇三项,其中技勇又分为开硬弓,舞大刀,掇石礩,也没有用得上纸甲的地方。”系统提醒道。 “本朝与前朝情况不同,异族虎视眈眈,沿海风波不断,皇帝生怕重文轻武、贻误后代,便准备开设武举。 甄选出的考生除了身手矫健外,争斗时也需英勇十足。 只要将舞大刀这一考核稍作调整,改为双人争斗,原本考生以为纸甲颇有效用,比试时绝不会留手,一旦纸甲出了问题——”司菀故意卖了个关子。 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接话:“考生势必会血溅当场!” 想到那幅可怖的画面,系统只觉得通体生寒。 这份心计,这份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怪不得能在禁宫中平安抚养两名皇子长大。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揭穿徐惠妃的阴谋吗?” “徐惠妃乃四妃之一,又诞下七皇子和九皇子,盛宠不衰,地位不凡,直接揭穿的话,非但没人会相信此事与她有关,无法将其绳之以法,还会打草惊蛇。” 好在司菀已经想到了瓮中捉鳖之法,微蹙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 不过想要瓮中捉鳖,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徐惠妃母子心甘情愿入到局中,以为他们的计划即将功成,才会在志得意满之际,放松警惕。 届时再给予狠狠一击,这对母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郑洹父子没再接触过徐州商户,皇帝开设武举乡试的旨意也传遍各州县。 许多出身寒门,但有一把子力气的少年纷纷踊跃报名,而豪门世家的公子哥儿,对此亦是颇为意动。 毕竟科举竞争极大,难以取得佳绩。 但武举则全然不同,他们更具有优势。 世家公子自幼延请名师学习骑射,珍馐美馔吃着,滋补药材用着,身子骨比寻常百姓强健许多。 真刀真枪的拼杀,比的正是武功和身体素质,说不定也能取得好名次。 因此,不少高门大户的子弟全都参与其中,倒是出乎了徐惠妃的意料。 甚至就连定安伯的独子徐嘉叡,也跃跃欲试,想要下场一搏。 徐嘉叡刚满十六,人生得高大威猛,性情也张扬顽劣,不爱读书习字,夫子瞧见他都觉得脑袋疼。 偏生徐家这一支,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即便才学稍逊一筹,也是徐惠妃母亲的心肝肉,用捧在掌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来形容也不为过。 第297章 人一旦失了理智,就会方寸大乱 徐嘉叡虽对经史典籍没什么兴趣,但骑射功夫还是不错的。 这会儿瞧见开设武举的告示,他甭提有多激动了。 还以为是老天开眼,终于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岂料还未曾报名,便被徐惠妃一桶冷水迎面泼下来,厉声呵斥,说什么让他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徐嘉叡不敢违拗姑母的吩咐,嘴上连连应是,暗地里却偷偷报了名。 反正武举考生参加乡试、会试时,为确保公平,必须佩戴制式面具遮掩容貌,姑母不会发现的。 等到了殿试这一环节,就算姑母得了消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总不能让自己将名次舍了吧? 好歹也是光耀门楣的喜事。 徐嘉叡参加武举一事,整个徐家半点风声也不知晓。 倒是司菀,一直派人盯着这些报名武举的世家公子,原本左挑右捡,也没寻到合适的饵,没曾想徐嘉叡居然主动上钩了。 徐惠妃虽是他姑母,实际上却将他视作亲生儿子看待。 这些年悉心培养,就是为了让他继承爵位,延续徐家的富贵荣华。 可惜徐嘉叡大抵是被宠坏了,不懂这些长辈的良苦用心,整日里斗鸡遛狗,正事不干,远不如七皇子那般,才华本领样样出挑。 司菀随手翻阅着名册,面上噙着的笑意越发浓郁。 “宿主,原本咱们还想着略施小计,引得徐嘉叡上钩,没料到他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系统嘴里哼着小曲儿,甭提有多快活了。 司菀被它的情绪所感染,杏眼弯成了月牙状,慢声道: “徐嘉叡确实是极好的筹码,但仅有他一人,还不足以令徐惠妃失去理智。” 指节微微曲起,轻叩冰凉的桌面,“还需再添些分量。” “再添些分量?”系统不解。 司菀红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 “九皇子。” 系统顿时恍然,数据库狠狠一震,没曾想宿主也学坏了,竟然想出这种法子对付徐惠妃。 要知道,徐惠妃膝下仅有二子。 长子被司清嘉用金针刺穴,延髓受损,终此一生都得在床榻上度过,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与废人无甚差别,更不敢肖想万人之上的位置。 在此种情况下,尚且年幼的次子成了徐惠妃唯一的希望。 若殿试当天,九皇子突然出现在校场上,身披纸甲,与旁人交手比试,徐惠妃看在眼里,只怕离发疯也不远了。 假使九皇子再遭遇“危险”,被刀刃狠狠劈砍在要害部位,那把刀更相当于砍在徐惠妃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她能保持冷静才怪。 人一旦失了理智,就不再平和,会方寸大乱。 届时,便是司菀反客为主的绝佳时机。 不容错过。 秦国公一直在为武举诸事奔忙,而司菀倒是轻快许多,整日里呆在府中垂钓赏花。 她闲来无事,更是将先前用来测量琉河堤溃口的矩度之术写在纸上,吩咐金雀送到围场行宫。 太子对她思念的紧,偏生还有一堆收尾杂事亟待处理。 白日里实在分身乏术,等到夜里,湘竹苑的窗户外面,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听到动静的金雀抻头探看,瞧见是他们大齐尊贵至极的储君,不由翻了个白眼,悻悻将房门掩上。 司菀刚沐浴过,头发还未绞干,带着些许水汽。 她站在窗前,杏眼亮晶晶的,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打趣道: “殿下,好好的太子不当,为何非要在臣女院中当一个梁上君子?” 鼻前嗅闻着那股子熟悉的幽香,浅淡,却带着一股子清甜,青年喉结滚动,高大身躯略微前倾,拉近两人的距离。 “菀菀,我想你了。” 他胸臆间的情绪如烧开的沸水,激烈震荡 司菀扑哧笑出声,主动覆住太子的手掌,抬了抬雪白的下颚,示意他进来。 太子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直接从窗户翻身而入。 司菀给他斟茶,道:“这会儿只有凉茶,殿下凑合着喝吧。” 能看见自己心悦的姑娘,太子早就心猿意马,神思不属。 甭提凉茶了,就算是端来一盏鸩酒,他也能面不改色的饮下去。 “有充足的粮草和药材,即便洪灾肆虐,也没有爆发瘟疫和饥荒,这皆是菀菀的功劳。”太子喝了口茶,正色道。 “我确实提供了思路,却不敢居功。 要是没有殿下、安平王以及诸位工匠倾力相助,不仅无法推广占城稻和三连沼,修复琉河堤也不会这么顺利。” 前世的惨剧仿佛一场荒诞至极的梦境,好在司菀已经改变了未来,饥荒永远都不会发生。 倒是让她不由松了口气。 太子忍不住捏了捏女子右手食指。 因经常握笔的缘故,这处多了枚茧子,触感不大相同。 “听说秦国公担任武举的主考官,负责会试以及殿试,肩上扛着的担子委实不小。” 司菀点头,“这件差事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暗地里藏着不少门道,可惜我父亲铁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绩,谁都劝不动。” 太子对秦国公的秉性十分了解,剑眉紧紧拧起,道:“我能做些什么?” “确实有一事需要殿下相助。” 司菀站起身,略弯了弯腰,俯在太子耳畔低语几句。 “你这一招是攻心计,徐惠妃哪里承受得住?” “她想打杀了秦国公府上下百余口,我又何须留情?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最后这句话,还是跟系统学的,司菀觉得很是恰当。 “放心,我会按照菀菀的吩咐,在适合的时间,主动觐见,让父皇在武举会试多开一项考校,让九弟、符瑛等人一同参加。”太子拍着胸脯保证。 自打上回在兽苑遇险,舅父就发了狠,日日操练符瑛,省得这小子遇到危险便呆若木鸡,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 宣威大将军府最不缺的便是武师傅,个个内外兼修,武功超群。 在他们的教导下,符瑛的身手突飞猛进,格外出挑。 即便年幼,亦能在武举中大放异彩。 第298章 反常的徐惠妃 转眼又是月余,武举乡试已然结束,足有千名考生参加会试。 就算规模比不得科举,依旧让秦国公激动不已。 他每日踏出院门时都趾高气扬,鼻孔朝天,仿佛自己即将成为得圣上重用的能臣,前途一片光明,能带领秦国公府更上一层楼。 这副德行,阖府上下的主子们皆看在眼里,不仅老夫人深感颜面扫地,赵氏亦觉羞惭。 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免得丢人现眼。 瞧见秦国公与平时全然不同的姿态,司清宁更是偷偷问了二夫人一句,大伯是否因为太过劳累,扭伤了脖颈,否则走路姿势为何如此别扭。 吓得二夫人赶忙堵住司清宁的嘴,既啼笑皆非,又怕这番没脑子的话传到秦国公耳中,迁怒他们二房。 系统也忍不住吐槽: “宿主,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是你爹欲要参加武举,才如此斗志勃发,他身为主考官,安生做好分内事便罢了,何必如此张扬?” “你不懂,有的人因为一个庶出的身份,憋屈了半辈子,前半生的郁郁不得志,让我爹以为他是碍于出身才遭逢白眼,未受重用。 实际上,皇帝不用他,只是因为他并非可造之材,庸碌无能。 承继祖宗庇荫,当个国公爷多潇洒自在。 他非要结党营私,攀附皇子,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惹怒了徐惠妃,才将武举主考官这枚烫手山芋接过来。” 说到后来,司菀不由摇头。 前世即便司清嘉成了皇后,连带着公府鸡犬升天,新帝也不敢重用秦国公,只一味封赏他罢了。 可见,他的风评,早已深入人心,轻易无法撼动。 会试当日,诸位考生赶至校场。 校场平时作为练兵之用,占地宽广,摆满了刀枪剑戟、斧钺刀叉等十八般兵器,能容纳数十位考生一同对战。 只见千名考生们身着威风凛凛的甲胄,从校场一侧进入。 站在高台上的皇帝双目暴亮,紧紧攥住栏杆,神情颇为激动。 徐惠妃和赵德妃分立左右,如寒梅牡丹般,高贵雍容,气度不凡。 “陛下,据臣妾所知,通过乡试的考生足有千人,各个本领不俗,今日的会试需从中甄选百人,更是优中选优,对战时,必定精彩绝伦。” 徐惠妃语调轻柔而平和,仿佛很是期待接下来的考校。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一双凤眼中流转着漆黑如墨的恶意。 令人胆寒。 赵德妃侧了侧身,望向徐惠妃,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对武举起了兴致。 按理而言,七皇子瘫痪在床,凭徐惠妃过往的表现,她应当会将全副心神均投注在长子身上。 今日却一反常态,委实奇怪。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朕开设武举,就是为了激励青年保家卫国,建功塞外,延续我大齐百年基业。 为了展示朝廷的决心,还有一些身份特殊之人,也会参与今日的对战。” 听到皇帝的话,徐惠妃心底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问:“不知是何人有此殊荣,让陛下称之为身份特殊?该不会是诸位皇子吧?” 皇帝颔首。 “你猜中了!其中便有小九,以及一些高门世家的子弟。” 徐惠妃死死抠住锦帕,嗓音尖利:“陛下,您也知道小九不擅武艺,怎能让他与人交手?万一受伤了该如何是好?” 皇帝怔愣片刻,没料想徐惠妃的情绪会如此激动。 赵德妃也忍不住拧眉,眼带诧异。 皇帝还以为她是关心则乱,赶忙安慰:“惠妃莫急,这些年幼子弟交手,只是为了表演罢了,并非真要一决高下。 更何况,小九他们身上都有甲胄,岂会那么容易受伤?” 此时此刻,徐惠妃面上的镇定淡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慌乱失措。 她做梦也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胡闹,竟放任尊贵的龙子凤孙参加武举考校。 他们身上确实穿戴了甲胄,可那甲胄乃是硬纸炮制而成。 就算没有偷工减料,也终究是纸,而不是铁。 更何况,徐州商户在制作这批纸甲时,还特地少用了几层硬纸,再以普通油料取代防水防裂的桐油、大漆。 秦国公是外行,瞧不出门道,也未曾发现甲胄存在的问题。 那徐州商户收了官府付的银钱,美滋滋出了海。 估摸着这辈子都不会返回大齐。 徐惠妃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失态。 更不能让旁人觉察出异常。 否则待会考生比试之际,血染校场,势必会引发怀疑。 至于小九,毕竟是天潢贵胄,普通的世家少年就算再没脑子,也不敢对他下死手。 应该也不会受伤。 徐惠妃默默安慰自己,但身躯却格外紧绷,先前的淡定从容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见状,赵德妃越发觉得奇怪,但她并非张扬的性子,仅是暗自留心徐惠妃的举动,也没有出言提醒皇帝。 各府的女眷同样身在校场之中,只不过待在两侧的亭台上,距离高台挨得极近,不过丈余。 司菀看着行至近前的考生,其中有几个熟面孔。 正是金雀手底下的少年。 司菀让他们报名参加武举,若能争得好名次,得到圣人赏识,将来也能有更好的出路。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第一项考校开始。 正是马射。 数十匹骏马被牵至场内,考生翻身而上,有人不擅骑术,想以蛮力控制马匹的方向,却被狠狠摔在地上。 好在此种情况只是个例。 九成以上的考生都能驾马奔疾驰,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箭靶,箭矢瞬间激射而出。 可惜有的力道不够,箭矢还没等射中箭靶,便从半空中落了地;有的准头不够,直接射在旁边的围栏上,险些伤及看客,唬人一跳。 更别提还有考官将彩球抛向半空,想要射中,须得有极佳的眼力和反应速度,不少人都败下阵来。 第299章 恶果降临在血亲身上 仅马射这一项,就淘汰了二百余名考生,其中大多为寒门子弟,以往没机会磨砺骑术。 到了这种节骨眼儿,自然吃亏。 徐惠妃仔细端量剩下的考生,赫然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校场中的人。 嘉叡? 他怎么会在这儿? 徐惠妃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早些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苦口婆心阻拦侄子参加武举,就是怕他在考校过程中伤及自身。 本以为徐嘉叡是个听劝的,岂料他竟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私自报名参加武举。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眼里可还有她这个姑母? 徐惠妃气得指尖颤抖,她狠狠咬住舌尖,仅一息之间,激荡的情绪便平复下来,恢复成以往端庄温和的模样。 她心知,木已成舟,米已成炊。 现下再去阻拦徐嘉叡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祈求这讨债鬼的武功足够出挑,能避过旁人的袭击。 等武举结束后,再让徐琰好生教训他。 马射结束后,第二轮便是步射。 所有考生立在原地,先后射击箭靶,由于是立在原地,箭矢必须正中靶心才算过关。 稍有偏离,都会被淘汰。 徐嘉叡看着自己正中靶心的羽箭,吹了声口哨,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也透出浓浓得意。 武师傅说的没错,他果然是习武的好材料,天赋异禀,将来定能像太子那般,立下赫赫战功,让关外异族闻风丧胆,成为大齐百姓心目中的战神。 步射淘汰的人数,相比前一轮更多,约莫三百出头。 此刻场内还剩下近五百人,需在技勇这一项考教中决出高下。 开硬弓、掇石礩自是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考生气力足够大,便能顺利通过。 但整场最为关键,也是与前朝武举不同之处,便是将舞大刀改为双人比武。 校场占地宽广,足以让近五百人同时比斗。 这些考生身上都穿着“特制”的纸甲,又薄又软,根本经受不住大刀的劈砍。 势必会有不少死伤,以至于被陛下发现纸甲存在的猫腻。 徐惠妃既期待又担忧,若是小九和嘉叡不在校场之中,她也能安安心心欣赏即将出现的精彩画面,可惜这两个孩子都卷入其中,即便受伤的可能性不大,依旧让徐惠妃心弦时刻紧绷,呼吸也有些急促。 皇帝一声令下,所有考生先佩戴面具,再持刀交战。 佩戴了相同面具后,人就像一粒粒水珠融入溪流,很难分辨出来谁是谁。 好在他们到底有些功夫,最开始打得有来有回,等徐惠妃通过身形,找到九皇子和徐嘉叡的位置,好险一口气没提起来,直接昏厥过去。 这些放肆的庶民,竟丝毫不顾身份,长刀劈砍在小九胸膛。 那可是皇子!蝼蚁怎配冒犯? “陛下,小九太过年幼,不如快些让他回来。”徐惠妃泪盈于睫,哀求。 “急什么?小九对手的年龄与他相仿,就是不满十岁的孩子,玩闹的性质居多,也不是真要伤身害命。”皇帝不以为意的摆手。 闻言,徐惠妃紧张的情绪仍未褪去,她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徐嘉叡也被捅了一刀,纸甲许是被利刃划破了,他身上的衣裳也被殷红鲜血打湿。 而他的对手却不罢休,一脚踹在他脑袋上,徐嘉叡直接昏死在校场上。 “嘉叡!” 徐惠妃失声尖叫,面如金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副模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嘉叡身受重伤,需要大夫看诊,不能再耽搁了!” 徐琰这一脉,膝下只有徐嘉叡这一个儿子,即便他不着调,往后也承担着承继宗祧的大任,万一真因为自己在纸甲上动了手脚,害得这一脉断了香火,她不就成了徐家的罪人吗? 徐惠妃活了大半辈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又哪里受得住这种煎熬? 司菀好整以暇欣赏着她的慌乱与失措,指着远处栽倒在地的考生,安慰道:“娘娘说的可是那名考生?他伤势不算重,且昏厥以后再无人攻击,不会出事的,娘娘莫要担心。” 徐惠妃本就濒临爆发边缘,被司菀这么一激,那股怒意更是在胸腔内翻江倒海。 她失去理智,骂道:“你这下作的贱人,我侄儿浑身染血,已然陷入昏迷,正是最危急的关头,你却出言阻拦,究竟安的什么心?是要看我定安伯府断子绝孙吗?“ 司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泛红,摇摇欲坠。 在场的文武百官和高门女眷都知晓,先前阳县治水,看似是太子主持大局,实际上司菀却居功甚伟。 她是朝廷的功臣,是阳县数以万计百姓的救命恩人。 被如此轻侮,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皇帝也意识到这一点,面色铁青,呵斥:“惠妃慎言。” 若是换做往常,徐惠妃也不会枉顾圣意,偏生担忧焦灼已经彻底吞食她的冷静,让她彻彻底底失去判断力。 “陛下,求您暂停武举,派人将嘉叡接出来。”徐惠妃哑着嗓子开口。 皇帝满心不耐,呵斥道:“胡闹!别说徐嘉叡根本没受什么伤,只穿着甲胄,被刀劈砍一下而已,就算他真重伤濒死,比斗场上生死不论,朕总不能因为他坏了规矩!” 皇帝暗暗将徐琰父子骂了个狗血喷头,明知徐嘉叡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身体弱,还把这等货色派来参加武举。 这会儿扛不住力道,震晕了,还是好的。 若真被长刀抹了脖子,徐家人更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所谓的甲胄,不过是一层薄薄硬纸,怎能扛得住刀枪劈砍?”徐惠妃满心绝望,快要崩溃了。 用这一招对付秦国公府时,她怎么也没想到,恶果会降临在血亲身上。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这么苛待徐家。 “别胡说八道,纸甲经特殊工艺制成,质地轻巧强韧,刀枪劈砍又有何惧?指不定连表面的漆层都划不破。”皇帝对纸甲十分了解。 第300章 人算不如天算 “娘娘无需忧虑,纸甲乃是微臣特地从徐州商户手中采买而来,结实坚硬,不会出问题的。” 秦国公忙不迭的接话,他身为主考官,有时需得介绍武举的情况,索性便站在高台上。 现如今,他好不容易得了陛下赏识,担此重任,绝不能被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给毁了。 徐惠妃也是,既然害怕血亲受伤,就该约束好小辈,莫要让他们涉足武举。 现在闹成这样,简直丢尽了定安伯府的颜面。 旁边的定安伯徐琰只觉得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胞姐和独子,一边是皇帝,委实让他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思量片刻,徐琰嘴唇紧抿,看向徐惠妃,沉声道: “娘娘,嘉叡到底是昂扬男儿,身子骨没那么弱气,不必为他坏了规矩。” 徐惠妃张了张口,很想告诉徐琰,今日武举所用的纸甲,与众人熟知的纸甲全然不同。 脆弱的好似窗户纸般,一捅就漏。 考生们若太过依赖于防具,想只攻不守,博一个好名次,定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更何况,她还派人收买了不少乞儿,让这起子低贱之人无须留手,狠狠杀几个考生,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回忆起自己种种布局,种种谋算,徐惠妃头一次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儿。 人算不如天算,若是小九和嘉叡不在校场,她又怎会被逼至进退两难的境地? 将徐惠妃仓惶不安的神情收入眼底,司菀两手搭在围栏处,默默计算着时间。 三。 二。 一。 校场边缘异变陡生。 原本那些年幼的高门公子,只是为了鼓舞所有考生的士气,才上场。 也不知是谁,竟狠狠踹了其中一人,将那人踹到了主场内。 而这些身强力壮的武举考生早就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所谓的身份地位? 瞧见有人冲到近前,持刀就砍。 徐惠妃顿时叫得更为凄厉:“小九!” 即便以面具遮盖真容,母亲也能通过衣着身形判断出九皇子所在的方位,瞧见自家儿子成了众矢之的,徐惠妃眼前一阵阵发黑,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说什么都不会报复秦国公。 一个酒囊饭袋罢了,何必她亲自动手? 守在校场的侍卫飞快冲上前,将吓得浑身发抖的九皇子扛在肩头,三两步冲到安全地点。 放下九皇子后,侍卫发现胸前一片濡湿,还隐隐透着一股骚味儿,他仔细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尊贵的龙子凤孙,竟被吓得当众尿了裤子。 徐惠妃好似保护幼崽的母狮子,拼命厮打秦国公,后者碍于身份,也不敢还手,连连闪避,姿态说不出的狼狈。 “没用的东西,小九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宫让你偿命!” “徐氏!”皇帝怒喝一声。 他要是再不阻止,天家的宽和威严,以及开设武举的本意,就被徐惠妃给毁了。 皇帝岂能不怒? “小九都已经被救下来,你还想怎么样?” 徐惠妃呜呜哭泣,泪水冲刷着面颊的脂粉,留下一道道红泪,看上去极为窘迫。 但司菀却生不出半点怜悯。 若非她提前做好了准备,凭秦国公的脑子,定会被徐惠妃折腾得尸骨无存,届时整个公府都要受到责罚。 司菀可不想跟着秦国公下地狱。 更何况,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皆是徐惠妃咎由自取,也怪不得她出手回击。 “陛下,不如先让九殿下前去更衣。”司菀淡淡提议。 听到女子温和无害的嗓音,徐惠妃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司菀。 是她! 定是司菀在搞鬼!否则嘉叡和小九怎么可能深陷局中?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滚烫如烧的视线,司菀没有与徐惠妃对视,反而一瞬不瞬地望向校场正中的位置。 徐惠妃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原本昏迷的徐嘉叡,身下竟渗出大片大片殷红血迹。 刺目至极。 “嘉叡——” 徐惠妃被那滩血迹晃得几欲昏厥,她扯住皇帝的衣袖,哑声道: “陛下,嘉叡受伤了,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再不诊治,恐会有性命之忧,臣妾母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儿,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臣妾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皇帝也发现徐嘉叡身上的血迹。 他面色黑如锅底,摆手示意侍卫救人,随即望向秦国公。 “徐嘉叡分明穿着纸甲,为何会受这么严重的伤?”皇帝怒喝。 秦国公嘴唇一张一合,脑袋昏沉沉的。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徐州商户将纸甲卖给他的时候,分明还赌咒发过誓,说此甲胄坚硬无比,能抵御刀枪劈砍,居然在关键时刻捅了篓子。 秦国公惊出了一身冷汗。 司菀拱了拱手,替父作答:“陛下,朝廷此次购置了上千套纸甲,大部分的质量均不差,否则校场早就沦为尸身血海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每一套纸甲都坚如磐石,许是徐公子运道不太好,穿的质地有损的指甲,才会身受重伤。“ “巧舌如簧!分明是你们秦国公府购置兵器防具时,贪墨了饷银,官商勾结,以次充好,才会害得嘉叡受伤!” 秦国公做梦都没想到,徐惠妃竟会红口白牙污蔑自己。 贪墨饷银,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啊!就算看在清嘉的面子上,惠妃也不该这般心狠。 “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司某这是头一回操办此等大事,处处提着小心,就怕生出纰漏,徐公子确实受了伤,却不能代表所有纸甲都出了问题,您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秦国公最是贪生怕死,忙不迭的为自己辩驳。 他冤枉啊! 陛下给的饷银,他一分不差,全都花在了筹备武举考试上面,甚至还从公府中馈支了几百两。 徐惠妃污他贪墨,实乃子虚乌有。 徐惠妃红着眼冷笑:“还要什么证据?将售卖纸甲的行商抓来,审问一番,真相便也分明了,但若是那行商无法到案,只能说明,此事定有蹊跷。” 第301章 反正小女子无愧于心 “惠妃娘娘为何紧盯着行商不放?”司菀突然发问。 徐惠妃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不盯着行商,难道要将令尊秦国公关进天牢中审问吗?本宫倒是没有意见,只怕司二姑娘不愿意。” “重刑之下,必多冤狱,这一点,娘娘比臣女更清楚。 您非要将人关进大牢,严刑拷打,只怕有借机泄愤之嫌,还涉及污蔑朝廷命官,插手朝政。” “泄愤?污蔑?这样的脏水可别往本宫身上泼。本宫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揪出国之蛀虫,事出有因,陛下也会谅解。 司二姑娘如此抗拒,难不成是心虚了?”徐惠妃眯起凤眼,扬声质问。 她明白,要想将秦国公逼至绝路,让其在慌乱下受到摆布,答应寻找徐州商户作证,就必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以理压人。 等秦国公迫于无奈答应下来,便会发现自己穷尽全力,也找不到一个低贱的商户。 届时,所有人都会觉得其中有猫腻,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徐惠妃眼底闪过计谋得逞的精光。 见状,司菀直直看向徐惠妃,声音清朗: “臣女未曾心虚,只怕心虚的另有其人。” “你!” 徐惠妃恼她不知尊卑,银牙紧咬。 “先派人将行商召来,等会试结束,统一查验这批纸甲,是否贪墨,一看便知。”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拍板做下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徐惠妃再是不甘,也没胆子反驳。 反正那名徐州商户早已出海,秦国公府根本找不到人,查验过这些纸甲过后,秦国公失察失责是免不了的。 若是运作得当,贪墨的帽子也能牢牢扣在他头上。 这么一想,徐惠妃心里舒坦不少,但转头看见被太医抬走的侄子,又看了看吓得失禁的次子,她身体摇摇欲坠,舌尖隐隐尝到苦涩的味道。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报复秦国公,报复司菀。 真的值得吗? 一时间,徐惠妃有些恍惚,但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校场正中的比斗还在进行,十分激烈,却与徐惠妃料想的不同—— 这些考生虽然受了伤,伤口却集中于裸露在外的面部、手部,身上穿戴的纸甲鲜少有被损毁之处。 徐惠妃觉得情况不太对,下意识攥紧拳头,便听司菀再次开口: “陛下,说来奇怪,郑大人常年钻研经义,不通武略,日前居然主动接触起了徐州商户,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成功让徐惠妃变了脸色。 站在另一座亭台的郑洹,也气得吹胡子瞪眼。 “司二姑娘,你三番四次挑拨是非,苛责我儿不算,今日还当着圣上的面污蔑于我,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良心,善心,公心,随郑大人怎么想。 反正小女子无愧于心,不像某些人将人命视若蝼蚁,全然将民无不为本的道理忘在了脑后,郑大人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还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郑洹恨不得冲到对面,撕烂司菀那张嘴,骂道:“无知蠢货!” “蠢货骂谁?”司菀杏眼连连闪烁。 “蠢货骂你!” 郑洹话音将落,身后便传来一道道噗嗤笑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司菀不愧是小娘养大的,就算骨子里流淌着太师府的血,依旧下贱卑鄙,做出的行径也恶心至极。 郑洹侧过身子,想让赵之行评评理。 “太师,司二姑娘是你的外甥女,就这么放任她胡作非为,丢尽秦国公府和太师府的颜面吗?” 赵之行身量颀长,比郑洹高出半个头,这会儿俯视着他,慢吞吞道:“我觉得她说的没错。”言外之意,郑洹就是个蠢货。 “赵之行!”郑洹大声咆哮。 赵太师却完全没将他的怒火放在眼里,反而对司菀投向激赏的眼光。 菀菀果然聪慧灵秀,早早明白了民为本,心存善的道理。 可惜那起子庸人被一些蝇头小利蒙蔽双眼,自诩心机手腕过硬,做的都是令人鄙夷的恶事。 想起菀菀先前说过的话,赵太师冲着皇帝拱手,道: “陛下,三日前,臣在城外偶遇了一名徐州商户,那人行迹鬼祟,瞧见太师府的马车,好似吓破了胆般,作势欲逃,岂料缰绳突然断裂,他竟从马车中滚了下来,摔断了腿。 臣心觉有异,便派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将商户安置在小院儿将养,如今就在城外。” 徐惠妃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名徐州商户不是早就出海了吗? 怎么可能被赵之行擒住? 万一他口风不严,供出了郑洹父子,又该如何是好? 徐惠妃看似镇定自若,整颗心却充斥着慌乱。 而相比于她,郑洹更是六神无主。 他原以为秦国公府已是无法翻身的死局,毕竟人证早已出海,物证明明白白穿在各个考生身上。 司长钧认也好,不认也罢,贪污受贿的名声,他是无论如何都洗涮不掉了。 怎知赵之行竟横插一脚,将最为关键的徐州商户扣在城外。 郑洹懊悔不已,要是早知道自己会陷入此等左右为难的处境,当时就应该斩草除根,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不对! 赵之行是司长钧的大舅子,或许司长钧早就知晓了自己和惠妃的谋算,刻意装疯卖傻,请君入瓮。 好毒的心思! 郑洹眼底满是猩红血丝,死死盯着秦国公,那副模样,说不出的瘆人。 秦国公浑身寒毛直竖,往皇帝身后缩了缩。 此时此刻,就算他再被所谓的前程蒙蔽双眼,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也能看出形势不妙。 惠妃这是想置他于死地啊! 好歹也曾经是姻亲,要是清嘉还活着,眼下早就成了七皇子妃了,为何会如此冷血无情? 还没等秦国公想明白,皇帝率先开口: “既然售卖纸甲的徐州商户就在京郊,将人押过来便是,直接审问,省得夜长梦多。” 第302章 徐公子有佛缘 赵太师自然不会违拗皇帝的吩咐,当即恭声应诺,离开校场,准备亲自将徐州商户带回。 而考生们的比斗也接近尾声。 凛风鼓荡,吹散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司菀看着这些参加武举的考生,其中确实有出身高门的勋贵子弟,但绝大多数还是贫苦百姓,甚至想要搏一条出路的乞儿。 徐惠妃错就错在,不该以人命当作筹码。 想起自己因采购纸甲而干瘪许多的荷包,司菀撇撇嘴,决定让郑洹父子多吐些好处出来,也能弥补她的损失。 “不好了,徐公子伤势过重,肠子都被一刀捅烂了!”大夫急忙上前通禀。 听到这话,徐惠妃目眦尽裂。 她死死咬住舌尖,一缕殷红血线顺着下颚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定安伯徐琰面色铁青,直接冲下亭台,死死钳住大夫的肩膀,面皮扭曲狰狞。 “不可能!我儿身穿纸甲,绝不会受那么严重的伤!不可能!” 定安伯不敢接受现实,他膝下只有徐嘉叡这么一个儿子,娇宠溺爱,从没让他吃过半点苦头。 肚肠被长刀生生绞断,该有多疼啊! 定安伯老泪纵横。 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劝道:“伯爷,去见徐公子一面吧,再看看该如何诊治。” 肠子捅烂了,他可救不了。 大夫也觉得不可思议,本以为只有平头百姓会在武举中受伤,岂料进气儿少出气儿多的,竟是定安伯府的嫡子,惠妃娘娘的亲外甥。 身份如此尊贵的公子,为何非要参加武举?穿戴的甲胄还像纸糊的,一点也不结实。 真是奇了怪了。 望着定安伯匆匆离去的背影,司菀脚下好似生了根般,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承认,自己确实想以徐嘉叡为饵,且替换掉前一批劣质纸甲时,唯独越过了徐嘉叡的名字。 却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导致他肠穿肚烂,性命垂危。 “宿主,报名参加武举的人是徐嘉叡,炮制劣质纸甲的人是徐惠妃。 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将除了徐嘉叡以外所有考生的纸甲都换成质地坚韧的合格品。 你护住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而徐嘉叡遭此一劫,也是他亲姑母所致,与你无关。 司菀拧了拧眉,她犹豫片刻,兀自道:“我去请明净师太,看能否保住他的命。” 这档口,踏进营帐的定安伯,一眼便瞧见了气若游丝的徐嘉叡。 “叡儿。” 定安伯嗓音颤抖,抓住徐嘉叡冰凉的手,不敢相信晨间还活蹦乱跳的儿子,竟会变成这样。 “爹,儿子好疼啊!太疼了!明明身上穿着甲胄,怎、怎么不管用呢?” 徐嘉叡边说,嘴里边往外呕血。 这副模样,看得定安伯心如刀割,恨不得以身代之。 “叡儿,你少说两句,先歇歇。” 徐嘉叡惨笑,“儿子现在不说,恐怕往后就没机会说了。 自小到大,儿子都算不得懂事,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还总是让父亲母亲操心,往后儿子不能承欢膝下,您和母亲要保重身体,不必为我伤怀。” “叡儿啊!” 定安伯几欲崩溃,对于胞姐的计划,他虽未全程参与其中,却知道郑洹父子是在纸甲上动了手脚。 当时他虽心觉不妥,但也未曾阻拦。 毕竟七皇子被司清嘉害得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不能挪动位置,这辈子算是废了,胞姐想要报复,也是人之常情。 但定安伯做梦也没想到,徐惠妃报复的牺牲品,竟是他的叡儿。 徐家这一支仅有这么点骨血,眼下却被她个外嫁女彻底毁了。 早先定安伯有多敬重徐惠妃,此刻就有多恨她。 恨她狠毒,恨她愚蠢,恨她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正当定安伯满心绝望之际。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发现是司菀带着明净师太来到营帐。 定安伯好似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踉踉跄跄冲到明净师太跟前,跪地磕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他没有吝惜力气。 很快,额头便渗出血,将青石板染成刺目的红。 “师太,求您救救犬子!徐某愿将定安伯府所有家产,尽数捐给水月庵做香火,求您了!” 明净师太尚在闭口关期间,不能言语。 她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检查徐嘉叡腹部颤颤涌血的伤口,蹙眉瞧了片刻,才看向司菀。 司菀顿时意会。 “伯爷,徐公子有佛缘,本不该留在凡间,让他长大成人,已是上天垂怜,若继续养在世俗锦绣堆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该如何是好?”定安伯追问道。 “今日即便师太出手,也仅有一成把握能保住令公子的性命,假使救治成功,待徐公子伤势痊愈,须得让他了断尘缘,常伴青灯古佛,方能长久康泰。” “好!只要能让叡儿平平安安活下去,出家也无妨,大不了我再过继个嗣子,承继家业便是。” 定安伯也并非迂腐之人,独子是生是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当即便做下决断。 明净师太先给徐嘉叡灌入黄连、白头翁等药汤,又让其吞服五石散止痛,随后取出金针,为徐嘉叡止血,又用火焰炙烤,将刀具消毒,切去损坏过甚的一节肠子,烈酒冲洗腹腔杀菌,再以针线将伤口缝合,倾倒大量野蜂蜜封闭伤口。 过程中,即便神智昏朦,徐嘉叡依旧疼得惨叫,嗓音凄厉又瘆人。 定安伯心疼的不行,但他也知道,这是在赌。 赌明净师太医术足够高超,赌儿子的体魄足够健壮,赌上天垂怜,给叡儿留一条活路。 伤口处理好后,徐嘉叡早已昏死过去。 而明净师太满头大汗,手上、僧袍上都沾满了猩红血迹。 系统在脑海中无声道: “医疗环境受限,即便明净师太切除缝合的没有问题,也很难熬过之后的感染,九死一生罢了。” “徐惠妃的种种算计,皆与徐嘉叡无关,他如今受到牵连,虽非我所致,却也脱不了干系,希望能活下去吧。”司菀蹙眉。 第303章 女善信是有大造化的人 司菀知道这么做是尽人事听天命,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徐嘉叡刚满十六,还未踏入朝堂,也不像徐惠妃和七皇子那般,多行不义、草菅人命。 若仅仅因为长辈的错误,葬送了自己的后半生,未免有些可惜。 司菀道:“伯爷,徐公子还需仔细将养,若能挨过这几日的高热,便能保住性命,如若高烧不退,便在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定安伯抹了把脸,擦去血渍泪痕,连连应是,面上满是感激之色。 司菀搀扶着明净师太的胳膊,正欲往外走,便听他哑声道:“司二姑娘,赵太师既然扣押了徐州商户,想必你们也知道纸甲存在的猫腻,幕后主使鬼迷了心窍,才想出这种办法。” “伯爷放心,冤有头债有主,定安伯府没有参与其中,陛下也不会追究到您身上。” 说罢,司菀掀开帘子,径自走了出去。 “今日多谢师太出手相助。” 司菀双手合十,极为诚挚的冲着明净师太行了一礼。 后者轻轻摇头,虚握住女子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个“善”字。 女善信是有大造化的人。 只有她心怀善念,整个大齐,乃至于远方更广袤的土地才会沐浴在慈光当中,百姓不受战争波及,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而善信的姐姐,当初虽称得上气运滔天,秉性中却少了一个“善”字。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贪欲,将世人当成踏脚石,想要踩着天下黎民的尸骨攀上天梯。 孰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犹如包裹砒霜的蜜糖,表面甜美,内里则剧毒无比。 司菀将明净师太送上马车,便抬脚回了校场。 这会儿徐惠妃将九皇子带在身边,一叠声的安抚着,眉眼间的紧张和痛苦不似作假。 皇帝则是满面阴云,目光中透露出浓浓嫌弃。 他原本打算让九皇子会试过程中出个风头,岂料后者竟被吓得尿了裤子,当众丢尽了脸面。 虎父犬子,皇帝又怎能不恼? 只不过眼下不好发作,强行按捺怒意罢了。 “母妃,儿臣差点就死了!呜呜!你必须把那个踹了儿臣的混账揪出来,凌迟处死,不,诛他九族!” 九皇子丝毫没注意到皇帝的神情,还在扯着嗓子嚎叫。 “这不是没事吗?母妃再也不让你下场了,别胡说八道。”徐惠妃强忍不耐。 她现在所有思绪都已经飞远了。 既想去看看嘉叡的情况,又想派人阻拦赵之行。 偏生身在校场,分身乏术,什么都做不了。 “惠妃,朕只问你一句,纸甲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皇帝的这句话,成功让徐惠妃心惊肉跳,面皮霎时间苍白如纸。 她明白皇帝是在怀疑自己,毕竟郑洹父子向来听从玺儿的吩咐,而玺儿又是被司清嘉害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伺机报复,也合乎其理。 可惜采取的手段,有伤天和。 “陛下,您怕是误会了,开设武举事关重大,就算再借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敢胡作非为。” “不是你就好。” 皇帝淡淡说了一句,他收回视线,但神情依旧阴鸷,指腹来回摩挲玉扳指,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母妃。”九皇子用力攥住徐惠妃的衣袖,拼命摇晃。 他打小被宠坏了,平日里行事便十分跋扈,但胜在年幼,宫中妃嫔看在徐惠妃的面子上,也乐陶陶的哄着,越发将九皇子养得不知礼数、心胸狭隘。 “儿臣瞧见了那人的身形,虽然戴着面具,却格外熟悉,定是符瑛! 那小子仗着有太子相护,便看不上儿臣,您快派人把他抓起来,直接打杀了,给儿臣报仇!” 徐惠妃一把捂住九皇子的嘴,脸色隐隐有些发绿。 这个蠢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符瑛是宣威大将军的嫡子,是太子表弟,身份比普通世家子弟尊贵了不知多少,哪能说打杀就打杀? “打杀符瑛?”皇帝回过头,表情阴沉的好似能滴出水来。 “谢琮,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打杀朝廷命官的家眷?” 皇帝脾性温和,有仁君之范。 九皇子有记忆以来,从没见父皇发过火,这会儿他有些怕了,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躲在徐惠妃身后。 “说话!”皇帝厉声呵斥。 九皇子到底年幼,直接被吓哭了,抽噎道:“是符瑛意图谋害儿臣,儿臣为何不能讨回公道?” “你可有证据?” 九皇子缓缓摇头。 若有切实的证据,母妃早就派人将符瑛擒住,何至于拖拖拉拉到现在? “既无证据,就莫要污蔑忠臣之后,免得寒了宣威大将军的心。” 皇帝虽不喜太子,但他心里清楚,六子之所以能在边关站稳脚跟,立下赫赫战功,背后少不了宣威大将军府的扶持。 符家是大齐的功臣,于情于理,都不能薄待。 武举会试旨在挑选出百名勇士,等到校场内剩下百人站立时,代表裁判的鼓声再次响起。 皇帝强忍怒火,坚持到了比斗结束。 随即便往营帐所在的方向赶去。 徐惠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尖锐指甲几乎快要将掌心的软肉戳出个窟窿,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胞弟。 嘉叡是胞弟膝下唯一的孩子,是母亲和弟妹的心肝肉,方才大夫是怎么说的?他肠子都被捅烂了。 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徐惠妃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挨到营帐,鼻前嗅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踏入其中。 只听皇帝道:“徐嘉叡伤势如何了?” 定安伯连忙行礼,嗓音嘶哑,“方才明净师太亲自给犬子处理伤口,但活下去的可能,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徐惠妃面皮扭曲,不知该如何跟母家交待。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想要替玺儿报仇,刻意让徐州商户提供了一批劣质纸甲,才导致嘉叡受伤吧? 定安伯冷冷看向徐惠妃,眸底满是厌憎和戾气。 这样的眼神将徐惠妃骇了一跳,她从未想过,亲弟弟会同她离心离德。 第304章 郑毓辰的私隐之事 “阿琰——” 徐惠妃嘴唇嗫嚅,轻轻唤了胞弟的名字,想求得定安伯原谅,却成功让后者的神情越发狰狞扭曲,好似恶鬼一般。 在场诸人,除了皇帝被蒙在鼓里外,徐家姐弟都对风波产生的原因心知肚明。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徐家倾其所有、竭力扶持的徐惠妃。 只要想起自己提供的帮助,付出的心血,最终化为儿子身上薄如蝉翼的纸甲,被长刀轻轻一砍,便彻底碎裂开来,定安伯就恨得几欲发狂。 但当着皇帝的面,他却不能揭穿真相,将偌大的徐家拖进地狱。 “我再寻明净师太一趟,跟她好生说道说道。 这位比丘尼精通医理,只要出手,没有救不活的人,之所以说嘉叡活下去的可能性不足一成,大抵是因为咱们手中没有多余的令牌,她诊治的不尽心。 我去找五皇子,找景玉公主,他们手中都有令牌、” “娘娘!” 定安伯语调骤然拔高,打断了徐惠妃的话。 “明净师太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她除非不出手,只要答应救治,定会尽心竭力,态度绝不会因为患者是否拥有令牌而发生改变。 “伤势摆在这里,开腹缝合,神仙难救,娘娘去寻她,也没有任何作用。” “那该如何是好?”徐惠妃掩面哭泣。 一直以来,她都是徐家的骄傲,年少时刚入宫,位份便不低,颇得圣宠,还接连生下两位皇子,在禁宫内站稳了脚跟。 无论谁提到她,皆会说徐家养了个好女儿。 光耀门楣,恩泽不断。 可现在呢? 她这个众人眼中的好女儿,因为一己私欲,彻底斩断了徐家的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血脉至亲? “陛下,娘娘,犬子身上伤势过重,暂时不宜挪动位置,还需在此地将养几日。” 定安伯面色灰白,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皇帝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安抚几句,派内侍准备些名贵药材送来,便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营帐内除了昏迷不醒的徐嘉叡,便只剩下徐惠妃、定安伯姐弟。 “阿琰,姐姐真不是故意的,你还记得吗?当初嘉叡要报名参加武举,姐姐百般阻拦,不敢让他涉险,但这孩子却瞒着所有人报了名,若非入场时没有戴面具,只怕咱们还发现不了此事。”徐惠妃边流泪边道。 徐琰闻声冷笑,“怎么,娘娘是打算推卸责任,认为叡儿走到这一步,皆是他咎由自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娘娘就是这个意思!还请娘娘别把微臣当成傻子糊弄,叡儿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与动了手脚的纸甲脱不了干系,而纸甲之所以产生问题,始作俑者,还不是娘娘吗?” 徐惠妃沉默一瞬,嘴唇嗫嚅。 她最怕的,就是跟定安伯反目成仇。 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啊! “阿琰,姐姐也是被逼无奈,玺儿的情况你也见到了,琮儿也险些受重伤,我若不争、不抢、不夺、不算计,他们焉能有活路可言? 禁宫是吃人的地方,而夺嫡之争更是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 定安伯咬牙道:“七皇子瘫痪在床,九皇子年幼无知,兄弟二人根本没有登上皇位的可能,娘娘争与不争,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又何必非要以身涉险,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徐惠妃怎么也没想到,亲弟弟竟然也不理解自己。 “太子是元后所出,一旦他登上皇位,我们母子三人又该如何自处?”徐惠妃双目赤红,攥住定安伯的手。 “元后所出又如何?当年谋害元后的,是大皇子、二皇子的外家,与徐家无关,那两位皇子受到牵连,也被派去守皇陵了,终此一生不得折返。 太子要想报仇,针对的也该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与你无关。” 徐惠妃情绪崩溃,“阿琰,你怎能如此天真? 大皇子和二皇子出身不显,母妃位分不高,外家仅是小官,若无人襄助,怎么可能害死元后?” 定安伯身体抖如筛糠,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徐惠妃。 这、这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的好姐姐,未免太大胆了。 骤然得知埋藏多年的秘辛,定安伯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摆手送客: “娘娘先回吧,微臣要在此地守着叡儿。” 徐惠妃也知,除非徐嘉叡保住性命,否则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罢了,你只需记得,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只有我过得好,徐家才会好。” 话落,徐惠妃头也不回的离开营帐。 养心殿。 秦国公跪在冰冷砖石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与那徐州商户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也没说刻意以低价购置纸甲,为何要将残次品混入其中,害得徐嘉叡重伤濒死。 这会儿赵太师已经将徐州商户带至近前。 那商户面白体宽,大抵是被吓破了胆,整个人似蹴鞠般滚到御前,砰砰磕头。 徐惠妃甫一踏进养心殿,便瞧见了这人。 她垂头不语,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早已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惠妃,你不是想为徐嘉叡报仇吗?劣质纸甲就是此人提供。” 商户吓得哭嚎,“圣上饶命!草民之所以将劣质纸甲卖给秦国公,均是得了郑大人的吩咐。” 郑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臣俯仰无愧,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郑家上下百余口,无人与行商有交集,还望圣上明鉴。” 郑洹打定主意,死不承认,反正区区商户,最是奸诈狡猾不过,说的话都不可信。 “郑大人,你莫要过河拆桥,草民有证人。” 赵太师出言发问:“证人?” 只见那商户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仿佛羞于启齿,嘶声道: “郑毓辰郑公子曾多次前来草民家中饮酒作乐,酒后兴起,还鞭笞虐打府中姬妾。 草民爱妾瞧见,郑公子两腿之间各生有一块寸长的伤疤,此等私隐之事,若非被强行折辱,岂会为外人所知?” 第305章 臣妾有罪,但臣妾无错! 听到商户龌龊不堪的言辞,太子恨不得上前捂住司菀的耳朵。 事实上,他甚至已经抬起手来,对上女子闪烁着威胁意味的杏眼,还是悻悻作罢。 太子暗骂了句: 郑毓辰这厮果真卑鄙无耻,连伤疤的位置都生得如此下流,平白污了菀菀的耳朵。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如丧考妣的郑洹,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洹面如金纸,讷讷无言。 郑毓辰身上的伤疤,他是知道的。 这孩子刚出世时没多久,奴才伺候的不小心,将炭火掉在他身上,留下了两道伤疤。 大夫说这伤疤位置尴尬,最好不要传扬开来。 岂料被外人所知的这日,竟真成为悬在郑家所有人脑袋上的铡刀。 郑洹摇头苦笑,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竟栽在了最宠爱的儿子身上。 毓辰怎能如此糊涂,让低贱卑微的行商抓住把柄? “你为何要伙同行商,陷害秦国公,阻挠武举?” 此时此刻,郑洹彷如被迫吞下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要不是徐惠妃和七皇子开了口,他岂会费心费力针对司长钧? 郑洹瞟了徐惠妃一眼,瞥见妇人平静无波的神情,咬了咬牙,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陛下,微臣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我儿精通水利又颇有才华,本该在工部任职,前程光明,却被司菀这恶毒女子给毁了,微臣一时糊涂,才借武举的机会,挟私报复。”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尖叫: “宿主,姓郑的老贼撒谎!” 司菀似笑非笑的看向郑洹,心中默道:“别急,我会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郑洹本以为,自己将矛头对准秦国公,至多不过被革职处置。 毕竟徐惠妃才是幕后主使,即便徐嘉叡生死未卜,徐家也不会得寸进尺。 谁知司菀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惊呼一声。 众人纷纷看向她。 “怎么?”皇帝问。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女子小脸儿上满是为难,字斟句酌道:“若是臣女没记错的话,陛下您原本也是打算下场,与诸位武将切磋一番,还特地叮嘱爹爹,不必行劳民伤财之举,兵器防具与普通考生一致即可,那岂不是意味着,您也会穿上纸甲?” 随着司菀的叙述,皇帝眼神仿佛淬了冰般,不见半点温度。 “郑洹,你是真想报复司长钧,还是想让朕也穿上这等纸甲,与人切磋时,落得肠穿肚烂的下场?” “陛下!” 郑洹惊呼出声,被吓得几欲昏厥。 司菀怎能如此恶毒,将弑君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微臣绝不敢生出谋逆之心!”郑洹连连磕头,满地鲜血。 “郑大人,事实胜于雄辩,陛下曾经设想与武将切磋是事实,可能穿上纸甲也是事实,可能因劣质纸甲受伤,还是事实。 而你作为设计陷害我父亲的真凶,难道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司菀边说,边往前走。 她在距离郑洹一尺之距的地方顿住脚步。 “诛九族还是说实话,郑大人?” 郑洹冷汗直流,身上的官袍都被汗水打湿,他犹豫许久,不敢看徐惠妃堪称狰狞的眼神。 “陛下,是徐惠妃指使微臣做的!她想让司长钧死!” 皇帝颓然的闭了闭眼。 说实话,他早就猜到了真相。 当初司清嘉以金针刺穴的法子,毁掉了老七的健康和前程,惠妃将两个儿子看得极重,又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偏生司清嘉被关在天牢之中。 不管太后,还是惠妃,都无法对其下手。 惠妃母子恨得发狂,自然会选择其他人,作为报复的对象。 而司长钧是司清嘉的亲生父亲,又是偌大公府的根基,一旦他倒台,便能将秦国公府连根拔起,也算解恨。 事到如今,徐惠妃不再垂死挣扎。 她惨笑一声,缓缓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有罪,但臣妾无错! 血亲复仇,古已有之,玺儿被司清嘉害得生不如死,臣妾于情于理都该为子报仇。” 秦国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嘉不是和七皇子感情甚笃吗?想方设法讨好徐惠妃,就是为了嫁给七皇子,怎会在即将得偿所愿之际,谋害自己的未婚夫? 余光瞥见秦国公面上的疑惑,徐惠妃愈发厌恶。 “司长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心性恶毒,堪比蛇蝎,本宫最恨的,便是没有手刃司清嘉!” 司菀看着声嘶力竭的徐惠妃,秀眉微挑。 不得不说,徐惠妃当真聪慧。 她将枉顾朝局、陷害重臣的行径,美化成为子复仇,而七皇子先前又颇得皇帝看重。 法理不外乎人情,皇帝就算想要惩处徐惠妃,也会考虑这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来人,将徐惠妃打入冷宫,静思己过。” 徐惠妃颊边满是泪痕,惨笑不已,好似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内侍想拖拽她站起来,却被徐惠妃一把甩开,“本宫自己走。” 说着,徐惠妃昂首挺胸,深深看了司菀一眼,才离开养心殿。 而留在郑洹及那名徐州商户则战战兢兢,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颓然无措。 赵太师拱手发问:“陛下,这二人如何处置?” 皇帝摆手:“交给定安伯发落。” 顿了顿,他补充道:“司长钧,你身为武举主考官,连最基本的纸甲都分辨不出好坏,险些害了那千名考生,念你初犯,罚俸一年。” 秦国公脑袋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料想,自己还未做出一番大事业,便遭了圣上厌恶。 回府的马车上,他看向司菀,问: “你可知清嘉谋害了七皇子?” 司菀佯作无辜,“父亲都不知道的事,女儿又怎能知晓?” 秦国公噎了一下,回忆起自己将三件宝贝送到七皇子府的情形,后悔不迭。 那三件宝物中,还有清嘉的自画像,七皇子估摸着早就恨毒了长女,看到画像,便恶由胆边生,刻意抛出武举,引诱自己踏上绝路。 亏得他运道好,劣等纸甲数量极少,否则若全都像纸糊的那般,死伤者众,只怕就不是罚俸一年了。 第306章 金蝉脱壳 看着秦国公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司菀不禁暗暗摇头。 他这个父亲既贪婪自私,又胆小怕事,总想将一切好处揽到怀中,将子女视若棋子,榨干身上所有的利用价值,却不曾照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能耐把控全局,在权力倾轧下保全已身。 这副徒有野心却愚蠢无能的德行,委实令人发笑。 “宿主,徐惠妃被打入冷宫,七皇子也成了废人,往后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了吧?”系统咂咂嘴,问。 “或许吧,不过比起徐惠妃,我更想知道月懿公主在做什么。” 月懿公主和徐惠妃不同,乃是大月国不远千里送到大齐的质子,就算皇帝对她极其优容,本质上,月懿公主的身份却未曾改变。 她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背后代表着两国邦交。 且月懿公主和鹃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算算时间,司清嘉被关在天牢足有月余,她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司清嘉被秋后问斩。 “可惜气运值一直没发生变化,也看不到鹃女的处境、” 系统话未说完,冰冷无机质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响起: 【司清嘉:气运值二十七】 “气运值怎么回升了两点?鹃女分明被关在天牢了?”系统忍不住尖叫。 司菀当即道:“开启系统转播功能。” 她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幅画面,可画面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见到人影都看不清,只能隐约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 除了水声以外,她还听见了有人在呼吸,隐隐掺杂着几分痛苦的气音。 微弱至极。 若非周围十分安静,只怕司菀也会忽略这个细节。 “宿主,鹃女是不是受伤了?”系统问。 即便开启了视频转播,由于司清嘉所处的环境太过特殊,司菀也很难找到其他线索,只能尽可能的分析、推测。 “此地并非天牢,说明有人将司清嘉救了出去,而救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月懿公主。” “月懿公主不是给鹃女服下了蕴有充沛能量的玄雁卵吗?再加上百年难得一遇的杜鹃命格,勾魂摄魄的美丽皮囊,她怎么舍得伤害鹃女?” 系统有些不解,再次发问。 司菀也很难给出答案。 因气运值产生的波动趋于稳定,视频转播功能开启半个时辰后,便自动关闭了。 司菀脑袋倚靠在坚硬车壁上,如削葱根般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手串,思绪飞转不停。 方才系统的疑惑,无意中提醒了她。 司清嘉吞服过玄雁卵,正常情况下,月懿公主舍不得伤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月懿狠下心肠,损毁自己珍而重之的棋子,定是这么做会带来更大的利益。 但这份利益又是什么? 马车回到秦国公府,当天夜里,做惯了梁上君子的太子殿下,再次出现在湘竹苑。 还给司菀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有名差役吃醉了酒,打翻了酒坛和油灯,导致天牢失火,烧死司清嘉及其他几名女囚。 那些尸体都化为焦炭,根本无法辨别出真面目。 司菀笑盈盈给太子斟茶,轻声道:“殿下,不若与我打个赌。” 太子挑眉,“什么赌?” “我赌司清嘉没死,天牢里的尸体用来掩人耳目,助她金蝉脱壳。” 太子低下头,慢吞吞啜饮着茶汤,薄唇吐出两个字: “不赌。” 司菀凑上前,一叠声说:“殿下难道就不好奇吗?何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偷梁换柱,将天牢里的死囚救出来?” 太子脑袋嗡的一声响。 高大身躯瞬间紧绷。 他完全没听清司菀说了什么,只能闻到浅淡的馨香,仿佛最柔软轻薄的布料,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其中,带来阵阵眩晕般的欣喜,他喉结不住滑动,强作镇定,可耳根脖颈却都染上了绯色。 亏得屋内光线昏暗,仅点了一支蜡烛,否则堂堂储君的端肃威严,怕是保不住了。 “那人手段也足够狠辣,为了掩盖真相,一并烧死了几个女囚。” 司菀嗤笑一声,“若是意外失火,岂会造成这么多伤亡?” 太子轻咳几声,哑声猜测:“莫不是太后?她曾经将司清嘉做成肉身菩萨,有下手的动机,亦或是徐惠妃,想替七皇子报仇,才把司清嘉带出天牢,意欲残害折磨?” 脑海中浮现出早些时候瞧见的“画面”,司清嘉的气声中确实流露出几分痛苦,却不像遭受了严刑拷打。 更何况,徐惠妃已经被打入冷宫,要是没等皇帝消气,便再次犯禁,只怕她惠妃的位份都保不住。 届时膝下两个儿子,一人瘫痪,一人年幼,还和母家离了心,日子霎时间从天堂跌至地狱。 徐惠妃可不是秦国公,没那么蠢。 “司清嘉恶贯满盈,众叛亲离,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愿意将心血耗在她身上?”司菀慢声道。 太子瞳仁一缩。 “月懿公主。” “我也觉得月懿派人劫狱的可能性最大,只是这位公主性情狡诈如狐,地位也尤为殊异,代表着大月国。想要在她的遮掩下,找到司清嘉,委实不太容易。” 浓黑剑眉紧拧,太子沉吟片刻,说:“不如将大月使臣带到围场行宫,审问一番,不怕他不交代。” “殿下,此举不妥,一旦使臣在大齐出了事,势必会影响边境安定,月懿公主就是仗着这点,才有恃无恐。” “那该如何是好?” “引蛇出洞。” 自打两国结盟以来,遂在边境开设互市,不少行商将货物运过去售卖,在朝廷官吏看管下,即便行商赚银钱钻空子的法门再多,也不敢用出来,只得老老实实做生意。 大月气候较为炎热,生产花果,农田里种的虽非良种,但产量也颇为可观。 若是高价收购鲜花,用来炮制香料,大月百姓便会自然而然的舍弃粮食,栽种具有更高价值的作物。 而大齐推广占城稻后,国库充盈,粮食满仓,想要扼住大月的命脉,并非难事。 第307章 被区别对待的父女俩 太子向来信任司菀,对于她的计策,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当即便派手底下的行商前往边境,大肆收购花卉。 “大月花卉品相极佳,萃出鲜花汁子,炮制香油香饼等物,在京城售卖,也能叫出高价,倒不至于亏损。” 司菀手底下的绸缎庄,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她飞快算了笔账,支了不少银两交给太子,免得行商做起事情斤斤计较,无法取得绝佳的效果。 这厢司菀正打算用阳谋,引月懿公主露出马脚。 那厢高烧了三天三夜的徐嘉叡终于醒了。 定安伯夫妻喜极而泣,老太太更是亲自前往水月庵进香,可见,这一家子对明净师太的感激早已深入骨髓。 定安伯心如明镜,他并非拥有令牌的龙子凤孙,明净师太之所以破例救人,皆是看在司菀的面子上。 若非这姑娘性情果决,当机立断,叡儿这条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这日晌午,司菀在院中看书,便见金雀脚步匆匆走进来,通禀道: “主子,定安伯来了。” 对此,司菀不算意外。 定安伯府只有徐嘉叡这么一根独苗儿,否则武举会试当日,徐惠妃瞧见他受伤,也不会慌得自乱阵脚。 “先跟父亲说一声,把人请进花厅吧。” 金雀恭声应诺。 司菀前脚赶至花厅,秦国公、赵氏及老夫人后脚便来了。 瞧见司菀,秦国公没好气道: “徐琰那厮为何会找上门来?莫不是你又惹了祸事,人家前来讨债了?” 赵氏拧眉,飞快拨弄着腕间的佛珠,眉宇间蕴着丝丝不耐,显然看不惯秦国公这副窝里横的德行。 要是没有菀菀,他早就一步步落入徐惠妃设下的陷阱当中,能否保住性命还不一定。 更别提仗着自己是长辈,在家中逞威风了。 厚颜无耻至极。 “父亲,徐家要是债主的话,欠债的人也不是女儿,而另有其人。” 司菀意味深长道。 秦国公被噎了一下,面皮涨得通红,暗骂这个女儿满身反骨,惹人生厌。 没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定安伯手捧木匣,快步踏进花厅。 定安伯将木匣放在桌上,郑重其事,冲着面前美丽精致的女子拱手行礼。 “多谢司二姑娘仗义相助,救了犬子的性命。” “伯爷无需客气,为令公子诊治的是明净师太,我可不敢归功。” 司菀摆手道。 听说徐琰独子徐嘉叡受伤甚重,即便始作俑者是徐惠妃,自己仍难辞其咎。 秦国公神情中透着几分心虚,又怕徐琰对自己生出愤怨,便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大言不惭道: “小女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徐兄不必放在心上,若是还需要明净师太继续看诊,但说无妨,小女定当尽心竭力,让令公子痊愈。” 定安伯扫都不扫秦国公半眼,一把拂开他的手,好似碰到了脏东西般。 “徐某备了份薄礼,还请司二姑娘笑纳。” 眼见着定安伯如此区别对待自己和司菀,秦国公心里愈发憋屈。 不就是请动明净师太看诊吗?有何大不了的。 一个看人下菜碟的老秃驴,眼力不佳,才会青睐司菀这个不孝女,听从她的吩咐。 徐琰也是,好歹在朝堂上浸淫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因为自己膝下空虚,只生了徐嘉叡一个儿子,经不得折损,便把司菀这个不孝女视作恩人,恨不得捧到天上去。 指不定就算明净师太没出手,徐嘉叡也能熬过这一关,还定安伯呢,平白跌了身份。 司菀不必细思,都知道秦国公必定怒意横生。 但如今的她,与前世的处境截然不同,也不在意秦国公是喜是怒。 “伯爷客气。” 司菀接过木匣,交到金雀手中。 看着面色憔悴的定安伯,她淡淡提醒:“伯爷,莫要忘了日前在营帐中,您答应过什么。” 定安伯不由苦笑。 他之所以亲自来秦国公府走一趟,也打算探探司菀的口风—— 叡儿出家一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似是瞧出了定安伯的想法,司菀道: “不知伯爷是否听说过,当初公府欲将大姐姐送到水月庵修行,大姐姐满心不愿,使尽浑身解数,在大儒陆昀川的帮助下,成功从庵堂脱身。 后来究竟是何结果,估摸着伯爷也清楚。” 定安伯神情一凛,有些紧张。 谁人不知,当初的司清嘉乃是京城第一才女,学识出众,孝名远播,堪称炙手可热,甚至还因功劳卓著,一度被皇帝封为孝安郡主。 若她没有被贪婪侵占理智,安生待在水月庵,常伴青灯古佛,不说享尽荣华富贵,保住性命也算不得什么难事,总比现在死无全尸来得好。 定安伯低低叹了口气。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司菀之所以提及司清嘉,估摸着也是为了点醒自己,莫要太过痴愚,反倒污了叡儿的一生。 “多谢司二姑娘提醒,等犬子养好身体,我便将他送到护国寺,护国寺离徐家不算太远,他祖母和母亲要是想得紧了,便去探望一番,也不碍事。” 司菀冲着定安伯行礼。 相比于早已陷入疯狂的徐惠妃,徐琰倒是个明白人,起码没有因为一己私欲,将徐嘉叡逼上绝路。 定安伯告辞后,司菀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削铁如泥。 司菀很是喜欢,便嚷着赵氏做一个荷包。 她想把匕首带在身上。 赵氏点了点司菀的鼻尖,笑得越发开怀。 见状,秦国公面色黑如锅底,“清嘉在天牢中被活活烧死,你们居然还有心情绣荷包? 赵芳娘,就算清嘉并非你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到底也以母女相称了整整十七载,为何狠心到这种地步,对她的死置若罔闻?” 赵氏收敛笑意,面向秦国公,问:“依老爷的意思,我是不是该给司清嘉披麻戴孝,才算尽了心意?” “你!”秦国公指着赵氏,气得浑身发抖。 “无知恶妇!” 第308章 书房的牡丹香 要知道,偌大的秦国公府之中,能让赵氏披麻戴孝的,除了老夫人以外,便只有秦国公了。 赵氏和老夫人相处得极其和睦,也十分敬重,自然不会对她生出诅咒之心。 那她针对的人,便只有自己了。 秦国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目圆瞪似铜铃,高高扬手,想要教训赵氏一番,最终还是放下了。 赵芳娘出身太师府,亲哥哥赵之行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胞妹赵德妃还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徐惠妃被打入冷宫后,她更是一家独大,旁人哪能比得上她的恩宠? 秦国公忌惮那兄妹二人,且还保有几分理智,悻悻收手。 “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冷血,连半点慈母心肠都没有,清嘉终究是个可怜人,咱们得去收敛尸骨,将她安葬了。” “听说天牢一并死了好几个女囚,尸体早就被烧成了焦炭,被扔到乱葬岗上,父亲若有信心辨认出大姐姐,自行前去便是。” 司菀笑吟吟开口,可惜那抹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秦国公看向老夫人,她慈和明理,应该不会像赵氏母女那般冷心冷血。 “长钧,先前咱们以为清嘉摔下山崖,下落不明,怎料却是因谋害皇子,被关进了天牢。 当初皇室之所以隐瞒真相,是为了保全颜面,你就算想给清嘉收尸,也不宜做得太过张扬,免得触怒了陛下。” 老夫人拨弄着腕间佛珠,低低叹息。 司清嘉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若是没有陷入魔障,整日里为了莫须有的凤凰命格、皇后之位汲汲营营,又岂会一步接一步行差踏错,最终误了卿卿性命。 老夫人既觉得可惜,又知她乃咎由自取。 完全不值得可怜。 秦国公暗骂了句,乱葬岗是什么地方?阴瘆瘆的,尸横遍野,哪能轻易踏足?万一沾染了晦气,岂不更影响官运? 他心里觉得抵触,偏生认尸总得亲朋好友出面,才不至于错认。 赵氏和司菀必定不愿前往,老夫人年岁大了,秦国公身为庶子,到底也不好逼迫嫡母前往那等地界儿,不然他定会被文官戳着脊梁骨斥骂。 秦国公面色忽青忽白,恨声道:“罢了,你们都不去,我去便是。” 司菀似是想起什么,突然开了口:“父亲,陆先生不是还在京城吗? 他因为大姐姐摔下悬崖,伤心欲绝,听说病得都无法起身,将养了这些时日,估摸着也能好转些许,不若让他出面认尸。” 司菀总觉得,凭陆昀川对司清嘉的情意,得知她在天牢中被活活烧死,即便病得仅剩一口气,都会爬起来为司清嘉收拾。 现在却连半点动静也无,委实反常。 或许,陆昀川知道什么…… 司菀眸光略微闪烁,瞥见秦国公窃喜的模样,不免觉得腻歪。 “菀菀,你说得对,为父这就去请陆先生,清嘉是他最疼爱的学生,师徒二人间的感情也尤为深厚,让他随我一同给清嘉收尸,既不张扬,又合乎情理。” 秦国公眉宇间透出浓浓不耐,全然不见半点伤怀。 对他而言,司清嘉要是活着,还有可能带来利益。 如今早就死透了,便废了个彻底,根本不值得浪费半点心力。 司菀抿起唇角,说: “父亲,女儿随您一同前往。” 听到这话,秦国公连连抚掌 高兴都来不及,更不会刨根究底。 倒是赵氏揉了揉司菀的脸,温声叮嘱:“当心着些,陆昀川怕是会对你有敌意。” 司菀乖巧应是,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金雀,随秦国公一同前往陆宅。 陆昀川身为大儒,在京中产业不少,但当初为了和爱徒朝夕相处,便寻了个由头,一直在公府借宿。 父女俩来到陆宅前,等奴仆通禀后,才一路行至书房前。 许久未见陆昀川,这位大儒虽然有些憔悴,但整个人状态还算不错,完全不似承受摧心剖肝苦楚的模样。 司菀站在博古架旁,冷眼看着秦国公与陆昀川寒暄,当提到司清嘉被活活烧死时,她发现陆昀川神情略有些怪异,更笃定了内心的猜测。 “清嘉也是命苦,乖顺纯孝的姑娘家,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尸骨无存。” 秦国公抹了把脸,嗓音嘶哑,问:“不知陆先生可愿随我一同前往乱葬岗,给清嘉收尸?” 陆昀川犹豫片刻,点头。 见状,秦国公大喜过望,一叠声的道谢。 有人一起涉足乱葬岗,就算沾染了晦气,也是陆昀川这个文弱书生先倒霉,不至于影响他。 司菀五感敏锐,自打踏进这间书房,她鼻前便嗅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 好似灼灼盛放的牡丹,柔嫩花瓣上沾满晨间的露水,娇艳欲滴,引人采撷。 这样的香气,司菀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 司清嘉。 吞服玄雁卵前,司清嘉虽拥有杜鹃命格,也从自己身上窃走了气运,但与寻常人相比,并无多大差异。 可当吞服了那枚所谓的神卵后,她的体貌都发生了细微且不容忽视的变化,姿容艳丽,肤白胜雪,幽香萦绕。 司菀环顾四周,这间书房虽然宽敞,不过却未加遮挡,能清楚看见此地除了陆昀川外,再无旁人。 结合“视频转播功能”显示的画面,不难猜出,司清嘉应是躲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界儿。 但从未想过,司清嘉身上的这缕牡丹香气,竟可以脱离宿体,单独留存下来。 有意思。 鼻翼翕动,司菀仔细分辨着气味的来源。 瞧见他的动作,陆昀川面色巨变,呵斥: “司二姑娘,你这是在作甚?” 司菀眨了眨眼,满脸无辜,问:“陆先生,您用的何种香料,可真好闻。” “陆某先前忧思过重,不宜用浓香,便让书童摘了些新鲜的牡丹,烘干后研磨成粉,混入檀香点燃,司二姑娘若是喜欢,改日陆某派人送些到公府便是。” 司菀没有拒绝,福身行礼: “陆先生一番美意,司菀却之不恭,多谢了。” 第309章 菩萨泪 眼见着司菀如此得寸进尺,陆昀川险些被气了个仰倒。 他额角迸起青筋,深呼吸好几次,才按捺住将这个恶毒女子扫地出门的冲动。 要不是因为司菀仗着自己血亲的身份一再陷害,清嘉岂会走上绝路? 她才是罪魁祸首。 对上陆昀川饱含着深浓厌憎的目光,女子红唇勾起的弧度愈发灿烂,明知故问: “陆先生为何这么看我?可是不愿随父亲一同前往乱葬岗,为大姐姐收尸?还是有其他事宜,想要告知公府?” 陆昀川心底咯噔一声响。 他故作平静,道:“清嘉是陆某最爱重的学生,她出了事,于情于理,陆某都该亲自前往,司二姑娘不必激将。” “那就好。” 司菀边说着,边不着痕迹扫了眼摆放在案几上的青瓷小瓶,瓷瓶质地莹润,仅有拇指大小,表面满布藤蔓图案,做工尤为精巧。 正是牡丹香气最浓郁的地方。 以陆昀川对司清嘉的绮念,定会将和她有关的物件儿,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以便随时把玩,聊解相思之苦。 “青瓷小瓶有问题。”司菀十分笃定。 系统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司菀也没有为难它的意思,垂首思索,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如同初绽的花蕾,纤细柔嫩,不堪一折。 陆昀川看在眼里,不禁摇头。 谁又能想到,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仅在秦国公府搅风搅雨,还能将占城稻推广至全国,又亲自奔赴阳县治水。 就算背后有太子和安平王相助,司菀也绝不像表面那般,软弱可欺。 她聪慧、坚韧、有毅力,清嘉输给她,也不冤枉。 忆起司菀的手段,陆昀川也不敢让她多留,生怕这女子发现端倪,继而对清嘉不利。 他随便寻了个由头,说要请大夫看诊,调养身体,明日再随秦国公一道,前往乱葬岗。 好不容易将这对父女打发走,陆昀川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瘫坐在案几前,一把抓起青瓷小瓶,打开瓶盖,往掌心倒出一滴色泽金红的香露,轻轻揉了几下。 许是皮肤的热度激发了香露,那股子味道越发浓郁,陆昀川仿佛饿极了的鬣狗,反复嗅闻。 青年紧绷的身躯才慢慢放松下来。 “清嘉,清嘉。” 陆昀川嘴里呼唤着司清嘉的名字,双眼茫然,不复方才的清醒,仿佛扰了心智。 应当是这滴香露的特殊功效。 意乱情迷。 回府的马车上,司菀抬手拄着下颚,秀眉微蹙。 秦国公已经达成目的,自然懒得理会她,兀自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司菀的思绪也随之飞远。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分割、重组,大量碎片化的信息如涓涓细流汇入奔腾江海,冲破了迷雾般的篱栅。 她陡然抬起头,姣美面庞尽是诧异。 无声道:“月懿公主将司清嘉带走,一方面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从她体内提取幽香,咱们那日听见的水声,或许不是水滴,而是司清嘉的体.液,有可能是鲜血,还是汗水?亦或是眼泪?” 司菀也不太确定。 但不管是什么,青瓷小瓶中盛放的物什,必定与司清嘉脱不了干系。 “系统,司清嘉的气运值回升两点,是不是意味着,这种诡异的香露对她有用?” 系统苦着脸:“本统不知道。” “罢了,金雀手底下的几名少年,有两人等候武举殿试,另外几人都盯着月懿公主,我就不信她不露马脚。” 翌日清早,陆昀川亲自登门,随秦国公去乱葬岗给司清嘉“收尸”,那几具焦炭状的女尸早就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 秦国公瞧了许久,也没看出哪具是长女的尸体。 倒是陆昀川,十分笃定的选中了一具,身形与司清嘉很是相似。 见状,秦国公心里虽有些犯嘀咕,却未曾反驳。 毕竟当这个当爹的,都认不出女儿的尸骨,若传扬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还不如相信陆昀川。 这人终究是当世大儒,或许有几分不为人知的特殊本领,能分辨出清嘉。 秦国公领回尸骨后,便寻个和尚算了算时辰,将尸骨葬在先前的衣冠冢内。 公府诸位主子和陆昀川也一同去了。 将陆昀川故作伤怀,泪洒当场的模样收入眼底,司菀不由咋舌,暗道怪不得陆昀川能当上万松书院的山长,说变脸就变脸,比起戏子也不差什么。 他换套衣裳,便能登台表演了。 司清嘉下葬后,司菀使了些银子,吩咐金雀从义庄找了人手,将其余几具女尸都安葬了。 她们虽未罪囚,但身死债消,也没必要放任尸首受野兽啃噬。 下葬倒也干净。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期间郑洹被革职查办,等候发落,郑毓辰被关押时,竟有一条疯狗拼了命的追咬。 据说郑毓辰身上的二两肉都成了畜生的口中食,要不是差役眼疾手快,一刀砍了那条野狗,只怕郑毓辰会活活被咬死。 如今虽保住一条性命,却再不中用了。 而徐州商户也被流放崖州,四舍五入,也算实现了他出海的想法。 除此以外,京里还出了两桩趣事—— 其一,是定安伯府的嫡出少爷会试失利后,突然勘破红尘,前往护国寺剃度出家了。 要知道,这位公子哥儿可是伯府独苗,金贵的紧,他要是当了和尚,徐家这一支的血脉也就断了。 听者不由咋舌,想不通徐公子是受了什么刺激,锦绣堆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佛前苦苦煎熬。 难不成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顿悟了? 其二,便是京郊多了一座送子娘娘庙,庙宇虽不算大,名声却格外响亮,只因庙里有一种神奇的香露,乃是用一株生在佛泉边的牡丹凝成的露水配制而成。 据说能让子嗣艰难的妇人怀上孩子,颇为灵验。 用“菩萨泪”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惜送子娘娘只度有缘人,每月仅有三人能拿到香露。 第310章 与司清嘉有几分相似 送子娘娘庙建成不过两月,最初拿到香露的三名女子均已传来喜讯。 一时间,娘娘庙的香火更盛,想要求得香露的妇人不说上千,也有数百。 她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抢破头,几乎快把娘娘庙的门槛踏破。 可惜得到香露的,依旧寥寥无几。 不少人怨声载道,更多的人则变得越发执拗,每日天不亮就在庙前排队,拼了命的想求得香露。 秦国公府,湘竹苑。 淮南侯府的大小姐严惊鸿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司菀近一年来积攒的手稿,眸底惊叹之色越发浓郁。 自打司菀前往阳县治水后,严惊鸿便三不五时来到秦国公府,想与她亲近亲近。 司菀也知晓严惊鸿的怪癖,她最喜行善事之人,定是自己修补琉河堤溃口一事,被她得知,才会巴巴凑上前。 想起先前司勉为了迎娶严惊鸿做出的糊涂事,司菀不禁摇头,她怕严惊鸿无聊,索性便将手稿借给她,这会儿后者看得津津有味,简直入了迷。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司菀抬眸望去,只见金雀快步走进堂中,冲着她轻轻摇头。 “主子,奴婢没能求到香露。” “香露?” 严惊鸿不知何时抬起头来,凤眸中透出些许诧异,“城中确实多了种有名的香露,可是出自送子娘娘庙?” “你也听说了?”司菀问。 “送子娘娘庙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菀菀你尚未成婚,又年轻,怎么也用不上这种法子。”严惊鸿略微蹙眉,面上隐隐透着几分不赞同。 她总觉得所谓的送子香露,说不出的诡异。 切不能轻易沾染。 司菀眼波流转,语调极慢,且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讽刺。 “惊鸿放心,不是我想用香露,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能让经久未孕的女子成功怀上身孕,听起来真像菩萨显灵,不是吗?怪不得会被称作‘菩萨泪’。” “故弄玄虚的玩意罢了,有什么好奇的?我倒觉得这送子娘娘庙不是什么好去处,所谓的香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惊鸿向来不在意世俗之见,有什么就说什么。 先前她这副脾性开罪了不少人,再加上与继母关系不算亲近,也无人为她辩驳。 久而久之,便传出性格孤僻怪异的名声。 司菀抿唇笑了笑,并未反驳严惊鸿的说辞。 毕竟她内心的想法亦是大差不差,之所以想让金雀求一瓶香露回来,就是想瞧瞧,求子香露和在陆昀川厢房中的香露,是否相同罢了。 可惜送子娘娘庙的香露,比她想象中更为紧俏,若不使些手段,只怕拿不到这东西。 她思索片刻,冲着金雀道:“你去绸缎庄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再派人盯紧抽中香露的妇人,看看能不能从她们手中买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按照司菀的估计,五百两银子,应当足够让人心动了。 严惊鸿插话道:“菀菀,据我所知,抽中香露的妇人一个个出身不凡。 我妹妹严嘉慧刚成婚不久,婆家是皇商,十分显贵,她身为宗妇的嫂嫂,膝下仅有一女,四处寻药开方,想诞育麟儿,可惜都未能如愿。 求子心切之下,她嫂嫂将希望寄托在菩萨显灵上,前往送子娘娘庙进香,便抽到了一瓶香露。” 怪不得严惊鸿如此了解送子香露,原来自家亲戚中有人求得了一瓶。 若“得偿所愿”的妇人大多出身显贵,五百两纹银确实不太够看。 拿出去,只会平添笑料罢了。 “惊鸿,我能不能去瞧一眼香露?” 司菀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但所谓的“有缘人”,不过是送子娘娘庙在暗中操纵结果罢了,权势显达者才算是有缘人,也证明了送子娘娘庙对香客的身份十分清楚。 若香露真与陆昀川书房内的别无二致,势必和司清嘉脱不了关系。 那自己就算乔装改扮,亲自去求,也绝不会成功。 严惊鸿抿了抿唇,道:“我回去试试看,嘉慧她嫂嫂不一定能应允,但菀菀只是瞧上一眼,并非想要讨了去,或许会松口呢。” 话罢,严惊鸿也未曾耽搁,先回了趟淮南侯府,给严嘉慧递了封信。 姐妹两人商议妥当,便将严嘉慧的嫂嫂吴氏和司菀约在了侯府碰面。 司菀提前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坐在水榭里吃茶。 不多时,严嘉慧并着一个身形纤弱的美貌妇人来到水榭。 正是吴氏。 司菀仔细端量着吴氏,发现她骨骼虽然细致,腰肢不盈一握,腕骨纤纤,气血却尤为充盈。 面颊红润,双眼莹亮,肤白发乌,既美丽又娇艳。 司菀虽不通医理,但和明净师太接触了这么长时日,耳濡目染之下,也能瞧出些几分。 严嘉慧这嫂嫂,血气竟比常年习武的壮年男子还要旺盛。 这副模样,倒是和当初的司清嘉有几分相似。 更遑论,吴氏身上还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香,这股香气与脂粉味儿全然不同,反而是从皮肉骨骼中散发出的缕缕牡丹幽香。 熟悉极了。 司菀眸光微闪,面上的笑意稍显僵硬。 “司二姑娘,听说你想瞧瞧送子娘娘庙的香露,我嫂嫂特地把东西带来侯府。” 严嘉慧语气中透着些许讨好。 早些时候,她为了接近司清嘉,没少做捧高踩低的事儿,岂料司菀才是国公府的嫡女,身后有太师府护持,比淮南侯府更为得势。 而司清嘉只是个庶出,骨子里流淌着妾室的血,偏生运道好,鸠占鹊巢十几年。 想起自己粗陋不堪的手段,严嘉慧羞惭欲死。 在收到严惊鸿的亲笔信后,她想方设法求了嫂嫂,吴氏才答应出借送子香露。 如此一来,也能趁机缓和跟司菀的关系。 “多谢嘉慧姑娘,多谢吴嫂嫂。”司菀温声开口。 四人围坐在桌前,吴氏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瓶身满布密麻繁复的藤蔓图案,质地莹润,仿佛暖玉,与陆昀川的瓷瓶一模一样。 第311章 期待一个尚不存在的胎芽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唇畔笑意愈发浓郁,整个人明艳至极,恍如明珠灿灿生辉。 吴氏以往没和司菀打过交道,这是头一回见她,不由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回过神。 还闹了个大红脸。 司菀倒是不以为忤。 自打左颊伤疤痊愈后,关注她容貌的人就多了起来,好在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随它去便是。 杏眸微眯,司菀状似无意地问: “吴嫂嫂,我尚未成婚,也没缘分求来香露,不知此物在用法上可有什么讲究?” 正因司菀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不会仗着身份从自己手中夺走宝贝,吴氏才放心将青瓷小瓶带出来。 这只小瓶看似不起眼,但里面的香露却关系着她在夫家的地位,以及后半生顺遂与否,万万不能交给别人。 “娘娘庙的主持方丈告诉我,须得在月信来潮的前十四天,每晚取一滴香露,涂抹在百会穴、四神聪穴上,揉按至吸收,再行周公之礼。” 说到后来,吴氏用打趣的眼神看向严惊鸿和司菀。 在场四人,只有她们两个尚未出阁,说这些夫妻间的私密事,只怕会有些羞窘。 岂料司菀和严惊鸿的反应,却与吴氏想象的完全不同,两人非但没有面红耳赤,反倒平静郑重的对视一眼。 “可是香露的用法有何不妥?” “百会穴位于颅顶,而四神聪穴环绕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有安神益智、醒脑开窍之效,此等关键的位置,也操控着人的性命及心神。” 司菀话没有说完,吴氏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叹息道: “我也是别无选择,人人都说送子香露好用,能帮助女子诞育子嗣,在夫家站稳脚跟。 想必司二姑娘也知道,我夫家乃是皇商,若我生不出儿子,除了被休和自请下堂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而送子香露能让我怀上孩子,就算用在百会、四神聪上有些风险,这样的代价我也能够接受。 算算时间,香露用了足有半月,我的身子骨儿确实比以往强健许多,容貌也愈发姣美,和夫君之间更好的似蜜里调油般。 这些改变都是送子香露带来的,香露有如此妙用,世间哪个女子舍得拒绝呢?” 吴氏一番话点明了根由。 世间聪慧女子多如过江之鲫,能分辨出送子香露具有危险的,亦不在少数。 可这种香露功效卓著,让她们无法拒绝,心甘情愿、争先恐后的前往娘娘庙求取。 生怕自己被人抛在后面,没能得着宝贝,落得悲惨至极的下场。 “我能看看香露吗?”司菀问。 吴氏神情复杂,点头,往前推了推青瓷小瓶。 她不是眼瞎目盲之辈,自然能瞧出司菀对送子香露十分抵触。 但女子成亲嫁人后,做的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她既是为了相对弱势的娘家,也是为了尚且年幼的女儿。 只要这香露药不死人,吴氏便会继续使用。 司菀打开青瓷小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牡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不停。 严惊鸿反应很快,连忙阖上盖子,轻轻拍抚司菀的脊背,轻声道: “菀菀,没事吧?” 司菀缓缓摇头。 旁人都只能闻到馥郁娇甜的牡丹香气,极为刺鼻,她却闻到了香气中掺杂着的那抹不易觉察又令人作呕的异味。 “系统,这是什么味道?”司菀在脑海中问道。 “应该是诸多香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还透着一股子酸涩、腥甜。”系统语气不太确定。 司菀定了定神,说: “太呛了。” 吴氏忙不迭地收好青瓷小瓶,生怕司菀打翻了瓷瓶,糟践了里面的香露。 “香气确实浓烈了些,不过胜在好用,眼下我虽然还未怀上身孕,但估摸着也快了。” 吴氏一下下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秀丽脸庞满是慈爱,散发着母性光辉。 画面看似平和静好,实际上却荒谬无比。 她在期待一个尚不存在的胎芽。 且就算胎芽在她体内孕育,也并非源于父母自身的健康条件,而是借助了外力。 这样孕育的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司菀垂首不语。 送走了吴氏妯娌后,严惊鸿端来了碗酥酪,道: “吃点冰的,压一压,省得难受。 其实京城像吴氏这样的人并不多,不过一手之数,但那些高门贵妇却对此物趋之若鹜,整日往娘娘庙添香油钱,就是希望自己成为‘有缘人’,被主持选中。” “若我没记错的话,娘娘庙的主持都是男子,居然能为女子排忧解难谋福祉,当真慈悲心肠。”司菀讽刺一笑。 严惊鸿比她更直白,啐了一声:“什么慈悲心肠,分明是一间招摇撞骗的娘娘庙,养了一群利欲熏心的假和尚! 我就没见过出家人把俗世香火权势地位看得那么重的,娘娘庙挑选‘有缘人’,皆是选择非富即贵的女子,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司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浑身僵硬,动都不动一下。 送子娘娘庙背后明显有月懿公主的手笔,而玄雁卵的特性,便是能让女子有孕。 月懿公主利用司清嘉,大肆笼络这些高门女眷,到底有何目的? 司菀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答案,但她明白,先前的阳谋必须尽快推行。 唯有扼住大月国的根基命脉,这位满心满眼皆是故土的公主才能安分守己,乖乖在大齐境内当个吉祥物,维系两国邦交。 离开淮南侯府,司菀没有急着折返,而是先去了趟围场行宫。 行宫的侍卫都是老兵油子,知晓自家殿下有多看重司二姑娘。 眼见着她脚步匆忙,芙面含霜,一溜烟儿的前去通禀。 是以,还不等司菀走到书房门前,太子已经远远迎了出来,俊美面庞满是笑意,讨好的唤了声菀菀。 太子紧挨着司菀,正犹豫要不要握住她的手,会不会太过唐突,便被司菀反手交握。 “殿下,我有要事禀报。”司菀肃容道。 第312章 司清嘉究竟在哪? “何事?” 太子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司菀简单将送子娘娘庙的情况叙述一番,尤其强调了所谓的香露颇为诡异,不仅是用法违背常理,它的制作工序也没那么简单。 太子在军营历练多年,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老粗,行为方式却早已习惯了以力破巧,说: “不如先将娘娘庙封了,关押那群和尚,看看香露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妥。”司菀眉心蹙的更紧,“如今想去庙里求得香露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若无切实证据,便强行查封寺庙,只怕会犯众怒。” “总不能听之任之。”太子道。 司菀沉默了半晌,问:“殿下不是派人去往边境,差使他们收购花卉吗,情况如何了?” 太子:“这些行商将大月国的鲜花收购了九成,顺道又以低价售卖粮食,大月小国寡民,百姓未开民智,竞相逐利,已经有不少人改种花卉,不再种植水稻了。” 听到这话,司菀不由松了口气。 对她而言,用鲜花制备香饼香膏等物,不过是想节约成本,长久操控大月国的手段罢了,没想到无心插柳,竟将炮制香露的主要原料弄到手。 香露的浓香虽源于司清嘉,但其中隐隐夹杂着的恶臭,必须以正常花露当作主料压制一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齐行商收购了大量鲜花,缺了这味主料,月懿公主再行炮制香露,想必也会为原料发愁。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系统有些感慨: “宿主,你的气运值回升后,还是有点用处的。” 司菀一阵无语,要是运气真能派上用场,她早就将这些隐患连根拔除了,哪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她们斗智斗勇? 她抬眼望着太子,道:“殿下,收购花卉之举非但不能停,还需加大力度,最好将大月国境内所有花木都弄到手。” 太子也不是傻子,思索片刻便猜到因由,“菀菀,你这么做,可是为了阻止娘娘庙炮制香露?” 司菀点点头,面色阴沉如水,“不过,侵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肯定会出手生事,殿下还需当心着些。” “放心,位于两国边境的驻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让那群行商在军营里处理花卉,连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就算有人想动手脚,也得看看自己有几条命。” 太子黑眸中划过一丝阴鸷,被野兽抚养长大的他,对危险的预感远超常人,即便未曾亲自接触到送子花露,他心中仍不可避免的生出了浓浓抵触。 甚至还有一种恨不得将送子娘娘庙彻底摧毁,屠尽里面所有人的冲动。 太子生怕自己浓烈的杀意吓到司菀,更不愿她因此疏远自己,只要想到菀菀会因为自己造了太多杀孽,手染鲜血,便刻意保持距离,太子整颗心仿佛泡进了酸水里,苦涩难言,甭提有多难受了。 此刻青年佯作无事,安静凑近些许,紧紧握住那双雪白柔软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稀罕得不得了。 司菀轻笑一声,将他抱在怀里,挺翘鼻尖蹭了蹭青年的面颊,活像只不住撒娇的猫儿。 看似高冷,实则甜如蜜糖。 太子耳根子都红透了,浑身僵硬,不得动弹 司菀还以为自己举动太过唐突,吓着太子了,便松开手,作势退离。 没曾想却被青年猛地抱住,力道用得极大,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彻底合二为一。 “菀菀,菀菀……” 太子嗓音沙哑,不断重复司菀的名字,气息炙热滚烫,或轻或重喷洒在司菀颈侧,让她慢慢红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司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才推搡着青年,催促: “起开。” 太子充耳不闻,依旧死皮赖脸贴在司菀身上,那副模样哪里像威势煊赫的当朝储君?和狗皮膏药也没什么区别。 “再抱会儿。”太子闷声道。 司菀抻头看了眼天色,无奈开口:“等下天都黑了,我还怎么回府?” 太子这才悻悻松手。 他亲自将司菀送回公府,又等了许久,才吩咐侍卫驾车离开。 司菀甫一踏进藕香榭,简单洗漱一番,也顾不得歇息,直接坐在案几前,翻开自己的手稿。 数月前,司清嘉刚服下玄雁卵,自己为了遏制住她身上那股子勾魂摄魄的香气,曾借柳寻烟之手,逼迫她吞服阿魏。 阿魏散发的葱蒜恶臭,恰好能克制住玄雁卵的幽香,使其失去迷惑人心的功效。 如今她若想揭开娘娘庙的真面目,阿魏是必不可少的。 “宿主,阿魏气味极重,确实能够覆盖住牡丹香气,但你总不能捏着那些妇人的鼻子,强把阿魏灌进她们嘴里吧?” 司菀眸色沉凝,思量了片刻,道: “娘娘庙炮制香露,工序应当也与制备香油等物差不太多,需要预发酵,继而蒸馏,只要在制备过程中,加上阿魏这味药材,便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初司清嘉身为母体,身体由内而外散发恶臭之时,尚不能迷惑男子心智,更何况这些源于她的香露,势必会被阿魏克制的更彻底。” 系统:“道理我都懂,但是香露究竟是在哪里炮制的?” 司菀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的话,哪还至于用切断原料的法子,阻止月懿公主。 这么做的效率未免太低了。 偏生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用最基础、也最根本的手段解决问题。 “送子娘娘庙香火旺盛,往来香客众多,在庙里炮制香露的可能性极低,万一被高门贵妇认出司清嘉,后患无穷。 月懿公主应该会寻一处不易被人窥探的隐秘之所,又距离京城很近,才能源源不断提供香露。” 会在哪里? 司菀一时间也没有头绪,正当冥思苦想之际,眼前突然浮现出陆昀川的模样。 陆昀川对司清嘉的感情早已超越师徒的界限,从他那日的表现观之,他定然见过司清嘉,否则岂会稳如泰山与自己周旋? 第313章 也能慈悲心挂上钩? 陆昀川以为自己的伪装毫无破绽,殊不知,正是因为他身上完全没有显露出焦灼、不安、紧张等种种情绪,才让司菀产生了疑心。 他的反应太正常了,完全不似痛失所爱的模样。 司菀曲起指节,极有韵律的叩击桌面,红唇一开一合,喃喃道: “陆昀川。” 系统顿时恍然,“他确实有可能知晓司清嘉的下落,不过月懿公主就这么信任陆昀川,窝藏死囚,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危险,她真不怕走漏风声?” “不是不怕,而是陆昀川另有用处。” 司菀眯眼端量着近在咫尺的手稿,脑海中有关香露的线索彷如线团般缠绕扭曲,理不清始末,寻不到方向。 但她也明白,有些事,急是急不得的。 前往两国边境的行商大肆收购花卉,导致大月农户纷纷改种,初时大月皇室可能觉不出什么,毕竟大齐的粮食价格足够低廉,购买粮草,甚至比他们本国耕种的成本更低。 谁又会辛辛苦苦种地呢? 天长日久,大月就像被扼住要害的兽,在不知不觉间被驯化,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月懿公主是个聪明人,也能看得清局势,如今恰是两季稻播种的时日,等错过了这个关头,她就会反应过来。 但很可惜,那时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再行出手阻止已经晚了。 若是强行驱离大齐行商,大月国便会陷入无米果腹的境地。 两害相权,月懿只能捏着鼻子,跳入司菀提前挖好的陷阱。 不过,她也不是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定会怒不可遏,伺机报复回来。 而人一旦失了平常心,就会出错。 司菀阖上手稿,只觉得身心俱疲,她迷迷糊糊靠在软榻上睡着了,还是金雀听到屋里没了动静,兀自走上前,将清瘦许多的主子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才让司菀一觉睡到大天亮。 送子娘娘庙在京城的名头,一日比一日响亮。 晚间用饭的时候,二夫人给老夫人盛了碗汤,笑道:“以往年轻姑娘嫁了人,都担心短时间内怀不上孩子,现在有了娘娘庙,倒是能解了这桩心思,只消求得香露,按照方子用上一段时日,便能如愿以偿。” 老夫人抬了抬眼,问:“什么送子娘娘庙?” 老夫人这个年岁,早就没了求子的想法,自然也不知京城多了这么个去处。 “京郊新建了一座庙宇,取名‘送子娘娘庙’,庙里只有几个和尚,接待香客。 这些和尚们的佛法自是比不得明净师太高深,但庙里有一种香露尤为特别,用此香露能让女子在一月内怀上身孕,据说是送子娘娘显灵,求香露的妇人都快把寺庙的门槛踏破了!” 自打司清宁跟娘家侄儿订了亲,二夫人就对这些事颇感兴趣,这会儿兴致勃勃同众人解释。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眼明心亮,总觉得所谓的送子娘娘庙,透着几分怪异。 若菩萨真能显灵,为何不在天灾人祸时现出真身,涤净罪恶,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非要在女子受孕之际展露神通? 女人生不生儿子,也能慈悲心挂上钩,这是什么道理? “越是喧嚷的地方,越不宜沾身,清宁还有两个月便要成婚了,你这个当娘的,可得警醒着些。”老夫人道。 二夫人向来唯婆母马首是瞻,自然不敢反驳,恭声应是。 倒是司清宁咽下甜汤,咕哝道: “祖母,娘娘庙确实灵验,淮南侯府的二姑娘严嘉慧,她嫂嫂吴氏求得了送子香露,刚用了一个多月,便诊出了喜脉。” 二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女儿一脚。 司清宁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坐在原地,不再多言。 司菀用锦帕擦拭掌心,说: “前些日子,孙女曾见过吴氏一面,也瞧了瞧那瓶玄之又玄的香露。” “如何?” “香露气味浓郁,熏得人晕陶陶的,且那股味道与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别无二致。” 司清宁啊了一声,发自内心道:“那也太晦气了。” 想起大姐姐曾经做过的事情,再联想到她的结局,司清宁难免心生抵触。 秦国公狠狠瞪着她,呵斥: “清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需请嬷嬷再教你一回吗?” 司清宁委屈的撇嘴。 老夫人看向司菀,面上透着些许忧虑,“菀菀,可是香露有问题?” “出家人当慈悲为怀,娘娘庙却满是铜臭,乌烟瘴气,扯着神佛的大旗,在佛门清净地做生意,就算那送子香露确能让妇人怀上身孕,没等到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谁又能保证产下的孩子一定健康呢?” 二夫人心头一颤。 是啊,娘娘庙刚建成两月有余,即便传出了不少喜讯,能不能生下健康的婴胎还两说。 二夫人那点小心思,好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泼洒下来,浇灭了。 赵氏握住女儿的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希望是她想多了。 “出了这道门,你可莫要胡言乱语!”秦国公忍不住说教,“京城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他们一个两个全都去了娘娘庙,与主持方丈交好,难道这些勋贵们都是傻子不成?定是这群大师有真本事,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司菀暗暗翻了个白眼。 系统也发出干呕的声音。 “宿主,幸好你随了你娘,若是跟你爹一样,只怕九尾金凤也没办法涅槃了。” 司菀:“既然父亲这么相信娘娘庙,不如亲自前往那处走一趟,添些香油钱,省得和同僚无话可谈。” “逆女!”秦国公狠狠拍了下桌子。 因担任武举主考官不力,秦国公不仅被罚俸一年,殿试也换成其他人主持。 平白惹了一身腥不算,还丢尽了脸面。 这会儿被司菀讥诮,更是触碰了秦国公十分敏感脆弱的神经,让他恼羞成怒。 “司菀,你别以为有太子殿下护着,便能为所欲为了!要不是你出身秦国公府,太子岂会多看你半眼?” 第314章 筛选有缘人的法子 以往秦国公一直看不上司菀,觉得她面有伤疤,相貌丑陋,还是个庶出,注定难以嫁入高门,自然也没什么价值可言。 且她脾性古怪,忤逆不孝,秦国公多瞧她一眼都觉得厌烦。 谁曾想这个逆女的运道居然这么好,不仅祛除伤疤,还摇身一变成了赵氏的女儿,抢占清嘉嫡女的位置。 高贵的身份,再加上来自父母的美丽皮囊,才让司菀得到太子的青睐。 她却不知好歹,以为太子与她亲近,是因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简直荒唐。 司菀睨了秦国公一眼,再次提议:“父亲若觉得,我是仗着公府才让殿下另眼相待,不如您亲自去围场行宫走一遭,看看太子殿下是何态度?” 秦国公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司菀!”他厉声呵斥。 在场所有人都懒得理会他,自顾自饮茶交谈。 还是二老爷扯了扯秦国公的袖口,“大哥,你不是刚说过吗?食不言寝不语。” 秦国公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二老爷。 这个庶弟从来不敢违拗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甩下这句话,秦国公忿忿离席。 赵氏给二夫人夹了块核桃糕,慢声道:“清宁眼下还没成婚,你这当娘的不必太心急。” “嫂嫂,我省得了。”二夫人满面羞惭。 她一心想让女儿下半生过得顺遂安稳,却忽视了送子香露背后隐藏的风险。 万一真等到瓜熟蒂落的那日,剩下的孩子有问题,才是真真贻误了清宁的一生。 秦国公回到书房,心中怒火更盛,额角青筋迸起,管事怕他气坏身子,赶忙端了碗败火的苦丁茶过来,口中安抚道: “二小姐年纪小,爽直惯了,比不得大小姐温柔和顺,她并非故意忤逆老爷,您别气坏身子了。” 秦国公狠狠拍了下桌板:“司菀浑身上下,哪有半点比得上清嘉?要不是我膝下只有这两个女儿、” 秦国公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的亲生女儿确实只有司清嘉和司菀姐妹二人,但朝中同僚很多会收几名养女,这些养女身份不显,容貌出众,堪称最听话的解语花,还能享受秦国公府的名头。 若自己也效仿为之,不仅能压一压司菀嚣张的气焰,还能送个知情知趣的美妾给太子。 要知道,如今七皇子已成废人,其他几位皇子不是受到牵连,便是出身不显,太子身为储君,将来继位的可能性极大。 他的妾,可与寻常人家的妾室全然不同。 或许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凤凰。 秦国公这辈子最厌恶旁人轻贱鄙夷的目光,偏生司菀这个不孝女随了赵氏,一样的心高气傲,让他恨不得将司菀逐出家门。 要是收个乖巧懂事的养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秦国公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冲着管事吩咐: “你去旁支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二八年华的姑娘,容貌要拔尖儿,身段要漂亮,最关键的,是她得听话,若是有合适的人选,老爷我打算收个养女,记在夫人名下。” 管事愣了一下,但他不敢违拗老爷的吩咐,拱手应是。 秦国公意欲收养旁支姑娘,充作养女一事,很快便传扬开来。 司菀还未等如何,倒是赵德妃先急了,直接将司菀母女召进宫,耳提面命: “姐姐千万不能纵着司长钧,一旦真收养个姑娘,记在你名下,菀菀又该如何自处?” “娘娘放心,臣妇不会同意的,他要养,也是他的事情。”赵氏笑眯眯道。 言外之意,所谓的养女和太师府无关,倒是不用给她抬身份。 赵德妃侧了侧身,看向司菀,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有意为太子选妃,菀菀是怎么想的?” “臣女听从安排。” 这就是不反感了。 赵德妃心里有了计较,恰好乳母把十一皇子抱了过来,她接过孩子,一把塞进司菀怀里,在女子愕然的目光中忍俊不禁。 “小十一,这是你菀菀表姐,是她救了你呢。” 襁褓中的孩子仿佛能听懂母亲的话,咿咿呀呀叫了两声,还伸出手,攥住司菀的衣襟。 摸了摸小皇子柔嫩的脸蛋,司菀心头绵软,稳稳抱住他。 “近来送子香露的名声愈发响亮,高门贵妇趋之若骛,连宫里的女人都动了心思。”赵德妃道。 赵氏:“妃嫔若想争宠,势必要诞育子嗣。” “姐姐这可就想简单了,送子香露不仅能让女子怀上身孕,长久涂抹,胴体还能自然而然的散发幽香,越发曼妙惑人。” 赵德妃指甲轻叩杯盏,凤眸略微眯起,“谁知道这香露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据说是一株生长在佛前的牡丹凝结而成的晨露,听起来颇为玄妙,而此间庙宇筛选有缘人的方式,更是令人大开眼界。 求子的妇人跪在菩萨像前,谁能让菩萨像流出眼泪,便是有缘人,所以,这玩意又叫菩萨泪。” 司菀边说着,边冲着十一皇子做鬼脸。 她生得美,就算挤眉弄眼也漂亮,小皇子咯咯乐个不停,蹭了司菀一手的口水。 “可惜啊,故事编的不错,就连陛下也信了,甚至还准备亲自走一趟,给娘娘庙题字。”赵德妃不由冷笑。 “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前往?”司菀问。 “就这几日。” 想起近来后宫的乌烟瘴气,赵德妃也觉得头疼,“菀菀可有办法揭穿娘娘庙的真面目?” “送子香露究竟是什么东西,臣女暂时还没弄明白,但是筛选有缘人这一点,倒是很有意思,可以做一做文章。娘娘,您说经常侍奉在佛前的主持方丈,算不算有缘人?” 赵德妃面露犹豫,“应该算吧。” “若是方丈没能让菩萨像流出眼泪,岂不是证明他并非有缘人,不配当娘娘庙的主持?” 听到司菀的话,赵德妃眼带诧异,随即便缓缓笑开。 “还是你有办法。高高在上的主持方丈跌落神坛,即便不能彻底刹住邪风,也能让不少人清醒些。” 第315章 秦国公的养女 三日后。 秦国公带着一个娇柔美丽、楚楚可怜的年轻姑娘来到老夫人院中。 他眼底满是倨傲自得,负手而立,冲着赵氏道: “这是司芩,年方二八,比司菀小一岁,是五房旁支的侄女,爹娘全都死在山匪刀下,是个命苦的。我想把她收为养女,就记在夫人名下,以后名字改作清芩。” 赵氏早就知道秦国公的打算,眼皮子抬也未抬,自顾自道:“我不同意,我膝下只有两子一女,没有其他孩子,老爷想收养司芩姑娘便收养,但与我无关。” 收养一个成年的姑娘家,已经够令人膈应的了。 秦国公还得寸进尺,想让这姑娘排进嫡出才能用的清字辈,唤作司清芩。 就算菀菀不稀罕这个清字,也不能随便给了旁人。 届时在外人眼里,一个养女压了她嫡出的女儿一头,里外不分,亲疏不明,像什么样子! “你怎能如此狠心?司芩这孩子无父无母,咱们要是不收养她,指不定就被随随便便发嫁了!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搬弄是否?” 秦国公边质问赵氏,边恶狠狠地刮了司菀一眼,认定是她在挑拨离间。 司菀早就习惯了秦国公厌憎的神情,这会儿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还尤为平静。 她道: “父亲若心疼司芩堂妹,不如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到底是司家的姑娘,公府照拂一二也是应该、” “亲事关乎女子一生,岂能轻易定下?说到底,你还是心思狭隘,见不得别人好。” “父亲要是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司菀掂了掂腰间的荷包,簇新的料子配上精巧繁复的绣纹,是赵氏一针一线亲手做的,里面放着定安伯送的那把宝石匕首。 沉甸甸的。 司菀喜欢得紧,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匕首削铁如泥,指不定何时便会派上用场。 “我才是一家之主,我说收司芩当养女,她就是公府的小姐!” 秦国公摆出一品国公的威严,拍板道。 老夫人懒得与他一般见识,擦了擦手,漫不经心说: “司芩丫头也是个可怜见的,收养便收养吧,只是名字不用改,省得惹人误会。” 秦国公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挑中这么合适的“养女”。 皮相美丽,身世凄惨,又是司家旁支的姑娘,比司菀听话多了,把她身份抬高些,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偏生老夫人发了话,他又是孝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十五那天,陛下要亲自前往娘娘庙题字,儿子准备将芩儿一并带过去,往后还得劳烦母亲,多带着芩儿前去各府走动走动,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们公府多了位正经小姐。” 秦国公就差明说,要用司芩来攀附权贵。 赵氏皱眉。 早些时候,秦国公自诩家风清正,品行出众,实际上呢?却是满肚子污臭不堪的男盗女娼。 亏得她早就和司长钧相看两厌,生下司序后,两人许久都未同房,否则真得被他这副算盘成了精的模样恶心得吃不下饭。 司菀轻轻拍抚赵氏的手,以示安慰。 “母亲可还记得,娘娘庙最出名的‘菩萨泪’,刚好能长长见识。” 赵氏先是愕然,继而点头,紧皱的眉宇逐渐平复。 “以往确实没见过这种香露,已经有好些人家的女眷求得此物,有了身孕。” 原本秦国公对娘娘庙不感兴趣,不过据说庙里的香露能让女子变得秾艳娇媚,这会儿不由支起耳朵听着。 司芩容貌虽然出众,但在美女如云的京城,却显得太不起眼。 尤其是站在司菀身边,一个如同灼灼盛放的牡丹,明艳耀目,一个则孱弱黯淡,整个人灰扑扑的,比个丫鬟都不如。 要是能用香露为司芩添几分姿色,或许还有机会得到天潢贵胄的青睐,一路扶摇直上,搏个好前程。 “菀姐姐,菩萨泪是何物?” 少女怯生生看向司菀,神情状似羞赧柔顺,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几分不服气。 仿佛在说,明明都姓司,凭什么你司菀能拥有高贵的地位,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她却身世凄苦,父母双亡,连族中长辈收她做养女,都得被挑挑拣拣,嫌弃非常。 瞧出了司芩的心思,司菀似笑非笑的起身,款款走到少女跟前。 “芩儿妹妹,你要记住,今日将你收为长房养女,是父亲的决定,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能违拗。” 司菀眯了眯眼,继续道:“不过你若不懂事,三不五时惹麻烦,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这番话说的委实不算客气。 司芩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委屈的不得了,她期期艾艾看向秦国公,想让养父为她做主。 秦国公却避开她的眼神。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生事。 况且,他收养司芩,根本不是心疼这个堂侄女,不过是因为长女被大火烧得尸骨无存,另寻一个替身罢了。 若司芩懂事,给她公府小姐的体面也无妨,若她比司菀还不知好歹,便直接将人逐出府去,省得膈应。 司芩虽然年轻,到底也能看出眉眼高低,察觉秦国公可有可无的态度,她暗暗咬牙,脸上强挤出感激的笑容。 赵氏被秦国公折腾得脑袋疼,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去。 司菀扶着母亲的手臂,离开前厅。 母女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赵氏眉间蕴着担忧,提醒道:“你爹贪婪成性,收养这么个女儿,只怕不是为了和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结亲,而是盯上了皇子,甚至有可能——” “您怕她盯上太子,对吗?” 司菀红唇微勾,笑得张扬又肆意,“我对太子有信心,他并非那等来者不拒的浪荡子,司芩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倘若太子行事当真如此轻浮,女儿也不愿与他接触。” 赵氏:“你心里有成算就好,不过还是得盯着司芩,收为养女,名义上就是秦国公府的姑娘,是你的妹妹,万一在娘娘庙丢人现眼,恐会带累你的名声。” 第316章 务必让太子记住你 秦国公府多了个养女,恍如一粒小石子抛向奔涌江河。 溅起的水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京中贵人的心思,大都放在送子娘娘庙上,庙里的和尚本该虔诚信奉神佛,却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受尽追捧。 听闻还有不少高门大户,特地设下素斋宴,将娘娘庙的主持方丈请到府中,想让他通融一二,将送子香露的名额让出来。 可主持方丈却颇有原则,直言“有缘人”乃菩萨甄选,凡俗却不能插手。 经此一事,众人对主持方丈高洁的品行颇为敬佩,同时,也相信了他的说辞,认定送子香露之所以那么灵验,能让许久未能怀上身孕的女子如愿以偿,皆是有菩萨的神力加持。 娘娘庙的地位被越捧越高。 在圣上前来题字这日,攀至顶峰。 十五这天清早,司菀不紧不慢梳洗打扮,换上一件鹅黄色的裙衫,精巧荷包坠在腰间。 管事特地来催了几回: “二小姐,老爷已经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劳烦您快着些,今个儿去娘娘庙的马车太多,若去的晚了,恐会堵在路上。” “若父亲心急,先行前往便是,我与母亲稍后就到。” 司菀揽镜自照,不以为意的摆手。 她知道秦国公在急什么,无非是怕她们母女远远将司芩抛在后面,不让这个养女在达官显贵面前露脸。 司菀暗自发笑,很想告诉秦国公,她并不在意司芩。 世间却有不少男子会被美色冲昏头脑,但这类人只是少数。 若秦国公真以为,司芩能凭借美丽的容貌、秦国公府的臂助,便飞上枝头,只能说明他足够愚蠢。 不过,她这个父亲,好像做的蠢事也不在少数。 倒是不该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司菀扫也不扫急得满头大汗的管事,自顾自整理襟口。 管事想起二小姐整治郑家父子的手段,雷厉风行,好似砍瓜切菜般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不敢再催促。 自己只是个领月钱的奴才,要是惹怒了这位看似好说话的姑娘,哪还有好果子吃? 好在二小姐没耽搁多长时间,便带着金雀,抬脚往外走。 莲步轻移,裙摆随风浮动,配上那张明艳至极的面庞,像话本子里的仙女儿似的。 先前他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二小姐左颊多了块伤疤,便是丑陋不堪的无颜女呢? 管事一边擦汗,一边感慨。 司菀并不在意管事的想法,她走到马车前,看到怒不可遏的秦国公,眼尾浮起丝丝笑意。 “我和你妹妹等了快一炷香时间,你磨蹭什么呢?” “女儿都告诉了管事,让他向您通禀一声,先带着芩妹妹前去娘娘庙便是,不必管我,难道是管事没来传话?” 司菀故作委屈道。 秦国公噎了一下,瞥了眼双眸含泪的司芩,心里将司菀骂了千遍万遍。 偏生这档口又不是教女的好时机,只得强行按捺住火气,摆手道: “先上车。” 司菀点了点头。 马车宽敞,除了赵氏外,还有二夫人和司清宁,司芩独坐在一侧,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瞧见司菀,她娇娇怯怯唤了一声“二姐姐”。 司清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往日大姐姐司清嘉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但到底占了个嫡出的身份,自视甚高,才学出众,也不像司芩这般上不得台面。 不知大伯究竟是怎么想的,非要收个养女,破落户出身也便罢了,连规矩礼数都没学好,便带出门子,想让她出席圣上题字的场合,博得贵人青睐。 这和白日做梦有何区别? 司清宁心直口快,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拧了下胳膊。 顿时老实了。 司菀坐在赵氏身边,闭目养神,一直未曾开口。 昨日她乔装打扮,特地去了趟娘娘庙,没急着求香露,反而仔仔细细端量着那尊送子菩萨像。 菩萨像约莫一人多高,眉眼慈悲,身上未着金粉,显得极其素净。 据说一旦有缘人出现,菩萨像双眼便会流淌色泽金红的泪水。 这手段乍看玄妙,却经不起推敲。 只需提前安排一个人躲在菩萨像内,手持提前注入香露的鱼泡,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旦“有缘人”来到菩萨像前叩拜,便将鱼泡刺破,抵在眼部的位置,挤出香露。 菩萨泣泪的异象,也就成了。 再辅以环绕四周的幽香,更是神乎其技,令人赞叹。 这一招百试百灵,让娘娘庙里的和尚们得到了崇敬、香火、地位,以及数之不清的富贵荣华。 他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身上披着的、遮羞布似的袈裟,会被人毫不留情扯下来,将他们的谎言彻底戳穿。 司菀轻笑。 她肌肤好似刚剥了壳的荔枝般,晶莹剔透,唇肉饱满,嫣红,漂亮的不得了。 以往司芩与这位二小姐有过数面之缘,但那时司菀还是姨娘柳氏所出的庶女,左边脸颊有一块伤疤,难看得紧。 任谁也想不到,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女子,会变成今日这般夺目的模样。 司芩眼底翻涌着浓浓妒意,她忙低下脑袋,生怕自己的情绪被人看穿。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停在娘娘庙前。 司菀睁开眼,提起裙裾,灵活的跳下马车。 太子站在不远处,黑眸瞬间暴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阔步向这个方向走来。 瞧见俊美无俦、气度非凡的储君,司芩心脏怦怦直跳。 随着太子越发接近,她整个人飘飘然,眸光含水,激动得不得了。 秦国公站在她身边,催促道:“待会上前给太子见礼,务必让他记住你,知道了吗?” 司芩轻咬下唇,乖巧应是: “女儿省得。” 太子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他冲着公府众人颔首致意,之后便在司菀身侧站定脚步。 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弥散开来,仿佛炙热的怀抱,密不透风将女子笼罩在内。 司菀踮起脚尖,冲他耳语几句。 话音刚落,司芩便挤上前来,期期艾艾道: “芩儿见过殿下。” 第317章 你可愿意做太子妃? 司芩本以为即便自己的容貌比不过司菀秾艳,到底能称得上清丽柔婉。 太子贵为储君,登位后能坐拥四海,总不至于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司菀一个女人身上。 春兰秋菊,环肥燕瘦,各中滋味儿也大不相同。 就算司菀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太子亦贪图新鲜,也会对自己生出采撷的念头。 娥皇女英,古已有之。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芩既得意又笃定,岂料却被现实狠狠打脸—— 太子竟然连一记眼神都没施舍给她,反倒围着司菀嘘寒问暖,殷切备至。 因太子一直未曾开口,司芩只能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她膝盖和小腿处又酸又麻,站都站不稳当。 再加之耳畔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更是让司芩觉得,自己的尊严仿佛被踩在地上狠狠碾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是秦国公府亲收养的女儿吧?听说是破落户出身,怪不得这么小家子气,瞧见太子便眼巴巴贴上去,委实可笑。” “模样生得倒是不错,不过和司菀司清嘉姐妹相比,未免相差太多了,秦国公也是糊涂,收养这么个女儿,不好好教导,平白丢尽了脸面。” “话不能这么说,或许内里有些别的隐情,咱们一无所知呢,譬如这位养女的爹娘,若是与秦国公交好,照拂一二也在常理之中。” “照拂孤女倒是没什么,只怕这位养女是个心大的,想要借着公府的门第往上爬,爬来爬去,还没等捞着什么实际的好处,便摔得头破血流,凄惨无比。” 秦国公面皮一阵滚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收养的姑娘,太子竟如此不屑一顾。 司菀到底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迷了他的心窍不成? 秦国公仿佛被迫吞下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懊恼极了。 他咬咬牙,兀自上前一步,冲着太子行礼,介绍起了司芩的身份。 “殿下,这是小女司芩,也是菀菀的养妹。” 太子看向秦国公,不以为意的颔首。 司芩这才站起身子,整个人踉跄了下,好险没摔得鼻青脸肿。 “扑哧!” 不知是谁,在后头笑出声来,嘲笑秦国公和司芩的不自量力。 秦国公胸臆间怒意更盛,偏生此刻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拼命向司菀使眼色,想让她打圆场。 司菀看天看地看鸟看云,就是不看秦国公。 笑话! 平日里秦国公对她但凡有半点舐犊之情,父女俩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怕是尊亲属的架子摆惯了,真以为自己如工具般,可以为他肆意利用。 司菀唇角噙着一丝讽笑。 “公爷可还有事?”太子淡声发问。 “没、没有。” 秦国公讷讷作答。 太子全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将司菀带到藏经楼中,侍卫前来通禀几句。 等人走后,太子道: “百子殿的菩萨像内果然藏了个和尚,手里拿着类似鱼泡的水囊,里面装着送子香露,侍卫把那和尚打昏捆了,自己顶替上去。” 司菀用指尖勾住太子腕间的手串,低声开口: “殿下费心,待会便有一场好戏瞧了。” 太子轻笑颔首。 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自在的以手抵唇,咳嗽两声。 “菀菀,父皇有意为我选妃,你、你可愿嫁给我?” 活了这么多年,太子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危机,但他却是头一回品尝到紧张、忐忑、期待等感觉交织缠绕的滋味儿。 他迫切渴望着司菀的回答,又怕她拒绝自己。 一如他想和菀菀亲近,却怕自己的唐突,冒犯了她,将她越推越远。 青年耳根涨得通红,高大身躯越发紧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菀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太子,不答反问: “此次选妃,除正妃以外,可还定了侧妃的人选?” 太子愕然瞪大双眼,忙不迭的否认:“哪有什么侧妃?我只要菀菀一人便足矣!” “此话当真?” 太子:“自然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 似是怕司菀不相信,太子略微俯身,紧贴着女子耳畔,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三心两意,你将我军法处置可好?车裂、活剐、枭首,任你选择。” “殿下别胡说八道。”司菀低声呵斥。 “那你可愿意做我的太子妃?” 太子又问。 司菀郑重点头。 前世今生加起来,唯有太子能让她动心。 况且两人携手度过了许多艰难险阻,太子亦是司菀最信任的人,情意自然深厚。 与他成亲,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听到了司菀的回答,太子耳畔传来阵阵轰鸣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把将女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揉进骨血之中。 “殿下,咱们先出去吧,待会圣上就要前往百子殿题字,别耽搁了。” 太子悻悻松开手。 两人刚走出藏经楼不久,便听到内侍尖利的通报声: “陛下到!德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娘娘庙的和尚们则双手合十,口中默念“阿弥陀佛”,周身僧袍被风吹得鼓荡,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主持方丈慧衡站在最前方,面白无须,身形高而瘦,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因送子香露的“妙用”,慧衡方丈在京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竟比明净师太还要受人崇敬,就连皇帝对他的态度,也十分客气。 司菀眸光微闪。 “方丈,带朕去百子殿吧。” 慧衡颔首应是,主动在前引路,皇帝和赵德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再然后则是皇亲国戚、高门世家。 京中最有权势之人,此刻尽数列席娘娘庙。 可见,送子香露掀起的风浪,究竟有多激荡。 一路上,慧衡方丈给皇帝讲述送子香露的传说,将香露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一一举例京中有哪户人家的女眷怀上了身孕,赞叹这些妇人虔诚向佛,都是菩萨甄选出的有缘人。 因此,才能得到珍贵无比的香露,成功受孕。 第318章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来到百子殿前,一眼便能看见置于高台之上的菩萨像,满面慈悲,宝相庄严,高高在上,俯视着前来叩拜的香客。 “陛下,这就是送子娘娘,她的眼泪,正是香露中不可或缺的君药,谁能让她流泪,便证明谁的佛缘深厚。”慧衡方丈道。 高门贵胄尽皆躬身下拜,眸底满是赞叹。 在一众神迹面前,他们早就对慧衡方丈的说辞深信不疑。 “宝鼎光腾舍利红,观音悲泪化长虹。” 皇帝摇头感慨,身边侍从早已铺纸研墨,将一切准备妥当。 他正欲题字,司菀忽而迈步上前,在秦国公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朗声开口: “敢问方丈,您身为娘娘庙的主持,可算是菩萨选中的有缘人?” 慧衡方丈怔愣片刻,眸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全然没想到有人会在皇帝题字时生事。 他强行按捺住紧张的心绪,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面上无悲无喜,仿佛不在意司菀的问话。 可他回答中却透着浓浓倨傲。 “贫僧自是菩萨选中的有缘人,否则岂能被委以重任,将香露送至需要的人手中,了却诸位施主的心愿。” “按照方丈的说法,有缘人在菩萨面前诚心叩拜,这尊菩萨像便能流淌出眼泪,可是真的?”司菀追问。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又岂会欺瞒世人?此举与贼盗有何异?” 慧衡倒是半点不担心自己的谎言会被戳破,毕竟藏在菩萨像中的武僧,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最是忠心不过。 他听到外面的对话,在自己前去叩拜时,便会挤出水囊中的液体,显现出“菩萨泣泪”的异象。 不过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女子,观其发饰,应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委实胆大包天,竟敢当着陛下的面,质问自己。 若是不将此女彻底弹压下去,往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娘娘庙放肆? 他又怎能再让这些达官显贵心悦诚服?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慧衡方丈面色一肃,沉声道: “女善信,你出身高贵,深受家中长辈宠爱,却秉性偏执,如今已经误入歧途,还望今后静思己过,莫要伤人伤己,妨害至亲。” 闻得此言,站在不远处的秦国公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 他对司菀的厌憎早就深入骨髓,甚至觉得自己官运不畅,全是这个女儿从中作祟,贻误了他的前程。 此时此刻,他心中偏见更深。 “秦国公府还真是奇了,大姑娘好不容易跟七皇子订了亲,岂料七皇子竟无缘无故瘫痪在床,后来大姑娘也跌落山崖,不知所踪。” “司长钧分明是武举的主考官,却被歹人调换了纸甲,非但心血付诸一炬,还被罚俸一年,吃了不少暗亏,难不成真是被二姑娘刑克的?”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慧衡方丈佛法精深,不比明净师太逊色,他的话,定有几分道理。” “命数一说,倒也当不得真,只是二姑娘未免太过莽撞,我要是司长钧,便把次女拘在府里,好生教导一番,省得她带累全族。” “搅扰了圣上题字,就算德妃娘娘护着,也没有任何用处,必定会受到惩处。” 将这些议论声收入耳中,司芩脸上刻意显出忧色,慌得不行: “父亲,慧衡方丈当着陛下的面,给二姐姐下了判词,往后二姐姐该如何自处?咱们司氏一族的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秦国公忍不住啐了一声: “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个祸害!” 司芩垂首,遮住眸底的幸灾乐祸。 司菀不是能耐吗?以为自己有太子相护,便能在大齐畅通无阻。 岂料她竟蠢到这种地步,在娘娘庙生事。 不仅犯了众怒,还招惹了慧衡方丈,只消这位大师再说几句晦气话,她的好姐姐想嫁入东宫,恐怕比登天还难。 司芩越想越畅快,甚至觉得飞上枝头的机会已经越过司菀,直奔自己而来。 司芩的欢欣雀跃暂且不提,备受瞩目的司菀,倒是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冲着皇帝福身行礼,扬声道: “陛下若要题字,总得亲眼瞧瞧庙宇的佛缘,才妥当。” 原本慧衡方丈以为,自己的判词一出口,皇帝便会派人驱赶这位司二姑娘。 岂料他非但不怒,反而神色平静的听完此女的建议,甚至还煞有其事的点头。 皇帝不是相信自己佛法精深,且对送子香露的效果赞叹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娘娘庙名声大噪前,慧衡只是间偏远寺庙的方丈,根本不通朝政。 也不知看似年轻美丽的女子,竟是占城稻的推广者,还曾前往阳县治水,功绩卓著,颇得皇帝看重。 皇帝目光落在慧衡方丈身上,道: “方丈,朕也想见识一下佛缘。” 听到这话,大部分勋贵及其家眷皆面露愕然,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纵容司菀。 秦国公双眼瞪得滚圆,低声质问赵氏: “司菀做了什么,陛下会对她这般青睐?” 赵氏白了他一眼,不语。 就算慧衡方丈扯了高僧的大旗,终究不能凌驾于皇权,只能乖乖照做。 他一步步往前走,跪在浅黄蒲团之上,边叩头边道: “菩萨在上,贫僧乃娘娘庙主持慧衡,想求一缘法,还望菩萨赐缘。” 慧衡脑袋磕得砰砰响,端的是一派心诚模样。 他抬起头来,志得意满盯着菩萨像,等待两行金红眼泪滑落。 岂料等了许久,菩萨像却毫无动静。 百子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慧衡方丈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武僧是他的徒弟,怎么可能做这等欺师灭祖的背叛之举? “贫僧慧衡,请菩萨赐缘!” 他不信邪的重复了一次,喊声更大,在殿内回荡不休。 菩萨像依旧没有泣泪。 慧衡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牙齿咔咔作响,满心绝望,想要把武僧拖拽出来,好生教训一番,可这样一来,又犯下欺君之罪。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他该如何是好? 第319章 当众揭穿慧衡的真面目 司菀环顾四周,看向一众信奉娘娘庙的勋贵及女眷,娇艳面庞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然。 “慧衡方丈不是说自己是有佛缘之人吗?为何菩萨像没有泣泪?还是说方丈做了违背清规戒律的行径,菩萨震怒,才收回先前赐下的佛缘?” 女子语调清朗,环佩作响,悦耳至极。 可她说出口的话,却仿佛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在慧衡身上,让他疼得几欲昏厥,站都站不起来。 司菀慢步上前,越发接近蒲团的位置,她仍不肯放过慧衡。 “方丈为何缄口不言?” 慧衡狼狈的别过头去,不敢与司菀对视。 “罢了,看来娘娘庙‘有缘人’的说法,也做不得准,毕竟连自家主持都不算有缘人,结果又怎能当真呢?”司菀刻意拉长了语调。 “司二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就算菩萨像没有泣泪,送子香露亦是世间难寻的宝贝,先前求得香露的妇人们,一个两个都传来了喜讯,难道还有假吗?” “先前有贵人设下素斋宴,想让慧衡方丈通融一二,都被方丈严词拒绝,此等不为利益所动的高僧,怎能由一介妇人信口污蔑?” “就是,慧衡方丈品行高洁,不慕名利,今日不过是例外罢了。” “品行高洁,不慕名利。”司菀重复这八个字,红唇勾起玩味的笑。 “不知诸位是否清楚,娘娘庙甄选出的有缘人,究竟是何身份?” 短短一句话,成功让慧衡方丈变了脸色,他手脚并用,从蒲团上站起身子,作势要冲到司菀跟前,却被太子拦住了去路。 “殿下让开!这位姑娘发了癔症,满嘴胡话!切不能让她败坏佛门清名!” 慧衡方丈不知司菀和太子的关系,想要避开太子,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是在护着司菀。 将女子灿若芙蕖的面庞收入眼底,慧衡顿时恍然—— 太子也被此女迷了心智。 司菀自青年身后探出头来,声调刻意拔高些许:“方丈在怕什么?是觉得这些女眷的身份不够尊崇,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 “皇商吕恒的长媳吴氏,户部尚书的续弦钱氏,郡王妃焉氏,安东将军的夫人俞氏,各个身份不凡,还需我一一细数吗?” 围聚在百子殿的香客一阵哗然。 他们大致听说了谁家女眷得了送子香露,却未曾统计这些人的身份,怎么也没想到,文臣武将、皇亲国戚的家眷竟都被囊括其中。 娘娘庙建成堪堪三月,便经营起如此庞大的关系网,未免太恐怖了。 慧衡方丈满心绝望,整个人呼哧带喘,死死瞪着司菀。 那副狰狞的神情,哪里像是得道高僧,分明像被戳破了心思的穷凶极恶之徒,恨不得将司菀杀之而后快。 皇帝面沉如水,冷眼看向慧衡方丈,问: “娘娘庙筛选有缘人,依凭的到底是什么?” 就算慧衡方丈再是出身乡野,也不敢当面忤逆君王,他颤声道:“陛下,筛选有缘人确实靠着这尊菩萨像,但贫僧也不知它为何突然失灵了。” 司菀笑盈盈道:“方丈当真不知原因?” 慧衡暗暗咬牙。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徒弟背叛了自己,但将女子兴致高昂的模样收入眼底,慧衡便猜到了问题的根源—— 定是此女动了手脚,她肯定发现了菩萨像的秘密! 如此一来,自己即使撒再多的谎,也无济于事。 一旦被司菀拆穿,他哪还有活路可言? 正当慧衡方丈急得满头大汗时,他陡然瞧见站在人群中的秦国公。 昨日司长钧也效仿先前那群勋贵,设下一桌素斋,邀他见面,想要为养女求得香露。 司长钧是司二的亲生父亲,想来也能管束女儿,省得她这般咄咄逼人。 慧衡方丈冲着秦国公连连使眼色,后者意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钳住司菀的手腕,将她拉回人群之中。 秦国公低声呵斥:“陛下问慧衡方丈话,你插什么嘴?” 司菀不知内情,秀眉紧拧,杏眼划过丝丝疑惑。 倒是赵氏看得分明,冲着司菀耳语道: “你爹方才和慧衡和尚对视许久,仿佛达成了什么交易。” 娘娘庙能拿得出手、又足以令秦国公动心的物件,唯有送子香露。 不过秦国公膝下两子一女,日前又收养了司芩,暂时不需要诞育子嗣,这香露于他又有何用? 系统在她脑海中无声提醒: “宿主莫不是忘了,你姨母曾经提过一嘴,说女子涂抹香露,胴体会越发曼妙惑人。” 司菀不由咋舌。 她方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司芩好歹是公府养女,也算半个正经小姐。 整日里不学待人接物的礼数,掌家谋生的本领,却要用香露将皮囊雕琢得媚态横生,哪里是好人家养闺女的路子? 秦国公这是疯了不成?居然打算把这等下作法子用在司芩身上。 为此,甚至不惜在圣人面前耍花招。 没了司菀的追问,慧衡方丈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跪在皇帝面前,道: “陛下,这尊菩萨像是贫僧弟子尘了寻来的,最初贫僧叩拜时,菩萨像确实会泣下血泪,但为何会生出异常,恐怕只有尘了才知晓缘由。” 皇帝开口吩咐:“去将尘了叫来。” 慧衡方丈忙不迭的点头,冲着小沙弥道:“快去找尘了。” 小沙弥飞奔而去,没多久又气喘吁吁折回百子殿,苦着脸说:“师父,尘了师兄昨个儿夜里便没回房,今日也没瞧见人影。” “这、这是去了何处?” 慧衡眼神连闪,面上却露出焦急之色。 司菀挣开秦国公的钳制,快步走到菩萨像前,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扯下绣满莲花祥云的桌围,露出供桌的真容。 这张供桌是特制的,从下方看去,中间有一个圆洞,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而菩萨像内壁中空,人钻进桌底,踩在供桌孔洞边缘,便能顺利藏身于菩萨像中。 那名侍卫便是如此,有些慌张的和司菀大眼瞪小眼。 第320章 送子香露究竟是何物? 侍卫是太子的心腹,常年跟在殿下身边,自然认得司菀。 他挠了挠头,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恭恭敬敬唤了声“司二姑娘”。 突然出现的侍卫将众人骇了一跳。 有人把他当成刺客,急忙拔刀护在皇帝身前;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不由松了口气;而慧衡方丈见到侍卫,则是满脸灰败之色,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太子冲着皇帝拱手,解释: “父皇,他是东宫的人。” 皇帝早有预料,此刻倒也未曾表露出多少异样,他垂眸俯视慧衡,说: “你打算如何解释,朕听着。” 慧衡方丈抖若筛糠,砰砰冲着皇帝磕头,口中连道:“还请陛下明鉴,贫僧确实不知,菩萨像被尘了动了手脚,还以为此物真能甄选出有缘人。” “方丈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可甄选出的有缘人,一个个出身显赫,看来娘娘庙瞧的也不是缘法,而是富贵荣华。” 司菀嗤笑一声。 这番话,成功触及了皇帝的底线,他眯了眯眼,问:“尘了和尚呢?” “那僧人会些拳脚功夫,儿臣命侍卫把他捆了,就关在百子殿后面。”太子沉声作答。 皇帝的眼神在太子和司菀间来回梭巡,哼道:“你二人的动作倒是麻利。” 太子面无表情,司菀则抿唇轻笑。 乍一看,倒是无比般配。 侍卫将昏迷不醒的尘了和尚拖拽至殿前,晃了晃手里的水囊,道:“这和尚藏身于菩萨像内,将水囊抵在眼部的位置,用力一挤,水囊的液体便顺着塑像的小孔流出,瞧着便是菩萨泣泪的模样。” 水囊中的液体呈现出莹亮的金红色,且带有馥郁娇甜的牡丹香气。 伴随着侍卫挤出的动作,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浓郁,萦绕在这大殿之中,令人心魂荡漾。 司菀不喜欢这股与司清嘉同出一源的味道,她掩住口鼻,用力咬了下舌尖,才按捺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太子让侍卫将水囊收好,他低声问:“没事吧?” 司菀摇摇头,“香气太浓了,倒是没什么大碍。” 殿内香气似散未散之际,有人回过神来,亢奋大喊:“既然菩萨显灵是虚构的,那送子香露定有配方,水囊中装着的是不是香露?” 众人蠢蠢欲动。 碍于帝妃在场,他们克制住内心的贪婪,直勾勾盯着侍卫怀里的水囊。 这些香露足够令数十名女眷怀上身孕,若能拿到手,家族的子息绵延也能顺遂许多。 再无断绝香火、宗祧无继的风险。 诱惑力自然不小。 再加上,牡丹香气本就有挑动情念的功效,让男子气血翻涌,呼吸急促。 幸而此物药性没那么刚猛,否则指不定有人会当众现出丑态。 瞥见周遭勋贵高官赤红的双眸,急促的气息,司芩贝齿轻咬下唇,有些意动。 她也想要送子香露。 养父说过,这是难得的稀罕物儿,用在身上,不仅能有助于怀上身孕,皮囊还会变得越发妩媚娇艳。 自己五官虽生得不差,却稍显清秀寡淡,若是能辅以牡丹香气中和一二,倒是能弥补短处。 届时,想要获得太子殿下青睐,或许也能容易些。 侍卫取出堵嘴的布条,用力掐住尘了的人中,后者悠悠醒转,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不由愣在当场。 “尘了和尚,朕问你,是你藏身于菩萨像中,筛选有缘人吗?” 尘了下意识望向慧衡方丈,后者满面颓然。 他意识到了什么,仓皇点头。 “送子香露究竟是何物?”皇帝追问。 “此物是以大量花卉萃出的汁子凝结而成,但最为关键的君药,寺内只有方丈知晓,其余人也不清楚。”尘了和尚道。 “你来说。” 皇帝冲着慧衡抬了抬下颚。 “陛下,此法隐秘,不能轻易透露。”慧衡嘶声道。 闻言,皇帝旋即派侍卫将慧衡带到偏殿。 太子冲着司菀招手,两人也跟了过去。 余下的勋贵也想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去路,只得抓心挠肝留在原地,恨不得化身蚊蝇,飞上前去,探听消息。 移步偏殿后,慧衡再次磕头,他没有吝惜力气,额间鲜血淋漓,形容十分凄惨。 “陛下,贫僧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阐明配方,是因为香露的制法实在有违天理。数月前,贫僧在乱葬岗附近湖水畔寻到一具女尸,女尸与一般的尸首全然不同。 体表确有几分烧焦的痕迹,但那张脸却毫无瑕疵,容色艳丽,通体散发着阵阵香气。 不知怎的,贫僧竟生出将尸体炮制一番的念头,也确实这么做了。“ 慧衡方丈羞惭欲死,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 “这就是香露的君药。” 乱葬岗的女尸,浑身又散发着牡丹香气,听起来与司清嘉的特征完全吻合。 但莫要忘了,司清嘉在天牢中被活活烧死,尸首应当与焦炭无异,怎么可能还保持艳丽的外表? 难不成司清嘉运道好,是被浓烟活活呛死的?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司菀却心知肚明,慧衡方丈满嘴谎言,没有半句实话。 慧衡的谎言还在继续: “贫僧将君药和鲜花汁子混合在一处,不敢亲自服食,便寻了个农妇,诓骗她内服外敷,用下来后,发现外敷在百会穴附近效果最佳。 农妇神采奕奕,气血充盈,仿佛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般,身强体健。 甚至早已断了癸水的她,慢慢又来了月信,还怀上了身孕。 此等奇效,让贫僧动了心思,便修建了这座娘娘庙,吸引了许多达官显贵,得了不少香油钱。” 听到慧衡的说辞,皇帝恍惚间想起了司清嘉曾经吞服的那枚玄雁卵。 该卵是大月国的至宝,与简狄行浴的传说有关,能让女子诞育出健康的后代,且浑身散发香气,勾魂摄魄。 若是用司清嘉的身体作为“君药”,来配制香露,有此种功效倒也说得通。 “那具尸体现在何处?” 慧衡颤声道:“尸体早已融化,连骨头渣子都被研磨成粉,再也寻不着了。” 第321章 那个逆女总算要遭报应了! 司菀眼带诧异,好奇月懿公主究竟使出什么手段,竟让慧衡方丈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一再妄言。 是金银财帛?还是名利地位? 不,应该都不是。 娘娘庙修建的时日虽不长,但信众的香火钱却如流水般不断涌来,数目可观,足够慧衡方丈嚼用三辈子了。 月懿公主就算背靠大月,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大笔银钱,收买一个和尚。 但若是名利地位,此刻菩萨泣泪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所有人都知道,娘娘庙的主持乃欺世盗名之辈。 即便慧衡将罪责一股脑儿推到尘了和尚身上,他身为主持,亦是难辞其咎。 往后比过街老鼠强不了多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又哪有名利地位可言? 一时间,司菀也寻不到头绪。 不过眼下她对司清嘉藏身之处一无所知,总不好全凭猜测,便将司清嘉仍在人世诉诸于口。 “真是荒唐!” 皇帝怒气冲冲,想到自己兴致勃勃,前来这等地界儿题字。 他便觉得面皮火辣辣的,活似被人抽了几记耳光。 “贫僧知错,还望陛下宽宏,饶贫僧一命!贫僧愿将君药及香露的配方献给陛下。” 慧衡涕泗横流,说出口的话,却让司菀和太子一齐变了脸色。 香露本就脱胎于司清嘉,如今副作用尚且不明,若用在皇室众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眯了眯眼,问: “香露功效卓著,你为何不用?” “此物仅对妇人有效,贫僧身为男子,用了也只是糟践东西。”慧衡哑声解释。 “送子娘娘庙名不副实,即日起,遣散庙中所有僧人,一个不留!主持慧衡、僧人尘了押入大牢候审。” 说完这句话,皇帝拂袖而去。 而慧衡则瘫软如泥,好似被抽干了力气,还是侍卫架着他的胳膊,才将人带离偏殿。 留在百子殿等候的勋贵,听闻陛下准备查封娘娘庙,一个两个都愣在当场。 有的女子摇摇欲坠,满心绝望,有的则嚎哭出声,拼命捶打自己平坦的小腹,还有的想要冲出去面圣,却被自家亲眷阻拦,一再告诫她,不要做糊涂事。 “就算菩萨泣泪的异象是伪造的,但送子香露的确能让女子怀上身孕,这样的好东西,今后去何处寻?” “凭什么吴氏等人运道好?先成了娘娘庙的有缘人,而我却未能求得香露。” “原本我以为只要耐心等上一段时日,总能得偿所愿,岂料会遇上这种事!” “若非秦国公府的二姑娘咄咄逼人,得要当众拆穿菩萨泣泪的把戏,何至于将圣上气成这样?司二未免太鲁莽了!” “她自己尚未婚配,无甚忧虑,便全然不顾已婚妇人的艰难处境,背叛了世间女子,委实可憎!” “秦国公是怎么教的女儿,自私自利到了极点,谁家要是娶了这么个儿媳,只怕三代都要倒大霉。” “方才那侍卫拿着的水囊,里面盛放的就是香露,色泽、气味都无甚差别,若是能将水囊弄到手,香露的分量也足够自家女眷使用了。” “侍卫是太子的人,香露也在太子手中,那位铁面无情,岂会将珍贵无比的香露舍给咱们?”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司芩心里既畅快又懊恼。 同为秦国公府的女儿,司菀犯了众怒,颜面扫地,便越能体现她的乖巧懂事,不张不扬。 早在秦国公将司芩收为养女的那日,名为欲望的种子就在她胸臆间扎根破土。 如今更似野草般疯狂生长。 她心道,自己必须得到香露。 “父亲,二姐姐与太子殿下十分熟稔,不知能否讨要些香露,用在女儿身上?”司芩压低声音道。 秦国公亦有此意。 若早知道香露就在武僧手上,他何须费心费力,在外设下素斋,邀请慧衡那个老秃驴赴宴? 只需派人强抢了去,便足够用在司芩身上。 秦国公悔得不行。 他说:“我再想想。” 似是看出了养父的为难,司芩善解人意的出谋划策:“二姐姐性子倔强,只怕拉不下脸面开这个口,但太子心悦二姐姐是事实,岂会舍不得几滴香露?” “也罢,为父便豁上这张脸,去求一求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司芩大喜过望,美眸异彩连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越发娇媚、艳光四射的模样。 必定能吸引无数贵胄的视线,助她嫁入高门,享尽荣华。 秦国公转头望向赵氏,没好气道:“你把司菀惯的无法无天,捅出天大的篓子,开罪了无数同僚,该如何收场? 你还想给她议亲,像这种祸害,谁又敢迎娶过门?” “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老爷的心思从未放在菀菀身上,既如此,她的婚事也不必你操心,管好养女便是。” 赵氏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 她真不明白,秦国公是犯了什么毛病,就算想利用女儿与别人成为姻亲,也不至于舍了珍珠,反倒将鱼目当成宝贝。 司芩双眼浑浊,充斥着浓浓欲念,若不好生教导,将来定会行差踏错。 此女连菀菀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就司长钧这个蠢货会将全副心思投注在她身上。 到时候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也与人无尤。 “你当我想管她不成?做什么事都不与长辈商议,害得各府难以有孕的女眷希望破灭,往后能有好果子吃才怪!”秦国公低声咆哮。 赵氏懒得跟他废话。 娘娘庙本就乌烟瘴气,养了一群酒囊饭袋,炮制出来的香露能是什么好东西? 菀菀对那群妇人有救命之恩! 可惜世间通透豁达眼明心亮者少,偏执痴愚者众,看不清隐藏其中的真相。 娘娘庙的闹剧总算告一段落,但我们秦国公府却仍未消停下来。 许多高门贵妇连拜帖都没下,直接打上门来,在公府外面吵嚷不休,叫喊着让司菀出来,给她们一个交代。 听到下人的话,秦国公冷笑不已。 那个逆女总算要遭报应了! 老天有眼。 第322章 打上门来的女眷们 一晃小半个月,这日司菀在湘竹苑歇着,本想午睡一会儿,听金雀说外面闹腾起来。 她蹙了蹙眉,坐直身子。 系统咂咂嘴,感慨:“宿主,你费心费力砸了娘娘庙,不让香露流出去害人。 但求子心切的妇人却顾不上许多,只会怨恨于你,认定是你毁了她们下半辈子的希望。 人心啊,果真难测。” 司菀没吭声,自顾自穿戴整齐,从箱笼内取出一物,快步往外走。 赵氏得了信儿,急忙拦住她的去路。 “菀菀,你先回去,外面那些人,让娘来解决。” 司菀摇头,用力握住赵氏冰凉的指尖,安抚道:“您放心,女儿自有办法。” 赵氏身子骨儿向来不好,也不喜交际,围在府门外叫骂不休的女眷们,早已失去理智,若是赵氏因此受了伤,司菀怎能不心疼? 即便司菀这么说,赵氏还是放心不下,母女两个相携往外走,迎面撞上特地来看笑话的秦国公及司芩,赵氏腹间更是憋了一股火,也没给二人什么好脸色。 “女不教母之过,芳娘,若你听我劝告,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秦国公满脸幸灾乐祸,仿佛司菀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仇人一般。 “娘,不必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 司菀搀扶着赵氏的手腕,快步行至门前,有人眼尖,瞧见了她,抬手便将臭鸡蛋扔了过来,被金雀撑伞及时挡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司菀,你还有脸出来?” 司菀把赵氏护在身后,信步上前。 她眉目疏冷,环顾四周,拔高声调问:“诸位想要送子香露,不去娘娘庙讨要,来秦国公府撒什么泼?” “你别装傻充愣,娘娘庙都被查封了,和尚也尽数遣散,我们上哪儿讨得香露?”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恨声道。 司菀认得她。 她是颖郡王胞妹明秀郡主,先前郡王妃焉氏求得香露,身为小姑的明秀听闻嫂嫂怀了身孕,眼馋得不得了。 本以为自己贵为郡主,成为娘娘庙的“有缘人”只是时间问题,终有一日会将香露收入囊中。 岂料这一切都被司菀给毁了,明秀郡主怎能不怒? 她恨不得狠狠抽司菀几鞭子,毁了这蹄子那张脸,省得她仗着太子相护,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 “郡主这话说的,好像是臣女查封了娘娘庙一般,下令的是何人?您去找他便是。”司菀淡声道。 “你!” 明秀郡主暗骂一声,司菀果真如传言那般,牙尖嘴利。 谁不知道是皇帝下旨,勒令查封娘娘庙,她虽贵为郡主,却也不能违拗圣意。 更不敢将事情闹到御前。 司菀继续道:“郡主,有些话臣女只说一次,若香露真是世间难寻的好东西,慧衡为何不用?庙里的和尚为何不用?” 明秀郡主反驳:“那是因为男子无法怀胎,自然用不上香露。” “是吗?” 司菀侧身看向金雀,说:“去把东西拿来。” 金雀点头应是,飞快离去。 “诸位夫人稍安勿躁,稍后便能瞧清香露的真面目。”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秦国公不由讥诮: “故弄玄虚!” 站在他身畔的司芩咬住下唇,轻声问:“父亲,二姐姐这是要作甚?难道要效仿先贤,舌战群儒不成?” “她都没读过几年书,还舌战群儒?估摸着是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糊弄这些妇道人家罢了。” 人有的时候,会被自己心中的偏见蒙蔽双眼。 秦国公厌憎司菀,也知道她曾经献出过不少巧计。 但在他看来,这些巧计却与江湖术士的手段无异。 不过是借着太子的权柄,蒙混过关罢了。 而司芩,先前虽与司菀打过照面,关系却不算熟稔,也不了解这位堂姐。 这会儿听信了秦国公的话,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到实处。 司菀败坏家声的行为越多,养父对她的憎恶就会越深,届时她这个亲女养废了,自己这个养女便能登台亮相。 一展风采。 她不能急。 明秀郡主柳眉倒竖,双臂环抱,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金雀去而复返。 只见这丫鬟手里提拎着一个巨大的箱笼,外层覆盖着黑布,密不透光,分量应该不算太重,否则无法单手挪动。 金雀小心翼翼将箱笼放在地上,女眷们纷纷围上前来。 有人看向司菀,催促问道:“司二姑娘,箱笼里究竟装了何物?” 司菀笑了笑,迈步走到箱笼附近,扯开黑布的同时,一阵清脆的鸣叫声响起。 众人定睛细看,这哪里是什么箱笼? 分明是装着一对野鸡的鸟笼子! “司二,你敢戏弄我们!”明秀郡主面皮抖了抖,狠狠瞪着司菀。 “郡主稍安勿躁,此笼另有乾坤。” 司菀抬手指着鸟笼的隔板,隔板左侧空间空阔,有一公一母两只野鸡,雄鸟羽冠金黄,胸腹赤红,尾羽修长华丽,而雌鸟则朴素黯淡,通体灰褐色,不太起眼。 隔板右侧则是木板搭成的鸟巢,仔细观之,里面有一只母鸡及数枚野鸡蛋,还未孵化。 司菀扬声道:“娘娘庙查封当日,诸位夫人在场,也都看见了侍卫从武僧手中收缴的水囊,水囊中的液体用来伪造观音泪,此物正是令已婚女子趋之若鹜的送子香露。” 听到“送子香露”四个字,人群一阵骚动。 “水囊中的香露所在何处?”明秀郡主急声发问。 “用光了。”司菀漫不经心道。 明秀郡主尖叫:“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怎能用掉那么多香露?定是你中饱私囊,亦或是奇货可居,打算借此牟利。” “郡主误会臣女了,香露确实全都消耗殆尽,不存分毫。” “你倒是说说,究竟用到了何处?”明秀郡主咬牙切齿。 司菀冲着鸟笼努努嘴,“喏,就用在了这两只野鸡身上。” “那么珍贵的香露,堪称价值连城,你是疯了吗?居然把香露糟践在野鸡身上!” 女眷们不敢置信,对司菀怒目而视,恨不得上前厮打于她。 第323章 吞食幼雏 金雀忙不迭地挡在司菀跟前,满脸警惕。 秦国公府的奴仆们早就得了夫人的吩咐,这会儿蠢蠢欲动,擎等着救下二小姐,立一大功。 司菀自金雀身后探出头来,笑盈盈道:“诸位冷静,且先听我把话说完。” 明秀郡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跺了跺脚,道: “你别磨磨蹭蹭,拖延时间,有话快说!” “这对野鸡在受孕前,均涂抹了适量香露,才配成一对,诞下这数枚卵,我以挡板将野鸡与鸡卵分隔开来,就是为了诸位上门。”司菀不紧不慢道。 明秀郡主狐疑的看着她,“可是鸡卵有何特殊之处?” 司菀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解释: “野鸡使用香露,便如同妇人使用香露一般,诞育出的后代皆会受到影响,看似能成功受孕,其实未孵化的鸡卵中皆为死卵。” 明秀郡主心头一震,骂道:“司二姑娘,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什么胡话都能说得出口。 这野鸡卵打从诞育之日起,就未经雌鸟孵化,就算本身毫无问题,数日折腾下来,只怕也成了死卵,根本无法证明是香露的问题。” “郡主,鸟巢中还有只母鸡,能够正常孵蛋。”司菀柔声解释。 另一名年岁稍长的妇人反驳:“或许这母鸡仅是幌子呢? 它究竟何时被放入鸟巢之中,除了司二姑娘外,旁人一无所知,自然无法分辨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不远处的司芩攥紧绢帕的手缓缓松开。 她还以为司菀有什么本事,原来是用一只母鸡当做证据。 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亲手饲养这些脏臭不堪的禽畜,与农妇有何分别? 若传扬出去,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罢了,有的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司菀摇摇头,伸手取出鸟笼内的挡板,又将那只母鸡抱了出来。 没有挡板的阻拦,野鸡猛地冲向鸟巢,尖锐的喙部猛地啄向蛋壳,叼住里面尚未孵化完全的幼雏。 明秀郡主双眼瞪得滚圆,怎么也没料想,两只野鸡会残忍到这种程度。 虎毒尚不食子,它们为何会吞食自己的幼雏? “郡主可看清了?” “看清什么?”明秀郡主满脸抵触。 司菀冲着金雀使了个眼色,后者在雄性野鸡叨碎蛋壳之际,夺下了那枚鸡卵。 并把此卵放在黑布上面,剥离蛋壳粘液,剩下的,是一只没有脑袋的幼雏。 金雀又重复数次,将所有幼雏列成一排。 有的缺了翅膀,有的失去双腿,甚至还有生出双头的幼雏,其中仅有寥寥一两只康健的,却尤为孱弱。 只消看上一眼,都觉得通体生寒,夜里怕是会做噩梦。 分明是吵嚷喧闹的街道,但除了远处行人发出的声音外,近处却安静到了极点。 仅能听见急促紧张的呼吸声。 女眷们死死盯着黑布上早已断绝气息的幼雏,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按照司菀的说法,这两只野鸡都涂抹了大量香露,之后才进行育雏。 可诞育的雏鸟居然都是畸形,即便成功孵化,也无法存活。 怪不得这对野鸡如此心狠,残忍吞食自己的后代。 “司、司二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秀郡主嗓音发颤,险些昏厥过去。 那一排排畸形雏鸟未免太瘆人了。 “我早就说过,香露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物确实能够提高女子受孕的概率,但却与虎狼药没有任何区别,药性刚猛霸烈,岂是寻常人能承受得住的? 你们只看到那些被选中的‘有缘人’成功受孕,可知十月怀胎之后,又会出现何种场景?” 司菀语重心长规劝。 她不知有多少人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将事实真相摆在眼前,该如何选择,这些女眷心中自明,倒也无需她浪费口舌。 “娘娘庙都被查封了,我们又能去何处寻来香露?往后定不会再用了。” 明秀郡主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满脸堆笑,也明白过来,为何司菀宁可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也要揭穿慧衡方丈的真面目。 原来这起子和尚竟如此恶毒,口口声声宣称香露能让经久未孕的妇人怀上孩子,却绝口不提胎儿是否康健。 一旦生出畸胎,下半辈子又该如何过活? 明秀郡主有些窘迫,讪讪道: “二姑娘,多谢了。” 司菀点点头,倒也没有多言。 她唤来奴仆,将黑布上的畸形雏鸟处理妥当,才遥遥望向秦国公。 她的好父亲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鸟笼里的野鸡,整个人仿佛神龛中的塑像般,僵立不动。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司菀款款行至赵氏身边,经过秦国公和司芩时,她故作感激道:“难为父亲和芩儿跑一趟,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你们莫要担忧。” 听到这话,司芩缓慢抬起头来,与司菀对视。 她怎么也没想到,司菀竟早早做出了万全的准备,甚至还将众人的反应一一计算在内。 这样的心机城府,未免太可怖了。 司芩肩膀不住颤抖,狼狈不堪的别过头去。 显然是有些怕了。 与司芩相比,秦国公额角迸起青筋,贴身的亵衣都被冷汗打湿,眼底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个不孝女虽说莽撞,但到底做对了一件事。 要是她没有及时拆穿娘娘庙的阴谋,等自己求得香露,定会用在司芩身上,届时若这个养女怀的孩子出了问题,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秦国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像是砧板上的鱼。 司菀暗自发笑,搀扶着赵氏的手臂,径自往主院所在的方向行去。 看着女子即将消失的背影,明秀郡主赶忙追了上去,仓皇发问: “二姑娘,那些使用香露怀上身孕的女子,该如何是好?” 司菀淡声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雌雄野鸡凭借本能,欲将所有出了问题的幼雏吞食入腹,而人体亦是如此,只消停用香露,拒绝使用任何药物保胎,不够健康的胚胎,会自然流产。” 第324章 下作的障眼法 “人的躯体比禽鸟要聪明得多,香露是涂抹于百会穴、四神聪穴,继而产生效用。 只消停用此物,大脑便能摒除影响,精准判断出孕妇的情况,若是胎儿自身没什么问题,历经十月怀胎,便会正常诞育。” 听到这话,明秀郡主脸色惨白。 她嫂嫂焉氏多年都未曾怀孕,好不容易求得香露,传来了好消息,若是腹中胎儿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 明秀郡主不死心,又问: “真不能用药调理吗?二姑娘开道方子,或许可以中和香露的毒性。” 司菀表情冷了几分。 “臣女不是大夫,既不能断定那些妇人这一胎是否有问题,也无法开方抓药,规避所有风险。 若郡主相信臣女,便遵从母体自身的意志,她会保下健康的孩子,期间流掉的胎芽,只能说是有缘无分,本不该留存于世间。” 公府门前发生的一切,连带着司菀这番话,没多久,便在京城传扬开来。 原本求得香露、成功受孕的妇人,还在暗自窃喜,觉得自己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身具佛缘,否则运道怎会这么好? 但听说司菀在野鸡身上用了香露,孵化大量畸形幼雏后,她们慌得不行,大骂司菀是江湖骗子,定是见不得旁人过得好,才使出这种下作的障眼法,为的便是让这些高门大户绝嗣。 好毒辣的心肠! 司菀也懒得为自己分辩。 司清嘉拥有百年难遇的杜鹃命格,又亲自吞服过玄雁卵,产下一个健康出众的男胎,本就算不得稀奇。 但从她体内萃取出的君药,虽也能促使女子受孕,药效却不再柔和,反而如狂风骤雨,刚猛至极。 那对野鸡就是最好的例子。 普通妇人没有司清嘉的命数,只怕也降不住玄雁卵的药性。 遵循母体最本能的选择,不再强加外力,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吴氏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弟媳严嘉慧,直奔公府而来,却被告知二小姐不在府内。 她没了主意,求到严惊鸿面前,后者打听一番,才在京郊农庄内寻到司菀的踪迹。 “菀菀,你不在湘竹苑待着,来这做甚?” 司菀也没避讳,直截了当答道:“躲躲清净罢了。” 严惊鸿指着不远处的靛青色马车,低声说: “我妹妹和吴氏就在车里,吴氏用了香露后,怀上身孕,听说那对野鸡孕育的幼雏都是畸形,便想从你这寻一个法子。” 司菀给严惊鸿倒了碗苦丁茶。 此茶败火,也能清心。 “明秀郡主应当未曾隐瞒破解之法,吴嫂嫂难道不知该如何行事吗?” 严惊鸿边叹息边摇头。 “她也是个痴愚的,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哪里忍心舍下这个孩儿?” 司菀拧眉,“我曾说过,若孩子康健,自然而然便能出世,但若是继续涂抹香露,或用其他药物保胎,后果便难以预料了。” “嘉慧告诉我,吴氏刚得知此事时,曾停用了几日香露,便觉得下腹钝痛,她害怕得紧,又将香露涂抹在百会穴。”严惊鸿道。 司菀慢吞吞吃茶,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来。 “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劳烦惊鸿转告吴嫂嫂,还是另请高明吧。” 严惊鸿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毕竟菀菀心地纯善,若真有破解之法,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吴氏她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顺从天意,由母体来筛选出健康的孩子。 如此,才能存有一线生机。 严惊鸿轻轻颔首,起身走到车前。 马车内爆发出一阵悲恸至极的嚎哭,撕心裂肺。 司菀闭了闭眼,搭在桌面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宿主,别难过,这都是月懿利用鹃女造的孽,只要把鹃女找出来,她们就无法继续作恶了。 况且,仅凭大齐目前的发展程度,根本无法通过医者判断出胚胎是否存在异常,而母体会借助本能进行筛选,这是唯一的办法。” 系统藏身于司菀脑海中,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这会儿不免有些心疼宿主。 “没事,我明白的。” 司菀深吸一口气,将桌面收拾好,铺平宣纸,用削好的炭条在上面涂涂画画。 时而皱眉深思,时而飞快落笔。 一幅尤为精巧繁复的工图,逐渐在宣纸上显露出雏形。 工图囊括石磨、砻谷机、碾米机,每个齿轮都纤毫毕现,标记出了详细的尺寸。 “系统,这是不是你说的水轮三事?” 司菀放下炭条,用软布仔细擦拭沾满灰粉的指尖。 水轮三事的制法早已在战火中遗失,系统只知原理,对于详细的构造不太清楚。 倒是司菀,对以水力驱动石磨、砻谷机、碾米机的器械很感兴趣,又结合水车的构造,琢磨数日,才将水轮三事的草图绘制出来。 她特地来到水畔的农庄,一方面是想躲清净,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此等节省人力的农具。 “水轮三事中的石磨可以单独启动,用来处理小麦或者其他杂粮,研磨成粉。 砻谷机和碾米机,一个用于去壳,一个用于精碾,确实是有利农耕的好物件。” 顿了顿,系统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 “不过砻谷机的齿盘要用何种材料?用石料的话,摩擦力会不会太大?去除稻壳时,只怕会将稻米一并碾碎,损耗率也会大大提升。” 司菀沉吟片刻,回答: “石料确实太过坚硬,我想用竹木制作齿盘,中间缝隙以黄泥填充,韧性加大的同时,损耗也会减小。” 主统两个交谈之际,安平王飞快赶至近前,他面色黑如锅底,沉声道: “颖郡王当真不知所谓,竟然参了秦国公一本,指责他教女无方。” 听到这话,司菀并不觉得意外。 一样米养百样人。 有人能听得进劝告,有人听不进劝告。 颖郡王是明秀郡主的胞兄,妻妾成群,生了十几个女儿,却没有儿子。 因此,即便知晓香露有问题,也舍不得郡王妃肚子里的胎芽。 毕竟这一胎十有八九会是男丁。 第325章 命里无时莫强求 司菀将图纸仔细收好,漫不经心地问: “陛下怎么说?” 安平王瓮声瓮气回答:“陛下只说了一句:慧衡和尚罪孽深重,已畏罪自裁,余下全凭你自己决断,颖郡王到底不敢触犯天颜,也没再吭声。” 名噪一时的慧衡方丈,突然传出死讯,安平王也不免唏嘘。 原本他还以为娘娘庙是什么好去处,没曾想竟是用虎狼药促使女子怀孕,假作灵验,骗取香火钱。 安平王却是不知,娘娘庙背后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只是月懿公主隐藏的太好,没有露出马脚,才会被人忽视。 不过,月懿公主即便身处大齐,应该也发现了本国农户纷纷改种的事实。 司菀很想知道,她会采取何种手段应对。 是驱离大齐行商? 还是铲除花卉根苗,强迫农户种植价格低廉的粮食? 可惜现在想要止损,为时已晚。 杏眸划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司菀看向安平王,道: “王爷,您府中养了不少能工巧匠,烦请借我一用。” 安平王知晓司菀的能耐,眼巴巴凑上前,刚毅面庞满是好奇:“二姑娘,你要借匠人作甚?” “我想打造一种农具,名叫水轮三事,可以降低人力成本,无需百姓操劳,便能处理好稻谷小麦等粮食。” 安平王直接提拎起茶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苦丁茶。 “恕本王孤陋寡闻,水轮三事,以往从未听过。” “其实就是将石磨、砻谷机、碾米机三种农机合为一体,以水力驱动,将未经处理的粮食放进去,即可剥离出精粮。” “真有这么玄乎?”安平王不太相信。 “试试便知。”司菀将图纸推到青年跟前。 安平王展开图纸,越看越觉得头疼,这纤毫毕现的图案无比精巧、无比复杂,他又不擅工事,能看懂才怪。 “待会本王便知会管事一声,让他把王府匠人尽数带到农庄,二姑娘随意使唤便是。” 司菀抿唇轻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两人对坐饮茶。 没多久,严惊鸿去而复返,她先冲着安平王福身行礼,才道: “我已经转告吴嫂嫂了,信与不信,皆取决于她。” 吴氏的娘家门第不显,好不容易才嫁给皇商之子,若膝下无子傍身,想要在婆家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因而,她才会格外看重腹中胎儿。 但有些时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不知吴氏能否想通这个道理。 “菀菀,这是何物?”严惊鸿问。 “这是水轮三事的图纸。” 严惊鸿也曾翻阅过农事典籍,乍一听农具的名字,便知此物与水车颇为相似。 不过以水流驱动的机器,照比寻常水车复杂许多,需要三类农具互相协作又毫不影响,堪称巧夺天工。 大齐得一菀菀,乃是黎民之幸。 了却心事后,严惊鸿紧绷的身躯不由放松,她凑近司菀,鼻前嗅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清浅甜蜜,十分好闻。 “菀菀,你好香啊。” 司菀捏了捏她的脸,眺望不远处的河流,琢磨着该将水轮三事置于何处,方能合理利用水力。 京城馆舍。 月懿公主狠狠将摆放在桌面上的精美瓷器扫落在地,碎瓷四溅,发出刺耳的响声。 许是气得很了,女子脸上的藤蔓图纹显得越发狰狞。 使臣攥住月懿的手,温柔轻拍几下,安抚,“公主莫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转圜的余地?我好不容易才挑中慧衡和尚,让娘娘庙名声大噪,可却抵不过那个贱人轻飘飘的两句话! 如今慧衡身死,娘娘庙也被查封,我该如何利用那些妇人,为大月争取机会?” 使臣面容生得极其英俊,鼻直口方,剑眉入鬓。 他将月懿公主抱在怀里,眼底满是疼惜与爱怜。 “香露本就有问题,不可能让那群妇人平安诞下子嗣,公主,您太心急了,十个月的时间远远不够。” “可太子野心昭彰,司菀更是下作无比,他们竟指派行商以利诱民,断我大月根基,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若继续放任下去,非但无法完成大计,只怕祖宗基业尽数断绝于我辈之手。” 月懿公主眼底爬满密麻的血丝,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郁的血腥气,激荡的情绪才缓缓平复。 “微臣知道公主心系大月百姓,此桩博弈,咱们并没有输,司清嘉不是还没死吗?”使臣低声提醒。 “她是没死,但也成了见不得光的废物,曾经定情的七皇子又是个不能人道的瘫子,哪里还有什么用处?” 月懿惨笑一声。 “逆命蛊。” 使臣啜吻着女子细腻光洁的面颊。 听到这三个字,月懿公主身躯一颤,顿时来了精神。 对啊! 杜鹃之所以能窃取独属于凤凰的气运,除了自身体质殊异外,逆命蛊也是不可或缺之物。 别看司菀如今占据上风,但她体内那只仅是子蛊,母蛊一直在司清嘉肚子里。 当初离开大月的王女,带走了玉雕和皮纸,她的心血也没有白费。 不但培养了身具杜鹃命格的司清嘉,还为逆命蛊寻到了绝佳的去处。 只要子蛊在,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月懿公主神情中的愤怒,好似被一点点剥离开来,变得冷静异常。 她推开使臣,走到窗棂前,望着外面飒飒的秋叶,凤眸微眯。 “陆昀川不是想见司清嘉吗?那就让他如愿,好歹是当世大儒,对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动了心,也不嫌臊得慌。” “公主想利用陆昀川?”使臣恭声问。 “闹出这么大的风波,香露暂时不能用在明面上,但陆昀川的大儒身份,倒是能好好利用一番。” 月懿公主志得意满,笑得越发肆意。 使臣以为公主是想将陆昀川和司菀配做一对,不免有些犹疑。 “微臣听闻,司菀与太子走得极近,甚至有可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应该不会接触陆昀川吧?” 月懿:“你在想什么?司菀早就和陆昀川撕破脸,彼此间根本不可能生出情意。” 第326章 陆昀川心甘情愿入局 “但二人之间的积怨必定不少,若是司菀心存恶念,残忍戕害这位大儒,饶是陆昀川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天下文人亦会要求严惩真凶。” 说到后来,月懿公主语调中透着几分快意,眉宇舒展,神情中的仓皇一扫而空。 显然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好办法。 使臣眉头蹙起。 “司菀身边有许多暗卫护着,就算想将罪责推到她身上,只怕也不太容易。” 若非碍于那些武功高强的暗卫,月懿公主早就派人除掉司菀,省得终日给她惹麻烦。 “宴笙,有时候事情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昀川愿意指认司菀,如此一来,天下文人都会将她视为凶手。 她再是伶牙俐齿,在苦主面前,亦是辩无可辩。” 月懿公主的计策不算复杂,但只要陆昀川心甘情愿入局,凭他大儒的身份,便如平地惊雷,定会闹出不小的风波。 纵使司菀背后站着太子,他身为储君,顾虑重重。 为了一名女子,与天下文人站在对立面,实乃不智之举。 月懿公主和太子打过照面,那人拥有野兽般的直觉,绝不是傻子。 他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放弃司菀,让后者陷入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到了那时,司菀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有些小手段,也无济于事,还不是任她揉扁搓圆? 使臣恭声开口: “微臣这就去找陆昀川。” 月懿公主指甲稍一用力,掐断了盆景松的嫩枝,摆手:“去吧,记得遮掩一二,别让旁人瞧出端倪。” 使臣离开后,房内仅剩下月懿一人。 她缓步走到桌前,翻阅着陆昀川的诗集。 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几分才华,怪不得备受推崇。 可惜他身为男子,容易在女色上犯糊涂—— 姿容绝丽、聪慧灵秀的司清嘉拜入他门下,两人朝夕相处,陆昀川没有藏私,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而司清嘉十分争气,勤勉上进,刻苦耐劳。 一来一往,也让陆昀川对学生的欣赏,逐渐变了质。 说到底,皆是陆昀川没有师者的底线,司清嘉身为鹃女,秉性贪婪,早已习惯了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才会一步步坠落深渊。 陆昀川难道不知他对司清嘉的情意见不得光吗? 他心知肚明。 可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翻涌不休的情念。 这样的人,确实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许是想到了破局之法,月懿公主心情愉悦许多,嘴里哼着小曲儿,将大月送来的密信一一烧成灰烬。 免得留下把柄。 夭女百日,父母哭奠。 一晃眼,司清嘉离世已有百日,她为未嫁女,又死在天牢这等晦气的地界儿,于情于理都该做道场,超度一番。 总归是自己疼爱了整整十七年的女儿,秦国公想到乖巧懂事的司清嘉,难免有些伤怀。 索性亲自操持祭礼,设祭堂,备祭品,颇为用心。 见此情形,赵氏也懒得多管闲事。 她将司清嘉养在名下这么多年,给了她嫡女的优容和体面,亲自教养多年,早已仁至义尽。 可她和柳寻烟是怎么做的? 在明知换女真相的情况下,痛下狠手,百般折磨菀菀。 是以,自己与司清嘉之间虽有母女之名,却与仇人无异。 本就是大房的姑娘,二房于情于理都不该插手。 二老爷还想帮忙准备祭品,却被自家夫人拦住。 想想司清嘉做的那起子事,险些贻误了菀菀的一生,早就将赵氏得罪死了。 若帮她操办祭礼,这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吗? 倒是司芩,眼见着秦国公忙前忙后,心疼的不得了,主动请缨,说要帮忙布置祭堂。 此举让秦国公颇感欣慰,觉得这个女儿没有白养,比司菀那个白眼狼孝顺得多。 “没心没肺的东西,好歹也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整整十七年,就算清嘉有错,人死债消,何必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听到秦国公的斥骂,司芩眸光闪了闪。 她问:“可是大姐姐和母亲之间有什么误会?” 秦国公连连摆手,“过去的事情,休要再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司芩芙面通红,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一副小女儿情态。 秦国公暗暗拧眉,只觉得养女太过于小家子气,别说和名动京城的清嘉相比,就连司菀临危不惧的气度,她也及不上。 难不成还真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 司芩出身寒微,怎么看都不太顺眼。 罢了,左不过一个养女,恭顺静柔,不惹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祭奠当日,陆昀川早早便到了。 这位大儒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儿,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司菀甫一踏进祭堂,陆昀川的眼珠子便黏在她身上,直勾勾的,动也不动一下。 “陆昀川发什么疯?” 司菀暗自腹诽,冲着金雀抬了抬下颚。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妙。 陆昀川分明知晓司清嘉在世的消息,还特地来公府烧百日,神情也不太对劲,只怕另有目的。 况且,如今司清嘉在月懿公主手上,陆昀川为了护住自己心爱的学生,少不得和那位公主沆瀣一气。 他们既想对自己动手,又该如何行事? 直接下杀手的可能性不大,自己身边有暗卫守着,陆昀川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杀身害命不成,便只能以势压人了。 陆昀川并非官身,手中亦无职权,仅能凭借自己大儒的地位,振臂一呼,天下文人纷纷响应。 难道他要舍命入局? 司菀面色微沉,越想越有可能。 许是司菀逗留的时间过长,陆昀川竟一反常态,主动迎上前来。 “二姑娘,清嘉性子要强,也有些倔强,可能同你生了龃龉,但好歹是亲姐妹,人死灯灭,也该化干戈为玉帛。” “多谢陆先生提点,您身上用的香料太呛鼻子,我染了风寒,受不住这股味道。” 这番话,成功让陆昀川变了脸色。 第327章 祭奠司清嘉 陆昀川暗自腹诽。 司菀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孤僻古怪,真不知是如何养成这副人厌狗憎的脾性。 陆昀川还想说些什么,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正是许久未见的司勉。 青年阴沉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道: “先生也来了?刚好能送清嘉一程,我这妹妹,活着的时候没能积德行善,死后必定是要下地狱的,指不定还得经受拔舌油锅之苦,真是可怜见的。” 司勉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无半点心疼,反而透出极为明显的幸灾乐祸。 毕竟他前程尽毁,失去继承爵位的机会,全是拜司清嘉所赐。 后来司清嘉和司菀各归各位,赵氏给远在万松书院的司勉送了封信,他才知道,司清嘉和他并非同母所出,而是柳寻烟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 怪不得如此心狠手辣,脏臭不堪,根子上就是歪的。 陆昀川额角青筋迸起,沉声呵斥: “司勉,慎言!你是万松书院的学生,莫要丢人现眼。” “先生,我可曾说错了什么?清嘉追名逐利,虚伪做作,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不信的话,先生大可以去问问七皇子,据说他是被清嘉刑克的,现在还瘫在床上,这辈子都无法行走,下场比学生还凄惨。” 司勉摇头晃脑,一张嘴仿佛淬了毒般,字字诛心。 “宿主,看看人家,果真能言善道。” 系统不由赞了句。 司菀也听得一愣一愣。 当初司勉和司清嘉兄妹情深,怎料反目后,竟真成了仇人。 即使司清嘉“死了”,司勉也不肯放过她的身后名,狠狠把她的脸面踩了又踩。 “秦国公让你回来,是因为你身为兄长,阖该出席祭礼,若你满心愤怨,颠倒黑白,污蔑死者,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昀川连连摆手,显然见不得有人诋毁司清嘉。 趁着两人争执的档口,司菀贴着墙根儿行至女眷堆里。 不管陆昀川有何算计,都得与她接触。 自己只需要尽可能保持距离,相对便能安全许多。 赵氏瞥了眼神情凶戾的司勉,暗暗摇头,这个长子常年和司清嘉待在一处,早就移了性情,即便在万松书院禁足数月,仍没什么转变。 若强留在京城,恐怕会生出祸事。 等祭礼结束,须得尽快将勉哥儿送走。 秦国公听到动静,回头望去,气得吹胡子瞪眼,斥道: “司勉,还不过来净手焚香?” 司勉嗤笑一声,吊儿郎当走上前,随便沾了点水,就算净手了。 看着他的背影,陆昀川嘴唇紧抿,眸色晦暗不明。 只见司勉接过奴仆递来的三根香,点燃,随即插进香炉中。 岂料青年刚松开手,线香便齐齐拦腰折断。 府里的主子们见状,不由变了脸色。 祭礼上出现这一幕,未免太不吉利。 老夫人用桐木拐杖敲了敲地面,说:“重新再点三支香。” 司勉对祖母还有几分敬重,也没有违拗她的吩咐,再次将线香插进香炉时,香又断了。 人群一阵哗然。 秦国公也有些发憷,怀疑是司勉和清嘉不和,才不让身为兄长的他进香。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司菀身上,“司菀,你过来给清嘉进香。” 陆昀川浑身紧绷,神情不太自然。 司菀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见状,她眉头皱得更紧,摇头拒绝: “大姐姐生前,向来对女儿多有埋怨,这第一炷香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话,不仅秦国公气急败坏,陆昀川亦是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也没料想,司菀会连进香这等小事都不愿做。 陆昀川上前一步,摆出师长的架势。 “二姑娘,你身为公府嫡女,自当胸怀宽广,为弟妹做表率,岂能如此任性,连公爷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司菀抬起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躲进赵氏怀里。 “娘,我不愿意。” “一炷香而已,不愿意就算了。” 长久以来,赵氏总觉得亏待司菀,更不愿意强迫她,让她受委屈。 “胡闹!” 秦国公板起脸,大动肝火。 旁边的司芩主动请缨,柔柔道:“父亲,既然二姐姐不愿,便由女儿来进香,可好?” “不可!”陆昀川急声阻止。 “陆先生,芩妹妹也是父亲的女儿,有何不妥之处?”司菀轻声发问。 陆昀川:“清嘉在世时,与司芩姑娘接触不多,如今虽有姐妹之名,却无手足之情,由她上香,恐不大妥当。” 司芩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陆昀川的排斥与嫌弃? 她手足无措的僵在当场,眼圈略微泛红。 柔弱又可怜。 偏生陆昀川扫都不扫她半眼,只一味盯着司菀。 两人对视,司菀愈发笃定,他在线香或者香炉上动了手脚。 甚至司勉进香的不吉之兆,也是陆昀川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她顶替司勉的位置。 明知进香有问题,司菀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陆昀川面皮抽动了一瞬。 司勉司菀兄妹不愿进香,司序又年幼,无奈之下,只能由秦国公这个主祭亲自燃香。 中间线香也断了一回,好在第二次点燃时,未曾出现问题。 进香过后,便是献礼。 秦国公端起酒盏,眼底尽是伤怀,“爱女何辜,竟遭天妒,满腹哀思,伏惟痛饮!” 司菀身为姊妹,按礼应在亚献时敬酒、叩首。 但她刚挪动脚步,陆昀川也跟着动弹,好似嗅到肉味儿的狗,紧盯着她不放。 司菀冲着金雀招手,俯在她耳畔低语几句。 陆昀川很想知道司菀说了什么,偏生连口型都瞧不见,自是无法分辨。 金雀小跑着离开祭堂,仅过了眨眼功夫,便折返原地。 司菀按部就班,上前献礼。 原本陆昀川应当站在原地,岂料他突然嚎哭出声,扑向案台,打翻了黄铜香炉,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香灰四溅开来,昏朦一片。 金雀连忙用雨布将自己和主子挡得严严实实,而陆昀川则被洒落的香火糊了一身。 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被火炙烤般,烫起无数水泡,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第328章 自寻死路,与人无尤 众人愣在当场,全然也没想到会出现此等变故。 陆昀川这是怎么了? 仿佛中了剧毒,又像被丢进了油锅,炸了又炸。 只消过了眨眼功夫,身上皮肉便大片大片的溃烂,瘆人的不得了。 可好端端的祭礼,除了打翻的香炉以外,再无任何异动,陆昀川为何突然染上怪病? “司菀,你这毒妇,居然如此害我!”陆昀川撕心裂肺的叫骂。 香灰落下时,他用衣袖遮挡头脸,面部倒是未曾受损,只是裸露在外的脖颈、双手,以及头皮,全都变得肿胀不堪,满是水泡。 轻轻一碰,便淌出腥黄的脓水。 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出尘绝世的大儒,狰狞可怖极了,活似染上花柳的下作胚子。 司清宁别过眼,不敢多看。 司序也吓得直发抖。 金雀听到动静,想要掀开雨布,却被司菀阻止,“先不急。” 约莫过了几个呼吸,司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缓缓挪动脚步,才褪去雨布。 她看向惨叫哀嚎的陆昀川,仔细端量他破损的表皮,已经猜到那炉香灰中掺了何物—— 生石灰。 大量生石灰接触皮肤,便会像身中剧毒一样,浑身溃烂,满是燎泡。 此种症状既方便栽赃陷害,若是她闪避不及,还有可能受到牵连,继而损毁容貌。 司菀眼底透着浓浓讽刺。 她万万没料到,陆昀川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自诩满腹经纶,却甘愿为了司清嘉,做出违背良心的恶行。 他的君子之道何在? 秦国公嘴唇发青,恶狠狠瞪着司菀,“你这逆女,居然敢谋害陆先生,你要把全家都拖进地狱不成?” 面对秦国公的指责,司菀神情平静,如静湖一般,不见波澜。 她道:“父亲,此事与女儿无关,皆是陆先生自导自演,特地给天下人看的一出苦肉计。” 陆昀川虽被生石灰腐蚀的体无完肤,几欲昏厥,但听觉却尤为敏锐。 他当即矢口否认:“自导自演?我是疯了吗?” 司菀与司清宁等人不同,没有被陆昀川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吓破胆,反而幽幽看向他,杏眼晦暗不明,刻意拉长语调道: “陆先生,你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会一直溃烂下去,等皮肉被灼伤殆尽后,残存的粉末还会继续腐蚀骨头。” 司菀指着他的手。 “若我没记错的话,陆先生一笔字写得极好,颜筋柳骨,矫若惊龙,可现在呢?你这双手鲜血淋漓,肌肤溃烂,筋肉尽数被腐蚀殆尽,往后能不能提起笔都是两说,只怕再不能写出令人赞叹不已的好字了。” 说到后来,司菀似是觉得可惜,长吁短叹,连连摇头。 陆昀川神色仓皇,下意识握紧拳头,疼得他哀嚎出声,心中恨意滔天。 “司菀,你还敢狡辩,说自己不是凶手,若不是你下的毒,你为何会如此了解毒性?天底下,怎会有像你这般性比蛇蝎的女子,秦国公府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 闻言,司菀冷笑一声。 “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有的人却非要自寻死路,陆先生,为了一个司清嘉,真的值得吗?” 司菀只说了寥寥数语,却成功让陆昀川心惊肉跳。 她是知道了? 不,不可能! 那件事做的极为隐秘,且还有女囚的尸首顶替了清嘉,司菀又没去辨认尸体,怎会知晓清嘉仍活在世上的消息? 定是在诈他罢了。 好狡猾的女子! 秦国公生怕陆昀川死在祭礼上,早早便差使下人去请了大夫。 但寻常大夫何曾见过此种场面,站在陆昀川面前,束手无策,怔愣了好半晌,都不知该从何处看诊。 陆昀川被锥心疼痛折磨得快疯了,他死死按住大夫的肩膀,咆哮道:“快给我处理伤口!” “陆先生,老夫不知此毒究竟为何物,怎敢贸然动手?” 大夫冲着秦国公抱拳,“公爷,草民医术不精,贵府还是另想办法吧。” 秦国公气得头顶生烟,猛地踉跄了下,也顾不得给司清嘉烧纸了,面色青红交织,陡然看向司菀。 “你不是了解此毒吗?还不快救治陆先生?” 司菀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秦国公的话。 陆昀川谋害在先,诬陷在后,她又不是端坐莲台普度众生的菩萨,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说的难听些,就算陆昀川是大儒,凭他的心性,也做不出什么于民有利的善事,是死是活又与她有何干系? “逆女,真是个逆女!” 秦国公生怕陆昀川死在公府,三两步冲上前,撕扯他的衣服,不料竟扯拽下大块皮肉,连带着还喷溅出殷红鲜血,糊了秦国公一脸,甚至还波及到了旁边的司芩。 “啊!!!” 司芩惨叫出声,嗓音尖利,几乎快把人耳膜震破。 赵氏浑身发抖,怎么也没想到陆昀川披着大儒的皮,还能做出如此狠毒的行径。 只差一点。 菀菀就会和他一样,皮肤溃烂,被灼烧得不成人形。 “咱们先回主院。” 赵氏死死握住司菀的手,又牵起司序,一刻都不想逗留,飞快离开祭堂。 老夫人连带着二房众人也懒得收拾残局,鱼贯离开。 倒是司勉满脸好奇,仔细端量着饱受折磨的陆昀川,咂咂嘴问: “先生,七皇子为了清嘉废了双腿,你这双手也折在了公府,往后只怕连提笔落字都不大容易,果真痴心一片,令人叹服。” “莫要胡言。”陆昀川冷汗直流,咬牙道:“帮我冲洗伤口,省得肌肤溃烂更甚。” 司芩忙吩咐下人取水。 等奴婢端来清水,她强忍着惊惧,泼洒在陆昀川头脸上。 这一泼不要紧,生石灰遇水,便好似烧开了般,顿时冒出阵阵白烟。 陆昀川惨叫连连,灼伤越发严重。 这次他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没能及时以手掩面,大量生石灰混着清水流淌到面颊之上,顿时将一张脸都烫得半熟。 司勉一蹦三尺高,躲得更远。 而司芩惊骇莫名,手中铜盆滚落在地,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第329章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祭堂的闹剧暂且不提,这厢赵氏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主院,她连饮了两碗凉茶,面色才好转些许,不复先前的苍白。 “菀菀,陆昀川究竟是怎么了?” 司菀冷笑摇头,“他想要陷害女儿,为司清嘉报仇,便在线香上动了手脚,使之一燃即断。 方才他刻意打翻的铜炉,里面更是掺有分量不轻的生石灰,一旦沾染肌肤,体表及空气中的水分会与生石灰结合,好似被烙铁灼烧般,肌肤层层溃烂。 而寻常人不知生石灰的特性,直接用水冲刷,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也不知想出这等法子的幕后主使,在将生石灰交给陆昀川时,是否一并告知了这些紧要之处,不然待会还有他受的。” 赵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涌。 她意识到,有人在算计她的孩子。 “菀菀,幕后主使是谁?娘能做些什么?” 司菀捏了捏赵氏冰凉的指尖,安抚道:“您别急,女儿心中有数,也能应付过来,若往后力有不逮,您再帮我出谋划策。” 赵氏知道菀菀性子要强,向来报喜不报忧,她蹙着眉,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身处后宅,不像兄长那般,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只怕也帮不上忙。 活了这么多年,赵氏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当年没能发现柳寻烟的阴谋诡计,错将庶女养在身边,一养便是整整十七载。 如今菀菀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外面的恶徒又几度生事。 偏生她这个当娘的,什么都做不了。 “罢了,你只消记得,须得确保安全无虞,遇事切莫逞强,娘才能放心。” “女儿省得。” 母子三人一同在主院吃茶,还没歇息多久,便见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二小姐,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赵氏忙问道。 “四小姐、四小姐把陆先生给煮熟了!”小厮结结巴巴道。 司芩照比司清宁略小几个月,被秦国公收为养女后,阖府的奴才便称她为“四小姐”。 杏眸划过一丝讶然,司菀做梦也没料想,月懿公主竟狠心到这种程度,完全将陆昀川当作一次性的弃子使用。 否则以她的周全细致,必定仔细交待沾染生石灰的处理方法,不会眼睁睁的放任陆昀川自寻死路。 若无人提醒,司芩贸贸然用了清水,水汽蒸腾,白烟袅袅,与活煮了陆昀川有何分别? “宿主,你那个养妹未免也太倒霉了,祭堂中那么多的奴才,谁不能前去打水,给陆昀川冲洗,她非要主动凑上前,这下好了,帮了倒忙。” 指腹划过杯沿,司菀暗自嗤笑。 “司芩是主子,旁人是奴才,若非她自告奋勇,哪个奴才胆敢差使她做活儿? 无非就是想帮着陆昀川处理伤口,让这位大儒念着一份情,岂料好心办了坏事,倒是让陆昀川的伤势越发严重了。” 赵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问:“人可还活着?” 小厮点头,“老爷又请了其他大夫,给陆先生看诊,说是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面颊及双手受损严重,即便伤口愈合,恐也无法恢复如初。” 赵氏不免有些犯愁。 且不论陆昀川品性如何,到底是当世大儒,颇受文人墨客推崇。 他在公府重伤濒死,要是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只怕堵不住悠悠之口。 以秦国公的冷心冷血,再加之他早就厌弃了菀菀,指不定会把她推出去,作为替罪羊。 意识到这一点,赵氏眸色阴沉至极。 眼见着夫人没有出面的意思,小厮抖了抖,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哀求道:“祭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老爷说让您去主持大局,切莫耽搁时间。” “此事与我们母女无关,你去回了老爷,让他估量着办便是。”赵氏冷脸作答。 小厮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主院,回禀秦国公。 且不提因赵氏不管不顾而气急败坏的秦国公。 今日祭礼,除去秦国公府诸位主子外,还有其他府邸的小姐们一同祭拜,打算为司清嘉送行。 岂料还没等献上水酒,全了姐妹之间的情意,那副噩梦般的场景便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些年轻姑娘自幼娇养在闺阁之中,何曾见过这幅画面?一个两个都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的逃离祭堂,活像身后有厉鬼在追。 她们刚离开不久,陆昀川身受重伤的消息便似插了翅膀,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出身万松书院的学子们闻得此事,愤慨无比,认定是秦国公府蓄意谋害陆昀川,否则只是一场祭礼而已,何至于断送了陆先生半条命? “当初得知清嘉师妹的死讯,我便觉得事有蹊跷,她那般得天眷顾的女子,为何非要冒着大雨前往水月庵?为何会随马车一起摔落山崖?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龌龊勾当。” “先前清嘉师妹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她和司二姑娘抱错了,乱了嫡庶,此事虽为意外,难保不会有人记恨,暗中下手。”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司二的嫌疑确实不小,且清嘉师妹的祭礼,她身为血亲,也会出面,偏偏陆先生在祭礼上受了伤,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秦国公府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我便去敲登闻鼓,求请圣上做主。” “此事确该上达天听,以求公允。” “听闻司二与太子关系匪浅,或许是仗着储君庇护,她才这般嚣张跋扈,连陆先生都不放在眼里。” “太子又如何?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我就不信圣上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只为了庇护一个手段狠辣的蛇蝎女子。” “司二好像推广占城稻,在民间颇有分量。” “一介妇人罢了,不过是仗着出身家世获此殊荣,为的就是掩盖她幼年的经历,以便能飞上枝头罢了。 实际上,连半点本事也没有,无需放在心上。” 第330章 夫妻反目 早在司芩一盆冷水泼在陆昀川身上,溅起浓浓白烟时,秦国公便心觉不妙。 听到青年撕心裂肺的哀嚎,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当即便两腿发软,险些没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为了保住陆昀川的命,秦国公强撑着一口气,请了三名大夫一同给陆昀川看诊,好不容易才将伤口处理好,却相当于活剐一层皮。 陆昀川暴露在外的部位,连块好肉都没有。 即便相隔数日,秦国公一闭上眼,还能想起那股子肉熟透了的味道,令他胃里一阵翻涌,甭提有多难受了。 与他相比,司芩更是不济,当场便被吓得面如土色,呕吐不止,整整三日水米未进。 还是秦国公派人将熬化的米汤灌进她肚子里,才没让她饿昏过去。 要不是怕司芩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出更大的乱子,秦国公根本懒得理会这个养女,早就任由她自生自灭了。 这会儿他派管事出门打探消息,一听学子们将矛头指向司菀,他眼底透出狂喜之色。 “那个逆女当时紧挨着陆昀川,仔细想来,未必没有责任,况且她对香灰的毒性颇为了解,甚至还言之凿凿,笃定陆昀川的双手俱废,她即便不是真凶,也脱不了干系。” 秦国公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保全自身。 他虽为一品国公,身上却并无实职,要是再被天下读书人厌弃,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还不如牺牲司菀一人,护住他,便相当于护住了公府的根基。 子女阖该为父尽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秦国公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你派人放出风声,就说老爷被二小姐气病了,实在管不了她。” 管事不敢违拗秦国公的吩咐,恭声应是。 他前脚刚离开书房,守门的小厮后脚便进了主院,将方才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告知了赵氏。 “好啊!好!司长钧当真狼心狗肺,虎毒还不食子,菀菀是他亲生女儿,为了所谓的名声地位,便将亲骨肉推出去,他连禽兽都不如!” 赵氏怒极反笑,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赵氏脾性温和,嫁入公府这么多年,鲜少大动肝火,更别提似今日这般,毫不留情斥骂枕边人了。 她揉了揉眉心,冲着赵嬷嬷吩咐: “老爷不是病了吗?学子中不乏有精通医理的,你在府门张榜,若有学子能治好老爷,赏银百两。” 赵嬷嬷是太师府的家生子,最是忠心不过,在赵氏身边伺候的年头也不短了,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她是想当着学子的面,揭穿秦国公的谎言。 这、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夫人……” 赵嬷嬷张口欲劝,却见赵氏摇头: “司长钧贪婪成性,自私冷血,我已忍让他多年,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此次陆昀川受伤,他还想让菀菀顶罪,我岂能容他?” 赵嬷嬷心知,主子一直觉得愧对二小姐,母女相认以来,她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宝都捧到二小姐面前,弥补后者曾受过的委屈。 秦国公的卑鄙算计,已经触及主子的底线,自然没有回旋的余地。 “老奴这就前去张榜。” 赵氏轻轻颔首。 司长钧不是想当缩头乌龟吗?那自己就成全他,让他当着天下士子面前,好好当一回乌龟王八蛋! 秦国公虽被陆昀川的惨状吓得不轻,连做了几宿噩梦,但他近些年来保养的还不错,也没病倒,反而十分康健的龟缩在书房,不肯踏出半步。 毕竟如今他刚被逆女气得“卧病在床”,若中气十足出现在众人眼前,不就相当于自打脸吗? 因秦国公有意散播消息,不多时,聚集在客栈的学子们便得知了此事。 “那司菀果真忤逆不孝,连生父都给气病了,像这等跋扈嚣张的女子,必须严刑惩处,以儆效尤!” “司菀品性如何暂且不论,只说秦国公被气病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正是因为陆先生重伤一事,才产生了争执。” “如今陆先生还在公府养伤,真相究竟如何,一问便知。” “郑兄言之有理,若司菀真乃罪魁祸首,咱们便将此女绑了,径直押到登闻鼓前,求请圣人做主,省得她出身高门,逃避罪责。” 得知学子们商议的内容,秦国公不由松了口气。 这些人将矛头对准司菀,总好过对准自己,他刚被圣上罚俸一年,可经不起折腾了。 又过了一日,秦国公好奇事态如何发展,便想着找到管事询问一二,他推开雕花木门,朝院子里张望,也没瞧见管事的身影,不由暗骂了句刁奴。 片刻后, 管事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脸上满是惊慌无措,还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秦国公拧起眉,呵斥:“出什么事了?” “老爷,大事不好了!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居然前去客栈张榜,延请精通医术的学子来府,为您看诊,这可如何是好?” 管事愁眉苦脸看着秦国公。 “这个贱人!” 秦国公咬牙切齿,嘴里骂骂咧咧:“我说司菀为何如此心狠,原来是随了赵芳娘!夫妻近二十载,育有两子一女,她却连半点情分都不顾,存心让我颜面扫地、沦为笑柄,我岂能让她得逞?” 说到后来,秦国公眼底透出阴狠之色,吩咐道:“你去准备些滋补养身的汤药,我先饮下,再把药渣都拿到书房,快去。” 管事忙不迭的离开。 等他走后,秦国公飞快褪去外袍,翻找出两根发带分别系在手肘上方,再将亵衣整理妥当,发髻弄得松散开来,确保一派病恹恹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学子们早就想来秦国公府一探究竟,找出司菀的罪状,为重伤未愈的陆先生寻一个公道。 赵嬷嬷刚刚张榜,便有一名学子冲上前揭榜。 “郑某出身杏林世家,即便称不上神医,望闻问切的功夫颇为扎实,也能对症下药,缓解公爷的病情。” 第331章 学子登门看诊 “郑兄,且带我等一同前往,免得郑兄独身一人遇上司菀那恶毒女子,应对不暇。” “郑兄文质彬彬,司氏女下作卑鄙,不得不防啊!” “据说司二生得花容月貌,艳若桃李,比当初的司大姑娘更胜一筹,郑兄千万莫要被美色冲昏头脑,忘了给秦国公看诊。”一名学子笑道。 “这等心性凉薄的女子,确实得好生教导一番,在闺房中调-教个三五回,或许也就懂事了。” 另一名年岁颇大的学子摇头晃脑附和,语气中透着浓浓轻鄙,显然没把司菀放在眼里。 旁边的赵嬷嬷沉了脸色,呵斥道:“两位学子,你们是哪家书院教出来的?言辞轻浮无礼,这就是研习多年的孔孟之道?”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 赵嬷嬷即便只是个老奴,到底也是伺候在国公夫人跟前。 客栈里的这些学子,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赵太师一面,而这个老虔婆想要给太师递话,根本不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便能告他们一状。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方才那两名言辞轻浮的学子缩了缩脖子,也知晓自己理亏,连连告罪,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赵嬷嬷看向郑姓学子,说:“既是郑公子揭的榜,便随老奴走一趟,莫要耽搁时间了。” 郑姓学子看出老嬷嬷不是个好相与的,讷讷应是,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边走还边冲其他学子招手。 听到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赵嬷嬷眼皮子动也未动,她知道,夫人是想当众揭穿秦国公的真面目。 既如此,来到府邸看诊的学子越多越好。 他们皆是见证人。 学子们来到主院时,秦国公刚将滋补养身的苦药吞进肚子里,床榻底下又塞了不少药渣,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赵氏扶着老夫人,站在院中,神情平静的冲着众人颔首。 别看这些学子先前叫嚷得凶,实际上用胆小如鼠来形容也不为过。 起码不敢真在公府中撒泼放赖。 恭恭敬敬冲着老夫人和赵氏行礼,等小厮通禀过后,才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 赵氏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门扇一开,那股子苦涩至极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不少学子也闻到这股味道,窃窃嘀咕: “药味如此浓重,秦国公的病情怕是不轻。” “司二身为女儿,居然不来侍疾?未免太不孝了!” “侍疾?就是她把秦国公气病的,像这种自私自利的女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哪有半点良心可言?” “小点声,国公夫人也在,她是司二的亲生母亲,若是被她听见了,哪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赵氏对这番话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伫立在原地。 而秦国公则虚弱的倚靠在床沿,面色苍白,见众人走进来,他以手掩唇,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端的是一副病重虚弱的模样。 郑姓学子快步上前,想要从秦国公的面色分辨出他的病情,却因书房光线太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如此,便只能直接诊脉了。 “公爷,劳烦您把手搭在脉枕上。” 秦国公哑声道:“有劳了。” 他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郑姓学子的动作,因太过紧张的缘故,秦国公都未曾注意到,赵氏和老夫人何时行至他身边。 婆媳俩神情中透出淡淡讥诮与鄙夷,就这么看着秦国公折腾。 老夫人暗自摇头,说起来,也是她的不是。 身为嫡母,竟没教好记在名下的庶子,秦国公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居然连半点担当都没有,生怕承担罪责,为此不惜使出浑身解数,把屎盆子扣到女儿头上。 简直荒谬至极。 郑姓学子仔细查探秦国公的脉象,的确迟缓滞涩、模糊不清。 “公爷,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秦国公颤声答道:“自打前几日开始,便觉得虚弱无比,头痛欲裂,一直未曾好转。” 闻得此言,赵氏掀唇冷笑。 “是吗?我倒是不知,老爷病得如此严重。” 秦国公面色一滞,咳嗽两声:“因怕母亲和夫人担忧,我便没有声张,想着将养数日便能痊愈,谁知道——” 赵氏缓慢的挪移视线,观察书房的环境,最终又看向秦国公。 倒是她小瞧了枕边人,此等做戏的能耐,比起登台表演的戏子也毫不逊色,甚至还犹有胜之。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 房内光线昏暗,分辨不清面色,望这一字便不能生效,而秦国公大抵喝了不少汤药,苦味甚重,他又满嘴谎言,没有一句实话,再加之以其他法子影响脉搏,致使闻、问、切三字都无法窥知实情。 就算郑姓学子医术高明,只怕也诊不出什么结果,更遑论他的医术仅是寻常。 赵氏将欲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通报声: “二小姐到!四小姐到!” 赵氏瞳仁骤然一缩,怎么也没料想,菀菀会突然出现。 书房内围聚着诸多学子,万一他们群起而攻之,后果不堪设想。 掌心渗出冷汗,赵氏用帕子反复擦拭数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脚步虚浮迎上前去,紧紧攥住司菀的手,压低声音道: “不是让你去京郊农庄小住几日吗,怎的还留在府中,未曾动身?” 司菀睨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司芩,冷笑道:“还不是芩妹妹,天刚蒙蒙亮便来到湘竹苑,扯着女儿问东问西,一开始还没觉出原因,等金雀说有学子上门,女儿才明白芩妹妹的用意。 她不想让女儿离开。” 赵氏狠狠瞪着司芩,一双眼睛几乎快要喷出火光。 她就是怕菀菀受伤,才想着把女儿送走,偏生司芩横插一脚,毁了她的谋算。 司芩低垂着头,好似鹌鹑般不住颤抖,貌似胆小如鼠,实际上她的手段却颇为狠辣,毫不留情。 只听她道:“夫人,父亲身体欠安,病榻缠绵数日,二姐姐身为嫡女,阖该留在府中侍疾,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第332章 步步紧逼,寸寸不让 “这位姑娘言之有理,司二作为嫡女,孝敬父母是她应当担负起的责任,整日闭门不出,龟缩在后宅,像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这司二当真生得极美,恍若神妃仙子般,人间能得几回见?怪不得太子对她青睐有加,完全不在意她的恶劣品性。” “一个妇道人家,皮囊生得再美又有何用?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具枯骨?她内里的蛇蝎肚肠,污臭不堪,简直令人作呕!” “若这等不孝不悌的毒妇成了太子妃,把持东宫上下,恐会影响我大百年基业,希望太子能擦亮眼睛,莫要被几句耳旁风也哄骗了。” “且不提司菀,只看这位四姑娘,倒是颇为明理,据说是秦国公新收的养女。” “亲生女儿一个死不见尸,一个品行堪忧,可不得再收养个姑娘?”有人冷哼道。 将众人的议论声收入耳中,司芩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面上仍是一派楚楚可怜的神情,仿佛害怕赵氏母女苛责于她。 司菀心里一阵腻歪,扫也不扫司芩半眼,不顾学子们愤慨的视线,抬起脚,兀自行至床前。 父女两个对视一眼。 她站,秦国公卧。 在气势上便压了后者一头。 秦国公有些挂不住,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紧张。 生怕司菀使出什么阴谋诡计,当着这数十名学子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沦为笑柄。 “父亲,听说您病了,女儿放心不下,便同芩妹妹一同前来侍疾。” 司菀眉头微蹙,泫然欲泣,仿佛真真担忧到了极点。 “你有心了。”秦国公语气微弱道。 司菀转头面向郑姓学子,问:“我父亲身体如何?” “令尊身体亏虚,需要卧床静养,若能进一些滋补的药材,估摸着也能尽快痊愈。”郑姓学子答道。 “滋补的药材?”司菀长睫微颤,“您看,百年人参如何?这是先前我前往阳县治水,陛下给的赏赐。” “百年人参最能温补元气,倒是不错的选择。”郑姓学子连连点头。 “既如此,便将那颗百年人参取来,切成参片,让父亲含在舌下,如此,我才能放心。” 司菀语调中透着哽咽,她拿起锦帕轻按面颊,暗暗和赵氏交换了个眼神。 赵氏冲着嬷嬷吩咐:“人参就在库房,快些将东西拿来。” 说罢,赵氏转身面对秦国公,握住丈夫的手,强忍厌恶道:“瞧瞧咱们女儿的一番孝心,圣人御赐的百年人参都舍了出来,老爷须得好生、” “不必!”秦国公想要阻止,却被赵氏一手按在了肩头。 她加重了语气,继续道:“老爷须得好生将养身体,阖府上下才能安稳。” 言外之意是说,秦国公的所作所为,害得公府上下不得安宁。 赵嬷嬷是个办事麻利的,很快便将百年人参取来,为了打消学子们的怀疑,直接拿到书房中切参片,且未经炮制,便交到赵氏手里。 赵氏眯了眯眼,掰开秦国公的下颚,将参片放在他舌下。 百年人参功效本就极其刚猛,若真是体虚之人含服,大抵会觉得浑身暖融,舒坦至极。 但秦国公是装病,根本并非体虚气弱、元气亏损之症,参片带给他的就不是滋补了,而是彻头彻尾的折磨。 参片的味道顺着口腔逐渐弥散开来,秦国公只觉得浑身燥热,坐立不安,就连鼻尖额头都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儿,仿佛身处炎夏一般。 赵氏故作关切,蹙眉道:“老爷,可觉得缓解些许了?” 赵氏不问还好,一问秦国公肝火更盛,牙关咔咔作响。 “甚好。” “那我和菀菀便能放心了,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阖府上下都靠你撑着,若你倒下了,我们孤儿寡母又该如何是好?” 司菀用力拧了下掌心,生怕笑出声来。 系统倒没什么顾虑: “噗嗤!” 老夫人闭目拨弄佛珠,口中直念“阿弥陀佛”,嘴角却在抽搐。 郑姓学子没能察觉到气氛不对,他又给秦国公探了探脉,眉头皱得更紧。 “按说含服参片,脉象应当比方才强劲有力才是,为何毫无变化?” 司菀瞥了眼秦国公泛起淤青的肤色,眸底讥诮之色愈发浓郁。 “许是剂量不够,不如再增一片。” 说话间,她捻起参片送到秦国公面前,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莹白柔嫩不见半点瑕疵。 可看在秦国公眼中,却如猛兽的尖牙利爪,稍有不慎,便能从他身上狠狠刮下一块肉来。 秦国公下意识往后缩,但床榻仅有方寸之地,哪能容他肆意挪移? 很快便被逼至墙角。 秦国公额间青筋迸起,双目爬满赤红血丝,死死盯住司菀。 司菀却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殷切备至道: “父亲,这位大夫虽然年轻,但诊治的思路却颇为对症,您千万不要讳疾忌医,贻误了诊治的时机。” 秦国公没有办法,只能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的熊熊怒火,张开嘴,又含服了第二枚参片。 皇帝赏赐的百年人参,效果倒是尤为显著。 仅过了眨眼功夫,两缕殷红血线便顺着秦国公鼻孔往外涌,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 “父亲,您怎么流鼻血了?”司菀惊呼,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莫不是病症愈发严重了?大夫,劳烦您再帮我父亲探探脉象。” 因束带勒得太久,秦国公双手有些发麻,他强撑起身子,想要告诉司菀,无需再诊,只需静养即可。 岂料还没等开口,便听女子继续道: “大夫,光摸寸口怕是不太精准,不如结合人迎脉、趺阳脉、太溪脉,一并查看。” 人迎脉可探颈部脉搏,趺阳脉可探下肢脉搏,太溪脉可查验肾气是否充盈。 多管齐下,就算秦国公利用外物改变了双手脉搏,也无法影响全身。 秦国公完全没想到司菀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怔忪抬头,好似被抽干了全部力气,骤然摔倒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夫,我父亲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还望您仔细查验。” 第333章 我父亲的这场病,不算寻常 司菀眼泪掉得更凶,她本就生得一副秾艳至极的容貌,这一垂泪,更添几分柔婉。 原本这些学子尽皆咬定她心机深沉,满腹算计。 但一对上那张芙蓉面,所有的斥责都被堵在喉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郑姓学子也有些慌乱,他怕自己医术不精,贻误了秦国公的病情,忙不迭地按照司菀的话,分别摸上人迎脉、趺阳脉和太溪脉。 这一摸不要紧,他直接愣在当场,抓耳挠腮,眼底尽是疑惑。 “大夫,你怎么了?”司菀揣着明白装糊涂,柔声发问。 “令尊的寸口脉象确实时断时续,虚弱至极,可人迎脉、趺阳脉和太溪脉却无任何异常,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康健许多,好似常年精心养护的,没有半点元气亏损之症。” 司菀呀了一声,诧异的回过头,望向秦国公。 “父亲,您不是说身体不适吗?究竟哪里不适?” 秦国公拿起浸湿的巾帕,擦了擦鼻子,又按在额头上,嗫嚅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怕自己的谎言被司菀戳破。 此时此刻,司芩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她心里咯噔一声,指甲好险没将锦帕戳出个窟窿。 养父不会是在装病吧? 意识到这一点,司芩冷汗直流,面上的脂粉也被汗水打湿,红的白的糊成一团,瞧着颇为狼狈。 她深深吸气,颤声道:“二姐姐,许是书房人多,憋闷得慌,透不过气来,你先让父亲缓缓。” 司菀刻意拉长语调,哼笑一声: “怪不得父亲力排众议,要将芩妹妹收为养女,就凭你这份纯孝的心肠,便是我拍马也难以企及的。” 司芩总觉得司菀话里有话,偏生她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讪笑。 “大夫,可能开出对症的汤药?”司菀侧身发问。 郑姓学子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寸口与其他位置症状截然相反,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国公年仅四十,便患上此等疑难杂症,委实可惜。” “还不是被司菀气的?我看她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照顾秦国公,只不过碍于情势,不得不低头罢了。” “别忘了咱们今日登门的目的,除去给秦国公看诊外,还得探明真相。” 这名蔡学子边说着,边迈步上前,拱手行礼。 “敢问公爷,司大姑娘祭礼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陆先生因何受伤,真凶又是谁?” 秦国公看了司菀一眼,不语。 他以手掩面,仿佛被浓烈愧疚所折磨。 见状,学子们心下了然—— 秦国公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此事定然和司菀脱不了干系。 “公爷怕不是认为: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所以才隐瞒真相,便是为了庇护那个心狠手辣的罪魁祸首,对是不对?” 蔡学子声音朗朗,理直气也壮。 “但您要知道,相隐之律,迫人陷亲于不义!有时候,大义灭亲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须得由律法惩戒真凶,教化恶行,此人方知悔改,不至于沦入无边地狱。” 司菀眉梢微挑,她也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这位学子口中的罪魁、真凶,指的都是她。 秦国公叹了口气,慢声开口: “小女祭礼当日,我作为主祭献上一杯水酒后,便由次女亚献,不知怎的,黄铜香炉突然打翻,香灰洒在陆先生身上,剧毒被人掺在香灰中,才导致陆先生受了重伤。” 蔡学子瞥了司菀一眼,拔高语调问: “公爷,您方才说,司二姑娘亚献时打翻了香炉,里面既掺了剧毒,为何受伤的仅有陆先生一人?而司二姑娘却能全须全尾站在此处?” 秦国公满面羞惭,摇头。 司菀眉目疏冷,神情越发漠然。 既然秦国公非要戳破父慈女孝的假象,便休要怪她无情了。 “这位学子,我没有受伤的缘由暂且不提,咱们先来瞧瞧我父亲的病因。” 听到这话,秦国公心里咯噔一声,浑身僵硬至极。 有人质问司菀:“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司二姑娘信不过郑兄的医术?” “若是寻常病症,这位郑大夫自然能诊出结果,可惜,我父亲的这场病,不算寻常。” 郑姓学子板起脸。 “司二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人迎脉、趺阳脉、太溪脉皆无异常,偏生寸口脉象虚弱无力,似元气亏虚之症,郑大夫难道就没考虑过,我父亲或许根本没病呢?” 司菀掀唇冷笑。 “司菀!”秦国公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呵斥。 这一声中气十足,不见半点虚弱的模样。 司菀故作诧异的眨了眨眼,“父亲,您的身子骨大好了?” 秦国公眼前一阵阵发黑,好险没昏厥过去。 司芩快步上前,扯住司菀的袖襟,哀求道:“二姐姐,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再说,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司菀一把甩开司芩的手。 “司芩,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此刻被亲生父亲污蔑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装出一副孝女模样,劝我退让。 但若是你被指认为谋害陆昀川的凶手,不知还能不能这般宽宏大度?” 司菀环顾一周,冲着众多学子抱拳。 “外界传言,父亲是被我这个不孝女气病了,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司菀弯下腰,一把钳住秦国公的手腕,不顾所谓的规矩礼数,狠狠撕开后者身上的亵衣。 嘶啦一声。 秦国公系在手肘上方的两根束带,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展露在众人眼前。 “老爷,你为何要在手肘上方缠绕此物?”赵氏刻意发问。 秦国公脸皮涨紫,好像破旧风箱般喘着粗气。 司菀好心好意替他回答。 “束带能够影响寸口脉搏,医者摸脉时,便会有气虚体弱之症。” 郑姓学子面露恍然,怪不得秦国公的脉搏如此反常,迥乎不同,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司菀哑着嗓子控诉: “父亲,我好歹也是你的嫡亲女儿,就算有错,也不至于狠心至此,红口白牙污蔑于我吧?” 第334章 丑事暴露 此时此刻,秦国公当真明白了何谓百口莫辩。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想出的办法,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司菀拆穿了—— 当着诸位学子的面,不留半点余地。 许是太过羞耻,太过绝望,秦国公几欲昏厥。 司菀没理会他,略弯了弯腰,从腰间坠着的荷包中取出匕首。 这把匕首乃定安伯送给她的谢礼,刀柄处镶满宝石,刀刃削铁如泥,极为锋锐。 看到寒光湛湛的凶器,秦国公仿佛被捏住脖颈的公鸡,尖声叫道:“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司菀眼底不见分毫笑意,未曾作答。 素手纤纤,持刀上前。 秦国公连连退缩,满心惶恐。 匕首三两下划破了他手肘处的束带。 司菀道:“父亲总是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于我,却忘了我也为人女,知晓善恶是非。 束带系得时间过长,会导致血脉滞涩,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既然此物再难发挥作用,还不如尽早除去。” 秦国公额间冷汗滑落,颤抖着手,指着司菀,又猝然栽倒在床。 司菀转过身子,语调尤为轻快,“我父亲身体无恙,多谢诸位挂怀。” 寥寥数语,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以蔡学子为首的文人脸上。 蔡学子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疯狂奔涌至头顶,直将他的理智淹没。 秦国公怎么可能是装的? 他不是被司二气病了吗?若非如此,何至于传出风声,污了亲生女儿的闺名? 似是看出蔡学子的想法,司菀笑着解释: “外界传言,是我心狠手辣,忤逆不孝,方才导致父亲病榻缠绵,但事实绝非如此。 诸君眼明心亮,想必也并非那等迂腐之徒,只凭寥寥数语便定下罪名。 你们或许不信,我父亲之所以狠心污蔑于我,皆是因为陆先生在公府受了重伤,他身为家主,想要洗脱罪责,保全自身,才残忍将刀挥向血亲。” 郑姓学子满面愕然,用震惊的目光看向秦国公,似是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卑劣无耻之徒。 一道道或鄙夷、或震惊、或厌憎的滚烫视线落在身上,秦国公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庶子,前途无望,只能强忍着恶心讨好嫡母,博一个好前程。 他猛地站起身,恼羞成怒,面目变得狰狞扭曲,用力推搡着司菀。 “什么东西?你们都给我滚!滚出去!” 司菀被推得一踉跄,司芩也没能幸免,直挺挺摔倒在地,额头恰好碰在桌角处,撞出了一个血窟窿。 她捂着伤处,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养父所做的一切,全都被司菀所拆穿。 只要这些学子离开秦国公府,他们便会迫不及待将此等丑事尽数宣扬开来,闹得人尽皆知。 届时,即便是享尽荣华的高门大户,恐怕也会伤筋动骨,被刮掉一层皮肉。 自己作为秦国公新收养的女儿,又将一盆冷水泼洒在陆昀川身上,虽是好心,到底也酿成了恶果,难辞其咎,这该如何是好? 司芩欲哭无泪,暗自后悔不迭,若早知道会走到这般田地,当日她就不该掺和祭礼,不仅没能讨好秦国公和陆昀川,还平白惹得一身腥! 学子们被赶出书房,他们站在庭院正中,面面相觑。 郑姓学子挠挠头,问:“现在该如何是好?” 蔡学子看向司菀,“陆先生不是在公府养伤吗?不知伤情如何,能否前去探望?” “想去就去吧,我也无法阻拦各位,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陆先生对我早有愤怨,恐怕会像父亲一般,诬陷于我,但事实真相,还得凭证据说话。” 司菀掂了掂荷包,轻声道。 蔡学子面色一沉,反驳:“陆先生与令尊不同,饱读诗书,德高行洁,绝不会做违背良知的举动。” 司菀拧了拧眉,问:“你可曾接触过陆昀川?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怎的就能确保他品行无虞,而不是咎由自取?” “陆先生身为万松书院的山长,地位尊崇,我是书院的学生,虽然与他接触不多,但曾读过他的文章,风骨尽显,潇洒风流,这样的人与那些汲汲营营的浊物不同,岂会谋害无辜之人?” 蔡学子高高仰起头,神情十分倨傲。 司菀恍然大悟,原来是万松书院的学生,怪不得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全都被陆昀川教坏了。 也就齐书源秉性坚毅,瞧着能顺眼些。 “多说无益,请。” 司菀在前引路,学子亦步亦趋跟在后方,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绕过垂花门,便到了陆昀川养伤的小院儿。 此地位置偏僻,栽种了不少花木,又与司清嘉所住的藕香榭仅隔了一道院墙,能够慰藉陆昀川千疮百孔的心。 可惜,他那张千疮百孔的皮囊,再难恢复如初了。 卧房门窗紧闭,不见天日,光线昏暗,隐隐透着一股幽香。 司菀推开房门,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瞧见坐在书桌前的身影,那人头戴斗笠,将脸庞遮挡得严严实实,除了容貌尽毁的陆昀川外,还能有谁? “陆先生,万松书院的学子们想要见您一面。” 听到司菀的声音,陆昀川瞳仁一缩,本就狰狞可怖的面皮狠狠扭曲,形如恶鬼一般。 幸好有斗笠掩盖,没让他这副模样暴露在学生眼前。 陆昀川嗓音中饱含着浓浓憎恨。 “司菀,你还有脸过来?” “先生说笑了,这里是秦国公府,我为何不能来?”司菀笑着作答。 陆昀川猛地冲上前来,伸出手。 原本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双手,现下遍布伤疤、筋肉尽毁,甚至还露出骨头。 对于文人雅士而言,要能吟诗作对写文章,一手好字颇为重要,双手自是最为关键的部位。 如今弄成这样,只怕再不能提笔落字,这是毁了陆先生的一辈子啊!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颤抖不休,有人连连后退。 “恶妇,你害我至此,我绝不会放过你!”陆昀川咆哮道。 第335章 错把苦主当真凶 陆昀川猛地朝司菀扑来,却被金雀一脚踹在心口,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他头上戴着的斗笠滚出老远,露出那张被生石灰烫得半熟的可怖面庞。 陆昀川年少成名,再加之生得颇为俊秀,以往时常被人打趣,唤作“玉面郎君”。 如今变成这副德行,简直成了“鬼面郎君”,若是换成胆子小的,夜半时分瞧上一眼,只怕都会吓得魂飞魄散,好几日都缓不过神来。 “陆先生怎会伤的如此严重?”有人惊呼出声。 听到动静,陆昀川意识到斗笠掉了下来,他赶忙捂住头脸,背对着曾经的学生。 看清他的动作,司菀也知他心气儿有多高,骤然承受从天堂跌至地狱的苦楚,能适应才是怪事。 她慢声开口:“陆昀川,你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情意,真的值得吗?” “司菀,你残忍谋害我不算,还要败坏我的名声?”陆昀川哑声反驳。 “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当真以为事情做得足够隐秘,半点破绽都未曾留下?”司菀眯起杏眼。 陆昀川捡起斗笠,表情越发扭曲,“什么破绽?” 司菀:“你收买了公府的奴仆,让他调换线香和铜炉里的香火,包裹这些物件的布包你可收走了?” 陆昀川心脏狠狠一跳,嘴硬道:“司菀,你莫要信口雌黄,竟拿那些与我无关的东西,栽赃到我头上。” 司菀上前一步,垂眸俯视着曾经这位惊才绝艳的大儒。 “任你如何狡辩,布包上遗留的证据却不会作假。” 司菀摆摆手,金雀便将一名缩在院外的小厮叫进来。 小厮颤颤巍巍走过来,不敢吭声,直接把布包扔在陆昀川面前,一缕浓郁的牡丹香气缓缓逸散开来。 陆昀川整个人僵在原地,气息急促,血流加快。 “陆先生,这股香气可还熟悉?”司菀又问。 还不等陆昀川开口,蔡学子揉了揉鼻尖,内心越发焦躁不安,反驳:“司二姑娘,香气又能代表什么,这也算证据?” 司菀转身面向他,问:“学子,你是否还未成家?” 蔡学子今年也才十八岁,一直在万松书院勤勉苦读,想着下场考上一回,再行议亲,这会儿自然是光棍一个。 他闹了个大红脸,点头。 “你既未成亲,自然也对香气的出处一无所知,此种香味来源于一种香露,产自被圣上下旨查封的娘娘庙,它无缘无故沾染在布包之上,难道不奇怪吗?”司菀道。 蔡学子乃是京城本地人,也听说先前送子娘娘庙有多火爆,连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后来一夕查封,不少人还捶胸顿足,觉得错过了绵延后嗣的机会。 “陆先生也是昂扬男儿,又未曾娶妻,他用送子香露作甚?” “那就不得而知了。”司菀睨了眼陆昀川,“陆先生,你为何对此种香露情有独钟?” 陆昀川咬紧牙关,闷不吭声,看似十分平静。 可不断颤抖的肩膀,却暴露出他激荡的心绪。 见状,司菀决定继续添一把火。 她凑上前,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陆昀川,你照过镜子没有,你现在这副模样,早就不复先前的俊逸风流,活像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就算我那好姐姐见了你,怕是也会忍不住作呕。” 一想到清嘉会对自己心生厌恶,避之唯恐不及,陆昀川只觉得呼吸困难,瞬间瘫软如泥。 “与其和她一起苦海浮沉,还不如及时抽身,你学的是圣人之言,不该自甘堕落。” 司菀最后劝了一句,陆昀川若能及时回头,老老实实呆在万松书院,自己放他一马也无妨。 若他吃了秤砣铁了心,就休怪她翻脸无情了。 想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的司清嘉,最初她处于昏迷之中,全无动静,被月懿公主作为香露的君药,后来,她清醒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想要逃跑,却无法从酒瓮中脱身,只能望着自己,哀哀泣泪。 而清嘉之所以落得此种境地,其中少不得司菀的鬼蜮伎俩。 此仇不报,他枉为人师! 陆昀川眸底翻涌着浓烈杀意,不顾双手深入骨髓的疼痛,死死掐住司菀的脖颈,口中叫喊: “像你这等元恶大奸,阖该千刀万剐,免得来日继续逞凶为祸,今日我便为民除害,还天下一个清净!” 司菀感知较常人敏锐许多,且她一直在防备陆昀川,早便将匕首藏在袖管,这会儿猛地刺向陆昀川的右眼,用力一搅,眼珠顿时爆裂开来。 鲜血混着浆水四处飞溅,令人毛骨悚然。 陆昀川痛苦不堪,却没有松手。 好在司菀的反抗为金雀争取到时间,折断了陆昀川的腕骨,这位大儒才终于消停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哀嚎阵阵。 司菀脖颈处留下道道青紫淤痕,看上去瘆人至极。 她回身,咳嗽两声,看向围堵在房内的学子。 这些自诩学识出众、品性高洁的青年,皆不敢与司菀对视,触及女子视线之际,恍如被火炭灼伤了般,慌慌张张低下头去。 “诸位,你们看清陆昀川的真面目了吧?他对我深恶痛绝、怨入骨髓,才会自导自演,设计出祭礼当日的意外。” “不可能吧,哪有人杀敌八百,自损八千呢?” 有学子扫了眼陆昀川的惨状,不太相信,“更何况,陆先生尚未出仕,与你交集不多,何至于结下此等仇怨?” 司菀嗓子不太舒服,哑声道:“他为师不尊,是非不明,非把司清嘉的下场记在我头上,想要替她报仇,才使出这种手段。” 说罢,司菀冲着学子拱手。 “陆昀川污蔑我在先,意图杀我在后,即便他身为大儒,也不该逃脱律法约束,我这就去见官,寻一个公道。” 学子们面红耳赤。 他们原以为司菀是下作卑鄙的真凶,岂料竟是倒霉至极的苦主,想要寻求公道自然无可厚非。 可万松书院的名声,又该置于何地? 第336章 流放陆昀川 “司二小姐三思!”一名学子出言阻止。 “陆先生,不,陆昀川身为山长,代表万松书院的体面,怎能变成阶下囚? 二小姐有所不知,书院乃前朝修建,距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而陆氏一族,虽未入朝为官,却数代清贵,在战乱中对书院一再扶持庇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二小姐看在书院的面子上,莫要将陆昀川送去官府,沦为笑柄。” 司菀静静看向这名学子。 “你并非眼瞎目盲之人,也瞧见了他要杀我,若不将陆昀川送去见官,我该如何求得公理?” “陆昀川容貌尽毁,双手俱废,又瞎了眼,这样还不够吗?” 学子觉得司菀咄咄逼人,有些愤怒。 “自然不够!”司菀扬声驳斥: “大齐律有言,杀而未死,最重可至绞刑,最轻也是流三千里。大齐律令早已深入人心,先帝编纂律令时曾说过四个字——行法贵严。 我大齐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皆遵循律法度日,否则国将不国,区区万松书院,又算得了什么?” 学子连连后退,面露惭色,显然没料到司菀竟如此伶牙俐齿,能从家国大义将他驳的哑口无言。 不是说秦国公府的二小姐,自幼被妾室养大,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性子,粗鄙不堪,不通文墨。 谁知道竟狠狠打了他们一群学子的脸。 司菀扫也不扫满地打滚的陆昀川,径自前往官府报官。 因差役在陆昀川房中翻到了盛放送子香露的瓷瓶,小厮还提供了布包及其他器皿,加之陆昀川杀人未遂的恶行,种种证据,确凿无误,便将他判处流刑,此生不得回返。 陆昀川被流放当日,司菀脑海中响起冰冷无机质的电子音: 【司清嘉:气运值二十一】 竟是从二十七点跌至二十一点,跌了整整六点。 司菀杏眼瞪得滚圆,全然没料想陆昀川对司清嘉的影响如此之大。 系统解释道: “宿主,陆昀川本就是鹃女的师长,对她百般照顾,教她经史典籍、琴棋书画,对鹃女而言,陆昀川甚至比秦国公重要的多,他被流放,气运值自然折损得厉害。 况且,先前鹃女气运回升,是利用娘娘庙造势,如今娘娘庙已被查封,这条路便断了,两相叠加,气运大跌也在常理之中。” 【是否开启视频转播功能?】 司菀:“开启。”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司菀眼前突然多出一幅画面,不同于上次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次墙角还燃了两盏油灯。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司菀发现司清嘉竟处于一间密室内。 密室中央有只巨大的、深褐色的酒瓮,能容纳成人进入。司清嘉的身体隐藏在酒瓮里,上方仅露出一张美人脸,瞧着甚是诡异。 司清嘉依旧是那副气血充盈、唇红齿白的模样,但红肿不堪的双眼,却流露出极为明显的痛苦之色。 酒瓮内盛放着大量粘稠厚重的液体,她想要挣扎,四肢却被铁链捆缚,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这是在做什么?”系统只觉得毛骨悚然,声音略微发颤。 “你以为先前的那些香露,都是如何提取出来的?司清嘉就是那味君药。” 若是系统有实体的话,这会儿估摸着都快吐出来了,它强忍着膈应,又问:“香露的弊端人尽皆知,谁都不敢再用,月懿为何还不放过司清嘉?” “你真以为,那些人是因为弊端,不敢使用香露吗?” 司菀没想到系统竟如此天真,她轻笑着摇头。 “他们是得不到香露,若能得到此物,就算生出的孩子大概率是畸胎,但总有机会生出正常的男丁。” 系统不由胆寒。 直至画面消失,它也不敢吭声。 * 万松书院出了陆昀川这么个山长,名声大跌,各家各户都不再将子弟送过去。 没过多久,便逐渐败落了,只剩下几名学生没有去处,索性守着书院度日。 司勉就是其中之一。 司勉动身离京那日,秦国公装病诬陷亲女的事情,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不知他究竟着了什么魔。 “秦国公疯了吧?就算他偏爱长女,厌恶次女,也不该伙同外人,做这等里外不分是非不明的行径。” “谁知道呢?我娘家堂舅在公府当差,说秦国公刚收的那名养女,性情十分莽撞,把一盆冷水直直泼洒在陆昀川头脸上,毒药四散蔓延,才把陆昀川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嘶!陆昀川简直像被烫掉层皮,据传是为了给司大姑娘报仇?难道司大姑娘的死有蹊跷?” “反正和司二姑娘脱不了干系,否则怎能解释陆昀川和秦国公的反常?” 公府主院。 赵氏看着急火攻心的秦国公,眼神冰冷,质问: “你还想装病到什么时候?” 秦国公面皮涨红,只觉得一股郁气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么折腾了数日,他还真病倒了,高热不退。 这会儿头痛欲裂,恹恹靠在床上。 “我是真病了。”他哑声解释。 赵氏讽刺一笑,“谁不知道堂堂秦国公,简直比戏台上的名角还会做戏,别装了,咱们好好算总账!” 秦国公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赵氏,要不是看在她出身太师府的份上,真恨不得直接休了这个目中无人的贱妇。 可惜眼下他名声尽毁,仕途不畅,只能暂且忍上一忍。 “夫人,我知道你在乎菀菀,也因为她对我心生愤怨,我承认,当日是我鬼迷了心窍,做错了事,但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就宽宥我一回,往后定不再犯。” 赵氏闭了闭眼,语气厌恶至极。 “宽宥?虎毒尚不食子,你作为父亲,屡次陷害菀菀,所作所为与禽兽有何区别?我与你之间本就无甚情意,与其强忍着膈应同你演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模样,还不如尽早和离,来得干净。” “和离?我看你真是疯了!” 秦国公暴跳如雷,好险没被气昏过去。 第337章 司长钧,你我和离 “你我年近四十,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就算你对司菀是一片慈母心肠,也得为年幼的序哥儿考虑考虑,他才九岁,你真要把他交给别人抚养吗?” 赵氏拧眉。 若不是为了幼子,她早便提出和离了,岂会容忍至今? 序哥儿确实需要父母慈爱,但若是父亲心胸狭隘,秉性恶毒,日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言传身教,只怕也会将他带偏了性子。 勉哥儿不就是最好的先例吗? 想起司勉造的孽,赵氏抿紧唇瓣,“我会将菀菀和序哥儿一并带走,太师府又不是没有我们母子三人的容身之处。” “做梦!序哥儿未来要继承公府的爵位,怎能被你带走?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竟为了芝麻大小的仇怨,险些毁掉儿子的前程,你这母亲当得亏不亏心?” 秦国公强忍着眩晕,高声怒斥。 赵氏狠狠掐了下掌心,到底有些犹疑。 她将序哥儿带离公府,一旦影响他袭爵,这孩子会不会恨上自己? 正当赵氏举棋不定时,司序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小跑到母亲跟前,扯住她的衣袖,喊道: “娘,您带我走吧,我不想像爹一样,连二姐姐都不放过!我有手有脚,不要爵位也能挣得功名,让您过上好日子!” “逆子!你也被司菀带坏了!真当功名那么容易挣,真当太师府是什么好去处? 我要是与你娘和离,像她这种再无利用价值、且还给赵家抹黑的弃妇,带着两个拖油瓶, 赵之行哪能待你们如初?只怕给口饭吃,便是天大的恩惠了!”秦国公忿忿不平的咆哮。 司序被秦国公发指眦裂的神情骇得瑟缩了下,却依旧挡在赵氏跟前。 他即便年幼,却通晓事理,也远比生父更有担当。 赵氏眼圈略微泛红,手掌搭在司序肩膀,笑道:“序哥儿,既然你愿意随娘一同离开,和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也不必因着虚名,强忍膈应,与你爹相看两厌,蹉跎一生。” “司长钧,你我和离吧。” “我告诉你,今日就算是赵之行来了,也不会由着你胡闹! 是不是司菀那个丧门星又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了?依我看,还不如把她送到水月庵,省得四处惹是生非,闹得家宅不宁!“ 秦国公怒不可遏,作势要离开床榻,好生教训司菀一顿。 却被赵氏一把推了回去。 “跟你和离并非菀菀的主意,而是我自己的想法。” 赵氏嗓音冰冷。 “司长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宠妾灭妻,放任柳寻烟胡作非为,以庶充嫡,若是传扬出去,秦国公府更没有半点颜面。” “寻烟已经死了,你提她做什么?” 秦国公有些心虚。 “我保证,往后不再管束司菀,这总行了吧?” 堂堂国公,就差指天发誓了,她赵芳娘何德何能?也配让他如此伏低做小? 秦国公内心越发不忿,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只能强把火气吞回肚子里。 赵氏懒得再费口舌,牵起司序的手,抬脚离开。 望着母子二人的背影,秦国公跺了跺脚,顾不得还在发热,直奔老夫人的住处而去。 “母亲,赵芳娘又在发疯,非要闹着同儿子和离,她向来敬重您,您的话,她总能听进去,劳烦费心劝上几句。” 秦国公刚踏进门槛,还没等瞧清花厅内都有谁,便高声恳求。 待他定睛细看,发现司菀也在时,整个人好似吃了苍蝇一般,面目狰狞,比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厉鬼也强不了多少。 司菀不紧不慢地给老夫人奉茶,而后才施施然向秦国公行礼。 她道:“母亲这么做,必有因由,您与其寻求外力相助,还不如好好检省自身。” “逆女,你还有脸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会颜面扫地,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眼下你娘还不依不饶,都是你害的!”秦国公指着司菀鼻子骂道。 早在前世被剖心取血时,司菀已经认清了秦国公的真面目。 他身为一家之主,怎会不知次女的悲惨遭遇? 偏他不听、不闻、不见、不看。 柳寻烟母女敢肆无忌惮折磨她、践踏她,与秦国公的放任纵容脱不了关系。 认清了这一点,司菀自然不会对他抱有任何期望,对于赵氏想和离一事,她也是举双手赞成。 司菀慢吞吞喝了口茶,好整以暇端量着秦国公的脸色。 “晨间安平王登门,特地来询问女儿真相如何,女儿无意让事态扩大,随便敷衍了两句,若父亲非要纠缠娘亲,女儿再去寻安平王,好生说道说道便是。” “你敢?” 秦国公浑身发抖,生怕丑事被安平王传得人尽皆知。 “女儿早就成了世人眼中不孝不悌之徒,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多亏父亲四处散播消息,彻底毁了所谓的闺名,否则女儿还得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呢。” “若真和离了,你娘就是一文不值的弃妇!” “父亲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娘出身太师府,兄长是本朝重臣,胞妹是盛宠不衰的德妃,绝不会因为与你和离,便遭受白眼与鄙夷。”司菀淡声道。 秦国公看向老夫人。 “长钧,芳娘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你便答应她吧。” 秦国公万万没想到,老夫人居然也站在赵氏这一边,可还记得她是自己的嫡母? “好好好!” 秦国公怒极反笑,临走前留下一句“我倒要看看,赵芳娘离了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便拂袖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司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生前世到底不同,赵氏也从泥沼中挣脱开来,不再像被豢养的禽畜,任由柳寻烟母女摆布。 “恭喜宿主,摆脱了吸血鬼亲爹!”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降下花瓣雨,一阵悠扬欢快的乐声响起,司菀被它逗得咯咯直笑。 “宿主,司清嘉的气运值一直停在二十一点,目前也未能寻到她藏在何处,只怕月懿公主还会生事。” 乐声停歇后,系统想起不知所踪的鹃女,难免有些担忧。 第338章 另辟蹊径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陆昀川曾出过一次门,之后才前来公府为司清嘉吊唁。” 司菀抬了抬眼皮,道。 系统回答:“的确如此,但他去的是京城最大的一间坊市,里面人杂手乱,两名少年跟丢了,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陆昀川的踪迹。” “他们不是跟丢了,而是找对了地方。” 坊市来往行人众多,藏匿一个活人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陆昀川自视甚高,除非有必须出现在坊市的原因,他哪会亲自沽酒割肉。 不过,坊市足有数百家铺面,司清嘉究竟藏身何处? 司菀凝眉,半晌才道:“得去寻个牙商,打听打听,哪家铺面近半年来换过东家,或者有生面孔出没,月懿总喜欢偷偷摸摸行事,用的必定是大月国的心腹。” 打探消息这种事情,司菀不在行,但有人在行。 她跟老夫人说了一声后,便离开公府,直接找到安平王,请这位王爷帮忙寻个靠谱的牙商。 牙商约莫四十出头,常年住在坊市,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双眼。 司菀将疑惑尽数吐露,牙商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坊市地段极佳,鲜少有人舍得出售给外人,半年来,仅有三间铺面换过东家。 一间酒楼,一间裁缝铺,还有一间卖鱼铺。 司菀心知自己不能轻易出现在坊市,免得打草惊蛇,便吩咐金雀乔装打扮,守在附近盯上几日。 守了足足半月有余,才瞧见大月使臣进入酒楼。 金雀匆匆回府,将消息禀报给司菀。 系统颇为兴奋,摩拳擦掌:“宿主,鹃女肯定被月懿公主藏在酒楼,咱们把她揪出来,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酒楼?” 司菀低声喃喃,秀眉紧紧拧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昀川已经被流放岭南,月懿公主消息灵通,定然早就知晓此事,有所防备。 这样一来,突然出现的使臣显得十分可疑,仿佛故意在引司菀上钩。 再加之,月懿公主确实如她猜想的那般,还在利用司清嘉制取香露。 那股子幽香如此浓重,若是不想方设法遮掩一二,很快便会被旁人所觉。 如此看来,酒楼和卖鱼铺都有可能。 司菀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看向金雀,问:“你说使臣近来采买了不少药材和香料?” 金雀连连点头。 原本大月国地处南域,花卉品相极佳,产量颇多,司菀为了让大月百姓改种,便派行商大肆收购鲜花,间接导致月懿公主买不到足量的花卉,她索性另辟蹊径,将目光放在香料上。 白皙指节轻叩桌面,司菀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倒是她痴愚了。 司菀之所以想找到司清嘉,并非为了手刃于她,以解心头之恨。 而是不愿让月懿继续利用鹃女生事,肆意戕害大齐百姓。 但想要毁掉月懿的筹谋,其实也很简单,只需在后者采购的香料中,混入一味经过炮制的阿魏即可。 阿魏炮制过后,刺鼻的恶臭会淡化些许,再加之各种香料味道浓郁,寻常人只怕很难及时分辨。 待到发现之际,阿魏的药性早已与自司清嘉身体中萃取的君药融为一体。 再想分离,为时已晚。 此事交由金雀做不太妥当,司菀索性修书一封,请太子帮忙。 太子手下的行商也有做药材生意的,香药不分家,想瞒天过海将阿魏混进去,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过了两日,司菀便收到太子的回信,纸上仅有寥寥二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 已成。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笑得直打滚儿。 “宿主,你说月懿公主费心费力配制出香露,想要利用此物攫取利益,收买人心。 岂料高价购买香露的妇人使用后,非但没能变得姿容娇媚,反倒浑身恶臭。 正常男人闻上一下,甭说动情动念了,恐会被熏得直接昏厥过去,届时,这香露也就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敢再碰。” 先前司菀已经用两只野鸡,将香露的危害彻彻底底展现出来。 若谁还在自寻死路,那般愚蠢透顶的庸人,不救也罢。 因赵氏铁了心与秦国公和离,动作极其麻利。 这几日便带着心腹嬷嬷清点嫁妆,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和离书,捺指印后,直接拍在秦国公脸上。 秦国公憋了一肚子火气,面庞越发狰狞扭曲,赵氏心头倒是舒坦多了,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待嫁妆清点完毕,她亲自与老夫人、二房众人道别,之后便带着司菀、司序姐弟坐上马车,一路往太师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往来经过秦国公府的百姓瞧见这幕,一个个都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普通人家夫妻反目,确实有妇人和离改嫁的,但这等勋贵世家最是顾及脸面,当家主母带着子女弃夫而去,长辈也未曾阻拦,可见家主行事不端,令其伤透了心,方才如此。 再结合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众人顿时恍然—— 看来秦国公狼心狗肺、诬陷亲女一事是真的,否则怎会闹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那名养女给秦国公灌了什么迷魂汤,非但让他百般维护,不忍泄露出养女泼洒清水导致陆昀川毁容的风声,还赶走了原配及嫡出子女。 往后公府大房,只有这么一个养女,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司芩既忐忑,又隐隐涌起几分期待。 比起司菀,她虽在血缘上差了一层,却胜在乖巧柔顺,从不违拗秦国公的吩咐。 这档口,虽然她的名声不太好听,但若能讨好养父,利用公府千金的地位,攀上真正的龙子凤孙,那些虚名又有什么用? 跟权势地位相比,便如水雾般虚无缥缈,只消日头一照,便会尽数消散,再无痕迹。 也只有赵氏那等心高气傲的高门女眷,才会将所谓的品性看得极重。 却不知实打实的财帛利益,最是动人心。 第339章 离府 似是想到了什么,司芩按住藏在袖笼中的荷包,双眸异彩连连,莹亮非常。 先前的送子香露除了能让妇人顺利怀上身孕外,还有其他功效。 当时她便心痒难耐,思量着找机会定要试上一试,只是被司菀拿出来的野鸡幼雏给唬住了,还因为那副狰狞惨状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不过转念一想,若求得香露后,不用来生子,仅以此物滋养容颜,岂不是能规避所有后果? 要知道,前朝的息肌丸不也于身体有损吗? 像这等功效卓著的灵丹妙药,本就需要舍弃些东西。 只要能得偿所愿,纵使付出一定的代价,她也能够接受。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姿容明丽,娇媚可人的模样,司芩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旁边的二夫人见状,不住摇头,骂道:“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大房分崩离析,你竟也笑得出来?那双眼睛都被利益给蒙住了,往后且有你受的!” “二婶您别生气,芩儿知错了。” 司芩自幼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头,变脸的本事格外拔群。 听到二夫人的叱责,当即露出哀戚的模样,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在眼眶转了几圈,倒把后者衬成了恶人。 司清宁见不得母亲吃亏,她猛地冲上前,用力攥住司芩的发髻,把后者薅得嗷嗷直叫唤。 “三姐姐,你这是作甚?快松手!疼!好疼啊!” “谁是你三姐姐?别乱攀亲戚!司芩,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敢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用在二房身上,我就扒了你的皮,我可不是婶娘和二姐姐,愿意跟你讲道理!” 司清宁脾性本就火爆,近来又因公府闹出的桩桩丑闻,弄得没精打采,憋屈至极。 司芩恰好撞在枪口上,司清宁能容她才是怪事。 发间传来的尖锐疼痛,让司芩心生惊恐,疑心司清宁真要说到做到,将她头皮生生扒开来。 她拼命挣扎,身畔的丫鬟也忙不迭的上前阻止。 偏生司清宁是公府的正经姑娘,司芩只是个养女。 她们总不能内外不分,将三小姐弄伤。 不然事后管事嬷嬷定要责罚。 丫鬟们拉偏架,加之二房夫妻也在。 司芩不知被谁扇了一耳光,面颊肿胀不堪,头发也被薅掉了不少,狼狈得活似街边的乞丐。 她满脸泪痕,跌坐在地上,捂脸嚎啕大哭,再不复先前那副柔弱可怜的情状。 思及自己将来是要侍奉龙子凤孙的,可不能丢尽颜面,司芩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跑回府中。 看着司芩的背影,司清宁仍不解恨,吹了吹被抓出血痕的手背,恨声道: “也不知大伯从哪儿找来的破落户,我瞧着比大姐姐还要贪婪市侩,她真以为大房没了嫡子嫡女,自己就能成正经小姐了?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二夫人性情谨慎,这么多年规矩惯了,除了被司清宁扰得头疼外,鲜少做出格的行为。 眼下女儿的举动虽说莽撞,却给她出了口恶气。 也能让司芩这蹄子知晓,公府不都是司长钧这样的蠢物。 她若是安分守己,赏口饭吃自然无碍。 若是整日里发梦,胡作非为,还是尽早逐出家门来得干净。 送别赵氏母子三人,又看了这么场闹剧,老夫人只觉得身心俱疲,不由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在心里将司长钧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知为何,老夫人总有种预感,公府的百年基业,怕是要折在这个混账东西手中。 要是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从旁支过继一个嗣子,也好过让司长钧承继爵位。 可惜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希望他莫要太过混账,真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马车内。 赵氏放下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秦国公府,神情中透着几分恍惚,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这个地方。 她轻轻拍抚着司序的脑袋,眉目舒展,唇角带笑,常年紧蹙的眉心也平复开来。 见状,司菀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怕赵氏和离之后,反倒过得不好。 毕竟世间女子大多受礼教约束,讲究一个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赵氏主动和离,按照系统的说法,这份勇气果敢,已经超越了大齐九成以上的妇人。 更遑论,她还带走了序哥儿。 “菀菀,你舅舅特地给我递了信,说院子收拾好了,也叫湘竹苑,我在旁边的映水阁,序哥儿跟府里的男丁一起,都安排在前院,咱们安心住下便是。” 赵氏拉着司菀的手,轻声慢语开口。 自打跟司清嘉各归各位后,司菀去太师府的次数也较以往多了几回。 她舅父赵之行是个聪明人,否则也无法延续太师府的荣光,接替外祖父的位置。 而聪明人,眼力自是不差。 赵之行也能瞧出司菀整日为何事奔忙,知晓这些冗杂纷繁的事情都关乎国计民生,非但没有出言阻拦,还暗暗挡下不少有心人的窥伺。 赵之行所做的一切,还是太子告诉司菀的。 车轮碾过地面,一路向前行去。 太师府与秦国公府相距不远,仅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赵府外。 赵之行夫妻,赵谦云、赵弦月兄妹都在门前相迎。 甫一瞧见司菀,赵之行夫妻面上满是笑意,赵弦月却有些别扭,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因先前她与司清嘉交好,为了护住那个“假表妹”,屡屡针对司菀,甚至还险些害得姑母难产,若非司菀及时请来明净师太,后果不堪设想。 赵弦月心里对司菀颇为感激,偏生她秉性高傲,面上还不好表现出来。 司菀依次冲着几人福身行礼,赵夫人亲热的握住她的手。 “菀菀,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之后,她又拍了拍司序的肩膀,将其交给独子赵谦云。 “序哥儿,以后同你谦云表兄一起住在前院,可好?” 司序绷起小脸儿,用力点头。 一家子欢欢喜喜踏进门槛,笑声不断。 第340章 不知死活的蠢货 赵夫人生怕赵氏心里别扭,姑嫂二人坐在花厅内聊了许久。 司菀则和赵之行一同坐在水畔的凉亭内,边饮茶边谈论水轮三事。 “此农具能以水力替代人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物,怪不得大月使臣动了心思,想将此物送回大月国。”赵之行轻声道。 大月国土狭小,百姓多聚集在河流两岸,若能推广水轮三事,利用起来,倒是十分便捷。 “若我没记错的话,大月百姓早就不种粮食,都改种花卉,如此一来,水轮三事对他们而言,也无甚用处,何必费心费力将尚未投入使用的农具带回去?” 大月百姓无辜,偏生大月王族野心勃勃,不怀好意。 因此,司菀自然不会愚蠢透顶,将农具及农耕之法尽数授予别国。 她心知,一旦大月国力强盛,便会威胁大齐安危。 还不如随便找个由头,推了此事。 “陛下当场拒绝了大月使臣,哪曾想,月懿公主又求至御前,她身份特殊,若回绝得太过生硬,不留颜面,只怕会影响两国明面上的情分。” “只说水轮三事尚未完善即可,若月懿公主心急,大可以将图纸带回去。” 司菀捻了块蜜饯,小口小口吃着。 “图纸给了她,会不会出问题?” 赵之行有些担忧。 “水轮三事构造复杂,即使有图纸,制造、安装都需耗费不少心思,月懿公主即使拿到图纸,也派不上用场,倒能显出我大齐的宽广襟怀。” “先前的三连沼,便被他们学了去,若非大月气候不适合栽种占城稻,只怕月懿公主连稻种都不肯放过。” 赵之行拧眉,觉得这位公主手伸的太长了。 “不止如此,先前那座送子娘娘庙,背后也有月懿的影子。” 司菀没有隐瞒赵之行。 他身为太师,须得做到心中有数,才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赵之行狠狠拍了下桌面,眸底戾气翻涌,“她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此等虎狼之药散播出去,也不怕遭报应!” 指腹抚过茶盏边沿,司菀暗暗摇头。 月懿公主忠于故土,大齐对她而言,是正值壮年的强邻。 若是不毁掉强邻的根基,大月焉有发展的机会? 终究是立场不同。 苛责无用。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司菀回府探望老夫人,经过垂花门时,好险没和司芩撞了个满怀。 “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司芩语气亲近,唇角带笑。 但仔细看去,那抹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神情中更多的是排斥与堤防。 也不怪司芩如此。 司菀司序走后,便相当于给她腾了地儿。 如今大房只有她一个姑娘,又无主母管束,二夫人虽接了中馈,到底也没有过分苛待司芩,日子倒是比以往舒坦许多。 司芩乍一瞧见司菀,还以为她在太师府吃了苦头,后悔不迭,想要重新回到秦国公府,又怎能不心生忌惮? “我来探望祖母。”司菀淡淡道。 司芩不由松了口气,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说: “祖母她一直念叨着二姐姐,想的不得了,往后二姐姐可要多回来几趟,免得老人家记挂。” 司菀似笑非笑睨她一眼,“几日不见,芩妹妹说话的底气倒是越发足了。” 系统在脑海中附和:“大房唯一的小姐,又得国公爷看重,她不得意才怪。” 不知为何,在面对司菀时,司芩总是少了些底气,她面皮有些挂不住,冷了眼神,不再言语。 司菀眉梢微挑,兀自往前走,与司芩擦肩而过时,一缕极微弱的味道钻进鼻子,厚重的木质香中掺杂着葱蒜恶臭,若仔细分辨,还有一缕牡丹花香。 其中木质香的气味最是浓重,遮掩了其余两种味道。 司菀脚步微顿,没料想身边还真有这等不知死活的蠢货,明知香露对身体有损,还要想方设法弄到手。 系统:“宿主,这股味道与先前的送子香露不太一样,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有错。”司菀语气笃定。 “送子香露的弊端如此明显,还被圣人所厌弃,即便此物效用明显,高门大户的女眷也不敢明晃晃往百会穴、四神聪穴涂抹,省得胴体都被那股牡丹香腌透了,为旁人所觉。 月懿公主也并非痴愚木楞的傻子,定会将所谓的君药包装一番,改头换面,重新散播出来。 你莫要忘了,先前金雀派人盯着月懿公主,这位殿下采购了大量的药材及香料。 指不定会将君药制成丸药,再吹嘘一番,谎称此药有美容养颜之功效,便能引得不少女客,加之气味改变,也没那么扎眼了。” 系统慌得不行,“万一有人中了招,该如何是好?” “不急。” 司菀掀唇冷笑,“你还记得阿魏这味药材吗?” 系统先是茫然,随即应了一声。 “先前我便说过,阿魏恰好能克制司清嘉服食的那枚玄雁卵,月懿购置的药材和香料中,早已混入了阿魏。 初时因分量较少,或许察觉不到什么,但若是时日渐长,阿魏一日多过一日,那股子恶臭便再难遮掩。” 余光扫见司芩眼角眉梢透着的得色,司菀摇了摇头。 “届时她便会像当初的司清嘉那般,臭不可闻,嗅之欲呕。” 司芩一直在暗暗关注着司菀,察觉到她停在原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手抚上鬓间的步摇,眼波流转。 “二姐姐看我作甚?” “没什么。” 司菀抬起脚,径自离开。 司芩咬住下唇,还以为是丸药起效果了,否则以司菀的心高气傲,又怎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她五官虽较之司菀稍显逊色,但胜在性情柔婉,善解人意,也能称得上姣美秀丽。 居于高位的男子终日浮沉宦海,身心俱疲,回到家中,定然希望枕边人体贴入微。 像司菀那等刚强傲气的,便仿佛刺手的玫瑰,只可远观,万不能真动了心思,将这朵玫瑰采撷下来。 与自讨苦吃有何分别? 司菀啊司菀,你真当太子的情意,能持续一辈子吗? 第341章 无利不起早的父女俩 司芩常年居于后宅之中,见惯了妻妾争宠,以为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嫁给颇有权势地位的男子。 自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室富有四海,天下间的权势、名利、财富、地位,尽皆归属于谢家儿郎。 若能嫁给他们,哪怕只是当个侧妃,都能达成她的目的。 让她如愿以偿。 为此,司芩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服下这些丸药,便是其中之一。 两人分别后,司菀走到老夫人所住的小院儿,给她老人家请安。 老夫人甫一见到司菀,便红了眼眶。 司菀赶忙亲自奉茶,递帕子拭泪,安慰了好一通,老夫人的情绪方才平复下来。 “你们娘仨倒是脱离了苦海,留我这把老骨头在此地苦苦煎熬,你爹又是个浑的,来我这儿晨昏定省,不是为了探望我,而是想让我带着司芩出去走动走动,告知别家的女眷,咱们府上多了个养女。” 老夫人端起茶盏,吹散袅袅热气,继续道: “可你爹也不想想,世家大族最在意的是什么?是血脉,是出身,司芩纵然被公府收养在名下,也改变不了她的身世,她只是个旁支的姑娘,连族学都没念过,仅识得几个字,谁家男子会将这样的姑娘娶过门?当继室侧室,又太委屈她了,我这心里也直犯愁。” 司菀握住老夫人的手,轻声安慰: “芩妹妹年岁小,不着急,缘分说不定很快便到了。” “缘分倒是不重要,我就想寻门亲事,让她定定心,省得整日好高骛远,最终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老夫人宽宏慈和,即便觉得司芩贪婪市侩,自私自利,也想好生教导一番,将她引上正路。 但很可惜,司芩一双眼睛里只能看见所谓的锦绣前程。 即便老夫人磨破嘴皮子,她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司菀眸光略微闪烁,说:“这段时日,司芩恐会削尖了脑袋,去接近那些龙子凤孙,您老人家须得防备着些。” 老夫人瞪大双眼。 “后日便是大长公主的寿宴,我已经应了你爹,要带上司芩一道给大长公主贺寿,这丫头该不会在寿宴上生事吧?” 司菀暗忖,以司芩的脑子,保不齐真会在寿宴上胡闹。 她无奈一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夫人眉心一阵抽痛,也顾不得所谓的规矩礼仪,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大口饮茶,借此压一压翻涌不息的肝火。 “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将司芩留在府中,去不了寿宴,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司菀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不知秦国公究竟如何作想。 她的好父亲一直将子女视作攀龙附凤的工具。 养女也是女儿。 寿宴这种场合,恰好便于引荐司芩,他又如何舍得错过? “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最该做的,便是好生将养身体。”司菀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轻轻给她揉捏肩膀。 “有人不让我安心颐养天年,总是变着法儿的折腾。” 老夫人眸光冷了几分,当初选择秦国公承继爵位,不见得是与这个庶子感情有多深厚、他有多纯孝,而是因为矮个子里拔将军,实在没有出挑的,方才妥协。 岂料却成了她的报应。 也罢,她苦苦支撑公府门楣,一晃已有数十载,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公府分崩离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与其等到沉疴宿疾一并爆发,无力招架,还不如提前将大房二房分家。 老二年轻时好赌,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这一两年倒是清醒些了,再不肯踏进赌坊,也比司长钧本分许多。 分家之后,省得二房被大房带累。 “菀菀,后日的寿宴,你可要前往?” 司菀轻轻应了一声。 近段时日,边关异族屡生事端,劫掠了不少大齐百姓,太子忙着处理此事,两人许久未见。 他好不容易返回京城,前几日又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当了回梁上君子,假借送请帖的名义,溜进了太师府,与司菀见了一面。 早些年,大长公主对太子有照拂之恩,如今过六十整寿,于情于理都得前去拜会。 司菀还特地用先前从琉河畔寻到了石料,亲手刻了一方印章,上面的印文为“长寿逢吉”。 “拦住了司芩,也拦不住你爹,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夫人以手扶额,深感头疼。 司菀又软声安慰了许久,她在公府待了小半日,赶在秦国公回府前乘车离开。 秦国公甫一踏进主院,司芩前来请安,顺带告了司菀一状。 “父亲,晨间二姐姐来了一会,特地去探望祖母,许是太师府有事,没坐多久便回去了,也没来得及见您一面。” “那个混账东西,哪有半点孝心可言?” 秦国公满脸憎恨。 他既恨司菀冒犯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威,又恨她不听摆布,平白浪费了那一副好皮囊。 早知道这个女儿一身反骨,忤逆不孝,当初就不该派人去寻她,直接死在山匪手里,倒也干净。 秦国公仔细端量着司芩。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个养女模样好似变了许多,皮肤更白,嘴唇更红,就连发丝也比以往更加柔顺发亮,气质也变得妩媚动人,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像极了服用玄雁卵的清嘉。 秦国公摇摇头,摒弃脑海中堪称荒谬的想法。 司芩虽是同族,但本就出身旁支,亲缘更是远得不能再远,怎会和清嘉相似? 她又弄不到送子香露。 等等,香露? 秦国公眯起双眼,正色发问:“芩儿,你最近可是用了什么东西?” 司芩被收养的时日虽不算太长,但她机灵,又会看人眼色,早就摸清了秦国公的性子,用“无利不起早”这五个字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无非就是想培养出得力的棋子,以此笼络人心。 两人目的一致,倒也不必遮遮掩掩。 司芩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递到秦国公面前。 第342章 寿礼与紫砂盆 青瓷小瓶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里面盛放着黑漆漆的、黄豆般的丸药,散发着厚重的木质香。 乍一闻,还有些呛鼻子。 这阵子秦国公本就急火攻心,身子骨儿一直未曾痊愈,照比寻常人虚弱许多,此刻嗅到这股味道,不知怎的,胃里竟一阵翻涌。 他紧紧拧眉,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问:“芩儿,这是何物?” 司芩未曾察觉到秦国公的异样,小心翼翼将倒在掌心的丸药放回瓷瓶。 她压低声音解释: “这是女儿托人买的丸药,据说效果与先前的送子香露极其相似,父亲觉得如何?” 丸药甫一倒回瓷瓶,木质香逐渐消失,秦国公面色和缓些许。 他眯起眼,自上而下认真仔细看了司芩一通,不由暗暗点头。 这丸药的功效果当真不差。 原本司芩仅有七分容貌,肤白却不够细腻,发丰却不够柔顺。 如今倒是一改以往的模样,格外亮眼。 等到后日大长公主的寿宴,定能一鸣惊人,让所有宾客都注意到她。 可惜自己跟赵芳娘和离了,否则若由赵芳娘带着司芩四处走动,倒是更加合适。 “百寿图绣得如何?这是给大长公主的寿礼,万不能轻慢。”秦国公负手而立,正色提点。 司芩眨眨眼,语调中透着丝丝兴奋。 “父亲,女儿偶然得了一件稀罕物儿,倒是比百寿图更适合作为寿礼。” “什么东西?”秦国公面露诧异。 司芩低语几句,秦国公越听双眼越亮,到了后来,他面上满是激赏。 全然没想到一个小小养女,竟如此走运,在求得丸药的路上遇此祥瑞。 若是献给大长公主,即便她出身皇室,见惯了珍奇异宝,也会喜得合不拢嘴。 又两日,正是大长公主的寿辰。 天刚蒙蒙亮,老夫人便将司芩唤到院里。 祖孙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行至佛堂前。 看着昏暗森冷的佛堂,司芩脚步滞涩,心底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刚梳妆打扮过,还没等换上绣娘新裁的衣裳,老夫人带她来这作甚? “芩儿,你留在佛堂抄经,这回寿宴先不必去了。” 司芩瞳仁一缩,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老夫人。 天知道,为了能在寿宴上斩获龙子凤孙的青睐,她吞服了多少损伤女子根基的丸药?还耗费心思,连续数日不敢合眼,就是怕那件寿礼出问题。 寿礼颇为罕见,能助她博得贵人青眼,亦能成为她的踏脚石。 好叫所有人都知道,秦国公府大房除了二小姐司菀外,还有她四小姐司芩。 况且,司菀已经随和离的赵氏去了太师府,寄人篱下,当个没名没分的表姑娘。 指不定处境还及不上她。 也就这个老虔婆狗眼看人低,一味地偏心司菀,不让她去给大长公主贺寿,生怕抢了司菀的风头! 难道就因为她是养女?还是司菀同老夫人说了什么? 司芩死死抠住掌心,强忍怒意问:“祖母,三姐姐去吗?” 老夫人点头。 “三姐姐能去,为何我不能,偏得留在佛堂?” 老夫人斜睨着她,“你来到公府的时日尚短,规矩还有些生疏,总得学透彻了,再去拜访各家长辈。” “祖母,孙女儿绝不会给公府丢脸,您就让我去吧。” 司芩急得眼圈通红,几欲落泪,老夫人却不为所动,勒令两个婆子将人看好,便转身离开。 司芩被关进佛堂,听到房门落锁的动静,咬住下唇,恨恨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唇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幸好她早就防备。 为了今日能顺利前去贺寿,她特地叮嘱秦国公,一定要确保她能抵达大长公主府,否则难保不会有人生事。 秦国公与嫡母本就没多少母子情,老夫人答应赵氏和离后,更是生了龃龉。 用面和心不和来形容也不为过。 秦国公生怕老夫人坏了他的好事,索性派管事盯着司芩。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通禀。 是以,老夫人前脚刚走,管事后脚便到了,恶声恶气,驱赶两个婆子,而后又马不停蹄将司芩送回院中,更衣梳洗。 司芩慌慌张张捯饬一番,站在镜前照了又照,确保自己美艳动人,这才满意一笑。 她派奴才将一只三尺见方的紫砂盒搬上马车,飞快钻了进去。 上车后,她不由松了口气。 好在她留了个心眼,否则还真被老夫人毁了这次露脸的机会。 紫砂盒上蒙着一方红绸,隐约有窸窣声响起。 司芩不错眼的盯着紫砂盒,幻想着地位尊崇的大长公主对自己赞不绝口。 马车一路往公主府的方向赶去,因只坐了司芩一人,速度倒是快了些,跟老夫人的车驾抵达时间相差不多。 二夫人搀扶着老夫人下车,还没等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祖母,二婶,还请留步。” 老夫人脚下一顿,面色阴沉的回过头,恰好将司芩花枝招展,小跑上前的模样收入眼底。 她蹙起眉。 旁边的二夫人也不由咋舌。 司芩还真有些能耐,老夫人分明将她关在佛堂,这丫头居然能摆脱了婆子看管,直接追上来。 此刻都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前,四周皆为高门大户的女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算老夫人再是厌恶司芩的手段,也不好直接将这个便宜孙女赶回府。 只能强忍怒火,冲她招手。 司清宁瞪了司芩一眼,嘀咕道:“不好好在家待着,等下可别丢人现眼。” “三姐姐,芩儿规矩学得极好,不会出错的。”司芩轻声作答。 奴仆前来引路,按理来说,宾客们备好的寿礼,应当登记造册,交给公主府的管事,待会唱名时再由奴仆奉上,给大长公主过目。 但司芩却不愿意。 她笑了笑,指着面前的紫砂盒,拒绝道:“此物珍贵,须得亲自献给大长公主。” 管事本想拒绝,毕竟他根本不认得面前的年轻姑娘,但瞧见立在一旁的公府女眷,思量片刻,还是通融了一二。 第343章 司芩的贺礼 司清宁嗤笑一声,她早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司芩贪婪自私,和当初的大姐姐一样,都试图踩着公府的门楣往上爬。 可司芩也不想想,大姐姐占了长房嫡女的身份,师从陆昀川,乃京城第一才女,极有可能被赐婚给皇子。 她这么做,是锦上添花,旁人只会赞叹,秦国公府养了个好女儿。 但如今的司芩,才学、出身、地位、样貌,那点能同当初的司清嘉相比? 不过徒添笑料罢了。 听母亲说,祖母为了公府的声名,还试图阻拦,将司芩留在佛堂抄经,留了两个嬷嬷看着她。 经文静心,嬷嬷教她规矩,双管齐下,也不至于多生事端。 司芩却不愿意。 她想方设法自佛堂逃了出来,其中未必没有秦国公的手笔。 只希望大伯将来不要后悔。 一行人跟在奴仆身后,快步行至宴厅,在席间落座。 突然多出司芩这么个生面孔,诸位夫人都盯着瞧上一瞧,宣威大将军夫人袁氏还特地问了句: “老夫人,这位是?” 老夫人不冷不热,回答:“这是长房新收的养女,司芩。” 在座的女眷一个个都是人精,仅凭老夫人的态度,也能猜出来,她对这个养女亲近不起来。 养女本就不是正经姑娘,就算背靠公府,亦改变不了她的出身。 不过好歹是秦国公府看重的女儿家,想给她个体面,若是品行上佳,配个庶子倒是使得,毕竟这位芩姑娘委实美貌。 倒是没人想让司芩当妾室,好端端的姑娘,平白让人做小,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结仇。 感受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司芩心底涌起淡淡自得,腰背挺得更直,坐姿也更为优雅。 她心脏怦怦直跳,双眼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激动地指尖都在发颤。 父亲说的没错,大长公主的寿宴,是她一飞冲天的机会。 即便没有嫡母引荐,即便老夫人对她也不算亲近,凭着过人的美貌与手腕,她依旧能博一个好前程。 正当司芩享受着旁人的关注时,内侍尖利的通报声响起。 太师府的人来了。 司芩下意识抬头,目光坐在站在第三排的司菀身上,不由咬紧了牙关。 司菀,她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即便离开了公府,也要四处乱晃,一个拖油瓶罢了,不嫌臊得慌! 赵弦月站在司菀旁边,冲着左前方抬了抬下颚,低声道:“秦国公府的人在那儿。” 司菀漫不经心地颔首。 因着先前的乌糟事儿,赵弦月面对司菀时,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一方面,她是自己的表妹,阖该多亲近亲近,可自己帮着司清嘉,没少做栽赃陷害的行径,又哪里能轻易翻篇? 另一方面,司菀到底救了姑母,没让司清嘉的奸计得逞,赵弦月对她颇为感激。 只是她性情高傲,不知该如何低头道谢,便显得十分别扭。 司菀并不在意赵弦月的想法,她循声望去,瞧见祖母、二夫人母女,以及司芩都已落座,红唇勾起一抹弧度。 “你的运道倒是不怎么样,当初被司清嘉鸠占鹊巢,抢了嫡女的身份,如今姑母和离,又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破落户占了位置。”赵弦月道。 司菀也不看她,目光落在司芩面前的覆盖着红绸的盒子上,眉梢微挑。 司芩今日来到大长公主府,自是为了贺寿,而放在她身边,精心看顾之物,应是寿礼无疑。 且她必定对寿礼极有信心,才打算亲自奉上。 察觉到司菀的目光,司芩昂首挺胸。 眼底蕴着浓浓挑衅。 “宿主,月懿公主也在看你。”系统无声提醒。 司菀挪移视线,望向不远处面颊满是花卉藤蔓刺青的年轻女子,笑容极其灿烂鲜妍,却仿佛幽深树林间吞吐信子的蛇,鳞片黏腻冰冷,毒性见血封喉。 随时有可能狠狠咬上一口。 指腹摩挲着荷包表面的绣纹,司菀心底浮起一个猜测—— 司芩父母双亡,自幼寄人篱下,成为国公府养女的时日不长。 正常而言,她准备的寿礼不外乎刺绣书画等物,不算出挑,但也不会出错。 就算秦国公想帮她,能力也十分有限,即便拿出宝石珠翠那等价值不菲的物件儿,依旧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 能让司芩如此信心满满的寿礼,只怕来历非同一般。 甚至,和月懿公主有关。 司菀眸色暗了暗,不闪不避,与月懿公主对视。 两名女子皆身份贵重,容貌美丽,气质清冷绝俗。 司芩所处的位置,恰在二者中央,好似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般,惹人发笑。 司菀刚落座不久,大长公主、太子、五皇子、景玉公主等人一齐来到花厅。 大长公主年近六十,即便保养得宜,鬓间也多了些许银丝,她身着繁复贵气的宫装,缓缓行至诸位,神情慈和又透着些许威严。 看到这些天潢贵胄,司芩兴奋至极,藏在袖中的指尖都不住发颤。 她期期艾艾望向太子,太子却紧盯着司菀,眸光炙热滚烫,好似燃烧的火炭。 司芩暗恨不已,倍感羞辱。 太子还真是糊涂,就算司菀再出挑,稀罕一段时日也该腻了,怎会如此上心? 真当司菀还是秦国公府的嫡小姐? “多谢诸位来给本宫祝寿,且饮且乐,不必拘束。” 说完,内侍手持礼单,准备唱名。 “太子贺礼,白鹿一头,玉如意一双。” “五皇子贺礼,红宝石四块,名家陆浮舟字画一幅。” “景玉公主贺礼,紫皮灵芝一双,雪莲十朵。” 司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好不容易等到秦国公府的唱名,她浑身紧绷,呼吸也略显急促。 司清宁冷笑:“故弄玄虚。” 司芩没理会她,掌心覆盖在紫砂盆边沿。 只听内侍高声唤道:“秦国公府四小姐司芩贺礼,龟中仙一只!” “龟中仙是何物?我怎的没听说过?”有人满心疑问。 “这位四小姐本领不小啊,龟中仙又叫绿毛龟,十分少见,不知品相如何。” 第344章 与泼天富贵擦肩而过 “绿毛龟不也是乌龟嘛,有什么稀罕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若绿毛龟品相好,身上的藻丝长约半尺,便仿佛水中盆景一般,随着乌龟游弋的动作飘飘颤动,恍如一团绿云,真真是赏心悦目。 并且,此物寓意吉祥长寿,恰是最好的寿礼,可惜太过难寻,知道的人才不多。” “若我没记错的话,四小姐是秦国公新收的养女,乍看之下,出身不显,没曾想竟能寻到龟中仙,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秦国公满脸得意,只觉得通体舒泰,先前因与赵氏和离而积聚在心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他的眼光委实不错,挑选出的旁支姑娘,既听话又颇有运气。 不仅皮相美艳,还能在文武百官面前给他长脸。 比司菀那个不孝女强出千倍万倍。 甚至有几分清嘉的风采。 司菀对秦国公的想法一无所知。 她低垂眼帘,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 “宿主,你这个便宜妹妹还真是下了血本,龟中仙,确实罕见。你瞧瞧,把这些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系统道。 “下血本的不是司芩,而是月懿公主。”司菀语调平静。 果不其然,月懿公主站起身,扬声道:“以前只在书中瞧见过龟中仙,大月国境狭小,没有此等稀罕物,司四小姐,劳烦快将龟中仙请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大长公主神情微动。 月懿名义上是来大齐做客,实则与质子无异。 但由于她身份特殊,该有的照拂必不可少,省得为人指摘。 大长公主看向司芩。 后者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激动得发抖。 她小心翼翼端起紫砂盆,自席间起身,一步步走到宴厅正前方,将紫砂盆摆放在木架上,随即掀开红绸。 大长公主走到木架前,看清所谓的龟中仙时,不由露出几分讶异。 这只龟中仙竟是极品,毛长逾尺,色泽与帝王绿的翡翠别无二致,藻丝不仅分布均匀,还是罕见的“五子登科”,头、尾、四爪皆有绿毛。 随波浮动,一动一景。 大长公主稀罕的紧,这份寿礼确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司四姑娘,你有心了。” 司芩屈膝行礼,一派乖巧恭敬的模样,瞧着倒是颇为讨喜。 “诸位也都看看,这只龟中仙确实罕见。”大长公主招手道。 宾客们纷纷起身,围聚上前,一叠声的赞叹。 司菀没有凑热闹,仍驻足原地。 她几乎可以肯定,月懿公主在绿毛龟上动了手脚,一旦自己凑近,少不得会有麻烦。 见司菀没有上钩,月懿微不可察的蹙眉。 “大长公主寿辰之日,这只龟中仙作为寿礼进献给您,恰好应了那句‘长命百岁,青丝永驻’的贺词。” 月懿公主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开口。 “哦,还有这层寓意?”大长公主来了兴致。 月懿点头,“不止如此,书中有言,龟中仙如碧波仙子,曾有术士以此龟卜算,用以趋吉避凶、测人姻缘。” “以往只知龟甲能够卜算,活龟竟然也有此等用途?”大长公主道。 “您若是好奇,可以把手置于紫砂盆边沿,若龟中仙主动亲近,便是财星官星双全的上等命格。”月懿不紧不慢道。 “若测人姻缘,则更简单了,仅需男子站在正东位,女子站在正西位,即可显出姻缘。” “龟中仙又不能口吐人言,如何显出姻缘?公主莫不是在胡诌吧?” 人群中传出质疑声。 月懿公主微微一笑:“年轻男子率先接触龟中仙,而后再引女子站好,若龟中仙冲向女子,二人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反之亦然。” 司菀似笑非笑,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月懿公主的心思实在缜密,一计不成,再生诈计。” 系统茫然,“何以见得?” “她想让我接触这只龟中仙,借机陷害,但我不肯上前,此计便无法达成。只好假借姻缘之说,操纵舆论。” “世间确实没有鬼神,但一只乌龟为何会冲向某个女子?”系统不解。 司菀小幅度摇摇头。 她与月懿公主确实交过手,但对其了解不深,也不知绿毛龟究竟有何习性。 “先看看再说。” 一名宗亲摇头晃脑,扯着脖子喊道:“太子殿下尚未议亲,储君贵重,关乎国之根本,不如让龟中仙为殿下测一测姻缘。” 太子面色森冷,黑眸戾气时隐时现,冷冷看向这名宗亲。 令人胆寒。 宗亲仗着自己年事已高,平日里颇受尊敬,便想着提点提点太子。 岂料谢衍这厮,将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竟流露出杀意。 想起太子在战场上坑杀异族的凶名,宗亲只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哆嗦了下,脸色煞白。 大长公主抬脚走到太子身畔,低声道:“衍儿,别忘了你的身份,储君可以威不可测,却不能令臣下惊神破胆。” “去吧。” 太子向来敬重大长公主,也知她是一片好意。 这会儿他强忍着内心的不耐,站在紫砂盆正东侧,随即冲着月懿公主发问:“孤需要做什么?” “殿下轻轻握住龟中仙,莫要伤着它,等女子站定,再将龟中仙放回水中即可。”月懿温声道。 太子看向司菀,仿佛在问:菀菀,可愿上前? 司菀轻轻颔首。 宾客们一片哗然。 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将太子的动作收入眼底,岂会猜不到这位殿下的心思—— 太子有意迎娶司菀为正妃。 这是泼天的富贵! 不少官员将目光投注在秦国公身上,面上尽是讽刺,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秦国公大半辈子都在汲汲营营,四处奔波,好不容易养出几个好女儿,打算让她们攀龙附凤。 长女司清嘉,与瘫痪在床的七皇子订了亲,可惜命不好,在成亲前香消玉殒。 次女司菀,如今又有极大的可能会成为太子妃。 怎料秦国公却是个有眼无珠的,同发妻和离,与子女反目,竟与泼天富贵擦肩而过。 第345章 太子的“命定姻缘” 秦国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大受打击的模样。 他做梦也没想到,太子竟对司菀这个不孝女动了真情,像这等不安于室的祸害,哪里配做太子妃? 站在秦国公身畔的司芩,同样的义愤填膺,嫉恨非常。 她在心里将司菀骂了个狗血喷头,认定后者行事不检点,刻意勾引太子,指不定都成就好事,珠胎暗结了。 否则太子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司菀出列,作为测姻缘的对象? 一个下贱胚子,到底何德何能? 与父女二人相比,月懿公主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唇角略微上扬,颊边的花卉刺青仿佛吸饱了阳光雨露,尽情舒展开来。 肆意又张扬。 正当司菀欲要迈步上前,行至紫砂盆正西位时。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瞥了眼司芩身上绯红的裙衫,又垂眸瞧了瞧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衣裳,长睫微颤。 又停在了原地。 见状,大长公主满心不解。 她早就知晓太子的想法,本以为司二姑娘和太子心意相通,这会儿测姻缘,也算当众宣布了两人的关系。 为何犹犹豫豫,似是不愿上前? 与大长公主的疑惑相比,太子则是全心全意相信司菀。 菀菀这么做,必定有她的道理,自己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司菀环顾一周,扫过司芩案几前堆着的红绸。 沉甸甸的,厚实又有分量。 覆盖在紫砂盆上,能彻底遮蔽光线。 司菀三两步冲到席间,将红绸攥在手中,而后才走到紫砂盆正西位。 太子把绿毛龟放回盆内,黑如点墨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司菀,心脏怦怦直跳,俊美面庞也涨得通红。 他并不信所谓姻缘天定的说辞,无论今日验证的结果如何,菀菀都是他最爱的人。 绿毛龟钻进水里,一改在太子掌中四脚朝天的模样,飞快在紫砂盆内不断游动,先是仰头打圈,瞥见司菀展开的那方红绸时,竟猛地冲上前。 直直奔向司菀而去。 绿毛龟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颤颤巍巍在紫砂盆内攀爬,费了好大力气,才冲到司菀跟前。 确切地说,是冲到那方红绸跟前。 叼着红绸一角,无论如何都不撒口。 众人目瞪口呆,接二连三的发出惊呼。 “结果已出,太子殿下和司二姑娘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郎才女貌,确实相配。” “陈兄此言差矣,司二姑娘推广稻种,应记首功,倒是女才郎貌更符合实际。” 此时此刻,太子耳畔完全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他整颗心脏都被欣喜填满,必须竭尽所能,才能克制住自己激荡的情绪。 他们果真是天作之合。 太子深深吸气,唤了声“菀菀”。 司菀仰起头,冲青年弯了弯唇,笑颜如花。 系统:“宿主,你为什么要拿起红绸?” “你看献上绿毛龟的司芩,她穿的何种颜色?” “正红。” 司菀无声解释:“我曾在你自带的典籍库中看到过,龟类对红色尤为敏感,会本能的将视野范围内红色的物件当成食物,因此,只要太子放下绿毛龟,它会便会奔向最近的红色物体。” 系统顿时恍然。 怪不得司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养女,要在大长公主寿宴上穿正红。 如此扎眼,只为了得到所谓龟中仙的认可,成为太子命定的姻缘。 可惜太子心里眼里唯有司菀一人,再容不得其他女子,便是司芩容貌再美丽,打扮再出挑,也与他无关。 眼见着司菀成了太子的“命定姻缘”,司芩连连摇头,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一双眼睛几乎快要喷出火光。 这只龟中仙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贺礼,特地献出,就是为了给大长公主贺寿。 珍贵无比,价值千金,凭什么要给司菀那个贱人做嫁衣? 她才是秦国公府的小姐! 要给太子测姻缘,也该由她上场才是。 司芩满心不甘,兀自挪动脚步,嗓音尖锐的道:“殿下,既是甄选良缘,只验证一次未免有些草率,不如多验几回。” 就算她当不了正妃,侧妃之位也是使得的。 总得先入东宫,再徐徐图之,方能享尽荣华。 大长公主面露愕然,宾客也面面相觑,纷纷交换目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司芩会如此不守规矩,当众质问太子。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一朝成了秦国公的养女,便张扬起来,全然忘了君臣之别。 这份攀龙附凤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也太过愚蠢。 这难道就是秦国公府的家风? 太子本就对这些阴司手段厌恶至极,他神情越发冰冷,道: “草率与否,孤自有定夺,与旁人无关,司四姑娘管好自己便是。” 司芩柳眉倒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秦国公扯住袖襟,用力拖拽回原位。 秦国公活了大半辈子,最是爱惜羽毛,此刻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不停,显然气得狠了。 “父亲、”司芩咬牙唤道。 “你住口!”秦国公低声呵斥。 若不是碍于此地同僚甚多,秦国公真恨不得一耳光甩在司芩脸上。 她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让公府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才高兴? 见秦国公没有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司芩委屈的直掉泪。 殊不知,她已经沦为宾客们的笑柄。 见证了这么一出戏码,二夫人生怕婆母气坏身子,赶忙给老夫人端茶顺气,“您喝点水,压压惊。” 老夫人揉捏眉心,心道造孽。 司长钧本就愚蠢,收的养女更是蠢钝不堪,攀附权贵只靠钻营,完全看不懂旁人脸色,不知进退又不知好歹,迟早得把自己折腾进去。 这会儿即便被秦国公阻拦,司芩依旧忿忿不平,将规矩礼仪尽数抛在脑后,用那双通红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太子殿下。 完全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 但凡司芩有丁点脑子,便能知道,凭她的身份,若不是秦国公府,她根本不能站在宴厅之内,更遑论接触这些皇亲国戚。 早便被内侍扫地出门了! 第346章 当堂赐婚 在诸多质疑声中,司菀三下五除二拎起红绸,避开浓密的藻丝,屈指弹了弹绿毛龟的腹甲,将其重新放回紫砂盆。 乌龟黑豆般的眼睛盯着红绸,一脸馋相,显然饿得不轻。 “这只绿毛龟跟了月懿公主和司芩,可真是倒了大霉,连肚子都填不饱,看见块红绸都往嘴里塞。”系统啧了一声。 “对了,宿主,你不怕月懿公主动手脚吗?” “这会儿无妨,方才所有宾客一拥而上,人一多,便容易生出纰漏。眼下紫砂盆附近仅站着我和太子二人,就算月懿公主再想陷害,也不敢贸然行动,以免被太子抓了个正着。” 司菀知晓,月懿公主掌控欲极强,最是谨慎小心不过,绝不会留下把柄。 毕竟她还要在大齐留很长时间,她的野心与事业都需徐徐图之,欲速则不达。 司菀侧过身,遥遥望向站在案几前的月懿公主,笑道: “殿下,还要再验吗?” 月懿公主死死咬住舌尖,唇齿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怒意横生。 偏生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月懿公主又不能当场发作,佯作无事道: “龟中仙既已给出答案,自是无需再验,恭喜司二姑娘了。” “还得多谢芩妹妹,特地寻来龟中仙给大长公主贺寿,也要多谢殿下,将典籍记载记得如此清晰明了。” 月懿强挤出笑容,坐回原位,眼神十足阴鸷。 司菀不愧是世间难寻的九尾金凤命格,当初即便被鹃女掠去大半气运,也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与她相比,如今的司清嘉恍如死狗一般,不仅倒霉透顶,连自她体内萃出的君药,也不敢光明正大拿出示人,否则定会招惹不小的麻烦。 正当月懿公主满心烦躁时,内侍通传声再度响起: “陛下驾到!德妃娘娘驾到!” 身着玄色常服的皇帝踏入宴厅,威势不凡,身畔站着一袭宫装肤若凝脂的美妇人,冲着太师府众人粲然一笑,正是掌管凤印的赵德妃。 众人纷纷叩拜行礼。 “平身吧。” 皇帝摆摆手,阔步上前,行至司菀身边,问:“二姑娘,这是你准备的寿礼?” 司菀摇头,还没等开口,眼泪糊了一脸的司芩慌慌张张站起来,急忙冲至近前道:“陛下,这是臣女献给大长公主的龟中仙。” 司芩可不想被司菀抢走功劳。 皇帝看向司芩,觉得此女极为陌生,以往从未见过。 赵德妃:“陛下,这是秦国公新收的养女,名为司芩,是司家旁支的姑娘。” 皇帝仔细端量半晌,说:“倒是和司清嘉有些相像。” 谁人不知,司清嘉除了才名以外,美名同样传遍京城,皇帝认为司芩能和她相像,也算是肯定了她的容貌。 司芩暗自窃喜,拿起锦帕擦拭泪痕,生怕自己方才哭花了妆,在圣上面前丢人现眼。 “既是旁人的寿礼,二姑娘为何站在紫砂盆附近?”皇帝又问。 “月懿公主提及,龟中仙能测人姻缘,儿臣便与司二姑娘共同测了一番,果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太子走到司菀身边,慢悠悠解释。 皇帝虽对太子没有过多的舐犊之情,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本事确实不小。 不仅能行军布阵,大败关外异族,还能推广稻种,修订税则。 文韬武略,尽皆出众。 与太子相比,其他皇子不是心胸狭隘,手段低劣,便是把江山社稷视同儿戏,不顾黎民百姓,只知争权夺利。 而司菀呢,恰如马缰一般,能让太子行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不至于贻误了祖宗基业。 这样的女子若成为太子妃,或者说,成为大齐未来的皇后,能让天下万民归心,大齐屹立四海。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皇帝面上笑意越发浓郁,他垂眸扫了眼自在游弋的绿毛龟,扬声道: “好!既是天定良缘,朕便当一回月老,治世之道,安家之本也,兹有秦国公司长钧之女司菀,英敏聪慧,端方出众,与太子年岁相当,堪为良配,朕感其佳偶天成,特旨赐婚,择日成礼。” 听到这话,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太子一改平日里的冷肃模样,笑得格外开怀,黑眸直勾勾盯着司菀,眼神甭提有多炙热了。 他阔步上前,牵起司菀的手,滚烫如烧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司菀也罕见地红了面颊。 似涂了胭脂般,美不胜收。 “恭喜陛下,恭喜太子!” 宾客们连声恭贺,有人真心实意祝福,有人满腹震惊,还有人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 司芩鼻间越发酸涩,险些又哭出来,她慌慌张张低下头,不想在自己的怨毒憎恶暴露在众人眼前。 可她实在委屈,龟中仙多罕见,为什么这一功没记在她头上,反倒给司菀做了嫁衣? 让那个贱妇得到圣上赐婚,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太子妃? 司芩越发憋屈,她死死咬住下唇,回头望向秦国公,希望父亲能给她指一条明路。 哪怕是给太子做侍妾,只要能进东宫,都是值得的。 此时此刻,秦国公脑袋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注意到司芩的异样。 他想不明白,像司菀这等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女子,凭什么赐婚给太子,还是正妃? 赵芳娘都被他休了,一个没人要的下堂妇,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长钧兄,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难道是对圣上的赐婚不满?”宣威大将军瓮声瓮气发问。 宣威大将军是太子的亲娘舅,战功赫赫,杀人如麻。 秦国公就算是疯了,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分毫不耐,只能抹了把脸,硬着头皮道: “符将军,嫡亲女儿有了好归宿,我这个当父亲的怎会不高兴?” “是吗?我还以为你因和离心生芥蒂,见不得二姑娘过得好呢。” “不至于吧,父女之间,终究是血浓于水,长钧兄还是拎得清的。”另有一人接话道。 宣威大将军笑眯眯颔首。 “希望如此。” 第347章 秦国公的心思 在外人看来,饶是秦国公与原配和离,女儿终究是司家的骨血。 司菀被圣上赐婚,成为太子正妃,将来有九成的可能,会稳坐大齐皇后的位置,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祖坟里都冒青烟。 偏生秦国公拉长个脸,神思不属,浑浑噩噩的模样,直到大长公主府的寿宴散去,乘坐马车回了府,他脚步依旧虚浮,似踩在了棉花。 老夫人冷眼看着秦国公。 “长钧,今日若非圣上赐婚,咱们秦国公府便会沦为旁人的笑柄,往后你须得好生教导司芩,免得她不懂规矩,不识礼数。” 司芩愕然的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祖母,孙女哪里不识礼数?”她故作无辜,满面哀戚。 老夫人骂道:“快收起你那副嘴脸,我瞧着都犯膈应!当着文武百官后宅女眷的面,叫嚣着太子草率,让他再验几回,你算什么东西?” 司芩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慈和端方的老夫人,竟也会如此刻薄,尖牙利齿,仿佛要从她身上狠狠剐下块肉来。 “祖母,我只是怕太子冲动行事,给公府招惹麻烦。” 司芩用帕子轻轻拭泪,哑声辩解。 可惜站在院中的公府众人,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也对她无甚感情,又哪里会被三言两语所蒙蔽。 司清宁嗤笑道:“司芩,是你非要把劳什子龟中仙当作寿礼,献给大长公主,想要借此博得大长公主青眼,没曾想给二姐姐抬了轿,心有不甘,也想着能进东宫当主子,才叫嚷着多验几次。 就当我求你了,别扯了公府做遮羞布,你那份心思简直人尽皆知,真把旁人都当成傻子糊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司芩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的刺痛,活像被人扇了几百个耳光。 她恨不得撕烂司清宁那张嘴。 打从她有记忆以来,确实寄人篱下煎熬多年,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未被这般羞辱过。 “三姐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司芩哭得梨花带雨,心底却涌起浓浓憎恶。 司清宁!老夫人! 今日之辱,她都记住了。 将来若有飞黄腾达的一日,定要将这对祖孙剥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我劝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太子身为储君,煊赫威严,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怎么可能让你踏足东宫半步? 眼下倒好,你在大长公主的寿宴上丢人现眼,原本有意为自家庶子聘你为妻的夫人们,一个个也都打消了念头,谁敢将你这么一尊大佛请回家供着?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司清宁根本不知何为见好就收,说起话来,如同风霜刀剑,狠狠刺痛司芩的心。 秦国公本就头痛欲裂,听到司清宁的叫骂声,更觉烦闷。 “都少说两句!” 司清宁撇了撇嘴,到底不敢跟秦国公对着干,挽起二夫人的胳膊,躲进母亲怀里撒娇。 “陛下给司菀赐婚,对咱们公府而言,也是好事,你们吵吵嚷嚷、争执不休,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治家不严,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即使心里恨毒了司菀那个逆女,身为一家之主,秦国公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失态的情状,省得贻笑大方。 “司芩,你去佛堂抄经,三日内,不准擅离。” 司芩瞪大红肿不堪的双眼,还没等开口,便被两个婆子拖拽下去。 等人走后,秦国公冲着老夫人拱手行礼,沉声道:“母亲,儿子知错,不该放纵司芩胡闹,险些酿成大祸。” 老夫人眯眼端量着秦国公,她这个庶子最是唯利是图,突然向自己低头,只怕另有目的。 “芩儿终究年岁小,好生教导一番,不碍事的。” 秦国公也跟着点头。 突然,秦国公似是想起了什么,道: “母亲,儿子近来左思右想,这世间夫妻情缘浅薄、和离放妻者众,却没听说过有人放任妇人将子女一并带走的,虽说未曾更变户籍,但尚未发嫁的姑娘和嫡子,总不好常年住在舅父家中,传扬出去成什么样子?” 老夫人有些诧异,没料到秦国公嘴里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许是老夫人的神情太过震惊,秦国公干咳两声,继续道:“儿子膝下仅有两子两女,司勉与废物无异,守着破败不堪的万松书院过日子,清嘉早已过世,仅剩下菀菀和序哥儿,儿子总得将他们接回府,否则公府基业由谁继承?” “你当初不是打算从旁支过继个嗣子吗?” “到底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儿子总不能放着亲儿女不管,一门心思倾注在别家骨肉身上。”秦国公扶额长叹。 他这副模样非但没能骗过老夫人,还让她暗自发笑。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司长钧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改掉以利为先的毛病。 他之所以说出这么一番话,只怕是盯上了即将成为太子妃的菀菀。 老夫人:“菀菀性子倔强,序哥儿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你与芳娘和离,闹得乌烟瘴气,恐怕他们不会轻易松口。” 秦国公讨好道:“烦请母亲帮忙劝说一二,菀菀最敬重您老人家。” 老夫人可不想上赶着讨嫌,没接话。 见状,秦国公心中着恼,偏生他秉性虚伪,又演惯了孝子,只能强忍怒火。 “折腾了一头晌,我有些乏了,你们都好生歇息吧。” 说话间,老夫人给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识趣的搀扶着老夫人,快步折返院中。 等二房一家子离开后,庭院内便仅剩下秦国公一人,被凛冽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秦国公忿忿不平踹了脚石阶,脚趾传来的疼痛让他面皮狠狠扭曲,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他按住抽痛不已的心口,只觉得煎熬无比。 司菀那个逆女将来极有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若是将其笼络过来,他的仕途再进一步,也不无可能。 倒是比清嘉争气得多。 第348章 再次献宝 皇帝下旨赐婚一事,彷如长了翅膀那般,飞快传至大齐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多了一位美丽端方的太子妃,先是推广良种、亲自奔赴险地治水,后来还揭穿了送子娘娘庙的阴谋,与有战神之名的太子甚是相配。 听到宫人的禀报后,身处冷宫的废妃徐氏恨得几欲发狂。 她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竟有此等造化,不仅将她戕害至此种境地,还得了皇帝的青睐。 徐氏闭上双眼,紧咬牙关,神情看似平静,但不断起伏的胸膛以及额角迸起的青筋,都暴露出她最真实的情绪。 她恨、她怨、她不甘心! 偏生老七筋骨俱毁,成了瘫痪在床的废人,而小九行事跋扈,完全没长脑子,胞弟徐琰又被司菀收买,无论如何都不肯帮她。 徐氏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强行按捺住激荡不休的心绪,静待时机。 反正风水轮流转,司菀不会永远得势,谢衍也不见得那么得天眷顾,能顺利越过玺儿、琮儿,问鼎皇位。 寿安宫。 自打失去了司清嘉这尊药菩萨,太后气血亏虚,越发提不起精神,踏出宫室的次数都少。 月懿公主来时,太后正歪在贵妃榻上小憩,舌下含着参片,熏笼里烧着艾草。 偏殿内门窗紧闭,烟雾缭绕,光线透不进来,显得格外昏暗滞闷,说不出的难受。 看向面色蜡黄、形容消瘦许多的太后,月懿公主眸光微闪,屈膝行礼。 太后抬了抬眼皮,摆手,示意月懿公主起身。 女子莲步轻移,一步步挨到太后跟前,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娘娘,月懿有宝物献给您。” “宝物”二字,好似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让太后瞬间瞪大双眼,坐直了身子。 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太后还惦记着司清嘉服用过的玄雁卵,那枚鸟卵也是大月国的宝物,司清嘉服下后的变化,她瞧得清清楚楚,气血充盈,身染异香,浑身上下的精气和生机十足,几乎快满溢而出。 对于眼下的太后而言,精气、生机恰是她最缺少的东西。 若能再得着一枚玄雁卵,她势必会使出浑身解数,将宝贝纳入囊中,调理日渐衰败的身子。 “什么宝物?” 太后直勾勾盯着月懿公主,气息比方才急促许多。 后者环顾四周,太后瞬间意会,屏退了侍奉的宫人,仅留下一个心腹嬷嬷。 月懿公主恭敬道:“延寿膏。” 太后嘴唇微动,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问:“此物确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娘娘可还记得先前的送子香露,那物能让女子怀上身孕,是因为香露中蕴含着极其浓厚的能量,但与延寿膏相比,还差了一筹。” 太后拧起眉头,“香露虽能让女子有孕,产下的孩子却都是畸胎,可不算什么好东西。” 月懿公主掩唇轻笑,“东西好坏,取决于使用方法是否恰当,您又不用诞育子嗣,只需调养身体罢了,香露能充盈气血,岂不得用?” 太后先是一喜,随即沉下面色。 “娘娘庙的主持方丈都被砍了,想要寻到香露,只怕难如登天。” “月懿手中虽无香露,但延寿膏却是我大月王族的不传之秘,配方与送子香露有异曲同工之妙。” “让哀家瞧瞧。”太后颇为急切道。 月懿公主从善如流,自袖笼中取出巴掌大小的瓷盒,打开盒盖,一股馥郁娇甜的牡丹香气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甚至比司清嘉身上的香气还要浓烈。 太后定睛细看,发现所谓的延寿膏,是淡红色半透明的膏体,澄澈晶莹好似鸡血石般。 即便太后地位尊崇,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药膏。 “此物如何使用?”她问。 “用法也与送子香露相似,以指腹蘸取少许,涂抹在百会穴、四神聪穴之上,便能感受到充沛的生机流淌在四肢百骸之间。 您有所不知,我大月王族寿数极长,均能活至百岁,且年长者鹤发童颜,筋骨健壮,正是用了这延寿膏,可惜此物太过珍贵,原料也颇为难得,今年仅炮制了这么一小盒,月懿便想着献给您。” 太后浸淫深宫多年,什么阴司手段、勾心斗角没见过?怎会不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 月懿拿出这等宝贝,定是有求于她。 甚至可以说,所求不小。 否则也没必要耗费这么多心思。 “公主有话不妨直言。”太后淡淡道。 月懿公主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大月与大齐结盟,本是心悦诚服,缔结秦晋之好,偏有些人借互市之机,浑水摸鱼,断送我大月根基,太后觉得,月懿该如何行事?” 太后眸底精光连闪。 “公主是说,大月百姓改种之事?” 月懿也未曾隐瞒,边点头边诚挚地道:“娘娘,并非月懿不知好歹,而是长此以往,大月必将亡国灭种,国之不存,月懿身为王女,总得为家乡尽些绵力才是。” 太后揉了揉眉心,也知改种之事与司菀脱不了干系。 但此女刚被皇帝下旨赐婚给太子,总不能因为月懿公主三言两语,便毁了这桩婚事。 看出太后心存犹豫,月懿笑盈盈将瓷盒推至近前。 “娘娘,您先试试延寿膏,是否好用。” 太后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拒绝。 只是拨弄佛珠的速度加快些许。 月懿公主慢声道:“当初秦国公府的大小姐命格奇贵,按理而言,本不该沦落到死无全尸的下场,偏生有人鸠占鹊巢,抢了她的凤凰命,才一点点偏离正轨。” “若哀家没记错的话,司菀乃赵氏嫡亲的女儿,司清嘉是妾室所出,错记在嫡母名下养大,真说鸠占鹊巢,应是司清嘉占了司菀的位置。”太后幽幽开口。 “命格贵贱与否,不以嫡庶论,只是有人利用巫蛊,篡改了亲姐的运道,方能步步扶摇,成为贵不可言的太子妃。” 太后瞳仁一缩,碧玉佛珠崩落满地。 第349章 司菀心有七窍如何? 碧玉佛珠滚落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月懿公主不紧不慢拾起几粒,置于桌前,一举一动无比恭谨乖顺。 即便满面刺青,依旧不会让人心生防备。 “你是说司菀精通巫蛊之术?”太后面色巨变,眸底尽是警惕与怀疑。 不怪太后如此,而是前朝巫蛊之祸影响甚重,若非巫蛊致使前朝皇室众人离心离德,开国皇帝也难以把握时机,将其逐个击破。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太后身子骨儿虽然不比往日,但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巫蛊有多可怖。 月懿公主正色颔首。 “您可还记得司菀原本的模样?貌丑无颜,站在司清嘉跟前,好像一只还未换羽的雏鸟,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但如今的她却全然不同,用倾城倾国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美丽出众,落落大方,也不怪陛下会对其青眼有加,甚至还让司菀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彷如骄傲的凤凰,展开双翼,肆意翱翔在大齐皇城之上。” 太后仔细回忆。 早些时候,她对司菀的关注不多。 毕竟司菀只是个庶女,即便出身公府,也算不得什么,又何必浪费心神在这等不相干的人身上? 究竟何时发生变化的呢? 好像是司清嘉同她一起投掷地藏占察轮,首次投出占察轮第九十相,有所求皆得当。 而后司菀突然出面,迫使司清嘉重新投掷一回。 这次投出了第九十一相,与先前的结果截然相反—— 有所求皆不得。 两次轮相,一个代表了气运滔天,一个代表了晦气沾身。 自那时起,太后便觉得司清嘉倒霉,原来竟是受到了巫蛊戕害? “有所求皆不得,司菀不过是个尚未出阁的年轻姑娘,怎会有这般毒辣的肚肠?再怎么说,司清嘉都是她的亲姐姐。” 太后眉心紧皱,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仿佛被司菀的手段骇到了。 月懿公主低垂眼眸,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人性本恶。 平日里若无纷争,在虚伪薄纱遮掩下,自然显露不出真实面目有多狰狞。 一旦有利益作祟,便会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期待的结果。 太后想从自己手里获取延寿膏,也知道交换需要付出代价。 她贵为太后,不能针对一个善良无辜、于国有功的太子妃。 但要是太子妃使用巫蛊害人,便另当别论了。 太后的所作所为,是为大齐除害,是为了挽救江山社稷,并无半点私心。 月懿公主越想,心底涌起的嘲讽越是浓郁,险些没笑出声来。 “娘娘,司菀和司清嘉并非同母所生,到底隔了一层肚皮,能有多少姐妹情?要能夺走司清嘉的命数,取其而代之,岂不美哉?” 太后掌心覆盖住桌角,缓慢摩挲着,静静思索。 月懿公主也没有打扰她的意思。 过了不知多久,太后道:“司清嘉已死,巫蛊夺命之事没有凭据,又怎能以此为由,将未来太子妃打入天牢?” 月懿公主身子踉跄了下,神情恍惚,喃喃道: “可是,司菀掠去亲姐姐的命数,也只是成了太子妃,若这个位置不能满足她的贪欲,还想攫取更多,又当如何?”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太后吓了一跳。 司菀用巫蛊掠取的是凤命,除了气运滔天的司清嘉外,整个大齐还有谁有凤命? 唯她一人。 太后重重的喘息,按住桌角的手也迸起青筋。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月懿公主没有多留,随便寻个由头,告辞离去。 等她走后,嬷嬷安静的端了碗凉茶上前,劝道: “娘娘,月懿公主的话真假参半,或许做不得准。” 太后喝了口茶,点头。 “哀家知道,她因为改种之事,恨毒了司菀,才会特地来寿安宫走一趟,搬弄是非,但是——” 太后话锋一转:“司菀那丫头确实邪性,仔细想想,她一路踩着司清嘉的血骨走来,她进一步,司清嘉便跌一个跟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必定是用了某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嬷嬷:“那该如何是好?将此事告知陛下?” “暂且不急。”太后道。 嬷嬷有些不解。 太后:“先瞧瞧所谓的延寿膏,是否确有奇效,若是半点用处都无,何必为了那等弹丸小国劳心费神? 太子性子独,好不容易挑中了个姑娘,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不能轻易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司菀对寿安宫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水轮三事上。 不久前,在月懿公主的恳求下,皇帝将水轮三事的图纸交给大月使臣,此种农具在大齐境内,还处于试验阶段,尚未投入使用。 为了能领先一步,月懿公主快马加鞭,派人将图纸送回大月,并差使国内的能工巧匠,大肆修建水轮三事。 目送着信使驾马离去,月懿公主眼角眉梢洋溢着阵阵欢喜。 司菀心有七窍如何?精于农事又如何? 她呕心沥血、苦心钻研的硕果,还不是被自己斩获在手? 高傲个什么劲儿? 高大俊朗的使臣搀扶着月懿公主的手臂,赞叹道: “公主大才,水轮三事能节省民力,让大月百姓少受劳苦,指不定愿意种粮食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月懿公主叹息: “若非司菀诡计多端,仅凭谢衍一人,又岂会将我逼至此等境地?或者司清嘉能有用些,也不必这般耗费心神。” 使臣轻轻捏了下月懿工作的指尖,安慰: “公主莫急,您已将延寿膏送给太后,此物是用鹃女鲜血萃取而来,比所谓的香露功效强上百倍,又辅以少许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能使神明开朗,体力增强,太后只要用了,往后便离不开延寿膏了。” “但愿一切顺利。” 不知怎的,月懿公主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不太安定。 那张图纸确是皇帝亲自交到她手,绝无差错。 就算借司菀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犯欺君之罪。 图纸应当不会有问题。 第350章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么一想,月懿公主倒是松了口气。 可她始料未及的是,好不容易讨来的图纸虽准确无误,却少了最关键的信息—— 未曾标明各部分的材质。 大月工匠认真钻研了许久,选择木料、石料并用,作为水轮三事的主体部分,进展也算顺利。 但制作用于脱壳的齿盘时,问题就来了。 工匠错以石料打造,造出的齿盘将稻米碾得粉碎,米粒破损率极高。 稻米甫一倒入齿盘,便成了混着壳儿的碎渣。 而此时再想改进水轮三事,就必须重新拆除,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不说,这些匠人们抓耳挠腮,也没能寻到适宜的材料。 只能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的尝试。 此等行为,让工匠成了大月的罪人,也让百姓怨声载道,他们纷纷呼喊,让国君给公主递信,这农具是公主自大齐送来的,肯定有别的办法。 可信是送到了,但水轮三事在大齐尚未推广,仅有一台完好的农具,被放置在安平王名下的农庄中,月懿公主想要探看,却被侍卫持刀阻拦,无论如何都踏不进农庄半步。 月懿公主急得满头大汗,意欲硬闯,偏生她身边的侍卫,根本敌不过太子手下的军汉。 没几下,便被打得缴械投降,躺在地上直打滚儿,嘴里还发出阵阵哀嚎。 见状,月懿公主气得几欲昏厥,向来蕴着笑意的双眼,也被憎恶恼怒所占据。 “我知道司菀在农庄,让她出来见我!” 闻讯而来的安平王嗤了一声: “公主,司二姑娘诸事繁忙,概不见客,当初你费尽口舌,非要从陛下手中讨要图纸,二姑娘便提及过,此物尚待完善。公主是怎么说的来着?让我本王想想。” 大掌揉了揉后脑,安平王模仿着月懿公主的腔调: “你说大月亦有能工巧匠,拿到图纸后,定会好生钻研,不再烦扰贵国。” “公主虽为女子,但应明白言出必践的道理,图纸是你自行讨要的,水轮三事是你大月工匠亲手修建的,如今出了问题,便把屎盆子扣到大齐脑袋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若论起能言善道,一百个月懿公主捆在一块,也及不上安平王。 这会儿被挤兑的哑口无言,面色忽青忽白,好险没昏厥过去。 她深深吸气,知道这会儿不能和安平王撕破脸,否则事情便再无转圜之机了,只能强挤出一丝笑,讨好道: “王爷,事急从权,先前确实是月懿不对,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忙通传一声,我想见一见司菀。” “公主还是不明白。”安平王缓缓摇头。 月懿公主皱眉。 “司二姑娘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侍从工匠,她是大齐未来的太子妃,农具出了问题,你们便去找能人修缮便是,何必劳烦宫廷女眷?” 月懿公主的耐性告罄,眸光森冷。 “安平王,你是铁了心不帮我?”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简直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本王又何须纵着你胡闹?”安平王负手而立,语气倨傲。 他若真在意虚名,也不会将半生投注在农耕之事上。 月懿公主的三言两语,自然无法动摇他的决定。 在安平王的阻拦下,月懿公主见不到司菀,也瞧不见农庄里臻至完美的水轮三事。 她无法向大月臣民交待,肝火更旺,满嘴燎泡,脓水顺着花卉纹路四散流淌,甭提有多瘆人了。 月懿公主束手无策的消息传回大月,百姓们大失所望,认定了公主胡闹,所谓的水轮三事哪有说的那般好? 若真能以水力代替人力,大齐为何不用? 公主到底是太过年轻,莽撞冒失,将家国大事当做儿戏,才会闹得覆水难收。 安平王翻阅着行商送来的书信,啧了一声,问:“二姑娘,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大月会出现此种情况?” 司菀头也不抬,轻轻应了一声。 “是那份图纸出了什么差错?”安平王又问。 司菀慢吞吞解释: “图纸没错,错的是材料,齿盘须得用毛竹雕刻摩擦的竹齿,以杉木做底座。 而月懿公主和大月使臣以为拿到了图纸,便万事大吉,勒令本国工匠尽快赶工,图纸未曾标明材料,工匠们自然以为整个齿盘皆用石刻,最初的方向便错了,能成功才是怪事。” 怪不得司菀那么轻易的将图纸交出来,他还以为这姑娘转了性,不再执拗好强,没曾想早就挖好了坑,擎等着月懿公主往下跳呢。 安平王:“要是大月工匠改换竹木呢?” 司菀终于抬起头,她将狼毫搭在笔洗上,揉了揉眼,道: “要是使用竹木,材料对了,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稻米损毁的概率,但若想提质增效,齿盘还有别的关窍?” “什么关窍?” “齿盘中间需用黄泥和糯米汁填充夯实,确保分量,若填充的黄泥过多,便会影响齿轮旋转的速度,若填充的过少,则力道欠佳。 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正是如此。” 安平王听得一愣一愣,怎么也没想到,一件全新的农具,其中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怪不得,农为国之本。 “你准备何时推广水轮三事?” 司菀答道:“不急,日前又落了一场雪,天太冷,河面早已冰封,造好水轮三事也无甚用处,还不如等来年春暖花开,再行推广。” 安平王:“那你又在忙什么?” 司菀抬了抬下颚,扯了扯纸张,发出哗哗的响声。 安平王扫了一眼,纸上仅有六个大字。 掘卵、除蝻、灭蝗。 “蝗虫肆虐,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二姑娘这是何意?” 司菀解释道:“冬日天寒地冻,蝗虫卵尚未孵化,还只是藏身于地下的卵块,既不能动,且容易定位,将其挖掘出来,彻底焚毁,不让蝗虫生长,便能将危险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谁能知晓蝗虫卵产在何处?若做了太多无用功,只怕会导致民怨沸腾,于你不利。” 第351章 司芩负荆请罪 月懿公主的例子近在眼前,安平王生怕司菀也因过于自信,出了差错。 赐婚圣旨颁布的时间不长,许多人心思浮动。 有的想攀附储君,有的想拉司菀下水。 就好像躲在暗处的鬣狗般,边流淌涎液,边窥伺情况,一旦发现司菀出现半点纰漏,便会一拥而上,狠狠撕咬,将她分而食之。 安平王欣赏司菀,也敬佩司菀。 明白女子为了大齐百姓,付出了多少艰辛劳苦,自然不愿让她吃亏,才出言提醒。 司菀也知他是好意,笑道: “王爷莫急,若是担忧掘卵失败,可以先派侍卫尝试一番,确有实效后,再通过农事官告知百姓也不迟。” “罢了,你既已做下决定,我即便磨破嘴皮子劝告,都无法让你回心转意。” 安平王以手扶额,觉得侄孙媳妇好是好,就是太过辛苦。 偏生他那侄孙,终日奔波在外,也顾不上未过门的妻子,委实该打。 “古籍有言:涸泽者,蝗之原本也,王爷可令侍卫前往地势较高、土质坚实、阳光充足的河岸、堤坝、坟地、荒滩等地搜寻,挖掘地底的卵块,或焚烧,或喂给鸡鸭为食。 现阶段耗力一分,将来省力千分,此举掘的不仅是虫卵,更是蝗虫的根本,乃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见司菀神情如此郑重,安平王也不敢怠慢,忙将心腹侍卫叫到近前,耳提面命数次,确定无甚遗漏,才将人派出去组织掘卵。 “二姑娘放心,他办事十分牢靠。”安平王拍着胸脯保证。 “王爷选中的人,自是稳妥无虞。”司菀赞道。 安平王得意一笑。 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 “先前派行商去大月收购花卉,都将月懿公主气的不行,如今水轮三事又让她吃了亏,此女心胸狭隘,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司菀把玩着宝石匕首,指腹轻轻摩挲刀鞘。 红宝石冰冷,碧玺剔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多彩。 司菀毫不在意的道:“便是没有那张图纸,月懿公主依旧不会放过我。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又何惧她的恨意是增是减?” 安平王抹了把脸。 也罢,既然早就结了仇怨,且无法化解,与其终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过日子,还不如按部就班,把眼前事做好。 司菀在农庄住了两日。 这天一早,侍卫前来通报,言道秦国公带着养女司芩,来给她赔罪。 司菀挑眉,秦国公虽是个混不吝的,赵氏也与他和离。 但从亲缘论,到底是她血脉相连的生父。 司菀若真将他拒之门外,只怕会引起流言蜚语。 她不在意虚名,但太子身为储君,夫妻与共,总得思虑一二。 司菀蹙了蹙眉,披了件大氅,走到农庄外迎了一迎。 “父亲,这寒天冻地的,您不在公府歇息,为何特地前来农庄?” 秦国公一看到司菀,便觉得肝火直冒,偏生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装出慈父的模样,与这个逆女虚与委蛇。 “先前司芩做错了事,她觉得愧对于你,连续数日不得安寝,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有失察之责,便带她过来寻你,想着化解误会。” 司菀暗自冷笑。 她对司芩可不是误会。 视线落在司芩身上,司菀仔细端量片刻,当嗅闻到那股子似有若无的葱蒜味儿时,不由缓缓笑开。 混在香料中的阿魏起效了。 对上司菀似笑非笑的目光,司芩不自觉的瑟缩了下,面皮不知是冻的还得怕的,呈现出不自然的青。 她抬手理了理狐狸毛护脖,越发心虚起来。 “二姐姐,先前是芩儿蠢钝不堪,丢了你的脸面,二姐姐要打要罚,只要能消消气,芩儿都毫无怨言。” 来之前,秦国公特地耳提面命,勒令她必须将司菀哄好,省得公府与未来太子妃离了心。 说这番话时,秦国公神情中透着的狰狞,司芩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胆寒。 即便早就知道自己被收养,仅是供秦国公达成目的的工具,司芩仍不可避免生出恐惧。 好在她这副皮囊出落得越发娇艳,简直像晨间沾着露水的花骨朵般。 柔嫩,美丽,足以吸引世间所有男子的视线。 也颇有价值。 这才提升了她在秦国公心目中的地位,不至于被养父当作弃子,扫地出门。 司菀睨了秦国公一眼,淡淡开口: “当初我随母亲一同前往太师府,已经与您划清了界限,往后公府的富贵荣华皆与我没有半点瓜葛,司芩也不必装模作样,来我面前做戏。” “二姐姐,你误会我了,我并非做戏,而是真心实意悔过。 若早知道二姐姐和太子殿下两情相悦,当日芩儿直接将龟中仙交给二姐姐便是,也省得惹人误会。” 司芩泪盈于睫,一副楚楚可怜的情状。 见此情形,不仅司菀心间毫无波澜,就连秦国公也生不出半分疼惜。 只因司清嘉无论容貌,手段,天赋,才情,皆远胜于司芩。 有她在前,司芩使出同样的,甚至更低劣的招数,自然无甚作用。 眼见着两人毫无波澜,司芩紧咬牙关,道:“只要能让二姐姐消气,无论做什么,芩儿都愿意。” “此话当真?”司菀眉梢微挑。 司芩怯生生点头。 “这是你说的。” 司菀抬脚走到车夫跟前,努努嘴道:“马鞭给我。” 车夫怔愣片刻,仿佛猜到了什么,颤巍巍将马鞭交到她手。 司芩死死盯着马鞭上的倒刺,足有指甲那么长,剐在身上,会刺穿皮肉,撕扯的皮开肉绽。 她嘴唇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二姐姐,你要做什么?” 司芩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羊皮小靴歪进厚实积雪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芩妹妹既要请罪,就得拿出诚意,我瞧着你浑身上下,连个趁手的物件都没有,便向车夫借了这根马鞭,充作荆条,圆了你负荆请罪的念头。” 司菀语调极慢,充斥着浓到化不开的恶意。 第352章 司菀回击 司菀仅用了寥寥数语,便将司芩骇得肝胆欲裂。 这么多年来,她最自豪、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副好皮囊。 为了让自己的容貌发挥最大作用,甚至不惜服下丸药,要是真被司菀这莽货给毁了,失去利用价值的她,下半辈子该如何过活? 司芩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秦国公,希望养父能制止司菀。 秦国公却别过头去,不肯与她对视。 同样是女儿,司菀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注定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司芩的未来,却还是个未知数。 可能一飞冲天,也可能庸庸碌碌。 且她出身终究低了些,人也不够机灵聪慧,样貌又称不上绝佳,想博一个好前程,只怕不太容易。 若是司菀执意毁了司芩这张脸,出一口恶气,将先前父女间的龃龉消弭于无形,秦国公倒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反正他从来没将司芩当作女儿看待。 一个工具而已,坏了,换个新的便是。 “二、二姐姐,你先冷静,你将来是要嫁给储君的,怎能留下心狠手辣的恶名?快将马鞭收起来吧,莫要伤着手。” 眼见着秦国公不打算帮自己,司芩含泪哀求,希望司菀能放她一马。 “我还以为芩妹妹是来负荆请罪的,没料到,竟是我多想了,你连半点诚意都无。 我且劝你一句,与其在旁人的要求下,不甘不愿的奔波这么一趟,还不如趁早回公府歇着,也好过在这儿,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司菀掀唇冷笑,随手将马鞭抛给车夫,扫也不扫秦国公半眼,道: “父亲,您应该明白,何谓覆水难收,我与公府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说完,司菀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秦国公,兀自转身往回走。 与司芩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微顿,特地仔细分辨了一瞬。 ——那股子葱蒜味,果真不是她的错觉。 早些时候,月懿公主购置了大量香料,配制出的丸药,分量必定不少。 且按照月懿公主的性子,势必向身份高贵的女子兜售丸药,这些“客人”,出身显达,家资颇丰,甚至有可能是宗室女眷,否则也入不了月懿公主的眼。 可惜司菀不知这些“客人”究竟姓甚名谁,无法亲眼目睹,她们周身肌理一寸寸散发出恶臭的场景。 那股味道不仅源自阿魏,更多的,是源自内心的欲望。 若非如此,她们又岂会在明知丸药耗损身体的情况下,仍铤而走险,使用此物? 咎由自取。 好不容易打发了秦国公和司芩,司菀本以为自己能安生歇息一段时日,岂料一道圣旨颁下,搅扰了司菀的计划。 圣旨有言:京城的官宦家眷,需在冬至当日入宫,由太后亲自为高门大户的女眷们“赐帛”。 正所谓春生冬藏,大齐境内累积了一整年的丝织品,早在月前经由各地官吏送至京城。 负责织造的官吏从其中甄选出成色上佳的织品,于冬至日“献功”给皇帝、皇后、天地神灵,彰显这一年的成果。 由于元后早逝,这些年来的“献功”“赐帛”仪式,皆由皇帝、太后出面主持。 不过司菀听闻,太后的身子骨儿一日不如一日,“献功”“赐帛”环节又耗费心神,本以为今年会取消此等仪式,没曾想居然下了旨。 难道太后好转些了? 否则只怕撑不住。 “宿主,太后状态好坏并无大碍,最重要的是,各家各户的女眷都需参与‘献功’‘赐帛’仪式,届时阿魏能否生效?” 司菀思索半晌,道: “三日的时间,未免短了些,想让阿魏的味道彻底爆发开来,还需以其他手段催发药性。” “什么手段?”系统问。 “当日总得准备些药茶,只需加入当归、川穹、三棱、木香等药,即可行气导滞,辅助阿魏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听到司菀的话,系统顿时恍然。 这几味都是温和滋补的药材,平日里服用自然无甚大碍,但有些女眷已经服食了月懿公主配制的丸药,若是不将她们揪出来,往后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这碗药茶,便好似话本子里的符箓,能去伪存真,显出哪些人与月懿公主交往甚密。 司菀行事向来果决,她既已做下决定,就没有继续耽搁时间,直接递了牌子,求见赵德妃。 赵德妃本就思念司菀,一听她要入宫,特地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不少她爱吃的菜肴。 司菀刚踏进钟粹宫,便被赵德妃握住手腕,牵着她坐在榻上。 “你这孩子,总是忙得不行,也不过来瞧瞧姨母。” 司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她确实分身乏术,连回太师府的次数都不多,又哪倒得出空入宫一叙? 今日特地拜访赵德妃,也是为了“献功”“赐帛”仪式上的药茶。 “娘娘,无事不登三宝殿,菀菀今日来此,实乃有事相求。”司菀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 “何事?” 司菀环顾四周,等宫人鱼贯而出,偏殿内仅剩下她和赵德妃后,才道: “过几日的‘献功’‘赐帛’仪式,虽由太后出面主持,但诸项事宜,皆是娘娘负责筹备。” 赵德妃轻轻颔首。 “提供给女眷们的茶汤,能否换成药茶?主药为当归、川穹、三棱、木香四味,这些药材颇为常见,仅有行气之效,不会损伤身体。”司菀道。 赵德妃杏眸划过疑惑之色,她不明白,菀菀为何要在药茶上动心思。 “您有所不知,近来京城盛行一种丸药,效果与之前的送子香露极其相似,只是女眷们都学聪明了,不会利用此种丸药诞育子嗣,仅以其滋养容貌。 但此物邪性至极,若不寻根溯源,将来必生祸患。 菀菀便想着用这几味温补的药材,激发丸药中的阿魏,届时谁身上散发恶臭,那个人必定服用了丸药。” 赵德妃心知,菀菀秉性持重,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况且只是准备些药茶罢了,那些药材皆由太医院、御膳房等人操办,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第353章 宫里多出的美人 赵德妃出身太师府,眼界心胸自非寻常人可比。 加之她对司菀极为信任,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点了点头。 “只是如此一来,恐会在献功赐帛仪式上引发骚乱,是否有失妥当?”司菀问。 赵德妃道:“若真能揪出服食丸药之人,对大齐社稷而言,也是好事一桩,比起所谓的仪式更有效用,菀菀无需太过在意这些繁文缛节,都是次要。” 司菀眼底闪过感激之色,盈盈福身下拜。 赵德妃应承此事,于她而言,并非全无风险。 但姨母还是愿意出手相助,司菀也承了这份情。 “你这孩子,倒是开始讲究虚礼了,我是你亲姨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么客气作甚?” 涂了蔻丹的指甲点了点司菀的额角,司菀装作吃痛,捂住脑袋,冲着赵德妃眨眨眼。 “调皮。” “对了,送子香露和现今兜售的丸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如此丧尽天良的东西,那人肆意散播,也不怕遭报应。”赵德妃问。 “生前哪管身后事?” 司菀叹了口气,意有所指:“这些药物用法诡异,不像是咱们大齐的手法,倒似自异邦而来。” 赵德妃眉心缓缓蹙起,身躯也比方才僵硬些许。 在大齐皇城出入自如的异邦人士,便是以月懿公主如今为首的那群使臣。 可大月不是真心实意臣服于大齐吗? 两国开设互市,互通有无,也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 为何要使出这等诡谲伎俩? 瞥见赵德妃眸底蕴着的震惊之色,司菀握住她的手。 “捉贼捉赃,香露和丸药虽出自大月,却没能找到把柄,也无法将此事捅到御前。 且不提两国结盟,若贸然拿下月懿公主,会损伤国与国之间的情谊,咱们三法司依据律令定罪判罚,也得将证据明明白白找出来。” “也罢,不如先将药茶准备出来,献功赐帛当日,也能让那些贪心不足的女眷们暴露出来,省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赵德妃腕间金钏耀目,与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芙蓉面交相辉映。 司菀看着赵德妃,不由有些恍惚。 上辈子,姨母和她一样,都成了司清嘉的踏脚石,以自身血骨滋养着司清嘉的前程,让后者顺风顺水,步步扶摇。 好在死局已破,不仅姨母平安诞下十一皇子,自己也摆脱了秦国公府,委实逍遥自在。 司菀压低声音,问: “姨母最近过得如何?” 听司菀不再称呼自己为“娘娘”,而是“姨母”时,赵德妃眼神越发柔和。 她浅笑作答:“还是同以往那样,有陛下恩典,掌管六宫。” “陛下对您情深意重,又有十一皇子承欢膝下,想必也比往日快活许多。” 赵德妃沉默片刻,“菀菀,原本我不该说这番话,但你未来是要成为太子妃。 太子是大齐储君,不能将其视作普通儿郎看待,他心悦于你,自是千好万好,但太子身边总会有侧妃侍妾,你千万不能因此生怨,贻误己身。” 司菀很想说,太子不会这么做,他并非那等庸俗男子,一双眼睛里只能瞧见美色,看不清其他。 但她心中明白,赵德妃也是好意。 只是不知,向来盛宠不衰的她,缘何带上了几分愁绪? “陛下近来宠幸了一个年轻女子,侍寝不满半月,便将其封为玉贵人。”赵德妃低垂眼帘,道。 “玉贵人?”司菀对此人全无印象。 “玉贵人是出身不显,父亲只是江南一带的小官儿,从六品,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容貌生得妩媚娇艳,身段纤秾合度,还会唱小曲儿,入宫后偶遇了陛下,便得了恩宠。 这几天,陛下夜夜宿在玉贵人宫中,其他妃嫔的宫殿,已经许久没有未曾踏足了,连我这钟粹宫也不例外。” 司菀瞪大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宫里会多出这么个女人,完全笼络了皇帝的心。 赵德妃对皇帝有情,怎能不生出心结? “姨母,陛下与您感情匪浅,玉贵人就算再得宠,也越不过您。”司菀出言安慰。 “不提这些了,先吃吧,待会菜凉了。” 司菀在钟粹宫用了饭后,便由宫人引路离开。 经过御花园时,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女子一袭浅粉宫装,披着白狐斗篷,虽年轻生嫩,打扮的甚是华贵艳丽,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睛生疼。 女子甫一走近,司菀便闻到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其中隐隐混杂着其他味道。 与司芩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司菀眸光略微闪烁。 “你是何人?” 玉贵人紧盯着司菀那张精致明艳的脸,心底涌起浓浓妒意。 这女子如此美貌,恍如月宫仙子,堪称绝色,若是被圣上瞧见了,难保不会生出旁的心思,她好不容易才在禁宫中站稳脚跟,若是和此女站在一起,只怕立时会被压过一头。 人总会下意识看向最夺目、最璀璨的东西。 其他皆会沦为陪衬。 玉贵人好不容易才爬上龙床,博得圣宠,自然得小心谨慎些,不容有丝毫闪失。 “臣女司菀,见过娘娘。” 听到司菀的回答,玉贵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散开来。 这是钦定的太子妃。 “原来是司二姑娘。” 玉贵人与司菀年龄相仿,生了一双妩媚的狐狸眼,自上而下打量着司菀,想起她是赵德妃的外甥女,暗暗撇了撇嘴。 赵德妃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就算她年轻时确实美丽,眼下也成了泛黄的鱼目,还指望着独占圣宠,委实愚蠢可笑。 玉贵人刻意扯了扯衣袖,露出手腕间的红痕,星星点点,暧昧非常。 司菀身躯僵硬了一瞬,不明白玉贵人这么做,究竟有何用意。 察觉到女子神情的变化,玉贵人眸底划过一丝得色。 打从自己承宠后,赵德妃好似变成了缩头乌龟,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打照面。 司菀身份特殊,前往钟粹宫的次数亦不会少。 希望她能将圣上对自己的疼爱,尽数转达赵德妃,让那妇人尽早认清现实。 第354章 玉贵人最厌恶赵德妃 玉贵人最看不惯那起子世家贵女,仗着自己出身显赫,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平白惹人生厌。 而赵德妃,便是玉贵人最厌恶的那个。 赵家先后出过两任太师,底蕴深厚,以诗书传家,赵德妃作为嫡出小姐,未嫁时,真真是受尽追捧,风光无限。 可她也不想想,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一入宫门深似海。 外面再高贵的女子,进了宫,也是要伺候皇帝的,与蓬门小户出身的秀女,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难不成出身世家,就不必行男女之事了? 既然所言所行都相差不多,就把身段儿放低些,省得碍眼。 “听闻司二姑娘不日将和太子成婚,郎才女貌,果真是良缘天定。” 玉贵人红唇微张,随口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司菀温声道谢,态度不卑不亢,不盈一握的腰肢挺得笔直,神态气度与赵德妃极其相似。 玉贵人瞥了一眼,只觉得憋屈至极,眉心略微蹙起。 心中暗忖:秦国公和原配赵氏已经和离,司菀客居在太师府,她没有父族帮衬,即便嫁给太子,也只能凭借太子的宠爱度日。 若司菀知情识趣、温柔小意,往后还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若她和赵德妃一样,性情刚强,不知变通,迟早有一日会被太子抛弃。 届时,下场恐怕会比赵德妃还要凄惨。 玉贵人懒得再和司菀浪费口舌,她莲步轻移,带领宫女太监往养心殿所在的方向赶去。 目送着玉贵人逐渐消失的背影,司菀来回摩挲着东珠手串。 系统道:“宿主,她与用了丸药。” “应该是。”司菀点头。 “否则玉贵人身上不会出现葱蒜臭味,这档口,那股味道状似浅淡,算不得明显,等到药茶彻底激发了阿魏的药性,便会浓郁厚重的几欲将人淹没,要是承受能力稍差些的,只怕会当场吐出来。” 司菀慢声道。 想起那副画面,系统打了个冷颤。 “对了,这玉贵人可能不是官宦千金。”司菀补充了句。 “宿主姨母方才说过,玉贵人的父亲在江南一带任职,虽然官位低了些,但也不至于算不得官宦千金吧?” 系统无机质的电子音饱含着浓浓疑惑。 “江南富庶,礼教森严,且有不少前朝遗民居住于此,风气相对保守,官宦人家教养出的女儿,无论入宫与否,都不会将身上的痕迹暴露在外人眼中,玉贵人这么做,未免有些反常。” 司菀阐明心中的怀疑。 “宿主的意思是,玉贵人秀女的身份造了假?”系统问。 “不无可能。” 主统两个交谈之际,司菀已经行至宫门外,乘马车回了太师府。 三日后,便是献功赐帛仪式。 那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司菀须得仔细准备,以免生出差错。 转眼就到了献功当日。 赵氏、赵夫人、赵弦月及司菀早早出了门子,往禁宫所在的方向赶去。 今日所有命妇及未成婚的子女皆需入宫,无故不得缺席,宫门外被各府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幸而她们出门早些,才没被堵在路上。 若误了时辰,少不得要受责罚。 司菀掀开车帘,凛冽北风夹杂着细雪往车内吹,冷得赵弦月哆嗦了下,咕哝道:“快把帘子放下,还得排好半晌的队,可别受凉了。” 司菀依言松开手。 她脑袋依靠在车壁上,杏眸莹亮亮的,心里琢磨着究竟有多少女眷用过所谓的丸药。 几个?几十? 月懿公主果真贼心不死,仗着自己的身份和两国邦交,真以为大齐不敢动她,做出这么许多伤天害理的恶事。 她却不知,人在做天在看,终有一日,她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太师府等人才终于踏进宫门,直奔德寿殿而去。 到了德寿殿,众人被冻得手脚发麻,纷纷落座,端起案几上微烫的茶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这些女眷们为了减少更衣次数,入宫后鲜少饮水。 偏今个儿冷得厉害,不喝些热汤热茶暖身子,只怕半晌都缓不过来。 司菀也端起浅青色瓷盏,掀开瓷盖,吹散袅袅热气,嗅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药香,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 有了这碗药茶,她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了。 想到此处,司菀也饮了口茶汤,望向不远处的司芩,似笑非笑。 司芩也在暗暗关注司菀,这会儿察觉到女子的视线,只觉得浑身发毛,一股子寒意直直涌向天灵盖,令她不自觉的发抖。 不知为何,司菀虽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但司芩却莫名升起阵阵恐惧。 她总是疑心司菀会突然发疯,毁掉她所拥有的一切。 等时辰差不多了,文武百官及家眷都行至德寿殿,皇帝、太后、德妃等人方才踏进殿中。 玉贵人站在皇帝身后,一袭浅红裙衫,细腰盈盈,走起路来媚态横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是何人?”赵弦月低声问。 “陛下新封的玉贵人。”司菀漫不经心地道。 “此人未免有些、” 赵弦月话未说完,便被赵夫人虚按住手背,她立刻噤了声,想起这里是宫廷,而非太师府,由不得她胡闹。 赵弦月低下脑袋,瘪了瘪嘴。 那玉贵人明显不像是安分守己之人,今日乃献功赐帛仪式,还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言行举止也不见半点庄重,想来是个不知分寸的。 陛下不知何故,居然瞧上了这么个女子。 司菀同样看向玉贵人,见她端起茶盏,喝了药茶,眸色暗了暗。 “如水如纱漉漉光,染作江南春水色,蚕桑不易,织造辛劳,方才造就了这些绫罗绸缎,江南织造局特将收罗的锦缎献到御前,每匹布料的纹样各不相同,色泽也浓丽鲜明。” 皇帝说话间,内侍们将甄选出的布匹放在桌面,精美绝伦的纹样,巧夺天工的织法,华美莹润的光泽,让女眷们颇为兴奋。 想象着自己穿上这等珍品之后的模样,定能增色不少。 第355章 竟是散发恶臭的源头 玉贵人高高扬起头,美眸中透着势在必得之色。 凭皇帝对她的宠爱,纵使这些绫罗绸缎颇为珍贵,最后也会送到她面前。 她可不是赵德妃,惯爱装模作样,非要做什么后宫表率,简朴度日。 她就要打扮得张扬艳丽,一步步将皇帝的心笼络过来,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 皇帝年纪大了,虽然仍算克制,却不可避免的喜欢新鲜玩意。 赵德妃到底过得太顺遂,不知男子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玉贵人再次端起茶盏,饮了口药茶,舌尖咂摸着微苦的滋味儿,面上鄙夷之色愈浓。 不得不说,赵德妃还真有几分本事。 德寿殿的一切都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宾客座次,宴饮菜肴,献功赐帛等流程琐事,均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那又如何?自己与她不同,只需好生享受便是。 玉贵人掩唇轻笑。 在玉贵人不远处,坐着的正是大齐最为尊贵的女人——太后。 只见太后缓缓站起身,数日闭门不出,她的气色比先前好转许多,行动丝毫不显滞涩,反而比旁边的皇帝还精神。 司菀不由多看了一眼,才垂首叩拜。 耳畔听见命妇的恭贺声,太后内心甭提有多舒坦了,若非用了月懿公主献上的宝物,她的身子骨儿哪能如此强健? 只可惜,延寿膏的分量太少,她用了几日,瓷盒便见了底。 若想得到更多的延寿膏,还得给月懿公主一些好处才是。 否则这位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好糊弄。 太后目光自司菀身上扫过,又看向威势赫赫的太子,敛下神色。 她不断拨弄佛珠,思索该如何收拾司菀。 司菀与当初的司清嘉不同,累积的并非虚名,而是实打实的功绩。 司清嘉身为才女,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堪称一绝。 但在国事朝政面前,她拥有的禀赋便显得太浅薄了。 加之司清嘉曾经做过不少恶事,甚至还在乞儿街害死了数条人命,又伪造祥瑞,彻底让陛下心生厌恶,自己拿她做肉身菩萨的事,才没掀起多大风浪。 可要是换作司菀,一旦被皇帝所觉,只怕他会枉顾母子之情,强行庇护于她。 想到皇帝口口声声称赞司菀,说她于国有功,将来定会辅助太子,让大齐百姓安居乐业,太后便觉得脑仁儿生疼。 毕竟司菀掩藏得比司清嘉更深。 她善用巫蛊手段,肆无忌惮从旁人身上掠取气运。 盯上司清嘉倒也无妨,万一司菀的野心被气运滋长,盯上了大齐皇室,又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司菀还能用来交换延寿膏。 于情于理,她都得试一试未来孙媳的深浅。 系统:“宿主,太后一直盯着你。” 司菀眼皮子抬也未抬,不着痕迹的点头。 她在心里无声道:“太后状态不对。” 系统没接话,静静听着宿主的分析。 “先前她之所以将司清嘉制成肉身菩萨,便是因为病榻缠绵、时日无多之故,但眼下观其气色,比皇帝还要好上三分,哪有半点行将就木的模样?” “难不成太后也用了丸药?”系统问。 司菀:“我也不知,她离得太远,我分不出是否有阿魏的味道。” 环顾四周,司菀鼻翼翕动,暗自冷笑一声: “这德寿殿命妇家眷近千人,其中有不少都沾染了葱蒜气,便是用脂粉香膏等物压了又压,依旧无法完全祛除。 也不知那丸药究竟有何魔力,竟将她们吸引至此,连自身安危都抛诸脑后。” “宿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若救不了她们,你也无需勉强。” 系统忍不住叹气。 它甚至觉得,司清嘉还不如安稳待在秦国公府,起码能全须全尾过活,不会被当成药人,萃取那些下作东西,将偌大京城闹得乌烟瘴气。 江南制造局献上各色绫罗绸缎后,皇帝看向太后,抬手道: “母后,请您为诸位命妇赐帛。” 太后颔首。 手掌抚摸着光滑似水的织品,她将欲开口,忽然闻到一股臭气。 最开始,味道还算浅淡,恍如淅淅沥沥的雨丝,随着时间推移,臭气越发浓郁,仿佛奔涌呼啸的巨浪,迎面而来,将人几欲窒息。 太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以为是附近的宫人们吃坏了肚子,她面色铁青,屏住气息,生怕自己当众呕吐。 其他妃嫔的定力远没有太后那么好。 就连赵德妃都忍不住拧眉,玉贵人更是用力掩住口鼻,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什么味道?竟如此难闻!” “是不是有人在大殿出恭,太恶心了!” “臭气到底从哪儿散发的?” “呕——” 群臣命妇四处探看,想要找到恶臭的来源,可他们却没想到,臭气的源头竟不止一个。 有的女子周身萦绕恶臭,却浑然不觉,反而还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附近的人。 司芩正是其中之一。 她几乎快被那股子恶臭熏晕了,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干呕连连,眼眶里噙满泪水,瞧着甭提有多可怜了。 司清宁却不惯着她,忍不住骂道: “臭味就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你到底吃了多少葱蒜?为何在宫里闹肚子,公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三姐姐,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好端端的,怎会散发恶臭?简直是胡言乱语。”司芩抻着脖子反驳。 “不信的话,你就扯开衣襟自己闻闻,简直能把人熏死!” 说话时,司清宁完全没有控制声音,不少人听到动静,望向此处,面上带着极明显的怀疑之色。 司芩急得满头大汗,那股子葱蒜恶臭也随之变得越发浓郁。 司清宁闻了好半晌,突然瞪大双眼,咽了咽唾沫,道:“这股恶臭好生熟悉,以往大姐姐身上也沾染了臭气,你是怎么回事?” 司芩知道就怪了。 她用锦帕不断擦拭额间汗渍,那方沾湿的帕子瞬间变得臭不可闻,她急忙远远扔了出去,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自己居然真是散发恶臭的源头! 第356章 与豢养的雀鸟无任何差别 司清宁这么一说,公府众人也回过神来。 当初司清嘉身上确实有股恶臭,据说是吞下玄雁卵后,尚未吸收完全所致。 那段时日,司清嘉一直呆在藕香榭,轻易不敢见人,生怕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股子葱蒜恶臭与司芩身上散发的味道极为相似,只是司清嘉擅长调香,惯会用香料香木等物调和压制,加之后来恶臭变浅了许多,才能正常行走在外。 而司芩除了涂脂抹粉外,对香道一窍不通,脂粉气混杂着葱蒜味,越发怪异。 令人滞闷非常,险些透不过气。 秦国公满脸愕然,怎么也没想到,司芩竟然重蹈了清嘉的覆辙。 当初清嘉想要靠着墨龙睛蝶尾,营造福运之名,岂料却因太过紧张,大量发汗,散发出浓烈的、腐败的葱蒜恶臭。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害得他在圣上面前丢尽了脸面,恨不得开口乞骸骨。 岂料又重演了一遍。 好在今日周身萦绕恶臭的,不独司芩一个,就连主位附近的妃嫔,也被熏得面色惨白。 想来,妃嫔中也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秦国公以手掩鼻,儒雅面庞变得格外狰狞。 而不远处的皇帝,面色也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他死死按住胸口,不断干呕,幸亏躲闪及时,吐到了旁边的青砖地上,否则这些由江南进献而来的珍贵织品,便全都糟践了。 委实暴殄天物。 赵德妃三两步冲上前,将清水端给皇帝。 皇帝先漱了漱口,连饮了大半碗药茶,苦涩压过了反胃之感,急促的气息才平复些许。 “陛下,您没事吧?” 赵德妃杏眸盈满关切,担心的不得了。 见状,皇帝心头一软,也知自己近来独宠玉贵人,对德妃有所亏欠。 “无碍。” 皇帝摇头。 “芸娘,先前司清嘉身上也散发出同样的恶臭,究其根源,是在于那枚玄雁卵。 而这些通体恶臭,好似掉进粪坑的妇人们,根本没有接触玄雁卵的机会,又是因何所致?” 赵德妃也有些疑惑。 她侧了侧身,瞥向站在斜后方的玉贵人,她生得粉雕玉琢,媚骨天成,平日里一副矜贵高傲的模样,这会儿却似霜打的茄子般,恹恹缩在角落之中。 “陛下,玉贵人……”赵德妃出言提醒。 “先不必管她,找出原因是最要紧的。”皇帝扫都不扫玉贵人半眼。 他确实喜爱玉贵人的年轻貌美,也拿她打发时间,消遣一二,甚至称得上放纵。 但一个取乐的玩意而已,与豢养的雀鸟并无任何差别,不必太过上心。 听到这话,赵德妃低垂眉目,已经猜到了皇帝的态度。 强忍着愈发浓郁的恶臭,皇帝看向月懿公主,问: “公主,先前司清嘉服用了贵国的玄雁卵,身体也散发着类似的恶臭,这些女眷体味异常,是否与贵国有关?” 月懿公主本就被散发恶臭的女眷骇得神思不属,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服用过丸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寻到答案,皇帝这一问,更是让她不知所措。 月懿公主心脏狠狠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矢口否认: “回陛下的话,玄雁卵是大月至宝,罕见珍贵至极,女子服下后会身具异香,不可能散发恶臭,您是不是弄错了?” “那司清嘉缘何通体恶臭,过了许久,味道方才消散?”皇帝又问。 月懿公主皱起眉,摇头。 “月懿不知,但决计与玄雁卵无关,许是误服了其他东西。” 月懿对玄雁卵的效果十分了解,若此卵有问题,当初涂抹了送子香露的妇人,又怎会散发出馥郁的牡丹香气? 眼下换成丸药便出了岔子,两者君药一致,只是配制手段略有不同,效果也不至于天差地别。 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月懿公主低垂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逝的怨毒。 如此针对她的,除了司菀以外,不做他想。 此女城府极深,手段莫测,难保不是用什么阴险招数,趁自己不备,在丸药中下了毒。 贱人! 好好的献功赐帛仪式闹成这样,就算皇帝性情稳重,也不免怒火中烧。 他勒令侍卫逐一排查,将浑身散发恶臭的女眷登记造册。 其中有宫妃三人,已婚妇人十七人,未出阁女子十九人。 两名侍卫分立左右,拖拽着司芩的胳膊,想要将她带离,司芩却似被吓破了胆,拼命挣扎。 “你们快放开!父亲救救女儿!”她哭喊不休。 瞥见神情阴沉的皇帝,秦国公咬紧后槽牙,低声呵斥:“乱叫什么?侍卫把你们送到偏殿,便会请太医前来诊治,莫要丢人现眼。” 司芩低声抽噎。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之所以会变得恶臭无比,与服用的丸药脱不了干系。 将这三十九人送进偏殿后,侍卫又将正殿门窗大敞,呼啸寒风吹进室内,涤荡污浊滞闷的空气,那股子恶臭倒是消散不少。 留在正殿的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安平王扫了眼公府所在的位置,明知故问: “公爷,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您前段时间刚收了一个养女,今个儿怎的没瞧见?可是将那位四姑娘留在府中了?” 秦国公脸皮抖了抖,内心恼恨非常,他暗暗告诫自己,正殿人多眼杂,万万不能失态。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秦国公哑声答道: “我那养女也是个可怜人,不知何故,身上也沾染了臭味,这会儿被宫人带到了偏殿。” “原来如此。” 安平王刻意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秦国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掌心发痒。 “要我说,公爷身为养父,平日里得多关心关心四姑娘,如今她染上这种怪病,往后该如何过活?”安平王佯作关切的劝了一句。 “您放心,当初清嘉也有类似的症状,未满两月便已痊愈,这股恶臭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恭喜公爷,保住了最后一个女儿。”安平王拱了拱手。 第357章 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安平王阴阳怪气的话,险些将秦国公气了个仰倒。 他嘴唇一张一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似濒死的鱼般。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秦国公身上,三两成群,聚在一处,对他指指点点。 “也不是司长钧是怎么想的,二姑娘乃原配所出的嫡女,出身高贵,不日便将成为太子妃,这可是祖坟里冒青烟的好事,偏他贪心不足,非要折腾,先是和离,然后又把这么个养女弄进府,平白丢了颜面。”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臣摇头晃脑,显然看不惯秦国公的所做所为。 “此言差矣,丢颜面事小,若是卷进了其他阴谋诡计中,只怕会惹得一身骚。”旁边那人叹息道。 “三十九人身上都沾染了葱蒜恶臭,莫不是吃坏了东西?否则哪至于此。” “外面的女眷还有可能吃坏了东西,但禁宫内的三名妃嫔又当如何?” “这些女眷五官虽生得不同,但周身气派却尤为相似,都气血充盈唇红齿白,看着十分招眼。” “许是被江湖游医蒙骗,误服了什么虎狼之药,以此美容养颜,没曾想竟弄得满身恶臭。” 真相尚未查明前,诸多猜测都做不得准。 皇帝坐回原位,两指不断揉捏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方才殿内充斥着难以忍受的恶臭,献功赐帛仪式自然无法进行。 但此时此刻,散发臭气的源头已经被清了出去,倒也无甚大碍。 皇帝冲着太后道: “母后,您看可要继续赐帛?” “那么多出身高门的女眷都在偏殿,哀家给谁赐帛?造孽啊,造孽!” 太后以手掩面,状似无奈,心里却涌起阵阵不祥的预感。 侍卫登记造册时,太后特地瞧了眼那些女眷,她们都吓破了胆,鹌鹑般乖顺的站在原地,抖如筛糠。 饶是如此,这些人的容貌气色仍挑不出分毫瑕疵,用艳若桃李四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平日里姿容出众也便罢了,遇到这等异状,却还是一副气血充盈的模样,加之通体恶臭,委实反常。 甚至称得上诡异。 而自己呢?情况也与她们肖似。 最近气色、精力都比往日充沛许多,曾经的疲乏滞闷一扫而空,筋骨比年轻时还要健壮。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太后眼神变得越发森冷。 她刻意控制住自己的视线,没往月懿公主所在的位置看去,免得惹人怀疑。 太后猜测,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正如朝臣猜测的那般,女眷们服用了某种虎狼之药。 那药类似于送子香露,功效奇诡。 延寿膏的配方也与送子香露有异曲同工之妙,难保不会生出同样的后遗症。 不!她不能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或许情况没那么严重,那些宗妇们只是患了怪病,与药物没甚关系,是她多虑。 皇帝没发现太后的异状,自顾自道:“母后,朕已差使太医前往偏殿看诊,应当诊出结果了,也罢,过去瞧瞧便是。” 话落,皇帝昂首阔步,直直往偏殿行去。 岂料还没等踏进偏殿大门,他便被那股子恶臭熏了回来,险些再吐一场。 皇帝死死捂住口鼻,面皮憋得通红,额角迸起青筋。 玉贵人身份高贵,占据了门窗的位置,冷风呼啸,吹拂进去,臭气也能稍稍浅淡些许。 她眼尖,瞧见了皇帝,仿佛瞧见了救星一般。 “陛下,求您放臣妾回去,求求您了!” 皇帝眼神冰冷,不见半点关切,与以往的宠爱截然相反。 玉贵人知道自己浑身恶臭,甭说激发皇帝的怜惜了,不招致厌恶都是好的。 她生怕失了宠,反手捂住嘴,豆大的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 柔弱,可怜,娇美。 可惜玉贵人忘了一句话: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天威难测,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得到恩宠呢? 早早撒手人寰的元后不能,为皇帝挡下刺杀的赵德妃也不能。 陪王伴驾多年的徐惠妃,如今已然成了废妃徐氏。 玉贵人又怎会是那个例外? 眼见着玉贵人安分下来,皇帝伫立在原地,不多时,太医脚步虚浮的踏出房门。 他昏昏沉沉,差点一头扎进雪里,还是皇帝及时扶了一把。 太医连忙行礼。 皇帝摆手道:“如何了?” “微臣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从脉象上看,这些女眷看起来并无异常,脉搏强健有力,不像是生了怪病。 偏生身上散发的恶臭委实熏人,既有一股浓重的、腐败的葱蒜味,还夹杂着其他香料的味道,彼此混杂交织,令人闻之欲呕。” 太医沉声作答。 冬日酷寒,堪称滴水成冰,太医额角竟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滚滚而落,紧张的程度可见一斑。 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病症,若仅有一人,还能以怪病论,但同样症状的患者足有三十九人,若是不刨根溯源,实难向陛下交差。 “能否开出方剂,暂且压制这股恶臭?”皇帝问。 太医面露难色。 见此情形,皇帝心间积聚的郁气愈浓,他下意识想起了先前的慧衡和尚,那人在京城附近兜售劳什子香露,致使高门大户的女眷一个个怀上畸胎。 后来送子娘娘庙被查封,断了香露的来源,已经怀上身孕的妇人接二连三小产,落下的男胎据说成了型,甚是可怖。 多看一眼,夜里都要做噩梦。 听闻此事后,皇帝恨不得把慧衡和尚从坟里挖出来,鞭尸泄愤。 他本以为慧衡消失后,大齐境内不会再出现虎狼药,哪曾想才过了多长时间,便有死灰复燃之势。 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必生祸患。 这么一想,皇帝眯起双眼,直接拂袖离开。 临走前,他吩咐赵德妃准备好食水,按时送到偏殿,免得这些晦气透顶的女眷在禁宫内丧了命。 留在正殿的群臣得知此事,面面相觑,即便未曾开口,眼神交流间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陛下是打算将这些人关起来啊! 第358章 很甜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比秦国公更能分辨出形势。 若是真查出什么猫腻,只怕阖府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此刻她满脸灰败,心知秦国公府正如被虫蚁蛀空的堤坝,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偏生司长钧这个混账东西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将那起子脏臭不堪的东西带回府,才一步步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先前芳娘与他和离,已经让公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如今又出了一个身染恶疾的养女,风言风语恐会愈演愈烈。 虚名倒也罢了,不会伤筋动骨,但真惹怒了陛下,指不定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快些走吧,别傻站在这丢人现眼!”老夫人失望叹息,催促道。 秦国公一语不发,脸色黑如锅底。 司清宁扯住二夫人的襟袖,也没敢吭声。 众人乘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上,秦国公都在回忆,当初清嘉身上的恶臭是如何祛除的。 可惜那会儿他对满身臭气的长女十分厌恶,见面的次数不多,想破了脑袋,也寻不出调理的法子。 “母亲,事态还不算严重,您不必太过忧虑。” 见老夫人嘴唇发青,秦国公生怕她在这种关头,气出个好歹,赶忙出言规劝。 “不算严重?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严重? 司芩都被圣上关进偏殿了,一旦出了差错,招惹了不能惹的人,你能保证不会牵连到咱们公府?” 秦国公嘴唇嗫嚅,过了好半晌,才颓然摇头。 他自然是无法保证。 突然,秦国公脑海中浮现出,司芩兴致勃勃将丸药拿到他面前的画面,不由双眼暴亮。 他忍不住想,若是将丸药翻找出来,呈到御前,或许是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秦国公嘴皮子一秃噜,直接说出了口。 老夫人在旁听得清清楚楚,眼前一阵发黑。 “孽障!你疯了不成?” 老夫人嘴里边骂个不停,边举起桐木拐杖,照着秦国公的头脸狠狠抽打。 “你身为父亲,早就知道司芩服了虎狼药,为何不及时阻拦,反倒放任她一错再错?” 秦国公梗着脖子反驳: “母亲,您先住手,疼!” 秦国公倒抽了一口凉气,“服药是司芩自己心甘情愿的,并非我强行逼迫,又怎能将罪责推到我身上?更何况,就算拦住了一回,也拦不住第二回,又何苦耗费心神,与她周旋?” 事到如今,秦国公仍执迷不悟,饶是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早就磨平了脾性,这会儿也不由动了真火。 “你当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无非是看中那丸药功效卓著,司芩服下后,整个人气血充盈,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变得越发美貌,有机会攀附天潢贵胄,你才放任她服药,不是吗?” 知子莫若母,即便秦国公并非老夫人所生,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年,她又岂会不知,秦国公府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无非是想榨干司芩的价值罢了。 被老夫人戳破心思,秦国公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他一把攥住桐木拐杖,狠狠扔了出去。 “母亲,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府考量,我和父亲不同,没那么多战功保驾护航,也无法在朝堂站稳脚跟。 若是不靠着儿女联姻,不出三代,公府便会彻底败落,相信您也不愿看到那一天。”秦国公低声咆哮。 老夫人骂道:“没有战功你就主动请缨,去边关守城,去打杀异族,像个堂堂正正的昂扬男子,挺直腰杆去挣军功,而不是龟缩在京城,整日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有什么才华?” 当了这么多年的一品国公,秦国公许久没被人指着鼻子斥骂,他浑身发抖,用怨恨的、恼怒的眼神死死盯着老夫人,仿佛要将后者挫骨扬灰一般。 老夫人倒也不惧。 她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只是不想看着无辜之人,被司长钧带累。 “罢了,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不如分家吧。” “分家?”秦国公两眼瞪得滚圆。 “好端端的,为何要分家?” 老夫人:“我怕你将来犯了十恶重罪,殃及池鱼,要是尽早分家,还能保住二房这一支。” 秦国公怒极反笑,“母亲,在您眼里,我真的那么不堪,真的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老夫人未曾言语。 当年她选中司长钧时,觉得他踏实稳重,勤勉上进。 可现在呢?他整颗心都被贪婪所占据,目之所及,除了名利地位,再也看不见其他。 还不如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起码人家安生本分,不会汲汲营营,最后带累至亲。 与公府的愁云惨雾不同,这档口,司菀过得舒坦极了。 她坐在一辆舒适宽敞的马车内,腿上盖着绒毯,太子亲自剥了葡萄,喂进她嘴里。 葡萄是暖棚里栽的,冬日产量极低,东宫仅得了两串,便被太子洗净了,用来讨好佳人。 “菀菀,甜吗?” 司菀杏眸半睁半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殿下别光顾着剥,你也尝尝。” “菀菀喂我。”太子提出要求。 司菀怔愣片刻,随即从善如流,十指纤纤,飞快剥好了一粒葡萄,还没等喂给太子,青年便攥住她的手腕,往相反的方向推了推。 直至丰沛香甜的汁水沾了沾唇,司菀福至心灵,瞬间反应过来。 而此时太子已经欺身上前,恰如正在捕猎的猛兽,叼住了那粒葡萄。 灼热气息喷洒在面颊,让司菀瞬间红了脸,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很甜。” 太子嗓音低哑,眸色黑沉,彷如深不见底的静湖,能席卷所有的情绪。 司菀咬住下唇,缓了好半晌,激荡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她故作镇定,道:“陛下将通体恶臭的女眷关在偏殿,目的便是查明原因,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能发现丸药的存在,月懿公主怕是坐不住了。” 太子颔首,粗粝指腹轻轻擦过女子的唇瓣。 眼神如火烧。 第359章 女眷们的猜测 司菀下车时,头上多了顶帷帽。 赵弦月奇怪的看她一眼,暗自腹诽:太子手底下的管事当真细致,东西准备得周全,车驾中什么都有,就连用来给女子挡风的帷帽也拿得出来,可见是对司菀上了心的。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司菀有些诧异,问: “弦月表姐?” “无事。”赵弦月摇摇头,率先踏上连廊,往西南角行去。 她和司菀虽是表姐妹,但先前闹出的龃龉委实不少,如今相处起来仍有些生疏,想要亲近起来,怕是不可能了。 赵弦月不免有些遗憾,谁教她当初被司清嘉拙劣的谎言蒙骗,真以为司菀是个心思恶毒,手段狠辣的女子? 她若是仔细思索,便能发现矛盾之处—— 早些时候,姐妹俩还未各归各位,司清嘉是姑母嫡出的女儿,身份远比一个庶女尊贵千倍万倍。 而姨娘柳氏,处处偏袒司清嘉,旁人以为柳氏是感念姑母的恩德,忠心耿耿。 实际上呢?她亲手调换了襁褓,也知晓姐妹俩的身世。 柳氏忠心的哪里是姑母?是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叹可悲,那会儿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做了不少糊涂事儿。 赵弦月暗自苦笑,默默快了脚步。 司菀对赵弦月的想法一无所知,她抬手按了按红肿不堪的唇瓣,隐隐还有些发胀。 思及马车内发生的一切,她面皮霎时间变得滚烫,好似涂了胭脂般,灿烂如霞。 好在有帷帽遮挡,旁人也无法发现司菀的变化。 献功赐帛仪式当日,有三十九名女眷被关在宫里,即便皇帝尽力压住消息,依旧传出了不少流言蜚语。 有人怀疑这些女眷犯了大罪,须得仔细查验。 有人猜测她们患了怪病,不能轻易放出宫,以免传染,殃及百姓。 还有人说,女眷中藏着刺客,否则以她们的身份,又岂会被尽数拘在小小偏殿之中,吃喝拉撒都在一处? 只怕连床榻都没有那么多。 聚集了这么多的恶臭“源头”,偏殿内的空气浑浊不堪,简直能将正常人熏晕。 这些女子虽说服用了丹丸,却没有失去嗅觉,甚至还因为强烈的药效,五感变得更加敏锐,能将腐败葱蒜味尽数收入鼻间。 司芩坐在炭盆子附近,被熏得神情麻木,眼神呆滞,她才吐过一场,胃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混合了臭气,味道说不出的怪异刺鼻。 偏殿窗扇大敞四开,用于透气,但冬日虽称不上滴水成冰,寒风也堪称凛冽刺骨。 女眷们冻得哆哆嗦嗦,更不敢走远,纷纷坐在炭盆子附近,导致此处恶臭更浓。 在场众人之中,当属玉贵人地位最高贵。 毕竟是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听说又颇得圣宠,自然非比寻常。 女眷们把最好的位置让给玉贵人,她仍不满意,觉得其他女子臭烘烘的,稍稍靠近些许,她都忍不住犯膈应。 “司芩是吧?你去那儿待着。” 玉贵人抬手指向窗棂处。 司芩面色煞白,泪珠儿滚滚而落,哀求道:“娘娘,窗边太冷了,臣女会冻死的。” 玉贵人心道: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何相干?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表露出分毫,毕竟偏殿内的女眷一个个出身都不低,就算自己身为宫妃,也只是靠着受宠,暂且压了她们一头,万不能将她们惹急了。 但司芩却不同。 她可听说了,秦国公放着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嫡女不要,非上赶着从旁支收养一个父母双亡的姑娘当女儿。 消息传扬出去,所有人都觉得荒唐,还当作趣事聊过几回。 玉贵人正是知晓司芩并非公府血脉,才将她赶远些,省得聚在附近的人多,恶臭更重。 “四姑娘,让你去窗边站着,也是为了你好,瞧瞧你这张脸,被炭火烘得通红,已经受了损伤,要是再不缓缓,往后只怕会变得红中带黑,再不复如今的容貌。” 即便司芩心知,玉贵人这番话有吓唬自己的成分,此刻也不由骇了一跳。 她急忙在偏殿内翻找铜镜,好不容易寻着一面,发现自己面颊确实红中带黑,鬓间的碎发都被热风燎得卷曲。 形容狼狈极了,哪有平日里的妩媚娇艳? 司芩越想越绝望,委委屈屈站在窗前,被北风这么一吹,眼泪顿时掉的更凶。 见状,玉贵人不由撇了撇嘴,眸底划过鄙夷之色。 旁支出身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也不知秦国公是怎么想的,竟把这么块烂泥捧到台面上。 “娘娘,咱们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身体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名身形瘦弱的夫人问。 玉贵人白如削葱的指节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道:“诸位夫人小姐,以往可曾有过此种症状?” “并无。”众人纷纷摇头。 “咱们同一时间染上怪病,许是服用了什么所致。”另一名丰腴些的小姐猜测。 “献功赐帛仪式开始时,我只饮了茶,桌案上的糕点一块都没碰。” “我倒是吃了块栗子糕,喝了茶,那会儿没觉出不妥。” “我也喝了药茶。” “药茶。” 玉贵人红唇轻启,嗓音虽如黄鹂悦耳,却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仪式的各类事宜,全都由赵德妃一手操办,这毒妇在后宫浸淫多年,城府极深,指不定是嫉妒自己受宠,便在药茶中动了手脚,甚至还不惜牵连这么许多人。 好狠辣的心肠! 眼见众人疑心上了药茶,司芩抬起袖襟,擦了擦脸上的不存在的灰土。 许是被炭火烘得太久,她总觉得面颊有些发痒,难受极了,越发不敢靠近火堆。 司芩咬住下唇,嗫嚅半晌道:“其实除了药茶外,近段时日,臣女还服用了一些丸药。” 话音刚落,殿中三十余名女眷纷纷看向司芩。 若是仔细分辨,还能在她们的神情中发现几分惊恐、几分慌乱失措。 “什么丸药?” 问话的女子语调尤为尖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刺耳至极。 第360章 该不会和大月国有关? 司芩被吓了一跳,颤巍巍回答: “就是一种黄豆大小的丹丸,据说能调理身体,有美容养颜之功效,我吃了好一阵子,气色倒是比以往红润许多,身子骨儿也轻快不少。” 玉贵人眼底满布红丝,气息急促,死死盯着司芩,修剪得宜的指甲好险没将掌心抠出个窟窿。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丸药的问题? 当时那人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使用此药期间,只要不怀上身孕,绝无半点问题,因此,每每承宠过后,她都会灌下一碗避子汤,生怕肚子里孕育胎芽。 可她费心费力折腾许久,身上竟多出了这么一股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臭,又是怎么回事? 玉贵人环视一周,嗓音嘶哑: “咱们被关在偏殿之中,除了最开始有个大夫看诊外,便只剩下定时送食水的宫人了,这和豢养畜生有何区别? 既然已经沦落到这般田地,你们也不必掖着藏着,痛痛快快给句实话,到底谁服用过司芩口中的丸药?” 没人吭声。 “好,不说是吧?那就等着被关死在这儿!”玉贵人狠狠拍了下桌面,脸色铁青,一看便是动了真火。 “娘娘,臣女服用过丸药。” 一个年轻姑娘垂着脑袋走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面上还带着些许稚嫩,神情怯生生的。 “臣女的表嫂特地将丹丸送到府上,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能调理身体,让臣女以最好的状态出嫁。” 玉贵人嗤了一声,“你订了亲?” 年轻姑娘怯怯颔首,“还有两日,臣女便要成婚了。” “你那表嫂给了你多少丸药?”玉贵人追问。 “足有整瓶,还能吃上一个月。” 玉贵人掀唇冷笑。 眼前这姑娘全然不知丸药的禁忌,又即将成婚。 依常理而言,新婚夫妻轻易不会服用避子汤,等她怀上身孕,苦苦煎熬十个月,瓜熟蒂落之时,若生下的孩子出了问题,她在婆家焉有立足之地? 只怕会被当成祸害,扫地出门,到时候再后悔也没有半点用处。 不知她口中的表嫂,为何恶毒到这种地步,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亲戚?分明存了害人的念头! 果真是人心难测。 “其他人呢?”玉贵人懒得多管闲事,没有揭破丸药的弊端,再度发问。 “我也吃过丸药。” “还有我!” 众人接连不断的站了出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三十九人。 见此情形,不仅玉贵人愣住了,就连司芩也恍若雷劈,呆立在原地。 许久都未回过神。 司芩自幼父母双亡,被秦国公收养前,她一直待在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鲜少踏出后宅。 说好听点,是根本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说难听些,便是蠢钝自私,浅薄无知。 此刻司芩脑袋里一片空白,虽直觉丸药有问题,偏生又说不出问题出在何处,越发觉得摧心剖肝,难受又恼怒。 她本以为丸药是难得一见的机遇、是登天梯、是助她直上青云,肆意翱翔的劲风。 可今日一看,丸药不过是烂大街的污糟东西,这么多人都服用过,养出一副唇红齿白的勾人模样。 有她们在,太子以及其他天潢贵胄,又怎会将心神放在她身上? 司芩气得面皮狠狠扭曲,秀丽面庞显出狰狞之色。 旁边的女眷们不由闪躲开来,生怕她受了刺激,暴起伤人。 与头脑简单的司芩相比,玉贵人更加精明世故,她神情阴沉如水,如何不知自己被人算计了? 那四处兜售丸药的行商,指不定怀着何种目的,拿出这等功效奇诡的丸药做诱饵,引她们上钩。 她靠着丸药,出落得越发美貌,也成功博得圣宠。 若是突然断了药,容颜折损,她拥有的地位荣华,便会似云雾般瞬间消失无踪。 玉贵人岂能忍受这样的落差? 守在外面的宫人听到殿内的争执声,低下脑袋,两手捂住腹部,道:“我有些闹肚子,你先自己看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同伴啧了一声,连连摆手。 宫人小跑着离开德寿殿,没有寻净房,反而直奔钟粹宫所在的方向而去。 踏进宫室,他恭恭敬敬冲着赵德妃磕了个头,道: “娘娘,果真如您所料,她们确实承认自己曾经服用过丸药。” 赵德妃涂了蔻丹的指甲轻轻摩挲着杯盏,慢条斯理说:“你想办法让殿内的人知道,司清嘉曾经出现过同样的症状,是吞服玄雁卵所致。” 宫人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德妃将揉了揉胀痛的膝头,缓缓自软榻上站起身。 菀菀曾跟她提过,无论是送子香露,还是如今的丸药,都与月懿公主脱不了干系。 而这位公主之所以在京城搅风搅雨,无非便是想把这些身份贵重的女眷拉拢过来,为她所用。 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些女眷一旦得知真相,非但不会感激月懿,反倒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届时,似疯狗般狠狠咬住月懿公主,说不定能将她剐下一层皮。 宫人也是个机灵的,回到偏殿附近,刻意站在窗前,扬声道: “你还记得那位短命的司大姑娘吗?差点便成了七皇子妃,就是运道不太好,早早地香消玉殒。” “提她作甚?”同伴满脸不解。 “我听人说,司大姑娘身上也散发过类似的恶臭,好像是服了玄雁卵之后,才出现的症状。” 同伴被唬得一愣,“不能吧?玄雁卵是大月国的至宝,珍贵无比,怎会让人散发恶臭?” “那谁清楚?不如你去问问大月使臣。” 听到两人的对话,女眷们都怔住了。 有女子看向司芩,问:“你是司清嘉的妹妹,可了解情况?” 司芩拼了命地摇头,开口答道: “大姐姐身上确实出现过恶臭,但那会儿我连秦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直到大姐姐去世,父亲心痛如绞,思女成疾,才将我收养,大姐姐在世时的经历,我一概不知。” 第361章 皇帝怀疑月懿公主 司芩即便再愚蠢,也知道这档口不是撒谎的时候,必须找到胴体散发恶臭的原因,否则她甭提嫁入皇室了,只怕走出门子,都会被人嫌弃,遭人指点。 她垂头丧气,苦笑道: “关于大姐姐的一切,我仅从旁人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消息不见得比诸位灵通。” 玉贵人扫了眼司芩黯然失神的模样,暗暗啐了一声,叠眉思索片刻,红唇轻启: “玄雁卵,大月国,丸药——” “配制丸药的人,该不会和大月国有关吧?”有人惊呼出声。 玉贵人心中抱有同样的怀疑。 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月懿公主来大齐后方才出现的,大月地处偏远,民风剽悍,那位公主更是满身刺青,如同吞吐信子的毒蛇。 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她手里有几道隐秘奇诡的方子,倒也能说得通。 “月懿公主性子温温柔柔,平日里不是赏花踏青,就是听戏游园,瞧着全然无害,半点没有公主的高高在上,应该不会做出这种狠辣行径,特地将有毒的丸药兜售给咱们。” 年岁稍长的夫人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月懿公主年岁也不小了,不回家乡安生待着,非要留在别国都城,若说没有旁的心思,我都不信。” “陛下待她、待大月国不薄,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大月小国寡民,远远无法同大齐相比,就算在边境开设互市,也是咱们大齐行商赚得盆满钵满,她身为公主,看在眼里,岂会不急?” “那也不该做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女眷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过了不知多久,她们才停下交谈,看向面色阴沉的玉贵人。 “娘娘,您拿个主意,眼下咱们该如何行事?” 玉贵人闭了闭眼,半晌才道: “将此事禀报陛下,由他定夺。” “如此一来,倒也能尽快查明真相。” 翌日清早,玉贵人便找到守门的宫人,让他前去禀报陛下,言道女眷们之所以会散发恶臭,乃是一种丸药所致。 得知此事后,皇帝强忍着恶心,携赵德妃一同来到偏殿。 到了殿前,他并没有跨过门槛的意思,反倒命令宫人将玉贵人带出来。 玉贵人一宿没合眼,得知圣上到了,她赶忙将散乱的发髻理顺,又将锦帕沾湿,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跟随宫人走出门子。 她本以为自己这副憔悴柔弱的模样,能激起皇帝的怜惜。 岂料见她的第一眼,皇帝便勒令她站在原地,不得向前半步。 阵阵寒风席卷着恶臭扑面而来,皇帝被熏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面上都透出几分狰狞。 偏生玉贵人在偏殿内待了整整一夜,嗅觉不佳,根本闻不到自身臭气。 将皇帝满脸嫌弃的神情收入眼底,她心如刀绞,默默垂泪。 扫见旁边华贵精致的赵德妃,再看看狼狈不堪的自己,玉贵人更是气得俏脸煞白,不住颤抖。 “哭什么,你先把丸药说清楚!”皇帝厉声呵斥。 玉贵人抽噎道:“殿内三十九人,包括臣妾,都曾服用过一种丸药,那药据说能美容养颜,服用后,效果确实颇为显著。” 皇帝深深吸气,只觉得这些妇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入口。 万一这不是什么养颜药,而是剧毒,又该如何是好? “据说已逝的司大姑娘也有过同样的症状,她服用过玄雁卵,那是大月至宝,功效卓著,或许配制丸药的幕后黑手,就是大月人士。” 玉贵人手中并无确凿的证据,但她胆子大,心眼小,昨夜至今吃了这么多苦头,就算月懿公主真清白无辜,拉人下水,她心里也能舒坦几分。 “陛下,除了臣妾以外,还有两个贵人也服食过丸药。旁人倒也罢了,臣妾三人是伺候您的,万一得天眷顾,怀上龙嗣,却被丸药戕害,那臣妾万死也难辞其咎。” 皇帝眯了眯眼,眼神冷肃。 他在意的非是丸药会损伤胎儿,毕竟三名妃嫔都未能怀上身孕,担忧不存在的龙嗣,与自寻烦恼没有任何差别。 比起这个,他更怕枕边人被丸药控制,刺杀于他。 无论这药是否与大月有关,都得将月懿找来,好生审问一番。 “你安心将养身体,等寻到消解恶臭的法子,再离开偏殿也不迟。” 说完这句话,皇帝扫也不扫玉贵人半眼,带着赵德妃飞快离开,仿佛不愿再在此地逗留那般。 玉贵人恨意滔天,她不明白以往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皇帝,怎的突然移了性子,非但没有半点亲昵,反倒格外生疏。 她用力咬住下唇,暗暗猜测。 莫不是赵芸娘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否则何至于此? 帝妃二人回到养心殿,皇帝拿起鼻烟壶,指腹蘸取少许粉末,捻了两下,放在鼻前嗅闻。 鼻烟深浓的气味驱散了恶臭,皇帝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 “陛下,按照玉贵人所说,丸药或许与大月国有关,这该如何是好?”赵德妃满眼忧虑。 皇帝皱眉,道:“将月懿召进宫,朕亲自审问。” “若无证据,只怕公主不会承认。”赵德妃温声提醒。 “无妨,月懿公主后,便让太子带人去宅邸搜查,若无异常,则可为其验明清白,若真有与之相关的药材香料,少不得从严惩处。” 皇帝自诩对月懿公主,乃至于整个大月国颇为优待。 但他并非全无底线,要是月懿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就休要怪他不顾念两国结盟之谊了。 皇帝先找来太子,叮嘱几句后,又派内侍召月懿公主入宫。 看到突然出现的内侍,月懿唇瓣略有些发白,整颗心不可避免的坠入谷底。 皇帝这是怀疑她了。 月懿深深吸气,跟在内侍身后入了宫。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队身着甲胄的侍卫闯入其中,仔仔细细梭巡,恨不能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证据。 太子站在院中,风雪肆虐,他的眼神却比风雪更森冷。 第362章 服食者自身鲜血,药性最佳 太子剑眉紧拧,“全都搜过了?” 侍卫点点头,双手抱拳,恭声回禀:“殿下,除去月懿公主的卧房未经搜查,其余地界儿都没有药材存放,没有隐藏的暗室。” 卧房就算再宽敞,也不能用来配制丸药。 但不知为何,太子总觉得那间卧房有问题。 月懿公主虽为女子,却比许多男子还要刚愎自用,狂妄傲慢,平日里她的秉性掩藏在看似温和的言行举止下,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但太子本就在战场拼杀多年,生死一线,有时候依靠的便是那丝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感受到,月懿公主有多偏执,这样的女子,不会轻信旁人,极有可能将重要的物件放在身边。 如此一来,卧房倒是不容错过。 “带孤去看看。”太子沉声吩咐。 侍卫忙不迭的在前引路。 不多时,太子来到卧房正前方。 只见大月使臣面色铁青,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房门处。 他表情状似谦卑,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眼神深处的警惕与厌憎。 “让开。” 大月使臣咬紧牙关,恳求:“殿下,旁的地方搜也就搜了,这是公主的卧房,她尚未成婚,又是大齐的贵客,您总得顾及女儿家的闺誉。” 太子意味不明的道:“孤倒是不知,你们大月王族还在意这些虚名,眼下孤是奉皇命彻查贩售毒物一事,女子闺誉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月懿公主身处闺房之中,依旧无法阻拦孤的脚步。” 使臣没想到太子竟如此冷血无情,不通礼数,畜生养大的浑货,就是听不懂人话! 使臣在心里将太子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分毫,只能强挤出一抹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侍卫一把拖拽开来。 其他人踹开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响,随即纷纷踏进卧房中搜查。 很快,便将一只黄铜匣翻找出来,呈到太子面前。 “殿下,此物尤为怪异瘆人。” 太子打开黄铜匣,其内放着只巴掌大的玉雕,还有一张老旧的皮纸,皮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虫豸一般。 而玉雕则更是诡异,主体部分是杜鹃的形态,却长了九根长而绚烂的凤凰尾羽,其中有两根尾羽呈现出耀目的灿金色,其余尾羽色泽却颇为黯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这么一块质地平庸、形状诡异的玉雕,却被月懿公主当成宝贝收着。 即便是傻子都能猜到,此物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看到这两件东西,不知为何,太子只觉得悬在半空中的心陡然落到了实处。 他如释重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使臣是月懿公主最信任的下属,自然知晓公主有多宝贝这黄铜匣。 自打从藕香榭找到此物,她时不时拿出黄铜匣,打开后,便开始翻阅皮纸,仔细琢磨着上面的方子,入睡还要将玉雕攥在掌心,爱惜得不得了。 若是黄铜匣被谢衍夺走,他该如何向公主交代? “殿下,这是公主的爱物,与所谓的丸药并无半点瓜葛,求您明鉴!” 使臣拼命挣脱了侍卫的钳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太子不断叩首。 因未曾吝惜力气,不多时,殷红刺目的血迹顺着那张英俊面庞往下淌。 太子低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使臣,黑眸晦暗不明。 使臣被看得浑身发毛,叫喊的声调渐渐低了许多,最终好似变成了锯嘴葫芦,不敢吭声。 “孤只说过,月懿公主有可能被牵连到贩售毒物一案中,何曾说过,毒物是丸药?” 太子慢条斯理道。 使臣面上血色尽褪,眼神仓皇,不知该如何辩解。 “你这么了解丸药,莫不是与之相关?亦或是参与其中?”太子又道。 青年嗓音平静,但说出口的话却饱含着浓浓杀意,恍若惊雷炸响,令人胆寒。 “殿下,丸药之事看似隐秘,实际上早就传得人尽皆知,微臣也是偶有耳闻,方才不过脑子,便吐露出来,并非您以为的罪魁祸首。”使臣哑着嗓子辩解。 “人尽皆知?” 太子冷笑不已。 “你倒是说说,是从谁口中得知此事,孤会将他一并抓进诏狱,好生审问,不怕有半点隐瞒。” 使臣虽非大齐人士,却听过诏狱的恶名劣迹。 据说那处的每一块砖石都沁满鲜血,死去的冤魂不计其数,屈打成招者更是多如牛毛。 直至皇帝登基,崇法明德,以身作则,诏狱也近乎废弃。 谁知谢衍这厮竟要把他关进诏狱,他身为储君,难道要和大月国撕破脸? 使臣本就是随口胡诌,哪里说得出人名? 他脑袋乱糟糟的,半晌都未吭声。 太子也懒得在使臣身上浪费时间,摆摆手,两名侍卫便将后者重新押解,直接带离宅邸。 至于那只黄铜匣,则被青年小心翼翼收好,带至京郊农庄,直接送到了司菀面前。 此时此刻,司菀坐在暖房中,手里端着碗酥酪。 瞧见那只陌生的黄铜匣,她嘴唇微张,杏眼透出浓浓震惊。 活了两辈子,她从未见过这物件儿。 但直觉告诉司菀,黄铜匣内,一定隐藏着鹃女的秘密! 她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比先前急促些许。 “打开看看。”太子负手而立,道。 司菀点头,依言打开盒盖,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皮纸,而是造型怪异的玉雕。 要知道,如今司清嘉的气运值还剩下二十一点,而玉雕恰好有两根尾羽呈现出灿金色,便意味着,这只四不像的玉雕,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司清嘉。 玉雕冰冷,隐隐透着几分煞气。 司菀端量片刻,将玉雕放回匣内,又将皮纸取出来,仔细分辨上面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上面找到一句话—— 【玄雁卵乃异宝,服之能使女子有孕,但其间接萃取之物,至多能让女子姿容艳丽,无法诞育健康的婴胎,用之需慎之又慎。 最适宜承载玄雁卵药性之物,乃服食者自身鲜血,精气充沛,药性浓郁,有滋补养身之功效。】 第363章 月懿居心叵测 鸦青色的浓密眼睫略微颤动,司菀眉目低垂,在心里默道: “最适宜承载药性之物,是司清嘉的鲜血,但在开启视频转播功能时,她身处酒瓮之中,明显不是用来采血的。” 系统答道:“无论送子香露,还是眼下的丸药,用量极多,若是以司清嘉鲜血为原料,只怕早就把她抽成人干了,所谓的君药,或许是除鲜血之外的东西。” 司菀也能猜到酒瓮的用法,无非便是以熏蒸的方式,萃取司清嘉的体.液。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确认一件事,月懿公主有没有给司清嘉取血,若有,这些数量稀少的东西,又会用在何处? “菀菀,皮纸上还有丸药的配方。”太子出言提醒。 司菀轻轻颔首。 从月懿公主闺房中搜出这种物件,便能证明她与丸药有关。 可惜未能找到配制各类药材的现场,没拿到赃物。 “殿下,这是司清嘉的‘遗物’,皮纸需呈给圣上,玉雕与此案无关,倒是可以留在我这儿。” 太子自然不会拒绝,他点了点女子粉润的面颊,哑声道: “要不了多久,便是你我的婚期,菀菀,我想快点成亲。” 司菀握住太子的手,笑得杏眼弯弯,低声哄他。 “也就一个多月,殿下再耐心等等。” 太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咬了下白嫩指尖,等司菀换了身衣裳,两人一并离开农庄,直奔皇宫而去。 养心殿。 月懿公主跪在冰冷砖石上,看着伏案翻阅奏折的皇帝,心里七上八下,不可避免的涌起慌乱。 打从她被内侍带到此地,皇帝便没有看她一眼,即便是请安,也未曾回应。 她只能一直保持着跪姿。 谦卑,恭顺,服从,与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截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尖利的通传声。 是太子。 青年昂首阔步踏进殿内,后方站着一名身段高挑,纤秾合度的女子,除了司菀还能有谁? 月懿公主许久都未曾仔细看过司菀。 此女和身为鹃女的司清嘉不同,她拥有的是九尾金凤命格,若非被抢夺了气运,早就该翱翔九天,光辉灿烂。 如今气运已收回大半,司菀倒是越发明艳华美,如同上天最用心雕琢的作品,毫无瑕疵,鲜活灵动。 在这样的真品面前,诸多赝品好似沙砾般,灰扑扑的,不见半点光彩。 月懿公主出神之际,太子将手中皮纸交给皇帝,正色道: “父皇,儿臣领命前往月懿公主的府邸搜查,找到了这张皮纸,上面记载了丸药的配方。” 听到这话,月懿公主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为大齐是礼仪之邦,讲究虚礼、信义、公理。 大月与之结盟,只要不率先撕破脸,碍于两国邦交,大齐绝不会率先冒犯她。 可今日这对天家父子却一反常态,不顾规矩礼仪,直接带人搜查自己的住处。 月懿公主惊惧非常,牙关紧咬,额角鼻尖都渗出豆大的汗珠儿。 皇帝拿起水晶镜,查看皮纸上面的药方,待看到丸药的配制方法时,他狠狠拍了下桌面,问: “月懿,你私自售卖丸药,搅得京城乌烟瘴气,你可知罪?” 见到皮纸的那一刻,月懿公主侥幸尽消。 她很清楚,有了此物充作证据,抵死不认是行不通的,只会让皇帝越发愤怒。 莫不如找个合乎情理的因由,方能保住性命。 “臣女知罪,但臣女这么做,皆是被逼无奈。”月懿双目红肿,泪水划过面颊上的藤蔓刺青,滚滚而落。 “谁逼你了?”皇帝问。 月懿颤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水轮三事的图纸?” 皇帝点头。 “月懿将图纸送回大月,召集了不少工匠,修建水轮三事,希望能让百姓减轻些负担,不再像往日那般劳苦,可月懿万万没想到,图纸竟有问题。” 月懿公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掩面痛哭,哀戚至极。 “有什么问题?”皇帝又问。 “工匠们依照图纸修建,偏生造出来的水轮三事,直接将稻谷碾得粉碎。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制出的农具,根本派不上用场,致使民怨接连不断,臣女又怎能当作无事发生?” 皇帝拧眉:“有人对图纸动了手脚?” 月懿公主抹了把泪,艳丽面皮狠狠扭曲。 哭喊道:“正是如此,司二姑娘刻意将有疏漏的图纸交给我,致使大月空耗国力,百姓积怨深重。” 听到月懿公主委屈不甘的指控,司菀暗自发笑。 她莲步轻移,走到月懿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公主。 司菀站立,月懿跪伏。 两人相对,高下立现,气势也胜了一筹。 司菀柔声开口: “公主此言差矣,当初是你执意讨要水轮三事的图纸,陛下再三阻止,好言相劝,告知此种农具尚待完善,大齐也未曾推广,偏你执拗,连未完善的图纸都要带走,最终闹得这般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月懿公主仰起头,想要辩驳,司菀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更何况,就算水轮三事修建不力,也与公主散播剧毒丸药的行为并无半点关系。” 月懿公主拼命摇头,解释: “丸药并非司二姑娘口中的剧毒之物,反而能调理身体,美容养颜,我之所以派行商售卖此药,也是希望能赚些银钱,送回大月,弥补自己的过错。” “撒谎!”旁边的太子怒斥。 司菀揉了揉眉心,神情也冷了几分。 “此物需以服食过玄雁卵的女子体.液作为原料,而服食过玄雁卵的,唯有大姐姐一人,不知公主去了何处,寻到她的体.液?” 月懿公主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面不改色的扯谎: “早些时候,司大姑娘刚服用了玄雁卵,我便央她给我一些鲜血,用来炮制丸药。” “丸药卖给了三十九名女眷,那些鲜血可还够数?只怕根本不足以供她们服用。”司菀似笑非笑,不错眼的盯着月懿。 静待她的回答。 第364章 皇帝的恩典 月懿公主顺从的低下头,一瞬间的无措后,她又恢复镇定。 她道: “玄雁卵功效卓著,若是药性太强,寻常女眷只怕承受不住,加水稀释反而更加适宜,再配制成丸药,也便于派行商兜售出去。” “不知公主在何处配制的丸药?”司菀问。 “坊市的一间酒楼。” 月懿双手握拳,哑声回答。 当初司菀派人查探,发现坊市有三处商铺易主。 一间酒楼,一间裁缝铺,还有一间买鱼铺。 此时此刻,月懿公主未加掩饰,直接承认在酒楼炮制药材。 便意味着,与司清嘉有关的地方,一定是那间买鱼铺。 女子芙面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仿佛抹了胭脂,煞是好看。 她弯下腰,凑近月懿公主,周身暖香萦绕,令人沉醉。 “那人在卖鱼铺?” 月懿公主心脏狠狠一跳,眯起双眼,佯作不解的问:“司二姑娘指的是谁?我听不懂。” “公主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蒙骗于我?” “卖鱼铺脏污不堪,腥臭难闻,谁能常年待在那儿?只怕二姑娘去了,也是空跑一趟。” 月懿暗自冷笑。 见状,司菀秀眉紧皱,心底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失算了。 “系统,司清嘉不在卖鱼铺,月懿将她送走了。” 系统啊了一声,若它有实体的话,定会悔得捶胸顿足。 谁能想到,异邦公主竟狡诈到这种程度, 提前做出防备。 “宿主,是不是你多心了?” “并非我多心,而是事实如此,如果司清嘉还在卖鱼铺,月懿不可能这么镇定。” 司菀抿唇,神情微沉。 皇帝看向忿忿不平的月懿,道:“你配制的丸药,可有解药?” 月懿:“陛下,既然不是毒物,又哪里谈得上解药?人体能慢慢将药性排出,等上七八日,功效自会消褪。” 皇帝晃了晃那张泛黄的皮纸,问:“此物从何而来?” 月懿公主眸光微闪,说: “在大月王宫的库房中翻找出来的,瞧着上面的内容十分有趣,便带到了大齐。” 皇帝治国理政多年,如何看不出月懿在撒谎? 这张皮纸记载了无数奇诡的方子,实乃祸患,必须即刻焚毁。 而月懿,居心叵测,也不适合继续留在大齐境内。 “月懿,你来大齐的时间不短了,该回家乡看看,探望亲人。”皇帝道。 月懿明白,这是要留自己一命的意思。 是恩典。 是享有生杀予夺权柄之人对她的饶恕。 是在嘲讽她的愚蠢落魄。 月懿再次俯身,恭敬叩首:“多谢陛下宽宏。” 皇帝忍不住叹息。 大齐百姓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是真不愿挑起战争,既劳民伤财,又不见得能获利多少。 即便大月国力衰弱,要是交战,足有十成把握获胜,亦是如此。 将月懿遣送回国,也算是全了两国最后一份面子情,好歹不至于结下仇怨,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可惜月懿的所思所想,却与皇帝截然相反。 她不愿以和为贵,更想找到机会,狠狠撕扯大齐的血肉,以丰盈自身。 今日之辱,她受下了,来日定当百倍千倍的奉还。 “还望陛下给月懿三日时间,拜别长辈好友,打点行囊,再行离去。”月懿语带恳求。 皇帝作为长辈,轻易不愿为难年轻人。 他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 月懿擦了擦颊边的泪痕,拜谢。 太子经过月懿时,淡淡道:“公主身份贵重,犯错只是遣回大月,但你那名忠心耿耿的使臣,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月懿死死盯着太子,颤声问:“他怎么了?” “依照大齐律,他应当判处流刑,至于何时何地流放,就不是公主该过问的了。” 月懿公主眼圈泛红,望向皇帝,希望他能像往日那般,看在两国情谊的份上,答应她的请求。 可这次,皇帝却没有让她如愿。 月懿惨笑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她自然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但大月不会永远势弱,大齐也不会永远坐稳宗主国的位置。 看着月懿踉跄离去的背影,司菀不由叹息,要是有可能的话,她真希望把月懿的尸体留在京城。 毕竟唯有像柳寻烟一样,彻底死透了的人,才不会翻起风浪。 而司清嘉,先后两次假死遁逃,还不是将京城搅扰得乌烟瘴气。 偏生皇帝不同意。 也罢,大月远在千里之外,月懿再想使出手段,鞭长莫及,委实不太容易。 月懿公主也算守信,三日时间一过,她便带着人乘坐马车,足有近二十辆,浩浩荡荡出了城。 饶是如此,因时间太赶,也透出几分仓促的意味。 只不过月懿看重颜面,不愿表现出狼狈罢了。 “那位大月公主住了这么长时日,居然走了,我还以为她能留在京城嫁人呢。” “一个年轻姑娘,面颊、脖颈、手臂都是刺青,多瘆人啊,我可不敢娶。” “人家公主还不嫁给你嘞!惯会白日做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究竟是什么德行!” “走了也好,这位也不是个简单人物,效仿咱们大齐,在农田附近修建的三连沼,惠及百姓,若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会带走什么。” “又没带走真金白银,学些农耕之法,不值钱的东西,哪至于如此斤斤计较?”一名儒生模样的青年道。 “短视!农耕乃国之根本,远比金银财帛重要许多,这一点,大月公主倒是比你看得清楚。” 路边的茶楼之上,司菀站在窗前,目送着车队缓缓驶离,猜测月懿公主会如何应对。 是陷害自己?还是针对太子? 亦或是使出她手里唯一的底牌—— 司清嘉。 这张底牌此时不用,待到月懿彻底离开大齐国境,天高皇帝远,只怕就没机会用了。 “宿主,鹃女的气运值许久没发生过变化,一个大活人,还被泡在酒瓮中,月懿公主到底把她藏在哪儿了?难不成就在车队里?” 系统抓耳挠腮,它比司菀更渴望知道司清嘉的下落。 第365章 雅娘子 “我猜,司清嘉不会离开京城。” 司菀端起茶盏,瞥了眼里面细碎的茶叶渣子,面不改色的啜饮一口。 系统时刻扫描周围的环境,也瞧见了这盏茶,忍不住咕哝: “你可是未来的太子妃,未免太好养活了。” 它觉得这茶叶不好,太碎,呛嗓子。 “有的喝就不错了,这间茶楼位置上佳,各类茶品价格低廉,南来北往的外乡人不少,以此解渴,倒也不至于太过窘迫。”司菀慢声道。 系统说不过她,索性转移话题道:“宿主,再过小个半月,司清宁便要成婚了,你可要回公府瞧瞧?” 司菀点点头。 她与司清宁的关系虽算不得多亲近,好歹也是堂姐妹,成亲这等大事,司菀这个当姐姐的,总得给堂妹添妆。 司清宁出嫁前一天,赵氏和司菀特地赶了回去。 二夫人性情内敛沉稳,平日里不苟言笑,今个儿却乐得合不拢嘴。 一看到赵氏,便亲亲热热拉住她的手,“大嫂,你总算来了,可叫我好等。” “我既与司长钧和离,再以大嫂相称,未免不太妥当,唤我芳娘即可。” 二夫人从善如流,“芳娘。” 曾经的妯娌相携往堂屋走去,司菀跟在后头,甫一踏过门槛,便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一看,正是司芩。 月懿公主离京当日,皇帝便将关在偏殿的女眷尽数放回府,司芩也在其中。 这会儿她体内的阿魏还未代谢干净,那股子葱蒜臭气清晰可闻,好在没有先前那般刺鼻,令人作呕。 司芩想起自己近段时日遭受的苦楚,心里既委屈,又怒不可遏。 她已经打探到了,那些丸药是月懿公主指使行商售卖的,只是为了谋财,而非存了害命的心思。 就算是长久服用,也于身体无碍。 偏生献功赐帛仪式当天,服过丸药的女眷通体散发恶臭,沦为所有人的笑柄,受尽白眼不说,还被秦国公指着鼻子叱骂。 司芩眼眶泛红,鼻间酸涩,几欲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哭泣的冲动,瞪着司菀,暗暗将后者骂了无数次。 最开始司芩疑心,恶臭是丸药的后遗症。 但她后来想了又想,总觉得之所以会出现此种症状,或许不是丸药引发,而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个人,十有八九便是司菀。 司芩死死咬住下唇,没了丸药调理身体,她再不复那股子妩媚动人的韵味,面颊肌肤隐隐透着黑红,头发干枯,嘴唇发白,气色萎靡,五官虽能称得上秀丽,却比之前差远了。 这副模样放在寻常人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漂亮姑娘。 但与司清嘉、司菀姐妹的差距,却犹如天堑。 “你看我作甚?”司菀拉长语调发问,声若黄鹂,悦耳至极。 “怎么?二姐姐不让看吗?”司芩梗着脖子道。 司菀微微一笑,意有所指:“看可以,但别离得太近。” 说着,她还抬起手,扇了几下。 “你!” 寥寥数语,险些将司芩气了个仰倒,若不是堂屋长辈过多,她真恨不得撕烂司菀那张嘴! 省得这般尖牙利齿,惹人不快。 二夫人瞥了眼司芩,眸底划过丝丝厌恶。 如今秦国公没有再娶,不仅府内中馈交给二夫人打理,他身为兄长,还要求她带着司芩前往各府多多走动。 秦国公也不看看,司芩品性如何。 若仅仅是小家子气,还算不了什么,好生教导一番,要不了多久便能扳过来。 但她心思不正,从根子上就是歪的,总想用歪门邪道攀高枝儿,偏生又不是个聪明的,一眼便能拆穿。 二夫人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带她出去。 万一带累了清宁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 二夫人给赵氏倒茶,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笑道:“姑娘家的事情,让她们自己处理便是,这会儿清宁还在卧房试嫁衣,待会才能出来。” 赵氏轻轻颔首。 二夫人忽然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芳娘,大哥相中了一位女眷,琢磨着要将其迎娶过门,当国公夫人。” 赵氏挑眉。 “哪家的女眷?” “吴家的雅娘子,你可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守了望门寡,忧思过度,去乡下老宅将养数年,今年约三十二三岁,日前在书局遇上了大哥,两人王八瞧绿豆,看对了眼,这才动了心思。” 赵氏眸光微闪,指腹来回摩挲着茶盏。 若她没记错的话,这位雅娘子守寡时,还惹了官司,和夫家闹得很不愉快。 之所以离开京城,也并非是因为忧思过度,而是迫于无奈,生怕丢尽了吴家的脸面,影响族里待字闺中的姐妹,才回老宅避风头。 一晃都有十六七年了。 赵氏在脑海中思量许久,才记起这么号人物。 那位雅娘子年轻时确实生得弱质纤纤,娇柔美丽,颇有几分柳寻烟的神韵。 也不知十多年后,是否还能美貌如初。 想来也差不了太多,否则凭司长钧的性子,又岂会动了心思娶其过门? “一个将夫家折腾得不轻的望门寡,一个终日汲汲营营的养女,不瞒芳娘,我现在都不愿踏进大房的地界儿,一见到他们,我就觉得脑仁儿生疼。” 二夫人揉了揉额角,颇为无奈的摇头。 那厢司菀也懒得和司芩争辩,站起身,直奔司清宁的卧房。 近段时日,不少行商在京城售卖脂膏花露等物,都是从大月收购的花卉,质地上乘,价格虽略高,但对这些高门大户的小姐而言,却不算什么。 司清宁房内充斥着娇甜馥郁的盈盈花香,比堂屋的葱蒜气好闻太多了。 起码不至于熏鼻子。 听到脚步声,一袭火红嫁衣的司清宁回过头,恰好看见了司菀。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提起裙裾便冲到门前,期期艾艾道: “二姐姐,你来了。” 司清宁本以为司菀不会来,毕竟以往她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想想都觉得羞惭。 司菀给她理了理珠钗,“恭喜清宁妹妹,往后百年好合,顺遂此生。” 第366章 你该唤我一声母亲 “多谢二姐姐!” 司清宁眨了眨眼,轻轻摇晃司菀的胳膊,拉着她坐在软榻上。 嫁衣是绣娘耗费数月裁制而成的,颇为合身,只是二夫人怕司清宁近来身型有变,想着再试一试,方能安心。 司清宁换下嫁衣,坐在司菀身边,摆摆手,屏退仆婢。 “二姐姐,司芩服用过丸药,身上臭气未消,容貌却折损不少,大伯对她越来越不待见,整日没个好脸色。” 司清宁幸灾乐祸道。 并非司清宁捧高踩低,而是司芩惯爱使出些小手段,看着膈应得慌。 她和外祖父家的表哥订亲,按说是喜事一桩,司芩却经常到她面前挑拨是非,说什么她是公府嫡小姐,身份高贵,表哥只是个秀才,根本没什么前程可言。 她是下嫁。 而下嫁,往后必定会后悔。 没等司清宁说什么,二夫人便派婆子将司芩拖拽出去,还狠狠踹了两脚。 这蹄子就是满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 若有什么想法,定亲前说上几句倒也无妨,如今临门一脚,只待大婚,假使司清宁真是个耳根子软的,在她怂恿之下退了亲,那可就吃了大亏了。 司清宁也不是傻子,想明白这点后,对司芩越发厌恶。 如今连待在同一屋檐下,都觉得难受。 “本来就是虎狼之药,就算能提升容貌,也只是消耗自身精力,短期维持而已。 一旦停药,便会打回原形,甚至比先前更加憔悴。”司菀轻声开口。 司清宁深以为然,她低声道:“近来大伯经常前往书局,却不是为了买书,而是有想见之人。” 司菀想起二夫人的神情,顿时了然。 秦国公必应是在物色继室。 只是以他的年岁,高门大户的年轻姑娘,怕是不太合适。但若是门第低了,秦国公又不满意。 “那位叫吴雅茹,人称雅娘子,乃是永安伯的胞妹,月初才从江南回京,小半个月时间,便让大伯动了心思,本事委实不小。” 司清宁不明白,大伯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把家里折腾得乌烟瘴气。 能日日前往书局与他“偶遇”的女眷,必定别有居心。 这么一尊大佛请回家,再想送走,绝非易事。 “父亲心中有数,无需咱们这些做小辈的担心。”司菀红唇微勾,笑了笑。 前世柳寻烟活得好好的,公府里里外外,皆被她牢牢把持,秦国公后来只纳了两个出身颇低的妾室,大字都不识一个,自然称不上受宠。 雅娘子这号人物,司菀倒是从未见过。 司清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笑得蔫坏: “二姐姐,咱们现下前往书局,还能遇见雅娘子嘞?可要去瞧瞧?” 司清宁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司菀不可避免的生出好奇。 她思量片刻,颔首。 系统在她脑海中哼哼:“宿主,我猜你爹的口味没变,应该还是喜欢柔弱的美人。” “看看就知道了。”司菀无声作答。 姐妹俩乘轿往外走。 出了堂屋的司芩,恰好看见了二人的背影,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也跟了上来。 书局不算太远,约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司菀将车窗推开一条小缝儿,瞧见停在路边、带有公府标识的马车,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 姐妹二人下了车,也未曾遮掩,抬脚迈进了书局。 坐在角落的秦国公站在架子上取书,见状,立时骇了一跳,直直从木架上摔下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那人好生眼熟,莫不是大伯?”司清宁刻意拔高声调。 “胡说八道,父亲怎会在此?” 司菀假意反驳,实则已经走到了木架前,看着摔得鼻青脸肿的秦国公,佯作震惊。 “父亲,您这是……” 秦国公摔得不轻,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旁边更有一名中年美妇满面担忧,两行清泪顺着香腮往下滑,越发惹人怜惜。 屋内光线本就昏暗,司菀又不好直勾勾盯着美妇看。 但她总觉得,这位雅娘子十分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偏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司菀拨弄腕间的东珠手串,低头望向秦国公,完全没有搭把手搀扶的意思。 雅娘子到底是妇人,力道不足,扶了好几次,都没能扶起秦国公,反而将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额间也微微见汗。 秦国公强忍着腰背处传来的钝痛,紧咬牙关,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站起身。 他看向司菀以及侧后方的司清宁,面皮涨得通红,尴尬道: “你们来这儿作甚?” “女儿闲来无事,来书局逛逛而已,难道父亲不允?”司菀笑问道。 秦国公以手抵唇,咳嗽两声,“你们想看便看。” 司菀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您没受伤吧?” “无碍。”秦国公咬牙硬撑。 他在书局与女子私会,本就算不得什么体面事儿,还被嫡亲女儿抓了个正着,简直羞耻到了极点。 万一闹到赵芳娘面前,他哪还有脸见人?还不如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钧,这位姑娘便是菀菀吧?” 雅娘子落落大方的上前,完全不在意自己狼狈的一面被人察觉。 秦国公嗯了一声。 “你是?”司菀明知故问。 雅娘子拿起绢帕,掩住唇角,倨傲道:“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你该唤我一声母亲。” 司菀眉心紧皱,面色也比方才冷了几分。 “夫人要是发了癔症,大可以请大夫前来诊治,而不是随便在街上遇到个人,抓着给你当女儿。”司菀毫不留情的反驳。 “司菀!” 秦国公怒瞪着她,将雅娘子护在身后。 他嘴里骂骂咧咧:“没规没矩,赵芳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父亲,女儿觉得自己很守规矩,起码不会与外男在书局私会。” “你!” “女儿怎么了?”司菀略微躬身,故作疑惑:“父亲不妨明示。” 秦国公险些被这个逆女气得昏厥。 他十分确定,司菀之所以前来书局,就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世间怎会有如此恶毒不孝的女儿?真是反了天了! 第367章 谁在私会? 秦国公对司菀看似恭敬实则桀骜不驯的模样厌恶至极,他掌心发痒,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司菀脸上。 但想起这个逆女不日即将成为太子妃,身份尊崇,轻易动她不得,便只能强压怒火,与她周旋。 “菀菀,为父与你娘早就和离了,和离再娶,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又何须如此惊讶?” 顿了顿,秦国公继续道: “何况雅娘子也没有说错,再过不久,我便会迎她过门,作为继室,在宗法层面上,确实可以算作是你的母亲。” 司菀瞥了眼满脸得意的雅娘子,长睫微颤,说: “不知父亲与这位夫人相识多久了?” 秦国公神情不太自然,回答:“快一个月了。” “未满一月,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一品国公的继室,雅娘子好手段、好本领。” 司菀边说,边连连拊掌。 书局内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望向此处,越发让秦国公觉得羞耻难言。 “按说父亲的婚事,小辈本不该过问,只是女儿不想,什么人都能在女儿面前,摆母亲的谱儿。” 司菀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一本诗词集,随手翻了翻。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站在后方的司清宁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笑,换来秦国公的怒视。 “父亲当真好兴致,竟然情真意切到了此种地步。” 自打司菀来到书局,说的每句话都夹枪带棒,雅娘子本就是人精,心有七窍,又怎会听不出来? 她知道秦国公是什么德行,最喜女子示弱,如此才能维护他的男儿尊严。 雅娘子心下不屑,眼圈却略微泛红,泪眼朦胧的站在秦国公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长钧,既然二姑娘不同意你我的婚事,便算了罢,你我就此别过,省得徒添烦扰。” 秦国公确实想娶雅娘子过门。 一方面,是因为雅娘子像极了寻烟的温柔小意,和她相处起来,秦国公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另一方面,是她听说雅娘子和颇得圣宠的玉贵人是远亲,这些年来,她待在江南老宅,与玉贵人相伴多年,彼此之间,感情十分深厚。 玉贵人自打入宫以来,便得了圣上偏爱,位份虽比不得赵德妃,但好歹能吹枕边风。 必须维系好这层关系。 “小孩子不懂事,雅娘子别往心里去,我司长钧保证,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雅娘子过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别!长钧,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为何非要赌咒自己?” 雅娘子眼泪掉得更凶,握住秦国公的手,感动不已。 司菀看见这副场景,都觉得头疼。 这个雅娘子明显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她过门儿了,公府只怕会更加乌烟瘴气。 “父亲既然诸事繁忙,女儿便不打扰了。” 语毕,司菀带着司清宁,径直离开书局,徒留那对中年鸳鸯,在书局一角执手相看、互诉衷肠。 司菀姐妹前脚刚走,司芩从隔壁绣坊鬼鬼祟祟探出头来。 她很想知道书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司菀这蹄子,做了什么不能见人的龌龊事儿,特地在嫁入东宫前处理一番,省得污言秽语传到太子面前? 司芩越想越觉得可能,她面皮涨得通红,眼底精光连闪,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进了书局。 甫一踏进去,便听到书局的小童嘀咕道: “咱们这儿售卖的都是圣人之言、名家诗集,不是那些淫词浪曲,在书局上赶着私会,真是厚颜无耻。” “少说两句,人家是那样的身份,在他眼里,你我不过是随时能碾死的蝼蚁,千万别开罪了贵人。” 司芩心脏怦怦直跳。 是了! 司菀定是在书局做出了苟且之事,与别的男子卿卿我我,否则这两个小童也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不知司菀怎么想的,红杏出墙本就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还要带上司清宁,也不嫌丢人现眼! 方才那对不要脸的姐妹已经离开了书局,而那名奸夫,一直未曾现身,他必定还在此地。 司芩深深吸气,一步步往里侧迈步行去。 当瞧见那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时,她激动的指尖都在发颤。 “你是何人!”她娇喝一声。 嗓音惊动了秦国公和雅娘子,两人从书架后方绕出来,震惊的看向司芩。 “司芩,你怎会在此处?”秦国公眸底划过愕然之色。 他今日出门前还真是没看黄历,这些丫头们一个接一个的来到书局,存心嘲讽他不成? 司芩两眼瞪得滚圆,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书局里藏着的不是司菀的奸夫吗?为何摇身一变,成了秦国公? 司芩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呆愣愣站在原地。 看到她这副德行,秦国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从架子上抽了本书,狠狠砸在司芩身上。 比起前程光明的司菀,司芩算什么东西? 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可惜她太过愚蠢,总往枪口上撞,秦国公能给她好脸色才是怪事。 司芩被书本砸的哎呦一声,痛呼连连。 就算她脑子再不清楚,也知道自己犯错了,她抽噎着辩驳: “父亲,女儿之所以前来书局,是因为有人污蔑二姐姐,言道她与外男私会,女儿想着,二姐姐即将和太子成婚,风言风语会影响她的闺名,便来此一探究竟……” “胡说八道!”秦国公暴跳如雷,倍感屈辱。 与人私会的哪里是司菀,分明是他! “司芩,你要是不想当公府的小姐,便给我滚回去!成日里惹是生非,谁给你的胆子?” “父亲……” 司芩委屈极了,后悔不迭。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中了司菀和司清宁的圈套,赔了夫人又折兵。 司芩嘴唇嗫嚅,抬脚欲要上前,却被秦国公刻薄恶毒的言辞刺伤。 “滚远点,身上臭死了!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第368章 往伤口上撒盐 对上养父厌恶的眼神,司芩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当。 她被恶臭折磨得身心俱疲,原以为秦国公能怜悯她的遭遇,留给她时间恢复,岂料竟冷酷到这种程度,毫不留情的戳她痛处。 这和往伤口上撒盐有何分别? 司芩几乎快要绝望了,她视线移至站在旁边的美貌妇人身上,哀求道: “夫人,芩儿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出于好心,还望您莫要怪罪,也劝劝父亲,让他原谅芩儿一回。” 雅娘子轻轻拍抚秦国公的胳膊,温声劝道: “长钧,丸药一事我也听兄长提过,就连玉贵人都饱受葱蒜气折磨,芩儿又哪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总得耐心些,让她养好身子,免得症状有所反复,那才难受。” 听到这话,司芩几乎快对面前的美妇感激涕零了。 她是头一回这位夫人见面,没想到她竟如此良善,帮自己说话。 比司菀那个贱人强了千倍万倍! 将司芩盈满谦恭感激的神情收入眼底,雅娘子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司菀是个主意正的,出身高贵不说,不日还将嫁与太子,想要拿捏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面前这个司芩,只是个小小养女,根本无需耗费多少力气,随便赏赐些小恩小惠,就能让她听话。 到时候,仅需把她的婚事攥在手里,便多了一把好用的刀。 雅娘子自然不吝惜为她美言几句。 秦国公握住雅娘子的手,一扫方才的冷漠,关切问: “玉贵人身体还未恢复?” “娘娘服用的丸药少,日前便恢复如常,陛下也时常去她宫里小坐片刻,恩宠不减。”雅娘子轻声答道。 她心知,司长钧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若不是看在玉贵人和大哥永安伯的份上,自己脾性再是对他的胃口,想成为国公夫人依旧不易。 即便只是个继室。 “公府还有不少珍稀药材,改日送给雅娘,也好为玉贵人调养身子。”秦国公道。 “多谢长钧。”雅娘子嗓音娇甜如蜜。 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司芩低垂着头,眸底的怒火愤恨几乎快化为实质。 分明都服了丸药,都满身恶臭,凭什么玉贵人备受关注,就连没甚关联的秦国公,也主动问候,悉心讨好。 而自己呢? 却因尚未消退的体味,被养父大骂恶心。 区别对待未免太过明显。 “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丢人现眼,还不快点回府!”秦国公低声咆哮。 司芩吓得直哆嗦,逃也似的离开书局。 马车上。 司菀闭目养神,听着系统在她脑海里嘀咕。 “宿主,你猜我刚刚扫描到谁了?” “谁?”司菀有些疑惑。 “司芩!”系统电子音蕴着自豪,解释道:“你和司清宁出府时,她就不远不近坠在后面,等到你们从书局里出来,她又冲了进去。” 司菀眉梢微挑,不必细思,都能猜到司芩的想法。 无非是想跟出来瞧瞧,能否抓住自己的把柄。 岂料偷鸡不成蚀把米,直接撞上了秦国公与雅娘子私会,估计被骂得狗血淋头都是轻的。 “活该!”司菀哼笑道。 系统也深以为然。 它就不明白了,司芩分明已经吃了好几次亏,为什么不学聪明点,非要三番四次针对宿主。 难道她以为自己能和鹃女相提并论? 不知所谓。 “二姐姐,你在笑什么?”司清宁好奇道。 司菀忍俊不禁,“方才司芩跟在咱们身后,也去书局看了一场好戏。” 司清宁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骂了句蠢货。 “若是再不知悔改,她迟早有后悔的那天!”司清宁道。 没多久,堂姐妹两个折返公府,司菀将准备好的红珊瑚花丝臂钏交给司清宁,也算是为她添妆了。 她正欲离开,司清宁却招了招手,将司菀带至主卧,鬼鬼祟祟将一本小册子交给她。 “二姐姐回家再看,记得收好,往后能用上。” 一时间,司菀还有些疑惑,等她随赵氏回到太师府时,才反应过来那是何物。 “哈哈哈,宿主,司清宁给你准备了生理教材,可惜她不知道,你已经从我的资料库里学过了!” 夜半时分,司菀沐浴过后,躺在贵妃榻上,找出那本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啧啧有声的点评: “线条未免太过粗糙,人体比例也失调了,你看看这个动作,还在秋千上,一不小心就得闪了腰、摔断腿,哪有脸面请大夫诊治?” 系统:“……这也太精彩了,不符合常识啊。” “别看了宿主。” “真别看了!太子来了!” 司菀:“……” 不早说。 谢衍做惯了梁上君子,不管在秦国公府还是现今的太师府,都恍如闲庭信步,全然没有半点尴尬。 宿在外间的金雀瞧见他,行了一礼,也未曾阻拦。 是以太子大摇大摆来到司菀身边,扫了眼册子上的内容,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司菀啪的一声将册子倒扣在桌上,坐直身子,直直望向面红耳赤的青年,明知故问: “殿下在看什么?” 太子支支吾吾好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用黑眸一下一下瞟着司菀。 司菀踩着绣鞋,缓缓接近猿臂蜂腰、身型高大的青年,想起小册子上的图画,须得筋骨结实有力者,下盘方才稳当。 “好看吗?”司菀又问。 太子猛地摇头。 他轻咳两声,红着脸道:“菀菀,我们还有十三日便要大婚了,赵德妃和舅母忙着操办典礼,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 往后你若不喜东宫拘束,咱们便住在围场行宫,无论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边说着,太子边握紧司菀的手,看起来纯情无比,只是气息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炙热。 司菀往下扫了眼,默默收回视线。 耳根好似红玉雕琢般,艳丽如火。 太子仿佛狗皮药膏似的,在司菀院中赖着不走,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 望向青年的背影,司菀无声骂道: “你不早点提醒我!” 第369章 雅娘子的过去 系统不由咕哝:“我都提醒过了,是宿主不听。” 司菀翻了个白眼,将小册子收进系统空间,和之前的避火图放在一起。 转眼就到了司清宁成婚当日。 司菀作为娘家人,按常理而言,需得送嫁。 天还未亮,她和赵氏就秦国公府赶去,刚踏过门槛,一眼便瞧见了秦国公,以及站在他身畔的雅娘子。 雅娘子身着正红织金衣裳,头戴红宝石步摇,镶嵌着数粒莹润滚圆的东珠,配上同色的耳坠,腕间的翡翠镯,整个人珠光宝气,说不出的端方华贵。 甚至隐隐压过了二夫人的风头,颇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此刻,雅娘子侧了侧身,上下打量着赵氏,眉间蕴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与快意。 雅娘子比赵氏小上几岁,从小便听说太师府的双姝有多出众,才华横溢,德高行洁,美貌过人。 若非老国公对太师府有恩,当初赵家也不会同意将长女嫁给秦国公。 让好好的明珠蒙了尘,沦为被夫君抛弃的下堂妇。 徒添笑料。 “赵姐姐,许久不见,你依旧光彩照人。”雅娘子笑着开口。 赵氏仔细端量她半晌,疑惑问:“你是?” 雅娘子表情瞬间凝固。 她当年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赵氏不可能不知道,偏生这妇人狗眼看人低,当着公府众人的面,刻意让她下不来台。 “赵姐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吴家雅茹,永安伯是我胞兄。” 雅娘子语调依旧温柔,这副轻声细语的模样,赵氏看着都觉得腻歪—— 她想起了柳寻烟。 赵氏敷衍的应和几声,抬脚走到二夫人身边,道了声恭喜。 二夫人强忍住想叹气的冲动,以手掩唇,低声抱怨: “大哥不知是怎么想的,婚事尚未定下,就将这位请回府,万一传扬出去,公府的颜面、罢了,公府哪还有颜面在。” 二夫人思索片刻,改了口。 赵氏握住她的手,劝道:“清宁出嫁,是难得的好日子,千万可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气。” “我倒是想得开,倒是母亲气病了,一直卧床将养,无论如何都起不来身。” 以往秦国公把虚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还特地经营出孝子的名声。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平日里相安无事还好,一旦起了争执,一旦有了利益冲突,他的本性便会彻底暴露出来,藏也藏不住。 那日甚至还把老夫人的拐杖扔出马车。 二夫人听说后,整个人都惊呆了,此等不敬不孝之举,若被御史得知,定要参秦国公一本。 好在他运道好,此事没有传扬开来。 “老夫人为公府操劳了一辈子,临到老,也不得安生,确实辛苦。”赵氏道。 二夫人冷笑,“芳娘知晓大哥是怎么说的吗?” 赵氏摇头。 “他说,母亲之所以卧病在床,是因为太过操劳所致,他须得迎娶一位继室,打点中馈,为母亲分担琐事,还能床前侍疾尽孝。” 二夫人啐了一声:“大哥想娶吴雅茹便直说,何必拐弯抹角?难道我这做弟媳的,还能出言阻拦不成?这么大的人了,嘴里连句实话都没有,也不嫌臊得慌。” 即便赵氏早就认清了秦国公的真面目,这会儿也不由感慨,他那张脸皮,怕是用锥子都刺不穿。 “他不识好人心,你又何须跟他一般见识?且折腾吧,总有后悔那日。” 外面鞭炮唢呐声不绝于耳,二夫人看着绞完脸,正在上妆的司清宁,道: “清宁这丫头,以往也是个不省心的,哪知道要出嫁了,我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二夫人强忍泪意,嗓音却有些沙哑, 赵氏不由看向司菀。 她的菀菀婚期已定,往后嫁入东宫,只怕规矩礼仪更为繁杂森严,想见上一面都不容易。 幸而太子对菀菀极其上心,先前纳采时,送来了一只亲自猎的雁鸟。 大雁忠贞,彰显男子对未过门妻子的看重。 再加之,冬日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想要猎得雁鸟,委实不易。 但太子却没有半分怠慢。 其心可鉴,其意可表。 这档口,司菀站在司清宁身边,为她整理衣襟。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的通报声:“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迎亲来了!” 一时间,司清宁面颊更红。 司菀见状,不由打趣道:“三妹妹莫急,待妹夫答对了题目,自会让他将你迎走。” “我才不急。”司清宁小声反驳。 门口的新郎拆开题目,上面写道:上联“一箭射天,天赐良缘”,请接下联。 新郎思索片刻,嗓音清朗:“三生石上,石鉴同心!” 众人连声喝彩。 新郎欢天喜地,将新娘迎上花轿,绕着京城走了一圈,才抵达顾宅。 司菀也跟着前去吃了盏喜酒,她跟赵氏站在一处,冷眼瞧着雅娘子摆主母的谱,仿佛她已经成了国公夫人。 “娘,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吴雅茹为何要躲到乡下去?” 司菀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赵氏解释:“十几年前,吴雅茹婚期已定,岂料还不等嫁人,便和情郎私会,被未婚夫婿撞了个正着,情郎与未婚夫争执间,两人一同掉下琉河,淹死了,吴雅茹既成了望门寡,又惹上了官司。 因她没有动手杀人,且尚未发嫁,官府也不好将其关入大牢,此事也就作罢,只是吴雅茹的名声臭了,为了不影响族中未嫁女,她便前往江南老宅养身子。 一晃眼,都十多年了。” 司菀没想到,雅娘子年轻时的经历竟如此丰富多彩,她眉稍微挑,问: “父亲可知道?” 赵氏冷笑:“司长钧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行事以利为先,品性哪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仅凭吴雅茹和玉贵人交好,加之她出身不低,又温柔小意讨好于他,倒是适合继室的位置。” 司菀轻轻颔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雅娘子。 确实是个美人,即使已经不再年轻,依旧生得娇媚柔婉,眸光似水盈盈。 可惜性比蛇蝎。 第370章 非明君在位不现 司清宁大婚后,司菀便回到京郊农庄,还特地派人,将安平王请来一叙。 先前安平王派手下侍卫沿河岸等地四处搜寻挖掘,果真发现了不少蝗虫卵,一把火将卵块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下已至初春,便是掘卵之举已称得上万分仔细,仍可能会有存在漏网之鱼,须得再行巩固。 安平王一听司菀要见他,忙不迭的驾马赶至农庄。 料峭春风,寒意不减。 他一张脸冻得发青,丝毫不顾及天潢贵胄的身份,搓了搓手。 司菀给他端了碗姜枣茶,连饮了几口,面色才慢慢恢复过来。 “二姑娘,怎么了?” “咱们侍卫第一步掘卵做的不错,如今也是时候进行第二步了。”司菀淡淡道。 “第二步?”安平王拍了下脑袋:“你是说除蝻?” 司菀点头:“正是如此,初春后,虫卵逐渐长成跳蝻,但双翅未生,亦是捕杀的关键节点。” “跳蝻遍地都是,总不能耗费人力物力,到处搜寻吧?”安平王剑眉紧皱。 “蝻蛆喜温暖,畏寒冷,又有进食的本能,且其移动受地形制约,通常会选择平地。 若是水泽附近的卵块没能及时挖掘出来,便会滋生蝻群,朝生暮进,晴进雨止,顺风而行。” 司菀说着,对上安平王茫然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说: “近来也没什么事情,我带着金雀和其他侍卫,亲自去外面走走,绘出路线图,届时派人照图看守,一旦有蝻群的动向,及时回禀即可。” 安平王嘶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司菀,问: “二姑娘,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不出半月,便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婚礼,这还叫什么事儿?” 司菀眨眨眼,黑如点星的杏眸透着盈盈亮光,笑得格外狡黠: “婚仪确实有诸多琐事,但也无需我劳心费神,有姨母和将军夫人一同操持。 我娘进宫虽不太方便,但宫外诸多事宜,也打理的井井有条,交给她们,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平王原本还有些犹豫,但两人对视一眼,他只能无奈的颔首。 他和司菀相识的时间虽不算长,但好歹一起经历了许多,对司菀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与那张艳如桃李的外表截然相反,她内里好似块顽石,坚硬无比,一旦做下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都依你,但不能耽搁了正事,否则谢衍那小子肯定得把我的王府给拆喽。” 安平王苦笑着摇头。 司菀端起茶盏,将姜枣茶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 见安平王还坐在原地,她招手道: “王爷,快走啊,切莫耽搁时间。” 安平王既无语又欣慰。 这姑娘未免太洒脱随性了,想一出是一出,连准备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好在京郊农庄有不少侍卫驻守,安平王点了一队人,跟在司菀身后,浩浩荡荡离开了庄子。 系统数据库中收录的典籍浩如烟海,司菀就算穷尽此生,也无法通读所有,索性选取适应大齐发展近况的书籍研习。 收获确实不小。 除虫之法,也是自典籍中学到的,可想融会贯通,预测蝻群行进方向,难度委实不小。 但司菀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她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地形,天气,风向种种因素,都考虑过了,才敢派人去请安平王。 一行人来到最近的湖泊,此地草木丰茂,树荫将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仅能透出细碎光斑。 最适合蝗虫繁殖。 等过几日气温渐暖,跳蝻便会源源不断孵化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说不出的瘆人。 司菀伸出双臂,感受着风从指尖穿梭游走。 “东南风。” 她仔细分辨地形,找到向阳的田埂,没走出多远,便瞧见有不少匠人在空旷处做工。 累得呼哧带喘,汗流浃背。 司菀看向一名身形肥硕的管事,想要上前劝上几句,让他们莫要急着动工,免得被蝻群冲撞。 “这是谁家的匠人,竟在这个位置刨土,未免太碍事了。” 安平王嘀咕道。 司菀走到管事面前,想告知他们,须得提前防范蝻群。 哪知刚开口唤了声,管事头也未抬,骂骂咧咧,道: “叫什么叫?耽误了皇妃娘娘的正事?当心你项上人头!” 司菀眸光微闪。 皇妃娘娘。 他们该不会是玉贵人的手下吧? 看清了司菀的脸,管事陡然闭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瞥了眼匆匆跟上来的安平王以及许多侍卫,管事知道这位姑娘出身不凡,语气和缓许多。 “这位小姐,敢问您有何事?” 司菀轻声细语:“你刚刚说,皇妃娘娘有事亟待处置,不知这位娘娘是?” 管事面上隐隐透着傲然,昂首挺胸道:“我家主子是玉贵人。” 司菀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玉贵人想要动工的空地,恰好在蝻群行进的必经之路。 既如此,她也懒得浪费口舌,扭头往回走。 安平王抻头探看,不明白这些苦力工匠在做什么。 此处虽临近水泽,位置却十分荒僻,不适合建宅邸,更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好端端的,玉贵人究竟想做什么? “二姑娘,可要知会他们?” 司菀摇头,“暂且不必。” 转眼又过了三日,一个消息彷如平日惊雷,传遍了偌大的京城。 京郊水泽边,竟挖出了珍贵无比的麒麟骸骨。 据说是有神仙给玉贵人托梦,言道水边乃麒麟坐化之宝地,内藏一具完整的骸骨。 要知道,麒麟乃是仁兽,非明君在位不现。 也就意味着,当今圣上,是受万人敬仰的仁德之君。 听到这番话,司菀捂着脑袋,哭笑不得。 皇帝崇德尚法不假,也确实仁德宽宏,但这些皆与祥瑞无关,而在于人。 毕竟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麒麟,所谓的祥瑞,更是和狗放屁没什么区别。 也就那起子心思不纯的人,想要借此造势,从中牟利。 司菀嘴里骂骂咧咧,脸色也称不上好。 第371章 地利人和,只差天时 “我说呢,那些苦力匠人为何在水泽附近挖来挖去,原来是打算唱这么一出大戏。”司菀嗤笑一声。 如今的玉贵人,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想的,竟效仿起当初的司清嘉,折腾出祥瑞、福祉之类的玩意。 但她比司清嘉更聪明,起码知道扯上皇帝这面大旗,将“仁君”的名声大肆宣扬出去。 届时,即便有人能看出所谓的麒麟骸骨为假,谁又敢冒着开罪圣上的风险,戳破她低劣的谎言? 这一招,确实妙不可言。 “宿主,难不成就由着玉贵人折腾?她一个,雅娘子一个,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系统有些担忧,生怕宿主在她们手里吃了亏。 “不急,有办法应对。” 司菀神情沉静,不见一丝一毫的焦躁,她的态度感染了系统,顿时安静下来。 翌日朝会过后,司菀和安平王一起入宫面圣。 甫一踏进养心殿,她便看见端坐在案几前,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 两人一起行礼。 低头时,司菀鼻前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极不明显。 常人无法分辨,但她却对这股味道熟悉到了极点。 正是阿魏。 而散发味道的源头,恰是那道做工精巧的木雕屏风背后。 司菀低垂着脑袋,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发现屏风的异常。 她道:“陛下,初春天气渐暖,跳蝻逐渐长成,咱们也该组织人手,将其尽数捕杀了。” “跳蝻虽未生双翅,但数量极多,该以何种方法捕杀?” “围打、火烧、扑杀,或以鸡鸭啄食,诸多方法皆可选择,只需顺应时节,除去蝻群,便能起到查缺补漏的效用。”司菀答道。 皇帝有些感慨:“去岁琉河决堤,好在得天眷顾,没有爆发饥荒瘟疫,但天气闷热,容易滋生蝗虫,若将跳蝻除尽,倒是避免了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的后果。” “陛下圣明。只是捕杀蝻群需要数百名侍卫,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安平王说怕得罪人,不愿与臣女一起折腾……” 司菀苦着脸道。 “什么得罪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菀菀放手去做皆可,无需顾虑任何事。 不就是数百个人手吗?安平王小气惯了,不借给你,朕借你两百名御林军,可好?” 司菀双眼瞪得滚圆,似是不敢相信,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皇帝对她的态度一向优容。 一方面,是因为司菀不日即将和太子成婚,入宗室玉牒,是自家人,长辈看小辈,总是带着几分亲近和慈爱。 另一方面,是因为司菀于国有功。 皇帝本就是一心为民的明君,将天下黎民看得极重。 两年以来,司菀做的事情,桩桩件件他都心中有数。 这样的小辈,说是上天对大齐的垂怜也不为过,皇帝又怎会不疼爱她? 有时候,皇帝甚至希望,这孩子是大齐的公主,与皇室血脉相连。 太子妃到底隔了一层。 “臣女谢过陛下。”司菀兴奋至极,忙不迭的福身行礼。 顿了顿,她道:“臣女还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 屏风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司菀佯作未觉。 皇帝问:“何物?” 司菀缓步上前,将卷轴放置于案几之上,缓缓展开。 上面用画出一道道或直或弯的线条,各点标明位置,虽无美感,但胜在简洁明了。 皇帝第一次看,也能辨出方位。 “陛下,这是臣女绘制的跳蝻行进路线图,每条线路,只需在这处,十里开外,二十里开外分别设点布防,即可将跳蝻一网打尽。” 司菀指着路线图上的点位,温声解释。 皇帝摩挲着其中一点,喃喃道:“这里好生熟悉。” 司菀仔细看了眼,眉梢微挑。 皇帝手指的那处,恰是玉贵人派苦力挖掘的位置,距离水泽极近,也是司菀布下的第一个点位。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嘴唇紧抿成线,问:“不能换个地方吗?” “此地人烟稀少,位置荒僻,适合焚烧蝻群,陛下,为何要换点位呢?”司菀适时流露出几分疑惑。 皇帝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阐明想法。 他总不能说,此地挖出了麒麟骨骸,围聚着一群侍卫,轻易动弹不得。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能从皇帝口中,阐明因由。 “安平王,你来看看,这个点位合适吗?”皇帝招手。 安平王凑到案几前,仔仔细细端量了好半晌,装傻道:“臣觉得没什么问题,位置绝佳,也闹不出什么动静。” 怎么会闹不出动静?! 看守麒麟骸骨的军士,就足有数百,动静必定不小。 皇帝深感憋屈,平时瞧着,安平王也算得上精明,怎的今日却一反常态,成了看不懂人眼色的蠢物。 安平王老神在在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菀菀,不若你再考虑考虑。” 皇帝神情中透着几分为难,压低声音道。 司菀:“陛下,有何问题,您不妨直言,省得贻误了大事。” 皇帝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既如此,臣女手中还有路线图拓本,这份便留给陛下。” 话落,司菀行礼辞别皇帝,同安平王一道离开了养心殿。 “宿主,你将路线图交给皇帝,就能破解玉贵人的手段吗?”系统问。 “地利人和咱们都占了,只差天时,咱们自然得把这场戏唱得精彩纷呈。” 司菀重新将装有匕首的荷包佩戴在腰间,就算她即将成为太子妃,也不能如此桀骜放肆,带着凶器前去面圣。 司菀走后,皇帝紧紧盯着路线图,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玉贵人自屏风后缓步而出,行至皇帝身边,娇娇怯怯的道: “陛下,可是这幅路线图有何不妥之处?” 皇帝指着其中一个点位,叹气道:“此地正是麒麟骸骨现世之处,若是提前将这里清空,骸骨又该如何处置?” 玉贵人怔愣片刻,旋即怒火中烧。 司菀这个贱人,竟在这里给她使绊子,她疯了不成? 第372章 皇帝想要这份福祉 “陛下,麒麟乃仁兽,古往今来,若能寻到与麒麟相关的物件,谁不是宝贝至极? 不说别的,只说前朝有麒麟角出土,便能引来无数儒生争相赞颂,更何况一具如此完整的麒麟骸骨。 这是大吉之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至宝。臣妾梦里得仙人指点时,都觉得欣喜无比,隐隐还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真瞧见那具麒麟骸骨,才确定是上天在赞颂陛下您的功绩,方才赐下此等福祉。” 玉贵人说话时,紧紧握住皇帝的手,堪称言辞恳切,诚挚非常。 若是一般的祥瑞,皇帝还不至于上心到这种程度,反正每年朝臣都要献上几件,算不得稀罕。 偏生麒麟是对他身为帝王功绩的认可,于皇帝而言,意义确实非比寻常。 玉贵人陪王伴驾不过两月,便能得圣上独宠,虽有皮囊出众的原因,察言观色的本事亦是不小。 看出皇帝眼里的不舍,玉贵人试探道: “陛下,您瞧图上绘制的路线,不独独从水泽衍生出来的一条,还有其他路线。 即便司二姑娘想要除蝻,也可以先对其他路线的跳蝻动手,此地先喷洒些酸醋和除虫药粉,也能拖延几日时间,不让跳蝻破土。” 皇帝面露犹疑:“真能有效吗?” “跳蝻到底属于虫豸,除虫药粉自然能派上用场,您放心即可。 只需再等两日,到了吉时,您亲自看着动土,将那具麒麟骸骨请出来,既不误事,也能全了上天赐下的福祉。” 玉贵人提议的法子,虽不见得一定有效,却足以打消皇帝心中九成的顾虑。 他思量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 当日下午,内侍便将口谕带到了京郊农庄。 听到内侍的话,安平王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厮莫不是假传圣旨?除蝻事关农耕,重要至极,岂能说耽搁就耽搁?” 内侍出宫前,皇帝就提点过,安平王一旦提出质疑,便将原因尽数阐明。 麒麟骸骨的重要性,其身为宗室子弟,又怎会不知? “王爷,水泽边上的点位确实动不得,想必您也听说过,近来京郊挖出了一具麒麟骸骨,就在点位附近。”内侍赔笑道。 安平王掀唇冷笑:“你说的麒麟骸骨,莫不是玉贵人梦中得仙人指点的那具?” 内侍连连点头: “王爷您消息灵通,正是这具,据闻此骸骨体型庞大,长约长余,即使仅剩骨架,威势依旧不减分毫,看过的人,都称此骨气势慑人,观之双股颤颤,险些拜倒在骸骨跟前。” 饶是听说了玉贵人利用所谓的麒麟骸骨做文章,司菀也没刻意去打探消息。 这会儿结合内侍的话,她猜测,长度在一丈左右、形态奇特的兽骨,十有八九是犀牛骨。 只是犀牛适宜在较为温暖的环境生存。 北地偏冷,数百年来,几乎没有犀牛的容身之处,仅剩下当年的骸骨,历经沧海桑田、时移世易,留存至今。 是以,即便是皇室中人,除非特地前往岭南、云贵等地,终此一生,都无法得见犀牛,更甭提辨认犀牛骨了。 若是平时,普通百姓将此物误认成麒麟身上的至宝,倒也无妨。 但所谓的麒麟骸骨,乃是玉贵人言之凿凿,称有仙人给她托梦,在梦中悉心指点,方才在水泽附近发现的。 如此明显的设计,如此拙劣的谎言,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偏生皇帝想要这份福祉。 文武百官一个个都不是傻子,又有谁会拆穿谎言?打皇帝的脸? 司菀上前一步,道:“按照众人的说辞,这麒麟骸骨确实不凡,还未完全出土便有这般声势,等将来择吉日,将这具骸骨请出来,指不定能将人吓得屎尿齐流,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女子声音温温柔柔,说出口的话却委实算不得客气。 内侍面露尴尬,僵立在原地,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司菀倒没有为难他的意思,继续道:“还请公公回禀陛下,除蝻一事万万不能耽搁,否则会出现什么后果,谁都无法保证。” “玉贵人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司二姑娘不必担心。”内侍硬着头皮作答。 “应对之法。”司菀红唇轻启,舌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旁边的安平王眼神里愤怒与讽刺交织,“本王倒是不知,玉贵人竟这般能耐,一个江南小吏的女儿,以往种过田,还是耕过地?轻飘飘说什么应对之法,简直笑掉大牙!” 内侍脑袋恨不得埋在胸前,不敢吭声。 “王爷。”司菀略微抬手,阻止安平王继续说下去。 原本她还想着,事情若闹大了,沦为京城百姓的谈资,恐不好收场。 没曾想玉贵人倒是生了副大度宽宏的好脾性,主动背起黑锅。 当真仗义。 司菀也乐得轻松。 她颔首道:“臣女会遵从陛下和娘娘的吩咐,他们何时通知,臣女便何时前往水泽附近除蝻。” 闻言,内侍不由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京郊农庄。 望着内侍仓皇而去的背影,安平王一张脸拉得老长,咬牙切齿:“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竟敢左右陛下的想法,还假借仙人指点,她疯了不成?不行,我还得入宫一趟。” 说着,安平王作势要离开,却被司菀叫住。 “王爷且先等等,此事不急。” “除蝻灭蝗是大事,怎能轻慢?”安平王扬声反驳。 司菀:“将捕杀蝻群的点位向后挪移几里,也不碍事。” “你的意思是,蝻群会经过麒麟骸骨出土之处,而后咱们再行灭杀?”安平王问道。 “正是如此。”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骸骨出土的吉时就在这两日,万一撞上卵块孵化成若虫的档口——” 想到那副画面,安平王打了个冷颤,满脸菜色。 司菀无可奈何的摇头:“王爷的担忧确有必要,撞上的可能性极大。 毕竟要是动土的话,通常会选在辰时,而蝻群最喜在清晨和傍晚之际活跃移动,所谓朝生暮进,正是此意。” 第373章 连天道都站在宿主这边 自打得了“仙人指点”,玉贵人的日子过得舒坦极了,皇帝对她的宠爱更胜以往,仿佛先前被关押在偏殿内受尽苦楚的日子,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后,所有颓唐痛楚皆一扫而空,不复存在。 皇帝甚至提及,等麒麟骸骨运至宫中,便将她晋为妃位。 对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来说,可谓是天大的殊荣。 但玉贵人却变得沉稳许多,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大肆宣扬,一如既往的恭谨侍奉着皇帝,再不复往日的浮躁。 内侍回宫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玉贵人站在旁边研墨,眼波如水,容色柔婉娇艳,似是枝头沾着露水的牡丹,美不胜收。 内侍有些疑惑,据说先前女眷们服用的丸药,能调养身子,让女子肤白唇红,气色上佳。 不少夫人小姐断了药,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脸色蜡黄,干草般的发丝,好似即将枯萎的老树。 玉贵人身上却丝毫不见这种衰败,反而比以往更加美艳动人。 大抵是天生丽质,方能如此。 皇帝放下毛笔,看向内侍:“司二姑娘怎么说的?” 内侍恭声答道:“二姑娘说,她会遵从陛下和娘娘的吩咐,您何时通知,她便何时前往水泽附近除蝻。” “这孩子,到底顾全大局,若是她吵嚷不休,朕也拿她没办法。”皇帝笑眯眯道。 “司二姑娘出身秦国公府,又是德妃娘娘的亲外甥女,怎会不识大体,让陛下为难?”玉贵人柔声附和。 想起安平王说过的话,内侍缩了缩脖子,忙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便按照先前选定的吉时,后日辰时,挖掘麒麟骸骨,将此物送至宫中。”皇帝吩咐道。 内侍恭声应诺。 两日后,皇帝、太后,以及赵德妃、玉贵人等一众妃嫔,连带着文武百官、居于京城附近的儒生,全都赶至京郊水泽附近,场面热闹无比。 想要看一看百年难度的麒麟骸骨,究竟长什么样。 “麋身,牛尾,马蹄,一角,此骨品相殊异,与古籍记载的麒麟骨别无二致,竟是真的!” “咱们陛下是仁德之君,上天便让麒麟这等仁兽现世,看来咱们大齐,果然是天命所归。” “细数历朝历代,哪有百姓赋税如此之低、稻谷产量如此之高的时期?这都是陛下推行仁政,才换回来的善果。” “那位玉贵人也是个得天眷顾的,否则哪能在梦中得仙人指点?旁人做这种梦,恐怕都不会当真,这位娘娘却派人在附近挖掘,才让价值万金的麒麟骸骨现世。” “若没有福运,一个芝麻官的女儿,岂能入宫侍君?” “我估摸着,这位娘娘以后前程不小,若是平安诞下了皇子公主,说不准会多受宠爱。” 即便现场有侍卫维持秩序,但前来观礼之人过多,将动土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稍不留神,便会被身边人踩得痛呼出声。 皇帝、太后等人站在距离麒麟骸骨最近的位置。 看着深坑中长约一丈的兽骨,皇帝面皮略微泛红,心脏也如擂鼓般,跳得极快。 “陛下,您瞧瞧那根独角,威风极了!”玉贵人瞥了赵德妃一眼,声调中藏着浓浓欢喜。 旁边的赵德妃眸光微暗,没有开口。 倒是太后主动接了话,“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物,陛下,不知这麒麟骸骨要安置在何处?” 皇帝早就考虑好了,道: “就放在德寿殿,群臣入宫参宴时,也能一观麒麟骸骨的真容,还有不少老臣初闻此事,直接激动的昏厥过去,幸而宫中太医的医术不错,将人都给救了回来。” “今日动土,兹事体大,为何不请明净师太坐镇?” 太后笃信佛法,也清楚明净师太与那起子庸碌之徒不同,是有真本事的。 “明净师太闭关修行,实在无法抽身前来。”皇帝道。 闻言,玉贵人身躯紧绷了一瞬,复又放松些许。 礼官快步上前,拱手道:“陛下,吉时已至。” 皇帝一挥手,“将仁兽骸骨请出来吧。” 匠人们纷纷跃下深坑,将腿骨处的泥土清理干净,而后才小心翼翼,将骸骨分块挪出坑外。 早在昨日,司菀和安平王已经安排御林军在相隔十里的点位把守,燃起火堆,一旦发现跳蝻的踪迹,便用火把驱赶虫豸,将其赶至火堆,烧得一干二净。 而此时此刻,他们二人乘小舟在水泽游弋。 看着不远处乌泱泱的“黑云”,安平王咽了咽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二、二姑娘,它们不会扑上来吧?”安平王嗓音发颤。 他堂堂七尺男儿,不畏敌寇,不惧生死,这是头一回知道,自己居然怕这些小小虫豸。 其实也怪不得他,此地滋生的跳蝻足有数十万,幸好此虫只糟践粮食草木,不吃人肉,否则都能将他们两个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会。”司菀温声安慰。 “刚孵化的跳蝻虽是依水而生,却不会穿越水泽,反而会往反方向行去,咱们乘船是最安全的。” 安平王脸色发苦,点头。 “他们不是特地泼洒除虫药粉吗?怎么跳蝻还在今日滋生,这也太巧了。” “这是特地请钦天监测算的吉日吉时,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不仅适合动土掘骨,也适合卵块孵化。 更何况,其他点位的虫卵早在昨日便长成若虫,此地耽搁了一天,谁能说不是除虫药粉起了效呢?” 司菀拨弄着东珠手串,掀唇冷笑。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系统在司菀脑海中道。 “宿主夺回了数十点气运值,九尾金凤命格虽未完全恢复,但运气也比常人好上许多。 若挖掘麒麟骸骨之举于万民有利也便罢了,偏生此举还影响杀灭蝻群,很有可能造成粮食歉收,加之骸骨出土之处,距离水泽过近,眼下捕杀,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回,连天道都站在宿主这边。” 司菀抬眼望了望天,晃了晃脑袋,颇为感慨: “真不容易。” 第374章 你敢骗朕? 司菀和安平王交谈的功夫,一大片铅灰色的“乌云”低压压向前掠去,飞快席卷至最外层围观麒麟骸骨的官员身上。 这些官员原以为是天际飘来一朵阴云,就算落几滴雨水,春雨贵如油,也算不得什么,便没放在心上。 伴随着铅云而来的,还有阵阵嘈杂的嗡鸣声。 这声音来得奇怪,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狂奔疾驰捕猎的兽,让人心神不宁。 直至跳蝻如疾风骤雨拍打在头脸上,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乌云,而是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虫豸。 勋贵们嘴里发出堪称凄厉的惨叫声,把站在里侧的众人骇了一跳。 尤其是位于正中央的皇帝、太后等,面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发问。 不等侍卫作答,他便看见了翻涌而来的“黑气”,不由愣在了当场。 玉贵人娇美如玉的芙蓉面狠狠扭曲,满布惊恐之色。 与她相比,旁边的太后也好不了多少,脸皮狰狞,刚欲张口尖叫,便有跳蝻钻进她嘴里,吓得她赶忙掩住口鼻,那几只活蹦乱跳的虫豸也被她含在口腔中。 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甭提多折磨人了。 赵德妃倒是反应快,及时用双手护住了头脸,倒是没受到太大的波及。 等到蝻群消失,方才衣着考究的朝臣、儒生,一个个被折腾得狼狈不堪、衣不蔽体。 活似街边乞讨的乞丐。 男子还好些,就算打赤膊也没甚大碍。 但女眷们瞧见自己衣衫破损,哪怕仅露出里衣,也急得直掉泪,叫声、哭声、抱怨、叱骂连绵不绝,甚至比先前更高亢。 皇帝听在耳中,只觉得浑身血气一股脑往天灵盖涌来,险些没被气吐血。 天赐的仁兽麒麟,精心测算的吉日吉时,文武百官齐聚此地,为何会变成这样? 难不成上天对身为帝王的他十分不满,才会降下如此不堪的惩罚,让他颜面尽失? 皇帝实在想不明白,脑海中一片混沌,下意识看向玉贵人。 玉贵人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该死的跳蝻,早不来晚不来,为何非要在动土之时出现? 莫不是司菀动了手脚? 女子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肩膀不住颤抖,她别开眼,不敢直视皇帝铁青的脸色。 皇帝咬牙,阔步上前,一把攥住玉贵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陛下……”玉贵人哀声呼痛,眼泪涟涟。 跳蝻流淌出来的黄绿色粘液,糊在玉贵人皮肉上,将脂粉融成一团,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五彩缤纷,滑稽极了。 “你不是说,除虫药粉能起效吗?你敢骗朕?”皇帝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这句话。 玉贵人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臣妾也不知道。” 皇帝年轻时擅长弓马骑射,即便人到中年,力气依旧不小,玉贵人试着挣扎两下,都没能挣脱他的钳制。 反而将自己弄得极其狼狈。 好似扑腾半天掉了毛的野鸡,再不复片刻前的灿灿光华。 “仙人都在梦中指点你了,你不知道?” 皇帝双目暴凸,神情阴鸷。 若非碍于此地人多眼杂,他真恨不得直接打杀了玉贵人。 现在,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仁君的尊严,只能狠狠甩开她。 闹成这样,皇帝再无心情主持劳什子动土仪式,拂袖而去。 赵德妃则拿起锦帕,不紧不慢,擦拭着发髻残留的污物。 她望向摔倒在地的年轻女子,伸出手来,语调中透着浓浓关切:“玉贵人,地上凉气重,快些起来,千万别染上风寒。” 玉贵人恨得锥心刺骨,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光。 谁不知道,眼前这个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娼妇,是司菀的亲姨母,和她是一丘之貉! 自己落得这般下场,均是拜她们所赐! 见玉贵人几乎控制不住怒气,暴露出秉性中最丑陋的一面,赵德妃唇角微勾,收回手,抻头望向深坑里还剩下大半的兽骨,轻声道: “麒麟骸骨贵重非常,玉贵人记得将此物保管好,陛下还打算在德寿殿珍藏呢。” “你住口!”玉贵人浑身发抖。 听到动静,在场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注过来,不明白一个小小贵人,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竟敢对身份尊崇的赵德妃不敬。 “慎言。”赵德妃淡淡道。 玉贵人慑于她的威势,忙低下头去。 围聚在附近的群臣逐渐散去,太后也带着妃嫔离开,只剩下玉贵人,以及数十名站在深坑中,不知所措的匠人们。 “娘娘,剩下的骨头,可要挖出来?”一个身量壮硕的匠人问。 看着这些零零碎碎、散落一地的骨头,玉贵人咬紧牙关,默默安慰自己,她还没有输,只要麒麟骸骨还在,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司菀、赵芸娘,你们给我等着! “挖!你们都小心着些,不能让麒麟骸骨有半点损伤。”玉贵人沉声吩咐。 “什么麒麟骨?我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兽骨,若此地真是麒麟坐化之地,什么虫豸敢在这撒野?都是糊弄人的玩意罢了。”匠人嘀咕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玉贵人厉声呵斥。 “娘娘,您别动那么大的肝火,还是快去洗把脸吧,谁知道那些黄绿粘液有没有毒?”匠人好心提醒。 玉贵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 她抹了把脸,闻到那股子腥气,面色黑如锅底。 耽搁了整整半日,匠人们才将兽骨全部挖掘出来,被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推着入了宫。 玉贵人亲自动手,用竹条作为骨骼,搭建出传说中麒麟的形状,又一一摆好骸骨。 气势确实不凡。 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只死了没多久的犀牛。 当晚,玉贵人在养心殿前的石阶下方跪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她因体力不支,直直栽倒在地。 等再次醒来时,便看到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哭道: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骗您,那是麒麟的骸骨,求您相信臣妾。” 第375章 五刑之属三千,罪莫大于不孝 玉贵人自恃年轻美貌,从来不把其他宫妃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那些女子早就人老珠黄、不堪大用了。 就连赵德妃也不例外。 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视线绝不会停留在这等已近衰败的枯木之上,反倒会格外爱惜柔情似水、得天眷顾的自己。 她伸手,紧攥住龙袍一角,泪水盈盈而落,若换作以往,确实能称得上惹人怜惜。 偏生此刻,玉贵人的皮相变了个彻底。 她面皮红肿不堪,似被蚂蜂狠狠蜇了,隐约还有些发胀。 早在玉贵人昏迷时,皇帝就被她的脸骇了一跳,这会儿虽然称不上震惊,却仍觉得别扭。 “麒麟为仁德之兽,上天赐下这具骸骨,本是极难得的好事,但眼下,却沦为笑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有虫灾泛滥在前,即便麒麟骸骨为真,也没有人会相信。 甚至还会因此怀疑,身为帝王的他,施行的是否为仁政,品德是否得上天认可。 “陛下,臣妾已将麒麟骸骨拼合成型,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神俊霸气。这是瑞兽,能护佑您,护佑咱们大齐!” 玉贵人嗓音沙哑,语气诚挚,配上那张古怪的脸,显得越发怪异。 皇帝低叹一声,暗忖自己不该贪花好色,宠爱这么个肤浅愚蠢的女人。 好心办了坏事。 “走吧,去看看。” 玉贵人大喜过望,强忍着腿部传来的麻意,手脚并用,从冰冷砖石上站起身。 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姿态狼狈。 皇帝不远不近跟在后方,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辨喜怒。 玉贵人住在景福宫。 因担心风霜雨雪,她特地差宫人清空了一间屋舍,在空屋拼好了麒麟骸骨。 她快步上前,抬手推开雕花木门。 随着木门打开,麒麟骸骨的全貌彻彻底底呈现在皇帝眼前。 头骨巨大,身躯巍峨。 这样的异兽,中原大地从来未曾得见,不是麒麟还能是什么? 皇帝负手而立,直视着麒麟的独角,心下震撼的同时,不免觉得可惜。 如果没有那场虫灾,这具麒麟骨的光辉会照耀整个京城,儒生们纷纷赋诗作文,以此赞颂麒麟的贵重、自己的贤明、大齐的昌盛。 而现在,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眸色黑沉。 “陛下贤明,四海归心,这是天下人公认的。” 玉贵人站在皇帝身侧,手掌覆盖着冰冷的麒麟骨,软声劝道。 她看似温和,胸臆间却烧起熊熊烈火,这把火烧得极旺,也代表了她对司菀的恨意有多深浓。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你将麒麟骸骨好生安置在景福宫即可。”皇帝摆手道。 玉贵人轻咬下唇,心有不甘。 原本麒麟骨是打算放在德寿殿,供妃嫔臣属朝拜的,眼下却居于狭小屋舍之中,掩其光辉。 不出数月,此物便会蒙尘,再不复先前的万众瞩目。 “陛下,其实还可以请饱学之士入宫,为麒麟骨作赋。”玉贵人提议。 “那场闹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谁又愿意作赋?” 玉贵人继续道:“满朝文臣皆才学不俗,总不能错过了。” 皇帝有些意动。 这么难得的福祉,可不声不响藏在深宫,确实暴殄天物。 还不如昭告天下。 只是皇帝有些担忧,生怕这一回,仍会横生波折。 “陛下放心,在自家地界儿上,绝无问题,更何况,虫灾已过,又不会有第二波出现。”玉贵人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女子肿胀似猪头般的脸,皇帝越发没底,轻咳一声,提醒: “与其把心思放在麒麟骸骨上面,还不如快些请太医过来,莫要耽搁了时间,免得毁了容,再难修补。” 听到这话,玉贵人大惊失色,急忙吩咐宫人取来铜镜。 这一照不要紧,她险些被吓得昏厥过去。 景福宫顿时如同冷水溅进了油锅,喧闹至极。 皇帝被吵得皱眉,转过身子,继续欣赏麒麟骸骨。 昨日动土时,跳蝻数量过多,自身分泌出的粘液本就刺激,玉贵人身娇肉贵,面颊肌肤更是细腻,才会肿胀得如此厉害。 太医给玉贵人开了药膏,消肿解毒止痒,涂抹后,倒是没那么瘆人了。 玉贵人躺在贵妃榻上歇息,额间覆盖一块浸湿的巾帕,缓解那股热意。 她眯起眼,看向身旁面容平平的宫女,问:“明月,你说本宫该找哪位臣子提笔作赋?” 宫女低垂眉眼,谦卑的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若是陆昀川还在京城,他身为当世大儒,自是不二之选。 可惜,如今的陆昀川早就身败名裂,被流放千里,甚至有可能死在半路上,哪里还能写文章?” 玉贵人颇为遗憾。 据她所知 万松书院那些学子们,功力不够,身份不显,强行捧到台前,除了丢人现眼外,也不会有其他结果。 还不如另择他人。 一个司菀有所忌惮,不敢从中作梗的人。 玉贵人眉眼弯弯,将巾帕攥在掌心,得意的笑出声来。 “你说,秦国公如何?” 宫女沉默片刻,“娘娘英明,五刑之属三千,罪莫大于不孝。 秦国公,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玉贵人笑得前俯后仰,眼底都沁着水光。 于才学上,秦国公或许称不上出挑,但好歹也能吟诗作对,并非粗俗鄙陋之徒。 于身份上,他是司菀的亲生父亲,就算女儿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当众让秦国公难堪。 如此,这篇文章便能传遍京城,彻底掩盖昨日动土时的荒唐场景。 玉贵人虽做下了决定,却不愿亲自出面。 毕竟麒麟骸骨闹的动静不小,她再掺和进去,难免会让皇帝觉得,手伸的太长。 平白惹人厌烦。 最好是秦国公毛遂自荐。 玉贵人眉梢微挑,修书一封,吩咐心腹宫女送至永安伯府,把信交给雅娘子。 雅娘子拆开信封,大致扫了眼,笑道: “劳烦回去通禀一声,不会让娘娘失望。” 宫女笑着应声,又附和几句,才施施然离开永安伯府。 第376章 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番美意? 雅娘子点燃蜡烛,将宫中送来的密信烧成灰烬,之后才换上一身妃色裙衫,乘轿往秦国公府所在的方向赶去。 如今的雅娘子,已经算半个国公夫人,前往公府不必通传禀报,好似进自己家门般,颇为随意。 即便老夫人和二夫人对此十分不满,秦国公却不管不顾,一味纵容讨好雅娘子。 这档口,她快步走到书房,轻叩门板,语调温柔: “长钧,是我。” 秦国公连忙开门,把人迎进来,握住雅娘子的手。 扶她落座后,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秦国公心思电转。 玉贵人让陛下失了仁德之名,颜面扫地,该不会失宠了吧? 他眼神微闪,想要试探一番。 “雅娘子,你怎么来了?” 这对鸳鸯秉性相似,年龄相仿,城府筹谋更是如出一辙。 对于秦国公的想法,雅娘子自是心知肚明。 她轻声道:“昨日动土时,有人刻意在水泽附近设下陷阱,引来无数虫豸,意图搅扰挖掘麒麟骸骨,皇帝,太后和诸位妃嫔,也都受了不小的惊吓。” 秦国公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谋害皇室?” 雅娘子瞥他一眼,状似为难,红唇嗫嚅了好半晌,也没吐露出罪魁祸首的身份。 秦国公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咽了咽口水,再次发问: “难不成,此事和司菀有关?” 雅娘子低叹颔首。 “近来二姑娘一直和安平王同进同出,琢磨着如何杀灭蝗虫。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知晓除蝗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此事关乎农耕,实属公事,切不可掺杂私心。 二姑娘分明知晓,那处掩埋着麒麟骸骨,却特地将虫豸引过去,究竟是何心思,还请公爷明辨。” 秦国公肩膀哆嗦不停,怎么也没想到,司菀竟胆大包天到了这种地步。 那可是皇帝! 是大齐最为尊贵的帝王,居于万人之上的高位,职掌生杀大权。 一旦被纷飞肆虐的虫雨冲撞,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秦国公府只怕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连他都无法幸免。 这个逆女简直疯了! “许是雅娘子误会了……”秦国公强作镇定,辩驳。 “是不是误会,长钧不清楚吗?正所谓,知女莫若父,二姑娘在你身边长大,她品性如何,没有人比你更了解。” 雅娘子柳眉微蹙,显然不认可秦国公的解释。 是了。 司菀自幼秉性乖戾,气量狭小,不孝不悌,谋害胞姐,斑斑恶行堪称罄竹难书。 为了破坏动土取骨之事,设下陷阱引发虫灾,也不无可能。 但她作恶前也不想想,就算自己跟赵芳娘和离了,到底也是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父,会受她牵连。 秦国公口干舌燥,心下慌乱,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才会摊上司菀这个女儿。 “方才的这番猜测,可是自宫里传出来的?” 雅娘子既未承认,也未反驳,只道: “长钧,那些天潢贵胄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耳聪目明,心有七窍。 玉贵人得仙人指点,本是天大的喜事,可现在却被二姑娘毁了个彻底。皇帝偏宠玉贵人,见她昨夜以泪洗面,哭了一整晚,心疼得无以复加。” 雅娘子这一番话,成功让秦国公越发惴惴不安,胆寒惊惧。 “雅娘子,你给指一条明路,告诉我该如何戴罪立功,弥补那个逆女犯下的罪过!” “长钧,二姑娘醉心农耕,怎么会是逆女呢?她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懂事罢了,往后好生教导,也能引其走正路,至于戴罪立功,确实有个办法——” 雅娘子温声劝慰。 “什么办法?”秦国公嗓音沙哑至极。 “陛下想让朝臣做篇文章,赞颂麒麟骸骨之珍贵难得,不知长钧你是否愿意?” 秦国公点头如捣蒜,思索片刻,眼底又染上几分犹豫。 “我的才学不算出众,只怕写出来的文章,不能让陛下满意。” 雅娘子拍抚秦国公的手背,“心意最要紧。” 送走了雅娘子,秦国公虚脱般歪倒在八仙椅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许久,他才坐直身子,看向案几前的白纸,脑袋空空,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不是准备科举的书生,哪里能写出好文章? 要是清嘉还在就好了。 她一手文章堪称大气恢宏、行云流水,曾被太后称赞过数次,引得不少儒生叹服,比司菀这个不通文墨的刺头儿强上百倍。 可惜清嘉和她姨娘一样,命不好,早早的香消玉殒。 秦国公抹了把眼泪,派管事去寻了名屡试不第的秀才,花了二百两纹银,买了篇文章,亲自誊抄一遍。 翌日朝会时,他将文章奉上,口中连道: “上古伊始,凤凰栖梧桐,麒麟游于郊,今躬逢盛世,琉水之滨现麒麟之骨,鹿神牛尾,头生玉角……” 皇帝赞叹不已,连连拊掌,眼底划过满意之色。 朝臣们则用诧异的眼神看向秦国公,似是没想到他会当这只出头鸟。 若真是上天赐福,挖出了仁兽的骸骨,愿意为其作诗著文者,多如牛毛。 可恰好赶在吉时出现的那场虫灾,却彻底打破了兽骨祥瑞、赐福之类的光环。 毕竟那些令人作呕的虫豸,晦气到了极点,哪能和神兽麒麟相提并论? 也不知是玉贵人往自己脸上贴金,非要用仙人指点造势,还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想要博一个贤君之名。 反正聪明人都不愿意趟浑水,只有秦国公被贪欲占据了心神,又怕开罪玉贵人,方才主动出面。 “长钧这篇文章做的极好,麒麟到底是仁兽,它的骸骨也被运至景福宫,诸位可以前去看上一看,刚好能见识见识仁兽的与众不同。” 皇帝盛情邀请。 文武百官自然不会拒绝。 一下朝,便跟在皇帝身边,行至景福宫。 瞥见摆放在屋舍内的兽骨,太子眼皮子动也未动,仿佛对此物提不起半点兴趣。 五皇子冷笑一声:“太子,你不看麒麟骸骨,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番美意?” 第377章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听到五皇子的话,皇帝看向太子,本打算出言质问,想起司菀即将和这个儿子成婚,心绪不免有些复杂。 元后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而他却觉得太子忤逆不孝,满身反骨。 近段时日倒是好转几分。 或许是司菀改变了他。 皇帝道:“老五,仁兽骸骨前,不得放肆!” 五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父皇不是一向厌恶太子吗?觉得后者满身煞气,又被禽兽养大,完全不懂礼数,为何会突然移了性子? 太子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五皇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不愿在文武百官面前丢脸,悻悻闭上嘴,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太子神色淡淡,无喜无悲,掌心紧握着莹润光洁的东珠手串,脑海中回响起菀菀的话: “殿下可莫要被玉贵人蒙骗了,哪里是什么麒麟骨?分明是犀牛骨!只不过京城地处中原,鲜少得见此兽,方才会被这等瞒天过海的手段遮蔽双眼。” 即便没有这番提醒,太子也知道此骸骨为假。 这具骸骨呈黄褐色,表面有风化和腐蚀的痕迹,做的十分逼真。 但对于常年领兵作战,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太子而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骸骨到底是什么模样。 若是新骨,即便经过处理做旧,依旧有一丝腥膻味儿,轻易无法彻除。 而边关附近的古骨,味道与泥土一模一样,不会再存有半点血肉的气息。 这不仅是犀牛骨,更是一具被剖杀没多久的犀牛骨,那股腥膻味儿才会如此浓重。 其实新骨与古骨的分别,除了太子能看出端倪,朝臣中有精通金石学的,也对此心知肚明。 但皇帝对这具麒麟骸骨无比推崇,若当众揭破此事,逞一时之快,岂不是让皇帝下不来台? 更将自己的前程、身家性命亲手葬送。 谁都不愿意招惹麻烦,这些人索性效仿无知之徒,纷纷露出赞叹的神情,仿佛一具骸骨真能代表备受崇敬的仁德与贤明。 太子暗暗摇头。 身为帝王,想要窥知真相,有时候都并非易事。 朝臣们出于讨好、畏惧、贪婪、逢迎种种居心,不约而同的隐瞒真相,难道不讽刺吗? 可惜父皇却被蒙在鼓里,还无比自豪的展示着气势不凡的兽骨。 符将军和太子对视一眼,略微摇头,不让他掺和进去。 太子也懒得自找麻烦。 恰在此时,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陛下,小臣有事不明。” 身形瘦弱的青年拱手上前,整个人畏畏缩缩,满脸挣扎,显然纠结犹豫许久,方才做下决定。 愣头青。 “何事?”皇帝问。 “小臣仔细看了看麒麟骸骨表面上的风化痕,发现上面有利刃劈凿的痕迹。”他道。 “劈凿痕迹?”皇帝狠狠拧眉,“你的意思是?” 愣头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得砰砰响:“小臣以为,这具骸骨有刻意做旧的嫌疑,还望陛下彻查此事,莫要被歹人愚弄,滑天下之大稽!” “滑天下之大稽。”皇帝面色阴沉如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死死盯着愣头青。 “除了风化痕之外,你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麒麟骸骨为假?” 愣头青从地上爬起来,快步上前,站在头骨正前方,颤巍巍道: “陛下,古籍中的麒麟,哪有如此明显的鼻角?” “或许是这只麒麟天生神异,才生出独角,这等难得一见的神兽,又怎么可能和古籍表述的一般无二?还是说,你觉得大齐并非太平盛世?” 秦国公抻着脖子反驳,看似颇有底气,实则冷汗津津。 要知道,他刚写了篇文章赞颂麒麟骸骨,若骸骨为假,那他岂不成了无耻媚上的卑鄙小人? 这样的黑锅,他可背不起。 愣头青张了张口,涨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分辩。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大齐国力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究其根本,是因为陛下施行仁政,善于纳谏,明辨是非。 为何非要将这些功绩全部归于兽骨之上?臣女认为,就算真有活生生的麒麟降世,也抵不过一位贤明的君王。” 看到搀扶着赵德妃,缓步踏入景福宫的年轻女子,皇帝沉默了。 此地乃是后宫,司菀不仅是德妃的外甥女,更是未来的太子妃,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可皇帝却觉得无比尴尬。 他之所以想要这份祥瑞,目的便是想要证明自己身为帝王的功绩,证明他不仅仅是守成之君,证明他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才会像被鬼迷了心窍般,一直执着于麒麟骸骨。 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更何况聪慧灵秀的司菀? 只是旁人不知,为了等候吉时动土,他命令司菀避开跳蝻行进路线,间接导致了那场虫雨,好在那些蝻虫已被捕杀殆尽,否则他的无颜面对京城百姓。 年轻女子容色明艳无双,好似高悬天际的炽阳,耀眼夺目,行走间环佩作响,浅香浮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太子,眼珠子恨不得都黏在司菀身上。 “司菀,圣上还在这,你就敢胡言乱语,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恶习!”秦国公气急败坏道。 谁人不知,自打秦国公同原配和离后,原配便带着膝下一双儿女,回到了太师府。 秦国公现下这般开口,与指桑骂槐无异。 明显就是在说,太师府的人带坏了司菀,才让她不明礼数、不辨是非、莽撞行事。 “秦国公此言差矣,我倒觉得菀菀说的没错。” 太师赵之行上前一步,拱手道: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陛下,您的德行才是大齐真正的根基,麒麟骨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若真到了需雪中送炭的危急关头,此骸骨的价值,怕是抵不过一袋粟米。” 舅甥二人的言辞,虽将麒麟骨一贬再贬,却将皇帝高高捧起。 是以这番话非但不会让皇帝着恼,反而还真听进去了劝告。 第378章 越了雷池,自然得付出代价 皇帝面露羞惭,边摇头,边叹息道: “是朕着相了,竟为一具不知真假的兽骨,如此兴师动众,折腾了数日。” 秦国公瞪大双眼,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会说出这种话来,那他费心费力,还花了二百两纹银弄到的文章算什么? 简直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陛下,这兽骨瞧着不像麒麟,观其大小形态,倒是与犀牛颇为相似。” 司菀环绕着巍峨巨大的兽骨走了一圈,笃定道。 “犀牛?”皇帝喃喃。 “正是,千年前中原气候温暖,还留有犀牛的踪迹,后来此兽在中原灭绝,岭南附近方能得见,再往南地,数量则越来越多。”司菀轻声解释。 女子语调平静温和,犹如山间潺潺溪流,悦耳至极。 但秦国公听着,却觉得无比刺耳。 司菀的所作所为,看似在劝谏皇帝,实际上呢,等同于把他身为父亲的脸面撕扯开来,狠狠踩上几脚。 秦国公就想不明白了,玉贵人进献麒麟骨,跟司菀有什么关系? 这个混账东西为何非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难道就是想找自己的麻烦,伺机报复? “陛下,小女从未去过岭南,打从出生之日起,就待在京城一带,仅凭书上记载的寥寥数语,便做出此等结论,否定了难得一见麒麟骨,未免太过武断。” 秦国公刻意拔高声音,驳斥司菀的话。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维系自己的尊严,让自己在朝堂之上保有立足之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心存愤怨,怒火勃发。 朝臣们纷纷看向秦国公。 显然没料想,会在禁宫之中,瞧见这么一场父女反目成仇的精彩戏码。 司菀微微抬起下颚,问: “依父亲所言,女儿没见过犀牛,便不能断定此骨为犀牛骨,那父亲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这是麒麟骨,难不成是见过了活生生的麒麟? 若真是麒麟的话,的确能称得上天降祥瑞,值得所有人一观。” 饶是先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对司菀的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十分了解,秦国公也险些被这番诡辩气了个仰倒。 “司菀,你住口!” 秦国公整颗心仿佛浸泡在毒水中,令他承受腐蚀溃烂般的痛楚,嗓音也变得高亢而尖锐,半点不见属于一品国公的沉稳。 皇帝望向他,眸底蕴着丝丝警告。 无论如何,司菀已经算是皇室中人,司长钧对她不敬,便是对皇子不敬。 而天家威严不可轻侮。 皇帝又岂能纵着他胡闹? 对上皇帝的眼神,秦国公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霎时间清醒过来。 他噤了声,低垂着脑袋,双腿却因为心绪过分激荡而痉挛,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是那个愣头青扶住了秦国公。 “陛下,近段时日,父亲身子骨儿一直算不得好,衰弱不说,脉搏也十分紊乱,还体虚易怒。” 司菀眉心紧蹙,状似忧虑的道。 “我没、” 秦国公想要解释,却被行至近前的司菀打断:“父亲,您莫要逞强了。” 女子略微躬身,低声威胁:“那篇文章——” 即便只说了几个字,秦国公也明白司菀的意思。 文章有假,若无人发现,自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可一旦暴露出来,就成了欺君之罪,如此严重的罪名坐实,他哪还有什么好下场? 秦国公两条腿抽搐得更加厉害,竟是扶都扶不起来了。 愣头青满脸尴尬,不得不松开手。 他看向皇帝,鼓起勇气道:“陛下,这样明显的鼻角,确实与各类游记中有关犀牛的记载别无二致。” 皇帝揉捏着眉心,“犀牛还是麒麟,新骨还是旧骨,都无关紧要了,此具兽骨干脆便立在这景福宫,充作警醒之用,既能让朕明白,追求虚名带来的恶果,也能敲打敲打某些居心不良之辈。” 皇帝意有所指。 “陛下圣明。”司菀盈盈下拜。 “都散了吧。” 皇帝连连摆手。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纷纷退离屋舍。 站在寝殿门前踮脚张望的玉贵人看到这一幕,姣美面庞透出疑惑。 她冲着身旁的宫女问:“明月,这些朝臣为何纷纷离开?” “许是瞧过了麒麟骸骨,也不便再在后宫中多做逗留。”宫女猜测。 闻言,玉贵人刚松了口气,便见守门的太监跌跌撞撞冲至近前,面皮白中见青。 “娘娘,方才赵德妃和司二姑娘,强行闯进了咱们景福宫,还让心腹太监拦住奴才的去路,奴才实在没法向您通禀,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挣脱钳制,这才跑了回来。” 赵德妃不要紧,司菀却是个疯子。 很有可能会破坏她的计划。 涂了蔻丹的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玉贵人看向宫女,吩咐道: “咱们快些过去,省得闹到无法收场的田地。” 主仆二人连忙往安置兽骨的屋舍行去,刚到门口,便和脚步虚浮的秦国公撞了个正着。 秦国公面皮抖了抖,态度无比冷漠。 他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 见状,玉贵人心慌的厉害,连忙踏过门槛。 甫一瞧见站在皇帝身边的司菀,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没昏厥过去。 “陛下。” “你来了。”皇帝神情冷肃。 “你之前向朕保证过,此物是麒麟骸骨,对不对?” 玉贵人怯怯应了一声。 “但经朝臣辨认,却是一具犀牛骨。” “他们撒谎!”玉贵人心脏砰砰直跳,急声开口。 “你确定吗?” 对上皇帝隐现煞气的眼神,涌到喉间的话,又被玉贵人咽回肚子里。 她有预感,要是再撒谎的话,自己这条小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臣妾只是觉得神异,见此骨与古籍中的麒麟相似,便认定是麒麟骨。”玉贵人以手掩面,呜呜哭泣。 皇帝早有预料。 玉贵人生得粉雕玉琢,是个极难得的美人,平日里给些宠爱也算不了什么。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试图以此等低劣的手段操纵皇权。 她已经触及了皇帝的底线,越了雷池,自然得付出代价。 第379章 却把麝香烧旖旎 皇帝对玉贵人有宠无爱,真要处置她时,也未曾显露出半点犹豫,嗓音冰冷至极,吩咐: “将玉贵人打入冷宫。” 身边有这么个挑拨是非之人,无论男女,都会搅扰得乌烟瘴气。 更何况,玉贵人还算得上枕边人。 莫不是尽早处置了,省得平生事端。 玉贵人恍若雷劈,怔怔站在原地,原本娇艳欲滴的唇瓣血色寸寸褪去。 显然惶恐到了极点。 站在一旁的司菀也没料想皇帝会如此果断,她和太子对视,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 昨日能将你捧至九天之上,肆意翱翔; 今日便能将其打入地狱,百般践踏。 正当司菀出神时,玉贵人身边的那名宫女,突然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贵人有孕了,身娇肉贵,万万去不得冷宫那等地界儿,望您三思啊!” 司菀垂首,心脏骤然一缩。 怀孕了? 怎会如此巧合? 不止巧合,这一胎甚至可以说蹊跷。 玉贵人服用过以司清嘉体-液制成的丸药,那药虽能滋养气血,美容养颜,服之却不能轻易诞育胎芽,否则必受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不会怀孕才是。 皇帝面露诧异。 玉贵人双眸沁泪,两手捂住平坦的小腹,沙哑着嗓子道: “先前断了丸药后,臣妾也将避子汤给断了,如今才满一个月,臣妾不敢声张,便想等胎象稳当了再告诉您,岂料……” 两行清泪顺着粉腮往下落,玉贵人盈盈抬眸,那副模样颇为可怜。 皇帝面露怀疑,不太相信玉贵人的话,道:“宣太医过来。” 内侍恭声应诺。 不多时,便将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请到了景福宫。 玉贵人莹白皓腕搭在脉枕上,老太医仔细分辨她的脉相。 赵德妃直直看着她,眼底显出几分愁绪。 司菀挽住姨母的手,轻轻摇晃,安抚她的情绪。 赵德妃强挤出一丝笑,用口型无声道: “无事,放心吧。” 司菀暗自叹息,她怎会不知赵德妃在逞强? 姨母是个多骄傲的女子,年轻时的京城双姝之一,出身高贵,才学品行俱佳,因爱慕帝王入了深宫,等来的却是后宫佳丽三千,莺莺燕燕不断。 皇帝独宠了玉贵人已届三月,既断了避子汤,怀上身孕也在常理之中,不算奇怪。 只是她心里仍迈不过这道坎儿,有些难捱罢了。 老太医探了脉,禀报道:“恭喜陛下,玉贵人的确怀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脉相不太明显。” 皇帝:“朕知道了。” 说完,他摆手赶人。 老太医知晓无数秘辛,能平安无事活这么多年,自然是个识趣的,当即贴着墙根退下,动作尤为灵活麻利。 等人走后,皇帝闭了闭眼,几度变换。 终究不忍心处置自己的骨血。 毕竟稚子何辜,即便母亲有错,也不该迁怒到孩子身上。 再者说来,玉贵人犯的又不是十恶重罪,适当宽宥些,无伤大雅。 皇帝思索片刻,沉声道:“传朕旨意,将玉贵人禁足景福宫,无诏不得擅离!” 景福宫比冷宫好上许多,更适宜养胎。 “多谢陛下。” 玉贵人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缓缓叩拜。 她瞟了眼司菀,唇角几不可察的上扬。 两人对弈,终是看谁棋高一着。 司菀智计无双如何?见识广博又如何?能算计得了局势,却无法算计自己的肚皮。 好在她的身子骨儿足够争气,留下最后一道底牌,否则此次怕是要栽在这个贱人手里,再想翻身,也就难了。 可惜,她好不容易弄到的一具犀牛骨,本以为能充作祥瑞,博取圣上欢心,岂料竟被一群不知所谓的蠢货,揭穿了真相。 宫女搀扶着玉贵人往外走。 她回过头,又看了眼司菀。 再有几日,司菀便要嫁入东宫,此等居心不良的女子,若真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于她而言,是祸非福。 莫不如想方设法,毁了司菀的名声。 玉贵人眸光微敛,冲着宫女低语几句。 趁着被禁足前,将口信儿递给永安伯府。 雅娘子与她关系匪浅,不会拒绝此事。 司菀抬眸,直直迎上玉贵人的目光。 她承认,玉贵人年轻貌美,可这样美丽的皮囊却让她想起一句诗—— 明明搅动一缸屎,却把麝香烧旖旎。 系统笑得直打滚儿,暗暗腹诽,宿主又跟太子学坏了,竟用如此粗鄙的言辞,形容一位宫妃。 即便这句诗对玉贵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实面目,描述的极为贴切,听起来也十分别扭。 怕是只有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的糙汉,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菀菀,非是朕不愿惩处玉贵人,只是她情况特殊。”皇帝有些无奈。 “臣女明白,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司菀语气恭敬极了。 司菀未在皇宫多做逗留,同太子一起乘车离开。 马车微微震动,响声不断。 司菀的思绪也随之飞远。 “系统,我总觉得,玉贵人突然有孕,怎么看怎么奇怪。” “太医诊脉不会出错,她肚子里确实孕育了胎芽。”系统道。 “难道只是巧合?”司菀想不明白。 系统急得抓耳挠腮,却给不出答案。 太子紧握住司菀的手,问:“方才你说,秦国公的身子不好了,可是有何用意?” 司菀没有隐瞒,解释道: “别人都是随着年龄增长,经历越多世事,活得越来越通透,而我父亲却截然相反,变得更加蠢钝无知,还不如趁早辞去官职,好好待在公府,也能少惹些祸事。” “秦国公怕是不愿。”太子拧眉。 “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此事已成定局,不容置喙。” 司菀之所以有底气这么说,是因为秦国公自己犯傻,竟将别人代笔的文章呈到御前,以为能得到圣人嘉奖。 浑忘了这是要命的把柄。 司菀又岂会错过这么好的弱点? 还不如一鼓作气,利用这篇文章,逼着秦国公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如此倒也安生。 第380章 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太子大婚在即,即便司菀已经搬出了秦国公府,阖府上下依旧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毕竟嫁进东宫的,是他们府上的二小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饶是大房夫妻和离了,也不会改变。 此时此刻,老夫人正派嬷嬷将库房中的珠宝首饰取出来,准备挑拣出十件给司菀添妆。 还没等选完,便见管事飞快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老夫人放下一对翡翠手镯,问。 管事咽了咽唾沫,道: “老夫人,方才老爷一下马车,便直挺挺昏迷过去,整个人烧得厉害,这会儿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但他嘴里一直叨念着二小姐的名字。” “菀菀?”老夫人眉心微蹙,“他说菀菀什么了?” 管事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夫人清楚秦国公是什么德行,便抿了抿唇,拄着新拐杖,快步往主院赶去。 生怕去晚了,司长钧在这种紧要关头闹出幺蛾子。 老夫人刚迈过门槛,便听到秦国公嘴里一叠声叫唤着:“逆女!司菀!你为什么不去死?” 而雅娘子坐在床榻边沿,手里紧握着锦帕,轻轻拭泪。 见此情形,老夫人脸色黑如锅底,走上前去,才发现秦国公紧闭双眼,竟是在说胡话。 雅娘子站起身,冲着老夫人请安,口中道: “老夫人,我与长钧尚未成婚,这话本不该我说,但二姑娘未免太过分了,她不敬尊长,忤逆不孝,就算成了太子妃,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品行,不好生教导磨砺,便让她嫁入东宫,只怕有些不妥吧?” 老夫人睨了雅娘子一眼,“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圣上定下的婚期,自是不能轻易更改,但在成婚前,大可以请几名德行出众的女眷,做二姑娘做表率。”雅娘子试探着提议。 她希望老夫人能听出去。 老夫人好奇雅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没有落座,双手搭在拐杖的顶部,状似无意的问: “在你眼里,哪些人能称得上品行出众?” 雅娘子眸光微闪,“先帝在位时,曾赞扬过两名守寡的妇人,说她们纯孝良善,侍奉舅姑,友爱乡里,不如将这二位请至府中,也能以身作则,亲自提点一番,不让二姑娘行差踏错。” “不让菀菀行差踏错?” 老夫人似笑非笑,看向雅娘子。 雅娘子被看得不大自在,抬起手,将颊边散落的碎发绾至耳后,露出白皙光滑的侧脸。 “你也就三十许人,记性怎会差到此等地步?”老夫人拔高声调问。 雅娘子眼带不解。 “当初你之所以惹上官司,被迫前往江南老宅,难不成真是为了‘将养’身体?我虽然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但神志清醒,也没到糊涂的地步,自然清楚你因何与夫家闹得反目成仇,因何离京! 若真请来那两名妇人,首先要教导的不是菀菀,而是你! 当初你水性杨花,在未婚夫婿和情郎之间摇摆不定,害得二人双双殒命,这才过了多少年,你居然将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都忘在了脑后。 菀菀就算性子直爽,也没什么坏心,只不过司长钧气量狭小,与嫡亲女儿生了龃龉,才恨声责骂。 她可比不得你这等妨害性命的狠辣蛇蝎,你犯下的斑斑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老夫人发起狠来,委实不留情面,好似将雅娘子剥了个精光,推到了热闹的坊市之中,让她深感羞耻,无地自容。 “我要是你,便不会出来丢人现眼,更不会对旁人的女儿指指点点,挑拨离间。”老夫人又道。 “您误会了,我没有恶意,真是为了二姑娘考虑。”雅娘子眼圈微红,哽咽辩解。 可惜老夫人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没有恶意?吴雅茹,你当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你糊弄?” 老夫人抬起拐杖,用力敲了下床柱,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菀菀不敬尊长、忤逆不孝之前,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雅娘子活了这么多年,即便当年险些陷入囹圄,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叱骂过。 她心里委屈极了,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怎么也没想到,秦国公府的老夫人竟与街头巷尾的泼妇没有半点区别。 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老夫人眯起双眼,警告道: “今日你但凡还有半点羞耻心,往后就别再跟司长钧往来了,我们秦国公府不想与你有半点瓜葛,记住了吗?” 平心而论,若非接到景福宫传来的口信儿,雅娘子真想一走了之。 能当上国公夫人固然好,但眼前这个老虔婆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少不得会摆出婆母的架子,磋磨与她。 但思及玉贵人的叮嘱,雅娘子还是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翻涌的怒火,默默垂泪。 “长钧还在昏迷,我不能走。” 雅娘子故作深情的德行,可把老夫人给恶心坏了。 她深深吸气,刚欲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夫来了。 “先看诊吧。”老夫人揉捏着眉心,说。 大夫先是探脉,又仔细瞧了瞧秦国公的脸色、舌苔的情况,道:“公爷这是急火攻心,进而导致的昏厥,需施针放血,方能好转。” “您放手施治即可。” 大夫手持金针,刺入秦国公人中的位置,一滴黑血涌出来,他当即痛叫出声,陡然睁开双眼。 “长钧,你终于醒了!”雅娘子满心欢喜,全然不似作假。 “我这是怎么了?”秦国公虚弱发问。 “你从宫中出来,便昏迷了,可还记得究竟出了何事?” 雅娘子并不在意秦国公的死活,她只想将祸水引至司菀身上,拔除这枚眼中钉、肉中刺。 在雅娘子的诱导下,秦国公想起景福宫发生的一切,面皮瞬间变得滚烫。 羞愤至极。 “司菀!她非要逼死我不可。”秦国公神情狰狞无比。 第381章 怎的突然要脸了? 老夫人蹙眉,冷眼看着秦国公。 心下对这个庶子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你倒是说说,菀菀究竟做了何事,能把你气成这样?”老夫人问。 秦国公又挤出几滴黑血,疼得他面皮抽搐,哀叫出声。 “母亲,先前京郊水泽附近出土了一具麒麟骸骨,是天大的好事,儿子特地做了篇文章,想着借此得陛下青眼。 岂料那个逆女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非要胡搅蛮缠,将麒麟骨认作犀牛骨。 她这般肆意妄为,蒙蔽圣听,将儿子置于何地?将陛下和玉贵人置于何地?” 秦国公越说,胸臆间怒火越盛。 他双目赤红,表情狰狞,仿佛司菀不是他的嫡亲女儿,而是仇人一般。 老夫人不耐烦的摆手,“我且问你一句,你能保证兽骨出自麒麟吗?” 秦国公眸光躲闪,支支吾吾,无法作答。 见状,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国公并不在意所谓真相,也不在意皇帝是否受到蒙蔽。 他只是不愿沦为笑柄,让所有人发现他无耻媚上、汲汲营营的丑陋面目。 但老夫人仍觉得奇怪。 秦国公并非品行高洁之辈,以往丢人的时候多了,也没见他怒急攻心,气得昏厥过去。 今日怎的突然要脸了? “长钧,你实话实说,莫要隐瞒。” 老夫人边说着,边望向雅娘子,示意她出去。 可雅娘子却好像看不懂脸色般,坐在原地,满脸关切。 秦国公对雅娘子十分信任,他狠狠捶了下床柱,恶声道: “司菀揪住了儿子的把柄,以此要挟,逼儿子辞官。” “啊!” 雅娘子以手掩唇,惊呼出声。 “事关朝政以及长钧你的前程,二姑娘怎能如此胡闹?” 雅娘子早就知道司菀胆大包天,仗着有太子庇护,从不将秦国公放在眼里。 但她忘了一点,秦国公的确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没用至极,可真逼至绝境,兔子也会咬人的。 秦国公最看重功名利禄,攥住把柄,要挟他辞官,是下下策。 司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倒是给了自己动手的机会。 碍于雅娘子在场,老夫人也没细问把柄究竟为何。 只劝道:“长钧,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莫要一错再错。” 秦国公牙关紧咬,额角迸起青筋。 雅娘子在旁拱火,“您该劝的人不是长钧,而是二姑娘。 玉贵人好歹是陛下的妃嫔,她献上的麒麟骸骨,和二姑娘有何干系?贸然掺和进去,只怕不太妥当,况且——” 雅娘子话锋一转: “但凡她懂礼数,明是非,就不会违拗尊亲属的想法,让父亲下不来台,甚至还使出下作手段,一再威胁长钧。” 这番话简直说进了秦国公心坎里。 先前他觉得,就算司菀冷血自私,到底也是自己的骨血。 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 她成了太子妃,也能让公府更上一层楼。 如今看来,倒是他浅薄了。 司菀是个祸害,刑克六亲,以往有清嘉为他分担一二,这个逆女身上的煞气还不曾冲撞于他。 现下清嘉已逝。 首当其冲经受煞气的,就是他这个生父! 秦国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他瞳孔略微放大,神情也变得无比怪异。 雅娘子心知,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她假意告辞,等老夫人离开后,又去而复返。 躺在床上的秦国公陡然睁开眼,嗓音嘶哑: “若能帮我解决掉司菀这个麻烦,我便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活了三十多年,雅娘子从未正经与人成婚。 她住在永安伯府,是大哥当家,嫂嫂虽没有将她扫地出门,却对此颇有微词。 觉得她丢人。 要是她嫁入秦国公府,即便仅是继室,门第也比伯府高得多。 再加之,玉儿怀上了龙嗣,只要平安诞下这一胎,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雅娘子呼吸略显急促。 对她而言,嫁给秦国公是第一步。 必须将地基夯实,往后的每步路才能走得稳,走得顺。 “长钧,她是你的亲骨肉,当真舍得?”雅娘子试探道。 她须得确定,司长钧能否狠下心肠,向司菀挥刀。 司长钧却比她想象中更冷漠,不带分毫犹豫。 秦国公:“只要不让司菀嫁给太子,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婚事作罢的原因有许多,或新娘残废,或女子失去名节,或惹上官司,总有办法的。” 秦国公越听越满意,眼底划过一丝狠色。 雅娘子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姿态恭敬柔顺。 她没说让司菀去死。 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恶毒,让秦国公生出忌惮。 “你放手去做便是,我会竭尽全力助你。”秦国公语气郑重。 “长钧,女子名节不独影响司菀一人,还会带累族中其他姑娘,不如让她双腿尽断。 如此,既能保住性命,又能毁掉婚事。”雅娘子压低声音。 秦国公颔首,算是应下了此事。 身为人父,若非子恶不受约束,他岂会狠下心肠? 不亲自动手,已经是他对司菀最大的慈爱。 翌日,司菀正在太师府试嫁衣,金雀匆匆走上前,道: “主子,公府来人了,请您回去给秦国公侍疾。” 司菀指腹拂过凤冠的灿金流苏,眉梢微挑。 “谁来了?” “司芩。” 打从上回在书局撞破了秦国公和雅娘子的好事,司菀便再没见过司芩。 又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自然也无需走动。 此刻她特地登门,请自己回去,明面上是为了给秦国公侍疾,实则只怕另有成算。 “主子,您要回去吗?”金雀问。 “人家都大张旗鼓来请了,我怎能不去?” 若司菀闭门不见,用不上几个时辰,太子妃倨傲不孝的恶名,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就算司菀不在乎虚名,婚前闹出这档子事,委实糟心。 “你随我一起,再让几名侍卫分别去请安平王、大理寺卿、严惊鸿三人,远远坠在后面,也能做个见证。” 金雀恭声应是,安排妥当后,才跟在主子身后往外走。 第382章 为何残忍设下杀局? 甫一见到司菀,司芩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亲热的唤了声“二姐姐”。 司菀避开司芩的手,淡淡道: “父亲身体如何?” “大夫说他虚火太旺,须得仔细将养,我瞧着他面色也不太好,连床榻都下不来,嘴里还念叨着二姐姐的名字。 估摸着想二姐姐了,我便自作主张,请您回府侍疾。” 司菀瞥向司芩,半个字都不相信。 金雀扶她上了马车,刚要一同入内,司芩却抬手阻拦。 司芩小声抱怨:“二姐姐,车厢狭窄,你那丫鬟若坐进来,我连腿都伸不直,不如让她坐在外面。” 司菀却不惯着她,说了句“那我不去了”,起身欲走,把司芩吓得够呛。 她出府时,雅娘子耳提面命,让她务必将司菀带回来,且须得坐在车厢右侧。 司芩年纪虽不大,肚子里的阴谋算计亦不算少。 登时便反应过来,雅娘子定是在右侧车壁动了手脚,等待司菀上钩。 雅娘子向她保证,若事情办成,就请玉贵人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让她嫁入世家大族,绫罗绸缎、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仆从无数。 但凡她想要的,应有尽有。 司芩被雅娘子的花言巧语哄得心花怒放。 也知自己别无选择。 雅娘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国公夫人,将来会带她前往各家走动、赴宴。 没有主母出面,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去哪挑选如意郎君? 司芩想清楚了,便应下此事,前来到太师府请司菀。 若事败的话,她的如意郎君,哪还有着落? 司芩可不想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她扯住司菀的袖襟,讨好道:“二姐姐,莫要拿我玩笑,咱们快些回府,你那丫鬟一同坐进来便是。” 司菀甫一落座,脊背倚靠车壁,就听见“吱嘎”一声。 她身量高挑,骨肉匀亭,虽称不上纤纤弱质,分量却也不足以将车壁压垮。 此刻发出这样的响动,十有八九,是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司菀佯作未觉,冲着金雀微抬下颚,示意她一并落座。 诚如司芩所言,车厢内空间逼仄,几乎连身子都难以挪动半寸,加之车壁有异,稍有不慎,恐怕会被甩出去。 丢掉半条命都是轻的。 司菀早就知道,秦国公不会坐以待毙。 他舍不得虚名地位; 舍不得莫须有的罪名前程; 更舍不得飞黄腾达的机会。 是以,当司菀要挟他自请辞官时,便等同于毁掉秦国公所有希望。 让司芩来请自己回府侍疾,以孝道逼她踏上死路,就是秦国公的反击。 马车一路向前,速度飞快。 司菀掀开车帘,想让车夫慢着些,却发现马车非但没往公府赶去,反倒出了城。 怪不得跑得这么快。 对于司菀的话,车夫充耳不闻,反倒找出一根带着倒刺的马鞭,狠狠抽了几下,随即跳车消失。 “二姐姐,我害怕……” 司芩刻意装出胆怯的模样,实则是在为自己洗清责任。 经过一处山崖时,碎石噼里啪啦,暴雨似的往下落,恰好砸在车顶。 车壁应声裂开。 尤其是车厢右侧,空荡荡的,连块挡板都没有。 金雀用力攥住司菀的手,轻身提气。 主仆两个顺利跃下马车,司菀还跑了几步,才卸下力道。 只剩下司芩一人,被孤零零留在车上。 司芩这下是真慌了,面上血色尽褪。 司菀目送马车逐渐远去,没过多久,树林深处传来凄厉的叫声。 司菀跑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四分五裂的马车,被绊马索绊倒的马匹,以及摔得结结实实、筋骨俱断的司芩。 春日天寒,司芩穿着薄棉衣裳,伤口涌出的鲜血甚至渗透棉絮。 红的刺目。 她双手双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起来,整个人疼得抽搐,却无法离开原地。 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嚎。 “二姐姐,救救我……” 司菀缓步走到司芩身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早就知道司芩愚蠢,浅薄,好控制。 却没想到她竟蠢到这种地步,为了蝇头小利,甘愿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因失血过多,司芩很快便疼得昏厥过去。 司菀弯下腰,将那件染血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又打散发髻,躺倒在地。 她看向金雀,后者意会,赶忙躲在树冠之中。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对中年男女下了车。 正是秦国公和雅娘子。 秦国公郁结于心,原本气色称不上好,等瞧见满身血污,陷入“昏迷”的司菀时,只觉得盘桓在胸臆间的那股郁气,瞬间消失无踪。 他整个人仿佛吃了灵丹妙药般,气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这个逆女也有今日!”秦国公仰头大笑。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痛快与欣喜若狂。 雅娘子轻轻拍抚秦国公的胸口,给他顺气。 “长钧,自今日起,二姑娘定会变得乖巧懂事,绝不敢再忤逆不孝。” 秦国公止住笑声,甩开雅娘子的手,阔步上前。 好整以暇欣赏着司菀的惨状。 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 但秦国公却认为,老虎之所以不吞吃后代,一方面是因为百兽皆为其所食,资源丰沛至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后代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司菀若是嫁入东宫,扶摇直上,便会令他堕入无边地狱。 如今逼他辞去官职,下一步是不是要夺走他的爵位? 说到底,非是他无情。 而是司菀自寻死路,与人无尤。 “长钧,二姑娘只折断了四肢,性命无碍,只是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雅娘子语调极慢,眼角露出一缕笑纹。 “逆女!咎由自取罢了,真是活该!就凭他还想嫁给太子? 清嘉比她强了千倍万倍,都没能嫁给七皇子,她又凭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 藏身在不远处的大理寺卿听到这番话,双目瞪得滚圆,恨不得即刻冲出去,救治大齐未来的太子妃。 却被安平王用力捂住嘴,牢牢禁锢在原地,动都不能动。 安平王:“稍安勿躁,且再看看。” 第383章 戏也看够了 大理寺卿急得冷汗直流,贴身的里衣都湿淋淋的。 那可是太子未过门的正妻! 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甚至有可能成为残废。 他哪能稳得住? 说实话,大理寺卿实在想不明白,司菀分明是司长钧的嫡女,贤名远播,前程光明,还得了圣上青眼,为其赐婚。 司长钧为何残忍设下杀局,向司菀挥刀? 父女之间,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还有安平王,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居然还好整以暇躲在树后看戏,他不是向来和司菀交好吗? 等等。 二人向来交好,又是太师府派的侍卫来请自己,指不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日确实是杀局,但究竟针对的谁,还未可知。 意识到这一点,大理寺卿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立在原地,坐等收网。 旁边的严惊鸿睨了安平王一眼。 她从最开始就知道,此事定是菀菀的谋划,也不心急,双臂交叠,看向不远处得志猖狂的狗男女。 以往她只觉得秦国公自私冷酷,没曾想他还有如此恶毒的一面,和当初的司勉、司清嘉兄妹一样。 委实令人作呕。 “长钧,二姑娘和芩儿流了这么多血,还是快些把她们带回去吧,万一真丧命于此,老夫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二姑娘的婚事,也有些棘手。” 秦国公冷哼一声。 若不是怕陛下动怒,他真恨不得打杀了司菀。 只有让这个逆女彻底消失,他一直悬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才能落到实处。 “罢了,算她走运!” 语毕,秦国公看向车夫,示意他将昏迷不醒的两人搬上马车。 司芩四肢俱断,裙衫被碎石磨得破损,隐隐可见白森森的骨头,上面还挂着猩红血肉。 无比瘆人。 车夫搬动她时,分外小心,生怕弄断了胳膊腿儿,往后四小姐找他麻烦。 “芩儿是个可怜见的,歹人想要杀害未来的太子妃,偏她运道不好,恰好撞见了这一幕,才被牵连至此。” 雅娘子边说着,边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湿意。 “有什么可怜的?秦国公府能养她一辈子,好吃好喝伺候着,不比寄人篱下来得好?” 司长钧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他养了司芩这么长时间,本以为真娇惯一个废物出来,哪曾想这丫头竟还有几分用处,真将司菀从太师府请了出来,带到这荒僻无人的密林之中。 绊马索才能派上用场。 好不容易把司芩抬上车,车夫揉了把脸,三两步折返至司菀跟前。 瞧她满身血迹,以为伤势比司芩更重,正琢磨着该如何下手时,女子陡然睁开双眼—— 即便司菀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灿若芙蕖的好样貌,那双杏眼莹亮明澈,车夫的表情也跟见了鬼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连连往后挪动,嘴里还发出短促的惊叫。 秦国公面露不耐。 “搬个人而已,这是在闹什、” 他循声望去,未说完的话直接吞回了肚子里。 女子侧了侧头,笑盈盈看过来,黑发迤逦,肤白胜雪,好似话本子里的精怪鬼魅,险些将秦国公吓得昏厥过去。 “你、你怎么醒了?” 秦国公嗓音比车夫还尖利,简直快要把人的耳膜刺破。 他死死盯着司菀,胸膛像破旧风箱般不断起伏,粗重喘息,眸底也爬满猩红血丝。 旁边的雅娘子比秦国公也好不了多少,保养得宜的脸皮瞬间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温和无害的假面,尤为狰狞。 “父亲,女儿不该醒吗?” 司菀缓缓坐起身子,不急着站起来,先将散乱的发丝理顺,重新盘好发髻,才施施然拂去身上的尘土。 从容不迫。 与秦国公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秦国公就算再蠢,也明白自己被司菀算计了,她根本没受伤! 老天无眼,为何放过这样一个心思恶毒的不孝女? “司菀,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 司菀摇头,“不知,我只是足够了解父亲,你身子骨还算健壮,即使一时因气怒昏厥过去,也没甚大碍,更不需要我在床头侍疾。 司芩在大婚前来请我,本就反常。 再加上,您恨我入骨,我又怎能不多加防备?” 秦国公仰头大笑。 他不得不承认,司菀的确聪明过人。 可那又如何?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真死在这,谁又能查明真相。 父亲的身份,便是最好的遮掩。 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身上,不是吗? 秦国公眸底透出浓浓杀意,一步步欺近司菀,伸出双手,想要彻底了结了司菀。 神情凶恶至极。 可惜还没等他碰到司菀的衣角,便被冲天而降的金雀狠狠踹了出去。 秦国公惨叫一声,陡然栽倒在地,连连咳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金雀挡在司菀跟前,冷冷道: “公爷若是不怕死的话,还可以再试。” 秦国公这才知道,司菀身边这个平平无奇的丫鬟,武功竟如此高强。 怪不得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丫鬟,原来是怕被人弄死。 雅娘子摇摇欲坠,两腿发软,直直栽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司菀将计就计,从登上马车的那刻起,就没准备给他们留活路。 雅娘子猜测,只要离开这片密林,司菀便会立刻报官,将秦国公暴虐冷酷的行径昭示天下。 谋害未来的太子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就算秦国公仗着自己尊亲属的身份,能侥幸保住一条命,那她呢? 既不是司菀生母,又并非国公夫人,该如何是好? 雅娘子面如金纸,双手捂脸,绝望的哭叫出声。 不,不对! 只要她咬死不认,没有证据,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钧,咱们千万不能认罪!” 雅娘子连滚带爬冲到秦国公面前,揪住他的襟口,嘶声提醒。 秦国公郑重点头。 见此情形,司菀神情犹如镜湖,没有半分波澜。 她看向远处随风浮动的衣角,轻轻拊掌,笑道: “几位,戏也看够了,再不出来,是想让我亲自去请吗?” 第384章 错皆在于秦国公 听到司菀的话,安平王摸了摸鼻子,阔步自粗壮树干后走出来。 大理寺卿和严惊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看到三人出现,秦国公和雅娘子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他们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何其残忍,何其无力。 秦国公浑身痉挛,面色青白,直直栽倒在地。 司菀仔细瞧了一眼,发现她的好父亲并未昏厥,而是极其不甘的瞪大双眼,嘴角流出大股涎水。 竟是中风了。 雅娘子满眼绝望,死死咬住下唇,殷红鲜血如同小蛇般蜿蜒落下,混着颊边的脂粉,甚是狼狈。 她忽然激灵了下,膝行至司菀跟前,不断磕头,哀求道: “二姑娘,我知道错了!今日是我鬼迷了心窍,想着能嫁给你父亲,便听从他的吩咐,做下恶事。 求您饶过我这一回,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雅娘子的态度甚是谦卑,姿态也尤为可怜。 且把责任一股脑推到秦国公身上,仿佛她是被胁迫的一般。 配上那副额头红肿,鲜血直冒的可怜模样。 若是换作其他心肠软,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只怕真会被她糊弄过去。 但司菀不仅活了两辈子,还经历过柳寻烟母女的口蜜腹剑、暗箭伤人,又岂会听信雅娘子的鬼话? 斩草除根才是她的原则。 系统在脑海中给宿主鼓掌。 司菀没理它,兀自攥住雅娘子的胳膊,将妇人拖拽至马车前,撩开车帘,给她看司芩的惨状。 “司芩你认识吧?看看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皆是拜你所赐!” 雅娘子出身高门大户,即便沾染上了人命官司,回到江南老宅,吃了不少苦头,也从未见过此等血肉模糊的惨烈画面。 方才远远瞧上一眼,都觉得膈应。 这会儿司菀强按住她,更是恨不得贴在司芩断裂的腿骨处。 腥气、血气、热气,直直往面上涌。 说不出的难受。 雅娘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狼狈不堪的别开视线,肩膀略微颤抖。 “怎么,你也知道害怕?”司菀掀唇冷笑。 “既如此,你为何要下此毒手?先在车壁动手脚,又收买车夫,设下绊马索,种种手段,都是要命的招数。 你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雅娘子拼命摇头,狡辩。 “二姑娘,这一切皆是秦国公的唆使,我哪有胆子谋害于您?” 司菀一把甩开雅娘子,拍了拍掌心的尘土,看向大理寺卿。 “常言道:父慈子孝,此乃世之公理。 如今父非但不慈,还怀有杀心,设下此举戕害于我,岂料竟带累了司芩妹妹。” 司菀眼圈泛红,仿佛被秦国公的举动伤透了心。 她蹙眉哭道:“我娘已与秦国公和离,也带着我们姐弟二人前往太师府过活,想要划清界限,可秦国公仍不依不饶。 大人,您说我该如何自保,才不至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大理寺卿尴尬至极,支支吾吾了好半晌,道: “秦国公虽为尊长,但其行凶作恶之举,依旧难逃律法约束。 且今日之事,乃我等无意间撞上,并非司二姑娘主动告官,不算状告尊亲。” 大理寺卿擦了擦额间渗出的冷汗,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大齐律》有言:父为子天,有隐无犯。如有违失,理须谏诤,起敬起孝,无令陷罪。若有忘情弃礼而故告者,绞。 秦国公杀女之举,虽恶性甚重,但司菀若主动状告尊亲,则违背了人伦孝道。 她又即将成为太子妃,判是不判? 大理寺卿并非迂腐守旧之人,也能看出司菀的无辜,秦国公的狠辣。 那根绊马索以及四分五裂的车厢,便是最好的证据。 足以证明,错皆在于秦国公。 而他自当秉公执法,为何要苛责无辜女子? 更何况,司菀为天下百姓、为大齐基业付出了了多少心血,大理寺卿亦有所耳闻。 真因秦国公丢了一条命,委实可惜。 得了大理寺卿这句话,司菀唇角微勾,福了福身,道: “多谢大人明鉴。” 大理寺卿连忙侧过身,不敢受她这一礼。 “应该的,应该的。”他满脸堆笑。 一行人折返京城。 伤重昏迷的司芩被送进医馆,秦国公和雅娘子则被押入大牢。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只因秦国公残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膝下的两个女儿。 嫡女司菀,养女司芩。 司菀运道好些,只受了点皮肉伤,将养几日便无甚大碍。 可司芩却倒了血霉,四肢尽断,失血过多,就算大夫尽全力医治,依旧仅能保住她的性命,恢复好了,也是个不良于行、双手无力的残废。 秦国公对两个女儿痛下杀手之举,堪称丧心病狂。 幸好安平王和大理寺卿途径密林,阻拦正欲行凶的秦国公,这才救下司菀、司芩,保住二人的性命。 “秦国公是疯了吗?司二姑娘要是我女儿,我非得把她捧到天上不可,要星星不给月亮。” “怪不得赵夫人要与秦国公和离,枕边人如此狠毒,谁看了不害怕?” “幸好二姑娘肖似其母,没有继承秦国公的劣根,否则咱们老百姓可就得吃苦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管秦国公是不是二姑娘的生父,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关在牢里算什么回事?必须杀了他!”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和秦国公一起下大狱的,还有个妇人,好像叫什么雅娘子。” “我知道这个女人,是永安伯的亲妹妹,不仅水性杨花,命还硬,年轻时跟别的男人攀扯不清,克死了未婚夫和情郎。 也就是过的时间太长,大家把她当年的风流韵事都忘在脑后,这妇人才能重回京城过好日子。” “依我看,秦国公之所以这般灭绝人性,其中指不定有雅娘子的挑唆,否则秦国公为何要杀害未来太子妃,他能舍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吗?” “恶人配毒妇,果真天生一对!” 第385章 罔顾人伦 景福宫。 玉贵人虽被禁足,却能知晓宫外发生的一切。 当听闻秦国公和雅娘子双双被押入大牢时,她恨得锥心,一把将案几上滋补养胎的汤药摔在地上。 瓷碗四分五裂,飞溅开来。 宫女弯下身子,将碎瓷片一一捡起,温声道: “娘娘,莫要动气,损了身子该如何是好?您腹中的小皇子矜贵无比,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这个孩子就算再矜贵,也得十月怀胎才能呱呱坠地,现在他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帮不了我半分。” 玉贵人表情扭曲,艳丽面庞透着一股子怨毒。 宫女将安胎药端到她面前,劝说: “若没有小皇子,咱们哪能留在景福宫?娘娘,奴婢知道您担心雅娘子,但比起她来,您的安危更加重要。” “司菀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对她下手,便相当于谋害宗亲,若是罪名坐实的话,雅娘子只怕性命难保。” 玉贵人坐立不安,指甲死死抠住桌角,内心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惊惶淹没了。 她原以为秦国公是司菀的生父,有他出手,就算计谋未成,司菀也不会深究。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哪知道,司菀竟然罔顾人伦,直接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大牢! 如此不孝,她怎么敢的? “司菀还真是心思恶毒,城府也深,不仅收买了大理寺卿,安平王,还有那个严惊鸿。 什么恰巧撞上行凶?我看是他们特地赶到了密林之中,就是为了抓个现行! 捉贼捉赃,捉奸在床,有了他们当人证,加上半死不活的司芩,可不就成了如山的铁证,秦国公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玉贵人嘴里叨念着,整颗心好似被浸泡在冰水中。 绝望至极。 雅娘子和她关系匪浅,为了帮她,主动接近秦国公,在书局与他“偶遇”。 “不成,我得去求见陛下,让他高抬贵手,放过雅娘子一回!”玉贵人猛地站起来。 “娘娘不可!”宫女阻拦道。 “陛下是看在小皇子的面子上,才收回圣命,没有将您打入冷宫,若违抗圣命,擅自离开景福宫,就算陛下舍不得您受苦,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皇命。” 玉贵人也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雅娘子去死。 宫女明白她的想法,道:“与其求陛下垂怜,莫不如另辟蹊径。” “你是说——太后?” 宫女轻轻颔首。 当晚,玉贵人就“病了”。 病得还十分严重,发了热,许久未退。 太后向来看重皇室血脉,生怕玉贵人腹中胎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特地来了趟景福宫。 年轻女子面色惨白,全然不复往日气血充盈的模样,虚弱又憔悴。 “玉贵人,你的心思太重,对大人孩子都没好处。” 太后看着女子格外平坦的小腹,正色开口。 “娘娘,非是臣妾不愿将养身体,而是长辈身陷囹圄,实在放心不下。” 玉贵人默默垂泪,锦帕多出一块湿痕。 见状,太后不由拧眉。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玉贵人和雅娘子交好,对她而言,根本不是秘密。 且玉贵人好端端地,为何会生病,她亦心知肚明。 “吴氏胆敢谋害未来太子妃,皇帝不会轻饶了她,哀家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太后面色微沉。 “娘娘,当年还在江南时,臣妾年幼,在后宅吃了不少苦,亏得雅娘子多加照拂,才能平安无事长大成人,虽只是远亲,实则却与母女无异。 臣妾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雅娘子丢了性命!” 说话间,玉贵人挣扎着下床,要给太后磕头。 却被寿安宫的嬷嬷阻拦。 见她如此重情义,太后不免有些动容,但雅娘子惹的事太大了。 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司菀。 那丫头皮囊生得极美,心思却没放在穿戴打扮上,反而整日琢磨着该如何搅风搅雨。 皇帝也真吃她这一套,觉得司菀是个有本事的。 也看重她的价值。 对她极其爱护,视若亲女。 雅娘子便相当于撞在枪口上,与自寻死路无甚差别。 眼见太后没有给出答复,玉贵人哽咽道: “臣妾之所以听说了此事,是因为这桩官司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堪称人尽皆知。 秦国公是司二姑娘的父亲,生恩未偿,便迫不及待将血脉相连的长辈送进大牢,她眼里可还有孝道二字?” 太后手里攥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来回拨弄,速度极快。 她也觉得司菀太过冷血。 秦国公纵然有错,但父女之间的骨血亲缘无论如何都斩不断,何必将事情做绝? 况且,不孝乃十恶重罪。 一个将礼法伦理弃之不顾的女子,德行有瑕,根本不适合太子妃的位置。 偏生皇帝、太子都被司菀蒙蔽了双眼,对她的狠辣手段,视而不见。 甚至为了给司菀出气,在此案未审结前,把秦国公下入大狱。 据说司长钧还中风了,他年岁不小,再折腾这么一遭,只怕难以恢复。 “她再不孝,也是太子妃。”太后眯眼道。 既是在提醒玉贵人,也是在提醒自己。 “堂堂一品国公,又是尊长,若真有心谋害自己的亲女,怎么可能失败? 据闻司二姑娘仅受了点皮肉伤。 乍看之下,好似是苦主,但往深了想,却像是等待啄食螳螂的黄雀,自己什么都未失去,便除掉了心腹大患、” “住口!”太后呵斥。 “妄自揣测未来的太子妃,谁给你的胆子?” 玉贵人下不来床,索性在榻上叩拜,眼底尽是不甘和控诉。 “并非臣妾胆大妄为,满嘴胡言,而是事情太过蹊跷,经不起推敲。 公府的养女司芩,当时和司二姑娘共乘一辆马车,司芩沦为残废,下半辈子都毁了个彻底,这才是真正遭了无妄之灾。 而不像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得神佛庇佑,在如此艰险境地,依旧只擦破了层油皮儿,还能全须全尾的筹谋,将她口中的真凶交给大理寺卿查办。” 第386章 玉贵人的恨 太后深深看了玉贵人一眼。 不愿再听她的控诉。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事有蹊跷,司菀使了手段。 这一点,太后何尝不明白? 但司菀终究是皇帝选中的太子妃,一个小小贵人,一个不堪大用的国公,垒在一起,都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分量。 若是玉贵人诞下麟儿,情况可能还好些。 可眼下,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一个不知男女的胎芽,是否康健都未可知。 皇帝太后看重皇室血脉不假,却不会放任玉贵人胡闹。 临走前,太后留下一句“会尽力保住雅娘子的性命”,方才转身离开。 直到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玉贵人好似被抽干了全身力气,颓然软倒在榻上。 她捶打着小腹,神情近乎癫狂。 身旁的宫女骇了一跳,急忙握住她的胳膊,安抚:“娘娘,太后会尽力的,您莫要担忧。” “尽力?” 玉贵人狠狠甩开宫女的手,“她不过是在敷衍本宫而已!司菀那个贱人,为何非要针对雅娘子?为何不能乖乖束手就擒?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眼下形势的确对咱们不利,但想要扳回一城,也并非难事。” 玉贵人双眸暴亮,问:“你且说说,该如何让司菀付出代价?” “赵德妃是司菀的姨母,感情颇为深厚,若是赵德妃因嫉妒犯下滔天恶行,又当如何呢?”宫女压低声音。 玉贵人语带怀疑: “赵芸娘可不是个糊涂人,最是理智不过,先前圣上独宠于我,她虽有些看不惯,却从未下手谋害,如今圣上待我愈发冷淡,她哪里还会嫉妒?” “娘娘,赵德妃未出手,仅能说明她沉稳冷静,不代表她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宫里面的女人,几个不爱慕皇帝? 只消利用好这一点,便是她的动机。” 听到宫女的话,玉贵人有些意动,但闹出了麒麟骸骨这档子事,她已经失了宠,实在有些没底。 “您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守株待兔。”宫女俯下身,在玉贵人耳畔低语几句。 “会不会影响我的名声?”玉贵人咬住下唇,心底涌起丝丝犹豫。 “您要明白,就算有太后相劝,能保住雅娘子的性命已是万幸,她势必会受尽苦楚,再不复往日的靓丽光鲜。” 玉贵人银牙紧咬,眼神透出坚定之色。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她要是不先下手为强,便会沦为旁人口中食、脚下泥,这辈子再无翻身的机会。 司菀不是在意赵德妃吗? 那就除了她的亲姨母,也算为雅娘子出一口恶气! 玉贵人病重一事,皇帝亦是心知肚明。 但他非但没有前往景福宫,反而待在养心殿内,稳如泰山,丝毫不见焦灼。 只因皇帝打定主意,不去探望玉贵人。 免得她利用腹中的胎儿,替雅娘子求情。 玉贵人也不想想,若非雅娘子百般挑拨,司长钧怎会做出杀身害命的恶行? 杀的还是亲生女儿,简直耸人听闻! 司长钧凶残成性,雅娘子亦是心狠手辣。 要不是顾及二人的身份,皇帝恨不得当即下旨,直接斩了他们。 赵德妃端来参茶,放在桌案上,温声道:“秦国公心火暴甚,内伤积损,以至患上中风之症,往后即便有名医诊治,也不可能恢复如常。” “这是司长钧的报应!”皇帝眸底隐现怒色。 “养出司清嘉那个毒妇不算,还险些害死了菀菀。 芸娘,你是知道的,菀菀是大齐的福星,这一点,并非虚无缥缈的气运命数使然,而是她一心为民,又聪慧非常。 无论琢磨出的农耕之法,还是对时局朝政的见解,皆远超世间男儿,堪称出类拔萃。 朕身为帝王,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苗子,若不将她好好护着,岂不是愧对上天恩赐? 司长钧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朕却不会。” 皇帝大口大口喝着参茶,平复激荡的情绪。 赵德妃低叹一声,问: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司长钧和吴氏?” “菀菀明日大婚,总不能因为此事,影响了婚仪,这是重中之重。” 只要一想到司菀即将嫁给谢衍那小子,成为他们谢家的儿媳,皇帝便觉得通体舒泰,身心愉悦。 谢衍性子独,再加上自幼丧母,跟他这个当父皇的都不亲近。 但他眼力委实不差,挑中了司菀当媳妇儿。 倒是随了他,慧眼如炬。 “秦国公府那边,也没什么说法。” 赵德妃回想起老夫人的态度,有些哭笑不得。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当家男主人被下了大狱,长辈定然会大吵大闹,嚷着让官府放人。 偏生老夫人格外明理,非但没有苛责官府,反而甚是平和的接受现实。 前去送信的侍卫都觉得诧异,还以为老夫人是受了太大刺激,才会如此。 但赵德妃却心知肚明,老夫人早就对秦国公失望透顶,甚至几次三番动了分家的念头,碍于秦国公不允,才暂且搁置下来。 现如今,秦国公不仅沦为阶下囚,听说还中风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赵德妃相信,要不是碍于侍卫在场,老夫人说不准会笑出声来。 “司长钧只是抱养在老夫人身边的庶子,彼此之间,连半点血缘也无,再加上司长钧是个混不吝的,哪有什么母子情? 说起来,司长钧这辈子庸庸碌碌,什么差事都没办成,连武举都给搞砸了,他最大的功绩,便是生下了菀菀。” 皇帝毫不客气的点评。 赵德妃眉梢微挑,轻声道:“菀菀可不像她,而是像极了长姐。” 皇帝点头,“你们赵家人,确实明理。” 赵德妃莞尔一笑。 离开养心殿后,心腹宫女从远处匆匆赶来,扶着她下了台阶,低声道: “娘娘,都打听清楚了,吴家是出了个六品小官,但他膝下仅有两子,并无女儿,两年前,府上突然多了个姑娘,闺名里带个玉字,正是玉贵人。” “玉贵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赵德妃拧眉。 宫女吞吞吐吐:“好像、好像是在勾栏长大的瘦马。” 第387章 大婚上 赵德妃诧异的看向心腹宫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就算吴家再荒唐,也不可能将瘦马伪装成良家女,送进宫中选秀。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为了莫须有的圣宠和荣华,连全家的性命都搭上了,这与疯子有何分别? “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赵德妃拧眉问。 心腹宫女轻声道: “最开始,奴婢也怀疑消息有误,可证据确凿,全然不似作假。 再加上,那座勾栏养的姑娘,腕间都有一枚桃花形状的烙印,而玉贵人,恰好也有。” 赵德妃慢步往前走。 她对那朵桃花印象深刻,无需仔细回忆,烙印的形状、色泽便出现在脑海中。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原因无他,先前圣上独宠玉贵人时,曾在宴上赞过这枚烙印,说什么“风流灵巧,艳而不俗”。 赵德妃特地瞥了眼,便记住了。 只是没想到,这竟是烙印,而非胎记。 “您看是否派人下趟江南?一来一回,也就半个月路程,便能将勾栏中的老鸨和姑娘一并带回来,届时玉贵人就算心有七窍,都不可能再脱身了。” 入宫这么多年,赵德妃一眼便能看出来,玉贵人不是个安分的。 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野心,贪婪,欲望。 一旦有机会,她便会狠狠将自己踩在脚下,将太师府踩在脚下。 赵德妃不在意名利地位,却见不得血脉相连的至亲被歹人惦记。 既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先将人带到京城,好生问询一番,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千万不能出了差错。”赵德妃提醒。 “您放心,奴婢定会仔细打探查验,免得少了证据,站不住脚。” 心腹宫女抿唇低笑。 这段时日,她亲眼见证了玉贵人有多嚣张,多跋扈,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便将陛下笼络过去,缠着不放。 令主子伤透了心,夜半时分都在黯然垂泪。 眼下抓住了玉贵人的把柄,心腹宫女也觉得痛快。 她想:怪不得皇帝会独宠玉贵人,原来是勾栏出身的瘦马,手段花样多着呢,其他宫妃哪里比得了? 只是不知,玉贵人身为瘦马,是如何骗过验身的嬷嬷,入宫选秀的?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替她打点? 赵德妃抬头远眺,夕阳将云层染得红艳似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烦闷。 希望明日菀菀的婚礼,万事顺利。 翌日,太师府。 天还未亮,司菀便被赵氏叫醒,拖拽至妆台前坐好,洗漱过后,便有婆子给她绞脸,疼得她连连抽气。 赵氏心疼女儿,道:“忍着点,一会儿就不疼了。” 司菀揉了揉泛红发烫却十分光洁脸蛋,点头。 金雀乃死士出身,武艺自是没得挑,但梳妆打扮上,便稍显逊色。 这会儿看到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花钿环佩,只觉得眼睛晃得生疼。 司菀也比她好不了多少,木愣愣的坐在原地,好似鹌鹑般,老实的不得了,任由她们摆弄。 先上妆,复又换上火红的嫁衣。 嫁衣裙裾处有一只金凤,振翅欲飞,活灵活现,甭提多神气了。 司菀容貌本就生得极其明艳,好似日光月华,璀璨耀目,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平日里她穿着素净,依旧不损容色。 今日出嫁,她打扮得尤为郑重,更让人震撼于她的美丽。 房间内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看直了眼,还是老夫人先反应过来,握住司菀的手,不舍道: “一晃眼,都是大姑娘了。” 司菀抿起唇角,杏眸莹亮亮的,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严惊鸿小声道:“人家都说新娘要哭嫁,菀菀怎么不哭?” “哭什么?嫁给心上人,我笑都来不及呢,哪里哭得出来?”司菀眨眨眼,道。 赵氏点了点她的鼻尖,盘桓在胸臆间的那股子愁绪,也被俏皮话冲散不少。 锣鼓声、鞭炮声响彻小院儿。 等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临门,司序飞快冲进来,道:“殿下来了!” 赵氏忙将盖头盖好,低声叮嘱: “金雀身上带了些糕点,东宫不比府里,重规矩礼仪,你若是饿了,就先垫垫肚子,对了,前几日交给你的画册,可瞧过了?” 赵氏口中的画册,正是避火图。 司菀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 她总不好说,除了赵氏给的那一本,她还看过更清晰、更细致的避火图。 系统拍着胸脯道: “宿主,你要是没看够,我的资料库里还有影像资料,比画册高级多了。” 司菀一阵无语,哪有人上花轿前看这种东西的? 把她当什么人了? “谢谢,先不必。” 她蹭了蹭赵氏的掌心,“娘,您放心便是,太子曾说过,婚后我们除了住在东宫外,还可以前往围场行宫小住,那处规矩算不得森严,出入也不受限。”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按了按眼角,到底有些舍不得女儿。 喜婆背着司菀,嘴里边不停说着吉利话,边往外走。 院内的杏花被风吹落,白中透粉的花瓣如连绵不断的雨丝,香气阵阵。 盖头遮蔽视线,司菀根本看不见太子所在何处。 直至进了花轿,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菀菀,我来接你回家。” 司菀面颊发热,嗯了一声。 花轿一路往禁宫所在的方向行去,抬轿的军汉都是太子麾下的精兵强将,为了争这个轿夫,险些打破脑袋。 选出的人手孔武有力,健硕非常,抬轿时极其稳当,司菀几乎没感觉到颠簸。 “宿主新婚快乐!”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放礼花,嘴里吉祥话儿不断。 司菀抿唇轻笑,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前世今生,她的命运轨迹彻底发生了改变,不仅摆脱死局,还嫁给了两情相悦的男子。 太子尊重她,爱慕她,也信任她的所有。 往后无论她做什么,都能得到太子的支持。 这样的儿郎,确实难得。 只可惜,司清嘉不知躲藏到了何处,她身上还有二十一点气运值,若是不把她揪出来,总归是个隐患。 第388章 大婚下 太子打从记事时起,便鲜少宿在东宫。 在他印象中,这座宫室冰冷,无情,还夹杂着无数负面情绪,让他心生烦躁。 但今日,东宫却一改他以往的印象,张灯结彩,说不出的喜庆。 也让他生出几分期冀与欣喜。 这里是他和菀菀成亲的地方,也是他二人的家。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只觉得情难自制,亏得常年习武,自有一套内家功法调理气息,神情才仅有些微的变化。 太子紧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则在司菀手中。 二人一步步走进大殿,先后拜天地,拜帝王,拜高堂亲长,再交拜。 至此,便成了真正的夫妻。 这会儿分明还未饮酒,太子俊脸便涨得通红,滚烫。 皇帝睨了太子一眼,眼神从隐约可见的嫌弃,逐渐转为赞赏。 他膝下子嗣不少,但野心昭彰者众,愚蠢妄为的亦有几人。 除了这些不成器的外,七皇子还算出挑,可惜却被司清嘉害成了残废。 也就太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筋骨又强健。 先前皇帝觉得他晦气,命数不好,但如今看来,谢衍这小子能娶到菀菀为妻,是有大造化的,阖该他坐上太子之位。 皇帝对这桩婚事满意至极,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旁边的太后扫了眼,眸光微暗。 先前月懿的那番话,像根毒刺一样,狠狠扎在她心里。 司菀指不定真有些奇诡的手段,能夺人气运。 否则凭秦国公府的门第,即便是嫡女出身,想要嫁给太子,依旧有些勉强。 但事到如今,已成定局。 自己身为长辈,即便不喜司菀,也不能表现得太过。 太后转动着腕间的佛珠,身体挪移几寸,低声道: “陛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哀家想讨个恩典。” “什么恩典?”皇帝疑惑。 “和秦国公一起下狱的吴氏,还请陛下留她一命,莫要见了血光。”太后道。 “母后为何突然关注起吴氏,可是玉贵人求到您面前了?” 皇帝也知道,太后有多看重皇室血脉。 但玉贵人早些时候服过丸药,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是否康健还未可知,皇帝又岂会纵着她,将律法抛诸脑后? “玉贵人是双身子,又禁足在景福宫,也不容易。 再加上吴氏和秦国公有情,与夫妻也没多大区别,恰好赶上太子大婚,哀家这才开了口。” 按照皇帝的想法,司长钧中风后,已经不中用了,还是菀菀的生父,留他一命倒也无妨。 但雅娘子居心甚恶,又与太子妃无甚瓜葛,杀也就杀了。 偏生太后求到自己面前,若直接驳了,未免太不给母后留颜面。 皇帝思索片刻,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下旨让雅娘子舂米,一并照料中风的司长钧,何时赚够银钱,为司长钧看诊,何时作罢。 只一点,谁都不准帮她,否则即刻处死。” 太后有些诧异,没想到皇帝竟如此通情达理,放过了雅娘子。 可她再一琢磨,便觉得不对味儿了。 月懿曾经向她抱怨过—— 水轮三事的图纸有误,去除稻壳时,会将米粒一并磨碎,糟践了粮食。 司菀亲自造出来的水轮三事,貌似不存在这个问题。 若此等农具推广开来,哪还有人会辛辛苦苦舂米? 雅娘子又何时能赚够银钱? 只怕连饭都吃不饱。 太后张了张口,刚欲再劝,但瞥见皇帝抿紧的唇角、连连叩击桌面的手指,便知他是不耐烦了。 也罢,能保住雅娘子一条命,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要是玉贵人不知足,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怪不得她。 这厢太子妃被送入洞房。 太子频频回头探看,恨不得跟着一同回去,惹得众人朗声大笑。 “你先别急,让菀菀回去歇着,媳妇儿跑不了!”皇帝啼笑皆非。 太子倒是不以为忤,黑眸直勾勾盯着那抹倩影,直至司菀消失在拐角,他这才收回目光,接过酒,与众人推杯换盏。 热闹的声音逐渐远去,周围除了宫女们请安的动静,以及窸窣脚步声外,倒是安静了不少。 司菀视线被盖头遮蔽,仅能看见面前的方寸之地。 还是金雀牵着她的手,在前引路。 主仆俩一起进了卧房。 喜婆等人想要进去,却被金雀拦在外面。 而东宫的宫女嬷嬷们也不是傻子,早就听闻了太子妃有多受宠,今日瞧见太子的态度,更是不敢轻慢。 一个个恭敬至极,老老实实守在外间。 “太子还要宴客,不知何时回来,我先睡一会儿,困得头疼。” 白日起得太早,司菀强灌了一盏浓茶,才打起精神。 她揭开盖头,取下纯金打造、镶嵌无数宝石珠翠的发冠,倚靠在床头。 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金雀望向色若春晓,如一枝初绽海棠的主子,不由看直了眼。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金雀素来警觉,打开房门,发现是满身酒气的太子回来了。 金雀屈膝行礼,旋即退下。 太子点了点头,瞥见熟睡的司菀,轻轻阖上房门的同时,心跳也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一刻,紧张、激动、兴奋、满足,种种情绪交织变换。 他的爱人,近在咫尺。 太子迈开脚步,坐在床榻边沿,带着糙茧的指腹,描绘女子精致的眉眼,呼吸也变得急促。 睡梦中的司菀只觉得有些痒,缓缓睁开眼,恰好瞧见了那张斧刻刀裁的俊脸。 “回来了。”她红唇微张,咕哝一声。 太子喉结滚动,取来合卺酒,斟满,将杯盏递到女子面前。 司菀接过酒盏,藕臂好似柔软的藤蔓,缠绕着太子的手臂,将澄澈剔透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平日饮酒甚少,被呛得直咳嗽。 太子将人抱在怀里,拍抚着她的脊背,拍着拍着,炙热手掌便停在盈盈细腰处,暧昧的摩挲起来。 此刻夜色深浓,龙凤烛随风轻颤。 室内唯有新婚夫妻两人,相视一笑,心旌摇曳。 鸳鸯交颈,花香露浓。 第389章 可笑,可叹,可悲 太子大婚,是难得的喜事,阖宫皆张灯结彩,宴饮不休。 玉贵人虽不能离开景福宫,但内侍总管也给她送了些喜饼、喜糖等物。 是好意。 可惜在玉贵人看来,这就是明晃晃的炫耀。 司菀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彰显她的恩德与宽宏,高高在上,羞辱作为战败者的自己。 玉贵人笑盈盈送走的内侍总管。 等宫女阖上寝殿的雕花木门,她将这些吃食狠狠扫落在地,表情从方才的柔怯,变得尤为狰狞。 “不就是嫁给太子,有什么好得意的?世间男子皆薄幸,司菀确实生了副好皮囊,能够俘获太子的心。 但天长日久之下,谁能保证太子心意不改,情念不移? 美人不独司菀,东宫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太子妃,等将来太子纳侧妃时,且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宫女一脚踩在喜饼上,轻轻给玉贵人顺气。 “娘娘莫要动怒,咱们的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鱼儿已经咬钩了。” 听到这话,玉贵人转怒为喜,芙蓉面上透出丝丝得意。 “赵芸娘当了这么多年的德妃,从未经历过什么波折,本宫都没想到,她会如此天真。” 宫女恭维道:“娘娘聪慧,又岂是赵德妃能够企及的?” “你就别吹捧本宫了,本宫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吗?”玉贵人端起安胎药,拧眉喝了一口。 “江南那边可都打点好了?”她问。 宫女点头道:“说辞全能对上,也将这几人的家眷捆了,送到京城,威逼利诱,也能促使他们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玉贵人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垂眸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上面一朵粉白的桃花印记灼灼盛放。 印记表面略微突起,仿佛伤疤一样,却丝毫不显丑陋,反倒形态美丽。 引人注目。 “这药太苦了,本宫喝不下,你喝吧。” 玉贵人素手轻抬,往前推了推瓷碗。 指甲叩击,发出一声轻响。 宫女恭敬的道谢,将乌漆漆的药汤一饮而尽。 恰在此时,寿安宫的嬷嬷来到殿前,冲着玉贵人行礼,瞧见满地糕饼残渣笑,她眼神连闪,道: “恭喜贵人,您托太后娘娘办的事,已经成了。” 闻言,玉贵人猛地站起身,面上满是喜色。 “嬷嬷,可是真的?” 嬷嬷:“老奴还能骗您不成?今日太后借着太子大婚的机会,向陛下求了恩典,这才保住雅娘子的性命,让她以工抵罪。” “何为以工抵罪?”玉贵人有些不解。 “陛下罚她舂米,只要舂米赚得的银钱,足够给秦国公看诊,即可恢复自由身。”嬷嬷笑眯眯道。 “舂米只怕赚不到多少银两。”玉贵人语带担忧。 “贵人,雅娘子谋害太子妃,犯的可是杀头的大罪,陛下宽宏,才放她一马,若您不满意舂米的活计,大可以赐下金银,送雅娘子最后一程。” 嬷嬷这话说的委实不客气,玉贵人却不敢反驳。 只因面前的嬷嬷,是太后最为信任的奴婢,心腹中的心腹,知晓寿安宫的一切秘辛。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若是将嬷嬷开罪了,自己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想到此,玉贵人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吩咐宫女取来银钱,交到嬷嬷手中。 她嘴里千恩万谢,感念太后的仁德与慈和。 对待嬷嬷的态度,也堪称热络殷勤至极。 嬷嬷满意的看了玉贵人一眼,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荷包。 也没有多留,兀自离开景福宫。 “罢了,如今我势单力薄,能保住雅娘子的性命已属不易,想要护着她不受欺凌践踏,总得提一提位分才是。” 贝齿紧咬下唇,玉贵人掌心搭在腹部。 现下她肚子里孕育的胎芽太小,仅能激起皇帝的怜惜。 可怜惜却换不来实打实的利益。 须得掌握更多筹码,才能改变他的决定。 “娘娘,机会近在眼前,您莫要气馁。” 宫女压低声音安慰,“若奴婢没猜错的话,已经有人站在陷阱边沿,摇摇欲坠,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掉下来。” 玉贵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我不急。 我会一步一步把路走好,走稳,德妃之位,又算得了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坐上比那还高的位置。” 女子眸底翻涌着几乎要凝为实质的贪婪和欲望。 而这份贪欲的养料,正是因对司菀的憎恨。 她恨司菀狠毒,恨皇帝无情,恨秦国公不中用,才会让雅娘子受尽苦楚。 玉贵人死死咬住下唇,窈窕有致的身子都在略微颤抖。 见状,宫女眉梢微挑,取来一件斗篷,披在玉贵人纤瘦脊背之上,省得她染上风寒,对腹中胎儿有损。 天牢。 三月的天,气温尚未转暖,天牢越发潮湿阴冷,昏暗无光。 腐败的霉味以及血腥气混在一起,还透着浓重的酸臭。 雅娘子刚到这里时,尚不能适应天牢的环境,她双手捣住胸口,蹲在墙角不断干呕。 随后便大吼大叫,吵嚷着自己是冤枉的,要请皇帝为她做主。 如今关了两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不是往日出行均有香车宝马,食珍馐美馔,穿绫罗绸缎的贵妇,而是低贱卑微的阶下囚。 认清了现实,雅娘子越发不忿,痛苦。 她死死瞪着因中风无人照料,被迫与她关在同一间牢房的秦国公,眸底划过阵阵凶光。 猛地扑上前,对着秦国公拳打脚踢,丝毫未曾吝惜力气,好似要将内心的委屈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秦国公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面皮肿胀青紫,上面沾满了涎水与血迹,配上稻草般的凌乱发髻,满是灰土的衣衫,看起来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谁能想到,几日以前,他还是身份不凡的国公爷,女儿即将成为太子妃,前途光明,令人艳羡不已。 不。 算算时间,司菀已经和太子完婚了。 秦国公身为生父,非但没受新人敬拜,反而龟缩在牢房之中,等待铡刀落地的那日。 可笑,可叹,可悲。 第390章 替我搭好了戏台子 雅娘子惨笑出声。 既笑自己,也笑秦国公。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入土了,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丫头身体里还流淌着司长钧的血,可笑这个蠢货却连嫡亲女儿的心思都分辨不出。 雅娘子越想越是不忿,高高扬起手,一耳光扇在秦国公脸上。 她动作自然极了,完全把秦国公当成发泄愤怒的出气包对待,往日的敬重和讨好,彷如幻梦一场,从未出现过。 “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女儿都弹压不住,被算计到了此般下场,带累我同你一起受苦。 依我看,宫里的太监都比你有种!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的废物!” 秦国公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雅娘子,胸膛好似破旧风箱不断起伏。 他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柔小意,绵软似水的女子,真实面目竟如此狠毒。 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不顾两人的身份,不顾曾经的情意,一次又一次的残忍虐打。 秦国公都数不清,自己肋骨被踢断了几根。 他面如死灰,颓然的紧闭双眼。 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突然,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响起。 动静越来越近。 雅娘子似有所觉,快步走到门前,想瞧瞧是谁来了。 秦国公也抻长脖子,努力探看。 牢头手里拿着钥匙,身旁是两名高大英挺的侍卫,穿着飞鱼服,容色严肃,不见丝毫涟漪。 是皇帝的心腹。 秦国公双眼暴亮,整颗心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狂喜所淹没。 圣上这是原谅他了,要放他回府,对不对? 否则为何要将侍卫派到天牢? 意识到这种可能,秦国公嘴里发出呜呜声,手脚并用,费力的往前挪移。 指腹被粗糙砖石生生磨出血来,刺痛入骨,他也浑不在意。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远离身旁的毒妇,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岂料两名侍卫扫也不扫秦国公,目光反倒落在雅娘子身上。 雅娘子心脏怦怦直跳,期待的看向侍卫。 玉儿怀孕了,或许是她求了皇帝。 只听侍卫开口道: “圣上有令,准吴氏以工抵罪,日夜以舂米为生,舂米所得银钱,何时足以为秦国公看诊,何时罪孽赎清。” 雅娘子眉心微蹙,指甲死死扣着墙壁,下意识回过头,直直盯着秦国公。 罚她舂米也就算了,怎的还要为秦国公赚诊费? 这个废物不仅中了风,还被自己打的满身是伤,就算伤势都不致命,想要痊愈,恢复元气,也得买些价格不菲的吃食进补。 舂米才能赚多少银子? 雅娘子很想说,自己跟秦国公没成亲,在律法上半点瓜葛都无。 但对上侍卫冰冷的眼神,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天牢不是菜市场,容不得她讨价还价,要是她不识相的话,惹怒了圣上,收回这份恩典,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雅娘子抹了把脸,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腰背佝偻,跪地叩拜,口中道: “多谢陛下宽宏。” 牢头将牢门打开,侍卫一把扛起瘫软如泥的秦国公,回头望向雅娘子,冷冷说了句“跟上”。 雅娘子点头如捣蒜,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因看不清路,还摔了好几个跟头。 比起雅娘子的嫌弃,秦国公心中更是不甘。 他明白,自己身为太子妃的父亲,地位自是与常人不同,就算皇帝想杀他,也得考虑考虑东宫。 可吴氏这个毒妇凭什么? 教唆自己对司菀下狠手也就罢了,如今还借着为他赚诊金的名义,从天牢中脱身。 像这等心如蛇蝎的贱人,就该被关到死! 纵使秦国公有千般不忿,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口齿不清的呜呜叫唤。 这对曾经的有情人,被带到京城西北角的一座二进小院中。 院子里堆满稻米,以及用来舂米的工具。 看着这么多粮食,雅娘子眼花缭乱,以往她没做过粗活儿,这双手是用来抚琴的,指腹虽有茧子,也是琴弦磨出来的,可现在,却得一遍又一遍的舂米。 雅娘子舌尖发苦,强忍着内心的绝望,将侍卫送走。 她再也按捺不住,捂脸痛哭。 秦国公则是冷笑,暗骂了句活该。 宫中的玉贵人即便打探不到雅娘子的消息,也能猜到后者所受的苦楚。 她辗转反侧,夜里难以入眠,等到天蒙蒙亮,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倒是宫女走到床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今日太子和太子妃会来给陛下请安。” “也不来景福宫,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玉贵人抬手轻轻揉按额角,凤目半睁半合,沙哑着嗓子道。 “会来的。” 宫女略弯着腰,说:“陛下完全遵从律法,实际上却是个心软之人,也顾惜娘娘,禁足了这么长时日,他总要瞧一瞧小皇子。” 玉贵人下了床,走到妆匣前,铜镜中倒映着她的脸,依旧年轻美丽,却不复当初的朝气明艳。 短短数日,她的精气神儿都被消磨了。 玉贵人洗漱过后,宫女给她上妆。 “过些日子,您便要显怀了,奴婢不便陪在您身边,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知道赵德妃会从江南请来老鸨、瘦马,以及吴家人,她替我搭好了戏台子,我还得向她道谢呢,无需多虑。” 玉贵人连连摆手。 她素来心宽,宫女提醒过几回,她便觉得烦了。 宫女暗自叹息。 有些事,即使提前做好了准备,仍有可能生出变数。 完全不像玉贵人想的那么简单。 稍有疏漏,就会万劫不复。 太子大婚,迎娶的太子妃恰是皇帝最欣赏的后辈,前来请安时,皇帝喜得合不拢嘴,整个人照比往日和蔼许多。 倒真有几分寻常长辈的模样。 大抵是高兴了,巳时刚过,皇帝果真来了趟景福宫。 瞧见柔婉娇弱的美人款款下拜,腹中还怀着自己的骨血,皇帝难免有些心软。 “平身吧。”他摆手道。 玉贵人轻声谢恩,眼里盈满对皇帝的思念。 第391章 有的人注定要受皮肉苦 对上这样的目光,皇帝暗自叹息,难免有些心软。 玉贵人到底年轻。 而年轻人最大的弊端,就是沉不住气,总想要出风头。 先前误将犀牛骨认成麒麟骨,便是基于这种想法。 他因此动了怒。 阖宫上下,落井下石者数不胜数,玉贵人也吃了不少苦。 皇帝目光下移,看向玉贵人平坦的腹部,笑问:“这几日身体如何?” “景福宫的人将臣妾照顾的极好,太医来请脉时,也说这胎十分强健,就是臣妾身子骨略弱了些,可以趁着怀胎,慢慢将养。” 原本玉贵人是个略有些丰腴的美人,近来却消瘦不少。 “朕留了雅娘子一命,你且放宽心。” 皇帝坐在八仙椅上,环顾四周,发现宫室里的摆设比往日简朴许多。 “之前赐下的那尊碧玉摆件呢?” “那玉成色、质地极佳,臣妾觉得太过张扬,便收进库房了。” 早在帝妃交谈时,宫女太监们早已识趣退下,寝殿中仅剩下两人。 玉贵人跪在波斯地毯上,握住皇帝的手,小猫似的用面颊蹭着皇帝的腿。 顺从无比。 这样的姿态,是其他后妃根本做不出来的。 那些女子皆出身勋贵世家,自幼学习诗书礼仪,将尊严看得比命都重。 岂会像玉贵人一般,为了邀宠,什么事都做得出? “朕赐给你的东西,你用便是,无需顾忌那么多。” 皇帝左手抬起玉贵人的下颚,与她对视。 “只要陛下能多来景福宫看看,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说这话时,玉贵人眼圈泛红,仿佛曾经受过天大的委屈,都已化为苦水,咽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司菀来到钟粹宫。 和赵德妃一起坐在花厅。 赵德妃摆了摆手,示意仆婢退下,等偌大宫室仅剩下两人时,才低声道: “菀菀,你可知,玉贵人并非江南小官的女儿,而是瘦马出身。” 司菀眸光微闪,问:“姨母何出此言?” “你没和玉贵人打过交道,她自幼在勾栏长大,那里面的姑娘,左手腕处都有一枚桃花烙印,我先前也瞧见过,陛下还曾夸过这枚烙印。” 司菀沉吟半晌。 “姨母,您不觉得此事太蹊跷了吗?” 赵德妃眼底透出疑惑之色。 “按常理而言,若玉贵人真是瘦马出身,入宫前就失了清白,这么致命的把柄,她定会死死遮掩,绝不会轻易暴露出来。 眼下被您得知,或许还找到了关键的人证物证,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赵德妃连连摇头,“你是说,这是玉贵人设的局?不可能吧,若真和勾栏沾上关系,她的名声就臭了。” “虚名哪有实打实的利益重要?”司菀意味深长的道。 赵德妃打了个冷颤,她本就聪慧清醒,经司菀提点,便觉出不妥。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几乎没有半点阻碍。 她的心腹已经去寻勾栏老鸨和吴家人,准备带到京城。 若玉贵人真有问题也便罢了。 若此事子虚乌有,在皇上眼里,她不就成了谋害皇嗣,意图毁人清白的毒妇吗? 赵德妃粗重喘息几声,护甲划过桌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 “我即刻把宫女叫回来,打发走那起子,玉贵人究竟是什么出身,我也管不了了!” 赵德妃站起身,在宫室内来回踱步,神情焦灼不安。 “姨母莫急,现在将人打发走,难保景福宫不会再生诈计。” 玉贵人肚子里的胎芽,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最紧要的一张底牌。 换作她是玉贵人,也会将这张牌发挥出最大价值。 “那该怎么办?” 赵德妃身在局中,被迷了双眼,慌乱之余,不知该如何行事。 司菀倒是看得清楚,娓娓道来: “寻常女眷被污蔑贞洁不存,或极力自证,或死不承认。 玉贵人最有可能先咬牙硬撑,彰显自己的坚毅、果敢、刚强,再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你是说,即便她有万全的把握,也不会一开始便显露出来?她就不怕圣上不听辩解,直接将她打杀了,维护天家的体面?” 赵德妃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女子拿自己的清白设局。 她疯了不成? 司菀揉捏眉心,“您别忘了,她还怀着身孕。 这孩子是玉贵人入宫后才有的,就算她以前是瘦马,过得再不堪,也和龙嗣无关。” 赵德妃暗暗咬牙。 这一环扣一环,手段隐蔽非常。 要不是她突然想起来,向菀菀提及此事,只怕真会中了玉贵人的圈套。 她不禁后怕。 只差一点,她就铸成大错,即便不至于抄家灭族,太师府也得被活剐下一层皮。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不如将计就计,先放出风声,说要将他们带回京城。”司菀主动提议。 “带回京城作甚?勾栏老鸨,哪能随随便便踏进后宫?让旁人知道,恐会生出事端。” 赵德妃拧起眉,越发着恼起来。 既觉得玉贵人无事生非,又懊悔于自己的轻率大意。 “姨母,她要唱戏,随她去便是,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您派宫婢前去探望,也不妨事,切记万不能真将他们请回来。 但这些人自己入京,便怪不得旁人了。” 司菀莞尔一笑。 赵德妃恍然大悟。 大半个月转眼即逝。 这日晌午司菀才起身。 成婚前,她从来不知,世间竟有如此痴缠的男子,不仅需索无度,还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待在一处。 司菀沐浴过后,头发还残留着些许湿意。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腰腹,便见金雀匆匆走过来。 “主子,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司菀静静注视窗外如注的暴雨。 天公不作美。 有的人注定要受些皮肉苦。 这样也好,只有让玉贵人真知道疼了,她才能安分。 司菀乘轿辇前往钟粹宫,赵德妃一身浅碧色裙衫,气质出众。 素净又雍容。 她冲司菀招手,说:“菀菀,人已经到京城了。” “玉贵人怀有身孕,家中长辈记挂着,千里迢迢从江南奔波而至,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第392章 莲芳阁的老鸨 赵德妃眸底划过讽刺,轻声道: “我的人早就从江南折回京城,根本没带这些人一同上路,他们却像嗅到肉味儿的狗,眼巴巴跟上来。” “他们是不是还想打着您的名义入宫?”司菀轻笑问。 赵德妃颔首。 “分明是玉贵人的亲眷,和我可没有半点瓜葛,侍卫自然将他们拦在宫门外。 为首的妇人,大抵是莲芳阁的老鸨,还不死心,一再提及钟粹宫,幸好那名侍卫曾经受过长兄的恩情,特地送了信,否则,还真不好交代。” 司菀:“他们后来可进宫了?” 赵德妃:“未曾,这会儿在宫门外僵持着。” 司菀搅动着银耳羹,慢吞吞道:“等改了口,再放人进来也不迟。” 赵德妃亦是同样的想法。 吴家来的是一对夫妻。 玉贵人的养父母。 据他们说,当初有人找上门来,给了一大笔银子,让吴家收养玉贵人。 吴父身体不算太好,又刚辞了官,每日药费如流水般往外洒,实在无以为继,便收钱认下了满身风尘气的玉贵人。 对此,莲芳阁的老鸨也能作证。 玉贵人是她一手养大的姑娘,不仅陪达官显贵吟诗作对,卖唱卖艺,甚至还卖过身。 根本不是什么清倌人,又哪里谈得上清白? “身体弱,却能千里迢迢奔波至京城,只为了拆穿玉贵人的真面目,这位吴先生可真是忠心耿耿,令人钦佩。” 司菀言辞间透着几分玩味,不紧不慢,喝了口银耳羹。 “我活了这么多年,都觉得老鸨的话污秽不堪,玉贵人当真能狠得下心自污,也不嫌膈应得慌。” 脑海中浮现出宫女转述老鸨的话,赵德妃满脸嫌弃。 又过了两个时辰,吴家夫妻终于熬不住,松了口。 他们承认自己是玉贵人的长辈,特地入宫寻亲。 这会儿皇帝正与太子、齐书源等人在养心殿议事,听闻玉贵人的亲戚求见,他大手一挥,直接让赵德妃处理此事。 赵德妃顺理成章,把吴家夫妻、莲芳阁的老鸨带到钟粹宫。 江南虽富庶,终究比不过皇城的巍峨堂皇,威严肃穆。 不仅吴家夫妻双眼瞪得滚圆,老鸨也直咽口水,肩膀瑟缩,暗暗四下张望。 进了钟粹宫后,他们看向如牡丹般雍容华贵的赵德妃,如炽阳般耀目的司菀,忙不迭的下跪磕头。 “草民吴勇,民妇吴赵氏、许氏,见过德妃娘娘,见过太子妃娘娘。” “平身吧。” 赵德妃打量着吴家人,夫妻俩皮肤黝黑,五官寻常,确实不像是能生出玉贵人的模样。 老鸨许氏拿起丝帕,掩住唇角,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她道:“娘娘,民妇在江南做买卖,早些年,跟玉贵人十分熟稔。” “做什么买卖?”赵德妃故作诧异。 “民妇名下有间酒楼,正是莲芳阁。” 老鸨以为赵德妃知道莲芳阁是什么地方,冲她挤了挤眼睛。 先前赵德妃的心腹前往江南时,为了验证消息真假,特地去了趟莲芳阁,怎会不知里面是做皮肉生意的? 赵贵妃神情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老鸨觉得事情不太对,想起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掳走,如今是生是死,完全在她一念之间,便只能暗暗咬牙,跪地磕头。 “娘娘,莲芳阁里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赵德妃问。 老鸨答道:“瘦马。”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通传声。 皇帝来了。 皇帝在前,太子在后,父子二人阔步迈进殿中。 见老鸨跪在地上,皇帝有些诧异,冲着赵德妃问:“不是说玉贵人的亲眷来了吗?这三人就是?” 吴家夫妻点头如捣蒜,“草民夫妻是玉贵人的父母。” 皇帝又看向老鸨,问:“你又是何人?” “民妇并非玉贵人的亲眷,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向陛下揭穿一件事、” 老鸨话未说完,便被赵德妃打断。 她一改平日的温和,厉声呵斥:“御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皇帝有些诧异,像是没料到赵德妃会如此失态。 赵德妃站起身,屈膝福身,“陛下,臣妾失态了,这妇人满嘴污言秽语,恐污了您的耳朵。” 老鸨嘶声辩驳:“哪里是污言秽语?民妇敢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你且说说。” 赵德妃张了张口,还想阻拦。 皇帝抬起手,她便识趣的噤声。 “奴婢开了间名叫莲芳阁的酒楼,楼里养了一群瘦马,这群女子都是自幼时培养起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姿容身段也颇为出挑。”老鸨道。 皇帝心底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神色愈发阴鸷。 老鸨仿佛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颤巍巍开口: “玉贵人正是其中之一,陛下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查看她左手腕,上面有一块桃花烙印。” 砰地一声。 皇帝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面皮涨得通红,怒发冲冠的模样。 老鸨扯着嗓子叫喊,“臣妇不敢有半句虚言,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额角迸起青筋,他从未经受过这样的屈辱。 怪不得玉贵人如此知情知趣,床笫间也十分放得开,非是她出身小门小户,而是花楼中勾引男人的招数,全都用在他身上。 “你们不是玉贵人的父母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的话,草民只是玉贵人的养父母,两年前收养了这个女儿,也不清楚她的来历。” 吴父惨白着脸作答。 闻言,皇帝眼前发黑,抬起手,直接将茶壶砸在地上。 吴父骇了一跳,脑袋磕得咚咚响,殷红鲜血糊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又凄惨。 赵德妃走上前,轻轻拍抚皇帝的脊背,给他顺气。 “陛下,这几人自称与玉贵人相识,却未曾验明真假,不如您派人将玉贵人请来,双方对质,省得冤枉了好人。“ 皇帝很想说不用对峙。 他见过玉贵人腕间的印记,的确是桃花形状。 若非真和玉贵人打过交道,怎么可能对此熟悉? 第393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齐民风虽比前朝开放,但闺阁中娇养的姑娘家,别说体貌容颜了,就连闺名都不可轻易被外人所知。 何况许氏是豢养瘦马的老鸨。 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皇帝只觉得血气直往百会穴奔涌。 想起这段时日对玉贵人的包容和宠爱,他粗重喘.息,双目猩红,好似受伤的野兽。 恨不得将那个水性杨花的荡.妇即刻处死! 见状,赵德妃握住皇帝的手,劝道: “这些人来历不明,或许是从其他地方得知了桃花印记,还需仔细查验,方能盖棺定论。” 原本皇帝还在气头上,听到赵德妃的话,倒是冷静些许。 他看向内侍总管,吩咐道: “你去趟景福宫,将玉贵人带过来。” 内侍总管恭声应是,快步往外走。 “陛下,玉贵人到底怀着身孕,咱们可以先问上一问,不让这些人惊扰了她,若真有误会,岂不是伤了情分?也于龙嗣有损。” 赵德妃出言提议。 此刻皇帝觉得脑仁儿生疼,他迫切的想得知真相,却又无法保持理智。 索性按照赵德妃的话行事。 在皇帝看来,赵德妃心地良善,行事进退有度,又识大体明大义,比年轻张狂的玉贵人强出百倍。 可皇帝却忘了一点,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赵德妃是不会主动戕害其他宫妃,但架不住玉贵人自己找死。 与人无尤。 “先把他们都押下去。”皇帝道。 嬷嬷们分立左右,拖拽着吴家夫妻、老鸨许氏的胳膊,在尖利的讨饶声中,将人带到了偏殿。 内侍总管到了景福宫,一看到玉贵人,便开了口: “圣上有请,娘娘随奴才走一趟吧。” 玉贵人心尖颤了颤,明白锣鼓已然奏响,就等着自己唱这出戏。 她故作镇定的问:“公公,陛下将我禁足在景福宫,为何突然召见?” 内侍总管沉默,不敢透露出半个字。 谁能想到,眼前娇柔美丽的妃嫔,竟是那等不堪的出身。 普通人家都不会娶瘦马过门,陛下乃大齐最为尊贵的天子,又岂能受此折辱? 玉贵人用力咬了下舌尖,手掌搭在稍稍能看出一点凸起的腹部,不安的来回抚摸。 估摸着,皇帝已经知晓了“真相”,认定自己是瘦马出身,清白不存。 不然何至于如此反常,特地将还在禁足的她叫到钟粹宫? 德妃啊德妃,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玉贵人唇角微勾,安静的往前走。 刚踏进宫室,便瞧见皇帝、赵德妃、太子、司菀等人站在殿中,容色严肃至极。 玉贵人刻意露出无辜茫然的神情,先行礼问安,才道: “陛下,您召见臣妾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皇帝嘴唇紧抿成线,不语。 倒是赵德妃温声发问:“玉贵人,若本宫没记错,你父亲先前是六品官,后来因身体抱恙,自请辞官,对与不对?” 玉贵人怯怯点头。 “你可是他们亲生的女儿?”赵德妃又问。 玉贵人眼圈泛红,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娘娘这是何意?臣妾虽不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却也是正经人家出身,您如此怀疑臣妾的清白,一再质问,究竟是何居心?” 赵德妃揉了揉眉心,冷声道: “机会只有一次,玉贵人,本宫劝你莫要撒谎,否则犯下欺君之罪,谁也救不了你!” 玉贵人看向皇帝,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皇帝跟前,双手抓住后者的袍角,哭道: “陛下,入宫以来,臣妾一直侍奉在您身边,是否清白,您是最清楚的……” 皇帝眯眼,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朕现在不清楚。” 玉贵人双眸空洞,惨笑出声,问: “那您要臣妾如何解释,才肯相信?” 赵德妃插话道:“你从实交代即可。” “清者自清,臣妾无话可说。” 玉贵人高高扬起头,芙蓉面上还残留着泪痕,她止了抽泣,一语不发,仿佛木雕般沉默。 赵德妃余光瞥向司菀,扶了扶发髻上轻轻晃动的步摇。 她心知,眼下玉贵人打算展现出强硬的态度,让皇帝明白,她并非软弱可欺,并非毫无尊严,并非水性杨花。 可惜,这一切都是做戏。 玉贵人或许聪慧,或许智计过人。 但她却生了副软骨头,无论如何都立不起来。 表面上越强硬,便说明她内心越恐惧。 她也怕自己计谋失败,算计落空。 司菀站起身,一步步往前走。 许是拥有九尾金凤命格的缘故,她感知比寻常人敏锐许多,甫一动弹,便察觉到玉贵人的余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颤抖,腰肢挺得笔直,彷如青松翠竹。 却经不得推敲。 她害怕、慌乱、无措。 意识到这一点,司菀眉梢微挑,讥诮的看向玉贵人左手腕。 玉贵人瞳仁一缩,心底涌起阵阵狂喜。 赵德妃和司菀果然中计了! 她们被老鸨的谎言蒙蔽,真开始怀疑起这枚桃花印记。 “玉贵人,你再不说的话,只怕有性命之忧。”赵德妃开口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德妃娘娘眼里,臣妾就是地上低贱不堪的淤泥,沾到鞋底都觉得脏,觉得恶心,恨不得使尽手段,将我除掉。 可你不该这么恶毒,践踏臣妾也就罢了,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这就是宽宏守礼、美名远扬的德妃? 简直荒唐!” “住口!德妃岂是你能攀咬的?”皇帝厉声呵斥。 玉贵人眼底尽是失望,嗓音仿佛经砂纸摩擦,透着一股子沙哑。 “位份有高低,出身有贵贱,可臣妾对陛下的心意,真真切切,天地可表,绝不比德妃娘娘少半分! 您为何不能将给德妃的信任,分予臣妾一些?难道旁人三言两句的挑唆,便能让您认定臣妾出身勾栏,满身脏污?” 闻言,赵德妃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说了就好。 她不怕玉贵人撒谎,就怕咬死了不开口。 话说的少,错犯得就少。 平白糟践了这么好的机会。 第394章 古有东海孝妇以死鸣冤 司菀垂下眼帘,拨弄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回过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走上前,握住了女子温暖柔软的掌心,与她十指交叠。 姿态说不出的亲昵,但他语气却堪称淡漠,不留半点情面。 “玉贵人无需如此激动,只要将事情说清楚,你便能回到景福宫,安心孕育龙嗣。 否则,一杯鸩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玉贵人面对太子,不可避免的有些胆寒,她苦笑道: “殿下,人若信了谎言,便会生出偏见,便会受到蒙蔽,又岂能勘破迷障,接受真相呢?” 太子不耐烦的摆手,他根本不愿掺和进后宫的尔虞我诈之中。 只是父皇独宠玉贵人,她怀了孕,手又伸得太长。 “御前不是任你胡闹的地方,若不说,往后也不必说了。” 玉贵人清楚,太子没在开玩笑。 她侧了侧身,望向怒不可遏的皇帝,咬住下唇道: “臣妾并非吴家夫妻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但自幼清清白白长大,与官宦千金没有任何区别,更未接触过下九流的人。” 赵德妃:”吴家夫妻可承认了,他们只收养了你两年。” 玉贵人闭了闭眼,强忍怒意道: “确实是两年,这一点没错。” “被吴家夫妻收养前,你又在何处?”赵德妃又问。 玉贵人:“生母将臣妾养在一座小院中,劳心劳力,亲自照料,她不希望臣妾吃苦,便特地寻了吴家夫妻,收养臣妾。 这一片慈母心肠,何错之有?” “慈母心肠确实无错,可你那养父母却说,你的来历算不得清白。” 赵德妃睨着玉贵人,摇头轻叹。 玉贵人被赵德妃居高临下的态度激怒了。 她在怜悯自己。 一个人老珠黄,徒有尊贵地位却无实宠的妇人,凭什么怜悯自己? 是觉得生在勾栏卑贱?还是觉得瘦马出身不堪? 亦或两者皆有。 玉贵人咬紧牙关,道: “世人皆知,德妃娘娘笃信佛法,如今看来,却是面慈心恶之辈,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欲置臣妾于死地。 您能扯了佛祖的大旗,以慈悲面遮掩自己的蛇蝎心,臣妾的养父母又为何不能有两面? 他们说的话,难道就一定句句属实?” 这完全是在强词夺理。 赵德妃沉默片刻,“你可以选择和他们对质。” 玉贵人:“臣妾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要跟旁人对质?德妃娘娘,您觉得臣妾贞洁有瑕,就拿出证据来,而不是红口白牙污蔑旁人,如此逼迫一个孕妇,您是想让我们母子一尸两命不成?” 赵德妃低垂眼帘,道:“你既不愿对质,又不愿自证清白,即便陛下信你,我信你,也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将来你的孩子降世,他的身世也会惹人怀疑、被人诟病。” 听到赵德妃提及自己的孩子,玉贵人终于变了脸色。 她双手护住腹部,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可依。 玉贵人肩膀略微战栗,扯住皇帝的袖襟,却得不到回应。 她笑着落泪,“谁说臣妾没有证据?” 司菀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古有东海孝妇以死鸣冤,死后鲜血逆流,有如六月飞雪,臣妾自当效仿之,以示清白!” 说完这句话,玉贵人猛地冲向最近的立柱,狠狠撞去! 幸而太子武艺高强,反应迅速,及时拦了一下。 饶是如此,玉贵人依旧磕破了脑袋,血流如注。 “你不要命了?” 皇帝大声咆哮,阔步冲上前,将玉贵人抱在怀里。 他双手颤抖不停,没想到玉贵人会寻死。 玉贵人撞得结结实实,头晕目眩,捂着胸口干呕。 皇帝忙让侍卫去寻太医。 玉贵人虚弱道:“陛下不信臣妾,就算今日不再追究,心里依旧有根刺,难以拔除。 往后小皇子也会被他不中用的母妃连累,被您厌弃。 与其遭人白眼过活,还不如早点解脱,来得干净!“ “孩子是无辜的。“ 皇帝脸色白了白,有些后悔,他应该彻底查明真相,而不是仅凭三言两语,便给枕边人定了罪。 玉贵人年纪小,也没吃过什么苦。 经历这么一遭,不跟天塌了一样? “臣妾又何尝不无辜?可无辜有用吗?”玉贵人捂脸哭泣。 赵德妃取来软布,擦拭玉贵人渗血的伤口,状似无意道: “你的胎记貌似不太对。” 玉贵人费力的抬起手臂,将左手腕那枚桃花印记置于皇帝眼前。 想起老鸨口口声声说,莲芳阁的瘦马都有这枚印记,皇帝别开头,不愿再看。 怕自己再生疑,活活逼死玉贵人。 “德妃娘娘觉得这枚印记不清白,代表着不堪的经历,是妓女才有的东西。 可这根本不是什么烙印,而是臣妾用颜料勾画而成,只需蘸取些水酒擦拭,便能彻底消失。”玉贵人一字一顿的解释。 赵德妃故作诧异,挑眉问: “玉贵人,你这算不算不打自招? 本宫从头到尾,只说了句,你这枚胎记不太对,从来没提及过,这枚胎记和妓女有关。” 玉贵人心跳漏了一拍,浑身僵硬无比。 皇帝也觉得奇怪。 玉贵人没跟老鸨许氏打过照面,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仿佛审问那三人时,她也在场一般。 张了张口,玉贵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一直盯着胎记看,不就是怀疑臣妾吗?” 她没想到赵德妃如此阴险,竟留了一手,故意让她以为老鸨什么都交待了,才吐露出桃花印记的特别之处。 “你都要寻死了,本宫不盯着你,还能盯着谁?”赵德妃哼笑道,“还有,本宫方才问的话,虽有些冒犯,但也不至于寻短见吧?” 玉贵人垂下脑袋,未曾作答。 这会儿有嬷嬷搀扶着玉贵人,皇帝松开手,仔细端量着面前年轻的小女子。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玉贵人有胆量欺骗自己。 她爱出风头,却不敢犯下欺君之罪。 偏生今日却委实反常。 她知道的太多,情绪太激动,前头表现得又太刚烈。 处处都透着诡异。 第395章 藏在袖中的鱼泡 感受到众人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玉贵人心惊胆跳,藏在袖笼中的手背也迸起青筋。 她不明白,分明计划得好好的,以静制动,抛出诱饵引赵德妃上钩。 情况也如预想般顺利,并无波澜。 岂料在临门一脚时,被赵芸娘揪住了破绽。 她太心急,以至于出了错。 让皇帝起疑。 玉贵人心知,自己绝不能承认,否则犯了欺君之罪,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会被圣人彻底厌弃。 这样的代价太大,她付不起。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打从臣妾进宫那日起,诸多猜测此起彼伏,接二连三,桃花印记也被反复提及。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纵然没有当着臣妾的面说,也能传进耳朵里。” 玉贵人仰起头,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仿佛扭曲的蜈蚣爬在颊边,张牙舞爪。 “陛下,臣妾知道,她们疑心臣妾出身秦楼楚馆,清白有失,可小门小户的姑娘家就活该被所谓的高门贵女轻贱吗?陛下……” 玉贵人哭得伤心至极,两手捂住腹部,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但皇帝的疑虑尚未完全打消。 他负手而立,垂眸看向玉贵人眸光晦暗不明。 见状,玉贵人暗暗咬牙,费力转过身,面向赵德妃。 “娘娘,臣妾也想问问您,父母确实对臣妾有养育之恩,但他们的话,明显会让臣妾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您刻意放任此等言辞散至御前,究竟是何居心?” 司菀略有些诧异的挑眉。 没想到玉贵人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她的解释略显牵强,却不像先前那般漏洞百出。 但很可惜,她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系统在她脑海中道:“宿主,您未免太自信了,玉贵人就算有破绽,也只是说错了话,提前将桃花印记擦拭干净罢了,她又找补了回来。 这么折腾一通,确实会让她失去圣心,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怕也不能处置。” 司菀眸底笑意隐现。 她无声道:“你我相处了这么长时日,对我总该有些了解才是,我何曾无的放矢?我说骗不了我,就一定能抓住她的把柄。” 想起宿主收拾鹃女的手段,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 顿时老实了。 “他们是何居心,尚待查明,但娘娘方才的说辞,却漏洞百出。”司菀上前一步,语调平静。 寥寥数语,听在玉贵人耳中,却似惊雷炸响,令她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玉贵人两手拄着地面,慢慢往后挪移,想要拉开和司菀的距离。 这个女人简直是恶鬼! 邪性得很,什么事情只要遇上她,都会生出岔子。 让她心血空付,进退维谷。 不,她不能让司菀得逞。 玉贵人深深吸气,道: “太子妃,就算你我生了嫌隙,也不该如此落井下石,凭空构陷,若你真有证据,就请当着圣上的面拿出来!” 她挣扎着坐直身子,姿态刚烈至极,配上头脸沾染的血迹,确实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味道。 红唇噙着丝丝笑意,司菀弯下腰,一把钳住玉贵人的手腕,猛一发力,将人拖拽至自己面前。 玉贵人发出短促的惊叫,她被司菀骇了一跳。 司菀扯住她的袖襟,猛地撕开来,缝在内侧的兜布瞬间暴露在外。 玉贵人眸底划过浓浓惊恐之色。 “太子妃,你这是在做甚?” 皇帝和赵德妃面露不解,倒是太子发现了端倪,捡起地上的兜布,晃了两下,便有两枚指甲大小的物什掉落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皇帝问。 司菀捡起用浆糊牢牢粘住的水囊,放在鼻前嗅闻片刻,果然闻到了一缕鱼腥气。 “父皇,此物乃是用鱼泡制成的,再以浆糊封住,里面的液体才不至于涌出来。”女子朗声解释。 “液体?”皇帝更是茫然,他不明白,玉贵人为何要随身携带鱼泡,说不出的怪异。 “鱼泡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指甲略微用力,鱼泡便破了个口子,殷红鲜血往外淌,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其实玉贵人从未打算以死明志,她怕被那些污名毁了名声,怕失去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但她更怕死。 撞柱是有风险的,若没把握好力道,若无人及时阻拦,真丢了性命,岂不是万事皆休? 倒不如用更安全的法子——” 皇帝追问道:“什么法子?” “咬舌自尽。”司菀笑望着玉贵人,在后者扭曲狰狞的神情中继续说道: “咬舌伤处在口腔内,不易被人发现,也能掌握好伤势的严重程度,只需提前含服血囊,将其咬破,即可伪装出十分惨烈的景象。” 赵德妃不解:“可玉贵人并没有咬舌,而是选择了撞柱。” “因为太子在。 太子武艺高强,人尽皆知,能轻而易举的拦住她,所以玉贵人才会撞柱。姨母可以仔细瞧瞧,她额间的伤口很浅,按常理而言,根本没有这么多的出血量,宫人们也可以仔细梭巡一番,殿内是否有类似鱼泡的东西。” 皇帝愕然的看向玉贵人,对上女子写满心虚恐惧的双眼。 他陡然意识到,司菀说的是真的。 玉贵人确实在做戏。 她贪生怕死,又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皇帝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见多了宫妃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她们这么做,不是为了铲除异己,就是为了获取利益。 而玉贵人,则是两者皆有。 若非她自己说漏了嘴,提前吐露去除桃花印记的方法,这等以死明志之举,或许真能打消他所有怀疑。 既能让他生出怜惜,又会因玉贵人所受的苦楚,迁怒赵德妃。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想明白了这点,皇帝神情阴沉如水。 恰在此时,有宫人在立柱附近发现了用过的鱼泡,里面确实残存着斑斑血迹。 皇帝瞬间暴怒,伸手揪住玉贵人的襟口,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骗,真是活腻了!” 第396章 她是福薄之人 玉贵人被打得惨叫出声,她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 到了此时,她仍在撒谎:“陛下,臣妾岂敢骗你?这一切都是太子妃的猜测,她恨臣妾,便千方百计的构陷。” “玉贵人,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构陷你?” 司菀嗤笑一声。 能让她花心思应对的,除了身为鹃女的司清嘉,便是月懿公主。 玉贵人哪能和她们两个相提并论? “更何况,是非曲直,自有父皇明辨。” 司菀冲着皇帝拱了拱手。 折腾了这么一通,皇帝心底的愤怒早已化为失望。 原本他还想着,等玉贵人怀胎不易,等她诞下麟儿,便提一提位份。 如今看来,她是福薄之人。 没这个命。 “传朕旨意,将玉贵人打入冷宫,待其产子后,即刻逐出宫门,此生再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皇帝冷声吩咐。 听到这话,玉贵人拼了命地磕头。 她辛辛苦苦怀上身孕,为的便是名利权势、荣华富贵。 若是被废掉位份、逐出宫门,即便诞下皇子,往后又有什么指望?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陛下!” 玉贵人吓坏了,再不敢像方才那样,心存侥幸,意图敷衍皇帝,反而磕得极其用力,额间那一块肌肤很快便皮开肉绽。 殷红鲜血像一条条蜿蜒扭曲的小蛇,顺着惨白肌理往下滑。 配上散乱的发髻,痛苦万分的神情,说不出的凄惨可怜。 饶是如此,也没能让皇帝动容。 毕竟玉贵人撒了太多次谎,皇帝早就失望透顶,又哪里生得出半分怜惜?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太后到!” 司菀垂首,姿态恭敬,眉头却略微蹙了蹙。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突然来钟粹宫,只怕没那么简单。 多日不见,太后依旧雍容华贵,肌肤柔嫩,就连眼尾的纹路也浅淡些许,哪里是像五十许人?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太后抬手道。 太后扫了眼狼狈不堪瘫软如泥的玉贵人,说: “还愣着做什么?玉贵人怀着身孕,若有个闪失,后悔也就晚了。” 寿安宫的嬷嬷将玉贵人扶到八仙椅上。 “陛下,玉贵人纵然有错,也不至于将她打入冷宫,小惩大诫便罢了。” 方才太后踏进钟粹宫时,将皇帝的口谕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极不赞同。 “母后,玉贵人再三生事,若不惩戒,谁还会将宫规放在眼里?”皇帝叹息道。 “哀家也知道规矩法度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太死板,玉贵人肚子里可还怀着你的骨血。” 太后殷切劝着,瞥见神情淡淡的司菀,心底厌恶愈发浓郁。 与其说玉贵人生事,倒不如说司菀是丧门星。 但凡她在的地方,便不得安生。 皇帝:“等她产子后,再逐出宫。” “陛下……” “母后,朕意已决。” 皇帝看向赵德妃,吩咐道:“芸娘,那三人便交由你处置,无需顾虑太多,合乎律法即可。” 赵德妃屈了屈膝,“臣妾定会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皇帝欣慰的颔首。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句话的涵义。 玉贵人确实年轻,美丽,天真。 能讨好他。 但其品行简直低劣到了极点,龌龊低贱,难登大雅之堂。 他一次又一次的包容,非但没能让她幡然醒悟,反倒让玉贵人变本加厉,使出更下作的手段搅风搅雨。 皇帝握住赵德妃的手,轻轻拍抚。 赵德妃低垂眼帘,面色显得越发温柔动人。 见状,太后眸光阴沉。 司菀和太子则识趣的退下。 马车内。 太子剥了粒花生,喂到女子嘴里,问:“菀菀早就知道玉贵人有问题?” 司菀将花生咽进肚,解释: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蹊跷。 想必殿下也能看出来,玉贵人并非品行高洁的女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她会是瘦马出身。 吴家夫妻和老鸨的指认,十有八九是她自己设的局,狠下心肠自污,为的便是借这出苦肉计,除掉姨母,继而博取父皇的怜惜。” 太子恍然。 怪不得赵德妃一再劝皇帝冷静,原来是发现了玉贵人的手段。 若未经分辨,直接将事情捅出来,一旦玉贵人证明自己与勾栏瓦舍无关,赵德妃便会陷入被动的境地,届时无论如何辩驳,先入为主之下,父皇恐怕都会心生怀疑。 “玉贵人太急了,居然先将桃花印记的事情吐了口。”太子评判道。 “她不仅仅是心急,而是蠢。” 司菀拿起绢帕,轻轻擦拭太子的掌心,柔软布料划过修长有力的指节,丝绸泛着柔润的光,无端透出几分旖旎。 她慢吞吞道: “说来也奇怪,玉贵人本性鲁莽,明显不是工于心计之辈,今日这个局虽出自她手,但前期做的极漂亮谨慎,收尾之时却堪称仓促草率,以至于漏了破绽,实在反常。 我怀疑,玉贵人背后有高人指点。” 太子剑眉紧拧,道: “玉贵人自江南而来,养父品阶不高,又已辞去官职,之所以收养她,无非是为了换些银钱罢了,若真有高人,也与这对夫妻无关。” “玉贵人的养父母是永安伯府的远亲,和雅娘子也能攀上些关系,与其从吴家夫妻入手,还不如好生审问雅娘子。” 太子颔首。 “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司菀捂住胸口,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玉贵人和月懿公主脱不了干系。 否则玉贵人服食过虎狼之药,岂能如此顺利的怀上身孕? 其中只怕还有隐情。 太子反握住司菀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啄吻,安慰: “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艰难险阻,我会陪在太子妃身边。” 司菀扑哧笑出声来。 “臣妾多谢殿下。” 夫妻俩成亲已近一月,日前便从东宫搬回了围场行宫。 那处人少清静,距离京郊农庄也近,倒是便于司菀和安平王议事。 皇帝虽有些舍不得,但他明白,司菀只有在合适的地方,方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于国于民,都是难得的好事。 第397章 大齐到底想干什么? 夜里,司菀刚沐浴过,准备上床歇息,耳畔突然响起系统的播报声: 【司清嘉:气运值二十点】 司菀先是诧异,随即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系统,开启视频转播功能。” 【是】 以往开启过数次视频转播,司菀早已习惯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 可这次的画面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司清嘉附近,又没有任何光源。 只能听到极轻的女声。 “公主早就告诉过你无数次,玉贵人愚蠢,不堪大用,她不可能除掉司菀和赵德妃,先前只是禁足,现在却被打入冷宫。 多好的一枚棋,就这么废了,岂不可惜。” 突然,另一道声线响起,司菀做鬼也不会忘。 嗓音悠扬婉转,似百灵鸟般,悦耳动听,除了司清嘉还能有谁? “谁说棋废了?是你不懂这枚棋子在棋局中的用处,玉贵人的价值根本不在于她的头脑,这个女人没有城府,而在于她肚子里那块肉,只要平平安安熬到瓜熟蒂落那日,咱们的计划也就成了一半。” 那人明显有些动了怒:“司大姑娘,公主离京前,把我等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胡作非为的,你别忘了,玉贵人被下场凄惨,也会影响你的气运!” “住口!”司清嘉恼羞成怒,呵斥。 “我心中有数,用不着一个奴才提点,且让你家公主把心放回肚子里,既然已经离开大齐,京城诸事全权交给我便是,何须操这份心?” 那人有些气急。 “你是司菀的手下败将,被她害得身份尽失,容貌不存。 眼下就连你的好父亲,都沦为阶下囚,待在那座小院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被屎尿糊了一身,还有谁能帮你?” “谁能帮我,也不劳你费心!”司清嘉怒喝。 “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月懿公主养的一条狗罢了,狗要是不听人的话,还不如砍了来得干净。 别忘了,我是杜鹃命格,唯有我才能掠取凤凰气运。 不然,凭你们大月的国力,想掘断大齐的根脉,无异于痴人说梦。” 听到司清嘉张狂放肆的话,系统不由吐槽: “鹃女果然和月懿公主沆瀣一气,她躲了这么长时间,若不是此次扳倒了玉贵人,还得不到她的消息。 上辈子,她好歹也是大齐皇后,今生居然甘愿被月懿公主驱使。” 画面逐渐归于平静,司菀睁开眼。 “她早已众叛亲离,秦国公算是唯一在意她的人,却又中了风,与废人无异。 若没有月懿公主相助,早就死在天牢里了,这会儿嘴上逞凶,实则还得仰仗大月埋下的钉子,才能继续蛰伏。” “宿主,你打算怎么做?”系统问。 “大月小国寡民,国库中存粮本就不丰,百姓又纷纷改种花卉,只要切断他们的粮草来源,大月必乱。” 与其费心费力寻找司清嘉的藏身之处,还不如斩断她的羽翼。 一旦大月陷入混乱,月懿公主自顾不暇,再难支持司清嘉。 她的好姐姐,再想凭风起浪,也是有心无力。 大月百姓采买的粮食,乃行商千里迢迢运送至边关。 这些行商大都是太子和安平王的人,得了主子的吩咐,立刻便将剩下的余粮运回大齐,携家眷一同返回。 大月粮商是最先嗅到不妙的人。 初时,他们尚未察觉有异,只以为合作的齐商家中有事,才会突然返乡。 但接下来,无论他们再与哪个商户谈合作,都被拒之门外。 而这些齐商也接二连三搬离,如大灾之前四散的鸟兽,再也寻不到踪迹,也让这群大月粮商惴惴不安。 他们聚在一起,商议了足足半日,才将此事禀告官府。 却已经晚了。 齐商早已跑得一干二净,而大月国库的存粮,只够全国百姓嚼用半个月。 一身华丽宫装的月懿公主得知此事,满是藤蔓刺青的面皮狠狠扭曲,透出吃人般的狞色。 “蠢货!我说了多少次,必须将这些齐商看好,你们就是这么看人的,把这些齐商全都放跑了?” 大月官员跪在地上,脸色甭提有多难看了。 当初月懿公主下令时,他们还暗自腹诽,觉得公主杞人忧天。 大齐乃天朝上国,为了彰显本朝的仁德与礼义,定会照拂边陲小国,即便百姓被利益引诱尽数改种,齐商也不会断了他们的粮草供应。 大齐皇帝向来以仁君自居,岂会轻易毁掉自己的宽宏仁德之名? 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以来,齐商提供的粮草不仅品相极佳,米粒颗颗晶莹饱满,价格也十分低廉。 如此,官员们更是将月懿公主的提醒抛诸脑后。 谁能想到,那些齐商会在短短三日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齐到底想干什么? “公主,小臣知罪,请您责罚。” 官员们不断叩首,脑袋磕得砰砰响。 没多久,青砖石上便多出一大片血迹。 “责罚有什么用?就算杀了你们,也换不来粮草,都给我滚!” 月懿公主嗓音尖利。 那些官员们也连滚带爬,离开了。 “司、菀!” 月懿默念着这两个字,赤红凤眸中盈满懊悔。 要是早知如此,当初离开大齐京城前,就应该拼死杀了司菀那个贱人。 即便失去九尾金凤的气运,也好过大月百姓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人掣肘来得好。 侍女快步上前,担忧问: “公主,如今您替代王上执掌朝政,那群老臣定会将解决粮草的担子压在您肩上,这该如何是好?” “大月百姓民智未开,为了些蝇头小利,竟生生将自己的要害送到敌国手里。” 月懿公主苦笑摇头,很快便收敛情绪。 “国库粮草还能撑半个月,我再去借粮。” “周边唯有大齐能称得上强国,除此之外,谁能提供这么多粮食?”侍女讶然发问。 月懿公主轻轻摇晃腕间的银铃,脑海中浮现一道身影,红润唇瓣略微上扬。 “自然还是大齐,且是大齐至尊至贵,所有人都猜不到的天潢贵胄。” 第398章 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寿安宫。 太后额间敷着一块湿透的巾帕,面皮、嘴唇都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 她浑身汗津津的,雪白亵衣早已被冷汗打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月懿公主献上的药膏,仅停了一日而已,便会如此煎熬,几乎让她去了半条命。 “娘娘,可要饮一碗元胡汤镇痛?”嬷嬷哑声问。 太后摇头,泄气道: “哀家都数不清今日喝了几碗元胡汤了,镇痛效用没见着,反倒越发难受起来,早知道药膏的药性如此霸烈,当初就不该草率的信了月懿那个贱人。” 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最是忠心不过,知晓寿安宫所有的秘辛。 这会儿瞧见主子受苦,她也跟着心疼。 “元胡汤没用,还是去请太医看诊、” “不成!此事万不能透露出半点风声,否则哀家的颜面置于何地?皇帝又会如何看待哀家?”太后猛地坐起来,眼底隐隐透着怒意。 “药膏已经用尽了,月懿公主又不在京城,这该如何是好?” 突然间,又是一阵疼痛袭来。 太后整个人蜷缩着,疼得闷哼连连,若非嘴里咬了块帕子,她真恨不得大喊大叫,减轻些许痛楚。 嬷嬷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能帮太后分担一二。 好不容易挨过凌迟般的折磨,宫女匆匆踏进寝殿,手中拿着一枚蜡丸,交到嬷嬷手中。 嬷嬷沉着脸将蜡丸拆开,略扫了眼密信的内容,气得咬牙切齿、恨意翻涌。 “月懿公主真是疯了,您看看她多大言不惭,竟算准了药膏用尽的时间,特地以此要挟您,必须派粮商前往大月,和他们做生意,否则便断了您的药膏。 穷山恶水生出来的刁民,委实卑鄙无耻!” 嬷嬷边骂,边将信纸展开,放在太后面前。 “好个下作的蹄子!” 太后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将信纸团起来,揉碎。 “听闻太子和安平王日前召回了一群粮商,有意切断大月的粮草供应,咱们若派粮商前往两国交界之处,只怕会让太子心生不满。”嬷嬷提醒道。 “他还不满?”太后掀唇冷笑。 “娶了这么个工于心计之辈当太子妃,整个人都被笼络过去,每日只知跟在妇人屁股后面,唯首是瞻,哪有半点储君的威严? 哀家估摸着,太子之所以召回粮商,也是司菀鼓动的。两国邦交,在这对夫妻眼中,简直如同儿戏一般,岂能纵着他们胡闹?” 太后狠狠拍了下桌子,道: “走,去找陛下说理去!” 太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沐浴更衣,随即前往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内侍的通传声,他忙不迭的起身相迎。 “母后,您怎么来了?” 正值晌午时分,光线明亮,皇帝瞧见太后苍白的脸色,眼尾深深的皱纹,干枯的发丝,不免有些诧异。 分明昨日他才见过母后,那时太后气血充盈、容光焕发,丝毫不显憔悴与老态。 为何仅仅过了一夜,便沧桑到了此种地步? 见皇帝直勾勾盯着自己,太后胸臆间怒意更盛。 临出门前,她特地拿起铜镜照了无数次,怎会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德行? 仿佛被无数虫豸蛀空的朽木,仅剩下最外面那层空壳子,内里的精气根源已失,只是勉力支撑罢了。 若是再得不到药膏,可以想见后果有多可怖。 “陛下,哀家一夜未眠,思量再三,才想着与你商议一番。”太后道。 皇帝肃容以待,“母后有话不妨直言。” “你可知太子做了何等荒唐的行径?竟将与大月做生意的粮商都给召回京城了,连一粒稻谷都没留在大月。 陛下也知道,大月百姓早就改种花卉,国内存粮无多,若放任不理,大月势必会沦落至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的惨状,造孽啊!” 太后以手扶额,满面痛苦,仿佛快被太子气病了。 皇帝叹息道: “原本朕也觉得,两国邦交是顶顶紧要之事,万不能容许有丝毫闪失。 可大齐的诚意有了,大月却似贪婪至极的蚂蟥,狠狠咬住大齐的血肉不放,且还不知感恩。 仅凭月懿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出来,大月皇室都是白眼狼,他们得陇望蜀不知餍足,就算大齐舍弃再多利益,这些人也不会有半点动容,反而还会想方设法蚕食大齐疆土。” 皇帝给太后斟茶,劝说: “太子在召回粮商前,曾将此事禀报给朕,朕也允了。” 太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纵容太子胡闹。 “那可是数百万条人命,陛下真能狠得下心?”太后语调高亢而尖锐。 “往日大齐未与大月建交,百姓照样衣食无着,难道过了两年舒坦日子,就将先前的经历尽数抛之脑后了吗? 大月国库存粮确实不多,但他们气候炎热,漫山遍野尽是吃食,也不至于真像母后担忧的那般,成为途有饿殍的人间炼狱。” 皇帝出言反驳,面上闪过讶然。 太后向来不愿插手朝政,缘何突然关心起大月百姓的处境? 联想到以往月懿公主时常出入寿安宫,或许和太后有私交,皇帝忍不住提醒: “母后,月懿居心叵测,狡诈非常,您千万不能轻信了她。” 太后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也不知那药膏究竟是何物调配而成,功效卓著也便罢了,戒除的反应竟也如此磨人,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内心煎熬无比,太后却不敢表露出来,苦笑道: “陛下心中自有成算,就算哀家磨破了嘴皮子,你也不会改变想法,只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你身为大齐帝王,应施行仁政,而非受旁人蛊惑,将人命置之不顾。” “大月百姓饿不死,只是会吃些苦头罢了,况且这是大月皇室该担忧的事情,与我们并无瓜葛。”皇帝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太后为何不将目光放在大齐百姓身上,反而如此关注别国。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第399章 疯妇! “听闻我那好嫂嫂,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养心殿,面色黑如铁,行走似疾风。 为了让大月百姓少受些苦楚,和陛下不欢而散,这等宽广胸襟,确实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怪不得人家是太后。” 安平王本就消息灵通,得知此事后,特地前来围场行宫,绘声绘色将此事告知太子夫妻。 确切地说,是告知司菀。 安平王想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太子妃,大月的存粮,可撑不过几日了。”安平王道。 司菀垂眸,将腕间的东珠手串摘下,缠绕在指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 口中道:“徕大月之民,利其田宅口粮,先使建城,后使事本,自然而然便能将其分而化之。” 安平王越听双眼越亮,怎么也没想到司菀会想出这种主意,将大月百姓招揽到大齐国境之内。 有粮,有田,有恒产,有城池。 就算最初是为了躲避饥荒,才背井离乡,经营了这么许久,谁又舍得抛下辛辛苦苦积攒出的家业,重新返回大月?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即便是故土,也没有吃饱穿暖来得舒坦。 安平王上下打量着司菀,多美丽的女子,多损的办法! 这不是掘了大月的根吗? 他抬手拍了拍旁边一语不发的太子,道:“侄孙啊,往后可得好生对待太子妃,否则、” “否则如何?”司菀笑意盈然,睨他一眼。 安平王倒抽了一口凉气,缩了缩脖子,顿时闭上了嘴。 太子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黑眸中尽是骄傲,长臂环住司菀的肩膀,神情说不出的宠溺。 “可是要建城的话,该选在什么地方?若是距离大月太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若距离太远,只怕大月百姓也难以自行前往。” 安平王有些担心的追问。 “谁说要自行前往了?自然是由商队护送。”司菀狡黠的眨眨眼, 大月王宫。 月懿公主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来京城的回信。 侍女心下一松,夸赞道:“公主配制的药膏,药性刚猛至极,一旦沾染上身,再想戒断无异于痴人说梦,太后会规劝皇帝,派遣粮商前往大月,解燃眉之急。” 月懿公主亦是满脸得意。 她将信封拆开,仔细一看,整个人仿佛石化了般,面上的笑意寸寸凝固。 侍女凑上前,瞥见纸上的内容,呀了一声。 “怎么可能?”她低声喃喃,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哪有人能戒断公主的药? 月懿公主咬牙切齿,骂道:“没用的老东西!弄不来粮草,还想让我派人将药膏送到京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侍女出言安抚,肩膀却不住颤抖,内心恐惧无比。 身为月懿公主的心腹,她很清楚,国库存粮已经见底,再过两日,别说国内百姓无米下锅,就连达官显贵,都三餐无济。 到了那时,民愤滔天,公主的位置只怕也岌岌可危。 正想着,内侍前来传召。 “公主,王上有请。” 听到这话,月懿公主眸光微闪,问: “父王不是在与妃嫔宴饮吗?为何会突然想见我?” 内侍低声道:“朝臣直接闯入宫廷,要求将公主您交出去,平息大齐的怒火。“ 月懿公主不禁冷笑。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狠,配上面颊脖颈处的刺青,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般,令人心悸。 “走吧,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长眼。” 月懿公主行至王上寝宫,还没等踏进去,便听到官员的劝谏声。 “王上,当初大齐诚心与我国结盟,开设互市,减免行商往来的税负,还购置了大月出产的花卉、药材、香料,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愈发安稳。 偏生公主不知餍足,将大齐皇帝惹急了,被遣送回国不算,还命齐商离开大月,眼看着大月百姓无米果腹,还不如把公主送回去。” 身形瘦削的官员跪倒地上,冲着大月王叩首。 其他官员也纷纷效仿。 月懿公主踏进宫室,鼻前嗅闻着缕缕香气,笑着开口: “父王早就说过,由我代管朝政,诸位大臣遇事不向我通禀,反倒直接强闯后宫,未免不合规矩。” “规矩?臣民都要饿死了,公主还提什么规矩?那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是能填饱肚子,还是能让田里长满粮食?” 官员以手捶胸,痛心疾首,越发觉得走了眼。 原本他们想着,比起沉迷女色的大月王,月懿公主聪敏好学,又得天眷顾,自幼被选中保管玄雁卵。 可她带着大月至宝前往大齐,非但没能讨得大齐皇帝的欢欣,为国争利,反倒如同灰溜溜的老鼠,被人百般嫌弃。 回国后,王上依旧信任长女,越过一众王子,选择月懿公主代管朝政。 哪曾想,却大月折腾得乱象频出,哀鸿遍野。 月懿公主眯起双眼:“填不饱肚子是吧?那就派兵去争、去抢、去夺,大齐不是号称百姓安居乐业,人人衣食无忧吗?那些存粮刚好可以用来养活大月子民。” 官员骇了一跳,“你疯了?大月兵力岂能同大齐抗衡?” “两军交战,自是没有任何把握,但可以让军士扮作流寇,劫掠一地,便赶往其他城镇,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大齐绝不会主动宣战。” 月懿公主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疯妇!疯妇!大月迟早会亡于你手!” 月懿一脚踹在官员心口,把人踢倒在地。 官员面皮涨得通红,好似砧板上的鱼,不断挣扎,却被侍卫拖拽下去。 大月王怀里抱着美人,没有制止长女的举动,问道:“月懿,国内粮草短缺,不会耽搁为父宴饮吧?” 月懿侧过身,言之凿凿的保证: “父王放心,女儿很快便会寻来足够的粮草,安抚民心,绝不会影响到您。” “那就好。” 大月王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并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只要能够享乐,其他都不重要。 看到依偎在女人怀里的大月王,月懿公主垂下眼帘,退离宫殿,亲自带着军士外出“行猎”。 第400章 行猎与身死 说是行猎,实际上是带兵劫掠边境的大齐百姓。 两国开设互市的时间不短,吸引了不少行商,除了粮商被太子及安平王提前召回外,边境还留有不少大齐人士,在此置办田产,资财颇丰。 此时此刻,这些富庶的行商,便成为月懿公主眼中的猎物。 军士们褪去铠甲,换上粗布麻衣,用面巾遮盖容貌,他们强闯进一户户宅邸,洗劫行商家中的存粮和金银财帛。 寻常护院根本拦不住这群训练有素的贼匪,被洗劫一空,实在可怜。 这样的可怜人,却不独一户,而是成百上千。 暂时缓解了大月的燃眉之急。 “公主,边境地广人稀,若是继续劫掠,过不了多久,这些行商也会纷纷搬离此处,又该如何是好?” 领头的武将摘下面巾,擦了擦面上的血痕。 他只图钱粮,根本不想杀身害命,可提刀闯进民宅,总会遇到全家协力抵抗。 为了完成公主的命令,武将别无选择,只能打杀那些人。 月懿公主抓了一把金灿灿的稻谷,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甚至还透着几分愉悦。 她不在意大齐百姓的死活,只想让大月子民衣食无忧。 “可惜,大齐推广的占城稻,并不适宜大月栽种,必须等本国的稻米成熟,百姓能填饱肚子,才能收手。” 武将神情微黯,握住佩刀的手青筋迸起,不住颤抖。 “将军,你无需自责,这些钱粮本就是大月应得之物,你可知,太子为何要突然召回粮商?”月懿慢声道。 “为什么?”武将嗓音嘶哑。 “他想逼大月百姓造反,推翻王族的统治,一旦大月陷入混乱,齐人便能坐收渔翁之利,此等恶毒卑劣的心思,你我岂能及得上万分之一? 将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真当我是那等丧尽天良的恶徒,甘愿对无辜百姓挥刀相向?不过是被逼无奈。” 月懿公主握住武将的手,语调轻柔婉转,带着丝丝诱哄的意味。 “再等几个月,稻谷就能成熟,届时我会将朝政交还给父王,前往寺庙修行,静思己过,赎清自己的罪孽。” 武将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属下遵命。” 月懿红唇绽出笑意,眼神却冷了几分。 只要她能熬过这一关,定要想方设法除了司菀,放任此女多活一日,她就一日不能安寝。 早些时候,月懿公主还想着通过鹃女夺走九尾金凤的气运,如此便能尽数为她所用,让大月有机会吞并大齐。 但现在看来,让九尾金凤所携带的气运归于天地,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断则断。 距离边境数百里的一处峡谷,商队在此安营扎寨。 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高挑,肌肤犹如莹白的暖玉,透着微微的粉,黑发如云,仅用一只素银钗绾起,却难掩国色。 一名身量颀长的俊朗男子站在她身畔,威势不凡。 正是司菀和太子。 安平王阔步走来,将水囊抛给太子,怒道: “月懿当真猖狂,竟亲自带人劫掠大齐行商,她以为让手下军士扮作贼匪,就能瞒过天下人了?简直可笑至极!” 司菀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开口:“不必动怒,我已经派人将商队在此驻扎的消息散布出去,那伙‘贼匪’势必会盯上这些粮草,峡谷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再加上有太子领兵,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闻言,安平王看向太子,才想起来青年是行伍出身,曾经大败异族,战功赫赫。 对付大月的无名小卒,自然不在话下。 赶了数日的路,司菀眼下隐隐泛着青黑,太子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啄吻女子的掌心,道: “营帐搭好了,你先进去歇息,这有我和安平王。” 司菀倒也没有勉强,点点头,转身进了营帐。 她才刚歇下,便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吵醒,随即起身,掀开帘子一看,果然发现许多蒙着面的贼匪,行至近前。 日头一照,他们手中长刀闪烁着湛湛寒光。 “你们是大齐的行商吧?识相的,就赶快把银钱、粮草交出来,不然,今日便送你们上路!” 太子回头,瞧见站在营帐前睡眼惺忪的妻子,眸底怒意隐现,手握长.枪,打马迎上前去。 安平王啧了一声,低声喃喃:“你们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谢衍,他那个战神的名号虽有些夸张,却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扮作流寇的大月军士,原本见太子年轻,态度还有些轻慢。 但武将经验丰富,只看青年持枪的姿势,便知道此人是个练家子,武艺必定极其高强,否则岂敢单枪匹马便杀过来? 他眼疾手快,举刀护住要害,整只右手却被震得发麻,虎口都崩裂开来,渗出血丝。 好强的力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大月军士再也不敢托大,防备的看向商队众人,不明白为何这般荒僻冷清、人烟稀少的地界,也有此等高手出没。 武将眉头紧锁,提防的注视着样貌俊美的青年,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戕害大齐百姓!” 说话间,又是一枪刺出,有如出海蛟龙,席卷着劲风而来。 呼啸声阵阵。 武将挡下第二招,手中长刀突然被震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扮作流寇的军士们担忧至极,纷纷挪动脚步,想要营救上峰,却被后者抬手阻拦。 太子左手攥着马缰,枪头对准武将,平静道:“你接不下我第三招。” 这一点,武将亦是心知肚明。 他抹了把脸,苦笑。 “传闻大齐太子面若好女,尤为俊美,使得一手好枪法,在战场上歼敌无数,被边关百姓称为战神。 太子殿下,输给你,魏某不冤枉。” 武将接过手下递来的长刀,双腿一夹马腹,大喝出声,主动迎上前去,却被红缨枪直接刺穿了喉咙。 鲜血如注,命丧当场。 第401章 损啊!真损啊! “将军!” 扮作流寇的大月军士目眦欲裂,口中痛呼不已。 “竖子尔敢?” 他们纷纷围聚上前,想要将太子斩于马下,血债血偿,却不是青年一合之敌。 很快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擒贼先擒王,武将已死,军心自然就散了。 更何况,此刻的他们并非保家卫国的军士,而是恶贯满盈的流寇。 即便处于愤恨之中,想斩杀太子报仇,却失了理智和章法,很快便被青年击退。 瞥了眼倒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大月军士,太子双腿一夹马腹,驻守在峡谷前,不让身后的司菀暴露在危险之中。 见此情形,安平王大为感动,三两步冲上前,轻轻抚摸太子胯下的战马,谄媚道: “侄孙这一杆红缨枪使得出神入化,英姿勃发,委实厉害至极。” 太子懒得理会安平王,略微侧了侧身,回头望向新婚妻子,下颚微抬,显得疏离又倨傲。 只是那双黑眸滚烫明亮,藏着的热度让司菀想起离京前的那晚,几乎快将司菀融化。 芙面略微泛红,司菀走上前,轻声道: “这些流寇一个个生得孔武有力,若就地斩杀,未免太可惜了,还不如物尽其用。” “如何物尽其用?”安平王问。 “既然是战俘,莫不如当让他们充作建城的第一批民夫,倒比普通农人更为合适。” 司菀想要建城,最紧要的就是劳动力,军队训练有素,又便于指挥,恰是最好的选择。 “好,那我便多擒一些人,也能让菀菀的徕民之策尽快实现。” 太子低声诱哄,带着粗茧的指腹摩挲着女子柔嫩的掌心,旖旎非常。 安平王啧了一声,挡住双眼,透过指缝看向这对新婚不久、黏黏糊糊的小夫妻,暗自偷笑。 太子瞪了他一眼,吩咐扮作商人的齐军将剩下的大月军士都给捆了,足足有五百余人,可谓是战果颇丰。 司菀也甚是满意。 “大月人口堪堪百万,军队也就数万人,如今粮草无继,能调动的不足一成,今日俘获五百余人,对月懿公主而言,只怕会伤筋动骨。” 安平王满脸幸灾乐祸,他对月懿这等居心叵测的疯妇,简直恨进了骨子里。 这会儿能狠狠挫她的锐气,心里甭提有多痛快了。 “其实月懿公主也算谨慎,散布的消息是此地有一支三百余人商队。 派遣五百名军士来劫掠,在她看来,已经称得上地利人和,绝不会生出半点差错,可惜消息是假的,便成了瓮中之鳖,落入陷阱,不得脱身。” 司菀温声道。 安平王:“太子妃,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守株待兔吗?” 司菀摇头,杏眸略微眯起。 “月懿公主狡诈如狐,假使这五百余人未能及时返回,她便会猜到这些人被咱们一网打尽,以她的脾气秉性,谨慎十足,又岂会主动送上门来? 莫不如主动出击。” 司菀轻轻拍抚太子结实的胸膛,感受到瞬间绷紧的肌肉,她眨了眨眼,笑着开口: “殿下,有无信心再打一场胜仗?” 太子耳根滚烫,俊脸泛起一丝薄红,嗓音微带着几分哑意。 “自然有,我现在带兵围剿?” “不急,先换身衣裳,再去剿敌也不迟。” 司菀目光盈盈,看向大月军士身上的粗布麻衣。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安平王不由咋舌。 损啊!真损啊! 幸好司菀嫁给了太子,要是嫁给其他皇子,大齐的天都得被捅出个窟窿。 此次扮作商队随行而来的军士,乃是太子麾下的精兵良将,无论本领如何,这么多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情分都不少,折损一人司菀都舍不得。 若非月懿公主行事越发张狂无忌,她也不想掀起兵戈。 两国交界之处,安稳最是不易。 若能兵不血刃,直接将大月军士控制住,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扼杀隐患。 兵不厌诈的道理,司菀还是懂得。 更何况,大月缺财帛缺粮草,军队士气萎靡。 相比之下,大齐物产丰饶,这群军汉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恨不得立刻宰了作恶多端的流寇。 这场仗,她能打得起,月懿不见得能撑多久。 太子带领手下的军汉,在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中,扒光了那群大月俘虏。 他们一个个还娇气上了,嫌弃俘虏蒙面的黑布脏臭不堪,透着一股子怪味儿,便另取了干净的布匹,裁剪开来,用以覆面。 见状,司菀忍俊不禁。 等到军队即将离开,她正色道: “保全性命最为紧要,切不可逞强,望诸君平安归来,这边烹羊宰牛,等你们共饮!” “娘娘放心,我等定不让您和殿下失望!”为首的副将抱拳道。 司菀肃容颔首。 听到这话,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月军士,一个两个全都愣住了。 娘娘?殿下? 难不成这对姿态亲昵的年轻夫妻,竟是大齐皇室不成? 他们为何放着锦衣玉食的舒坦日子不过,非要以身涉险,奔波至边境吃苦受罪? 大月俘虏想不明白,面面相觑,神情愈发惊疑不定。 司菀伫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从荷包里取出定安伯送的那枚匕首,三两下削干净一根树枝,将肉饼串好,架在火上烤。 肉香,粮食香随着温度升高,四散开来。 大月俘虏肚子咕咕作响,死死盯着肉饼,不停吞咽口水。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虽然劫掠了不少齐商和平民百姓,但得到的粮食仍不算多,还得派人运回国。 每人分得的饭食,能吃个半饱就不错了,这会儿闻到饭香,更是饿得不行。 司菀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咬着羊肉饼。 大月除花卉以外,还盛产木材香料。 厨子用香料和辣子先将羊肉炒得半熟,再用来烙饼,滋味儿确实不错。 俘虏之中有个大胆的,忍不住问:“你真是皇子妃吗?” 司菀笑眯眯道:“你猜。” “我猜你不是皇子妃,模样的确标致,但能千里迢迢来此地受苦,可不像繁华京城出身的贵女。” 第402章 公主近来可好? “怎么,高门贵女就不能来这儿了?”司菀反问。 “那些千金小姐都娇滴滴的,皮肉金贵着,须得穿绫罗绸缎,每每出行,仆从无数,岂会像你这般,身边仅带着个小丫鬟,就来到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 俘虏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金雀横他一眼,取来水囊递给主子,说: “他没见识,您不必放在心上。” 司菀倒是毫不在意,她看着葱郁的林木,拿出舆图端量片刻,笑道: “往后这里不会是穷乡僻壤,而是我大齐的边城。” 金雀是死士出身,鲜少将情绪表露出来,她性子偏冷,平日里笑容不多,这会儿罕见地勾了勾唇,取来斗篷给司菀披上,哄道: “您说的都对,只是这边天凉,可别受寒了。” 斗篷兜帽处缝了一圈茸毛,衬得司菀肌肤胜雪。 只听她软着嗓子,小声道: “金雀真好。” 金雀面颊一热,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没吭声。 过了好半晌才道:“太子妃也好。” 跟在司菀身边已有两年,金雀很清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有这样的太子妃,只要太子安安稳稳登上皇位,大齐的国力定会更上一层楼,天下黎民亦会安居乐业。 “不知道殿下那边顺不顺利。” 司菀双手紧紧握住匕首,宝石冰冷坚硬,硌得她掌心生疼。 即便清楚太子擅长领兵作战,她仍不可避免的有些担心。 “主子,殿下本就骁勇善战,有心算无心,得胜会更加容易。”金雀安抚道。 “但愿都能平安归来。”司菀低声喃喃。 太子那厢进展的,比司菀想象中还要顺利。 在月懿公主看来,派出五百军士抢劫商队,根本不可能生出半点岔子。 因此,听见马蹄声接近时,她只以为是大月军士回来了,还特地走出营帐,想看看他们弄回来多少战利品。 等为首的青年策马而来,手持红缨枪挑飞一名侍卫时,她才意识到不对,俏脸笑意凝固,面色煞白,连连后退。 许是动作幅度过大,裙裾处恰好被碎石勾住,凤凰纹样瞬间四分五裂,发出撕拉一声响。 在侍女的搀扶下,月懿公主站稳身子,看着以黑布覆面,却无比熟悉的骁勇青年,她心底涌起一个堪称荒谬的猜测。 “谢、衍!” “多日不见,月懿公主近来可好?”太子朗声大笑。 说话间,他侧身避开劈砍而至的长刀,反手一刺,将两名侍卫一同斩杀。 月懿公主眼前一黑,死死咬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谢衍身为大齐储君,怎会轻易离开京城,还以身涉险,前来边陲之地? 更何况,他不是刚与司菀成婚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懿公主脑袋里一片纷乱,不等她想明白,侍女便拖拽着她往后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公主,咱们快些离开!” 大月侍卫拼死抵挡,倒是为月懿公主争取了奔逃的时间,乘船渡河,跑得飞快。 副将啐了一声,嘴里骂骂咧咧: “就是这个大月公主,终日兴风作浪,闹得百姓不得安宁,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要是被我老孙抓住,非得一斧头把她砍死!” “少说两句,把活着的人给捆了,都带回去,交给太子妃。”太子摆手吩咐。 听到这话,副将顿时来了精神,“末将得令!” 当晚,峡谷驻地的俘虏又多了五百余人。 这些俘虏每日吃喝拉撒,都要耗费不少,司菀也不可能养着他们吃干饭,便叫来车队的匠人,来到先前勘定的荒地。 此处地势较高,依山傍水,附近有林木山石,恰好可以作为建城的新址。 “娘娘,那些俘虏能听话吗?” 匠人满脸为难,让他绘制图纸,施工建城,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些“民夫”可是大月的俘虏,用起来危险十足,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司菀劝道:“我派些将士,护在你身边,等他们劳累几日,也就折腾不动了。” 匠人:“行吧。” 司菀先从俘虏中选了一百人,让军士将这些人拖拽出来。 余下俘虏见状,以为她要坑杀这些同胞,扯着嗓子叫骂:“你这毒妇,做下如此恶行,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司菀反手指向自己,语带疑惑:“我让他们去干活,遭什么报应?难不成白白养着你们?” “干什么脏活?你想让我们对大月子民挥刀相向?痴人说梦!” “令我们自相残杀,好狠辣的心思!” “你会遭报应的!等着遭天谴!” 司菀被吵得脑仁生疼,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冲着匠人道:“干得好的,夜里给多加一碗油渣饭,干得不好,就换人。” 推广了这么久的良种,司菀手上确实不缺银钱。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让大月俘虏吃得太饱,每日两顿都是豆饭,饿不死就成。 可司菀不知,这些俘虏先前跟在月懿公主身边,四处烧杀抢掠,吃的也只是豆饭。 真正的钱财、精粮等稀罕物,都被运往大月国都,献给那些达官显贵享用。 首日的一百余人,在匠人指挥下,开始斩草破土,清理巨石植被,然后根据先前用木桩和白灰划出来的城墙范围,开挖地基。 眼见着齐人要在此地建城,这些俘虏都不太配合,拿着锄头、铲子在原地磨蹭,出工不出力。 只有零星几个老实的,干得不错。 当晚,匠人给那些老实的民夫加了碗油渣饭,上面还放了一块喷香的腌咸肉。 俘虏惊愕的瞪大双眼,不敢动筷,生怕这是一碗断头饭。 匠人催促道:“快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耽误明日挖地基!” 俘虏这才如梦初醒,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刨饭,活像饿死鬼投胎。 油渣饭算不得什么美味,但莫要忘了,这些俘虏足足吃了一个月的豆饭,连肚子都填不饱,如今有了油水和稻米,险些连舌头都给吞进肚。 旁边的俘虏盯着这几名同伴,直咽口水。 第403章 姐弟阋墙 有时候,普通百姓和军士想要的都不算多。 无非安稳度日,无非吃饱穿暖。 当初月懿公主未被遣送回国时,百姓们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大齐行商纷纷聚集此地,收购他们手中的花卉香料。 因有官府监管,齐商出的价格也不算低廉,反倒尤为公道。 而粮食、丝绸、瓷器等物,也源源不断运往大月国都。 大月百姓都沉浸在如此安逸的生活之中,岂料公主开罪了大齐皇帝,而后粮商纷纷受召回京,其他行商也被军士假扮的流寇洗劫一空,鸟兽般四散奔逃。 两国交界处从原来的繁华富庶,变得人烟冷落,寂静荒凉。 就连身为军士的他们都填不饱肚子,更何况那些普通百姓。 能靠山捕猎、四处遍寻野菜的还算好的,更有甚者,竟以树皮草根果腹。 稚童饿得嚎啕大哭,父母只能低声安抚,却寻不来吃食。 谁曾想,大齐用来挖地基的民夫,都能吃上油渣饭。 不愧是天朝上国,竟富庶至此! 被那群俘虏直勾勾盯着,匠人只觉得后颈发凉,干巴巴道: “娘娘说了,谁干得好,便能吃上油渣饭,你们莫再偷奸耍滑。” 分到油渣饭的俘虏双眼暴亮,问: “大人,此话当真?” “骗你们作甚? 殿下和娘娘是要在此地建城的,需要民夫做活儿,若非此地百姓较少,也没必要把你们强留下来。”匠人答道。 比起劫掠百姓,挖地基、搭建砖瓦窑、石灰窑显然要简单许多,且不必违背良知。 没过几日,这些俘虏一个个都老实了,非但生不出想跑的心思,干活也十分卖力,就是为了争得名次,晚间换只烧鸡、炖肉等荤食。 仅有少数几个刺头儿,仍觉得司菀等人居心不良,终日忿忿不平的叫骂。 可惜白日里拿铁锹刨地,还只能以豆饭果腹,手脚乏力,倒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看到逐渐成型的地基,以及开始动火烧制砖瓦的窑炉,安平王啧啧称奇,忍不住问: “太子妃,你怎么能保证这些人就能安分下来呢?” 司菀手里编着花环,头也不抬的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窥探人心?自然保证不了每个俘虏都安分守己,但我能让他们吃饱,不必疲于奔命。 只有这些人没蠢透顶,自然知晓该如何选择。” 她将花环戴在太子头上,比了比大小,又重新调整花骨朵的位置。 期间还不忘冲着安平王努努嘴,“喏,你看那几个蠢货,饿得连镐头都抬不起来了。” 安平王侧身瞥了一眼,放心了。 他打趣道:“月懿公主要是知道她辛辛苦苦训练的精兵,给你烧窑,估摸着会气个半死。” 司菀有些无奈:“王爷,你要实在闲得慌,不如去一趟大月国都。” 安平王:“去哪儿做什么?难道需要本王深入虎穴,擒住月懿?” “我想知道,大月王的几个孩子,其中是否有野心昭彰者,能取代月懿公主。”司菀道。 安平王恍然大悟:“你想让他们同室操戈。” “是也不是。” 并非司菀想打哑谜,而是她不确定大月王族之中,有没有适宜的人选。 此人必须拥有王族血脉,且心存善念,方能带领数百万大月百姓,归化于大齐,化干戈为玉帛。 安平王打探消息的能耐一流,且独具慧眼,倒是比她更擅长完成这项任务。 弄清司菀的心思后,安平王拍了拍胸脯,言之凿凿的保证。 “太子妃放心,包在本王身上。” 与司菀的有条不紊相比,月懿公主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短短时日,折损了上千名精兵不算,还有军士漏了口风,将大齐太子赶至边境的消息散播出去。 不多时,消息传遍了偌大的国都。 谁人不知,太子有战神之名,行军布阵从无败绩,就连在草原长大的骑兵,也败于他手。 只要兵马足够,对付存粮不丰的大月岂不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得知此事的大月王终于知道怕了,先是将娇滴滴的美人赶出宫殿,随即气急败坏的召见月懿公主,还叫来其他皇子以及不少文臣武将。 月懿公主刚踏进大殿,便瞧见了怒气冲冲的大月王,以及满脸幸灾乐祸的几个兄弟。 她躬身下拜,低声唤了声“父皇”。 “你还有脸叫我父皇?” 大月王面皮抖了抖,他常年沉迷女色,眼下青黑一片,即便发怒,也少了几分君王的威严,反倒显得虚浮无力。 “之前你被大齐驱赶回来,我是怎么说的?让你安分守己,别惹麻烦,这么一个强邻你都敢招惹,现在闯下大祸,连太子谢衍都给惊动了,真要把大月的百年基业都给葬送了吗?”大月王痛心疾首。 听到这样的质问,月懿公主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大月王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女人肚皮上的德行,神情中透着些许讥诮,反问: “那父王倒是说说,谢衍召回粮商后,该以何种办法谋得粮草,为百姓充饥?” 大月王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要有这份本事,也不会越过一众王子,让月懿一个公主代管朝政。 长女最优秀聪慧,最有野心,城府颇深又足够狠毒。 比他更适合做大月王。 可月懿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了大齐金尊玉贵的太子。 一旦大齐下定决心,占领大月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大月王虽然昏聩无能,却不想做亡国之君。 他承担不起这样的骂名,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瞥见父王堪称痛苦的神情,二王子心底涌起丝丝快意。 这么多年来,父皇一直宠信月懿,恨不得将她捧到天上去。 自己身为王子,总被月懿这个贱人压过一头,堪称积怨已久,自始不能甘心。 亲姐姐又如何? 反正也不是从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哪有什么姐弟之情可言? 若能借着大齐太子前来边境的机会,彻底剪除月懿的羽翼,自己说不准能脱颖而出,越过一众王子,成为新任的大月王。 第404章 大月,气数已尽! 二王子越想越是激动,他上前一步,冷笑道: “月懿,若不是你愚蠢莽撞,大月岂会开罪太子?祸是你闯的,也该由你平息大齐的怒火。” 月懿公主挑了挑眉,又问:“二弟,依你之见,该如何平息大齐的怒火?” “大齐皇帝自有仁者襟怀,你只需负荆请罪,三拜九叩,求请他的原谅,想必也能消弭即将到来的兵祸。” 二王子朗声开口,眉眼间蕴着些许得意。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大齐当阶下囚,任人鱼肉?我可是你的亲姐姐。” 月懿莲步轻移,行至二王子面前,语调轻柔似水,不见丝毫波澜。 “你身为公主,多年来,一直享受百姓的尊崇和供养,也该回报大月的子民,解燃眉之急。” 二王子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略显青涩的面庞透着浓浓振奋,显然认为自己的举动,才是最利国利民的选择。 而她月懿,无论曾经有多风光,眼下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罢了。 月懿公主扯了扯唇,随手抄起木架上的花瓶,对着二王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直将他砸得头破血流,惨叫不断。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王室贵族文武百官全都惊呆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公主竟会如此暴戾。 “月懿,你快住手!”大月王急慌慌阻拦。 月懿公主却充耳不闻。 她眼底爬满血丝,直将毫无防备的二王子打得瘫软如泥,如死狗一般。 这才把沾满鲜血的花瓶扔在地上,狞笑道: “真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愚蠢,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你不懂吗? 以为把我交出去,向谢衍和司菀屈服就能解今日之危局,简直可笑至极!” 二王子面皮血肉模糊,头昏脑涨,几欲昏厥,根本无法反驳月懿的话。 其他几位王子神情惊恐不安,脚步略微后移,想拉开和月懿之间的距离,以免受到波及。 “月懿,你过了。” 短短一瞬间,大月王仿佛苍老了十岁,面色颓败的看着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父王,女儿也不想的,但某些人委实荒谬可笑,真以为谢衍带兵前来,只是为了恐吓威慑大月。” 月懿闭了闭眼: “他分明是为了吞并我大月的疆土!” 听到这话,大月王两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幸而身旁的侍卫及时搀扶一把,才不至于摔得头破血流。 “情势真有这么严重?”大月王哑声问。 “父王以为如何?我们在大齐眼中,一直都是随时能吞进腹中的珍馐美馔罢了,若不富国强兵,岂能抵挡太子等人的狼子野心? 你们总认为我做错了,可真当兵临城下的那日,难道跪在地上摇尾乞怜,敌人就能收回屠刀了? 痴人说梦!” 边说着,月懿公主边抬起赤足,狠狠踩在二王子脸上。 “王弟,你这么想给大齐当狗,我便送你一程。” 月懿笑得愈发娇甜,嗓音中却饱含着浓浓恶意。 “疯妇,要做什么?”二王子含糊不清的问。 “把你们兄弟两人送到谢衍手里,能否保住性命,端看大齐太子有没有慈悲心肠了。” 月懿公主抬了抬手,身形魁梧壮硕的军汉阔步上前,不顾二王子的挣扎和讨饶,将他和五王子一并带离宫殿。 “月懿,你、你怎能如此狠心?他们是你的亲弟弟!” 大月王想要阻拦,可这些侍卫只忠于月懿,根本不听他的吩咐。 月懿语带嘲弄:“父王,他何曾把我当成亲姐姐看待? 既然王弟不顾念手足之情,也别指望我会心慈手软。 您好生享乐便是,女儿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直至年轻女子转身而去。 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方才淡去。 文武百官看着面色铁青的大月王,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如同鹌鹑般的王子,不免心生绝望。 王室血脉之中,没有人能制得住月懿公主。 大月,气数已尽! 侍女跟在月懿公主身畔,忧心忡忡问:“公主,该如何化解此间危局?” “大齐惹出来的祸事,自然得齐人自行解决。 太后那老东西心存侥幸,真当药膏是她想戒就能戒的? 一旦沾染了这等毒物,毒性甫一发作,会产生锥心刺骨的痛楚,届时神智不存,六亲不认,只要太后不想变成疯子,她会帮我的。” 月懿公主言辞笃定。 闻言,侍女不由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走上城楼,俯瞰下方列队的军士,身着甲胄,却气势萎靡。 侍女不禁怀疑,若那日神威勇武的大齐太子真带兵攻打国都,这些将士能撑得住几时? 就连公主最信任的武将,也被大齐太子一枪毙命。 侍女不敢再想,亦步亦趋跟在月懿公主身后,姿态恭顺至极。 峡谷营地。 入夜后,俘虏们全都进了工棚,虽搭建简单,好歹能遮风避雨。 一阵尖叫声划破夜空,把睡梦中的司菀都给惊醒了。 她依偎在太子怀里,打了个哈欠,软声问: “出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你先躺下。”太子轻轻啄吻着女子额角,道。 “声音好像是工棚那边传来的,别是发生了械斗,反正我也睡不着,一同瞧瞧罢。” 说话间,司菀披上外衫,遮住细腻柔嫩的粉颈。 太子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眸色渐深。 司菀瞥了他一眼,催促:“殿下等什么呢?” 太子不语,握住女子的手腕,将人打横抱起,阔步往前走。 等经过了那段泥泞难走的小路,来到工棚前,他才将司菀放下。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安平王,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挤眉弄眼,没个正形。 司菀眉梢微挑,不见半点羞涩,冲着匠人问道: “怎么回事?” 匠人苦着脸,满头大汗:“太子妃,方才那些俘虏吵嚷不休,非说咱们在豆饭里下毒,把他们的眼睛都毒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工棚四角都点了油灯,省得夜里出了乱子,不便处置。 正常而言,俘虏们都应该能看见才是。 第405章 夜盲症 “哪些人看不见?”司菀语气平静,不带丝毫慌乱。 比起她来,匠人好似没头苍蝇,急得团团转。 他道:“好些俘虏都出现目盲的症状,闹得最厉害的,便是那几个刺头儿,这会儿躺在炕上,都快把嗓子喊破了。” “大夫来了吗?” “车队里只有两个老大夫,都在工棚里看诊,这会儿尚未得出结论。” 将人苦着脸道。 司菀略微颔首,迈步往前走。 工棚空间虽不算狭小,毕竟住了千余人,大通铺之间相隔仅有数尺,甚至无法容纳两人同时穿行。 司菀经过时,墙角油灯散发的昏黄光晕,恰好映照在她脸上,配上那副明艳至极的五官,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大齐军士是崇拜,敬爱,关切,恨不得为太子妃效死。 大月俘虏则截然相反。 眼神里写满了憎恶,愤慨,防备。 在他们看来,司菀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女,皮囊越娇艳美丽,就代表她的手段越凶残狠辣。 否则怎会在饭食中下药,把那些袍泽兄弟都毒瞎了? 此等恶妇,将来必定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感受到那一道道炙热无比、几欲将她撕碎的目光,司菀浑不在意。 倒是系统,在她脑海中瑟瑟发抖。 “宿主,这些人的眼神未免太恐怖了,他们真想杀了你。” “两国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月军士想杀我,有何奇怪之处?”司菀嗓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宿主难道不怕吗?”系统问。 “怕什么?”司菀每一步走得极稳。 她无声道:“这座工棚内有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我大齐的儿郎,个个忠心耿耿,勇武过人。 就算有俘虏心生歹念,在赤手空拳、疲惫不堪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越过齐军,伤害到我。 而且,太子还在呢。” 系统与人类不同,并非靠双眼视物,而是通过扫描分辨周遭的环境。 系统又怎会不知太子一直跟在司菀身后? 活像只跟屁虫。 亏得宿主那么信任他。 “对了,这些俘虏接二连三无法视物,会不会是在书中看到过的夜盲症?”司菀问。 系统:“很有可能,大月粮草匮乏,他们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豆饭,缺少荤食和新鲜蔬菜,体内维生素不足,引发夜盲症的概率很大。” “俘虏的饮食结构相似且单一,尤其是那几个刺头,铁了心同我作对,这么长时日都出工不出力,连一次加餐都没有,身体能扛得住才怪。” 司菀能理解这些人对故土的眷恋与忠诚。 可惜立场不同。 若是不将危险彻底扼杀,凭月懿公主的狼子野心 将来必生祸患。 这档口,司菀已经走到最里侧的通铺前,十几个壮汉躺在炕上打滚,嘴里不停叫骂,吐出的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肯定是那个贱蹄子下了毒,还娘娘?我呸!指不定是哪位官员豢养的姬妾,瞧她那副德行,就不像能当皇子妃的。” “那位皇子也是,非要带个妇人上战场,真不嫌晦气!” “要我说,妇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后宅之中,少出来抛头露面,大齐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牝鸡司晨,对与不对?” “你懂什么?人家哪里是为了打仗,而是情趣,在营帐里红袖添香,婉转娇啼,别有一番滋味儿。” “那妇人确实貌美,要是能弄到手,爽快爽快,甭提有多销魂……” 最后那人话没说完,便被太子提拎起领子,一把从炕上拖拽起来。 骂声戛然而止。 这几名俘虏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此刻遇到这种情况,愈发惊恐。 他骇得浑身发抖 ,色厉内荏道: “你是谁?想杀人不成?还不快把我放下!” “你再说一遍。” 太子眸色阴沉,其中积聚的怒意彷如翻涌不休的乌云,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俘虏也不是傻子,分辨出青年话中的杀意,当即面色惨白,慌乱的为自己找补。 “哥几个只是在开玩笑,这位兄弟莫要当真,你快些松手……” 随着提拎襟口的时间越来越长,布料深陷在皮肉中,将那名俘虏勒得不能呼吸,面皮涨紫,手脚不断撕扯厮打,却无法挣脱太子的钳制。 视觉一旦出了问题,听觉便会分外敏锐。 其余几名俘虏听到同伴濒死的喘息声,夹杂着极微弱的讨饶,顿时吓破了胆,瘫在炕上,手脚发软,爬都爬不起来。 “殿下。” 司菀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示意他松手。 所有大月俘虏都聚集在工棚内,如今仅有千余人,将来人会越来越多。 若不严明法令,立好规矩,仅凭喜怒惩戒,定会生出乱子。 方才司菀仔细瞧了瞧,满嘴污言秽语的,仅有三人。 若直接斩杀他们,只怕会激起大月俘虏的愤怨。 还不如以另一种法子,好生治治他们。 太子松开手,那人重重摔在炕上,疼得呲牙咧嘴。 “菀菀?” “没事。” 司菀冲太子摇摇头,看向大夫,问: “他们因何眼盲?” “老夫给这些目盲之人诊脉,发现他们肝血亏虚、脾胃虚弱,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病症。” 大夫知晓司菀的身份,语气甚是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他常年待在京城,天子脚下颇为富庶,吃不起饭的乞丐又无法请他看诊,以往从未遇见患有夜盲症的百姓,自然无从分辨。 司菀又看向另一位大夫,依旧摇头。 尚未出现同样症状的俘虏对司菀怒目而视,却碍于齐军的威势,不敢吭声。 “这几日,他们的饭食中加些动物肝脏,平日里喝的水必须烧开,再加上些枸杞子。” 大夫捋着胡须,诧异的看了太子妃一眼,颔首。 “这些吃食确有明目之效,应当对他们的身体有所裨益。” 司菀轻声问:“您可要开剂药方?” 大夫摇摇头,道:“药补确实不如食补,可以平日里饮些黄连、决明子熬煮的药茶,效果应当不错。” 第406章 寿安宫的成算 “多谢您费心了。”司菀温声道。 大夫连连摆手,“不敢当。” 离开工棚后,司菀看向安平王,问:“王爷前往大月国都,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安平王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道: “大月王膝下共五子三女,月懿公主居嫡居长。 这些年来,大月王沉迷女色,一直由她代管朝政,当初前往京城与大齐结盟,也是月懿公主主动提出来的。” 最开始,众人都以为大月是派了一位不受宠的公主,作为质子让大齐安心。 司菀也不例外。 谁曾想,月懿公主竟如此特殊,地位几乎等同于第二个大月王,居然还敢千里迢迢远赴别国,委实大胆。 “先前你说的野心昭彰者,确实有一个,但很可惜,已经被月懿公主打得脑袋开花,驱逐出大月国都。” 安平王耸了耸肩,道。 司菀面露诧异,下颚微抬,示意安平王继续说。 “被驱逐出城的共有两位王子,二王子和五王子。 依我看,二王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分明样样都被月懿压过一头,还敢当着大月王和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把月懿献出来,向太子负荆请罪,以此平息大齐的怒火。 月懿能听话才怪! 当即便抄起花瓶,把二王子打得半死,之后又下令驱逐出城。 而五王子也是倒霉,遭了无妄之灾,他是二王子的同胞兄弟,刚满十四,性情和善宽容,从不与人起争执,风评极佳,却因此受了牵连。 听说许多百姓都在为五王子鸣不平,甚至还有人偷偷给他送食水。 如今大月粮食短缺,百姓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见五王子确实和月懿秉性不同。” 安平王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吞咽进肚。 他本就不是看重规矩礼仪的迂腐之徒。 来到大齐边境,没了那些条条框框约束,一举一动更显狂放肆意。 “太子妃,你挑中哪个王子了,我这就去给你擒来!保证全须全尾,不,被月懿公主打破脑袋的不算。” 安平王笑问道。 太子横了他一眼,神情阴沉,周身煞气隐现。 安平王只觉得后颈处嗖嗖冒凉气,立刻安静下来,缄口不言。 “原本我想扶持一个傀儡,和月懿公主打擂台,但二王子不中用,其他王室子弟也不见得能强出多少。 与其空耗精力,不如先建城,施行徕民之策,招揽大月百姓,从源头扼断大月的命脉。” 司菀有些遗憾的摇摇头,仿佛在哀叹大月王的子嗣不中用般。 那副模样看得安平王浑身发麻。 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东宫夫妻,果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连续吃了几日羊肝、猪肝,又喝了不少药茶,除了用污言秽语辱骂司菀的三人外,其他俘虏的病症果然有所缓解。 对大齐皇室也改观不少。 得知自己被区别对待,没有动物肝脏和药茶。 三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终日将“毒妇”“贱蹄子”之类的话挂在嘴边,骂得比之前还难听。 宿在工棚中的大月俘虏,早就知道司菀是皇室女眷,地位高贵,身份不凡。 还帮他们治好了目盲之症,总不该恩将仇报。 见三人如此混不吝,劝了几句无果后,其他俘虏也不再浪费口舌。 反而尽可能远离他们,生怕被其带累。 对此,司菀倒是并不在意。 且不提这两国交接之地,只说当初在京城,唾骂她的人都不计其数。 要是每一个都放在心上,恐怕会被气个半死。 但有些事,司菀表现的不在意,手底下的军士却没那么好说话。 对那三人的态度越发恶劣,虽然没有动辄打骂,却分给他们最苦最累的活计。 再加上患有夜盲症,其中一人险些栽进砖瓦窑里,被火燎得头发都没了,倒是老实许多。 司菀这边干得如火如荼,月懿也没有闲着。 她修书一封,派人送给太后。 寿安宫。 太后整个人趴伏在地,不断打滚挣扎,若不是牙关死死咬住布巾,只怕早就痛叫出声。 嬷嬷看着短短数日便苍老了十几岁,精气神也愈发萎靡的太后,心疼得无以复加。 “娘娘,月懿公主又送了信来,让您召回太子。 太子身为储君,本就不该远离京城,以身涉险,奴婢觉得,您勒令他返京,既合乎情理,又是疼惜后辈慈爱之心,总比苦苦煎熬来得好。” 太后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瘫软如泥,过了好半晌,眼珠子才小幅度的转动。 “你说得对,哀家确实不该受这等苦楚。 早些时候,太子性情虽冷,却最是纯孝不过,不会忤逆尊长,可惜后来被司菀这个贱人所蛊惑,竟跑到边境威胁盟国。 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大齐的脸面都快被他丢尽了!” 原本太后便对司菀心生芥蒂,如今遭受此等深入骨髓的折磨,更是将司菀视为罪魁。 要不是她,月懿根本不会被赶出京城,太子也不会对大月动武。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司菀酿成的恶果,如果司菀能从世界上消失,该有多好?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太后眼神变得狠戾,凶光隐现。 “若哀家直接下旨,命太子归朝,只怕会再起风波,莫不如另辟蹊径。” 太后缓缓撑起身子,道。 嬷嬷有些不解,“奴婢愚钝,何谓另辟蹊径?” “司菀迷了太子的心智,只要她返回京城,太子势必会一同折返。” 太后对自己的推断颇有信心,太子就是已经完全栽在妇人之手。 “娘娘,司菀应当也不会轻易折返吧?”嬷嬷问。 “女子更重感情,当初赵芳娘同司长钧和离,司菀可是抛下公府嫡女的身份,随母亲回了娘家,若不是她早就和太子眉来眼去,就算太师府再得势,表小姐照比公府千金的地位,仍逊色不少。 她敬重母亲,爱惜母亲,更舍不得赵芳娘吃半点苦楚。 才会壮士断腕,不顾漫天的骂名,果断抛弃秦国公府的一切。” 第407章 这病来得蹊跷 每吐露一个字,太后嗓音便多一丝激动。 到了后来,她双目暴亮,神情是诡异的亢奋,令人心悸。 嬷嬷与太后相伴了大半辈子,如何猜不到主子最真实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利用赵芳娘做饵,如此一来,也不怕司菀不上钩。” 太后点点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司菀聪明一世,做事谨慎,不留破绽,也从不与人为恶,比司清嘉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很可惜,有一点她永远比不上司清嘉。” 嬷嬷面露诧异:“哪点?” “司清嘉冷血无情,自私自利,一双眼睛里只能看见名利地位,看不见半点情分公理。 这样的人,没有弱点,也没有软肋。 哀家就算想要挟她,都无从下手。 但司菀不同,赵芳娘就是她的软肋。 若是赵芳娘病重垂危,她身为唯一的女儿,又岂能无动于衷,继续在千里之外兴风作浪? 还不是得乖乖返京,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待着。 司菀错就错在,她比不过司清嘉狠心,她没那么丧尽天良!” “娘娘,司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忘了月懿公主说过的话吗?她惯会窃取旁人的气运,是最卑劣无耻的小偷,即便孝顺,也改变不了她的贪婪恣肆。 您做这一切,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更是想救太子于水火,不让他继续在苦难中浮沉,您没做错。” 嬷嬷虽然激动,仍不忘安抚太后的情绪。 近段时日,她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戒断药膏产生的痛楚折磨得生不如死。 嬷嬷急得火烧火燎,恨不能分担一二。 如今总算寻到了可行之策,只要成功将太子召回,月懿公主也该信守承诺,将药膏送至寿安宫。 届时,太后便能恢复如初,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主子,宫中倒是有些秘药,或许能让赵芳娘病入膏肓。”嬷嬷压低了声音。 太后摆摆手,唇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 “哪至于这么麻烦? 你莫要忘了,赵芳娘的身子骨儿本就称不上康健,否则当初的司清嘉,何必自伤己身,取血救母? 还因此博了个纯孝的好名声,传遍偌大的京城,哀家也夸过她几句。” 这么一提醒,嬷嬷倒是想起了赵氏的旧疾—— 她生产时伤了身子,气血亏虚,且症状比寻常人严重数倍,才需要血脉相连之人取血做药引。 “人一旦亏了根基,即便费心费力将养,也难以补足元气。 甭看赵芳娘面颊红润、发盈齿固,好似没什么问题,她就像早已被虫蚁蛀空的堤坝,只需一个诱因,便能让堤坝骤然垮塌。 而消息传扬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赵芳娘是犯了旧疾,与人无尤,也不会有谁刨根究底。 等司菀回京侍疾,便是哀家收网之时,她逃不掉的。” 太后畅快的大笑出声。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司菀身死,太子恢复往日的顺从,皇帝也不再违拗她吩咐的画面。 又岂能不激动? 戒除药膏后,太后一日比一日虚弱,加之刚挨过一波剧烈痛楚,她面上露出疲乏之色。 见状,嬷嬷赶忙将太后扶上床歇息。 为她擦身更衣,照顾得殷切备至。 当晚,太后便派暗卫将“诱因”,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了太师府。 翌日,辰时已过。 守在院外的丫鬟没听到动静,心下觉得奇怪。 毕竟往日赵氏起得早,算算时间,这会儿都用过早饭,在竹园散步了。 丫鬟犹豫片刻,抬起手,轻轻叩门,房内却安静异常。 “姑奶奶?” 丫鬟推开雕花木门,绕过屏风,瞧见面色惨白,早已昏死在床榻间的赵氏,吓得惊叫出声。 “来人啊!快来人!” 庭院的丫鬟奴才闻声而至,不多时,赵夫人也快步赶到近前,用力按压赵氏的人中。 那块肌肤红肿不堪,赵氏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到这一幕,赵夫人抬手捂着心口,嗓音颤颤: “芳娘莫不是犯了旧疾,否则怎会毫无知觉?还愣着作甚?快去请大夫!” 过了大半个时辰,司序,赵夫人母女,以及刚刚下朝的赵太师全都守在床头。 看到母亲昏迷不醒的模样,司序眼眶里含着两泡泪,说不出的担忧。 “大夫,我娘为何会突然昏厥过去?”他问。 “夫人本就患有旧疾,气血亏虚,方才老朽为其诊脉,发现她的情况比先前还要严重。”大夫忍不住叹息。 “之前是取来至亲之血作为药引,给母亲服用,如今我已经长大了,您看需要多少血,我都能取!” 司序嗓音发颤,他才刚满十岁,眉眼间还透着稚气,骤然得知母亲病重,慌得六神无主。 赵太师拍了拍司序的肩膀,无声安抚。 他眉头微拧,望向大夫,后者却摇了摇头,“太师,不是取血的问题,而是夫人的脉象微弱到了极点,彷如血崩一般,若无法遏制住这股颓势,让其尽快清醒过来,究竟会出现何种后果,老朽也不敢保证。” 这位大夫是赵氏用惯了的,对她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 正常而言,赵氏与秦国公和离后,身心舒畅,郁结尽散,幼子乖巧聪慧,女儿又嫁给当朝储君,用飞上枝头变凤凰来形容也不为过。 此种情况下,赵氏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又无大碍,不至于突然爆发旧疾。 还病得如此严重,神智全无。 大夫觉得这病来得蹊跷,他又仔细探了探脉,仍寻不出病因,也无法对症下药,根除病灶。 “老朽医术不精,只能用以往的方子,再辅以小少爷的血做药引,看看能否起效。” 司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太师面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昨日他还见过芳娘,行走如风,精气神儿半点不弱。 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病倒? 太师府一片愁云惨雾,哀叹连连,流水般的汤药和补品都送到此间小院儿,喂给赵氏。 却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赵太师亲自修书,分别送给远在万松书院和边境的司勉、司菀。 第40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太师怕赵氏的病情突然恶化,司勉即便混不吝,到底是妹妹的亲骨肉。 而菀菀更不必提。 她远赴两国交界之地,虽有要务在身,但这孩子秉性纯孝,母亲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不言自明。 赵太师暗自思忖:此事绝不能瞒着菀菀。 吩咐侍卫将两封信送走,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赵弦月给父亲倒了盏茶,劝道: “姑母这边有我和娘亲守着,您先去歇一会儿,别太劳神了。” “无妨。” 赵太师摆手拒绝。 “上回姑母突犯旧疾,先是司清嘉主动提出取血之法,因她并非姑母所生,鲜血无法充作药引,便又折腾了一回,由司勉取血,如今会不会是药引出了问题?” 赵弦月低声咕哝着。 赵太师睨了这个女儿一眼。 快十八岁的人了,只长身量,不长脑子。 当初司清嘉之所以取血,是为了博得一个孝名,才会铤而走险,暗地里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序哥儿却是赵氏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眉眼与妹妹如出一辙。 他的血作为药引,绝不会有问题。 弦月怎能问出这样的话? 一时间,赵太师只觉得更加头疼。 “明净师太医术高明,与你姑母的私交不错,应该不至于盯着令牌不放,明日我去一趟水月庵,将这位师太请回来。”赵太师道。 如今除了延请名医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赵太师预想得不错,可当他赶到水月庵时,却傻了眼。 年轻的比丘尼告诉他,明净师太被太后请到了寿安宫中讲经,为期一月,此刻不在庵堂之中。 赵太师怔愣当场,又快马加鞭,匆匆赶回京城。 随即递了牌子入宫,求请皇帝出面。 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司菀身为太子妃,赵芳娘也算他的亲家,又是德妃的亲姐姐。 于情于理,都该帮这个忙。 皇帝带着赵太师,一同前往寿安宫拜见太后。 听到内侍的通传声,嬷嬷快步迎上前,当扫见满脸疲惫的赵之行时,她眸光微闪,恭声道: “陛下,太后正在听明净师太讲经,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方能小憩片刻。” “讲经又不是做法事、开祭坛,还得讲究时辰,便是不容打扰,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带朕过去!” 皇帝沉声吩咐。 嬷嬷却面露难色,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你这老奴胆敢违抗圣命不成?”皇帝神情不善。 嬷嬷心里咯噔一声,跪倒在地,冲着皇帝不断叩首,“老奴不敢!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不敢的话,你就快些带路!磨磨蹭蹭做什么?” 余光瞥见嬷嬷面上划过的不忿,赵之行眯了眯眼。 能坐到太师这个位置,他本就是心思缜密城府颇深之辈,否则早就死于朝堂倾轧,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赵氏一族? 赵太师觉得不太对。 打从芳娘病倒那日起,事情就有些不对。 本不该爆发的旧疾,突然犯了; 向来不慕名利的明净师太,突然被太后邀请入宫讲经; 而寿安宫的奴才三推四阻,不让皇帝与太后见面,堪称胆大包天。 一切的一切,都悖于常理。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或许芳娘这场病,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嬷嬷虽是太后的心腹,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违拗皇帝的吩咐,她讷讷应是,在前引路,将二人带到明净师太讲经的偏殿。 檀香阵阵,烟气袅袅。 空灵悠扬的诵经声在殿内回响,太后跪坐在浅黄色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态虔诚。 短短一个月时间,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从丰润雍容变得干瘪老态,活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 配上时而睁开却满布血丝的眼珠子,看起来比择人而噬的恶鬼也强不了多少。 皇帝被太后这副狰狞扭曲的模样骇了一跳,他满面愕然,关切问道: “母后,您可是身体不适?” “哀家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心存挂碍,不得消解,想听听得道高僧诵经,以此澄明心境,通透灵台。 明净师太佛法高深,又为女眷,出入禁宫也方便些,哀家便派人将师太从水月庵请到寿安宫,讲经一月。” 说这番话时,太后语调极慢,刻意拉长的尾音与过分沙哑的嗓子结合,说不出的怪异。 “不如让明净师太给您诊脉。” 皇帝还是放心不下,主动提议道。 太后面色剧变,一口回绝: “陛下连哀家的话都不信了吗?哀家筋骨健壮,无需寻医问药。” 见太后态度如此强硬,皇帝眸底划过怀疑之色。 碍于赵太师以及明净师太在场,皇帝也没有刨根究底,话锋一转,道: “母后,赵氏病重昏迷,亟需明净师太看诊,还请母后允准师太出宫一趟,要不了两个时辰,便能折返。” “在陛下眼中,哀家还不如外人来得重要。” 太后刻意流露出丝丝黯然。 “母后,赵氏乃是菀菀的母亲,是德妃的胞姐,怎会是外人呢?”皇帝耐着性子道。 太后正色开口: “一个跟丈夫和离的恶妇,半点德行都没有,难不成还有脸跟皇室攀亲? 陛下,太子的确娶了司菀,却不代表天家能不顾体面,包容赵氏不守妇道的举动。” “您究竟是何意?” 皇帝的耐性几乎告罄,不断转动扳指的手,暴露出他焦躁的心绪。 太后:“明净师太是哀家请来的,没有哀家的吩咐,她不能走。” 皇帝面沉如水:“若朕执意要请呢?” “那哀家便派人踏平水月庵,遣散那些比丘尼。” 太后左手飞快拨弄着佛珠,脸皮抖了抖,透出明显的狞色。 这副模样,与不断吟诵的佛经梵音形成鲜明对比。 恍若恶鬼拜佛。 赵太师讶然。 他做梦也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执拗,宁愿与皇帝对着干,也不愿让明净师太为芳娘看诊。 甚至还不惜用遣散比丘尼来要挟帝王。 或者说,要挟明净师太。 第409章 势必为因果缠身 要知道,许多比丘尼自幼在庵堂中长大,打从记事时起就剃度出家,即便遣散也没有去处,更无法在俗世间生存。 运道好些的,遇上善心人收留。 无论成亲还是继续修行,都能得片瓦栖身。 若运道差些,不说流落风尘,遭人践踏,甚至都有可能白白断送性命。 出家人本就以慈悲为怀,这些比丘尼又是明净师太亲眼看着长大的徒弟,朝夕相伴,情分深厚。 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沉沦苦海? 明净师太的诵经声一顿,抬了抬眼,看向仍端坐在蒲团上的太后。 眼神凶戾,皮囊枯败。 她口口声声说是心存挂碍,不得消解,方才请自己讲经,以此化解郁气。 但明净师太修为高深,早已开了慧眼,能勘破世间一切迷障。 哪会看不出太后印堂处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是这位金尊玉贵的娘娘曾经造下的孽业。 太后口口声声说,赵氏无德无行、不守妇道。 可她若是照照镜子,便会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满身罪孽的人。 她居于高位,不为百姓谋福祉也便罢了,还利用手中权柄,满足一己私欲。 这样的人,还敢以俗家弟子自居,当真是佛门耻辱。 明净师太闭上双眼,不听,不问,不看,不想。 反正佛经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与其为凡尘俗事所扰,还不如诚心诵经,摒弃五蕴,驱散内心的嗔恨。 “母后,赵氏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非要针对她?” 皇帝痛心疾首,他不明白,以往端庄慈和的太后究竟怎么了,竟变得如此陌生。 或者说,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往日表露出来的,不过是伪装而已。 “我针对她?陛下莫要说笑了。” 太后讽刺的笑了笑,望向赵太师,说: “赵之行,赵氏是你的亲妹妹,你身为兄长,总该约束着她,一个和离的妇人,不要总出门抛头露面,更不能因为一场小病,便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安宁。” 赵之行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 “太后,无论是和离还是病重,舍妹都没有错,微臣实在不知该从何约束,还请您明示。” “哀家说她不敬夫君,不守妇道,你听不见吗?”太后语调拔高些许。 “司长钧灭绝人性,残忍戕害至亲,此等恶贯满盈之徒,难道不该和离吗?”赵太师出言反驳。 太后强词夺理: “司菀性子乖戾,秦国公是为了管教她,为她好,而司菀不知好歹,忤逆父亲,挑拨离间,导致赵氏提出和离。 这一切根源,都在司菀。” 赵太师终于明白,太后推三阻四,阻止明净师太看诊的原因。 其目的根本不在于芳娘,而在于菀菀。 她厌恶菀菀。 可她已经是太后了,身份尊崇,坐拥大齐山河,享受群臣朝拜,还想要什么? 皇帝痛苦的抹了把脸,低声咆哮: “您有何不满,直接告诉儿子便是,为何要拿小辈撒气?菀菀是您的孙媳妇,将来甚至有可能、” 皇帝话未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司菀将来十有八九会成为皇后。 太后面皮扭曲了一瞬,猛一用力,手中握着的佛珠被她拽断,檀木珠子骨碌碌滚出老远。 还有一枚落到了皇帝脚边。 “罢了,既然您不愿让明净师太为赵氏看诊,便好好听一听佛经,化解心中的戾气,也好过将自己的不如意产生的满腔嗔恨,尽数发泄到小辈身上。” “皇上慎言!”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在嬷嬷的搀扶下,慢吞吞站起身子。 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与往日的神采奕奕对比鲜明。 皇帝也不是傻子,瞧见太后隐隐泛白的发根,沟壑纵横的面皮,心底涌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母后,您是不是用了某种虎狼药?” 太后有些心虚的别开眼,否认道:“哀家没有用药,只是年岁大了,身体愈发不济。” 皇帝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他的母后,早就被贪婪和杀欲蒙蔽神智,所作所为,令人通体生寒。 皇帝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带着赵之行,一同离开了寿安宫。 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嬷嬷忧心忡忡,低声道: “主子,陛下向来孝顺,这次怕是动了真火,总得劝慰一番,免得你们母子之间生了嫌隙。” “无妨,等我解决了所有隐患,再向皇帝阐明真相也不迟。” 太后不以为意的摆手。 她重新坐回蒲团前,与明净师太相对,闻到僧人身上的缕缕檀香,胸臆间的焦躁不安稍稍褪去。 太后问: “师太,若世间有毒蛇祸乱人间,且善于隐藏本性,斩蛇势必会犯众怒,又当如何是好?” 诵经声骤然停歇,明净师太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好似深井般,无法分辨所思所想。 “太后,您真能断定,是毒蛇祸乱人间,而非自身嗔恨生出的臆测?” “哀家还没到糊涂的地步!” 太后面露不悦。 “贫僧觉得,与其妄造杀孽,不如修习慈心观,如佛陀一般,对毒蛇乃至于一切众生散发慈心,如此,困扰您的郁结愁绪,便能尽数消除。” 太后对明净师太的回答极为不满,觉得明净师太是在敷衍她。 “你这比丘尼,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哀家是向你请教斩蛇之法,而你却答非所问。” 明净师太双手合十,行了佛礼。 “贫僧只是将破解之法告知于太后,若您不愿修习慈心观,将来势必为因果缠身,恶业造作。” “你敢诅咒哀家?” “贫僧不敢。”明净师太沉声答道。 “贫僧只是看见了因果,您周身萦绕着一股不详的能量,看似珍贵充沛,实则却深入骨髓,能将人活活掏空。” “住口!” 太后胸膛剧烈起伏,指尖都在不住颤抖。 所谓不详的能量,不正是她先前用过的药膏吗? 用时浑身精力旺盛,恍如三十许人。 可一旦停用,后遗症极其严重,似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受尽苦楚,苟延残喘。 第410章 香中之王 “好生念你的佛经,若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水月庵和那起子比丘尼! 她们是死是活,皆在你一念之间。” 抬手按住胸口,太后整个人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绝望所淹没。 她嗓音嘶哑,眼底透着浓浓憎恨。 也不知究竟是恨自己失察,误信了月懿公主的蛊惑,被迫承受锥心刺骨的痛苦; 还是恨明净师太残忍揭穿真相,让她所有侥幸尽数湮灭。 明净师太道了声“阿弥陀佛”,眉眼低垂,继续诵经。 这副巍然不动的模样,更是刺痛了太后的心脏。 阵阵钝痛自百会穴弥散开来,太后狠狠瞪了明净师太一眼,由嬷嬷搀扶着,忙不迭的往寝殿所在的方向行去。 回到寝殿后,她褪去华服,死死咬住布巾,疼得满头大汗。 嬷嬷用指腹抹去太后额间的汗珠儿,颤声劝道: “主子,您再忍忍,奴婢一直派人盯着赵之行,他已经给太子妃送了信儿。 要不了多久,太子、太子妃便会从边境折返,届时月懿公主也该履行承诺,将配置好的药膏送到您手上。” “药膏!药膏!” “哀家忍不了了!疼啊!好疼!” 太后双目暴凸,嘴里低声喃喃,尖锐指甲不断抠挠着干瘪皮肤,留下一道道渗血的印痕。 嬷嬷用力握住太后的手,指节险些被她掰断,却仍不敢松开。 过了不知多久,太后仿佛濒死的鱼般,抖了两下,嬷嬷立刻回过神来,扶她坐好。 “赵之行不是蠢货,他已经察觉到,哀家在针对司菀。”太后气喘吁吁道。 “主子无需多虑,他身为臣子,就算知晓真相又如何?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枉顾君臣之别,对您动手。”嬷嬷轻声安慰。 “话虽如此,但赵家人总归有些难缠。赵德妃,司菀,赵之行,骨子里流淌着相同的血,真是令人作呕。” 太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她重新戴好护甲,说: “赵芳娘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即使等司菀回来,没有明净看诊,也很难发现她的病因,毕竟这既不是病,又不是毒。” 说到后来,太后语气中透着极为明显的得意,眼底精光连闪。 嬷嬷赞了几句,开口问道: “明净师太还在偏殿内诵经,您可要去听听?” “劳什子经文有什么用?就算耳朵听得起茧子,高高在上的诸天神佛,依旧不会庇护哀家。” 当初刚戒断药膏时,太后曾经跪在佛堂,哀求了一遍又一遍,希望佛祖能用无上法力度化她,让她少受些苦楚。 结果可想而知,她被痛楚折磨得几欲发狂,佛祖却没有怜悯他的信徒。 太后内心对佛法的崇敬轰然垮塌。 如今的她,根本听不进去佛经。 之所以将明净师太请到寿安宫,就是为了阻止她给赵氏把脉,发现那妇人真实的身体状况。 “且让她自个儿在偏殿候着,反正这老贼尼自视甚高,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也不愿与哀家见面。”太后嗤笑道。 “主子别同她一般见识,在方外之地待久了的人,都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真以为能和您平起平坐,委实可笑。” 嬷嬷熟练的给太后擦身,更衣。 “哀家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嘴上这么说着,太后心里却十分介意明净师太的话。 她说自己若不以慈心对待司菀,将来势必会受因果缠身。 荒谬可笑至极! 司菀是什么东西? 靠着那副美丽皮囊勾引了太子,仗着那点小聪明小手段,将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的大家。 可他们也不想想,司菀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她吞噬司清嘉的气运,将秦国公迫害成了废人。 当初徐惠妃被打入冷宫,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就像是化成人形的精怪,用毒蛇来形容她,再恰当不过。 明净又凭什么要求自己,以慈心对待司菀? 她不配! 峡谷营地。 司菀用匕首拆开蜡封,看清信纸上的内容,如遭雷劈,肌肤血色寸寸褪去,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金雀眼疾手快,忙不迭地扶住她,问: “主子,可是京城出事了?” 司菀闭了闭眼,颔首。 “我母亲旧疾复发,陷入昏厥之中,序哥儿取血给她做了药引,却没有半点作用。” “宿主,你先冷静。” 感受到司菀恐惧的情绪,系统在她脑海中劝道。 “你母亲虽有旧疾,但身体康健,正常而言,应该不会复发才是,信中说这场病来得突然,只怕有诈。” 司菀何尝不知? 但关心则乱。 一想到母亲有可能性命垂危,她心焦如焚。 即便猜到事有蹊跷,她也必须回京。 等太子和安平王返回,司菀便将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青年剑眉紧皱,正色道: “我随你一同回去,安平王留在营地,短时间内,月懿不敢轻举妄动,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放心吧,这边交给我便是。” 安平王拍着胸脯保证。 平日里他虽有些跳脱,但关键时刻却称得上沉着稳重。 司菀对安平王也十分放心。 “既如此,明日我们便启程,此地劳烦王爷了。” 安平王哈哈大笑,“都是一家人,太子妃何必如此见外?对了,我和太子今日出去,带回来两个人。” “谁?”司菀挑眉。 “大月的两位王子,我还从二王子身上弄到了一件好东西。” 边说着,安平王边从袖笼中取出一条手串,献宝似的拿到司菀面前。 沁凉强劲的香气席卷而来,仔细嗅闻,发现那股子凉意逐渐淡去,化为缕缕花果蜜香,醇厚又清甜。 味道尤为特殊。 “我原本想私藏的,不过此物有驱邪避秽之功效,便送给太子妃吧。”安平王道。 司菀接过手串,指腹反复摩挲着油润光泽的珠面。 系统在她脑海中尖叫: “宿主,这是香中之王,沉香的极品,白奇楠,大月虽然盛产香料,但白奇楠对他们而言,依旧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安平王误打误撞,还真找到宝贝了!” 第411章 赵氏的病因 “白奇楠。” 司菀杏眼亮了一瞬,有些羞赧道:“此物珍贵,还是王爷自己留着吧。” 安平王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在收回来的道理?太子妃可别寒碜我了。” 顿了顿,安平王眼带诧异,问:“太子妃也识得此物?” 若非二王子为了求得庇护,一脸肉疼的将手串献给他。 说什么手串乃香中之王雕琢而成,估摸着安平王还真会走了眼,把它当成品类特殊的沉香看待。 “白奇楠的香气浓烈特殊,味道持久,与其他香料迥乎不同,哪有认不出的道理?” 司菀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索性将一切推到白奇楠自身的特性上,反正远在京城的香道世家,也对此颇有涉猎,司菀好歹出身秦国公府,听说过白奇楠也不足为奇。 “太子妃莫要推辞。”安平王强硬的将手串塞给司菀。 哪有人送东西还这般霸道的? 司菀推拒不过,哭笑不得的道谢。 “那两位王子如何安置?”她问。 安平王:“放在工棚里便是。” 司菀眼珠子瞪得滚圆,二人好歹也是大月王族,即便被月懿公主逐出国都,依旧改变不了兄弟俩的身份。 这样的人,放在工棚里,只怕不太妥当。 似是猜到了司菀的想法,安平王出言解释: “此二人表面安分老实,诚心归顺于大齐,但实际上是如何做想尚不得而知。 放在工棚既方便,也能借此考验一番。 我派人暗中盯着他们,绝不会生出事端,引发骚乱。” 眼见着安平王思虑如此周全,司菀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若非母亲病重,她实在不该在建城的紧要关头离开边境。 司菀屈了屈膝,盈盈下拜,口中道:“劳王爷费心了。” 安平王骇得头皮发麻,嘴角一阵抽搐,根本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谢衍这小子看似沉着稳重,实则再小心眼儿不过,恨不得把司菀含在嘴里,捧在掌中,哪里舍得她向别人行礼? 这会儿可别恼上自己?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安平王一蹦三尺高,急忙避开司菀这一礼。 炙热手掌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太子将人扶起来,薄唇贴近莹白如玉的耳廓,说: “菀菀近来耗费了许多心神,此地交给安平王便是,他是长辈,阖该拿出长辈的样子。” 安平王:…… 呵呵。 翌日清早,太子夫妻乘车返京,路上折腾了七日有余,才抵达京城。 进城后,司菀二人没急着回围场行宫,反倒直奔太师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看见昏迷不醒、形容憔悴的赵氏,司菀抿紧唇瓣,哑声问: “大夫怎么说?” 赵之行低叹一声:“大夫只说芳娘气血亏虚,却找不到旧疾复发的病因,以往的汤药每日都服,序哥儿也取了不少血,还是没起效。 可恨太后将明净师太召到寿安宫讲经,以此为由,阻止师太为芳娘看诊。” 司菀暗暗咬牙,眼眶通红。 以往她并不在太后是否心存芥蒂,毕竟她推行农耕之法、赋税新政,本就是开罪人的事情,许多达官显贵都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但太后不该将怒火发泄到母亲身上。 这想让赵氏去死。 未免做得太过。 “宿主。” 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司菀脑海中响起。 司菀:“怎么了?” “你母亲应该不是旧疾复发,我刚刚给她做了全身扫描,发现她咽喉、食道、胃囊中都有数只蚂蟥成虫。”系统答道。 司菀两手死死握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氏终日待在太师府,鲜少离府,体内怎么可能有蚂蟥? 蚂蟥吸血,若一只两只或许还显不出什么,但数量一多,盘踞在体内,每日吸血为生。 气血不亏虚才怪! “普通大夫分辨不出蚂蟥的存在,只能诊出表征,而不知病重昏迷的根源。 明净师太倒是医术高超,且生了一双慧眼,但很可惜,她被太后以诵经为名,困在了寿安宫,无法为你母亲看诊。”系统忍不住叹气。 杏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司菀强忍泪意,思索着诊治之法。 如果处于系统的时代,医学发达,在不损伤赵氏身体的情况下,取出这些蚂蟥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偏生大齐的医者无法深入脏腑,取出蚂蟥,且这些虫豸数量极多,有的已经盘踞在胃囊之中,只能以催吐之法进行驱虫。 “先给母亲灌下浓盐水吧。”司菀目中露出几分复杂。 既担忧赵氏的安危,又怕拖得太久,血气亏损更甚。 赵之行诧异的看向外甥女,发现她面色铁青,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菀菀或许已经找到了芳娘的病因。 意识到这一点,赵之行拔高声调催促: “还愣着作甚,快去准备浓盐水!” 奴仆恭声应是,忙不迭地冲出卧房。 “除了浓盐水之外,还需要乌梅丸、使君子、槟榔、大黄、芒硝等药材。”司菀一一细数。 赵之行虽说称不上精通医术,倒也看过几本医书,对药性颇为了解,此刻听到司菀的话,不解道: “这些药材都有活血化瘀、攻积导滞的功效,你母亲精气不足,身体怕是承受不住药性。” “舅舅,母亲之所以昏迷不醒,根本不是旧疾所致,而是被强塞了无数条蚂蟥进肚!”司菀恨得几欲发狂。 旁边的赵弦月母女大惊失色,怎么也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辈,给好端端的人强灌蚂蟥。 想起蚂蟥扭曲蜷缩的身子,赵弦月面色忽青忽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险些没吐出来。 赵夫人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两条腿直打摆子,险些栽倒在地。 “菀菀,你又不是大夫,怎么知道姑母肚子里有蚂蟥?”赵弦月强忍着恐惧发问。 “你可别误诊了,贻误姑母的病情。” 她语气中透着浓浓怀疑,生怕司菀胡闹,酿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司菀眸色暗了暗,也没心思解释,自顾自道: “你放心,我总不会让母亲受苦。” 第412章 治病与清醒 得知姐姐回到京城,在床前守了几夜的司序匆匆跑进小院儿。 甫一踏过门槛,便听到赵弦月和司菀的交谈声。 司序嘴唇直哆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近前,颤声问: “姐姐,母亲肚子里为何会有蚂蟥?” 司菀掌心搭在司序肩头,面带愧疚道:“应当是被人强行灌入腹中。” 司序自幼娇生惯养,无论在秦国公府还是如今的太师府,这孩子都没受过罪,也从未见过蚂蟥。 他仅听奴才提过,在老家做农活时,最怕蚂蟥往皮肉里钻。 那虫食人血肉,十分恶心可怖。 母亲被人逼迫,强行吞下那么多虫豸,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又有多绝望? 司序不敢深想。 他两手捂住脑袋,雪白小脸满是痛色。 “姐姐,你有多少把握?”司序仰起头,问。 系统早已将赵氏体内的扫描图呈现在司菀眼前,她能清晰分辨出,共有十一只蚂蟥盘踞在母亲体内各处。 只要胃囊里的蚂蟥不横冲直撞,便能成功驱虫。 但若是蚂蟥在药性作用下,钻出胃囊,后果不堪设想。 司菀闭了闭眼,思绪飞转,给出了答案。 “八成。” “若失败的话,如何?”司序不死心的追问。 司菀哑声道:“会有性命之忧。” 这段时间,司序一直跟在大夫身边,对赵氏的身体状况了解甚深,也知道母亲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微弱。 要是不能及时根除病灶,只怕也熬不了多久。 且耽搁的时间多一日,危险便增一分。 司序狠狠抹了把眼泪,道:“姐姐,序哥儿相信你!” “好孩子。”司菀拉着胞弟落座。 等了约么小半个时辰,奴仆将药材和浓盐水准备妥当,送到了司菀面前。 太子握住女子冰凉的指尖,温热触感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司菀强挤出一丝笑。 八成的把握已经不低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 时间不等人。 司菀深吸一口气,和金雀一起,掰开赵氏的下颚,将浓盐水灌了进去。 浓盐水能让紧贴在粘膜处的蚂蟥自然脱落,司菀不敢用量过多,仅喂了一小碗,便住了手,仔细端量赵氏的神情。 赵氏虽在昏迷之中,眉心却略微蹙起。 系统的扫描功能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等食管、胃囊等部位盘踞的蚂蟥纷纷脱落时,系统激动得不行,平日里冰冷无机质的电子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宿主,快!浓盐水起效了!” 闻言,司菀不敢耽搁,又接连喂给赵氏几枚乌梅丸。 此药味道酸而苦,可以安抚体内的蚂蟥,不至于穿破皮肉,造成严重的内伤。 又过了半炷香功夫,司菀又将炮制过的大黄、使君子、芒硝碾碎,兑了些水,给赵氏服下。 这些药材有活血之效,希望能像预想的那般,帮助赵氏顺利排出体内的蚂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注在赵氏身上。 司菀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儿,司序紧紧抠住桌角,气息不太稳,略显急促。 而赵之行虽贵为太师,这会儿却浑身僵硬紧绷,面色青黑交织,显然对妹妹的安危挂念到了极点。 接连服下这些药物后,赵氏的反应比方才更大,消瘦身躯不受控制的痉挛,双目紧闭,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秽物满地,透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儿,其中还夹杂着尚在蠕动的蚂蟥。 蚂蟥个头儿本就不小,寄居在赵氏体内,以她血肉为食,足足长到了鸡卵大小,说不出的瘆人。 赵弦月只觉得头皮发麻,强忍住惊叫的冲动,缓步后退,眼珠子却好似被黏住了般,不受控制的盯着蚂蟥。 她心惊肉跳,六神无主。 司菀却没有功夫理会赵弦月,连连拍抚赵氏的脊背,还并拢双指,探入母亲口中,抠挖她的喉咙。 受到这样的刺激,赵氏又接连吐了几回。 将十一条蚂蟥尽数排出体外。 “宿主,蚂蟥全都排干净了!”系统激动地提醒。 闻言,司菀好似被抽干了全身力气,骤然瘫软在地。 太子急忙揽住女子柔韧的腰肢,将人扶在贵妃榻上,鹰眸中满是心疼。 “菀菀,没事吧?” 司菀摇摇头,看向神情凝重的赵太师,道: “舅舅,蚂蟥已尽数排出,接下来便得请大夫,给母亲调养身体了。” 与大人们的成熟稳重相比,司序到底年幼,险些被这副可怖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等回过神来,他趴在床头,握住赵氏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氏被他吵嚷的哭声吵醒了,缓缓睁开眼,看见围聚在面前的人,先是一愣,而后眼底透出浓浓恐惧之色。 “母亲,是谁谋害于您?”司序急慌慌问。 赵氏刚将胃囊食管的蚂蟥呕吐出来,喉咙火辣辣的疼,一开口,便是啊啊的动静,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您先好生歇息,女儿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司菀三两步冲到床前,正色道。 赵之行看向外甥女:“是那位?” 司菀缓缓颔首。 “那位一再阻拦明净师太给母亲看诊,想必是对真正的病因了解甚深,也知晓寻常大夫无法探查到蚂蟥的存在,以至于不能开方根除病灶,便以此法,逼迫我返京。” 司菀闭了闭眼,明艳至极的面庞略微扭曲,透出明显的痛苦。 母亲是被她带累了。 意识到这一点,司菀羞愧的低下头,觉得无颜面对赵氏。 知女莫若母,瞧见菀菀的神情,赵氏也能猜到她的想法,当即招招手。 “母亲,您叫我?”司菀忙问道。 赵氏握住她的手,如今她口不能言,只能用手慢慢写出心中所想。 娘不怪你。 寥寥四个字,让司菀鼻间酸涩异常,眼圈红肿不堪,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落泪。 “太后千方百计引你回京,究竟是为了什么?”赵之行问。 司菀按了按眼角,答道:“她应当是为了大月。” 赵之行满脸惊诧。 他不明白,身为大齐的太后,为何要将心思放在邻国身上,委实诡异。 第413章 太后有请 司菀不由回忆起太后精神奕奕的模样,整个人气血充盈,发乌齿固,状态与她自身年龄截然相反。 且她曾多次召见月懿。 十有八九用了大月国的虎狼药,来调理身体。 那药乍一看对人有利,服之精神百倍,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实际上却与竭泽而渔无任何差别,纯粹在空耗自身精气罢了。 一旦停药的话,定会遭受极严重的反噬。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司菀虽未经历过,却能想象出来。 如此,倒也能解释通,太后为何会几次三番维护月懿、维护大月国,怕是正在承受虎狼药的反噬,让她无暇自顾,无力思考,只能听从月懿的吩咐。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这,应该不能吧。” 并非赵之行信不过司菀,而是这样的理由委实荒谬。 “舅舅,我和太子回京后,尚未拜见陛下,消息也没有传扬开来,但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而那个有心人,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坐不住了。” 司菀一脚踢开地上的蚂蟥,意味深长地道。 她话音将落,外面传来通报声。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一名小厮飞快冲到房门前,急声道: “老爷,夫人,寿安宫的内侍来了!” 听到这话,赵之行惊疑不定的看向司菀,没想到真让菀菀也猜中了!太后果然是她口中的有心人,否则消息焉会如此灵通? 菀菀才刚进家门,还不到两个时辰,她便派人前来太师府,未免太过心急。 “殿下,咱们得去寿安宫瞧瞧了。” 司菀做了个请的手势,娇艳欲滴的面庞勾起一抹笑,可惜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 即便如此,依旧漂亮又灵动。 太子低低应了一声。 闻言,赵氏愈发担忧,偏生嗓子疼得厉害,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望着女儿女婿离去的背影。 她胸臆间翻涌着熊熊烈火,皆是对太后的憎恨。 太子握住司菀的手,走到前院,便看见了寿安宫的内侍总管。 对上青年满是戾气、杀意弥漫的眼神,内侍总管心惊肉跳,生怕被这位凶神迁怒,丢了一条小命。 他腆着脸,姿态极其恭敬,道: “殿下,娘娘,明净师太深谙佛法,讲的经文如梵音悦耳,使人灵台清明澄澈,太后她老人家是惦念着二位,才派奴才来太师府。” “是吗?”司菀哼笑出声。 “奴才岂敢有半分隐瞒?您二位身具佛缘、居于高位,多听听明净师太讲经,也有好处。” 比起凶名在外的太子,内侍总管更愿意和好脾气的太子妃打交道。 他却不知,刚给赵氏驱过虫、看到满地蚂蟥的司菀,恨不得活剐了太后,扒了那老妪的皮。 对寿安宫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怎么,你一个奴才,现在倒能安排起主子的事了?”司菀嗓音冰冷,俏脸寒霜,委实称不上客气。 内侍总管怎么也没想到,司菀会突然发怒。 他咽了咽唾沫,壮起胆子道:“娘娘,这是太后的吩咐。” 说完,又暗暗后悔,生怕自己小命交待在这儿。 司菀抿唇,其实她也懒得和一个奴才计较,索性直接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她倒要看看,太后究竟想干什么。 “阿衍,等下入宫后,你派人知会圣上一声。” 司菀压低声音道。 “好。” 太子颔首,面沉如水,无尽怒意翻涌心间,眸光也越发晦暗。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司菀抬手掀开车帘,瞧见沿途叫卖的摊贩、往来经过的行人,笑音不断,热闹非常。 到底是大齐的国都,繁华富饶,光是这份烟火气,就远非荒凉边境可比。 怪不得月懿公主仅在京城待了一段时日,心态便失衡至此,总是做梦想要吞并大齐。 她也不看看大月疆土几何?能养多少兵马,是否有良将能所向披靡,开疆拓土? 司菀撇了撇嘴,脑袋依靠冰冷坚硬的车壁,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新得的白奇楠手串,思索太后的用意。 这位敢对赵氏下手,证明其已经快被逼到了绝路,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方才铤而走险。 她不在意和自己撕破脸,一味地讨好月懿。 在此种情况下,勒令自己前去听经,只怕早就设下陷阱,与赴鸿门宴无异。 不过自己好歹是太子妃,身份较常人不同,无法轻易打杀。 否则不仅太子会大闹寿安宫,皇帝也会心生愤怨,不好收场。 太后就算行事失了章法,到底也是聪明人,比玉贵人、司芩之流强出百倍,不会自寻死路,落人口舌。 说不定是会造成一场“意外”,让自己命丧当场。 意外并非有心为之。 即便太子再是恼恨,于情于理,都无法让身为长辈的太后赔命。 真是好算计。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宫门前。 太子率先跳下马车,又扶住司菀的腰背,稍一用力,将人带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内侍总管眼神闪了闪,没料想向来冷心冷血的太子,竟如此看重太子妃。 这份情,倒是比太后想象中还要深厚。 若今日太子妃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不知这位煞神会如何作想,指不定会掀翻寿安宫,拿他们这些宫人泄愤。 毕竟奴才的命,远没有主子的命来得金贵。 内侍总管越想越怕,额角冷汗直流,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将东宫夫妻带到偏殿前。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司菀便听见了缥缈的诵经声,仿佛能涤荡灵魂中沾染的一切污浊,驱散郁结与浮躁,令人平心静气。 司菀一早便知道明净师太佛法高深,今日才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出众之处。 系统也在她脑海中连连感慨。 “宿主,前世要不是鹃女掠去所有的金羽,有了绝顶气运加持,她根本瞒不过明净师太的双眼,她估摸着早就看出你的不凡,才对你颇为优容。” 司菀并不在意这点。 她伫立在原地,静静聆听诵经声,听了足有半炷香功夫,才被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打断。 第414章 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殿?” 司菀回头望去,恰好看见枯瘦如柴、鸠形鹄面的太后,在嬷嬷搀扶之下,缓缓走到近前。 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满头珠翠,面上涂抹了一层极厚的脂粉,妆容也十分浓重,却遮掩不住沟壑纵横的纹路以及憔悴的神情。 司菀眼底透出丝丝诧异,全然没想到太后会变成这副德行。 不人不鬼。 怪不得她如此迫切的向月懿示好,原来是被扛不住药性的折磨,方才如此。 想明白了因由,司菀先是行礼,而后垂首,乖巧作答: “回皇祖母的话,这诵经声能使心境平和,孙媳听着听着便入了神,耽搁了时间,还望皇祖母莫要怪罪。” 太后温和的摆摆手。 “你是好孩子,哀家又怎会怪罪?” 说话间,太后视线挪移几寸,落在站在太子身上。 青年神情冰冷,面色倨傲,不见半分对长辈的敬重。 太后暗自摇头。 大齐的储君,居然被一个心思恶毒的妇人所惑,连亲疏远近、尊卑孝道都浑忘了,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走吧,进殿看看明净师太。” 太后招了招手,率先踏入偏殿。 司菀和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她略微抬头,与明净师太对视。 一老一少之间尤为默契,明明都未曾言语,却能猜中对方所思所想。 “师太,看看谁来了。”太后皮笑肉不笑的介绍。 明净师太诵经声停了下来,分别向二人行佛礼。 “善信,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司菀刻意流露出黯然之色,答道:“一切都好,多谢师太挂念。” 闻言,太后暗自摇头。 赵氏都已经病入膏肓了,司菀突然从边境折返,也是为了侍疾,这会儿指不定有多难捱,偏生还得佯作无事。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太后眸底的笑意越发浓郁,她跪坐在蒲团上,朝着佛像叩拜。 随即转身望向司菀,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司菀抬脚走到太后身畔,还剩下一个浅绿色的蒲团。 “菀菀,随哀家一起,向佛祖叩拜。”太后语气淡淡。 司菀却没有动弹,只死死盯着蒲团。 太后动作一顿,回过头,问:“怎么了?” “皇祖母,孙媳想换个蒲团。” “为何要换?”太后拧眉,嗓音不漏丝毫破绽,可搭在膝头的手背却早已迸起青筋。 司菀:“蒲团里有东西。” “怎么可能?你在污蔑哀家!”太后满脸怒容。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通报声响起: “陛下到!德妃娘娘到!” 太后心里咯噔一声响,没想到皇帝居然来了寿安宫。 自打上回不欢而散后,皇帝就闹了脾气,再也不来和她请安,今日无缘无故的登门,恐怕是为了护住这两个小辈。 司菀还真是谨慎小心。 但很可惜,她在禁宫之中待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用那等粗陋不堪的手段,被人抓住把柄。 “陛下来得正好,你挑的好儿媳不孝不悌、无德无行,红口白牙污蔑哀家,眼里可还有半分礼数?” 太后痛心疾首,左手捂着胸口,气得面色煞白,肩膀都在不停颤抖。 那副模样,好似快要昏厥过去。 皇帝虽然气恼太后用了虎狼之药,也厌恶她的心狠自私。 但相伴多年的母子情,又岂能轻易割舍? 近段时日,太后的身子骨儿本就孱弱不堪,要是真被气出个好歹,只怕会损了根基。 皇帝侧了侧身,冲着司菀问:“菀菀,你污蔑什么了?” “儿媳觉得,蒲团里有东西。” 司菀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太子妃,你是觉得哀家对蒲团动了手脚,刻意谋害于你?笑话!哀家乃大齐太后,身份贵重无比,为何要冒着风险谋害你这个小辈?” 太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叫喊。 司菀:“您有您的理由。” “你还敢嘴硬?”太后气急败坏,“好!好!好!你非说哀家对蒲团动了手脚,看来,唯有验上一验,才能证明哀家的清白。” 面对太后的激动不忿,司菀神情平静如水,淡淡道: “孙媳没说是您动的手脚。” “你口口声声说寿安宫的蒲团有问题,言外之意,不就是指明哀家动了手脚吗?此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要拿进宫里,真不知赵氏是如何教的!” 太后越说越过分,恨不得将司菀踩进泥里,贬低得一文不值。 “来人啊,快把蒲团拆开!省得金尊玉贵的太子妃心生怀疑,在寿安宫闹事。”太后扬声开口,还不忘横了司菀一眼。 眸光中尽是得意与技巧。 她没料想司菀竟然蠢到这种地步,当着皇帝的面,胡言乱语。 蒲团干干净净,哪有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偏殿内的诵经声已然停歇。 明净师太关切的看向司菀。 即便知道女善信是有大造化的,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她仍不可避免的有些忧虑。 寿安宫的仆婢纷纷上前,有人手里拿着剪刀,三两下将蒲团拆开来。 岂料拆了没几下,异变陡生。 一条蠕动的银环蛇啪嗒掉落在地,蠕动着蛇躯,朝远处游弋而去。 太后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 而拿剪刀撕扯蒲团的宫婢,也骇得尖叫出声,两股颤颤。 太后拼命摇头,口中连道:“不可能!蒲团里不可能有蛇。” “皇祖母,眼见为实。”司菀好心提醒,随即刻意露出难堪的表情,道: “孙媳从头到尾,都只说蒲团有问题,并未将责任归咎到您身上,皇祖母莫要误会。” “什么误会?分明是你提前动了手脚,污蔑哀家!” 太后反咬一口。 司菀仿佛被吓着了,踉跄着往后退,依偎在太子坚实的怀抱中。 柔弱又可怜。 “皇祖母,菀菀向来敬重您,关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行污蔑陷害之举?”太子反驳。 太后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确实提前准备好了银环蛇,却从未将此等毒物藏在蒲团内,才会那般信心百倍的吩咐仆婢拆开蒲团。 岂料竟真冒出一条毒物。 第415章 莫要冒犯佛祖 太后死死咬住舌尖,直至尝到那股子腥甜气,这才缓过神来。 这定是司菀的计谋。 她不能自乱阵脚。 “司菀,你好生恶毒,竟敢使计陷害哀家!你到底收买了何人,将银环蛇放进蒲团之中?” 太后厉声诘问。 “母后,菀菀刚从边境返京,若不是您下旨让她前来寿安宫,她又岂会风尘仆仆入宫?” 皇帝格外头疼。 并非他刻意维护司菀,亲疏不分。 而是事实摆在眼前,无法辩驳。 皇帝想不明白,太后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理取闹。 先是阻拦明净师太为赵氏看诊,如今又在偏殿内发现了剧毒的银环蛇。 若非菀菀瞧出不妥,点明蒲团有问题,指不定会有人直接跪坐在上面,被毒蛇咬伤。 届时,怕是神仙难救。 想到此,皇帝眼底划过一丝庆幸。 他侧过身子,看向低眉敛目、乖巧温顺的司菀,问: “菀菀,你同皇祖母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蒲团有问题的?” “方才皇祖母让儿媳跪在蒲团之上,向佛祖叩拜,儿媳发现蒲团突然动了一下。”司菀轻声解释。 “满嘴胡言!” 太后脸皮抖了抖,冲着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几条银环蛇分明被藏在佛龛下方,用青砖、佛幔挡得严严实实。 一旦司菀向佛祖叩拜,藏在砖石下方的太监听到动静,便会放出银环蛇,狠狠咬住这个贱人。 哪曾想,司菀竟连跪都没跪。 嬷嬷对太后忠心耿耿,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太子妃定是心存愤怨,才使出手段陷害娘娘,还望陛下明鉴! 娘娘已经大齐最为尊贵的妇人,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倒是太子妃,恐怕是因为母亲的病症,迁怒太后。” 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倒是让皇帝心生动摇。 毕竟赵芳娘与菀菀血脉相连,是她的痛处,也是她的弱点。 司菀佯作无辜,疑惑问: “母亲旧疾复发,乃生产亏损所致,与皇祖母无关,又为何会迁怒于您?” 司菀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让太后颇为烦躁。 恨她虚伪,恨她恶毒。 “明净师太留在宫中,不能为赵芳娘诊脉,你当真不怨?”太后刻意拉长尾音。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您先延请师太,赵家晚了一步,也怪不得人。” 面对太后的刁难,司菀应对自如,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更将太后气得怒火勃发。 她捶胸顿足,在心里将司菀骂了个狗血淋头。 系统倒是松了口气。 它道:“宿主,幸好你戴着那串白奇楠珠子,此物香气馥郁浓重,有祛除蛇虫鼠蚁之功效,蛇类最厌恶奇楠的味道。 甫一闻到,便躁动不安,在蒲团中来回蠕动,这才发现了不妥。” 司菀不着痕迹的颔首。 “太后向来谨慎小心,行事周密,她一口咬定蒲团内没有毒物,应该不是假话。” “管他呢?无论银环蛇是从何处而来,只要宿主佩戴着白奇楠手串,就能避开这些毒物,让太后算计落空。” 司菀却不想轻易放过太后。 兔子急了还咬人,她又不是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儿。 太后既然敢对她动手,也得有本事接招才是。 杏眼略微闪烁,司菀将颊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盯着佛龛下方瞧了瞧。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眼神时常在佛龛下方流连。 里面必定是藏了东西,否则何至于在意到这种程度? 说不定,藏得还是个大活人。 这么一想,司菀迈步上前,攥住金黄色的佛幔,作势要扯开。 “住手!” 太后目眦尽裂,急忙阻止。 恨不得立刻打杀了这个贱蹄子,省得她如此没规没矩,胆大妄为。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目光中怀疑之色时隐时现,太后额间开始冒汗。 心绪剧烈起伏之下,戒断药物的痛苦提前发作,疼得她呻.吟出声,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嬷嬷忙将太后扶到软榻上。 望着神情扭曲、不断挣动的太后,皇帝面露骇然,险些站立不稳。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状,司菀适时开了口: “父皇,恰好明净师太也在,不如请师太为皇祖母诊脉,也能尽快寻根溯源,找到病因,免得耽搁了诊治之机。” 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即便太后险些铸成大错,到底也是他的母亲,总不能置之不理,任其饱受病痛折磨。 “劳烦师太。”皇帝拱手道。 明净师太略微颔首,站起身,几步走到太后面前,刚想为后者诊脉,却被狠狠推搡开来。 “别碰我!” 太后嘶吼着叫骂,眼里尽是恐惧。 她不敢让明净师太诊脉,以这老尼的医术,肯定能发现她曾经服过虎狼药。 万一被陛下知晓,她和月懿关系密切,后果不堪设想。 她哪还能保住太后的尊严与体面? 定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不! 她必须藏住这个秘密。 太后下定决心,拼死阻拦,明净师太尝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诊脉。 无奈之下,明净师太念了句“阿弥陀佛”,叹道: “圣上,太后对贫僧极为抵触,实在无法看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皇帝抹了把脸,嗓音嘶哑: “母后,您究竟要闹到几时?明净师太的医术比宫里的太医还强出数倍,定能医好你。” “这老贼尼和司菀沆瀣一气,乃一丘之貉,怎么可能诚心为哀家看诊?” 太后浑身冷汗津津,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疼得几欲昏厥。 饶是如此,她依旧嘴硬。 “明净师太是出家人,向来以慈悲为怀,又怎会把人命当成儿戏?”皇帝强忍着焦躁,开口劝慰。 太后却连白格子都听不进,连连摇头,“哀家的身子骨儿,哀家自己清楚,无需看诊,好生歇息片刻,即可痊愈。” 这番话说得极其笃定,若不是太后口中惨叫不断,司菀还真就信了。 她再度伸手,想要扯拽佛幔。 太后猛的坐起身子,双目赤红一片,嘶声道:“司氏,你莫要冒犯佛祖,快住手!” 第416章 母子之情在太后眼里,究竟算什么? “皇祖母,孙媳同您一样,潜心向佛,甚至可以说有些佛缘,又岂会轻易冒犯佛祖? 之所以这么做,实在是出于无奈。 您要知道,蒲团里的银环蛇,很有可能是从佛龛下方钻出来的,容易伤人,若是不彻查一番,孙媳实在放心不下。” 司菀语调极轻,也温和,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让太后越发看不顺眼。 若是早知道,司菀比司清嘉还难对付,当初就该帮后者一把,先除掉这个棘手的恶妇,再慢慢收拾司清嘉也不迟。 即便失了太子的崇敬,也好过如此被动,进退维谷。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太后闭了闭眼,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道: “不劳太子妃费心,寿安宫的人处理便是。” “何必这么麻烦?” 司菀笑意愈浓,稍一用力,便在太后尖利的叫骂声中扯下佛幔。 佛龛下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能瞧见几块青石板,分外干净。 “陛下,你看见了吧?哀家好歹也是大齐的国母,什么都没做,竟被一个小辈冤枉至此!连佛龛都给拆了!” 说到后来,太后身躯颤栗,隐隐透着些许哭音。 她被翻涌而至的疼痛折磨得几欲昏厥,掉些眼泪,也在常理之中。 可皇帝却从未见过太后落泪。 他不免有些愧疚。 身为人子,本该孝敬尊长,悉心照拂。 他非但没能亲自侍疾,反倒一再惹太后动怒,让她受尽委屈,甚至还心生怀疑。 皇帝面皮涨红,低垂着脑袋,羞赧之色溢于言表。 将他这副神情收入眼底,太后心下越发自得。 司菀啊司菀,你真以为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所有人? 眼下失了圣心,往后再做什么,恐怕都会难上加难。 “太子妃,这会儿看也看了,你可满意了?”太后虚弱发问。 嬷嬷握住太后的手,哭得伤心至极,“娘娘,都怪老奴没用,未能打理好偏殿,被一条银环蛇钻了空子,让您受尽委屈。” 主仆俩一唱一和,倒把司菀衬托成了蛮不讲理的恶人。 旁边的赵德妃攥紧锦帕,白皙柔腻的指尖微颤,不免有些担忧。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怕陛下迁怒菀菀。 届时,就算有太子相护,想要全身而退,也并非易事。 “陛下,菀菀只是担心银环蛇伤人,是好意。”赵德妃出言回护。 “好意?”嬷嬷冷笑,指桑骂槐。 “奴婢在禁宫内待的时日也不短了,见过许多阴谋算计,乍一看是好意,背地里却藏着一肚子坏水,这一点,德妃娘娘难道不知?” 赵德妃拧眉。 打从拽下佛幔那刻起,司菀就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她幽幽开口:“这几块青石板未免太干净了。” 太后呼吸急促些许。 嬷嬷的斥责声也戛然而止。 “菀菀,够了。”皇帝揉捏着眉心。 司菀心知,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拿出真真切切的证据。 她弯下腰,狠狠踹向青石板,不出意外的,听到一声惊叫。 偏殿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父皇,您仔细听,青石板下方像是有人呢。”司菀慢声道。 “许是太子妃听错了,哪有什么人?”嬷嬷颤声辩驳,眼底却透着浓浓惊惶。 “是吗?” 太子阔步上前,模仿司菀的动作,同样踹在青石板上。 他自幼修习内家功夫,这一脚的劲道直将石板踹得四分五裂,有的地方甚至还碎成了齑粉。 原本的惊叫,也变成了惨叫。 说不出的凄厉。 “还真有人。” 太子掀开碎裂的青石板,揪出藏身其中的太监。 太监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竹篓,即便嘴里不停呕血,也不肯撒手。 太子没惯着他,一把将竹篓夺过来,远远扔在地上,顿时滚落出几条银环蛇。 银环剧毒,尖叫声不绝于耳。 司菀冲着皇帝行礼,嗓音清脆悦耳: “父皇,看来藏在蒲团中的毒蛇,应该就是这名太监放出来的,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皇帝哑口无言,下意识望向太后,发现方才还理直气壮的母后,此刻透着明显的心虚之色。 显然,她很清楚佛龛下方有密室。 但她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用谎言编织成网,蒙蔽自己。 皇帝很想问问,母子之情在太后眼里,究竟算什么? 她为何一再践踏自己的孝心,非要将事情闹到覆水难收的局面? “母后,这就是您口中的冤枉?” 皇帝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太后脸色灰败,不语。 她没料到自己会栽得这么彻底。 输给一个黄毛丫头。 “来人!寿安宫混入刺客,意图行刺太后,将这些宫女太监全都押进慎刑司!” “陛下息怒!” 仆婢们顾不得抓蛇,纷纷跪倒在地,满眼惊恐。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好人进去都得剥成皮,即便侥幸活下来,进了那儿,身上便有了污点,往后再无前程可言。 太后又气又怒,想要阻止皇帝,一个不察,踩空从软榻上摔下来,磕破了脑袋,潺潺往下淌血。 殷红血线混着脂粉,糊了一脸,越擦越脏。 配上散乱的鬓发,哪有半点属于太后的高贵雍容? 反而尽显狼狈。 司菀居高临下,俯视着太后。 她弯了弯红唇,将人搀扶起来,附在她耳边道: “皇祖母,您的身子骨儿已经被虎狼药给掏空了,就算杀了我,从月懿手中换来药物,也只是饮鸩止渴,一旦断药,受的折磨会比今日更加严重。” 太后恨不得生撕了司菀,自然也听不进她的劝告。 只用充斥着恨意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她。 等太后站稳,司菀松开手,后退几步,与太子并肩而立。 “陛下,宫人无辜、” 太后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他们无辜?都用银环蛇这等毒物来害人了,有何无辜之处?慎刑司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去处!” 语毕,皇帝也没再多言,拂袖而去。 司菀眉梢微挑,行至明净师太身畔,问: “师太,可要随我一同出宫?” 明净师太双手合十,“多谢善信了。” 第417章 狸猫换太子 这场闹剧,以太后被禁足寿安宫宣告结束。 大齐这对至尊至贵的母子,竟险些反目成仇。 委实荒唐。 马车上。 司菀给明净师太倒了盏茶,“这几日,辛苦师太了。” 明净师太医术高超,是遭了她连累,才被拘于寿安宫内,受尽威胁。 “无妨。” 出家人向来通透,明净师太想得开,也不会执拗这些琐事。 她看向司菀。 多日不见,女善信周身萦绕的气运竟呈紫金之色,金凤啼鸣,跃动不休,而坐在一旁的太子,也堪称紫气冲天,隐隐可见龙形。 二者气运交互缠绕,相辅相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假使太子能够登上皇位,司菀为后,大齐定会长盛不衰,再也不惧那些鬼蜮伎俩。 “善信,望闻问切是医者必修之道,方才贫僧虽未能给太后诊脉,但观其面色,枯槁之势已然蔓延开来,难以遏制。” 明净师太眉头紧锁。 正常来说,太后命格尊贵,应当安享晚年才是。 怎会遭此等大难,受尽肉身煎熬的苦楚? “若我没猜错,太后应该用过月懿公主的药。”司菀道。 “善信是说那些丸药?” 饶是水月庵不在京城,位置偏远,明净师太也听说过丸药的恶名。 能让女子气血丰盈,精力充沛。 而副作用却极其可怖。 殷鉴不远,太后为何会上当受骗? 似是猜到了明净师太的想法,司菀解释: “太后身份特殊,月懿公主纵使献药,也不会将普通的丸药送至寿安宫,她势必重新调配一番,而后撒谎欺瞒太后,说那药没有副作用。 若太后能以平常心面对生老病死,也不会上当。 可人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自己日复一日的衰弱。 颓势犹如岌岌可危的堤坝,水流湍急,席卷而至。 初时,只是略微渗漏。 到了后来,却摇摇欲坠,即将垮塌。 这种能清晰感受到的痛楚,令太后失了理智,不再分辨月懿的话是真是假,轻信了她。” 明净师太拨弄着佛珠,不由叹息。 世人痴愚,就连天潢贵胄也不能例外。 苦海行舟,唯有自渡。 只希望太后能尽快清醒,莫要误了国祚。 马车一路前行,先将明净师太送回水月庵,才折返围场行宫。 早在大婚前,太子便差人在行宫修建汤泉,这会儿泡在泉水中,倒是稍稍缓解连日奔波的疲累。 太子环抱住司菀,挽起沾染水汽的丰厚发丝,轻轻啄吻女子娇柔的粉颊,白玉般的耳廓。 “菀菀,都是我没用,未能为你挡住这些风霜刀剑。” 太子嗓音中透着些许黯然。 太后是尊长,更是大齐最尊贵的妇人。 即便知道她心怀不轨,太子一时半会儿间,也难以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处理她。 不能直接打杀,也不能置之不理。 进退两难。 因此,在得知皇帝下令,将太后禁足时,太子不由松了口气。 纤细藕臂环住青年的脖颈,司菀依偎在他怀中。 如肆意生长的藤蔓,牢牢附住山岩,一寸寸汲取阳光雨露。 她低声道:“这不是阿衍的错,我能保护好自己。” 缓了好半晌,司菀继续说: “如今大齐军士在国境处安营扎寨,给月懿公主造成莫大的威胁,她恐惧到了极点,便想利用虎狼药控制太后。 只要将月懿公主在京城的羽翼一根根拔除,也就无法同寿安宫搭上线了。” “大月留在京城的暗桩,为数不少,想要一网打尽,怕是没那么容易。”太子拧眉。 “其实不难。”司菀笑得格外狡黠。 太子疑惑。 “当初月懿虽被驱离大齐,但有一个人还留在此地。”司菀刻意卖了个关子。 太子:“谁?” “司清嘉,我那好姐姐做梦都想杀了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京城?” 司菀松开怀抱,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汗,转身趴在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阶上。 晚风吹拂,倒是驱散了那股子热意。 “月懿公主确有可能将暗桩交由司清嘉调遣,但他们隐藏极深。” “引蛇出洞便是。” 司菀眯了眯眼,月懿公主留下的那枚棋子,也该发挥用处了。 翌日清早,司菀先回到太师府,陪着赵氏用了早膳,吃了些绵软好克化的饭食,省得胃里难受。 而后她又递了牌子,求见赵德妃。 这档口,赵德妃正在练字,听到司菀来了,她手上动作未停,直将辞赋写完,才放下笔。 “菀菀怎么来了?”她问。 宫婢内侍早已退下,殿内仅剩姨甥两人,司菀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 “姨母,玉贵人有问题。” 先前玉贵人意图构陷赵德妃,事情败露后,被皇帝打入冷宫,准备等腹中皇子平安降生,再将其逐出宫门。 失了圣宠的玉贵人,再不敢生事,比往日安分许多。 赵德妃足有半月未曾见过她,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她腹中孩儿根本保不住,就算每日熏艾,也只是勉强维持罢了。”司菀道。 “不能吧?太医给玉贵人请平安脉时,说胎象一切正常。” 赵德妃恍然,“太医撒了谎?” 司菀颔首。 “玉贵人是月懿公主布下的一枚棋子,而太后又被月懿所控,凭后者的权势地位,让太医撒个谎,又有何难?” 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知晓玉贵人这一胎保不住,赵德妃眸色暗了暗。 猜测道:“她是想借小产的机会,报复本宫?” “不,如果仅是陷害,有太后相助,玉贵人根本无需费心保住胎儿,只推说饭食中被下了毒,便足以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 玉贵人究竟想做什么?” 赵德妃心底涌起阵阵不祥的预感。 一个猜测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但因太过荒唐,她不敢轻易吐口。 司菀指腹摩挲着墨玉笔架,低声说: “姨母猜对了,玉贵人确实想狸猫换太子,保住自己最后的荣华富贵。” “混淆皇室血脉,她疯了不成?”赵德妃浑身发抖。 司菀扯了扯唇角,“若不是混淆呢?” 第418章 盯着靶子打 赵德妃愕然的看向司菀,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张了张口,半晌也没吐出半个字。 直到翻涌激荡的心绪被压下去,赵德妃才缓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怀了陛下的骨血?” 司菀颔首。 “此事隐藏得极好,连半点风声都未曾泄露,若不是玉贵人的举动太过反常,非执拗于保住这一胎,我也不会生出怀疑。” “菀菀,事关重大,不可儿戏。”赵德妃郑重提醒。 外甥女的猜测虽不无道理,但没有切实的凭据,谁又能做得了准? 一旦贸然揭穿,很有可能引火上身。 赵德妃十六岁入宫,如今过了近二十年,见过的阴谋算计不知凡几,行事自然谨慎小心。 否则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就被动了。 司菀也明白赵德妃的顾虑,毕竟龙嗣尤为紧要。 当初要不是玉贵人怀有身孕,凭她做下的那些恶事,早就被打入天牢了。 陛下岂会对她优容至此? “其实,想要验证玉贵人是否强行保胎,并不算难。 姨母可以查一查她身边的宫女,是否少了熟面孔。” 狸猫换太子,若事成,则是换来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事败,便是欺君之罪,身家性命皆付之一炬。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玉贵人头脑简单,也会慎之又慎,不让外人知晓这些私隐。 借腹生子需要的那个女人,必定安排在她身边。 赵德妃秀眉微拧,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击桌面,垂眸思索。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司菀看向赵德妃。 “玉贵人身边有个心腹宫女,以往颇得信重,无论走到何处,玉贵人都带着她。 可在玉贵人被打入冷宫前,宫女便消失了,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再也寻不到人。” 司菀拨弄着白奇楠珠串,道: “宫女放归,需经内务府把控,还有不少条件,一个大活人,无缘无故消失,猫腻定不会少。” 赵德妃只觉得心绪纷乱。 “那宫女生得相貌平平,极不起眼,陛下应该不会宠幸她。” 司菀:“许是吃醉了酒,神志不清,就连父皇自己也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不然幸过的宫女,即便出身低微,也会给个位份。” 听到这么一番话,赵德妃再也没心情练字。 如今她统领六宫,想要查探皇帝宠幸哪个妃嫔,轻而易举。 将心腹嬷嬷叫到身边,赵德妃仔细理了理皇帝在玉贵人寝宫内过夜的次数,确实有一回饮了酒。 据说还是玉贵人换上西域的裙衫,袒胸露背,跳舞助兴,皇帝才多饮了几杯。 算算日子,若那回怀上身孕,月份确实和玉贵人腹中龙嗣十分接近。 赵德妃摆摆手,示意嬷嬷下去。 她面色隐隐泛青。 “玉贵人真是胆大包天,春宵一度,哪有把握一定能怀上身孕?” 司菀端起茶盏,吹散袅袅的水气,慢声道: “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但要是辅以特殊的手段,成功率便会大大提高。” 赵德妃头皮发麻,道: “大月国的那些虎狼药确实瘆得慌,也不知是以何物调配而成,仿佛能掏空女子的根基,用来滋养躯壳。 看似能换来美丽的外表,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司菀笑了笑,没接话。 以往她对那枚玄雁卵极其抵触,但昨夜泡汤泉时,她仔细琢磨许久,此卵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称得上宝物。 皮纸上有言,最能承载玄雁卵药性之物,是司清嘉的鲜血。 而她的血数量极少,不适宜用来炮制丸药。 但作为君药另行调配,倒是有九成可能。 否则太后岂会那么容易上当? 除了太后用的虎狼药外,司菀心里其实还有别的猜测,只是更为荒唐,更为可怖,无法诉诸于口罢了。 系统一直寄居于司菀脑海中,对宿主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这会儿主统两个,想到一块去了。 “要是这么做的话,牺牲未免太大了……” “人被逼到绝境,便会泯灭理智,被野兽的本能占据上风,有什么做不出的?” 司菀语带讥诮。 杏眸略微弯起,如新月般,高悬天际又清冷。 任谁也想不到,前世的她会被鹃女剖心取血,折磨至死。 “月懿公主野心甚巨,她这么帮玉贵人,能得到什么? 就算这个孩子平安降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罢了,也无法解除大月的危局。”系统道。 “可若是这个孩子有大月国的血脉呢?还是王族血脉。” 司菀刻意拉长尾音。 当初她一直想探查柳母的来历,可惜未能如愿。 只知柳母与大月国关系匪浅,甚至有可能是王族女子。 不然,也无法拥有玉雕和皮纸。 等等。 那枚杜鹃形状的玉雕还在她手中,此物与司清嘉命数相连,气运相通。 除了体现出金羽的数量,应当还有其他用处。 “我会派人,去找那个大宫女。” 赵德妃抬起手,揉捏胀痛的眉心。 “寻人怕是不太容易。” 司菀一语道破赵德妃的顾虑。 京城百姓近百万,一个女子,有意隐藏之下,如何能搜罗得到? “与其漫无边际的寻找,还不如盯着靶子打。” 司菀轻声道:“玉贵人这一胎确有问题,只不过太医帮忙隐瞒而已。 但寿安宫那边能收买一名太医,却不能让太医院所有人都犯下欺君之罪。 换个太医给玉贵人看诊,指不定会有收获。” 赵德妃顿时意会。 转眼过了三日,太医照例给玉贵人请平安脉前,不知为何,竟从石阶上摔了下来。 脑袋磕破了个窟窿,虽性命无虞,却当场昏迷过去。 太医院又换了个人,给玉贵人诊脉。 不把脉不要紧,这名太医发现玉贵人已经见了红,脉象极其微弱,几近于无。 太医当即吓得浑身发抖。 不顾玉贵人的阻拦,将此事禀报给皇帝和赵德妃。 “玉贵人先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一看诊,便出了问题?”皇帝冷声问。 “陛下,此事与微臣无关,玉贵人早就熏艾了,若非胎儿有异,何至于此?” 第419章 强行保胎 太医跪地叩首,发出砰砰的响声,心里将同僚骂了个狗血淋头。 皇嗣多紧要。 一旦出了半点异动,都必须及时记录在案。 更何况胎象衰微,即将小产,须得靠熏艾勉力维持。 那厮居然还要替玉贵人遮掩,口口声声称胎儿十分康健,一切如常。 不是存了害人的心思,便是想靠着这个根本保不住的龙胎,博取荣华富贵。 可惜损人不利己,让自己背了黑锅。 委实可憎。 太医都能看明白的事情,皇帝又如何不明白? 他怒极反笑,面沉如水,往冷宫的方向行去。 赵德妃眉头紧蹙,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 平心而论,她先前伤了根基,即便后头诞下十一皇子,也知女子怀孕有多艰难,从未生出谋害人子的想法。 但玉贵人想利用胎儿生事,她又岂能坐以待毙? 提前揭穿阴谋,将明面上的靶子打倒,那个借腹生子的宫女,饶是藏得再好,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 亦无法验明正身。 除非等将来孩子长大,从样貌上能辨别出皇帝的影子,方能确认一二。 可惜,离宫的时日过长,其中能动的手脚太多,仍做不得准。 连环的筹谋算计,缺了最为关键的一环,即便未能分崩离析,也不过是勉力维持,造成的威胁不大。 这是菀菀的原话。 赵德妃记得很清楚。 她看向帝王挺拔的背影,攥紧了绢帕。 皇帝先前宠爱她,后来又宠爱玉贵人。 只要他想,宫中三千佳丽都能得到恩宠。 而自己和小十一的性命,赵家的前路,却不容有失。 小十一太过年幼,注定没机会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但太子雄才大略,身边还有菀菀相辅,假以时日,定能功成。 毕竟,皇帝年岁渐长,身子骨儿也大不如前了。 近来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时,咳嗽不止,痰中隐隐还带着血丝。 冷宫位置偏远,平日里少说得走半个时辰,但许是带着盛怒,皇帝脚步极快,竟然两刻钟便到了。 早在太医诊出脉象不妥,非要禀告陛下时,玉贵人便心生慌乱。 这会儿听到皇帝前来冷宫,她更是怕得浑身虚软,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两只胳膊环抱住腹部,面色煞白。 一身常服的帝王踏进殿内,玉贵人颤巍巍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死死盯着女子高耸的肚皮,强忍怒意问:“既然熏艾了,为何要伙同太医,隐瞒朕?” 艾香早已沁入冷宫每一处角落,就算点燃其他霸烈的香料,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除尽这股味道。 还于胎儿有损。 玉贵人不敢折腾,缓慢跪倒在地,流泪哀求。 “您曾说过,等臣妾生下皇子后,便将臣妾逐出宫门,若这孩子夭折腹中,臣妾哪还能保住性命?” 说这话时,玉贵人嗓音颤颤,漂亮的凤目低垂,遮住深浓的恨意。 赵芸娘! 这个贱人已经把自己害到此种地步,居然还在陛下面前挑拨是非,恶毒刻薄到了极点,哪里配得上德妃的位份? 就算心中怨憎几乎快化为实质,玉贵人表面上仍是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皇帝不喜旁人忤逆。 越强硬,只会死得越快。 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 “你费尽心机,强行保胎,当真没有其他想法?”皇帝问。 赵德妃也看向玉贵人。 女子惨笑出声:“陛下,臣妾都已经在冷宫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身份地位,都如过眼云烟一般,根本挣不来,保不住。 如今臣妾只想好好活在世上,可臣妾的肚子不争气,为您孕育骨血都如此艰难。” 皇帝不免有些动容。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玉贵人害怕,也在常理之中。 赵德妃眸光微闪,想起司菀的话,状似无意的问: “若通过熏艾以及其他药物,将这个胎儿保到足月,不知玉贵人打算如何收场?” 轻飘飘一句话,让皇帝的神情透出几分狰狞。 是啊! 龙胎若死在肚子里,没了个孩子,至多伤心难过一阵子。 若强行诞下死胎,玉贵人为了活命,会不会做出狸猫换太子的蠢事? 届时混淆皇室血脉,他哪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皇帝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玉贵人的举动,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既越雷池,便得承担后果。 玉贵人也意识到不妙,眼泪掉的更凶,彷如断了线的珠子。 “陛下,臣妾当真没有异心,也不敢有!求求您相信臣妾!” 说话间,玉贵人费力挪动身子,寸寸前移,用力攥住皇帝的袍角,不敢松手。 殿内安静非常。 皇帝弯下腰,手掌覆盖住玉贵人的腹部,动作轻柔的拍抚两下。 似在告别般。 “你当真没存其他心思?”皇帝面无表情。 玉贵人点头如捣蒜,“臣妾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耐。 臣妾入宫的时间不长,又被打入冷宫,再无前程可言,若平白无故,太医岂会搭上身家性命为臣妾隐瞒?” 赵德妃眉梢微挑,没料到玉贵人真吓破了胆,居然连幕后帮她之人,都给抖落出来。 “那你说说,是谁差使太医,隐瞒于朕?”皇帝又问。 玉贵人拼了命的想要向皇帝表忠心。 “是太后!” 皇帝怔忪。 赵德妃紧绷的身躯略微放松些许。 “陛下,是太后帮了臣妾,她是您的母亲,有这份母子之情在,怎么可能做出妨害陛下,妨害皇室的举动?”玉贵人扯着嗓子叫喊。 大抵是情绪起伏过大的缘故,小腹传来阵阵抽痛。 玉贵人面皮狠狠扭曲,痛呼出声。 一阵热流顺着身下往外涌,她伸手探了探,指腹沾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竟是见红了。 “陛下,求您救救臣妾!救救臣妾的孩子!” 平日里玉贵人躺在榻上,好生将养,都得通过熏艾来保胎。 这会儿她受了莫大的惊吓,本就靠着药性怀上,孱弱至极的胎儿,自然也就留不住了。 第420章 被赶出宫的玉贵人 骤然看见玉贵人小产,饶是皇帝见多了大风大浪,面色也不由略微泛白。 这是他的孩子。 皇帝冲着晨间请平安脉的太医呵斥: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治,别让她死在这里。” 说罢,便甩袖离开偏殿。 他思绪一片纷乱,做梦也想不到,此事竟有母后参与其中。 太后曾说过,她照拂玉贵人,是因为看重皇室血脉。 但现下,玉贵人怀胎五月有余,生下的只能是个死胎。 这一点,母后授意太医隐瞒,想必也对此心知肚明。 若不是今日那名太医恰好摔下台阶,磕破了脑袋;若不是母后被禁足寿安宫,无暇他顾,自己是不是还会被继续隐瞒,蒙在鼓里? 他身为帝王,以往总觉得自己坐拥四海,宽和仁慈,也能称得上明君。 可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 皇帝闭了闭眼,眉心不住抽搐,面颊也略微泛紫。 赵德妃走到皇帝身边,关切道:“陛下,您莫要动怒,无论玉贵人有何打算,您已发现真相,都不会受其蒙蔽。” “芸娘,朕事母至孝,究竟有什么错?” 皇帝握住赵德妃的手,“母后受奸人教唆,容不下你,容不下菀菀。 朕本以为她是心存偏见所致,谁知道竟然还有这等诡谲的心思,对皇室血脉动手脚。 这就是她口中说的,为朕着想。” 赵德妃低声轻叹。 “陛下无错,只是大齐国力昌盛,四境不敢来犯,但诸如月懿之流,又妄图狠狠吸食大齐的血,反哺母国。 太后被月懿哄了去,一时行差踏错,也不足为奇。” 其实赵德妃这番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太后哪是被月懿用言辞哄骗? 分明是接触了虎狼药! 那日药性发作,将高高在上的太后,折磨得犹如死狗一般。 所有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皇帝顾惜颜面,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恼了太后。 否则即便太后拒绝,他也会勒令明净师太看诊。 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容轻忽。 赵德妃扶着皇帝上了轿辇。 她目送着皇帝离去,还得继续守在冷宫,等玉贵人的消息。 其实事已成定局。 玉贵人有孕时,体内丸药尚未除尽,胎儿本就受了不小的影响,又接连遭遇失宠、打入冷宫,能保住孩子才奇了怪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 太医脚步匆匆走出来,沉声道: “娘娘,孩子没了。” 赵德妃眼神没有半点波澜,温声道: “遭了这么大的罪,给她开些温补的汤药,好生将养一段时日,省得身体熬不住。” “娘娘心善。”太医边应是边赞叹。 赵德妃笑睨他一眼。 哪里是心善? 分明是遵从圣意。 皇帝想要赶玉贵人出宫,万一熬不到那个时候,死在了宫里,未免太不吉利。 玉贵人小产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禁宫。 被禁足的太后得知此事,整个人大受打击,原本便似披着人皮的骷髅一般,如今鬓发花白,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皇帝只去寿安宫看了一眼,恰好遇上太后药瘾发作。 看到那个满地打滚、嘶吼不休的疯妇,皇帝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禁怀疑,这真的是从前那个慈和端庄的太后? 连续喝了几日的汤药,没等玉贵人坐完小月子,便被一道圣旨赶出宫门。 玉贵人捂着隐隐作痛的下腹,跌跌撞撞来到永安伯府。 她面色蜡黄,形容狼狈,只有那张脸依旧美貌。 守门的小厮不认得玉贵人,问:“你是何人?别挡在门口碍事!快走远些。” “你这刁奴,我是伯府的远亲,岂容得你慢待?还快去通传一声!” 玉贵人在宫里待的时日长了,看不起这些奴才,颐指气使道。 小厮见她态度如此倨傲,不由有些气弱,问:“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玉贵人虽然年轻,却梳着妇人发式,称为夫人倒也没错。 “长辈们唤我玉丫头。”玉贵人抿直唇瓣道。 被一个奴才如此盘问,她越发不忿,肚子里憋了一股火,偏生除了这永安伯府外,她再也没有其他去处。 总不能流落街头,以行乞为生吧? “玉丫头?” 小厮肚子里直犯嘀咕,连名姓都不肯报,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不过瞧这妇人的穿戴打扮,身上料子确实不差,或许吴家真有这么一门远房亲戚。 小厮满腹疑惑,快步前往主院儿通传。 此刻永安伯正在研墨,伯夫人坐在他身边品茗。 夫妻俩当真称得上逍遥自在。 小厮行至近前,道: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女子,说是咱们伯府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永安伯面露诧异。 “可是从江南来的?” “确实带着些江南口音。”小厮恭声作答,“她还说,长辈们都唤她玉丫头。” 永安伯瞳仁一缩,失手打翻了砚台。 松花砚摔碎边角,墨汁也溅了永安伯一身。 “你先出去候着。”伯夫人面色剧变,嗓音尖锐至极。 小厮讷讷应是。 低着脑袋,飞快走出房间,将雕花木门仔细阖上。 “怎会是她?” 伯夫人不敢置信,“她为何这么阴魂不散,被陛下打入冷宫也便罢了,如今出了宫,还来找咱们的晦气,这个孽种!” “孽种”两个字说得极轻,毕竟当年的事情不光彩。 她都羞于启齿。 “当初我就告诉雅茹,要留下这个孽种,就必须瞒住她的身世。 可雅茹倒好,生下孩子以后,自觉亏待了她,便将自己的来历抖落得干干净净。 当初雅茹之所以回江南,也是为了避风头,谁知她死性不改,又与当地的行商厮混,生下这么个女儿。 眼下找上门来,可不就是个讨债的。” 伯夫人也被骇得浑身发抖。 圣上都厌弃的女人,谁又敢收留? 她定了定神,提议道: “前头儿我打听到了,雅茹被关在城郊小院儿舂米,不如将玉贵人送到那处,母女俩也能有个照应。” 永安伯面色和缓些许。 点头同意了。 谁惹下的祸事,就由谁收拾残局。 天经地义。 第421章 无情无义的永安伯夫妻 “老爷,这个孽种好歹入了宫,肚子里还揣过龙胎,即便命数不佳,未能保住帝王的骨血,依照常理而言,也不该扔出宫,放任她自生自灭。” 伯夫人沉吟片刻,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吐了口。 其实她也担心,府门外的“玉丫头”,会不会是个骗子。 “她那性子随了雅茹,就不是个安生的,估摸着惹下不少祸事,遭到陛下厌弃,才会被赶出宫门,让她沦为街边的乞丐,遍尝苦楚,以示惩戒。” 永安伯想了好半晌,才想出这么个理由。 “眼下说这些无任何用处,当初玉丫头受宠时,咱们也没得着好处,眼下她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伯府也得远着她些,免得受其带累。” 说罢,永安伯吩咐下人取来外袍,重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伯夫人则坐在原地,揉按着发麻的掌心。 她比雅娘子年长三岁。 当初雅娘子闹出那等不堪入耳的荒唐事儿时,她已经是伯府的少夫人了。 小姑子与人私通,害死了未婚夫,连那个奸夫都未曾幸免,一并死在河里。 即便公婆使尽浑身解数,疏通关系,白花花的银子用了不少,仍未能将风声压下来。 毕竟是两条人命,永安伯府在京城算得了什么?亦不能只手遮天。 无奈之下,公婆强忍不舍,将雅娘子送回江南老家。 公婆心疼小女儿,觉得她是被人算计,才毁了闺名。 伯夫人却暗自庆幸。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近三年,雅娘子究竟是什么德行,伯夫人心知肚明。 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贱皮贱骨贱格,继续留在京城,只会将偌大的永安伯府拖进地狱,还不如待在老家。 可惜雅娘子回到老宅,依旧不安分,弄出了玉丫头。 生父不知是何人,来历也算不得光彩。 偏生公婆爱屋及乌,早些时候,还曾去江南小住一段时日,陪伴这个便宜外孙女。 伯夫人想起来都觉得膈应得慌,偏生她是儿媳,有些话由不得她说。 幸而玉丫头的存在,藏得极深,多年来一直未曾走漏风声,否则伯府真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叱骂。 等永安伯换好衣裳,夫妻俩冲着守门小厮吩咐道: “去将那位夫人请进来。” 小厮啧啧称奇。 原本他还以为那妇人扯谎,根本不是什么亲戚,只不过是上门打秋风的罢了。 谁曾想,老爷夫人商议许久,估摸着真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才把她请进门。 玉贵人在外面来回踱步,等的心焦如焚,时不时抬眼望向巍峨的牌匾,心下将永安伯夫妻骂了千遍万遍。 雅娘子曾说过,她的兄长嫂嫂极其市侩,定是觉得自己失了皇妃的身份,再无利用价值,才如此轻慢。 当真无情无义,连骨血亲缘都不顾! 他们该不会不肯见自己吧?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玉贵人眼神惊恐,刚经历过小产的身子不住颤抖,生怕自己无路可走,只能流落街头,与乞丐抢食。 正当玉贵人心生绝望之际,守门小厮快步走出来,冲她招手。 “夫人,请吧。” 玉贵人先是怔愣,缓过神后,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强忍着下腹的不适,跟在小厮身后,走了约么一刻钟功夫,来到主院儿前。 以往玉贵人从未和永安伯夫妇打过照面,自然也没什么感情可言。 但为了日子过得舒坦些,甫一见到这对夫妻,玉贵人屈膝福身,豆大的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瞧着无比可怜。 “舅舅,舅母。” 她唤的情真意切。 永安伯夫妻却听得浑身发麻。 谁是她舅父舅母?可莫要乱攀亲戚! “玉丫头,这段时日你受苦了。” 永安伯亲自给玉贵人斟茶,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平坦一片的小腹,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没能保住龙嗣。 察觉到永安伯打量的视线,玉贵人暗自着恼,面上却不露分毫,仅用指腹抹去泪痕,道: “舅父,如今玉儿无处可去,还望您和舅母收留一段时日,否则,玉儿恐怕只能沿街乞讨了。” 永安伯面露难色。 伯夫人眼皮子动了动,道: “玉儿,并非我们心狠,而是你的身份特殊,不好轻易收留。” 玉贵人面色一变,俏脸寒霜,将欲发作,便听伯夫人接着道: “雅茹宿在城北小院儿,我们将你送到她身边可好?也能——团聚。” 伯夫人刻意将母女二字隐去。 雅娘子虽与秦国公攀扯不清,却一直未曾成婚,便大了肚子,生出这么个女儿,传扬出去委实难听。 但事实就是事实,即便永安伯夫妻对玉贵人避之唯恐不及,也只能捏着鼻子,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 “若我没记错的话,雅娘子受到责罚,被迫留在小院儿舂米,您让我去到那处,岂不是逼我去死吗?” 玉贵人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念母亲不假,却也不是傻子,哪会甘愿去做苦役的地方受罪? 还不如待在伯府,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来得舒坦。 可惜永安伯夫妻心肠狠毒,根本不顾及血脉亲缘,要想留在伯府,还需筹谋一二。 玉贵人到底年轻,藏不住心思。 瞧见她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珠子,伯夫人便觉得心里发堵,道: “玉儿,伯府会给你一笔银钱,足够你衣食无忧的过活,说不准,还能接济雅茹,她为你付出了许多,下半辈子都毁了个彻底,你真舍得不见她吗?” 玉贵人眼底划过犹豫之色。 伯夫人趁热打铁道:“你好歹曾是宫妃,又怀过龙嗣,就算去了城北小院儿,难道还能让你做活儿吗? 雅茹她一直念着你,偏生小院儿里除她以外,只剩下秦国公,他二人相看两厌,早就没有半分情意可言。 若这么长久的待下去,好好的人,都会被逼成疯子。” 玉贵人苍白的唇瓣微颤。 “你若不想去也无妨,伯府会将你送回江南老宅,如此也不至于受苦。”伯夫人道。 第422章 母女命皆苦 在深宫中浮沉了这么长时日,玉贵人又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永安伯夫人的言外之意? 她在逼自己做出选择—— 是同雅娘子母女团圆,还是安安生生回江南老宅。 “舅母,难道玉儿不能留在伯府吗?”玉贵人试探着问。 “玉儿,并非我和你舅舅心狠,而是你身份特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留在伯府的话,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 伯夫人扶额,面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她希望玉贵人能识趣些,直接选择雅娘子,彻底与永安伯府划清界限。 玉贵人面色忽青忽白,指甲用力抠住掌心。 她很清楚,永安伯夫妻的顾虑不无道理。 自己虽被逐出宫门,曾经的身份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不仅赵芸娘那个贱人会时刻窥伺着她,就连那个人—— 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京城乃天子脚下,留在此地,他们行事还能收敛一二。 若真去了江南,她的处境与砧板上的鱼有何区别? 无力反抗。 这么一想,玉贵人便做出了选择。 她道: “雅娘子为我付出良多,我心中有愧,还是去城北小院儿,陪着她吧。” 听到这话,永安伯不由有些诧异。 没曾想玉贵人对雅娘子,还真有几分濡慕孝顺。 永安伯哪里知道,玉贵人根本没胆子离开京城,除了城北小院儿外,她无处可去。 为了保全最后一丝颜面,便扯了孝顺的大旗做遮羞布。 “玉儿,我们这就送你过去。” 说着,永安伯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竟是一刻都不愿让玉贵人多留。 这副赶人的架势,不言自明。 玉贵人扯了扯唇角,冷笑不已。 永安伯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吩咐奴仆备车,又让伯夫人准备好金银细软,亲自将玉贵人送了过去。 马车一路前行,谁也未曾率先开口。 车内安静异常,只能听见吱嘎吱嘎的车轮声。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马车停在城北小院儿门前,永安伯将包袱塞给玉贵人,叮嘱道: “玉儿,往后你和雅茹居住在此,得相互照料着,千万莫要冲动。” 玉贵人咬紧牙关,眼圈通红,不语。 永安伯也没再多言,目送着玉贵人离去。 守门的侍卫盘问她的身份,当得知玉贵人乃吴雅茹的亲眷,犹豫片刻,便放她入内了。 见状,永安伯不由松了口气,勒令车夫打道回府。 小院儿不大,却十分空荡。 除了侍卫外,连道人影都瞧不见。 玉贵人紧紧抱住行囊,心下不免有些忐忑,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青年的呵斥声: “贱妇,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爹的?” 青年的声音陌生,玉贵人并不记得有这么号人物。 她快步上前,瞧见形容憔悴的雅娘子跌坐在地上,左边脸颊通红肿胀,留有明晃晃的巴掌印,嘴角都渗出血丝。 而她对面,则是一名陌生的青年,样貌虽称得上俊朗,神情却嚣张跋扈。 “司大少爷,秦国公已经中风了,喂药不太容易,总会呛咳,并非我照料不周。”雅娘子嘶声辩解。 听到这话,玉贵人才意识到,青年究竟是何身份。 原来是司菀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司勉,据说曾经铸成大错,没了袭爵的可能,远远打发到了万松书院。 又为何会回到京城? 玉贵人满心不解,犹豫着要不要避避风头。 正当她抬脚准备离开时,司勉眼尖,余光瞥见了她,呵斥: “站住!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雅娘子循声回头。 当看见女儿提拎着包袱,狼狈不堪的出现时。 雅娘子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原本想着,玉贵人好歹年轻美貌,又颇得圣宠,即便先前犯了点小错,肚子里怀有龙嗣的情况下,将来总有飞黄腾达的那日。 能助她脱离苦海。 岂料,女儿竟出现在此。 且腹部平坦,显然是没能保住孩子。 完了。 全完了。 雅娘子眼底尽是绝望,好似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 司勉阔步行至近前,上下打量着玉贵人,道: “我问你话呢,耳朵聋了不是?” 玉贵人被青年凶神恶煞的模样骇了一跳,颤声道:“我是雅娘子的远房亲戚,特地来小院儿寻她。” 司勉啐了一声,暗骂晦气。 雅娘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勾引了父亲,险些成为秦国公府的主母。 她的远房亲戚,估摸着也是一丘之貉。 “我管你是什么亲戚?既然到了这儿,就老老实实带着,伺候我爹,记住了吗?”司勉厉声道。 玉贵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雅娘子扯住裙裾。 她犹豫片刻,咬唇颔首。 教训过雅娘子后,司勉只觉得身心舒畅,大摇大摆往外走。 玉贵人看了眼中风卧床的秦国公,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司勉为何会回京?” “还不是赵芳娘那个贱妇闹腾的,好端端地,非要犯病,太师府的人以为赵芳娘快死了,便写信将司勉叫了回来。 岂料赵芳娘根本没死,司勉回京后又不用侍疾,反而听说了秦国公中风一事,便日日往城北小院儿跑,磋磨于我。” 这些日子,雅娘子不记得自己究竟哭了多少次,眼泪都干涸了。 最初她还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努力舂米,总能赚够银钱,治好司长钧。 哪曾想朝廷推广了水轮三事,机器以水力驱动,远比人力舂米来的更简单,价格也低廉。 为了填饱肚子,雅娘子只能将价格一降再降,幸好粮食照比先前便宜许多,否则她连饭食都吃不上。 攒了好几个月,才能请赤脚大夫给司长钧看诊。 连药材都用不起,中风的症状能好转才怪。 再加上,近段时日司勉一直来找她的晦气,更是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玉儿,你怎么出宫了?龙嗣呢?” 雅娘子犹豫再三,仍不死心,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娘,女儿是被赵芸娘给害了。 原本靠着熏艾,女儿有把握坚持到临盆,届时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一番,便能瞒天过海,岂料待人作祟,害我小产。“ 第423章 子肖父 玉贵人本想搀扶雅娘子起身,岂料往日柔若无骨的妇人,如今竟变得十分结实强健。 她拂开玉贵人的手,灵活站起身子。 先是大大咧咧拍了拍衣裙沾染的灰尘,而后走到桌前,拿起司勉留下的药材,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人参,还有雪蛤,虽然年份不足,好歹也有温补之效。” 司勉对秦国公还是有几分孺慕之情的。 即便皇帝下了旨,不允旁人为秦国公出诊金。 司勉也想方设法钻空子,拿这些药材来给秦国公进补。 秦国公躺倒在床上,双眼瞪得滚圆,嘴里啊啊叫唤不停。 “雅娘子,他这是怎么了?”玉贵人问。 “他怕咱们把这些稀罕物昧下。” 雅娘子翻了个白眼。 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这么长时日,雅娘子早就摸清了司长钧的脾性。 这人看似对金银财帛这等身外之物毫不在意,出手也大方。 是因为公府家大业大,不缺这点东西。 自打他们被关在城北小院儿后,一文钱都得掰成两文花,司长钧就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此刻生怕长子送来的药材,被自己贪墨,不叫唤才是怪事。 “雅娘子,我也带了些金银细软。” 玉贵人将包袱往前推了推,里面有厚厚一沓银票,都是永安伯夫妻准备的。 若是贴补雅娘子,她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楚。 雅娘子凤目一亮,随即又透出丝丝黯然。 “不必了,这些银钱你自己留着花用便是,我每月舂米的斤数、赚得的银钱,都被记录在案,平日里多些吃食还算不了什么,但若是做得活计不够,便等同于欺君。” 说到后来,雅娘子摊开手掌,露出满是糙茧的指腹,凄惨一笑。 夜里辗转难眠之际,她都在想,若当初没有行差踏错,不去招惹司长钧,安安生生过日子,或许就不会沦落到此种境地。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玉贵人和雅娘子母女,在城北小院儿抱头痛哭。 那厢离开小院儿的司勉,则大摇大摆踏进太师府。 无论他是否能够袭爵,都是赵家的表少爷,赵氏在此养病,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看到正在服药的赵氏,司勉拧眉道: “母亲,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纵使有错,如今也深受病痛折磨,凄惨至极,您又何必与他计较?” 良药苦口,本就难以下咽。 这会儿听到司勉的话,赵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止不住的犯膈应。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他想杀菀菀,虎毒尚不食子,司长钧连半点人性都没有!” 赵氏嗓音嘶哑,美眸中满是失望。 “司菀不孝不悌,忤逆长辈,父亲想教训她,也在常理之中。” 顿了顿,想起已经成为太子妃的胞妹,前途光辉灿烂,而自己只能守着早已废弃败落的万松书院,再不复往日的风光,司勉内心越发不甘。 他愤愤不平道: “更何况,司菀不是没死吗?有太子护着,她连根寒毛都伤不到,母亲又何必担心?” “你住口!” 赵氏撂下瓷碗,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是你亲妹妹,当初都能那么护着司清嘉,为何换作菀菀,你便如此针锋相对?” 赵氏怎么也想不到,许久未见,长子竟连半点长进都没有,脾气秉性,与司长钧像了十成十。 不分亲疏远近,不辨是非黑白。 “司清嘉虽说心地恶毒,但她好在懂礼数,知晓敬重我这个兄长。”司勉大言不惭道。 “敬重?我看她是把你当成傻子糊弄!” 赵氏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司勉。 长子若继续留在京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还不如待在万松书院,反省已身。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过几日,你便动身返程吧。”赵氏皱眉道。 司勉满脸不可置信,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母亲,我也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长子,能承继宗祧,究竟哪里不如司菀?你为何如此偏心?” 司勉气急败坏的质问。 见状,嬷嬷赶忙侧身挡在赵氏跟前,生怕大少爷发疯,伤着赵氏。 要知道,赵氏日前才被人生生灌进十一只蚂蟥,折腾去了半条命。 眼下虽将肚子里的蚂蟥尽数排了出来,也难以在一时半会儿间弥补亏损的气血。 大夫都说了,须得将养三月,方能恢复,不至于留下病根儿。 若是再被大少爷冲撞到,后果不堪设想。 “究竟是我偏心,还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浑?” 赵氏捂着胸口,肩膀不住颤抖,显然是气得狠了。 “反正您总有您的道理,非得放任司菀,将好好的家都给拆散了!” 司勉冷笑。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成功让司勉变了脸色。 “哥哥,好不容易返京,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司勉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看到秾艳姣美的女子款款而来,额角都迸起青筋。 “司、菀!” 他一字一顿,念出司菀的名字。 “母亲身体弱,不能动怒,哥哥有什么不满之处,还是同我说吧。” 司菀轻笑着摇头,可惜那抹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你不要仗着自己嫁给了太子,便狗眼看人低。 我告诉你,太子乃是大齐的储君,即便娶了你当太子妃,将来也会一个接一个的纳侧妃,等你人老珠黄的那日,定会被弃若敝履、受尽践踏,连脚下的污泥都不如! 你绝不会有好下场!” 司勉当真恨毒了司菀,竟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司菀不以为意,像这种斥骂,她听了不知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也没能损她分毫。 抬脚走到床榻边,司菀轻抚赵氏的脊背,给她顺气。 “您莫要动怒,哥哥说着玩呢,他的话,从来都没作数过。” 系统噗嗤笑出声。 【宿主,你好坏啊!】 赵氏先是一愣,而后不禁摇头。 近前的司勉脸皮涨红发紫,高高扬手,想要教训司菀。 却被金雀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哀嚎出声,满地打滚。 第424章 司清嘉的贪婪 “司菀,你个无耻至极的贱人,将来定会遭报应的!” 司勉疼得冷汗如浆,边哀嚎边叱骂,看向司菀的眼神仿佛淬了毒般,透着十足的阴狠。 司菀不觉得有什么,赵氏却心惊肉跳。 她生怕长子做出什么糊涂事,冲着嬷嬷吩咐: “去找几个侍卫,把大少爷送回万松书院,莫要耽搁时间!” 见赵氏如此无情,司勉越发不甘。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站起来,拿起花瓶,作势要教训司菀,却被金雀钳住腕骨。 花瓶掉落在地,碎瓷片四处飞溅。 直至被侍卫拖拽下去时,司勉还在不甘的嘶吼。 “母亲,你好狠的心!你眼里只有司菀,根本没有我!母亲!” 赵氏不忍再看,伸出略微发颤的手指,用力按住人中,过了好半晌,才压住那股子几欲昏厥的痛意。 司菀暗自叹息。 前世她被司清嘉占据了身份,顶着庶女的名头在公府过活,司勉认定,不是一个肚子爬出来的,势必会有异心。 再加上司清嘉使出的手段,屡屡陷害。 司勉刻意针对于她,也不足为奇。 但今生,她和司清嘉早就各归各位了,司菀和她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有时候司菀都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不顾半点手足之情,一再攻讦折辱。 想来,也只能用亲缘浅薄解释了。 等仆婢将满地碎瓷片清理干净,司菀走到床榻前,落座。 她轻声安慰: “万松书院虽说败落了,但大哥在那儿衣食无忧,也有书童奴仆照料,不必太过忧心。” “以往我总觉得,勉哥儿年岁渐长,也能懂事些,岂料他却变得越发偏执,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他。” 赵氏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司勉狰狞扭曲的表情。 隐隐透着司长钧的影子。 人都有喜恶。 她厌憎司长钧,连带着对自私偏执的长子,同样亲近不起来。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赵氏低声道。 司菀和赵氏一起用了饭,又陪她在竹园逛了许久。 等到天色擦黑,才乘车往围场行宫所在的方向行去。 马车内。 司菀把玩着鹃鸟形状的玉雕,此物不仅形态怪异,还透着一股子阴冷。 委实邪门。 司菀掂了掂,又重新将其收回黄铜匣里。 “宿主,过了这么长时间,司清嘉半点动静都没有,她该不会放弃了吧?” 系统忍不住犯嘀咕。 “放弃是不会放弃的,但司清嘉不敢轻易招惹我,估摸着会另辟蹊径,想方设法弥补气运值。” 司菀慢吞吞答道。 “怎么弥补气运?”系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 司菀:“你莫要忘了,先前她对七皇子出手时,借着影响伪龙的命数,夺回三点气运,此种方法虽有些迂回,需要冒风险,但成功的概率却大。” 系统深感赞同。 鹃女每次对上宿主,都输得尤为惨烈。 但面对七皇子时,她的心机手段恰能压过一头。 无形之间,也增长了她的信心。 “七皇子如今已成废人,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龙气,想要借此夺回气运,难道是准备要他的命?未免太狠了吧?” 系统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歹曾经被誉为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司清嘉怎能如此毒辣,对自己曾经的未婚夫下狠手? “玉贵人这枚棋已经废了,司清嘉别无选择。 换作你是她,被逼至绝境之时,还会记得所谓的情分吗? 再加之,自打残废以后,七皇子一直待在京郊的宅邸中,闭门不出,从不见客。 就算杀了他,只要掩藏得当,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漏消息,倒是更为稳妥。” 司菀慢吞吞解释。 “宿主,既然已经猜到了鹃女的心思,你打算怎么做?”系统又问。 司菀将那串白奇楠绕了几圈,缠在腕间,道: “当然是瓮中捉鳖,痛打落水狗了。” 系统愕然。 京城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宅邸。 面容平平无奇的女子肚腹高耸,四肢腰背却十分纤弱。 按常理而言,应当仔细看顾将养才是,她却在院中来回踱步,动作飞快,眉眼间尽是焦躁之色。 只瞧那张脸,正是先前伺候在玉贵人身边的宫女明月。 “司大姑娘,如今玉贵人已经小产,你肚子里即便怀了龙嗣,也不过是父不详的孽种罢了,永远都无法为其验明正身。 这就是你向大月的承诺?” 大月暗卫讥诮道。 司清嘉面皮狠狠扭曲了一瞬,双手覆住腹部,掀唇冷笑: “怎么,你想让我一碗红花,将孩子打掉? 莫要忘了,我外祖母也是大月的王女,我还曾服用过玄雁卵。 这个孩子继承了大月和大齐的血统,若化为一滩血水,大月才是彻彻底底失去所有希望。” 暗卫也清楚这个孩子的重要性,抹了把脸,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狸猫换太子的计策已经行不动了,难道真要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大月因饥荒战乱而分崩离析?” 司清嘉死死咬住舌尖。 她何尝不急? 偏生司菀过分,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凤凰气运,让她屡屡碰壁,诸事不顺,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无济于事。 司清嘉心知,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除去司菀,而是尽可能恢复气运。 她闭了闭眼,哑着嗓子说: “我需要一个人。” 暗卫问:“谁?” “七皇子谢玺。” “他早就是废人了,母亲徐惠妃也被打入冷宫,一奶同胞的兄弟九皇子,只是个不懂事的少年,他能帮你什么? 更何况,他之所以瘫痪,乃是你所致,又怎么可能帮你?” 暗卫满心不解。 “他是皇子,身上带有龙气,若饮下他的心头血,我便能恢复些许气运,你说他能帮我什么?” 司清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凤眸中的贪婪与垂涎,几乎快要凝为实质。 听到这话,暗卫只觉得浑身发冷。 公主离京前,曾交代过,让他们听命司清嘉。 可这样灭绝人性的女人,当真能救大月于危局吗? 第425章 皆是你咎由自取 暗卫内心惴惴不安,但为了大月,他别无选择。 只能答应司清嘉的要求。 好在七皇子残废后,性情越发孤僻古怪,远离繁华锦绣的京城,居于远郊。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那座宅邸,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几名暗卫带着身怀六甲的司清嘉,来到宅邸前。 看着素墙青瓦的荒僻院落,司清嘉眸光连闪,面皮略微泛起粉晕。 许是太过激动,司清嘉胸膛不住起伏,哑着嗓子问: “七皇子就在这儿?” 暗卫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到司清嘉跟前。 “既然想要七皇子的心头血,阖该由司大姑娘亲自动手。” 司清嘉斜睨着暗卫,不语。 她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 当初谢玺四肢健全时,她尚且不惧,何况一个仰赖轮椅度日的废物? 看守宅邸的侍卫早就服了蒙汗药,这会儿一个个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司清嘉推开朱门,不急不缓,往卧房所在的方向赶去。 此时此刻,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般浮现在她眼前。 她与谢玺情深意浓,互诉衷肠,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身为大儒的老师亲手教她琴棋书画,对她赞不绝口; 她取血救母,纯孝秉性博得皇帝太后的垂青。 在被司菀算计前,她的前半生顺遂无比,是京中贵女最艳羡的对象。 可如今呢? 为了苟且偷生,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得不掩藏自己的真容,怀上一个不见天日的孩子。 如今还必须手刃曾经的情郎。 司清嘉神情中透出些许黯然,而后又化为熊熊怒火。 只要重新夺回气运,属于她的命运便能回到既定的轨道之上。 届时,就算司菀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是螳臂当车。 红润唇瓣略微勾起,司清嘉踏进门槛,拔出匕首。 一道人影躺在床榻上。 身形隆起,被锦被挡得严严实实。 除了七皇子还能有谁? 司清嘉加快脚步,用力捅了进去。 岂料预想中的痛呼声非但没有出现,室内反倒格外安静。 司清嘉拧眉,不信邪的又刺了下,一阵潺潺的水流声传入耳中。 她心里咯噔一声响,猛地掀开锦被。 瞳仁微缩。 床榻上哪有活人? 仅有一只牛皮炮制而成的水囊,与人体等高,这会儿被匕首刺得千疮百孔。 司清嘉气急败坏,好似要将胸臆间的怒火尽数发泄出来,又狠狠戳刺了几下。 透明的液体四处飞溅,喷在她裸露在外的头脸、脖颈、双手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瘙痒感和热意,顺着肌肤弥漫开来。 而最为难忍之处,正是沾染液体最多的双手。 司清嘉死死盯着那双手。 原本莹润白皙、恍如柔荑的指节,眨眼功夫便肿胀似萝卜般,充血发烫,一个又一个疙瘩密密麻麻鼓出来,将表皮撑得透明,尽是猩臭的脓水。 比起双手,她的面颊也好不了多少,似猪头般胀大,深入骨髓的痒意几乎快将她逼疯了。 此时此刻,司清嘉仍保有几分理智,也知道自己是遭了暗算。 她强忍住伸手抠挠的冲动,飞快往外跑,却被手持长刀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一道轻而缓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侍卫纷纷向两侧避让开来。 司清嘉抬眸望去,视线内刚好映出了一张芙蓉面。 这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司菀。 司清嘉死死咬住舌尖,殷红血丝顺着肿胀不堪的下颚滑落,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司菀走到女子跟前,仔细端量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骨骼轮廓分明属于司清嘉,但皮相又是另一个人。 怪不得当初在禁宫内打照面时,她竟没认出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为了躲避搜捕,司清嘉竟然想出这种招数。 改头换面,牺牲委实不小。 司菀道:“大姐姐,好久不见。” “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即便四肢被侍卫牢牢捆缚,那股锥心的瘙痒依旧未能褪去,反而一波又一波,如海浪般铺面而来。 司清嘉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只虫豸啃噬,血肉都被翻搅蛀空,那股滋味儿比死还难受,几乎快把她逼疯了。 “大姐姐可曾听说过隐翅虫?” 司菀柔声开口。 “方才你刺破的水囊中盛放的正是隐翅虫毒液,若你没有心存歹念,生出谋害七皇子的念头,就不会来到此处宅邸; 若你没有掀开被褥,戳刺水囊泄愤,也不至于被毒液溅满全身。 说到底,皆是你咎由自取。” “什么咎由自取?分明是你害我!” 司清嘉双目暴凸,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她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猜中她的谋算,设下陷阱,那谢玺呢? “七皇子此刻正在厢房歇息。” 司菀好心好意为司清嘉解惑。 上辈子,七皇子和司清嘉一样,都是将她折磨至死的罪魁祸首,司菀没放过司清嘉,自然也不打算放过七皇子。 这对前世的神仙眷侣,总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方能偿债。 司菀视线寸寸往下挪移,落在司清嘉的腹部。 女子面如土色,浑身僵硬,警惕的看向司菀。 “你要做什么?” 司菀:“大姐姐虽和七皇子订了亲,却一直未曾完婚,消失的这段时日,难不成又与他旧情复燃,才怀了孩子?” 司清嘉眼神连闪,她不敢让司菀知晓孩子的身世。 一旦龙嗣的身份暴露,司菀定会痛下杀手。 这个蹄子冷心冷血,全无人性,又怎会怜悯一个尚未出世的婴胎? “随你怎么想。”司清嘉狼狈不堪的别过头,不愿和司菀对视。 “我倒是忘了,七皇子身患隐疾,再不能与女子敦伦,自然不能让大姐姐怀上身孕,那这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司菀上前一步,妙目一瞬不瞬盯着司清嘉,“该不会是父皇的骨血吧?” 司清嘉脑袋里一片空白,简直快被司菀的话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如何知道的? “大姐姐隐姓埋名、改换形貌,藏在玉贵人身边数月,孩子父亲的身份,并不难猜。” 第426章 新仇旧怨 司清嘉恨得几欲发狂。 她本以为自己舍弃了娇艳美丽的容貌,顶着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便能永远藏住身份,安稳度日。 岂料她这个妹妹一双眼睛又毒又利。 不仅认出了她,还勘破一切迷障,刺向她悉心隐藏、不为外人所见的致命弱点。 她的孩子。 司清嘉满脸惊恐,浑身抖如筛糠。 要是早知道司菀在此处设下陷阱,即便气运值已经跌至谷底,只剩下区区二十点,她也绝不会铤而走险,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你想杀了我?” 司清嘉猛地抬头,死死注视着司菀,眼神透出的癫狂与憎恶,比野兽还要瘆人。 司菀不语。 “别做梦了!你忘了我们身体里有什么吗?你杀了我,便等同于自杀,你根本杀不了我哈哈哈!” 司清嘉仰头大笑,血泪滚滚而落,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司菀很清楚,她之所以如此狂妄,依仗的正是体内那只逆命母蛊。 子蛊在自己体内。 此物平时可以连接姐妹俩的命数,不断输送气运值。 但若是母蛊死亡,寄居在司菀心脏的子蛊会瞬间发疯,啃噬她的血管经脉,让她也落得横死的下场。 陪司清嘉一起下地狱。 因此,司清嘉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能杀了她。 司菀神情愈发冰冷,面沉如水。 “宿主,如今你已夺过八条金羽,想要彻底剔除逆命蛊,前提是让最后一条金羽物归原主。” 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司菀脑海中响起。 “司清嘉早已众叛亲离,柳寻烟尸骨无存,秦国公沦为废人,陆昀川流放千里,不知死活,七皇子与她反目成仇。 按照常理而言,她应该保不住偷来的气运才是。” 司菀眉心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疑惑。 “宿主莫要忘了,大月是鹃女的源头。 若能使大月万民归心,逆命蛊也会随之消弭于无形,能夺回多少气运,端看边境时局如何了。” 司菀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轻笑着摇头。 虽然攻占大月,归化万民并非易事,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方向,比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来得好。 司菀没有带走司清嘉,反而加派人手,将那对曾经的眷侣关进佛堂之中。 七皇子从昏迷中幽幽转醒。 他也中了蒙汗药,这会儿觉得头痛欲裂,难受极了。 口中发出几声呻.吟。 还不等他睁眼,便听到旁边传来的痛呼。 声音无比熟悉,每当午夜梦回之际,七皇子都会梦到这个人,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七皇子缓缓侧过身,佛堂内仅点燃了一盏油灯。 昏黄火光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面皮满是抓挠的血痕和碎肉,神情狰狞无比。 不是司清嘉。 七皇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呼吸都有些艰涩。 他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叫喊: “这是哪里?快放本皇子出去!” 闻得此言,角落里不住打滚儿的司清嘉,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谢玺,你瞎了吗?这是佛堂。” “司清嘉,居然真是你?” 七皇子怀疑自己是梦魇了,用力按住虎口,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他神智越发清醒,也瞧见了不远处的佛龛,以及袅袅溢散的烟气。 “是我又如何?” 司清嘉不断渗血的手掌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从角落里走出来。 不仅那张恐怖的脸,让七皇子胆战心惊,女子鼓胀的肚腹,亦是让他坐立不稳,险些从轮椅上摔下去。 “贱人,我还以为你早就被一把火烧死在天牢,哪曾想居然如此命硬,活着逃了出去,还怀上了孽种,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 眼见着司清嘉受尽苦楚,七皇子心里甭提有多痛快了。 他笑得前俯后仰,感慨老天有眼。 让司清嘉这个性比蛇蝎的毒妇遭了报应。 司清嘉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向他。 “谢玺,如果我沦落至此,是老天有眼,那和我一起被关在佛堂中的你,又算得了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七皇子眸底划过一丝恐惧。 他乃龙子凤孙、天潢贵胄,便是残废了也丝毫不减尊崇威严,怎会和司清嘉落得相同的处境? “来人啊!快来人!” 七皇子不信邪,转动轮椅来到厚重木门前,扯着嗓子叫喊。 想要唤来侍卫,将他放出去。 可叫了不知多久,嗓子都沙哑了,依旧连道人影都没瞧见。 “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司菀那个贱人把你我关起来,就没打算再放我们出去。” 司清嘉掀唇冷笑。 若只有她一个人受尽折磨,恐怕要不了几日,便会将她逼成疯子。 但有了谢玺作陪,她支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反正她体内有逆命母蛊,司菀也杀不了她,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你闭嘴!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种鬼地方!” 七皇子不甘心,拼了命地拍打门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司清嘉懒得搭理他。 那股子瘙痒如同鬼魅般缠着她,一直未曾消失,反倒愈发严重。 她甚至怀疑,所谓隐翅虫的毒液,莫不是渗入她骨头里,否则岂会痒得如此厉害? 司清嘉扣挠着面颊,看着指甲缝里的碎肉,又看向高声叫骂的七皇子,眼神愈发冰冷。 司菀把她和谢玺关在一起,不相当于羊入狼口吗? 她不该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司清嘉轻轻挪动脚步,脊背贴着冰冷砖石,挨到七皇子身边。 正当她欲要伸手,了结七皇子性命之时,却被一鞭子抽在腿上。 “毒妇!你还敢动歪心思!真当本皇子全无防备不成?” 在沦为残废之前,七皇子的骑射功夫还是不错的,也能称得上弓马娴熟。 如今他虽行动不便,但带着倒刺的马鞭却弥补了这一缺点。 直将司清嘉打得哀叫连连,痛苦不堪的跌倒在地,不断打滚儿。 七皇子仍不解气,又狠狠抽了几鞭子。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自然不会容情。 第427章 龙首渠与明珠池 活了这么多年,司清嘉仅受过三次皮肉苦。 第一次是寿安宫,她被太后那个老虔婆制成药菩萨。 若非泥塑时留有气孔,她早就憋死在塑像当中。 第二次是被月懿公主关在酒瓮中,萃取体.液和鲜血,用来配制能让女子受孕的虎狼药。 第三日便是今日之辱。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沾染了隐翅虫毒液,本就麻痒脆弱至极,此刻被马鞭一抽,更是狠狠剐下一块皮肉。 司清嘉疼得惨叫出声,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 七皇子看在眼里,怒在心头,骂道: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娼.妇,顶着七皇子妃的名头,却和外面的奸夫珠胎暗结,等本皇子从这个鬼地方出去,非要将你假死一事禀报父皇!” 司清嘉满心讽刺。 跟司菀交手了那么多次,司清嘉对这个妹妹知之甚深。 但凡她做的事,势必有十成把握。 司菀不可能让他们离开佛堂。 此地看似无人把守,实际上定有侍卫在暗处监守。 既不让他们好生过活,也不会放任他们送命。 既如此,她必须制服谢玺,才能舒坦些。 司清嘉不顾抽打在身上的马鞭,跑到佛龛前,拿起佛前盛放莲花的厚重瓷盆,直奔谢玺冲去。 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了几下。 “你要是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 司清嘉笑意盈盈,那双眼仿佛映着粼粼波光,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险些将七皇子活活打死。 “住手!你好大的胆子,快住手。” “就当本皇子求你,快些放了我!” 七皇子忍不住讨饶,头脸上满是鲜血。 司清嘉将瓷盆里的清水泼了他一身,夺走马鞭,远远扔到角落。 七皇子转动轮椅,尽可能远离那个疯女人,肩膀不住颤抖。 司清嘉倒是懒得理会他,施施然坐在蒲团上,透过昏暗烛火,看着佛祖的慈悲面,讽刺的笑了笑。 若世间真有神佛,就该收了司菀。 省得她祸国殃民,满身罪孽。 赵氏的身体慢慢恢复,还抓住了司清嘉,了却两桩心事后,司菀又匆匆赶往两国交界之处。 这次太子倒是没能抽身相伴。 只因异族率兵攻打大齐,他必须坐镇边关,驻守国门。 夫妻分别前,司菀从系统空间内取出先前收好的舆图,交到太子手中。 此图乃名士陆浮舟亲手所绘,若没有他奔波千里,丈量大齐的土地,陆家也不会以满门清贵闻名。 可惜盛名却被陆昀川毁了个彻底。 舆图珍贵,记载了边关的地形,乃不传之秘。 而两军对垒,获知的信息最为紧要。 太子掌握地利。 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粮草物资源源不断送往边关,此为人和。 只差天时,不为人力所控。 但异族也不见得能把握天时。 相较之下,太子还是占据优势。 即便如此,司菀仍不可避免的担忧。 她坐在马车内,眺望远处逐渐清晰的城池,巍峨壮观,恍若巨兽。 分明离开时,这座城池还仅有雏形,没想到只过了月余,房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完全按照她的规划图排列建造。 屋舍俨然,整齐利落。 看着分外舒坦。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司菀循声望去,恰好瞧见了安平王。 “太子妃舟车劳顿,委实辛苦,新城早已备好水酒,为太子妃接风洗尘。”安平王朗声道。 司菀睨他一眼,踩着小杌子下了车。 安平王也翻身下马,两人并排往新城走去。 城池周围的杂草碎石早已清理干净,道路平坦,一直绵延至护城河。 走进城后,司菀瞧见大月俘虏在开垦荒地、修缮房屋,忙得热火朝天。 大齐军士也在其中。 一看到司菀,他们激动地不行,面皮涨红,恭声道:“太子妃!” “太子妃娘娘!” 司菀笑盈盈招手。 “我走之前,大月二王子和五王子刚来营地,他们兄弟可还安分?”她压低声音问。 安平王以手握拳,捶打胸膛道: “太子妃还信不过我吗?那二人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带领大月俘虏修建龙首渠,一个个甩开膀子就是干,卖力极了,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司菀面上笑意尽数凝固,她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安平王。 “王爷的意思是,将城内最为关键的工程龙首渠,交由大月王族负责?” 司菀的语气分明和善至极,安平王却莫名感觉到一丝凉意,他抖了抖,讷讷道: “图纸还在我这儿呢,大月俘虏只负责动工。” “他们动工难道不需要图纸吗?”司菀皮笑肉不笑问。 “我将图纸拆分开来,挖明渠就只给明渠的部分,挖渡槽就给渡槽的部分。” 司菀额角迸起青筋,牙关咔咔作响。 “无论明渠、暗渠、隧道、渡槽,只要将所有工程都交与大月俘虏,他们势必能掌握全部图纸的内容,安平王,你、你、” 直至此刻,安平王才明白司菀为何动怒。 他从怀里掏出龙首渠的图纸,仔细看了看,上面已经动工之处,都用极细的炭条圈起。 司菀也瞥了一眼,发现除了作为蓄水库和调节枢纽的明珠池尚未动工外,所有的沟渠都已经修建完成。 “龙首渠已完工八成之多,接下来不能再让那两位王子插手,让他们开垦荒地,栽种粮食。” 司菀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道。 “太子妃,是不是咱们小人之心了? 二王子和五王子已经被赶出大月,此生再不能回返,他们未必有异心,最近安分极了。” 安平王忍不住分辩。 “现在确实安分,毕竟明珠池的图纸还在你手里。 就算他们真有异心,也不急于一时。 等到引水渠全部修建完毕,只需在通往营房的水渠下毒,便能将齐军一网打尽,不费吹灰之力占据新城。” 司菀恨不得晃一晃安平王脑袋里的水,让他清醒清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个道理还不懂吗? 那两位王子好歹也出身王室,怎会心甘情愿沦为俘虏,不加反抗? 第428章 心怀不轨的二王子 按照系统的说法,她最后一条金羽系于两国局势。 只有使大月百姓彻底归顺大齐,方能成就九尾。 因此,若这群大月俘虏真心悦诚服,她的气运值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此刻毫无波动,只能证明,大月俘虏认可的另有其人。 而二王子和五王子,带领子民修建新城,付出了不少辛劳与汗水。 或许在这群大月俘虏眼里,他们就是值得追随的王。 司菀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却也不至于傻到心甘情愿给旁人做嫁衣。 她扫也不扫额间满布冷汗的安平王,兀自往前走,检查龙首渠的修建质量。 不得不说,大月工匠的技艺虽逊于大齐,但这群俘虏做活儿甚是卖力,加上早就绘制完成的图纸,自然事半功倍。 这档口,二王子嘴里叼着一根杂草,拄着镐头歇息。 远远瞧见安平王陪着一名年轻女子在城中闲逛。 女子身形高挑纤细,肌肤胜雪,五官灿若芙蕖,艳丽逼人。 二王子不由挑了挑眉,问: “那妇人可是安平王妃?” 旁边的大月俘虏低声答道:“殿下,安平王尚未成亲,身边也无美婢妾室,这位是太子妃。” “太子妃不是回京了吗?”二王子又问。 “月前太子夫妻双双返京,我还以为这对贵人不会再涉足新城,把此间事务尽数交由安平王打理,岂料太子妃竟然一个人回来了。”俘虏解释。 大齐不比大月,规矩礼教更为森严,寻常夫人小姐虽能踏青出游,却鲜少奔波至千里之外,主导建城。 这样的女人让二王子想起了月懿。 他那个恶毒卑鄙的亲姐姐,全无半点妇德,整颗心都被权欲都浸染。 令人作呕。 五王子提拎着食盒走到近前,将油渣饭递给兄长。 “下午的力气不少,趁热吃,才有力气做活儿。” 兄弟二人坐在城墙下方扒饭。 二王子边吃边盯着司菀,嘴里骂道:“一个妇人不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做女红、打理商铺,反倒四处抛头露面,与安平王走得又近,指不定给太子戴了几顶绿帽子,委实不知廉耻。” “二哥,慎言!” 五王子吓了一跳,稚气未脱的面上写满了惊恐。 “那可是太子妃!” 他压低声音提醒。 “太子妃又如何?妇人就是妇人!自古天为乾地为坤,女子以柔婉恭顺者为佳,你看看月懿,野心昭彰,将你我赶出国都,司氏比起她来,也好不了多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五王子急声劝道。 他怕二哥招惹麻烦,丢了性命。 月懿就算再嚣张跋扈,也得顾及父王和臣民的想法,不会对他二人痛下杀手。 但大齐的贵胄不同,与大月的邦交名存实亡不说,还结下冤仇。 这位太子妃看似美貌柔弱,彷如最精致的瓷器一般,但据说龙首渠的图纸是她亲自绘制而成。 此等心思手段,远超世间男儿。 二哥又凭什么看不起她? 五王子心里转过这些思绪,嘴上也如实吐露出来。 二王子却嗤之以鼻。 “齐人最是虚伪狡诈,身份越高者越甚,为了经营一个好名声,不惜耗费重金。 依我看,太子妃之所以能拿出龙首渠的图纸,全是仰仗太子手下的能人异士。 可惜他的枕边人是条养不熟的狗,水性杨花,寡情薄意,指不定要不了多久,便与安平王搞上床了。” 二王子语气鄙夷的造谣,丝毫没注意到,一名大齐匠人走到他身畔,抬脚狠狠将他的饭碗踹翻。 “满嘴喷粪!要不是安平王好心好意将你们兄弟带回营地,你们早就死在外面了,还敢编排主子?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大抵是气得狠了,匠人面皮涨得通红。 当初太子妃临走前,经常在新城附近丈量踏查,绘制龙首渠的图纸。 每一处沟渠的位置、大小、形态都需测绘精准,耗费无数心力,偏生他和兄弟们只能帮着打打下手,无法计算出那么庞杂的数字。 每当看见太子妃的手稿,他甚至觉得在看天书。 这样的女子,是他们大齐的福星。 又岂能被大月的阶下囚侮辱? 踹翻了二王子的饭碗,匠人仍不解气,揪住前者的衣领,砰砰就是两拳。 五王子赶忙伸手阻拦,但他年岁小,身量较矮,根本挡不住匠人。 没几下便被推倒在地。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 五王子抬起头,发现大齐的太子妃站在自己面前。 离得近了,更能看出上天有多钟爱司氏,她五官没有半点瑕疵,恍如下凡的神女般,黑发黑眸,红唇雪肤,让人心旌摇曳。 “太、太子妃。” “新城内不许私斗,你们为何动手?” 司菀望向匠人,此人是她从京城亲自挑选的,身家清白,性情本分。 依常理而言,不该如此冲动,殴打二王子才是。 “他口出恶言,污蔑太子妃!” 匠人抬手指着二王子。 “我没有!我这条命都是安平王救下的,与太子妃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可能辱骂于她? 难不成就因为我出身大月王室,你便刻意污蔑陷害?未免太过分了!” 二王子忿忿不平。 围聚在附近的大月俘虏,也都露出屈辱的神情。 司菀心知,二王子身份特殊,若处置不当,很有可能引发骚乱。 她眉眼低垂,淡声道: “口说无凭,先动手者需受鞭刑,赵勋,你同我来。” 名叫赵勋的匠人跟在司菀身后,眼见着太子妃亲自持鞭,他心里甭提有多滞闷了。 司菀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二王子心怀不轨,定会在饮水中下毒,鞭刑过后,我会将你发配至水渠附近,能不能抓住二王子的把柄,就看你了。” 原本匠人还有些委屈,怎么也不愿接受太子妃怀疑自己的事实。 这会儿听闻有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时,登时打起精神,双眼放光。 司菀不通武艺,使起鞭子,也没什么劲道可言。 三鞭下去,只堪堪打破一层油皮。 第429章 下毒与处置 匠人扯着脖子嗷嗷叫唤,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哪有半分痛苦之色? 站在远处的二王子气得面皮扭曲,偏生又挑不出理来。 毕竟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难不成真不依不饶,吵嚷着将匠人处死? 就算安平王答应,司菀也不会答应。 二王子揉了揉青黑的眼眶,心里甭提有多憋屈了。 安平王主动凑上前,蒲扇般的大掌拍着他的肩,道: “月金,赵勋这小子早就看你不顺眼,才故意污蔑于你,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二王子苦笑一声。 “我乃大月王族,身份较常人不同,赵兄心生防备也在常理之中,只是王爷,我和五弟乃诚心归顺大齐,总不能永远与齐人存有隔阂。” 安平王连连保证,“本王自是相信你们兄弟,否则也不会将龙首渠这么重要的工事交给你们。” 顿了顿,安平王低声道:“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月金你献上的那条白奇楠手串,这会儿还在娘娘腕间挂着呢,你的诚意,娘娘岂会不知?” 二王子心中暗恨不已。 即便大月国盛产香料,想要凑齐那么一串白奇楠,难度仍不算小。 偏生这等香中之王,却被司氏那个贱人占了去,委实暴殄天物。 将来若有机会,他定要将白奇楠串珠夺回来,省得糟践了东西。 “王爷,我和五弟愿为大齐效忠,就算肝脑涂地也别无二话。 龙首渠已修建妥当,仅剩下明珠池一直未曾动工。 只消这座蓄水池建成,就能将护城河的水引过来,便利大齐军士,等日后有百姓定居于此,生活也踏实许多。” 安平王动容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 “只是什么?”二王子眸光微闪,有些紧张。 这座新城规模比他们国都还要大上数倍,耗费巨资,恍如上古巨兽盘踞在两国交界之处。 既为交通要道,又占尽地势之利。 气势迫人。 不得不说,大齐太子还真有几分眼光,在此地选址建城。 且他出手阔绰,城池方方面面都尤为用心,二王子只看了一眼,便生出了侵占的念头。 这座城池,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要是能将新城夺过来,占据粮草,即可吸引无数大月百姓迁居于此。 届时,月懿那个贱人就算再恼羞成怒,依旧拿他无可奈何。 越想二王子越激动,面上也透出显而易见的贪婪。 安平王慢吞吞道:“只是明珠池的图纸,就在赵勋手中,没他的吩咐,本王也不好选定民夫,动土开工啊!” 二王子心里咯噔一声响,没料到司氏竟如此信任一个低贱匠人。 凭什么? 二王子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直接宰了赵勋。 他强挤出一丝笑,问: “王爷,修建明珠池事关重大,不可逞一时意气,赵兄对我怕是心有芥蒂,这可如何是好?” 安平王摊开双手,“我也没法子,当初琉河决堤时,是赵勋跟随太子妃娘娘一同治水,深受信任。 反正目前新城没有百姓居住,引水入城倒也不急,你们且慢慢磨合吧。” 安平王不急,二王子却是心焦如焚。 他眼神阴鸷,看向挨了三鞭子的赵勋,琢磨着是该除掉一个小小匠人,还是直接断了大齐军士的活路。 总归要做出抉择。 又三日。 夜色深沉,树荫遮蔽了月光,仅有几声鸟鸣,衬得城内越发寂静。 大月国上到王族下到百姓,都擅用毒,这一点,二王子虽比不上月懿,但想弄到些毒药,并不算难。 龙首渠已有部分投入使用,其中一条沟渠,恰好联通大齐军士的营房。 他们取水再不必前往护城河,倒是方便许多。 二王子从怀中取出一只纸包,正欲趁着夜色下毒,突然亮起的火把骇了他一跳。 “月金,你做什么?” 手持火把的赵勋冲上前,厉声呵斥,一记窝心脚踹在二王子胸口,将人踢得哀嚎不断。 看着掉落在地的纸包,赵勋心有余悸。 还真被太子妃猜中了! 二王子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仿佛被驯养的毒蛇般,表面乖顺,随时都有可能反口攻击主人。 “你敢下毒?” 赵勋抬脚狠狠踩在二王子脸上,抓起纸包,作势要往后者嘴里塞。 二王子紧咬牙关,拼命挣扎。 这是箭毒木汁液萃取出的药粉,足以放倒全部大齐军士,就算有人命大,没死在剧毒折磨之下,只消补上几刀,便能送他们上西天。 二王子哪敢沾染此等剧毒? 但凡服用一点,他都性命难保。 匠人叫骂的动静,很快便将大齐军士吸引而来。 安平王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剑眉紧锁,痛心疾首道: “月金,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非要如此恩将仇报,残害大齐子民?” 这档口,二王子被麻绳死死捆缚住手脚,无法挣动。 他冷笑: “安平王,你大齐子民与我有何瓜葛?杀了你们,好教老皇帝知道,我大月国土绝不容外人践踏!” “王爷,还请您饶我哥哥一回吧!” 五王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安平王磕头。 少年丝毫未曾吝惜气力,没多久,额间便血痕斑斑。 说不出的可怜。 可安平王没有丝毫动容。 “五王子,依你看,像你兄长这等狼心狗肺之徒,该如何处置? 本王今日若放了他,来日他定会再次投毒。” 五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该如何辩驳。 安平王刚想当众斩杀二王子,却被匆匆赶到的司菀阻拦。 “王爷,当初二王子是你带回营地的,既然他怀有异心,将他逐出新城即可,没必要手染鲜血。” 听到女子的话,安平王有些诧异。 他低声道: “太子妃,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这么心慈手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司菀也没有隐瞒,答道: “月金身上伤口未愈,刚才沾染了毒粉,箭毒木有见血封喉之称,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暴毙而亡,你又何必承担残杀大月王族的恶名?” 说完,司菀在心里连连夸赞系统。 要不是它提醒,司菀也不知药粉竟源于箭毒木。 第430章 司菀:气运值九十一 安平王顿时恍然。 打从修建新城的那天起,司菀便挑明了她的策略—— 她要推行仁政,让大月百姓心甘情愿归顺大齐,而非利用武力,迫使其屈服。 若表现得太过残暴,只会激起大月国的反抗。 “二王子并非死在你我手中,而是中毒暴毙,接下来,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推行仁政,从内部瓦解月懿的势力。” 司菀意味深长道。 闻言,安平王心中疑虑尽消,忙不迭地派人将二王子驱逐出城。 “月金,太子妃宽宏大量,特地饶你一命,你自寻生路去吧。” 侍卫夺过毒药,架起被五花大绑的二王子,直接将人扔到马背上,欲要往大月国所在的方向赶去。 二王子嚣张的叫嚣:“司氏,你身份高贵不假,眼界却十分狭隘,行军打仗不能存有妇人之仁,反倒该杀伐果决,以杀止杀。 像你这般优柔寡断的蠢妇,永远都不可能收服大月!往后我会带领大军,踏破新城,让你这个贱妇趴伏在地,俯首称臣哈哈哈!” 安平王抬起马鞭,用力抽了一下。 马儿仰头嘶鸣,很快便带着二王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司菀摩挲着腕间的白奇楠,慢声道:“先在原来互市的地址,开设以物易物的市场。” 安平王不解:“咱们物资充沛,又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输送过来,无需从大月交换。” 司菀眯起双眼,杏眸中闪烁着寒光。 “王爷,我要的不是普通物资,而是战马。” 安平王打了个激灵,“战、战马?” “大月国粮草短缺,不仅普通百姓三餐无济,军士也好不了多少。 新城修建前,他们还能依靠劫掠大齐行商过活,如今行商如退潮般纷纷离去,他们也断了粮草来源,即便咱们不提出交换战马,他们也会杀马果腹。” 司菀回到新城的这几日,每晚缩在书房,就在计算大月国的存粮、军队数、国民数量。 估摸着如今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僵持,先开设互市,进行经济控制,随即推行仁政,以阳谋使其内部瓦解。 “粮食、井盐、茶叶、药材,都运到互市,咱们只要军事物资,战马和兵器。”司菀道。 安平王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司菀这么做的目的。 他正色颔首,飞快找来手下,重新为开设互市做准备。 【司菀:气运值九十一】 系统的提示音在司菀脑海中响起,女子眉梢微挑,讶然。 “系统,以往播报的不是司清嘉的气运值吗?”她问。 “先前我就说过,宿主能否夺回最后一根金羽,关键不在于鹃女,而在于这场战争的结果。 你已经选择了损害最小的方法,路径正确,即便尚未实施,依旧能夺回一点气运值。” 听到系统的答复,司菀轻轻颔首。 她端起瓷盏,抿了口微烫的茶汤,站在窗前,眺望大月国都所在的方向。 月懿就在那里。 大月王宫。 月懿公主坐立不安,焦灼的在宫室踱步。 很快,宫女快步走进殿内,哑着嗓子道: “公主,二王子投毒失败,被司菀赶出新城。” “废物!” 月懿公主面皮狠狠扭曲,她早就知道二弟不中用,却未曾料想他居然蠢到这种地步。 分明了解新城引水渠的构造,又为他准备好了箭毒木炮制而成的药粉。 只需将药粉投入水中,便能杀死齐军。 可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月金现在何处?”月懿问。 “二王子被将军带回国都,但他应当是中了见血封喉树的剧毒,这会儿已经陷入到昏厥之中。”宫女答道。 “罢了,此毒无药可解,不必再在月金身上浪费药材,让他自生自灭吧。” 说这番话时,月懿公主语调平静,不带丝毫起伏。 仿佛中毒濒死的不是她亲兄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宫女也不敢多劝,移了话头道: “公主,如今军粮已经告罄,国库存粮也没剩多少,若是再无粮草,就连王公贵族都无米下锅,这该如何是好?” 月懿低声喃喃:“司菀那个贱人,就是想困死我。可恨太后,分明是大齐最尊崇的妇人,竟然拿司菀束手无策,活该她被药膏折磨。” 顿了顿,她道: “贵族府邸之中定有存粮,立刻传旨,让他们自行捐粮,若胆敢违抗,杀无赦!” 宫女忍不住劝道:“贵族是大月的根基,若是将他们彻底得罪了,只怕与您不利。” “事急从权,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熬过眼前的困局,大月才有活路,不至于被大齐吞并。” 月懿公主何尝不知王公贵族究竟有多难缠? 但时至今日,她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司菀斩断,再无选择。 只能靠着大月自身,咬牙渡过难关。 月懿公主下旨征粮后,国都堪称民怨沸腾。 不仅普通百姓怨声载道,达官显贵更是叫骂不休。 “月懿真是个疯女人,当初若不是她得罪了皇帝,大月岂会陷入这般窘困的境地?如今又让我们开仓放粮,弥补她的错误,做梦!” “要我说,还不如将她交出去,任凭大齐处置,也好过肆意祸害大月的基业。” “我府上反正没有存粮,法不责众,难不成月懿还能将咱们全都打杀了不成?” 许多高官心存侥幸,不愿交出粮草,生怕熬不过这一关。 等到军士踏破府门,将家主拖拽出去,当街枭首示众时,所有人才意识到,月懿公主并没有开玩笑。 征粮是真的,杀无赦也是真的。 月懿公主立于城墙之上,看着街市上溅起片片血花,不由闭上双眼。 面露悲痛。 她也不愿臣民受苦,奈何总有人耍些小心思,就休怪她无情了。 月懿公主最终还是征得了粮草。 死在刀下的勋贵也足有五人之多。 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便听到了一个令人发狂的消息—— 司菀派人重启互市,允许以物易物,用战马、武器等交换粮草。 此为阳谋,光明正大剥削大月的军力。 偏生又无法阻止。 第431章 此为阳谋 月懿公主双目赤红,肩膀抖如筛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互市早已裁撤,司菀为何非要重启? 她疯了不成? 还是她算准了自己会动用武力搜刮粮草,故意给自己挖陷阱? 月懿公主气得脑仁儿生疼,手持长刀,胡乱劈砍,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匆匆赶来的大月王,恰好将月懿公主发狂的画面收入眼底。 一时间,对这个女儿更为失望。 “月懿!”大月王呵斥。 听到父王的声音,月懿手上动作微顿,缓缓回过头,扔下长刀,冲着大月王行礼。 “你斩杀勋贵、逼迫他们捐粮,此举确实弄来了不少粮食,但王族残暴的名声也传遍了大月每寸土地,所有人都说王室被一个蛇蝎妇人把控,如此一来,民心不稳啊! 更何况,如今大齐重启互市,以物易物,证明大齐皇帝不愿掀起战乱,也无需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归根究底,你还是太冲动了。” 大月王负手而立,他身量较高。 饶是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凭大月王的地位,父亲的身份,依旧能让他俯视月懿。 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仿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月懿公主强行将喉间那股子腥甜味儿压下去,她垂首解释: “女儿并不知大齐会重启互市,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且司菀提出要求,需以物易物,此女城府极深,居心叵测,咱们不得不防、” 大月王对这个长女越发不满,打断道: “我看你是小人之心!大齐乃天朝上国,何须算计咱们这等弹丸之地? 都怪你,非要大齐争个高低,才将百姓害得民不聊生。” 月懿公主眼底一片赤红,精巧的藤蔓纹身随着她心绪起伏微微颤动,无端透出几分诡异。 等她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恭顺柔婉的模样。 平静道:“父王教训的是,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必须熬过这一关,我们手中才能保有底牌,重新与大齐和谈。 否则受人所制,又哪有平起平坐的权利?” 不知为何,月懿总觉得司菀心存歹念,偏生这是阳谋,她又无力阻止。 父女俩不欢而散。 转眼又过了两日,互市门前锣鼓齐鸣,人头攒动,说不出的热闹。 月懿公主站在告示前,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才明白司菀是何居心。 名为以物换物,可能用来交换的物品,却只用战马和武器。 普通百姓手中哪有这些军需物资? 司菀分明是早就盯上大月军队,才想出这么一条毒计。 委实可恨! 月懿公主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伫立在原地,半晌都未曾动弹。 因她乔装改扮过,用特制的脂粉遮盖住面颊脖颈处的刺青。 是以,出入互市的大月百姓,根本没认出这个身形消瘦的女子,竟是掌握大月命脉的公主。 一对祖孙站在告示下,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伸出手,抹了把脸,竟是连眼泪都已经干涸了。 “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哪有战马和兵器?这该如何是好?” “奶奶,都怪我,没打听清楚,这边不收草药。” 年轻姑娘面色苍白,嘴唇发青。 祖孙俩每日以草根树皮果腹,近段时间,已经挖不到什么东西了,饿得浑身虚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守在附近的大齐军士听到二人的交谈声,上下打量着这对祖孙,道: “老人家,互市确实不收草药,但不远处的新城,还有许多空屋,你们若是迁居新城,登记造册后每人可以领半个月的口粮。” “新城?” 祖孙俩面面相觑,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从这直走,右拐,再右拐,就能看到一座城池。”军士指着东南处,道。 “真能领粮食?” 年轻姑娘咽了咽唾沫,双手捂住咕咕直叫的肚子,心里记住了新城的路线。 军士:“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先去新城看看,估摸着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 祖孙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踏上前往新城的路。 要是再换不来吃食,她们至多能坚持三五日,便会在饥困中饿死。 与其白白等死,还不如去新城瞧瞧,万一能有活路呢? 月懿公主耳畔响起阵阵轰鸣,修剪得宜的指甲死死抠进肉里,泛起尖锐的刺痛。 新城? 司菀修建的那座城池,并不是为了豢养军士,而是用来收容大月百姓? 意识到这一点,月懿公主好似濒死的困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声。 她下意识地按照军士给出的路线,飞快往前走。 脚踝戴着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月懿公主却觉得心烦意乱,几乎快要昏厥。 她身为公主,又大权在握。 即便大月国陷入饥荒,月懿依旧能吃饱穿暖,浑身都是气力,比那对祖孙走得更快。 刚绕过山头,便瞧见了那座雄伟恢宏的城池。 好似正在捕猎的巨兽,咆哮嘶吼,令人胆寒。 正是大齐军士口中的新城。 宫女搀扶着月懿的手臂,低声问:“公主,咱们可要上前瞧瞧?” 月懿公主颔首。 主仆二人来到城门前,看到守城的侍卫,问: “方才互市有人说,只要迁居新城,便能领半个月的口粮,可是真的?” 侍卫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太子妃颁布的命令,自然是真的。” 月懿公主表情瞬间凝固,她用力咬了下舌尖,整颗心几乎快被绝望和不甘淹没了。 上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大月王女筹谋数代,好不容易等来了杜鹃命格,能窃取九尾金凤的命数,以此逆转国运。 偏生司菀阴险狡诈,满肚子阴谋诡计,不仅将鹃女死死压制,还让她所有谋划都落了空。 她恨不得将司菀剥皮抽筋,方能消解恨意。 “你们进不进城?”侍卫狐疑地看向月懿。 “先不急,总得瞧瞧新城的情况,才好确认是否迁居如此。” 月懿公主整颗心仿佛浸在了毒水中,疼痛难忍,又格外清醒。 她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亲眼见证无数大月百姓涌入新城。 第432章 掘断大月的根脉 这些人,都是大月的子民。 但当他们离开故土,踏上属于大齐的新城时,眼底却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只见百姓们欢欢喜喜排成长队,先登记造册,而后便从小吏手中领一袋粮食。 解开布袋一瞧,都是品相上佳的精粮,早就去了稻壳,吃起来也好消化。 “新城居然真给粮食,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爹也不用吃那么多苦,甚至为了给我们省一口吃的,险些动了寻死的念头。” 高而瘦的汉子掩面痛哭,嗓音中尽是愧疚。 旁边一个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没事儿,这不都熬过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听说这座新城是大齐太子妃修建的,她可真是个善心人。” “可不是吗?要没有这位太子妃娘娘,再过几日,我只怕就要饿死了。” 普通百姓不懂何谓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新城能提供足够多的粮食,宽敞舒适的屋舍,肥沃的土地,还有太子妃精心挑选的良种。 这可比待在大月舒坦多了。 那对祖孙脚程慢,这会儿终于来到了负责登记的小吏跟前。 瞧见最后一袋粮食被少年领走,老妪鼓起勇气,哑声问:“敢问官爷,我们来晚了,请问还有粮食吗?” 也不怪老妪如此胆怯,只因大月局势动荡,官吏更是借此机会,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老妪怕极了穿官袍的人。 若非实在是饿得很了,她也不敢贸然发问。 “新城别的不多,但粮食管够,占城稻你们听说过没有? 去岁,大齐境内推广占城稻,收成比往年翻了三番,粮食充裕得不得了,放心便是。” 小吏摆摆手,让军士又抬了几麻袋粮食。 见状,老妪不由松了口气。 她和孙女千恩万谢的领了粮食,转身往城里的空屋走时,还忍不住感慨,齐人的脾气果真温和,就连官吏都如此平易近人。 与大月全然不同。 月懿公主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受打击。 宫女连忙扶住她,转身往回走,劝道: “公主,这都是司菀的奸计,目的便是为了激怒您,也是为了诱骗更多百姓。 依奴婢看,就算新城占地宽广,齐军的数量也有限,绝无可能养活这么多的百姓,司菀智计能耐皆远逊于您,难不成能从天上变出米粮,让这些百姓安居乐业? 要不了多久,百姓发现自己受到欺骗后,便会纷纷折回大月。” 月懿公主扯了扯唇角。 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司菀哪里是什么九尾金凤? 分明是恶鬼托生,否则又岂会想出如此狠毒的办法,掘断大月的根脉。 月懿公主狼狈不堪的回到大月国都。 当天夜里,她做了一宿的噩梦,贴身亵衣都被冷汗打湿。 起床后,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可噩耗却接踵而至—— 先是王宫的御前侍卫,变卖了所有御马,换取了大量粮草。 随后则是一个侯爵,带领全家出逃新城。 国都本是大月最为繁华的地界儿,如今却变得尤为冷清,连道人影都看不见。 大月王气急败坏踹开寝殿的门,抬手指着月懿,劈头盖脸骂道: “要是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让你代管朝政,心胸狭隘不说,还开罪了大齐的天潢贵胄,你是想要毁了大月吗?” 大月王对月懿的父女之情本就不多,这会儿更是尽数消散。 他勒令侍卫将月懿擒住,直接押解至新城前,想要见司菀一面。 大月王满脸堆笑,看向气势不凡的安平王,讨好道: “王爷,我这个不孝女给贵国添了不少麻烦,险些毁掉了两国邦交,为了大月百姓,本王愿将这个不孝女送到新城,任凭您和太子妃娘娘处置。” 安平王瞥了眼月懿公主,发现她一直低垂着头,好似认命了,全无半点挣扎。 “按照大齐律令,月懿理当判处死刑,您也不会阻拦?” 大月王点头,“只要能让太子妃娘娘消气,借大月一些米粮,度过危局,月懿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安平王没料想大月王会如此心狠。 但月懿公主确实是心腹大患,且为首恶,此时不诛,来日恐会夜长梦多。 想到此,安平王拔出佩刀,未带丝毫犹豫,狠狠刺进女子腹部。 血流如注。 月懿公主双手捂住伤口,却止不住滚烫鲜血流淌的速度,她瞪大双眼,软倒在地。 大月王刻意流露出几分悲痛,刚想开口讨要米粮,却听见了一道温柔清朗的声音—— “大月王确实有和谈的诚意,但很可惜,死的不是罪魁祸首,而是个替罪羊。” 司菀莲步轻移,不急不缓走到尸首跟前。 她蹲下身子,摸索着女子的头部和面部的连接处,揭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死的人,根本不是月懿。 安平王怒气冲冲,“你敢骗本王?” 大月王茫然摇头,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从寝宫抓走了月懿那个不孝女,为何会突然换了人? 怪不得这个替身不吵不闹,一改往日乖戾的秉性,原来竟是早就被掉了包。 “大月王,想要和谈,便把月懿交出来吧,她倒行逆施,居心叵测,不仅危害大齐江山社稷,于大月也是有弊无利。” 司菀心知,大月王完不成她提出的条件。 月懿公主绝不会甘心赴死。 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大月王留下最后一线希望,以免他狗急跳墙,真掀起兵戈。 等到天长日久,彻底化解大月的军力,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让大月彻底融于大齐的疆域。 “太子妃娘娘别急,本王定会找到月懿,把她送到新城。” 大月王神情仓惶,脊背都有些佝偻。 他是真怕了。 要早知道月懿会酿成此等恶果,招惹这么一尊煞星,当初他定会勤勤恳恳,绝不贪图美色,将朝政假手于人。 可惜覆水难收,便是再后悔,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433章 奔波千里遇贵人 大月王脚步虚浮的上马,早已亏虚的身体根本谈不上什么骑射功夫,马儿嘶鸣一声,把他骇了一跳。 若不是御前侍卫及时搀扶一把,指不定会当场摔断脖子。 大月王惊魂不定离开新城。 等人走后,安平王看着那具尸体,忍不住问: “太子妃,你怎么知道死的人不是月懿公主。” “胆敢以两国局势作为筹码,算计皇室王族,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司菀解释道。 “可大月王是月懿公主的生身父亲,父命难违啊!” 安平王不知从何处弄来块布巾,仔仔细细擦拭手指,不肯放过每一寸角落。 见状,司菀嗤笑一声,语调拉得老长,“秦国公也是我的生身父亲,他的话,王爷觉得我会听吗?” 安平王噎了一下,讪笑。 侍卫将女子的尸体收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司菀和安平王则在许多大月百姓的注视下,缓步往城内折返。 “听闻异族出了位猛将,麾下骑兵足有数千人,在草原上无恶不作。 就连太子也得避其锋芒,这么多日未能出城迎战,指不定是怕了他。” 骑兵的破坏力远超步兵,战马强健,配上一身厚实甲胄,与步兵对垒时横冲直撞,造成的伤亡甚重。 这一点,即便太子有战神之威名,依旧棘手。 加上那支骑兵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更不恋战,想要以人命填窟窿,都不算容易。 战事不可避免的陷入僵持。 “别担心,阿衍会赢的。” 司菀语气郑重,不带丝毫犹豫。 太子行军布阵的本领超群,加之他手握边关舆图,更能利用地势歼灭敌人。 如今未曾轻举妄动,指不定是有别的想法。 “边关战局僵持,与大月国更不宜掀起兵戈,太子妃,咱们若继续吸引人口,只怕要不了多久,大月王便会翻脸。 你这么做,跟刨人家祖坟没什么区别。” “那又如何?兵不血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司菀浑不在意道。 说实在话,早先刚认识司菀时,安平王只觉得这女子心有丘壑,灵秀聪慧。 比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的司清嘉强出百倍。 但安平王实在没想到,司菀性情竟如此坚韧果决,冷静不迫。 她做下的决定,便会尽全力以赴。 好在她的想法都是对的。 “罢罢罢,我是拗不过你,但月懿公主如今不知所踪,总归是个隐患,万一她浑水摸鱼躲进城里,该如何是好?”安平王有些担心。 司菀脸色也称不上好。 她没料到王室父女会突然撕破脸。 假如大月王再昏聩些,完全放权给月懿,后者便不会舍弃大月基业。 岂料大月王竟试图以女儿的性命,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月懿不逃才是怪事。 但她究竟会逃到哪儿? 躲在新城中,伺机报复自己? 亦或是远远离开两国交界之处,积蓄力量,静待卷土重来的那日? 司菀摸不透月懿的想法,只能胡乱猜测。 系统无声安抚: 【宿主别急,徕民之策施行得极好,只要让这些百姓心甘情愿成为新城人,便能夺回气运值。 待你成就九尾金凤命格,福泽深厚,与你命数相连的大齐,国运亦繁盛无比,又岂惧宵小之辈?】 司菀苦笑。 最后一条金羽要是那么好夺回来,她又哪里还用费心费力来此地建城? 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推行仁政,吸引百姓,为的便是兵不血刃,达成目的。 “无论月懿跑到何处,只要她舍不得大月,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我现在怀疑,前世服用过玄雁卵的司清嘉,是不是与月懿公主达成了某种交易,她看似是至高无上的皇后,实则将大齐的权柄分予月懿。” 司菀在脑海中询问系统。 可惜系统除了转圈撒花,一声都不敢吭,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委实令人无语。 一辆马车疯狂往大齐腹地行去。 月懿公主乔装改扮,遮住了那些扎眼的刺青。 观其外表,与大齐人士并无差别。 更何况,她还在京城待了许久,口音早已发生变化,又伪造了几套户籍身份,在大齐境内堪称畅通无阻。 宫女将糕饼递到月懿公主面前,劝道: “您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莫要熬坏身体,那便得不偿失了。” 月懿公主拂开她的手,摇头。 “我吃不下,一想到父王如此狠心,罔顾父女亲情,想用我的命去讨好司菀,我便恨得发狂!” 女子艳丽面庞透着浓到化不开的怨毒之色,活似阿鼻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说不出的瘆人。 宫女伴在月懿公主身边多年,自是忠诚无比,当即道: “您莫要担忧,没有王上相助,咱们还能去寻另一位贵人,不是约好了在京郊相见吗?只要有她作保,即便出入新城,仍能畅通无阻。” 就是为了与贵人相会,月懿才选择了这招金蝉脱壳。 “齐人就是虚伪,非要伦理纲常摆在首位,而非以武为尊。 否则仅凭太子和司菀夫妻,便能完完全全将整个大齐掌握在手,而不像现在这般,为人掣肘。” 月懿公主面露讽刺。 “他们迂腐,岂不是成全了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最后的结果如您所愿,过程曲折些,也算不得什么,只是——” 宫女语带担忧。 月懿:“只是什么?” “司清嘉和京城暗桩已经被司菀一网打尽,您手中的药膏还剩多少,可够太后使用?”宫女道。 “当时配制的数量并不算少,足够用上几月,等我和太后汇合,定让司菀那个贱人付出代价!” 大抵是气得狠了,月懿公主肩膀略微瑟缩。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她又恢复往日的优雅从容。 仿佛那副狰狞似恶鬼的面孔,不属于她般。 马车一路东行。 很快便抵达了约定好的地点。 月懿公主跳下车,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瞧见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月懿公主双目暴亮,兴奋至极。 第434章 诛杀奸佞 马车停在路边。 月懿公主快步上前,双臂交叠,膝头略微屈起,态度恭敬的行礼。 “见过太后。” “起来吧。” 一道极为嘶哑的声音响起,透着行将就木的腐朽,宫女听着都觉得不寒而栗,面色惨白些许,月懿公主的表情却无半点变化。 等嬷嬷掀开车帘,她殷勤备至的搀扶着太后的胳膊。 即便后者已经消瘦苍老到了极点,与骷髅无异,她仍面不改色。 毕竟药膏刚配制完成时,月懿曾找来死囚试药,死囚的戒断反应和如今的太后一模一样,她早已习惯,又怎会心生惧意? 太后眯眼端量着月懿,眸底淬满怨毒。 要不是这个狼子野心的混账,她岂会遭受此等折磨? 感受到太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月懿温声道: “您先别急,我随身携带了药膏,只消给您用上,不出七日,便能恢复成以往气血充盈的模样。” 太后沉声开口: “你要是胆敢欺骗哀家,别说大月国的未来,就连你自己,亦是性命难保。” 月懿公主但笑不语。 反正被虎狼药折磨的是太后,又不是她。 这样的威胁除了嘴上逞凶外,再无其他用处。 “也罢,快将药膏拿给哀家。”太后催促道。 “太后,您想到办法了吗?”月懿问。 “我娘家胞兄乃是大名鼎鼎的神勇侯,手下精兵良将无数,只要由他护持在侧,就算司菀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伤到你半根寒毛。” 太后不耐烦的摆手。 月懿仍不放心,“我可听说,神勇侯最是忠心耿耿不过,就算有您在,他也不会挥刀斩杀太子妃。” “哀家也不瞒你,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近段时间,甚至还经常陷入昏迷。 赵德妃全心全意照看他,无暇顾及寿安宫的情况,哀家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禁足中脱身。” 月懿公主眸光略微闪烁。 皇帝身体有恙,若能趁此机会,一举夺得新城,大月的版图也能扩张些许。 只听太后继续说: “皇帝无法上朝,太子又远在边关,神勇侯不听哀家的吩咐,还能听谁的? 月懿,你莫要杞人忧天,安心医治哀家才是正道。” 月懿恭声应是。 她用羊脂玉棒蘸取少许透明的药膏,点涂在太后百会穴处,轻轻揉按,直至药膏化开。 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消失。 太后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就连面皮上深深的沟壑,也舒展开来,气色尤为红润。 站在旁边的嬷嬷满脸震惊,她怔怔看向太后,没想到这药膏竟如此诡异,能使人青春焕发。 涂完药,太后长舒一口气。 整个人虽说仍有些消瘦,却不像方才那般瘆人。 “走吧,时机稍纵即逝,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才能除掉司菀,护住你大月的百年基业。”太后吩咐道。 月懿公主深以为然。 二人共乘一车,往两国交界处折返。 一路上,月懿公主又给太后上了几次药,等到第七日,太后果真气血充盈、容光大盛,原本花白的头发根根乌黑,看起来如三十许人,完全看不出过往的憔悴。 太后对此十分满意,她揽镜自照,许久才道: “前头便是神勇侯麾下将士驻扎之处,待会你陪哀家去见神勇侯,记得机灵点,不要被他发现破绽。” 月懿公主点了点头。 她亦步亦趋跟着太后,一路走进无数军士看管的军营。 心底涌起阵阵忐忑。 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证司菀的死期。 眼下皇帝病重,太子又无法离开边关,恰是最好的时机。 而身为太后兄长的神勇侯,手握重兵,就算新城有无数齐军,胜算依旧不小。 更何况,司菀和太子不同,她从未领兵作战,眼下之所以能占据新城,不过是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可恨却将她逼至绝境。 得知贵人莅临,神勇侯快步迎出来,看到太后,忙不迭地抱拳行礼。 却被太后抬手阻拦。 “大哥,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如此见外,不是折煞我吗?” “礼不可废。” 神勇侯身形高大,声如洪钟,执拗的向太后行礼。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等一行人踏进营帐,才看向跟在身后的月懿,疑惑问: “娘娘,您不在寿安宫待着,为何要前往此地?” 太后哀叹连连,眼角眉梢刻意流露出几分郁气。 “大哥有所不知,哀家之所以奔波千里,是因为遇到棘手之事,全无对策,方才求到您这儿。” “你贵为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遇上难题?” 神勇侯有些诧异。 他这个妹妹十六岁入宫,在禁宫浮沉几十年,才坐稳太后宝座。 论心机,论城府,论手腕,都不比旁人逊色,神勇侯实在想不到,谁会让太后为难成这副模样。 太后慢声道:“你可知晓太子已经大婚了?” 神勇侯点头。 “太子妃出身秦国公府,据说还推广了占城稻,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太后苦笑着摇头,“哪里是什么奇女子?分明是有人刻意为司氏造势。 否则,推广良种的功劳本该属于农官,眼下却尽数归于她这个妇道人家,还不是贪图虚名、抢占功绩闹出的笑话?” 神勇侯鲜少回京,也不清楚京城局势。 但太后既身份尊崇,又是他的血亲,此刻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想来也做不了假。 “难道是这位太子妃有问题?”神勇侯问。 太后颔首,哑声道:“司氏利用皇帝和太子的信任,在两国交界处建城屯兵,斩杀无数大月百姓,枉造杀孽,偏生还口口声声说要为皇帝开疆拓土。 笑话,咱们大齐哪里缺这点疆土? 她一个女子,整颗心都快被权欲虚名浸透了,行事癫狂无比。” 神勇侯:“您的意思是?” “诛杀奸佞,以免司氏继续祸国殃民。”太后一字一顿道。 “她可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神勇侯瞪大双眼。 “哀家是皇帝的母亲,是太后!” 第435章 抵达新城 许是气得狠了,太后眼眶略有些泛红,哀叹不已。 “司氏的手段非比寻常,不然也无法蒙蔽圣听,大哥,你我乃是至亲,打断骨头都连着筋,我又岂会骗你?” 神勇侯倒也没怀疑太后撒谎。 于情于理,她都没必要为难一个小辈。 或许,真是太子妃有问题。 眼见着神勇侯的表情略有松动,太后心下一喜,继续加了把劲儿。 “你也知道,哀家笃信佛法,连杀生都不敢,实在不忍见到哀鸿遍野、尸骨累累的场景,才甘愿冒此风险,来求大哥相助。” “但诛杀太子妃,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岂能儿戏?” 并非神勇侯优柔寡断,而是太后的要求过于耸人听闻,让他心惊胆颤。 不敢贸然应下。 “所有罪责,哀家愿一力承担,只为还大齐一个安宁,让这天下海晏河清,污秽尽扫!” 太后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用慷慨激昂来形容也不为过,仿佛她真是一心为民的仁人志士,全无半点私欲。 旁边的月懿公主暗自发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分毫,省得神勇侯生出怀疑,临阵退缩。 “这……” “大哥,陛下病重了,哀家此时不挺身而出,哪里对得起先帝?” 说到动情处,两行清泪顺着面颊往下滑落,太后用指腹抹去眼泪,低声说: “哀家甚至怀疑,皇帝的这场病,与司氏脱不了干系。” 神勇侯高大身躯晃了晃,面皮涨紫,显然被这个消息骇了一跳。 “怎么可能?她已经是太子妃了!” “是啊,她已经是太子妃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因为太子身为储君,上面还有一个皇帝? 你不知道,太子荒唐到了何种程度,对司氏堪称百依百顺,情愿用无数金钱和人命来填补建城的窟窿,比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还要荒唐! 若这样的人荣登大宝,大齐便沦为司氏的掌中之物,百姓焉有好日子过?” 太后苦口婆心的劝说,坚定的神情也让神勇侯信了八成。 堂堂太后,总不会拿储君玩笑。 “那太后准备如何诛杀奸佞?”神勇侯问。 “上天有好生之德,司氏虽恶,但若是及时醒悟,留她一命也无不可。 我们先行前往新城,让司氏自行选择,若她执迷不悟,非要挑起兵戈,致使百姓堕入苦海,就休要怪哀家无情了。” 太后手指拨弄着佛珠,双目微阖,一派悲天悯人的模样。 早在入宫侍奉先帝前,妹妹便潜心礼佛,还曾被高僧赞过,命格奇贵,颇有佛缘。 她绝不会撒谎。 “微臣带些人手,护卫太后前往两国交界之处,若司氏并无作乱之意,便皆大欢喜,若她手段诡谲狠辣,微臣就算拼死,也会护娘娘周全。”神勇侯正色道。 对于兄长的话,太后没有半分疑虑。 只是他太过迂腐,忠君爱国四个字早已融入他骨子里,不肯有丝毫动摇。 不然,手握重兵的他,要是真有私心,必定会成为诸位皇子拉拢的对象,岂会常年驻守在偏远荒僻的深山老林之中? “哀家替皇帝谢过大哥。” 太后声音透着几分哽咽,感动至极。 神勇侯吩咐副将,把一行人引去休息,他则独自一人伫立在营帐中,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军师走进营帐,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问:“侯爷为何心忧?” 军师与神勇侯乃总角之交,又常年在沙场上同生共死,是过命的交情。 比起几年都难得见上一次的胞妹,神勇侯反倒更信任军师。 他将心中顾虑和盘托出。 “非是我不愿诛杀奸佞,只是太子妃在民间颇有贤名,不像会祸乱朝纲的人,太后或许受了歹人挑唆,才生出如此偏执的想法。” 军师沉吟半晌,说: “侯爷也没有答应太后,一定会诛杀奸佞,咱们先入新城,明察暗访,假使太后所言非虚,再做打算也不迟。” 军师的想法与神勇侯不谋而合。 “太后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姿容艳丽,观其言行举止,不像是宫中仆婢,出身应当不俗。”神勇侯道。 “侯爷可知此女是何身份?” 神勇侯眉头紧锁,“太后只说是世交的女儿,却没有告知名姓,我也不知她究竟是哪家哪户的姑娘。” “太后久居深宫,不惜奔波千里来到军营,目的只怕不会简单,侯爷,她虽是您的胞妹,但、” 有些话,军师虽没有点明,但同生共死多年的默契,也让神勇侯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赶忙为太后辩解。 “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最是心善,也疼爱小辈,当初元后早逝,她也曾庇护过太子。 好端端的祖孙,就算生出隔阂,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原因怕是出在别人身上。” 军师沉默片刻,倒也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神勇侯有多执拗,他看似粗枝大叶,放肆不羁,实际上却十分重情重义,对待唯一的妹妹,也不忍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 可惜,人心易变。 军师暗自叹息。 时间不等人,太后仅在军营歇息一晚,便浩浩荡荡往新城所在的方向赶去。 月懿公主也在马车内,每日亲自用玉棒为其涂抹药膏,侍奉的周到又殷勤。 对此,太后颇为满意。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车队已经能看到远处壮观威严的城池,在落日余晖映照下,越发显得雄伟恢宏。 相隔虽远,却能瞧见无数人流排成长队,井然有序的进入其中。 “这就是太子妃建的新城?”神勇侯沉声道。 要是仔细分辨,便能听出他言语间的一丝赞许。 要是神勇侯没记错的话,太子妃今年不过一十九,年纪轻轻,便有这份能耐和魄力,真是后生可畏。 “司氏便是靠着这座城池,肆意奴役大月百姓,造了数之不尽的杀孽。” 太后手里攥着锦帕,轻轻擦拭眼角,控诉对司菀残暴的行为。 旁边的月懿公主一语不发。 她看着那群排队的人。 眼神越发冰冷。 第436章 真正的善人 这些人都是大月百姓。 不! 更确切地说,他们都是叛国者。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几斤不值钱的粮食,便抛弃了养育他们的故土,迁居到了新城。 他们愚昧、无知、自私、寡情,眼里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辛苦付出。 司菀只拿出一点东西,这群叛徒就像嗅着肉味儿的狗一样,颠颠跑上前去。 那副嘴脸委实令人作呕。 月懿公主整颗心都被悔意所占据。 若是早知道大月百姓如此不堪,当初她就不该针对勋贵,直接向百姓挥刀便是,反正他们冷心冷血,以利为先,根本不需要好生对待。 现在倒好,自己落得众叛亲离、狼狈出逃的下场。 而生活在她羽翼下的大月百姓呢?则携家带口投奔她的死敌司菀。 月懿公主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指节泛起青白色,眼底也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太后不想让月懿当着神勇侯的面失态,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月儿,天马上就要黑了,你把那件织锦斗篷给哀家拿过来。” 听到这话,月懿公主霎时间清醒过来,声音柔柔怯怯,恭敬应声。 月懿自以为将起伏不定的心思掩藏得极好,却未曾料到,神勇侯和军师一直暗暗观察着她。 见她面露怨毒,如何猜不出她跟新城的主人有仇怨? 也不知太后是否知晓此事。 神勇侯嘴唇紧抿,越发举棋不定。 一边是本领不俗、声名鹊起的太子妃,一边是当朝太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神勇侯只是个普通人,自然偏向于太后。 但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我看这些百姓虽然消瘦,但步伐坚定,不像是被人虐待强迫的样子。”神勇侯道。 太后缓缓摇头。 “大哥,司氏自幼在姨娘身边长大,须得看人脸色过活,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面前这些百姓,说不准只是幌子,真正吃苦受罪的,还是被迫修建城池的民夫。” 神勇侯面色沉凝,右手搭在佩刀之上,巍然不动。 太后心知,她这个哥哥虽为武将,但并非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他善用兵,也不会轻易答应自己斩杀司菀。 想要达成目的,还得另辟蹊径才是。 好在月懿机敏,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否则这一场戏,还不知道该怎么唱下去。 车队穿过山林,刚走入石谷,便听到阵阵惨叫。 “大人饶命!小的会好好做活儿,别杀我!” 只见一个身形壮硕的壮汉,手拿马鞭,不断抽打面前数名衣衫褴褛的民夫,让他们开采石材。 这些人被打得体无完肤,浑身连块好肉都没有,还未等靠近,便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儿。 副将一脚踹开壮汉,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没好气问: “光天化日便敢奴役百姓,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百姓?都是一群大月俘虏罢了,是贱民,死了一批,还有一批,但要是耽误了娘娘的大业,当心你们的脑袋!” 壮汉扯着脖子叫喊。 “娘娘?哪个娘娘如此丧尽天良,你倒是同我们说说。” 长刀往前探了几寸,险些划破壮汉的喉管,当即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不断讨饶。 “军爷饶命!是太子妃娘娘想要修建明珠池,说工事重要至极,万万不能耽搁,就算以人命来填都在所不惜。 这样的命令一下,人又敢违拗她的吩咐?当即便让这些俘虏加快进度做活儿,以免惹得娘娘不满,届时恐有性命之忧。” 趁着副将怔愣之际,壮汉往后推了推,不断磕头。 “小的也不想凌虐这群大月百姓,但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手脚实在太慢,要是不拿鞭子抽打,就出工不出力,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还请军爷明鉴!” 壮汉脑袋磕得砰砰响,他丝毫没有吝惜力气,很快,头脸上便沾满鲜血。 太后指甲拨弄着紫檀木佛珠,不忍的移开视线,念了声“阿弥陀佛”。 “大哥,司氏残忍暴虐,非但对大月俘虏辣手无情,就连咱们大齐军民的性命,在她眼里还不如这些冰冷的山石来得重要。 身为储君正妃,全无半点人性,这样的妇人若是登上后位,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适时露出几分惊恐。 神勇侯给那些俘虏留了些金疮药,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瞥见兄长漆黑如墨的面色,太后心情愈发愉悦。 打从幼时起,她听过不知多少赞誉,夸她秀外慧中,温柔良善,慈悲心肠。 可太后却不这么认为。 比起她来,看似武艺高强、刚毅果敢的兄长,才是真正的善人。 他习武的目的,便是保家卫国,不让百姓吃苦。 他的刀刃,也从来不会对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 以武止戈,才是神勇侯内心深处的追求。 因此,这样的他,势必会对司菀的残暴行径心生抵触。 一旦有了负面印象,再想转圜,怕是千难万难。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拿起一卷佛经,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阅。 这卷佛经她分明诵读过无数次,对上面记载的文字早已倒背如流,但此时此刻,却好似渐渐淡忘了般,什么都记不住。 也罢,反正所谓的天理、佛法,都是虚妄。 她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争取。 否则岂不是浪费了太后的尊崇地位? 月懿公主双手端茶,奉到太后面前,指腹被炙热杯盏烫得通红,太后却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只冷眼看着她。 月懿垂首,姿态越发恭敬乖顺。 一动不动。 “方才那场戏不错。” 过了不知多久,太后慢声道。 “多谢娘娘夸赞。”月懿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 “先别高兴得太早,明早便要入城,见到司菀以后,想想该如何圆谎,才不至于被神勇侯识破。”太后出言提醒。 月懿:“新城就是最好的证据,建造此城,需要耗费无数心血精力,我还留了些关键的东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等亲自见证司菀造下的罪孽后,神勇侯会帮您达成心愿的。“ 第437章 肉烂在锅里 翌日天刚蒙蒙亮,车队行至新城。 副将两腿一夹马腹,上前叫门。 “太后莅临,城内众人还不快快相迎!” 守城门的大齐军士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太后金尊玉贵,不好好在京城待着,为何要奔波千里,来到两国交界之地? 别看新城修建得似模似样,但临近大月,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争。 太子留下的武将每日练兵,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后却以身犯险,委实反常。 守卫们面面相觑,也不敢耽搁时间,飞快前往城主府通禀。 这会儿司菀刚拆开边关战报,秀眉微蹙,仔细浏览上面的内容。 听闻太后一行人就在城外,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她心底涌起丝丝不耐,片刻后又转为诧异。 安平王先让守卫在石阶下方候着,问: “太后不是被禁足了吗?难道陛下收回成命,允准她随意离宫? 还是说,外面那个太后是假的,想要伺机谋害。” 司菀缓缓摇头。 “假货的几率不足百分之一,但我更担心,太后不是得了陛下的宽宥,而是京中局势有变。” 日前,赵德妃曾在家书中提过一嘴,言道皇帝身体欠安。 当时司菀还以为皇帝仅仅是染了风寒,仔细将养一阵,即可痊愈。 现下看来,太后行事这般不管不顾,怕是因为皇帝已经无力约束,方才让她有机会擅离京城。 况且,太后与月懿公主关系密切。 突然造访,来者不善。 “不如你先称病歇息,我去会会皇嫂,辈分摆在这儿,她不会过分为难于我。”安平王劝道。 司菀却不像安平王那般乐观。 太后早就和往日截然不同。 她先是借助虎狼药蕴养身体,气血精力愈发充沛,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随后又突然断药,反噬来得凶猛无比,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经历了这么一遭,太后心性大变。 即使安平王与她平辈,也不会顾及那么许多。 司菀摆手。 “无妨,一起去瞧瞧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边关战事陷入胶着,牵扯了大量兵力,新城这边总不能闹出岔子,让阿衍分心。” 二人往城门所在的方向赶去。 远远瞧见那辆华贵精巧的马车,旁边还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须发皆白的壮硕老者,气势不凡。 司菀神情未变,浅笑上前,柔声道: “菀菀不知皇祖母前来,未能及时相迎,还望皇祖母恕罪。” 女子嗓音清脆悦耳,仿佛潺潺流动的溪水。 但听在太后和月懿公主耳中,却似厉鬼嚎哭,令她们心绪纷乱,烦躁的不得了。 太后掀开车帘,饱满丰盈的一张脸露在外面,慈眉善目,与先前干瘪枯瘦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才过了多久。 就算太后凭借自身意志力,戒断了虎狼药,也绝无可能将身子骨保养到这种程度。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重新用了药。 而那药,在月懿手里。 司菀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车帘后方。 知她已经发现了真相,太后不打算继续隐瞒,反而抬了抬下颚,示意里面的人出来。 月懿公主旋即跳下马车。 她身上的藤蔓刺青尽数消失,穿着水碧色的襦裙,看起来与大齐女子并无差别。 但仔细观之,便能发现藏在月懿眼睛里的野心与贪婪。 安平王面皮扭曲了一瞬,指着月懿道: “你还有胆子过来?本王今日非要斩了你不可!” 月懿公主像被吓到了,缩在太后身侧,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神勇侯。 安平王这才注意到老者的存在。 神勇侯。 安平王年岁小,几乎没和神勇侯打过交道,二人只是点头之交。 这会儿他拱了拱手。 “微臣见过安平王。”神勇侯声似洪钟,神目如电。 倒是把安平王吓了一跳。 月懿搀扶着太后的胳膊,缓步上前。 “多日不见,安平王的戾气倒是越发重了,冲着哀家喊打喊杀。”太后意味不明。 “皇嫂,我并不是针对你,而是想要除掉月懿这个祸害。” 军师惊疑不定。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先前大月国派遣一名公主前往京城,那名公主就叫月懿。 此女哪是什么世交之女? “皇祖母和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进城吧。” 从安平王口中得知了神勇侯的身份,司菀冲他使了个眼色。 即便他再想斩杀月懿,也不急于一时,把人带进新城,肉就能烂在锅里,再无风险。 一行人往城中行去。 脚下踩的是青石板铺成的宽阔大路,极其平整,前往纵有四轮马车经过,也难以在道路上留下半点压痕。 神勇侯眼界非比寻常,似是无意地道: “这路修得不错。” 安平王颇为自得: “神勇侯好眼力!光是铺设夯实路基,便动用不少人力,基层用的三合土又加了糯米浆和桐油,结实耐用,垫层用碎石和砂土,方便排水。 至于路面,则是这种大块的青石砖,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本王敢保证,就算是京城的道路,也比不上新城。” 司菀横了安平王一眼,后者连忙改口:“多亏了太子妃绘制的图纸,以及三合土的配方,不然修路哪会这般顺利?” 太后温和的笑了笑。 “安平王对太子妃还真是言听计从。 要是哀家没记错的话,你年近三十还未娶妻,身边也无美妾侍婢伺候,偏生跟太子妃走这么近,只怕会引人怀疑。” 但凡换个人说出这种话,安平王都会一口唾沫啐过去。 偏生满嘴胡言的是当朝太后,他只能强忍膈应,皮笑肉不笑道: “我是敬佩太子妃的学识,并非有其他念头。” 太后:“安平王,人言可畏。” “皇祖母不远千里,与这些军士同行千里,若不知情的见了,说不定也会觉得您相中了哪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气色才会如此红润。” 司菀突然开了口。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自打先帝去后,她孀居多年,贤德守礼,为天下妇人所赞颂。 司菀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往她身上泼脏水! 第438章 神勇侯也不过如此! “嘴尖皮厚,粗蛮无礼,也不知是使了何等下作的手段,才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太后对司菀积怨已久,只要一想到戒断药膏遭受的痛苦,她整颗心都止不住往外渗毒水。 表情也变得阴鸷。 神勇侯瞥向太后,没想到向来良善宽和的胞妹,也会有这样的面目。 彷如修罗恶鬼。 月懿公主轻轻拍抚太后的脊背,表面上是在温声规劝,实则与添油加醋无异。 “娘娘,太子妃身份矜贵,又得圣上青眼,性情爽直些也属正常。” “住口!” 司菀早就和月懿公主撕破脸,此刻也无需再避讳什么,当即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大月王当日想亲自捆了你,与大齐议和,重修旧好。 若非你提前脱逃,也不至于让故国陷入动荡不安的处境。” 月懿公主紧咬牙关,狠狠瞪视司菀。 就是这个女人,仗着自己拥有九尾金凤命格,气运非比寻常,便残忍毁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害她进退维谷,处境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若不是提前用药膏控制了太后,今日她连最后的活路都保不住。 司菀懒得和月懿公主浪费口舌,她看向满身正气的老者。 “侯爷,您可知月懿曾经做过什么?” 神勇侯一怔,随即摇头。 “她在京城兜售虎狼药,害得许多女子怀上畸胎,最终纷纷小产,造孽无数; 她窥伺大齐的土地、农具、良种,想方设法也要带回大月; 她还亲自领兵,劫掠大齐的行商,死在她手上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 这桩桩件件的恶行,皇祖母皆心知肚明,却还要庇护异国的王女,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 常年风吹日晒,神勇侯面庞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站在气血充盈的太后身边。 两人不像兄妹,反倒更像父女。 他深深看了司菀一眼,提醒: “太子妃,口说无凭。” 司菀笑着摇头,艳丽绝伦的面庞满是失望。 她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神勇侯就算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到底也是太后的至亲。 只要不是司勉那等胳膊肘往外拐的浑货,都会或多或少庇护自己的亲人。 帮亲不帮理。 “本以为侯爷你胸怀天下,并非俗流,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你!” 副将跟随神勇侯多年,还被他救过数次,见不得旁人贬低神勇侯,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上前一步,欲要争辩。 见状,金雀侧身护在司菀跟前。 周围百姓也对副将怒目而视。 “他居然想要对太子妃动手,简直丧尽天良!”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无礼之徒,太子妃亲自相迎,已是无比客气,可他们倒好,白眼狼一群,根本不知感恩。” “说他们是无礼之徒,都抬举他们了,要我说,这些就是不通人性的畜生!该趁早把他们赶出新城,省得对太子妃不利!” “安平王也在,干脆把这群莽匪抓起来,修建明珠池!” 将百姓们的叫骂声收入耳中,副将手足无措,僵立在原地。 他活了近四十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新城的这些百姓,为何对司氏如此推崇?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神勇侯抬手,示意副将退下。 他看向司菀,歉声道: “太子妃,我等没有冒犯之意,只是舟车劳顿,需要在城中休整几日。” 司菀漫不经心的颔首,表面上还算客气,心里却在思索,该如何解决掉麻烦。 太后不惜违抗圣命,千里迢迢来到新城,可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利。 她真正想做的,怕是借这支百人小队之手,要了自己的命。 【宿主,你打算怎么做?】 系统急得快冒烟儿了,在司菀脑海中发问。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女子神情越发冰冷,目送着车队离开,才转身回到城主府。 安平王跟在后面,道: “这档口,太子刚好不在新城,太后恐会对你下杀手,不如先回京,避避风头。” “避什么风头?若是在自己家里都遭人欺辱,那才是丢尽了脸面。”司菀嗤笑。 安平王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跟太子交代。 “我怕——” “王爷无需多虑,你难道忘了他们住在何处?”司菀轻声提醒。 司菀方才特地嘱咐了一句,将客人带至凌霜馆。 那处位于新城西北角,位置偏远,环境幽静。 除此之外,安平王也没想到有何特殊的地方。 “凌霜馆的排水渠尚未完工,水渠上方仅用三层木板隔断,若是藏在排水渠内,上方交谈的声音,便能清晰传入耳中。” 安平王用力拍了下脑袋。 他对工事一窍不通,不知道凌霜馆的构造竟如此奇特,只要住在那里,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二王子下毒的法子虽说卑鄙,但关键时刻,咱们也可以效仿一二。”司菀不紧不慢道。 安平王愕然,“通过引水渠下毒?” “蒙汗药罢了,倒也不至于真要了上百人的命。”司菀回答。 经司菀这么一分析,安平王不由松了口气。 他心生感慨: “月懿还真是想不开,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你,不仅失去公主的地位,再过几日,指不定连性命都丢在新城了。” 司菀但笑不语。 当天夜里,她亲自钻进了凌霜馆下方的排水渠。 而月懿,也恰好在太后房间中。 “神勇侯威严端肃,吃饭的时候,连句话都不说,月懿实在无法分辨他的心思。” “大哥他还在甄别。”太后道。 “甄别什么?”月懿问。 太后:“哀家之所以能请动大哥,给出的理由是司菀祸乱朝纲、鱼肉百姓,但今日来到新城,此地的百姓对司菀十分敬重,让大哥生了疑心。” “看来,城外那场虐待俘虏的戏码还不够。” 月懿语气中透着些许犹豫,“可要让神勇侯发现千人坑?” 太后沉声吩咐: “暂且不急,城里百姓都是大月人,应当还有你的心腹,你让他们编排些流言蜚语,抹黑司菀的名声。 城内陷入混乱,对我们更有利。” 第439章 新城的规矩 神勇侯和太后不是一条心。 这一点,让司菀颇为诧异,也思索着该如何操作,使兄妹二人从内部分崩离析。 毕竟手握兵权的是神勇侯,没了他的帮助,太后连没牙的老虎都比不上。 “安平王胆大包天,居然敢冒犯您,不如趁乱一并杀了。”月懿提议。 太后反驳:“不成,他好歹也是宗亲,身份贵重,能不杀则不杀。” 月懿公主不满道:“您之前答应过,会将新城交还给大月,假使安平王不死,我还能当城主吗?” “不死,也不代表四肢俱全,只要留他一命即可。”太后意味深长道。 “只是太子与司菀感情甚笃,正妃折在新城,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月懿有些担忧。 太后:“怕什么?一道圣旨将太子留在京城,终此一生,他都来不了新城,好好当你的城主便是。” 月懿语气中透着浓浓喜意,“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到,等解决了司菀这个心腹大患,我定会为您炮制纯度更高的药膏,让您身轻体健、飘飘欲仙。” 得知了二人的计划,司菀杏眸中闪过愤怒的光。 她冲着安平王摆手,两人动作轻缓,退出了排水渠。 直至抵达城主府,司菀才开了口: “派人跟五王子打声招呼,让他盯着点,哪些大月俘虏有异动,随时来报。” 五王子与月懿、二王子不同,秉性良善,忠厚踏实。 最不忍百姓受苦。 如今大月百姓纷纷迁居而来,大多数已经拥有了新城的“暂住证”,仅需满一年,便能成为这座城池的居民。 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享受大齐的庇护。 日子远比留在大月要舒适安稳许多。 至于那些大月俘虏,先前都是大月军士,他们想要成为新城居民,考核期为两年。 第一年身份从俘虏转为暂住居民,第二年转为正式居民。 若颇有功绩,则可以缩短年限。 无论是百姓和俘虏,都牟足了劲做活儿,目的便是缩短时间,尽快获取全新的身份。 就连五王子自己,也参与制定城规,希望能博得太子妃的青眼,让他尽快成为新城的一员。 因此,当安平王找到他,言道月懿公主就在新城,想要利用大月百姓制造混乱时,五王子既愤怒又无奈。 “长姐为何如此执拗?就算她计谋得逞,害了太子妃,大月也容不下她,还不如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安平王拍了拍五王子的肩膀,道: “她与你不同,野心昭彰,不会甘于平淡,反正你盯好手底下的人。” 五王子沉声应是。 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庞略微泛红,羞赧道: “若我破坏了长姐的计划,算不算立功?” 安平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算!当然算!起码能缩短半年的考核期。” 闻得此言,五王子兴奋地不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却如猎人般,仔细观察百姓和俘虏的动向。 果然发现了异常。 最开始那几个刺头行迹鬼祟,暗中散播谣言,说什么新城库房中的粮草已经告罄,只不过太子妃和安平王一力隐瞒,目的便是稳住大月百姓,不让他们爆发骚乱。 粮库一直由齐军看管。 不管俘虏还是暂住居民,都无法接近粮库。 更加重了对饥饿的恐惧。 刺头们趁机添油加醋,说太子妃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良善。 她之所以来此建城,就是为了攻占大月。 等到大月王族再也守不住故土,这些普通军民,便彻底失去利用价值。 太子妃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们,之后再风风光光,返回京城。 最初听到这传闻,大月百姓都不愿相信。 毕竟新城提供了稳定的活计,温暖舒适的屋舍,他们已经成了新城人,太子妃没有理由斩杀自己的子民。 刺头却对此嗤之以鼻。 “难道没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咱们住在新城,也不是齐人,太子妃出身京城世家,尊贵至极,怎么可能将荒蛮之地的新城百姓当作同胞? 你们趁早清醒些,否则等她目的达成,便再无活路可言!” 刺头儿站在一处圆台上,振臂高呼。 倏忽,一阵清浅幽香由远及近涌入鼻间。 刺头儿头皮发麻,下意识朝斜前方望去,便见以美貌聪慧著称的太子妃,正弯弓搭箭,瞄准了他。 “妖言惑众者,杀!” 话落,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刺头儿的胸口。 他双眼瞪的滚圆,满脸不甘的仰倒在地。 竟是死不瞑目。 “新城是百姓的新城,并非由我一人执掌,而库房中的存粮,也足够所有人嚼用一年,若不信的话,大可以前往库房一观。” 司菀一袭朱红裙衫,走在最前。 百姓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当看见库房中金灿灿的粮食时,他们不由松了口气。 那些刺头儿果然在撒谎。 “太子妃与大月王族不同,绝非心狠手辣之辈,险些被那群杂碎给唬住了!” “我听说,城里之所以闹出这些风言风语,是因为来了位不速之客。” “什么不速之客?” “月懿公主。” 听到这话的大月百姓,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当初月懿代管朝政,得罪了大齐,致使大月陷入饥荒。 最开始,她还顶着虚伪的假面向臣民保证,会找来粮食,不让百姓受苦; 可到后来呢?她带兵劫掠行商,四处搜刮的存粮,也交给了城中的勋贵,完全不顾普通子民的死活。 是以,大月百姓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恨得发狂。 “她还敢来新城,找死吗?” “月懿和二王子一样,都想占领新城,卷土重来,比起宽厚仁德的太子妃,月懿简直像个疯子,咱们千万不能中计,否则新城换了主人,以月懿的脾气秉性,定会发动战争,从大月王手中夺回权柄。” 想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 周围百姓不由咬牙切齿。 第440章 撒谎与否,一验便知 将百姓们的叫骂声收入耳中,司菀唇角微勾。 她看向凌霜馆的方向,低声喃喃: “好戏才刚刚开始,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得知那几名刺头儿都已伏诛,月懿气得浑身发抖,太后则冷了脸,暗骂她是个没用的废物。 “既然这招对司菀没用,便想办法引大哥去千人坑吧。 新城才建了多久,残缺不全的尸首便足有上千,司菀的残忍暴虐可见一斑。” 月懿公主死死咬住下唇,点头。 翌日清早,神勇侯正在练拳,副将匆匆跑过来,嗓音颤抖道: “城外发现了千人坑,尸体尚未完全腐败,应当都是最近出事的。” 神勇侯面色大变,丝毫不敢耽搁,带着军师便往城外赶去。 出门时,恰好撞上了太后和月懿公主,两人得知情况后,同样不敢置信,也跟了上去,想弄清楚真相。 要是司菀真敢虐杀百姓,无论她是何身份,神勇侯都不会犹豫。 他自幼学的是孔孟之道,自是不会放过这等违背伦常之恶徒。 众人赶至千人坑附近。 还没等靠近,便有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还掺杂着腥甜的血气,熏得人几欲昏厥。 神勇侯神情未变,用白布捂住口鼻,跳下深坑。 提拎出几具尸体,仔细检查满是蛆虫的血肉,发现他们都是被残忍割断喉管而亡。 月懿啊了一声,似是没想到太子妃会如此丧心病狂,吓得抖如筛糠。 太后以手掩面,似是不敢去看惨死的无辜百姓,悲愤的望向神勇侯。 “大哥,哀家早就说过,司氏性比蛇蝎,你却一直怀有疑虑,不肯对她动手。 如今明晃晃的证据就摆在眼前,总该相信了吧?” 神勇侯踉跄了下,吩咐军士将尸首抬出来—— 诛杀首恶,自是要将罪证摆出来,省得新城百姓都被司菀的伪装蒙在鼓里。 太后和月懿对视一眼,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按照她的预想,神勇侯见到千人坑后,会彻底失去理智,直接去找司菀算账,诛杀那个贱人。 可这些军士带着尸体一同离去,以司菀的伶牙俐齿,难保不会撇清罪责。 见太后眼神阴沉,月懿低声安抚: “您别担心,到时候只要有人率先动手,局势就控制不住了,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太后习惯性的拨弄佛珠,许是绳扣用得时间过长,竟突然崩裂开来。 紫檀佛珠滚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太后垂眸,看着满地的佛珠,不由怔忪。 神勇侯步伐极快,太后吩咐嬷嬷留下,将佛珠拾起。 她则小跑着跟在后面,等来到城主府门前,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神勇侯抬起蒲扇般的大掌,用力叩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没多久,司菀和安平王走了出来。 女子下颚微抬,淡声问:“神勇侯,你这是何意?” “司氏,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妄造杀孽,堪称恶贯满盈,今日老夫就要为民除害!”神勇侯怒斥。 司菀望向军士们抬至近前的尸首,非但没有半点避讳,反倒叠着眉,走到近前查看。 “这些人我从未见过。” “你在撒谎!”月懿公主尖声反驳。 司菀扫她一眼,语气平静,“公主与我许久未见,才刚入城,怎么能断定这些死者与我有关?” “修建新城乃劳民伤财之举,你怕承担骂名,没有动用大齐军民,反倒极力压榨大月俘虏,这些尸体就是证据!” 月懿不依不饶。 她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 今日若不能利用神勇侯,斩杀司菀,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围聚在附近的百姓越来越多。 司菀没有回避,当着众人的面,解开尸首的衣衫。 安平王和金雀瞧见她的动作,也跟着剥衣服。 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司菀在亵渎死者。 有的正义之士,对司菀怒目而视。 “快住手!” 衣衫尽除后,尸体赤条条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司菀行至神勇侯身边,扬声道:“侯爷常年征战,见过的尸首不计其数,你来看看,这些人的死因为何? 究竟是疲累致死,还是另有缘由?” 死于徭役的民夫,身躯通常会残留鞭、杖之类的伤痕。 而死者身上仅有一处致命伤,在大动脉。 “他死于失血过多。”神勇侯嗓音艰涩。 司菀又指向另一具尸体。 依旧是颈侧有道伤口。 神勇侯沉默。 “诸位都看见了吧,这些死者根本不是因建城丧命,是被歹人所害!而真凶,正是太后和月懿公主!” 太后面皮抖了抖,呵斥:“司菀,你莫要信口雌黄!” 月懿公主肩膀瑟缩,暗暗琢磨该如何逃出新城。 司菀却不肯放过她,直接揭穿真相: “皇祖母之所以一再庇护月懿,是因为用了她配制的虎狼药,药性成瘾,无法戒断。” 神勇侯望向胞妹,问: “她说的可是真的?” 太后矢口否认:“哀家怎么可能用虎狼药?大哥,你别被司菀给骗了,她满嘴谎言,没有一句实话、” “撒谎与否,一验便知。”司菀打断太后的话。 神勇侯问:“怎么验?” 司菀:“在此地搭起营帐,让皇祖母待在此处,多饮水,要不了三日,便能见分晓。” 听到这样的提议,太后既惊惶又恼怒。 “司菀,你把哀家当成任你折辱的玩意,你眼里可还有尊长?” 司菀不卑不亢作答: “真正的尊长,不会像您这样,将家国大义弃之不顾,肆意陷害小辈,路是您自己选的,就别后悔。” 神勇侯冲着副将低语几句,不多时,在太后癫狂的神情中,搭好了营帐。 两名嬷嬷给太后搜了身,确定她身上并无可疑物品,便让她进营帐歇息。 司菀、安平王、神勇侯、月懿公主都伫立在原地。 不同之处在于,其他三人是自愿留下,而月懿却别无选择。 她急得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快被扑面而来的恐惧淹没,拼命祈求上天垂怜。 可惜却全无用处。 断药的第三日,太后发作了。 第441章 月懿之死 营帐内。 太后痛苦的哀嚎,满地打滚。 她怒极叫骂,嗓音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 “司菀,你不得好死!哀家绝不会放过你!” 司菀没吭声,在营帐外熬了整三日,就算她身体康健,吃不好睡不好,也难免有些疲乏,眼眶下青黑一片。 相比而言,月懿的模样更加凄惨。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蓬乱如草,面色黑如锅底,整个人虚弱依靠着砖墙,越听越是心惊胆寒。 到了后来,她以手掩面,无力跌坐在地。 药效还是发作了。 太后根本戒不了药膏,否则她也不会对自己予取予求,甚至将新城作为报酬。 月懿牙关紧咬,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缓缓蔓延开来。 她不敢看神勇侯,生怕这位杀伐果决的老将,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 届时万事皆休。 军师站在神勇侯身旁,忍不住劝慰: “侯爷,既是早有预料,也别再为太后伤神了。” 打从兄妹相见的那日起,神勇侯和军师就对太后抱有怀疑,只不过斩杀太子妃兹事体大,二人怕打草惊蛇,一直未曾表露而已。 等来到新城,瞧见百姓对司菀的爱戴,以及此地远比京城还要精巧繁复的街市,神勇侯对司菀愈发钦佩。 她虽为女子,一身本领却远超男儿,且胸襟宽广,进退有度。 与太后描述的模样截然相反。 神勇侯越发动摇。 却不愿和至亲站在对立面。 直到见到了千人坑—— 成百上千具尸首被抛入坑中,凄惨无比。 这群人明显刚死不久,都是被一刀毙命。 可在太后口中,他们成了受尽司菀虐待的俘虏。 因徭役不堪重负,才会暴毙而亡。 这样的谎言,让神勇侯心生绝望。 他从未发现,胞妹竟愚蠢低劣到此等地步,什么话都说得出。 是真以为自己会顾及兄妹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她? 还是认为能够瞒天过海,达成目的?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太后的叫喊声越刺耳,神勇侯神情越痛苦。 他拔出佩刀,刀刃在日光照射下,映出刺目的寒芒。 神勇侯转过身,望向浑身僵硬的月懿。 “是你配制的虎狼药,献给太后?” 月懿拼了命地摇头。 她哪还承认?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 “侯爷,您怕是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皆是司菀胡乱攀咬,您要——” 相信我。 月懿话未说完,只觉得脖颈一凉。 一阵些微的痛意顺着肌肤弥漫开来,之后便是血水的温热,逐渐没入衣襟。 月懿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用手捂住脖颈,殷红鲜血沾满掌心。 黏腻又滚烫。 她不甘心! 她还没有成为大月真正的主人,还没有吞并大齐,甚至都没来得及让司菀付出代价。 老天为何要如此残忍?让她死在神勇侯手里。 月懿的意识渐渐模糊。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彷如雪片般在脑海中浮现—— 自从出生时起,她便被寄予厚望,由同为王女的姑母抚养长大。 姑母告诉她,只有最优秀的王女才能肩负起使命,守护好大月的至宝——玄雁卵。 她需要辨认各类药材,牢记前人留下的方剂,静待时机。 只要前代王女的筹谋成功,大齐境内便会出现一个身具杜鹃命格的女子。 鹃女是天生的大盗,能窃国运。 而窃取国运的方法,便是找到凤凰命格,鸠占鹊巢,将杜鹃伪装成凤凰,与大齐国运相连。 再通过服用玄雁卵,与出身大齐皇室的男子敦伦,诞育拥有两国血脉的龙嗣。 如此一来,即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国运移花接木。 月懿本以为,自己这一代,大月王女们多年的大计终能成真。 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司菀这个贱人,不仅毁了她,也毁了大月国的未来。 直到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月懿双眼仍未阖上,眼珠子充斥着不甘、愤怨的情绪,一瞬不瞬地盯着司菀所在的方向。 竟是死不瞑目。 看着月懿的尸体,安平王不由啐了一声。 “这个祸害,总算是死了!先前将大齐和大月折腾得乌烟瘴气,我便想斩了她,岂料逃命的本事也不小,折腾到了今日,她才去见阎王。” 司菀未曾多言,莲步轻移,行至神勇侯面前,问: “首恶已除,侯爷打算怎么处置太后?” 老者眸底划过犹豫之色。 与月懿公主不同,太后到底是他的亲生妹妹,身份又格外特殊。 一时间,神勇侯还真不知该如何抉择。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太后遭了这么多杀孽,侯爷当真打算轻轻揭过?”司菀语调拔高些许。 “她是太后,就算要定罪,也该由陛下决断。” 神勇侯拧眉,补充道:“这不是太子妃该操心的事情。” 司菀轻笑一声,反驳说:“侯爷可知,您带来的那几具尸体,伤口为何都在脖颈的位置?” 神勇侯一愣,有些不解的摇头。 “为什么?” “屠夫宰杀禽畜时,第一步就是放血,人体的大动脉就在那个位置,而月懿之所以杀他们,就是为了取血制药。 对她而言,鲜血是这些死者唯一能够提供的东西。“ 司菀哑声解释。 神勇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望向营帐。 他额角迸起青筋,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一句话:“你是说,他们之所以会死,和太后有关?” “侯爷以为,太后能维持年轻的容颜、健康的躯体、充盈的气血,依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出自月懿公主之手的虎狼药。 此种虎狼药本以玄雁卵作为君药,但玄雁卵早就被司清嘉吞服。 月懿公主无法得见司清嘉,便只能重新择取君药。 壮年男子的鲜血,同样拥有丰沛的能量,恰与玄雁卵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了讨好太后,她残忍杀害了这群人,获取他们的精血,配制出虎狼药,最终用来给太后保养身体。 要是太后没有沾染药瘾,他们就不会死。” 司菀这番话,彷如一记惊雷,在神勇侯脑海中炸响。 第442章 侯爷高义 神勇侯快步冲向营帐,一把掀开帘子,看向鬓发散乱、面色发青的太后。 眼底全无半点怜惜,只剩下浓浓厌恶。 他用力钳住太后的肩膀,在后者的惨叫声中质问: “那些人究竟因何而死?是否与虎狼药有关?你从实交代!” “药?大哥你快给我药,救救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是你的亲妹妹!” 太后被痛苦折磨得失去理智,她什么都顾不得,迫切的想要得到药膏。 可月懿已死,再也没人给她提供药膏。 也相当于断了她的活路。 神勇侯失望至极,扬起手,一耳光扇在太后脸上,丝毫没有吝惜气力。 直将太后打得面颊鼓胀,嘴角渗出血丝,滴滴答答顺着肌肤往下滑。 即便如此,太后仿佛感受不到疼般,仍挣扎着想要虎狼药。 神勇侯大怒,道:“我问你,为何要杀那群无辜百姓?” 太后烦躁不堪,觉得神勇侯碍事,不断推搡他,想去外面寻药。 她语气敷衍至极,解释道: “壮年男子的血可以制药,能让哀家恢复青春,这是他们的荣幸! 更何况,只是一群贱民而已,为何不杀?大哥也没必要大惊小怪。” “上千条人命在你眼里,难道就是贱民吗?”神勇侯咆哮道。 他活了整整几十年,斩杀了不知多少穷凶极恶之徒,却没想到真正恶贯满盈的畜生,竟是他的胞妹。 “哀家不在乎!” 太后手脚并用往外爬,原本用蜀锦裁制的宫装,早就被她尖利的指甲抠出数个窟窿,破破烂烂,沾满灰土 月懿就在营帐外,她身上肯定是有药膏,不会再让自己受尽折磨。 太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津津,形容狼狈,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围聚在城主府门外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由议论纷纷。 “这就是大齐的太后?看起来跟街边的乞丐也没什么差别。” “她好像生病了,叫得十分可怜。” “可别被这妇人的模样唬住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就是她,找来好几具尸体,想要陷害太子妃,听说城外的千人坑,就是她弄出来的,真是该死!” “心性如此恶毒还能当太后,大齐皇帝不管吗?” “谁知道呢?反正看她这副德行,比狗还下贱,应该活不了几日。” 层出不穷的污言秽语传入耳中,安平王神情复杂,看向太后,恶声恶气道: “月懿已经死了。” 太后木愣愣抬起头,“死了?” 安平王颔首。 “她的尸体呢?”太后忙问。 安平王:“已经安排人一把火烧了。” “不!带我去找月懿!快拦住他们,不能火化!” 太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安平王不解,他本以为太后和月懿之间,根本没什么情分可言,两人只是相互利用。 谁曾想,情分居然如此深厚。 司菀余光瞥向他,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安平王的想法。 她将白奇楠串珠取下,绕了两圈,又重新套在手腕上,轻声道: “她是想从月懿身上找虎狼药。” 安平王顿时反应过来。 这会儿太后是药瘾发作,已经被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得理智全无,又哪里顾得上月懿的死活? 她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 “皇嫂,月懿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您想找的东西,不复存在。”安平王开口道。 太后浑身紧绷,悲拗的哭嚎起来,眼泪、涎水、冷汗一并往外淌,甚至还因为过度的痛苦而失禁,屎尿齐流。 那股子臭气熏人得很,站在附近的百姓捏住鼻子,逃也似的往后退。 有的满脸嫌恶; 有的心生鄙夷; 有的连连作呕。 就连司菀和安平王也迈上石阶,拉开和太后的距离。 往日高高在上,站在大齐权力之巅的妇人,一言一行为万人敬仰。 任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说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却也失去了独属于太后的尊贵威仪。 神勇侯面如死灰,整个人看似平静,实则大受打击。 强烈的窒息感朝他席卷而来,让神勇侯踉跄了下,站立不稳。 他连忙调整内息,等缓过神来,便阔步上前,不顾太后的挣扎,将人拖拽着带进城主府。 司菀和安平王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人来到偏厅,神勇侯吩咐军医给太后看诊,他则看向司菀,行了一礼。 “是老夫蠢钝不堪,险些被太后利用,给太子妃添了不少麻烦。” 司菀侧了侧身,不肯受神勇侯的礼。 她道:“您是保家卫国的功臣,对大齐的贡献无人可比,即便太后有错,也与您无关。” 神勇侯揉了把脸,面上羞愧之色不减,嗓音嘶哑道:“是我没有约束好太后,才让她铸成大错,犯下滔天恶行,如今也是时候该清理门户了。” “侯爷打算如何清理门户?” 安平王不相信神勇侯会处置太后,梗着脖子发问。 “太后贸然离京,途中遭遇劫匪,已然仙逝。 这一点,由老夫作证。” 神勇侯一字一顿道,他表情严肃,完全不似作假。 司菀也明白他的想法—— 太后虽身份尊贵,但为了遏制药瘾,不惜残忍杀害百姓,造了个千人坑,早便是满身罪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与其放任自流,眼睁睁看她跌落深渊,身败名裂。 还不如让太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起码还能保有最后一丝体面。 反正当初是她贸然离宫,并非皇帝允准。 如今落得这种境地,也与人无尤。 司菀沉默了好半晌,问:“侯爷能保证世间再无太后这个人出现?” 神勇侯用刀划破掌心,用力握住女子的手,朗声道: “老夫这辈子从未说过假话,若再有人假借太后之名,出来招摇撞骗,老夫定会手刃于她!” 神勇侯乃重诺守信之人,司菀思量片刻,颔首。 太后满身罪孽不假,到底是皇上的母亲,由神勇侯处置最为合适。 “侯爷高义。”司菀拱手行礼。 第443章 行商带来的惊喜 新城虽已初具雏形,但想走上正轨,并非一日之功。 因新城的气候不适宜种植占城稻,司菀一直琢磨着该选择何种粮食,正当她愁眉不展时,瞥见行商送到城主府的新鲜货,不由愣在当场。 原因无他,只是行商的货物中,夹杂了不少薯藤。 眼见司菀直勾勾盯着薯藤,行商满脸堆笑,讨好道: “太子妃,这是小人前去吕宋岛弄来的作物,名为金薯,味道香甜,能够填饱肚子,而且产量极高。” 司菀小心翼翼拿起薯藤,仔细端量。 她在脑海中问: “系统,这是不是红薯的薯藤?我在典籍中见过,和这个一模一样!” 系统答道:“是的宿主,吕宋岛确实产红薯,此作物耐旱、耐瘠薄,可以在新城栽种,比占城稻合适得多。” “太好了!” 司菀喜形于色,柔腻面颊染上绯色,像涂了胭脂般,煞是动人。 行商看得一呆,不明白太子妃因何激动到这种程度。 不过太子妃看中了薯藤,总归是好事。 “你还有多少薯藤,全都送到城主府,我全要了。”司菀扬声道。 “驿馆里还有些,待会小人便给娘娘送过来。” 行商喜得直搓手,谁人不知,太子妃就是大齐的福星,但凡她经手的产业,没有不红火的。 先前大齐互市,吸引了无数商人,可惜大月国非要生事,导致互市门庭冷落,被迫关闭。 如今不仅重启互市,还在附近修建了这么一座新城,要是能将店铺开进城中,指不定能赚多少银子。 行商美滋滋离开城主府,回到驿馆取剩余的薯藤。 司菀则是找来一只木箱,往里面洒了些水,保持湿润,再将薯藤放入其中。 安平王揉着太阳穴,觉得司菀疯了。 不就是几根杂草,至于宝贝成这样吗? “这玩意哪里比得上我珍藏的良种?”安平王语气酸溜溜,暗自腹诽司菀不识货。 “王爷手中的稻种,肯定是难得的稀罕物,口感滋味儿自是一等一的好,但有一点,倒是远远比不上此物——” 司菀睨了安平王一眼,刻意卖关子。 “太子妃,你快别吊我胃口了,快点告诉我!” 司菀道:“占城稻的产量已经够高的了,但和金薯相比,便逊色不少。 而且金薯三月即可成熟,要不了多久,大月百姓便能彻底摆脱饥荒,你说珍不珍贵、宝不宝贝?” 安平王了解司菀,能让她赞誉至此,金薯必定是好东西。 只是他没见过实物,也想象不出金薯成熟后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司菀也不打算耽搁时间,让安平王召来农事官,准备着手扦插栽种。 听闻太子妃打算推广新作物,这些农事官急得不行,拔腿就往田垄所在的方向狂奔。 生怕自己跑慢一步,差事便落到别人脑袋上。 这会儿司菀早就准备好材料器具,坐在田垄边的棚子里吃茶。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苦丁茶恰好有败火之效。 饮上一盏,倒也不至于太过心焦。 等农事官全都到齐,司菀挽起袖子,手里拿起一根薯藤,高声道: “这根藤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掩埋土中,三月后便能结出一片片金薯,让百姓填饱肚子。 诸位,俗话说得好,母壮子肥,只有选择合适的薯藤,才能长出薯块,顶端的新藤太脆弱,不易成活,而木质化的老藤,则无法长出新芽……” 这些人个个精通农事,还听得无比认真,从怀里摸出小本,运笔飞快,记录所有的要点。 司菀仅讲解了一遍,他们便能领会完全。 之后她将薯藤剪成七寸长的小段,切口处蘸取少许草木灰除菌,又用柳树枝榨取的汁液浸泡,才斜插入土。 扦插掩埋压实后,须得尽量遮蔽阳光,每日傍晚洒些水,再施以草木灰等肥料,即可让薯块膨大。 司菀这厢忙得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愁眉不展的神勇侯。 后者倒也不吵不闹,先洋洋洒洒、哀痛无比写了封密信,派人送至京城。 言道太后遇袭身亡,神勇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悲伤过度,留在新城将养身体。 而后便老神在在的在城中闲逛。 时而和暂住百姓吵嘴,恐吓人家延期转为正式居民; 时而逗弄五王子,告诉他受到月懿牵连,必须被遣送回国。 五王子年纪小,被为老不尊的神勇侯吓得直哭。 怪不得司菀每次遇见五王子,少年两只眼睛都含着一泡泪,原来在这呢。 司菀苦口婆心安抚五王子,告诉他先前立了大功,可以缩短一年的考察期。 五王子这才破涕为笑。 因为这个,司菀和神勇侯吵了一通,老者非但不恼,还经常在田间蹲守。 今日神勇侯褪去甲胄,换上粗布麻衣,看起来与普通的农人没甚区别。 他手里端起茶碗,仔细盯着藤苗发出的新芽。 “司丫头,这东西能当粮食吗?” 神勇侯咕哝道。 司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姓司,活了整整两辈子,有人叫她菀菀,有人叫她菀丫头,就是没人叫她司丫头。 她严重怀疑,神勇侯愤怨在心,又碍于长辈的身份,不好出手报复,索性想出这么个称呼膈应她。 “别看新芽不起眼,跟杂草无异,但结出的薯块分量却不小。 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耐心等上三月,就能尝到金薯的滋味儿。” 神勇侯嫌弃的撇撇嘴。 “金薯有什么好吃的?不如米饭香,还得等上三个月才能吃进肚子,我可不稀罕。” “那是你不识货。”司菀轻声哼哼。 神勇侯气得胡子往上飞:“你这丫头,老夫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待着呢! 看起来乖乖巧巧,实则牙尖嘴利,也不知道谢衍怎么瞧中你了。” “殿下慧眼如炬,自然钟情于我,别人他还看不上呢。” 司菀莞尔一笑,牙齿在日光映照下,莹白如贝。 神勇侯:“……”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如此自信的女儿家,确实与众不同,怪不得能和谢衍那小子凑作一对。 天残配地缺,果真般配至极。 第444章 神勇侯的提议 “司丫头,边关战事激烈,太子分明占据地利人和,依旧未能擒住敌军首领,你可知是何缘故?” 神勇侯捋着下颚处的短须,问道。 司菀老实摇头。 若论起农耕,她算是半个行家,但论起行军布阵,她的确一窍不通。 “异族将领悍勇不假,但比起太子来,仍稍逊一筹,他之所以能屡屡占据上风,十有八九,是因为齐军出了问题。” 神勇侯意味深长的道。 司菀也不是傻子,稍一琢磨,便明白了神勇侯的言外之意。 齐军中有内鬼。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异族亡我之心不死,跟他们沆瀣一气,和与虎谋皮有何分别?” 司菀秀眉微蹙,杏眸划过丝丝厌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太子留在边关,永远不得返京,谁最有可能得利?” 谢衍身为储君,继承皇位的概率极大。 而意图阻止他回京的,除了剩余的皇子外,不作他想。 五皇子? 还是其他人? 司菀拧眉思索,一时半会儿间也没有头绪可言。 “那侯爷您觉得,该如何是好?” “太后曾说过,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经常陷入昏厥。 即便有几个侍奉笔墨的太监帮忙批阅奏折,却也不是长久之计,耽搁的时间越长,闹出的乱子就越大。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有其他想法,你都需要尽快回京。 夫妻一体,谢衍那小子做不了的事情,你要代为完成。” 神勇侯端起瓷碗,咕咚咕咚将早已冷透的茶汤喝进去。 他抹了抹嘴,瞥向司菀的腹部,道:“只要东宫传出喜讯,便能激起千层浪。” “假孕?”司菀有些诧异。 神勇侯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你这丫头不是和水月庵的师太交好吗? 直接放出风声,说肚子里怀的是个男胎,一旦孩子出世,皇帝便会立他做皇太孙。”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哇了一声。 【宿主,你可千万不要胡闹,原本火力集中在太子身上,你要是宣称有孕,不是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吗? 敌暗我明,处境十分不利。】 司菀却不这么认为。 相比于京城,边关的局势更加紧张,彷如绞肉机一般,每日都死伤无数。 司菀舍不得大齐的儿郎,更舍不得让太子置身险境。 还不如按照神勇侯的办法,引出内鬼。 刚走到近前的安平王听到两人对话,不由反驳: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净师太恐怕不会犯口业。” 司菀慢吞吞道: “明净师太佛法精深,自是撒不得谎。 但只需请师太前往东宫小住几日,再传出有孕的消息即可,谁还能那么不识趣,闯进东宫求证?” 神勇侯盯着安平王,边摇头边叹息。 安平王闹了个大红脸。 “侯爷,算算时间,京城也该收到密信了。”司菀提醒。 “人死不能复生,收到密信又如何?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后早已消失在这个世上,无论在做什么,都是徒劳。” 神勇侯倒是看得很开。 胞妹早已陷入魔怔,被药瘾折磨得理智全无,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让她体面的“死去”,总比臭名昭著的苟活来得好。 起码还有些尊严。 司菀在新城留了五日,等农事官完全了解该如何培育金薯,她才动身回京。 等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入宫,拜见赵德妃。 必须先弄清楚皇帝的想法,方能应对自如。 钟粹宫。 姨甥二人坐在偏殿,赵德妃愁眉紧锁,以往艳丽的面庞透出些许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菀菀,陛下这几日清醒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许久未曾上朝,文武百官皆议论纷纷,只不过这些流言猜测还没传进宫中罢了。” 司菀身体略微前倾,低声问: “太医怎么说?” “只说年纪大了,身体亏虚,经不起操劳。 可陛下身为大齐的主人,怎能不殚精竭虑,为百姓劳心费神? 他越是如此,身体损耗的就越快。 滋补的汤药分明一直未断,可惜却收效甚微,就连明净师太也说,若想保重身体,就不能再熬心血。” 赵德妃手里拿着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明净师太医术超群,远胜过太医院的那起子庸人。 连她都认定皇帝身体有损,再想恢复如常人一般,几乎是不可能了。 “月前陛下瞧见了神勇侯差人送来的密信,得知太后的死讯,当即呕血不止。 有传言说,太后是死在了去新城的路上,菀菀,此事可是真的?” 司菀自然不会承认。 “神勇侯驻军之地,距离新城还有几日的路程,岂料路上并不太平,才会遭遇贼匪,送了命。” 其实赵德妃并不在意真相。 只要太后彻底安生下来,不再生事,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呕血一事早被传了出去,不仅朝堂有所异动,就连这后宫,都算不得安生。” 赵德妃虽在流泪,眼神却透着几分厌恶和愤怒。 司菀讶然。 赵德妃掌管后宫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谁又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生事? 似是看出了司菀的疑惑,赵德妃开了口: “废妃徐氏。” 当初徐惠妃犯下斑斑恶行,被皇帝打入冷宫。 日前自己又将七皇子和司清嘉一起,关进佛堂之中,九皇子尚且年幼,她能翻起什么风浪? “先前陛下筋骨强健时,徐氏还算安分,加之同族的威远侯、定安伯都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 顿了顿,赵德妃继续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病重,太后仙逝,就连太子也驻守边关不得回返。 已经有朝臣上书,让将大皇子、二皇子从皇陵请回来。 若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大齐也不至于陷入混乱之中。” 司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她掀唇冷笑: “依我看,上书的朝臣应当与徐氏脱不了干系,否则那两位皇子看守皇陵多年,半点消息都没有,谁又会想起他们?” 第445章 东宫的喜讯 司菀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 “姨母,陛下怎么说?” “陛下还在犹豫,毕竟两位皇子的外家曾谋害元后,那时的他们即便年幼,也是罪人的后代。 一方面,贸然允准两位皇子回京,只怕会寒了太子的心; 另一方面,若是不提早做出打算,陛下心里也没底。” 司菀柔软的手掌覆盖住平坦的腹部,红润润的唇角略微上扬,那抹笑意灿若星子。 让赵德妃不由看直了眼,半晌才缓过神来。 “菀菀,你是不是有孕了?” 司菀垂下眼帘,芙面泛起一丝红晕,轻轻摇头。 “未曾。” “那你这是?”赵德妃疑惑发问。 “身为太子妃,若是有孕的话,这宫里宫外便会更加热闹。”司菀拉长语调道。 赵德妃眨了眨眼,一副了然的模样。 “待会咱们去探望陛下,恰好能经过御园,锁龙池养着那么多条墨龙睛,腥味儿颇重。” 司菀笑着颔首。 说话间,二人抬脚往外走,还带了不少宫女嬷嬷随行伺候。 走到锁龙池附近时,司菀双手捣住心口,巴掌大的小脸煞白,眼眶略微泛红,楚楚可怜,让人心软不已。 “菀菀,你怎么了?”赵德妃佯作焦急。 司菀连连摇头,反手捂住口鼻,快步离开锁龙池的范围内,踏进竹园。 翠竹清新的味道驱散了鱼腥气,她面色方才恢复红润。 “早上吃坏了东西,总觉得胃里难受,让您见笑了。” 司菀赧然道。 闻得此言,站在斜后方的一个宫女眸光闪烁,眼神直直望向司菀,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宿主,有个戴着浅粉色绒花的宫女盯着你看。】 系统在她脑海中提醒。 “不急,徐氏埋得钉子也许不独一人,与其揪出这名宫女,打草惊蛇,还不如按照神勇侯的建议,先投放诱饵,静待鱼儿咬钩,再行收网。” 司菀看向赵德妃,软着嗓子说: “姨母,我身体还是不太舒坦,待会看过了陛下,便回东宫歇息了。” 赵德妃点了点女子的眉心,“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咱们菀菀了。” 司菀笑得愈发娇甜,似乳燕般投入赵德妃的怀抱中。 来到养心殿后,皇帝果真还在昏迷。 司菀不由叹了口气。 知道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当天夜里,司菀以身体抱恙为由,将明净师太请入东宫。 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便被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人说,明净师太亲自为太子妃诊脉,保证这一胎是男丁。 谁都知道,嫡出皇孙的身份地位,比起寻常皇子还要贵重三分。 是以,司菀肚子里的胎芽虽说稚嫩,却引来各方势力窥探。 皇帝好不容易从清醒过来,昏迷的时间太长,他捶着脑袋闷哼,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道:“芳娘,派人将两位皇子接回来。” 赵德妃端起汤药的手颤了颤,神情平静的将汤匙送到皇帝唇边,喂药。 “臣妾这就差人去办。” 皇帝闭目,嗯了一声。 “陛下,菀菀回京了。”赵德妃轻声说道。 “真的?”皇帝满脸惊喜,脸色也不像方才那么灰败。 “还有个喜讯要告诉您。”赵德妃刻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喜讯?”皇帝问。 “菀菀有身孕了!”赵德妃答道。 皇帝强撑起身子,脊背倚靠床头,思索片刻,说: “太子妃有孕,重重有赏! 要是朕没记错的话,库中还有一对血玉镯,乃是关外异族的不传之宝,当年先祖皇帝大获全胜,斩杀了汗王,才带回了这一对血玉镯。 元后怀有太子时,朕曾想将血玉镯送给她,岂料还没等送出去,元后便撒手人寰了。 再赏菀菀黄金百两,绸缎百匹,滋补养身的药材也不能少。 她这是头胎,太子又不在身边,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眼见着皇帝真心实意惦念外甥女,赵德妃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和菀菀撒下这弥天大谎,其实也算是欺君。 但如今朝堂局势已乱,若不竭尽所能应对,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只能赌一把。 “陛下光惦念菀菀可不成,也得将身子骨养好,还得给小皇孙取名字呢。” 赵德妃扶住皇帝躺好,给他掖了掖被角。 杏眸晦暗不明。 东宫。 司菀坐在书房,独自一人整理手稿,倒是比先前清闲许多。 金雀匆匆走到近前,恭声开口:“主子,威远侯夫人送了份贺礼,想见您一面。” “按照之前的说辞,婉拒即可。”司菀头也不抬道。 金雀应是,快步退下。 从辰时到现在,前来东宫拜访的高门贵妇不计其数。 她们不见得真关心司菀,只是想来打探消息,看看司菀究竟怀没怀孕。 目的简单又直接,司菀也没有犹豫,全都回绝了。 【司菀:气运值九十三】 系统冰冷无机质的播报声在脑海中作响,司菀杏眼划过一丝满意。 “看来金薯的繁育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否则,气运值也不可能连升两点。” 【要是换作别人,即使得到薯藤,培植起来也得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宿主倒好,原本就精于农事,一通百通,轻轻松松两点气运值到手。】 系统无比得意。 还是它眼光好,挑中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宿主,不仅冷静睿智,而且骨子里透着倔劲儿。 无论什么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最好。 不然,想要完成凤凰涅槃的任务,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 “以往从未见过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知究竟是何秉性。” 纸张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司菀说完这句话后,便轻轻吹了口气。 系统沉默,知道宿主想从自己嘴里获取信息,偏偏天道那老贼限制的太严,什么都不能透露。 过了好半晌,系统忍不住提醒: “想夺回最后一条金羽,难度更胜以往,宿主千万不能大意。” 司菀也不想阴沟里翻船,偏生元后之死,是皇室最大的秘辛,就连赵德妃都不清楚具体情况。 第446章 大小佘氏 司菀思量再三,提笔写了封信,派金雀送到骠骑大将军府。 骠骑大将军身为元后的兄长,与东宫关系极为密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值此多事之秋,符将军知晓利害,应该不至于继续隐瞒。 总不能将杀亲之仇带进棺材里吧? 很快,骠骑将军府便将回信用特制蜡丸封好,送至东宫。 司菀碾碎蜡丸,看着信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脸色阴沉的几乎快滴出水来。 当年元后生产时,恰好陪同皇帝南巡,不少妃嫔都随行同去。 有刚入宫不久的徐惠妃,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母妃。 两位皇子的母妃乃是堂姐妹,都姓佘。 若是两位皇子能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佘家便能出一位太后,这是莫大的尊荣。 不仅大小佘氏心动,就连他们的父亲,也被近在咫尺的荣华富贵蒙了心。 真以为两位皇子会成为大齐未来的主人。 但好景不长,这样的美梦没做多久,元后有孕了。 这个消息对于佘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是其他妃嫔怀上身孕,他们倒也不至于太过急躁,毕竟大皇子居长,是皇帝第一个儿子,倍受宠爱。 但怀孕的是元后,一切便大不相同了。 元后所出,是为嫡子。 是皇帝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自古以来便该承继宗祧。 况且,有了嫡子的存在,皇帝还能注意到两位皇子吗? 大小佘氏越发忐忑,她们母家本就不够显达,两人也算不得聪慧,仅是凭着一副相似的美艳皮囊获得圣宠。 泼天富贵滋长了大小佘氏的野心,却没让她们长出脑子。 在徐惠妃不经意的诱哄下,她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可以想办法引来贼匪,既能在无意间杀死那个刚出生的婴胎,因生产气力尽失的皇后根本无力阻止。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大小佘氏甚至都未曾犹豫,在元后生产的夜里,想方设法将一个贼匪送进驿馆。 姐妹俩以妇人生产血气重为借口,将皇帝留在别处,不让他接近产房。 本以为贼匪能杀死那个孽种。 可她们没想到,元后生得极其美貌,冰肌玉骨,好似月宫仙子。 即便虚弱至极,浑身沾满了血污,依旧不减容色。 贼匪只看了一眼,便将大小佘氏的吩咐尽数抛在脑后,急不可耐的冲上前,想要玷污元后。 等皇帝察觉不对,冲进产房时,只看见被一刀毙命的稳婆、嬷嬷等人,以及衣衫不整,气息奄奄的元后。 那个贼匪骇了一跳,连裤子都顾不上提,破窗想要逃走。 却被侍卫擒住,严加拷打。 而元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跪倒在地,哭诉自己是清白的,贼匪并没有得逞。 徐惠妃满脸关切,边搀扶元后起身,边幽幽提醒,说元后贴身的里衣都被撕烂了,不如先换件衣裳。 皇帝顿时勃然大怒,不顾元后的身体,一把推开枕边人。 元后与皇帝成亲数载,岂会不了解他的秉性? 世间男子本就薄情寡性,天家更甚。 皇帝一旦起了疑,便永远无法消弭。 与其让他厌恶越积越深,最终带累长子和全族,还不如自己一死了之,也能证明清白。 皇后瘫坐在地,默默垂泪,哭着哀求皇帝,让他好生照顾长子,之后便因牟足力气,撞柱而亡。 元后死得冤枉,凄惨,却也不光彩。 纵使在符家查探之下,揪出了幕后凶手,将贼匪、大小佘氏以及佘家人尽数处斩,也换不回元后的命。 并且,就算当日元后没有寻死,反倒强忍着流言蜚语活了下来,险些被贼匪玷污的她,处境依旧太好。 这件事会成为一根毒刺,狠狠扎在皇帝心头。 使夫妻反目,父子离心。 司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如此不堪。 怪不得所有人都对大皇子和二皇子讳莫如深,几乎不怎么提及二人。 原来他们的母亲,竟做下如此丧心病狂的恶事。 也是太子的杀母仇人。 许是力气用得过大,司菀指节泛起青白,肩膀也不住颤抖。 系统安慰道: “宿主,都过去了,元后用她一条命给太子和符家换来了生路,否则在深宫中失去帝王庇护,太子根本活不满周岁。” 司菀亦是心知肚明。 因此,她愈发心疼谢衍,恨不得能将他护在怀里。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司菀掀开纱制灯罩,将字条烧成灰烬。 精致无瑕的面庞好似被寒霜笼罩,无端透着一股危险。 她低声喃喃: “皇帝已将两位皇子请回来,我也该提前做好准备。” 系统一愣,疑惑问:“做什么准备?” “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司菀走到窗棂前,打开窗扇,夜风吹进书房内,将她披散的发丝吹得轻轻拂动。 系统:“万一两位皇子与大小佘氏不同,品行端正,宿主还会对他们下手吗?” 司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前俯后仰,就连眼角都沁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儿。 “系统,他们要真是端方君子,徐惠妃还会千方百计,将这对兄弟弄回来吗? 正是因为几人早已达成共识,沆瀣一气,才会不遗余力的朝着同一个目标迈进—— 那个目标就是皇位。 系统,你说说,两个自小被亲生父亲驱赶,被迫守皇陵的皇子,又生出了权欲,想要争皇位,会是善类吗?” 系统忍不住哼哼,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兄弟俩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嘴硬,“万一呢?” “我不容许有万一。” 司菀正色道:“我是顾惜人命,却并非拎不清的圣母。 阿衍是我的丈夫,我会竭尽所能帮他,其他人要是挡在面前,就休怪我无情了。” 系统:“算了,大小佘氏能想出那么恶毒的办法,活活逼死元后,上梁不正下梁歪,两个皇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元后自尽,皇帝勃然大怒,虽然处置了凶手,却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司菀眯了眯眼。 “谁?”系统问。 “徐惠妃。” 第447章 两位皇子返京 系统茫然。 它不太明白,徐惠妃怎么成了真凶。 方才那封信上虽详细记载了当年发生的一切,但徐惠妃充其量只是添油加醋,激起皇帝的怒火而已,怎么到了宿主口中,竟成了凶手? 司菀眯起双眼,低声解释: “大小佘氏虽说受宠,但佘家门第不显,单凭他们,想要将一名贼匪神不知鬼不觉送到驿馆,成功的概率极低。 除非有别人里应外合,才能避开巡逻的侍卫,一众宫女内侍,成功闯进产房。 况且,徐惠妃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系统:“什么理由?” “七皇子仅比阿衍小了七个月,说明元后临盆时,徐惠妃已经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了。 大小佘氏都对皇位垂涎三尺,徐惠妃又怎么舍得将至高无上的位置拱手让人?” 想起徐惠妃曾做下的壮壮恶行,司菀面上仿佛淬了冰般,无比冰冷。 “宿主,你姨母说过,后宫近来也不太安生。 徐惠妃虽说成了废妃,依旧想将两位皇子从皇陵弄回来,她不会还没死心吧? 大皇子、二皇子都不是她的儿子。”系统咕哝道。 “系统,你太小瞧徐惠妃了,对她而言,自己身处冷宫,长子沦为废人,幼子也被养得愚蠢至极,不堪大用。 对她而言,已经成了绝境。 赌上全部筹码搏一搏,好歹能有翻身的机会。 否则等到阿衍登上皇位,她这辈子只能待在冷宫中,一切就全完了。” 司菀和徐惠妃交手的次数虽然不多,却能看出她温婉柔和的外表下,究竟藏着多疯狂的野心。 比起七皇子也不遑多让。 为了能得到权柄,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甘愿押上全部身家性命,赌一把。 七皇子是她的赌注,九皇子也是。 就连徐惠妃自己,必要的时候亦可以化身筹码,去争,去抢,去搏。 听到宿主的话,系统不由咋舌,问: “宿主打算怎么做?直接派人潜入冷宫,杀了徐惠妃?” 司菀摇头。 “当年她引诱大小佘氏用出下作卑劣的手段,活生生逼死元后,那等痛楚,不让徐惠妃亲自品尝一番,未免太便宜她了。” 看到那张纸条,司菀透不过气,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握住,难受极了。 她甚至不敢想,刚出世便失去母亲的谢衍,该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过活。 即便有骠骑大将军的庇护,符家人都在宫外,鞭长莫及,又能帮他多少? 皇帝或许觉得亏欠谢衍,在他三岁那年,将他立为太子。 以此作为补偿。 可同一年,太子便被歹人所害,流落山林。 若非被狼群收养,一个懵懂稚童,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其中,或许也有徐惠妃的手笔。 这一笔笔债,累了近二十年,算上利息,也该尽数讨还回来。 七日后,自幼离京的大皇子、二皇子风风光光返京。 百姓们不明真相,夹道相迎,跟着车队走了一路,人头攒动,倒是热闹得紧。 青年端坐在车内,斯文面庞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面色苍白,气质稍显阴郁,正是大皇子。 二皇子坐在旁边,身形魁梧,鼻直口方,一派威严模样。 他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瞧见京城街市的烟火气,恨得咬牙切齿: “若非那个贱人自寻死路,你我兄弟岂会遭受此等大难? 在皇陵那等荒凉偏僻的地界儿待了二十几年,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无法得到父皇的赏识,就连朝臣也都不认识几个。 要不是老天开眼,让谢衍那厮陷于边关,老七也成了残废,父皇焉能想起咱们兄弟?” 至于不堪大用的五皇子,根本没被二皇子看在眼里。 大皇子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两声,语气中透着些许倨傲。 “异族那员猛将,对齐军的动向了如指掌,就算谢衍有几分能耐,也不可能像往日那般大获全胜。” “大哥,听说司氏怀孕了,还有可能是个男胎,这该如何是好?” 二皇子面色黑如锅底,瓮声瓮气问。 “男胎?尚未成型的胎芽,能不能平安出世都是个未知数,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 大皇子不以为意。 二皇子仍不放心,在皇陵呆久了,磨灭了他的心气,现在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万分紧张。 生怕兄弟二人再被打回原形。 “父皇貌似很看重司氏,想把那个孩子立为皇太孙。”二皇子道。 大皇子端起茶盏的手一颤,茶汤洒了出去,斯文俊朗的面庞瞬间扭曲。 “二弟,你糊涂了,父皇就算再看重一个妇人,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当初母亲和姨母生下你我兄弟,付出多少辛苦? 父皇还不是为了元后,残忍要了她们的性命。 妇人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鸿毛,连半点分量都没有。” 顿了顿,大皇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将茶盏放回案几上,道: “你我先前被迫困囿于贫瘠之地,各自娶了一房妻室,那于家姑娘在当地瞧着确实不错,但带到京城,便显得太过粗俗低贱。” 二皇子双眼瞪得如铜铃般,道: “大哥,于氏给我生了个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又从未犯错,侍奉我也十分用心,总不好休了她、” 二皇子话未说完,便被大皇子摆手打断。 “直接休妻,看在外人眼里,恐有不妥之处,就连父皇也会认定,你我兄弟皆是寡情薄幸之辈。 不如让于氏患病离世,如此,便能名正言顺的续娶。 要我说,高门勋贵养出来的娇小姐,识大体、懂礼数,无论才学,容貌,品行,还是家室,都非粗鄙村妇所能及。 二弟,有舍才能有得,你得考虑好。 大哥知晓,你与于氏之间情分不浅,但世间男子,当以前程为重,俯仰之间无愧于心,若整日被妇人所累,整日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成什么气候? 你莫忘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难道真要跪伏在谢衍脚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对他俯首称臣吗?” 第448章 亲手送这对夫妻下地狱 大皇子越说便越是激动。 他面皮涨的通红发紫,用力钳住二皇子的肩膀,眸底翻涌着对权力的渴求。 却分毫不见对枕边人的惦念和怜惜。 在皇陵的这二十载,他同样娶了妻。 妻子为了诞育一儿一女,操持家里家外,从没让大皇子吃过半点苦头。 谁知,有的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大皇子返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挥刀斩向发妻。 如此才能彻底摒弃那段不堪的、恍如噩梦般的经历。 二皇子嘴唇翕动,眼眶略微发热,想要说些什么。 但对上大哥狂热的神情,涌到喉间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马车一路向前,来到一座簇新的庭院前。 因时间太紧,没能腾挪出两座合适的府邸,兄弟二人只能暂居一处。 等皇子府修缮妥当,再行搬离。 二皇子跳下马车,抬起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庭院,一砖一石,一花一木,亭台楼阁,都透着难言的雅致,与乡间全然不同。 他看直了眼,隐隐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和土包子也没什么差别,心下对元后和太子的憎恨,更加深浓。 京城的繁华富庶,本该属于他们兄弟。 甚至就连谢衍的太子之位,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阖该退位让贤。 大皇子清了清嗓子,瞥了眼满脸恭敬之色的内侍,抬脚迈过门槛。 二皇子紧随其后。 兄弟俩一路行至房间,在仆婢侍奉下,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才重新回到书房。 “大哥,咱们何时去拜见父皇?” 这么多年没见过皇帝,二皇子心中充斥的并非对父亲的濡慕,而是对权势地位的渴望。 只有博得皇帝青眼,他二人才有可能取代谢衍,成为大齐的储君。 大皇子:“方才我问过内侍,他让咱们等候传召,再行入宫也不迟。” “其他兄弟想要入宫,递了牌子即可畅通无阻,换作你我,却被层层阻拦。 徐惠妃在信中说得明明白白,父皇的身体不好,每日清醒的时候都不说,哪能想起咱们?” 二皇子忿忿不平道。 “慎言。”大皇子皱眉提醒。 他这个弟弟在乡下野惯了,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但如今身处京城,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不察,便可能坠入深渊。 必须得警醒些。 “往后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提起徐惠妃,记住了吗?”大皇子正色道。 二皇子头脑简单,向来以兄长马首是瞻,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 大皇子很清楚,徐惠妃之所以出手相助,并不是因为她曾与母妃交好,惦念着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 而是她膝下的老七不中用了,永远无法助她从冷宫中脱身。 徐惠妃不甘心,才会另辟蹊径。 把宝压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 这笔交易,双方皆心知肚明。 待到时机成熟时,只需恢复徐惠妃的位分,便算银货两讫。 谁都不欠谁。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和徐惠妃保持距离,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耽搁了他的大计。 “大哥,我还是不放心,司氏肚子里万一真是男胎,继续留着,只怕会酿成大祸。” 二皇子身份贵重不假,但被发配看守皇陵,外祖家都被杀了个干净,自然无人照拂,也没有谁为他延请名师教导。 大皇子天生城府深,幼年曾去书院进学,十分勤勉,下了苦功夫。 而二皇子不加管束,便养成这副直来直去的脾性。 大皇子揉捏眉心,暗暗腹诽他只长身量,不长脑子。 “此事你不必插手,我心中有数。” 大皇子怕他弄巧成拙,再三叮嘱。 以免自己还没等在京中站稳脚跟,先被亲兄弟拖后腿。 二皇子憋屈至极,点头应是。 等了整整两日,才等到那道圣旨。 兄弟二人忙不迭入宫觐见,看到面色灰白,消瘦许多的皇帝。 大皇子眼眶通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父皇,儿臣来晚了!” 二皇子也在旁叩首,脑袋磕得砰砰响。 皇帝:“……” 他定了定神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先坐,让朕好好看看你们。” 两人端坐在八仙椅上,老大生得斯文俊秀,确实能看出他年轻时的影子。 老二却尤为勇武憨直,这会儿额间磕破了个窟窿,潺潺冒出鲜血,他似是感受不到疼一般,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那副模样令人不忍直视。 也不知究竟像了谁。 当年,若非大小佘氏丧尽天良,罔顾尊卑,冲元后下毒手。 这两兄弟本该在他身边长大,由他亲自教导。 可惜了。 “你二人常年看守皇陵,对京城也不太熟悉,回来后,应该四处走动走动。” 皇帝语重心长。 他到底心存亏欠。 “对了,朕听说你们都曾娶妻生子,下回入宫,记得把家眷一并带过来。”他补充道。 大皇子身躯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他笑着应和。 知道以皇帝的年岁和身体状况,最喜儿孙绕膝。 看来,那个女人还得多活一段时日,否则自己刚回京,发妻便突发急症,恐会生出流言蜚语。 也不利于他续娶。 两位皇子在寝殿待了大半个时辰,直至皇帝面露疲态,二人才开口告辞。 刚走出养心殿,大皇子转身往东宫所在的方向行去。 “大哥,据说司氏十分倨傲,仗着自己建立新城、推广良种,立下不少功劳,就将回绝了所有人的拜访。 以她的性子,应该不会见咱们。”二皇子道。 大皇子面上透出淡淡笑意,说: “见不见都无妨,但你我较谢衍年长,总得摆出兄友弟恭的架势,父皇方能安心。 司氏闭门不见最好,也让父皇看看,谢衍千挑万选的太子妃,有多么目中无人,仗着自己肚子里的那块肉,便敢如此轻慢你我。” 二皇子似懂非懂的挠挠头。 他不明白大哥这么做的用意,但谢衍是该死,嫁给谢衍的司氏同样该死。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送这对夫妻下地狱,让他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第449章 孽胎作乱 二皇子无不恶意的想着。 司氏肚子里不是还怀着孽种吗? 最好当着谢衍的面,将那个孩子剖出来喂狗。 如此一来,也能告慰佘家上下百余口的在天之灵,为他们报此血海深仇。 兄弟二人来到东宫,内侍通传后,恭恭敬敬在前引路,将二人带到松园。 一袭浅青色裙衫的女子坐在凉亭中,五官生得尤为艳丽,灿若朝霞,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堪称绝色佳人,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二皇子不由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大皇子满脸尴尬,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司菀看向二人,轻声道: “见过两位兄长。” “弟妹无需多礼。”大皇子笑得温和,藏在袖中的手掌却紧握成拳。 谢衍当真艳福不浅,一个禽兽养大的杂种,低贱卑微到了极点,居然能娶到此等国色天香的美人。 委实暴殄天物。 大皇子目光略微下移,落在女子平坦的小腹,状似无意的问: “听闻弟妹怀有身孕,恭喜。” 司菀垂着头,莞尔一笑,芙面略微泛起红晕,一副羞涩柔婉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她曾经做过那么惊心动魄的举动。 大皇子甚至觉得传言有误。 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就该捧在掌心疼爱,让她日日下不来榻,怎么可能主导修建城池? 大抵是谢衍特地让手底下的人建城,再归功于司氏。 如此一来,枕边人成了出头鸟。 谢衍既能获得实打实的利益,又不至于引起父皇猜忌,倒是一举两得。 大皇子时不时端量着司菀,眼神看似清正,实则颇为浑浊,藏着深浓的欲念。 既虚伪又恶心。 说实在话,像大皇子这种货色,司菀以往真没见过。 偏生他占了兄长的身份,司菀暂时还不好跟他撕破脸,只能强忍着膈应,笑着敷衍几句。 系统在她脑海中无声道: “宿主,你脸绿了。” 系统:“其实我也能理解,以前就算是七皇子,心里头记挂的也是政务,跟他当对手,好歹能有来有回斗上两回。 而不像老大这样,色眯眯看着你,你扇他一巴掌,我都怕他舔你手。” 司菀:“……” 她以手扶额,“够了,别说了。” “弟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听闻明净师太也在东宫,不如将师太请过来诊脉,她的医术在整个大齐都是一等一的,让她瞧一瞧,我也能放心。” 大皇子上前一步,拉近和司菀之间的距离,语气关切道。 司菀摇摇头,略退后两步,说: “没什么大碍,也无需惊动师太。” 大皇子不太赞同,“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像以往那般轻慢,六弟又不在京城,我二人身为兄长,总得替他照顾好弟妹才是。” 旁边的二皇子连连点头,附和着大皇子的话。 司菀被大皇子厚颜无耻的模样恶心得够呛,刚思索着该如何动手,赵太师和赵氏赶至近前。 大皇子不想得罪赵之行,只能悻悻离开。 望着兄弟二人离去的背影,司菀眼神愈发冰冷。 赵氏作为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无比关切,也能察觉到大皇子和二皇子周身涌动的恶意。 “他们来做什么?” “应该是想来确认,女儿是否怀有男胎。”司菀手掌搭在腹部,平静道。 赵氏忍不住啐了一声。 当年元后仙逝,皇帝勃然大怒,斩杀了佘家上下百余口,所有人都知道,元后的死和佘家脱不了干系。 结下这么大的仇怨,大皇子和二皇子登门拜访,必定不怀好意。 赵太师坐在司菀对面,慢声开口: “如今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有明净师太作保,一定是个男胎,而陛下也对你青眼有加,只等这个孩子降世,便将他封为皇太孙。” 司菀低垂眼帘,唇畔勾起一抹浅笑。 “舅舅也说,这是流言,而流言真假未定,最不可信。” “流言这般猖狂,怕会对你不利。” 赵太师正色提醒,旁边的赵氏也满脸担忧,生怕女儿有个什么闪失。 “我就等着他们动手。” 司菀站起身,亲自给赵太师和赵氏斟茶,道: “齐军中出了内鬼,若不尽早将此人揪出来,边关形势便会越发严峻,我能等得,殿下不见得能等。 而所谓的男胎,恰是最好的饵料,散发出的气味能吸引鱼儿上钩。” 赵太师不太赞同:“菀菀,这样太危险。” 比起他来,赵氏更了解女儿。 知晓她性子倔强,又和太子感情深厚,却不会容许太子孤军奋战。 “幕后之人费心费力针对太子,为的便是继承大统的机会,在无尽利益诱惑下,恐会对你腹中胎儿下手。” 赵氏嗓音略带着几分沙哑。 司菀握住母亲冰凉的指尖,捏了两下,安抚道: “娘,女儿不会有事。” 赵氏一把将司菀抱在怀里,叹息。 正如司菀所料,幕后之人果然上钩了。 护国寺献上一截雷击木,树身上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孽胎作乱,遗祸万年。 躺在床上的皇帝看到雷击木上的文字,冲着方丈问: “这是怎么回事?” 护国寺的主持方丈远观双手合十,冲着皇帝行佛礼,道: “陛下,雷击木乃上天示警,若不能及时除掉灾祸的根源,致使孽胎降世,后果不堪设想。” 赵德妃面色铁青,皮笑肉不笑道: “依远观方丈的意思,孽胎所在何处?” “近段时日,太子妃娘娘怀有身孕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传言千变万化,乃孽业凝聚的不祥之兆。” 远观方丈神色悲悯,可说出口的话却将赵德妃气得浑身颤抖。 什么叫孽业凝聚? 什么叫不祥之兆? 这秃驴分明是个出家人,却连一丝一毫的慈悲心都没有,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欲要置菀菀于死地。 也不知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才敢编排大齐的太子妃。 皇帝眼带怀疑。 远观方丈看出了他的想法,添油加醋道: “陛下之所以身体有损,也是此孽胎妨害所致。” 第450章 护国寺的灵虎 皇帝面色剧变。 他强撑起身子,随手将药碗扔在地上,呵斥: “胡言乱语!” 远观方丈神情无悲无喜,无惊无惧,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架势。 “非是贫僧无的放矢,而是雷击木将上天意志明明白白传达俗世。 人能撒谎,雷击木难道也能吗? 陛下,此为示警,万万不可轻忽!” 远观方丈扫也不扫面皮扭曲的赵德妃,兀自道: “贫僧知晓太子妃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功绩不俗,正因此,孽胎才会借她的身体孕育,让其牢牢与国运相连,与皇室相连。” 赵德妃冷笑: “这是太子的骨血,难不成仅仅因为一块木头,便要落胎不成?” “自是不能如此儿戏,还需再行验证才是。”远观方丈恭声作答。 “如何验证?”皇帝问。 “陛下可还记得,养在护国寺后院的那头灵虎?”远观方丈道。 他口中的灵虎,其实是一只天生盲眼的白虎,自幼被养在寺中,最值得称道的是,这只白虎天生茹素,不吃荤食,即便饿得狠了,将新鲜肉食喂到它面前,依旧拒绝沾染血气。 灵虎的神异之处不独吃素,而在于其能明辨是非曲直。 如传说中的神兽獬豸,是天生的司法官。 曾经有凶犯不承认杀妻的恶行,灵虎死死咬住他的衣襟不放,将凶犯拖拽到掩埋尸体的槐树下,找到了失踪数日的妻子,使死者瞑目。 凶犯早就被灵虎的声声咆哮吓破了胆,加之心虚、恐惧、惊慌、绝望种种情绪,他当即骇得屎尿齐流,浑身恶臭的瘫坐在地。 官员趁他心神不定时,严加审问。 最终辨明真相。 果然是这名凶犯残忍杀害发妻,还想嫁祸给仇人。 可惜被灵虎发现有异。 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经此一事,护国寺名声大噪,寺里的和尚皆以灵虎为豪,觉得这是佛陀转世,否则怎能如此神异? 皇帝仅在佛诞日,远远见过一回灵虎。 当时灵虎趴坐在莲台之上,闭目小憩,威势雄浑。 即便知它与众不同,除了伫立在附近的和尚以外,文武百官、内宅女眷纷纷避让开来。 吃素是吃素,万一伤人,在头脸处留下道伤疤,男子有碍前程,而女儿家说不准还会耽搁婚姻大事,这哪里是能赌得起的? 禁宫早有豢养猛兽的先例,皇帝倒是并不畏惧灵虎。 但佛诞日流程诸多,他也没能抽身前去一观。 此刻听方丈提及灵虎,皇帝憔悴苍白的面庞不由透出几分犹豫。 旁边的赵德妃心急如焚,掌心一片濡湿。 那头白虎就算再有灵性,也是猛兽,危险性极高,岂能放任菀菀和猛兽待在一处? “陛下,菀菀是个女儿家,以白虎验证,一旦受伤,那该如何是好?”赵德妃嘶哑着嗓子劝道。 被传召入宫的大皇子上前一步。 他那张斯文俊朗的面庞带着一丝笑意,令人如沐春风,扬声反驳道: “娘娘此言差矣,远观方丈之所以提及灵虎,就是为了替太子妃验明正身。 若连一丝一毫的风险都承担不起,不知究竟是太过胆小,还是心有忌惮。 听闻当初琉河决堤,也是太子妃亲自奔赴堤坝治水,此等胆识能耐远超世间男子,绝非怯懦之辈,那——” 大皇子话未说完,但其中深意却不言自明。 赵德妃银牙紧咬,心里暗暗将大皇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用雷击木上不知真假的浑话,说菀菀肚子里怀的是孽胎,有碍皇帝的躯体。 一步步将其逼至绝境。 这般心思既阴险毒辣,又卑鄙下作,全然不似昂扬丈夫所为。 赵德妃甚至觉得,大皇子将来要是继承皇位,朝局必定会陷入混乱。 届时大齐危矣。 皇帝略显浑浊的双眼微阖。 比起笃信佛理的太后,他没那么信命。 但这块雷击木未免太过晦气。 一个孽胎,就算不会妨害他的身体,若要将其立为皇太孙,也会引起许多朝臣的非议。 想到在边关征战的太子,以及刚从皇陵折返京城,便迫不及待惹是生非的老大老二。 皇帝只觉得无比头疼。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思索片刻,才看向赵德妃。 “你先去请菀菀,问问她的意思。”皇帝道。 闻言,赵德妃嘴唇微颤,俏脸煞白,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大皇子愈发得意。 太子妃如何? 她的地位,荣华皆是皇室赋予,一旦触及皇帝的利益,便会被顷刻收回。 自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灵虎戏美的画面。 面对体长丈余的凶猛野兽,司氏会不会露出恐惧的神情? 不。 她比寻常闺阁千金的胆子更大,更不拘泥于俗礼,连谢衍那个被狼群养大的畜生她都不嫌弃,指不定真能从容应对灵虎。 若司氏侥幸保住性命,等自己登上皇位,自会将司氏纳入后宫,宠爱有加。 让她重新怀上孩子。 总好过生下孽种。 赵德妃不敢违拗皇帝的吩咐,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养心殿。 刚登上轿辇,她面上担忧的神情一扫而空,反而满是鄙夷厌恶。 什么得道高僧? 分明是个江湖骗子! 连菀菀未曾怀孕的真相都算不出来,还口口声声说她腹中的孽胎,于陛下身体有碍。 呸! 满嘴谎言的废物! 赵德妃怒气冲冲的赶往东宫,一见到司菀,她便挥手屏退仆婢,骂道: “那个老秃驴定是被徐氏收买了,否则怎么可能跟大皇子一唱一和,非要把你送到护国寺的灵虎面前,这和把你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分别?” 司菀轻轻拍抚赵德妃的脊背,安抚道: “您别气坏了身子,这样明晃晃的一个局,不仅咱们能看出来,陛下亦是心中有数。” “有数又如何?还不是想把你推出去,平息流言蜚语? 原本我还以为,陛下真改了性子,将你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如今看来,倒是我浅薄了。” 赵德妃嗓音尖利,柳眉倒竖。 第451章 欺世盗名之辈 “陛下是否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都无妨,只要能揪出幕后黑手,也不枉我费了这么多的心思。” 司菀语调平静如水,让赵德妃激荡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忍不住问: “菀菀,护国寺的那头灵虎,虽然声名在外,但到底是猛兽,姨母还是有些担忧。” 司菀握住赵德妃的指尖,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您担忧是对的,畜生就是畜生,指不定何时便会狠狠咬人一口。” 若不是护国寺的方丈提出要以灵虎来验证清白,司菀还真把这头白虎给忘了。 前世,司清嘉掠走了她的金羽和气运,成为真正的九尾金凤命格。 不仅与明净师太甚是投缘,还收服了护国寺的这头白虎。 白虎跪伏在司清嘉脚下,甘愿当她的坐骑。 如此得天眷顾,让更多的人认定司清嘉命格极贵,是真正的福运之女。 可司菀却是知道,那头白虎根本不像传闻中神异,它非但吃荤,还只吃刚宰杀的血食。 无比挑剔。 要不是司菀在无意间听到奴仆交谈,需要给白虎准备新鲜的牛羊肉,让它吃饱喝足,方能安分下来。 恐怕也会被护国寺和尚撒下的弥天大谎给骗了,真以为这头畜生颇有灵性。 “那该如何是好?” 赵德妃眉头蹙得更紧。 “不急,先去会一会远观方丈,看他打算以何种方式,验证我腹中的孩子是孽胎。” 边说着,司菀边拿起帷帽,戴在头上。 垂下的薄纱恰好能够遮蔽面容,省得被人察觉到她没有怀孕。 司菀和赵德妃一同回到养心殿。 皇帝面露疲态,看到司菀时,有些诧异的问: “怎么戴着帷帽,可是身体不适?” “父皇,殿内还有客人。” 司菀摇头道。 皇帝以为司菀口中的客人是远观方丈,但大皇子却清楚,她在提防自己。 不愧是高门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心机城府委实不差,知道是自己在针对她。 可惜挑选夫婿的眼光逊色了些,嫁给谁不好,非要嫁给谢衍。 司菀只当没察觉到大皇子过分灼热的目光,看向身披袈裟的和尚。 许是武僧出身,远观方丈体型尤为高大健壮,面容乍看慈和,隐隐却透着几分狞色。 “敢问方丈,护国寺打算如何以灵虎,为我验明正身?” 司菀语调轻缓,吐出的每个字都如乐声动听。 远观方丈伫立在原地,垂眸俯视着司菀。 此女确实身份高贵,本就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又嫁给了当朝储君。 前半生堪称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一直都有的。 “娘娘,您只需进入铁笼之中,站在灵虎面前,若它表现得十分平静,则证明您腹中胎儿并无大碍。 若灵虎表现得格外暴躁,或许这个孩子便是孽胎降世。” 说到后来,远观方丈眉眼间流露出丝丝不忍,目光在司菀小腹停留了一瞬,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方丈,灵虎是否会暴起伤人?” 司菀仿佛被吓到了,两手紧紧搅动着帕子,怯生生发问。 远观方丈沉声保证,“太子妃放心,灵虎自幼聆听佛经长大,茹素多年,早已磨灭了残暴的秉性。 它之所以会出现焦躁不安的情况,是感受到孽胎的煞气。 即便如此,灵虎也绝不会伤人。 这么多年的佛前教诲,早就让它通了佛韵,与寻常猛兽截然不同。” 司菀活了整整两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的和尚。 分明早已剃度,日日身着袈裟,却将戒律清规全都忘了个干净,嘴里连句实话都没有。 司菀暗暗冷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只装作害怕的模样,肩膀轻颤。 远观方丈叹了口气,拨弄着腕间的佛珠,说: “贫僧知道,娘娘对灵虎心存抵触,但雷击木传达的是上天意志,您身份贵不可言,孽胎极有可能借腹托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司菀脚步踉跄,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幸好赵德妃及时搀扶一把,她才没有摔倒在地。 “方丈,若这孩子真是——,那该如何处置?” 远观方丈面露惭愧: “都怪贫僧修为不精,无法化解此等业障,这个孩子若是出世,不仅会刑克六亲,还有可能影响大齐的国运。” 司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些许泪意,问: “方丈,若请来佛法精深的大师,可能化解孽胎的煞气?” 远观方丈早就听说太子妃和明净师太交情匪浅。 那个比丘尼年岁比他更大,虔心向佛多年,不慕名利,不堕凡俗,据说有些真本事。 但远观方丈却不愿承认。 万一灵虎背后隐藏的秘密被明净发现,护国寺的一众僧人,岂不是沦为欺世盗名之辈,被天下百姓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娘娘,孽胎一旦成型,再想消除煞气,比登天还难。”远观方丈正色道。 既是在提醒司菀,让她放弃无谓的挣扎,也是在提醒皇帝,孽胎不可留。 “菀菀,你怎么想?” 皇帝突然开口发问。 他神情疲乏,今日勉力支撑了这么久,眼底爬满猩红血丝,显得愈发憔悴。 司菀:“既然护国寺的白虎颇具灵性,验上一验也无妨,但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还请两位兄长同儿媳一起,接触白虎。” 听到这话,二皇子登时就坐不住了,暴跳如雷,蹭得一下站起身,斥骂: “怀孽胎的人分明是你,为何要把我们兄弟俩一并拖下水?你这妇人,好生恶毒!” 大皇子皱了皱眉,不语。 皇帝也有些诧异。 “雷击木确实是上天示警,想让咱们及时铲除灾祸的根源。 儿媳怀的孩子,确实有可能是孽胎托生,但兄长们也无法排除诞下孽胎的可能性。” “胡说八道!男子怎么可能怀孕?” 二皇子气得面色铁青。 “二哥,男子虽无法孕育子嗣,却能使女子怀孕,是与不是?” 二皇子嘴唇颤颤,“……话不能这么说。” 第452章 拖人下水 “男子和女子都能绵延后嗣,有什么不同之处? 听闻大哥二哥回京不过数日,便已纳了几房姬妾,其中指不定已经有人怀上了身孕,只不过月份尚浅,无法探明罢了。 阖该仔细查验一番,免得有漏网之鱼。” 司菀不依不饶,颇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架势,势想将其他人拖下水。 反正对她而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你真是疯了!” 二皇子双眼瞪得滚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向来端方守礼的司菀,竟是这么一副蛮不讲理的性子,她难道不怕惹得父皇厌弃? 司菀还真不怕。 早在嫁入东宫前,她面圣的次数就不少。 皇帝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她,岂会不知她的秉性? 诚如司菀所想,这会儿皇帝睨了她一眼,哭笑不得的摇头。 这丫头生得极其美丽,性子也极其执拗。 今日之事,明显是老大老二刻意针对于菀菀,她又不是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儿,怎会不反击? 皇帝状似无奈,也未曾开口制止。 见状,司菀杏眸微闪,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位得道高僧。 直将远观方丈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只听女子幽幽补充: “对了,还请远观方丈也随我们一起,不然我总是放心不下,您也知道,女儿家胆子小,须得有精通佛法的高僧庇护。” 远观方丈脸色铁青,下意识望向皇帝。 后者却全无回应。 “太子妃,这、这怕是不太妥当。”远观方丈往后退了一步。 “何处不妥?难不成方丈与女子一样,都畏惧寺里的那头白虎? 不应该啊! 白虎乃僧人抚育长大,每日聆听佛经,从不食荤,灵性至极,方丈应该不至于害怕吧?”司菀扬声问。 远观方丈暗暗咬牙,没料到司菀竟如此难缠,他飞快拨弄佛珠,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颔首。 罢了。 让那几名僧人多给白虎喂些血食,吃饱喝足,便越发懒散,也就不会伤人了。 至于司菀,倒是可以弄些药粉洒在她身上,吸引白虎的注意力。 届时便能指证,她肚子里怀的是孽胎,否则白虎也不会有所异动。 文武百官最是在意国运,就算皇帝偏心司菀,有意回护,也保不住那个孽种。 如此,便算是完成了徐惠妃的交代。 远观方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 “太子妃的吩咐,贫僧莫敢不从,陪您一同进入虎笼又有何妨?” “多谢方丈。” 司菀行了佛礼,侧了侧身,扭头看向大皇子和二皇子。 究竟是何用意,不言自明。 二皇子几乎快被司菀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疯了,他刚想开口拒绝,却被大皇子按住肩膀。 他道: “太子妃言之有理,甄别孽胎,确实不宜错过任何可能,我们兄弟俩陪你验上一验也无妨,只要能够打消太子妃的疑心即可。” 闻言,系统咂咂嘴,感叹道: “宿主,他好无耻啊!分明是害怕皇帝起疑,偏要将责任推到你头上,不要脸!” 司菀眼神冷了几分,语气淡淡: “大哥二哥能这么想,是大齐之幸。” 灵虎查验之事既已确定,皇帝疲乏至极,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司菀抬脚离开养心殿,还未等走出多远,大皇子快步追了上来。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司菀,似是觉得帷帽碍眼,大皇子伸出手,试图摘下帷帽。 金雀上前一步,挡在主子跟前。 “大哥,你这是作甚?”司菀心底翻涌着浓浓杀意。 大皇子:“远观方丈已经离开,此地再无外人,弟妹何必以纱覆面?不如随我一同回府,聊一聊边关战事。 听说六弟被异族打得龟缩城中,每次出兵,都空手而归,甚至还折损了不少猛将,六弟不是有战神之名吗? 怎的如此不济,不会是个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吧?” 司菀两手紧握成拳,芙面因怒气涨得通红。 原本她还想维持表面和平,但大皇子的所作所为,委实让人倒胃口。 还不如撕破脸来得干净。 “谢胥,你想死就直说。” “弟妹,这话不对。” 大皇子摇摇头,走上前,想要推开金雀这碍事的丫鬟。 岂料推了几下,金雀依旧纹丝不动。 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稳如泰山。 大皇子黑了脸。 “比起我,六弟身处战场,每时每刻都需以性命相搏,他死的概率更大,不是吗?”他压低声音道。 司菀猛的一甩手腕,指甲弹向大皇子的双眼。 眼睑处肌肤本就脆弱,登时涌出鲜血,疼得他嘴里哀嚎不止。 二皇子急忙冲过来,搀扶满脸血痕的大皇子,低吼道: “司菀,你敢伤人?” 司菀冷笑:“有什么不敢的?我告诉你们,要是还有下次,我就把谢胥的眼珠子抠出来喂狗。”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转身离开。 等上了马车,司菀用胰子反复洗了好几遍手,还用烈酒擦拭一番,手背处的皮肉通红肿胀,金雀心疼得不行,忙取来脂膏给她涂上。 “主子若觉得打他脏了手,交给属下处置即可。”金雀忍不住咕哝。 “就算谢胥品行低劣,到底也是皇子,你岂能对他动手? 我伤他,是因为他出言不逊,就算闹到圣上面前,我也是占理的一方。 只是此人委实下流卑鄙,我都怕他染上什么脏病,这才多洗了几回。” 听到这话,金雀恨不得立刻捆了大皇子。 一个贪花好色、不知所谓的废物,仗着自己皇长子的身份,伙同护国寺的和尚陷害主子不算,还出言不逊,觊觎当朝太子妃。 这种货色,趁早送交三法司,指不定能审出多少罪名。 一晃眼,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宫里传来消息,须得一同前往护国寺,验明雷击木所载内容是否为真。 这几日,赵氏急得不行,嘴角都长出数个燎泡,每天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刚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只凶猛狞恶的白虎,张着血盆大口,直奔菀菀冲来。 赵氏身为母亲,又怎能不怕? 第453章 舍身园 赵氏等啊等,希望能等到皇帝收回成命的那一天。 在她看来,菀菀做了这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能因为雷击木上的寥寥数语,便被送进虎笼之中? 就算白虎再通人性,聆听了再多经文,都是能瞬间夺人性命的猛兽。 风险极大。 赵氏只要一想,都觉得心惊胆寒。 这会儿听到传旨太监的话,她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还是司菀扶住她,才没让赵氏摔倒在地。 “母亲,您身子骨尚未痊愈,安心在府中歇着即可,女儿会全须全尾回来。” 司菀语气郑重。 赵氏眼圈泛红,挣扎着站起身,“娘随你一同过去。” 司菀不太赞同,她怕赵氏受到惊吓。 “你以身涉险,我阻拦不了,如今前往护国寺,都要远远将我抛下,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娘?” 司菀拿起锦帕给赵氏擦眼泪,无奈叹息。 “您想去便去吧。” 说着,她望向金雀,叮嘱道:“记得看好夫人,莫要接近虎笼。” 金雀恭声应是。 旁边的赵弦月忍不住撇嘴,小声嘀咕: “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肚子里怀的是孽胎,近年来,大齐之所以战乱不休,皆是孽胎的煞气影响国运、” 赵弦月话未说完,便被赵太师厉声打断: “普通百姓不明真相,被有心人蒙在鼓里,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还不知其中的关窍吗? 分明是有人在陷害你表妹,莫要以讹传讹!” 眼见着父亲动怒,姑母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赵弦月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悻悻住口。 “太子妃,陛下他们已经在护国寺了,您还要让诸位宗亲贵胄等多久?” 内侍嗓音尖利,话说的也算不上客气。 在他看来,太子妃这会儿高高在上,是大齐储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但眼下储君陷于沙场,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而太子妃又即将入到虎笼,进笼前,是个完完整整的人,等出来的时候,且不提腹中胎儿,或许连性命都保不住。 司菀懒得理会内侍,自金雀手中接过帷帽,乘车往护国寺所在的方向赶去。 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护国寺的和尚强逼你进到虎笼之中,肯定会动手脚,这该如何是好?” 司菀双目微阖,漫不经心道: “他们要陷害于我,最有可能在我身上洒一些促使野兽发狂的药粉,但用量不会太多,免得真伤到了两位皇子,以及远观那个老秃驴。” “宿主可想到办法应对?”系统急慌慌问。 “金雀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司菀轻笑开口。 “什么东西?” 系统不能窥探司菀的想法。 它只知道宿主两日前交给了金雀一张字条,但字条上的内容,宿主有意隐瞒,它也无从发现。 司菀:“待会你就知道了。” 系统暗暗腹诽。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停在护国寺山门外,司菀头戴帷帽,一路踏上石阶。 太师府诸人不远不近坠在后面,赵氏双眼肿得似核桃般,靠着司序搀扶往前走。 赵太师则频频叹息,神情阴郁。 护国寺的香火本就鼎盛,周围满是前来进香的百姓,以及听闻两位皇子和太子妃要深入虎笼的消息,特地前来一观。 看看所谓的孽胎降世,根由究竟在何处。 “太子妃都怀孕了,为何安生在东宫养胎,反而来护国寺折腾一通?” 不明真相的百姓满心疑惑。 “听闻护国寺献上一块雷击木,上面有孽胎降世的字眼,太子妃身份特殊,有人便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孽胎。”另一人摇头叹息。 “怎么可能? 当初若不是太子妃前往琉河治水,住在下游的百姓全都会遭殃,我爹娘年迈,洪水来了,他们跑都跑不掉,多亏了太子妃才能保住性命。 这样好的人,怀的孩子绝对是个福星!” “那两位皇子回京不久,与太子妃也称不上熟稔,便生了疑心,一定让太子妃验明正身,方才罢休。”先前那名百姓瞪大双眼。 “如何验明正身?” 旁边丰腴些的妇人追问。 “护国寺不是饲养了一头灵虎吗?太子妃进入虎笼,要是灵虎并未攻击,即可证明胎儿并非煞气缠身的孽胎。” 知晓内情的老者边捋胡须边道。 “我呸!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这和以身饲虎有什么区别?分明是想逼太子妃去死!” 百姓们不干了,纷纷冲上台阶,围聚在护国寺山门前,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说什么都不让司菀进去。 内侍面色忽青忽白,想要驱赶这些百姓,偏又没胆子犯众怒。 只能尖着嗓子催促:“太子妃,别耽搁时间了。” 仅一句话,便犯了众怒。 不少百姓狠狠瞪着内侍,恨不得上前厮打,把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太子妃,您快回去吧!大家都知道您心肠好,良善又聪慧,绝无可能怀上孽胎。” “这是有人陷害您,您要是真进了虎笼,他们就算计成功了。” “您且等等,我们这就去敲登闻鼓,请圣上为您做主!” 司菀眼眶发热,没想到这些百姓会阻拦自己入寺。 她深深吸气,尽可能平复自己的情绪,扬声道: “还请诸位乡亲父老让让,远观方丈有言,灵虎能勘破迷障,辨明是非,我行事无愧于心,清白坦荡,也不惧白虎考验。” 不少妇孺听到司菀的话,都落下泪来。 “太子妃,那头灵虎的确能断狱,却不代表不会伤人,您千万得小心!” “我刚给护国寺添了香火钱,要是早知道这群和尚如此狠毒,逼迫太子妃与猛虎同笼,我说什么也不会前来进香。” 对于百姓的叮咛嘱咐,司菀一一回应,之后才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踏进护国寺。 内侍匆匆在前引路,生怕去得晚了,被两位皇子责罚。 好不容易到了饲养白虎的舍身园,他高声喊了句: “太子妃娘娘到!” 园内众人回过头来,不约而同的看向司菀。 第454章 您未免太过着相了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皇帝却穿着厚重的大氅,端坐在木椅上,用温和的目光看向司菀。 赵德妃、诸多妃嫔、皇子公主都坐在旁边。 有人面带担忧,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太子妃只身入虎笼的场面,自古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真新鲜。 司菀抬脚往前走,向皇帝行礼问安。 “平身。”皇帝费力的抬起手。 “菀菀,待会由灵虎验明正身,若有异常,千万不可逞强,记住了吗?” 司菀颔首应是。 景玉公主有些担心,坐立不安,犹豫片刻,还是凑到赵德妃身畔,低声问: “娘娘,那块雷击木乃是护国寺献上,如今查验孽胎,仍由护国寺的和尚主持仪式,他们那张嘴说黑即黑,说白即白,哪能作数?” 赵德妃摇摇头,她也全无办法。 大皇子和二皇子野心昭彰,明显不是个安生的主,甫一回京,便伙同徐惠妃、远观和尚一起陷害菀菀,还是利用雷击木这等玄之又玄的物件生事。 一旦旁人提出质疑,便被所谓的“上天意志”噎了回去。 就连皇帝都不能强行驳斥。 毕竟人间帝王受命于天,乃为天子,又怎能罔顾上天的旨意? 赵德妃既恼怒于皇帝的放任,心里也明白,情势发展到今日,确非一人之力所能阻止。 只希望菀菀能平平安安,度过这道关隘。 司菀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以纱布覆眼的大皇子,以及面色不善的二皇子身上。 “两位兄长,还请移步虎笼。” 她声音朗朗,全无半分惧意。 山风呼啸,将女子襟袍吹得鼓荡,即便头戴帷帽,未曾展露真容,依旧能称得上出尘绝世,恍若谪仙。 与司菀相比,大皇子、二皇子神情间则透着凶戾之气,与她相对而立,彷如恶鬼修罗。 要不是只有女子才能怀胎,所有人都觉得,被孽胎托生的宿体,阖该是他们才对。 二皇子搀扶着兄长,缓缓走到司菀身边,他额角迸起青筋,再也按捺不住胸臆间的怒火,低骂道: “司氏,且看你能笑到几时!” “二哥放心,总会比你笑得时间更长。”司菀莞尔轻笑。 二皇子恨不得直接掐断司菀的脖子。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哪里需要耗费这么多心力对付她?直接打杀是最便捷的办法。 偏生大哥被这贱人的美貌皮囊所迷惑,舍不得对她下狠手,才用如此迂回的办法,毁去司菀的名声。 如此一来,既能保住她的性命,也能让司菀失去太子妃的光环与地位,更便于将来收入房中,肆意狎弄。 远观方丈身着镶嵌名贵宝石的金线绣袈裟,手持沉香木法杖,端的是一副慈悲庄严相。 司菀却冷笑不已。 她缓步上前,柔白细腻的指尖隔空点了点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质地润泽的蜜蜡,状似无意道: “方丈这件袈裟,实乃至宝,堪称价值连城。” 远观方丈圆润面庞满是得意。 “这是护国寺的不传之宝,若不是为了今日请灵虎验证孽胎,贫僧也不会将这件袈裟穿上身。” “您这法杖幽香阵阵,杖头一晃,环声锡锡,令人头脑清明,糟乱思绪尽数褪去,以梵音涤荡灵台,修为果真精深。” 即便知道太子妃已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几时了,远观方丈依旧被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 司氏虽然年轻,眼光却不错。 可惜挡了别人的路,饶是出身高贵,地位显赫,也挡不住后宫阴谋诡计的倾轧。 “太子妃,时辰已到,您与两位皇子需要先焚香敬告天地,再入虎笼。”远观方丈恭声道。 “焚香?” 司菀低声喃喃,藏在帷帽下的杏眸连连闪烁。 她很确定,护国寺在香上动了手脚。 大皇子、二皇子从小沙弥手中接过线香,看向司菀,催促道: “太子妃还要等到几时?” 司菀迈步上前,垂眸看着小沙弥不住颤抖的双手,红唇略微勾起。 “宿主!”系统无比担心。 “别急。”司菀无声安抚。 她转过身,面向皇帝。 清朗动听的嗓音中满是歉然,“父皇,我昨日培育金薯时,被肥料灼伤了手,这会儿实在不能焚香,不知能否请远观方丈代劳。” 远观方丈脸色大变,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等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推拒: “太子妃,不是贫僧不帮你,而是天地有灵,你要敬告他们,又岂能假手于人?” 司菀扯了扯袖襟,抬高双手,让自己被纱布层层包扎的掌心显露在众人眼前。 唯有指尖完好无损,露在外面。 指腹以上的肌肤,尽数被纱布遮蔽,隐隐透出血丝,可见灼伤有多严重。 “方丈,我心虔诚,奈何身体有恙,若今日我肢体不全,双臂不在,又该如何向天地进香?您未免太过着相了。” 远观方丈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思索着该如何反驳司菀的话。 还没等他想到完美的说辞,司菀又道: “更何况,父皇尚未开口,方丈便急不可耐的否决于我,您如此僭越,眼里可还有半点对皇室的敬重?” 远观方丈抬起袖袍擦汗,辩解道:“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司菀不依不饶。 “贫僧只是想说,可以换个人代您进香。” 远观方丈抬起法杖,指着小沙弥道:“你,替太子妃进香!” 小沙弥不敢拒绝师傅的话,点头如捣蒜。 他跪坐在蒲团上,叩拜三次,才将点燃的线香插进铜炉之中。 见状,大皇子、二皇子对视一眼,眼底透出丝丝无措。 谁都不知道,线香中藏了药粉,一旦点燃,药粉便会随风落在进香者身上,再入虎笼时,灵虎受到药粉刺激,陷入癫狂之中。 饶是司菀功绩加身,依旧辩无可辩,必须打掉肚子里的孽胎,方能消弭一切煞气。 可现在倒好,司菀借口双手受伤,连碰都未碰线香半下,这该如何是好? 第455章 入笼 大皇子下意识看向远观方丈,想让他想个办法,可这老秃驴似是被吓破了胆,双目低垂,左手频频擦汗,根本不和大皇子对视。 见状,大皇子心底涌起阵阵怒火。 他咬紧牙关,肃容而立。 若是换作平时,他容貌肖似皇帝和以美貌著称的大佘氏,外表自是风流倜傥。 但日前他被司菀用指甲划伤了眼睑,眼皮、眉骨处留下一道明显的伤痕。 即使涂了药,伤处也肿胀不堪,丝丝缕缕的痛意弥散开来。 再加上,太医用一层纱布包扎伤口,将半张脸都给遮住了,看起来古里古怪,哪有半分潇洒的模样? 不远处的皇帝坐直身体,看向几人,道: “天地已经敬告过,是时候该入到虎笼,寻根溯源了。” 皇帝的语调平静,可这寥寥数语却仿若鼓槌,狠狠擂在除司菀外的三人心头。 远观方丈嘴里直发苦。 不知该以何种方法,将药粉洒在司菀身上。 要是无法弥补的话,四人入到虎笼,灵虎根本不会有半点异动,先前靠着雷击木指认太子妃怀有孽胎一事,便不攻自破。 非但没能完成徐惠妃命令,还开罪了皇帝,堪称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远观方丈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还是头一回被黄毛丫头逼到这种境地。 他瞥了眼桌案,特制的线香还有一截,但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必定会引发怀疑。 远观方丈实在没胆子冒这个险。 不对! 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瞳仁一缩,眸底划过一丝狂喜。 太子妃手掌受伤了,即便用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依旧有血丝渗出来。 伤势远比大皇子脸上的那道抓痕严重得多。 灵虎最喜新鲜的血食,平时都得特地叮嘱屠户,让他们送来刚宰杀的牛羊,今日嗅到人血的气味,它定会冲上前,仔细嗅闻。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远观方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冲着大皇子略微颔首,眸光落在女子的双手。 隐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大皇子紧绷的身躯放松些许。 为了彰显自己身为皇长子的勇毅果敢,他在文武百官的惊呼声中,率先迈进虎笼。 二皇子紧随其后,他牙关紧咬,额间青筋鼓胀,死死盯着趴伏在莲台上的灵虎,生怕这只畜生暴起伤人。 远观方丈抬起沉香木法杖,轻轻一震,锡锡作响。 他怕司菀临阵脱逃,便催促道: “太子妃,请吧。” 司菀神情未变,抬脚踏进虎笼,信步闲庭的模样,仿佛置身于自家府邸之中,全然不见半点惊慌恐惧。 有人以为她在装模作样,出言讽刺: “怪不得太子妃要戴帷帽,估摸着早就被灵虎吓破胆,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鼻涕一起流。 这帷帽一挡,旁人也就瞧不见她有多狼狈,确实是个好办法。” “要我说,太子妃就不该折腾这么一通,直接一碗红花灌下肚便是。 雷击木分明已经将上天意志传达的明明白白,她肚子里怀的就是孽胎,携带的煞气都已经影响咱们大齐的国运,否则又岂会连年征战? 偏她不知好歹,听不进远观方丈的劝告,无论如何都不认命。” “姨娘养大的女儿家,看似娇柔美丽,实则目光短浅至极,只能看见面前的蝇头小利,根本不顾大局。 司氏就是舍不得太子妃的地位,舍不得肚子里的男胎。” 身型丰腴的夫人睨她一眼,压低声音道: “换成是你,你能舍得吗?明净师太可都说了,太子妃肚子里的是男胎,陛下还有意……,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女眷琢磨片刻,叹了口气。 “的确舍不得,但我也不会像太子妃那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护国寺的灵虎声名在外,肯定能分辨出孽胎携带的煞气,她百般挣扎,不过是无用功罢了,最终还不是得打掉孽胎,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在所有人眼中,司菀的所作所为与螳臂当车并无区别。 大皇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盯着司菀的双手,薄唇微勾,心道就连老天都在帮他。 司菀不但美丽,而且聪慧至极,甚至能勘破他们设下的陷阱,利用双手受伤避开进香。 但很可惜,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光顾着防备药粉,却忘了血腥味同样能吸引猛兽。 也罢,她这次狠狠栽一跟头,便能柔顺乖巧许多。 往后她待在自己身边,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必定比谢衍的种更加出众优秀百倍。 不知想到了什么,大皇子呼吸粗重,原本苍白的面皮也泛起一丝怪异的红晕。 系统扫描周围环境时,恰好发现了这一幕,顿时恶心得够呛。 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算太子身陷边关,短时间内无法返京,也不能选这种蠢物。 大抵是在皇陵待的年头太长,兄弟二人过够了清苦日子。 甫一回京,他们便被酒色财气浸透了,不仅各自纳了几房美妾,还特地请来京城最好的厨子,日夜宴饮不休。 吃的是珍馐美馔,穿的是绫罗绸缎,花销用度甚是奢靡。 这会儿甚至还觊觎宿主。 要是被太子那个醋坛子瞧见,肯定恨不得直接将两人宰了来得干净。 系统提心吊胆,看着宿主一步步走上前,与大皇子、二皇子并肩而立。 远观方丈坠在最后,看着吃饱喝足懒散非常的灵虎,不由松了口气。 兽类对陌生人的气息十分敏感,白虎陡然睁开双眼,它天生目盲,但常年被新鲜血肉滋养,浑身筋骨生得壮硕无比。 此刻白虎嘴里发出低咆声,带着极为迫人的威势,让大皇子和二皇子瞬间白了脸,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司菀倒是巍然不动,镇定非常。 见状,大皇子心里越发憋屈,对司菀的征服欲也愈发浓重。 终有一日…… 远观方丈没注意到大皇子的变化,望向灵虎鼓胀的腹部,面上透出一丝满意。 今早他特地吩咐小沙弥,备好了肉食,确保灵虎吃饱喝足。 第456章 白虎的异动 为了避免灵虎躯体沾染血腥气,被人察觉到异常,远观方丈还准备了许多香料,研磨成粉。 再以烈酒萃取香气,混入水中,仔细泼洒在灵虎身上,用柔软光洁的丝缎擦干。 如此一来,非但闻不到那股子铁锈味儿,反而有丝丝缕缕的檀香萦绕四周。 飘飘渺渺,沁人心脾。 围聚在此处的达官显贵满心赞叹,更加坚定了灵虎是佛陀转世的想法。 否则这般猛兽岂会茹素? 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远观方丈拨弄着轻轻摇晃法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灵虎嗅觉异常灵敏,定会发觉司菀身上的伤口。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他紧盯着灵虎,无声倒数。 三。 灵虎身形矫健,自莲台上一跃而下,即便铜铃般的双目不能视物,依旧能锁定四人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有些胆小的女眷已经吓得低泣,以手掩面,生怕看到太过血腥的画面。 二。 虎尾如鞭,来回甩动,发出阵阵破空声。 二皇子头皮发麻,大皇子则丝毫不惧。 反正白虎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一。 白虎猛地一跃上前,却不像远观方丈预料般的扑向司菀,反倒直奔大皇子而去。 “大殿下!” 远观方丈双目暴凸,面上尽是不敢置信。 司菀手上分明带着新伤,灵虎为何会放过她? 强行按捺住捕猎的本性,简直有违天理,难道司菀会妖法吗? “大哥!” 二皇子惊慌不已,想要冲上前救下兄长,偏生白虎冲着他呲牙,双目猩红,那副凶悍的模样,仿佛要将二皇子活活撕成碎片。 无比瘆人。 让他顿住脚步,无论如何都不敢再上前。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太子妃怀有孽胎吗?横看竖看,都与大皇子无关,灵虎为何会将他扑倒在地?”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两位皇子之所以一同进入虎笼,正是因为他们身边的姬妾,也有可能是诞育孽胎的宿体。” “原来太子妃是冤枉的!我就说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祉的贵女,怀的孩子肯定也是福星,和孽胎全无半点关系! 倒是这两位皇子,听说是好渔色的。 不仅拈花惹草,还做出宠妾灭妻的恶行,短短数日,发妻便被妾室给气病了。” 这档口,大皇子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立刻逃脱白虎的钳制。 可白虎却不肯放过他。 白虎边连续的、低沉的咆哮,边张开血盆大口,不断伏下身子,紧贴着大皇子。 透明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青年身上,带着倒刺的长舌反复舔.舐他的脸颊。 这样的动作看似温驯,却危险到了极点。 毕竟白虎与狸奴不同,每舔一下,便会狠狠剐下一层皮肉,潺潺鲜血不住往外涌,大皇子嘴里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来人啊!快救我!快把这只畜生带走!” 大皇子几乎快被剧烈的痛楚逼疯了。 只因白虎对他的“亲近”行为仍未停歇,从面颊舔到眼睑,直将纱布扯落,眼皮更是伤上加伤,连眼珠子都暴露在外。 这幅血腥的画面让勋贵们惊恐至极,怎么也没想到向来以灵性闻名的白虎,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二皇子与兄长感情深厚不假,却不代表他能抗住猛兽的攻击撕咬。 面对因屡屡被人打扰而愈发愤怒的白虎,他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求助的看向皇帝。 他嘶声喊道: “父皇,您快让那群和尚制服白虎,救救大哥!” 皇帝也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召来和尚和侍卫上前阻止。 可白虎和大皇子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锋利的虎牙轻轻啃咬人体脆弱的脖颈。 白虎收敛力道,牙齿尚未刺破肌肤,但那种濒死的恐惧,却如潮水般一股脑向大皇子涌来,几乎快将他淹没。 “咳咳!”皇帝气得直咳嗽。 众人入虎笼前,远观分明信誓旦旦的保证,灵虎绝不会伤人,现在长子满脸鲜血,哀嚎连连,模样比死还凄惨。 这也叫不会伤人? “远观,你快拦住这畜生!”皇帝厉声呵斥。 远观方丈急声应是。 即便身为护国寺的主持,超然物外,地位崇高,颇得世人敬重,他也没胆子违抗皇命。 “灵虎,灵虎!” 远观方丈硬着头皮唤了两声。 灵虎天生茹素是假的,但自己和一众僧人,到底常年饲养他,猛兽识人,应该也不至于连同他一起攻击。 抱着这种念头,远观方丈试探着走上前。 岂料还没等碰到大皇子,便被白虎的哈气给吓退了。 它像是护食般,阻止任何人接近自己的“所有物”。 系统震惊的不得了,在司菀脑海中不停转圈儿,整个统吓得都结巴了。 “宿主,这头公虎好像是在求偶——” 躲在铁笼角落里的司菀轻轻颔首,在心里无声解释。 “确实是求偶,但大皇子是人,并非母虎,他的肌肤也没有兽类的毛皮结实,自然扛不住白虎的亲近。” 系统诧异:“好端端的,就算白虎到了特殊时期,也不该将大皇子误认成母虎。” “你仔细看大皇子身上的衣裳,布料的暗纹熟悉吗?”司菀道。 系统:“熟悉,这不是宿主手中那间绸缎庄中卖的最好的纹样吗? 形似麦穗,寓意丰收,许多朝臣都会用这种料子裁制常服。” “大皇子身上的这件衣服,浸泡过母虎的排泄物,上面恰好沾染了处于繁殖期母虎的气味。” 司菀为系统解惑。 闻言,系统恍然。 怪不得白虎会出现这等反常的异动,原来是受到母虎排泄物的影响,错将大皇子当成同类。 对他求偶。 大皇子脸皮又没那么厚,被老虎的舌头一舔,血肉模糊都是轻的,指不定连眼珠子都能吞下肚。 今日就算侍卫和和尚从虎口救下大皇子,后者也躲不过面容尽毁的结局。 别说发梦做皇帝了,光天化日走出来,都会被人当成修罗恶鬼。 宿主这一招,未免太狠了。 第457章 斩杀白虎 “大皇子算是废了。” 系统摇头叹息。 司菀倒是不以为意,事情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皆是谢胥咎由自取。 要不是他伙同徐惠妃设局陷害自己,伪造了雷击木,一口一个孽胎降世,还逼她入虎笼,司菀也不会以此种方式自保。 说到底,大皇子是恶果自寻,与人无尤。 铁笼虽然十分宽敞,足够白虎在其中走动,但眼下正值求偶期,他们入侵了猛兽的领地,仍会被当成不怀好意的竞争者。 司菀可不想被这头盲眼的白虎咬上一口,她快步走出铁笼,行至皇帝面前,先屈膝行礼,而后恭声发问: “父皇,儿媳已经按照远观方丈的要求,与猛兽同笼,应该足以验证清白了吧?” 说这话时,司菀语调中透着些许哽咽,即便隔着帷帽的轻纱,也不难猜出女子正因委屈而垂泪涟涟。 皇帝本就愧疚,这会儿越发心疼司菀,摆手道: “菀菀,你是大齐的福星,怎么可能和孽胎有关?那截雷击木上的预言,指向的另有其人,是朕一时糊涂,你莫要难过。” 皇帝不吝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接连叹息。 太子还为了大齐在边关浴血奋战,京城中的这些魑魅魍魉,便想方设法逼迫菀菀堕胎,打掉二人的骨血,其心可诛! 他也是一时糊涂,竟听信了远观那老秃驴的鬼话,真将菀菀送进虎笼。 好在儿媳妇有上天庇护,并没有被野兽所伤。 可惜,老大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皇帝浓眉紧锁,看向被白虎死死压制住的大皇子,怒声道: “远观,要是再不把大皇子救下来,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闻得此言,远观方丈骇得肝胆俱裂,紧紧握住沉香木法杖,三两步冲上前,试图分开白虎和大皇子。 却不料,陷入求偶状态的白虎早已失去理智,根本不认人,反口死死咬住远观方丈的右腿,疼得他哭天喊地,眼泪鼻涕一起流,哪有半点得道高僧的风范? “你快松开!” 远观方丈抬起沉香木法杖,用力敲击虎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但白虎却纹丝不动,全然无视了大和尚挠痒痒般的攻击。 趁着两人僵持的关头,大皇子试图从白虎身下钻出来,却被一爪子拍在肩膀处,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白虎蒙着一层灰障的双眼满布血丝,浑浊不堪。 它犹豫片刻,两相抉择,最终还是放开了远观,张嘴叼住大皇子,将青年翻过身来,硕大的虎头一个劲儿的往前拱,男子凄厉的叫声响彻整座舍身园。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说白虎是为了吃人,为何不撕咬大皇子?行动反倒如此怪异?” “谁知道呢?或许是大皇子与孽胎有关,周身沾染了数之不尽的煞气,才是惹得白虎攻击。” 二皇子猛地回过头去,死死瞪着出言的官员,嘴里骂骂咧咧道: “你再敢胡言乱语,当心舌头!” 官员悻悻住口。 其他人也觉得二皇子秉性残暴,愚蠢冲动,实在不堪大用。 白虎围着大皇子转了几圈,也找不到结合的方法。 它似是有些恼了,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咬断青年的脖颈,还不等牙齿触及皮肉,便被两名侍卫用长枪顺着眼珠,捅穿了头骨。 白虎痛呼的嘶吼,支撑了好半晌,直直栽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周围官员暗道可惜。 白虎的确危险,却是灵兽,就这么死了。 侍卫们纷纷上前,赶忙将筋骨碎裂,满脸血痕的大皇子救了出来。 饶是太医见惯了大场面,瞧见已经失去眼皮,血肉模糊的青年,拿起软布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轻轻擦拭大皇子的面颊,打算将伤口清理干净,再行包扎。 “太医,你必须竭尽全力,治好本殿下,记住了吗!” 太医讷讷应是,后脊渗出的冷汗打湿了贴身的里衣,可见他紧张到了何种程度。 司菀抬脚,一步步走到趴在蒲团上的远观跟前,手指再度点了点冰冷华贵,在日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璀璨的宝石,轻声道: “方丈,你可还记得,最初的袈裟是什么模样?” 远观方丈抹了把脸,眼底尽是疑惑,不明白太子妃为何有此一问。 他嘴唇嗫嚅,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菀看向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站在周围的贵妇小姐,扬声重复了一遍。 景玉公主垂眸思索片刻,道: “袈裟,意为不正色,乃是用杂色、小块的布料拼接缝制而成,象征着僧侣舍弃世俗荣华、追求简朴修行的决心,甚至还有用碎布拼凑的粪扫衣。” “公主所言极是,袈裟源自佛陀的教导,有惜福、破执的寓意,身着袈裟的高僧,也值得所有人尊敬,但——” 司菀话锋一转,手指着远处的大雄宝殿,道: “护国寺享尽俗世香火,不仅普通信众前来朝拜,就连达官显贵也频频出入,供奉了无数盏海灯,请求佛珠保佑垂怜。 多年来,护国寺积攒了无数金银财帛,可这些身外物上不至诸佛,下不达百姓,全都被满寺的和尚霸占,变成了金光闪烁、缀满宝石的袈裟,变成了珍贵无比的沉香木法杖。 就连饲养在舍身园的白虎,也有佛陀转世的美名,被养得皮光水滑,不知耗费多少金银。” 这一番话,直将远观方丈说的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他心知,要是不辩倒司菀的攻讦,护国寺的百年声名,只怕会毁于一旦。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远观方丈强忍痛楚,挣扎着坐起身子,喊道: “太子妃慎言!白虎常年茹素,花不了多少银钱。” “茹素?方丈,你真把天下人当成傻子糊弄吗? 反正白虎生机已断,不如剖开这畜生的肚子,看看它胃袋里到底是荤是素? 寺里的和尚心思驳杂,屡屡触及清规戒律,手染鲜血,造下杀孽,又犯口业,亏得有你这位欺世盗名的方丈汲汲营营,才让护国寺沦落至此!” 第458章 佛门败类 “万万不可!白虎乃佛陀转世的灵兽,亵渎尸身,与不敬神佛有何区别?” 远观方丈额角青筋迸起,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一个空有美貌的妇人手里。 看着神情阴鸷的大和尚,司菀掀唇冷笑。 “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消散于天地之间,更遑论一只畜生? 方丈百般阻挠,不愿给白虎的尸身剖腹,到底是敬重佛陀转世,还是太过心虚,生怕护国寺撒下的弥天大谎,昭示于天下?” 远观方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腿上的鲜血沾湿了华贵非常的袈裟,就连沉香木法杖也留下斑斑血痕,脏污不堪。 司菀转过身子,面向皇帝,拱手道: “父皇,儿媳求请您验明真相,莫要让这等利欲熏心之辈玷污佛门。” 远观哀声祈求: “陛下,请您三思!灵虎曾经断狱救人,于国有功,岂能因太子妃寥寥数语,便残忍剖腹?” 司菀反唇相讥: “怎么?白虎仅仅勘破一桩命案,在方丈眼里便是天大的功绩,而我推广良种,修建新城,治理决口,在方丈眼中,难道一文不值吗? 你假借上天意志,将我逼至铁笼,险些以身饲虎。 敢问方丈,活生生的人,在你眼中,是不是还及不上猛兽重要?” 远观方丈被噎得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 生怕自己说错话,被司菀揪住把柄。 而坐在上首的皇帝,则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他虽然身体亏虚,精力远不如以往,却也不是傻子,岂会分辨不出远观方丈的心虚与惊恐? 这老秃驴先是利用雷击木的预言,想要活活逼死菀菀;方才又放任白虎攻击老大。 如今大皇子身受重伤,已经陷入昏迷,即便太医救治妥当,身体恢复后,他也是个凶神厉鬼模样的废人,再不堪大用,皇帝自是怒到了极点。 远观,该死! “来人!给朕剖开白虎的肚子,看看这畜生到底吃荤还是吃素!” 侍卫首领应声领命,抽出佩刀,走到白虎尸身跟前。 “不——” 侍卫首领在远观方丈绝望的眼神中,一刀捅进白虎的腹部,用力切割开来。 虎皮极其厚实,筋肉也坚硬,侍卫首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剖开胃囊,里面还残留着尚未消化完全的肉食。 通红一片,腥臭扑鼻。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没料想堂堂护国寺的主持,竟真如太子妃所说的那般,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原来白虎根本不是什么灵兽,只不过是护国寺的和尚刻意打出的噱头罢了!” “这畜生一直吞吃血肉,野性难驯,先前我还走到它面前参拜,现在想想,都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就去见阎王了!” “依我看,或许之前白虎断狱一事,护国寺也在其中动了手脚。” “不无可能,护国寺财力丰厚,又颇有权势,收买两个官员算得了什么? 远观方丈也并非品行高洁之辈,惯会以金银开路。” “灵虎是假的,雷击木会不会也是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太子妃落胎?” “要是猜测为真,这群和尚未免也太大胆了,谋杀皇嗣,插手朝政,害得大皇子沦为废人。 这桩桩件件的罪过,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判处死刑了!” 听到文武百官的议论,远观方丈如坠冰窟,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 他强忍痛意,跌跌撞撞冲到皇帝面前,不断磕头。 没多久,殷红鲜血顺着远观方丈的面颊,滴滴答答往下淌,缓缓没入袈裟。 “陛下,贫僧当真不知白虎腹中为何会有荤食,定是有人刻意设计,用血肉引诱白虎。 请您明鉴,还贫僧一个清白!” 司菀踱步到远观方丈旁边,略微俯身,道: “方丈觉得自己是清白的?” “贫僧刚出生便被父母抛弃,是上代主持捡到了被扔在河边的贫僧,若非主持心善,焉有活路可言? 贫僧承蒙佛门大恩,自然不会做此等令护国寺蒙羞的恶事。” 远观方丈面色苍白,冷汗如浆,浑身僵直的跪在原地。 乍一看仿佛不畏强权的得道高僧,但仔细分辨,便能瞧出他的虚伪做作。 司菀安静的伫立在原地。 就算隔着帷帽遮挡,远观方丈也能清晰感受到,司菀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紧盯不放。 他浑身发毛,如鹌鹑般瑟缩不止。 “是吗?” 娇软柔婉的嗓音流淌着些许笑意,悦耳至极。 但对于远观方丈而言,却与催命符无异。 “方丈当真没有做过有辱佛门之事?”司菀轻飘飘发问。 “贫僧若做出违背清规戒律之举,情愿被逐出山门!这辈子皆以乞讨为生。” 远观方丈言之凿凿的保证。 他已经没了退路,除了强撑过这一关,再无其他选择。 只希望皇帝能看在护国寺的崇高地位上,别再追究大皇子的伤势。 司菀两指拨弄着白奇楠串珠。 她掌心的软肉确实被肥料灼伤,涂了药,也泛起些微的刺痛。 “方丈,你真当我没有证据吗?若你将雷击木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交代出来,今日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司菀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远观方丈咬牙道: “雷击木是上天示警,只不过孽胎与太子妃无关罢了。” 司菀:“白虎全无半点灵性,方丈又是如何分辨孽胎与谁相关?” 远观方丈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给出答案。 司菀冲着金雀招了招手。 后者匆匆离去,过了片刻,她便将一个白胖的娃娃抱到近前。 男童约莫三四岁,眼睛又大又圆,和远观方丈生得一模一样。 一看到他,男童甜甜唤了声爹。 众人顿时哗然。 “远观不是出家人吗?怎么会有孩子?” “他都破杀戒了,区区色戒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首尾没处理干净,被太子妃抓住了把柄。” “我呸!还得道高僧呢,简直下流鄙贱到了极点,出了这种败类,真是佛门不幸!” 第459章 如刀尖之蜜 远观方丈嘴唇颤抖,眼底尽是绝望。 他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竟然找到了这么要命的把柄,能将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他三岁的幼子。 和他血脉相连,对于无父无母的远观方丈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方丈,孩子叫你呢,为何不应?”司菀佯作诧异。 男童仿佛被远观方丈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坏了,眼里含着两泡泪,伸出手,想往父亲怀里钻。 远观方丈却仿佛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向后退。 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太子妃莫要开玩笑,贫僧乃出家人,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远观方丈颤声否认。 他知道,一旦自己触犯色戒的罪名坐实,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护国寺主持,下场会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答应徐惠妃,要以雷击木陷害司菀。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将远观方丈后悔、恼怒交织的复杂神情收入眼底,司菀嗤笑一声:“方丈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孩子的五官与你有七成相似,你不承认也无妨,只需滴血认亲,即可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你虚伪的面具!” 系统在她脑海中提醒: “宿主,滴血验亲的结果全无依据,做不得准。” 司菀轻轻颔首。 “这一点,不独我知道,就连皇室也知晓此法无效,只能通过样貌或者胎记等特征,确认血脉不被混淆。 当年阿衍流落山林多年,被狼群抚养长大,皇帝本不想认他,但阿衍的样貌像极了元后,那是如山的铁证,才能保住太子之位。” 系统疑惑问:“那宿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刻意提及滴血认亲?” “你认为远观方丈知晓个中原理吗?此法在民间流传甚广,不少殷实富户都用此法验证亲缘,甚至就连仵作,有时也会用类似的滴骨验亲法。 若不是前朝皇室混入异族,还顺利通过了滴血验亲,他们也不会知晓此法无效。 这是皇室的不传之秘,远观身在护国寺,自是无从得知。 看他被吓得,皮肤泛青,额间渗出冷汗,明显是怕极了滴血验亲的法子。”司菀解释道。 系统:“我懂了,宿主,你在诈远观!” 司菀轻笑着点头。 这厢主统两个相谈甚欢,那厢远观方丈已经被吓破了胆,顾不得腿上的伤口,手脚并用,飞快爬到皇帝面前,求饶道: “陛下,贫僧知错!钰哥儿确实是贫僧的骨肉!” 众人哗然。 “远观方丈还真犯了色戒!哪里对得起老主持的教导?” “上梁不正下梁歪,远观品行低劣,当年的老主持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是道貌岸然的伪善之辈。” “佛门五戒,远观犯不杀生、淫邪、妄语,这样的人被当作佛祖在人间的使者,受到无数百姓的敬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护国寺藏污纳垢、污秽不堪,什么脏的臭的都有,怎能担得起‘国寺’之名?” “干脆杀了他,以儆效尤!” 听到文武百官的咒骂与鄙夷,远观方丈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些人平日里对自己无比恭敬,倍加讨好,只为了让他在太后、徐惠妃等贵人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 眼下太后死在了贼匪手中,神勇侯虽为至亲报了大仇,却因伤心过度,被迫留在新城将养。 而徐惠妃更是不济,被皇帝打入冷宫,长子成了残废,幼子也养的混不吝,早已失了圣心。 若是靠这两个儿子,终此一生,她只怕都无法恢复自由身,须得留在冷宫,受尽磋磨。 他的靠山全都垮了,又犯下了弥天大罪,这该如何是好? 司菀兀自摇头。 她低声喃喃:“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嗜之,则有割舌之患。” 系统接话道:“世人痴愚,无澄明之心境,无明净之灵台,即便身处寺中,日日诵经礼佛,依旧无法克制贪欲。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这句话说的果真没错。” 皇帝冷眼看着满身脏污、狼狈不堪的远观方丈,眼神仿佛淬了冰般,不带丝毫温度。 “把远观拉下去,剥去他身上的袈裟,打断四肢,赶出护国寺!” 说完这句话,皇帝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般,猝然昏厥过去。 周遭顿时陷入混乱。 赵德妃赶忙唤来太医,为皇帝诊脉。 而二皇子则守在重伤的兄长身边,双目圆瞪好似铜铃,恶狠狠的看向司菀。 “二哥别担心,太医都说了,大哥没有性命之忧,这会儿只是失去意识罢了。 等他醒来,身上的伤势既会不影响行动,亦不会削减寿数,你无需挂怀。” 司菀轻飘飘的两句话,险些把二皇子气了个仰倒。 月前刚回京时,他以为司菀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不堪大用。 却没料想她竟下此狠手,直接毁了大哥的前程! “毒妇!你真是个毒妇!” 二皇子几乎是从齿缝儿里逼出这句话。 司菀眉梢微挑,掀开帷帽的轻纱,笑盈盈面对着青年。 姿容恍如天边之月,美不胜收。 “二哥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若不是你们想置我于死地,我又何须反击? 不过是自保之举罢了,岂料你们这么不重用,又能怪得了谁?” 司菀面上满是关切之色,说出口的话,却好似烈火般,足以吞噬二皇子所有的理智。 二皇子胸膛剧烈起伏,猛的喷出一口鲜血。 幸好司菀反应快,及时侧过身子,闪避开来,否则非得被这口血沾一身。 “快来人!二哥吐血了!” 司菀惊慌失措的叫喊,还不忘放下面纱,遮挡住红唇勾起的那抹不甚明显的弧度。 好在皇室带到舍身园的太医足有六七人,不然还真是分身乏术。 “宿主,老大老二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今日过后,你不仅会成为大皇子二皇子的噩梦,就连其他宗室子弟,算计你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第460章 溺子如杀子 系统半透明的意识体在司菀脑海中飞来飞去,一副由衷感慨的模样。 司菀却不这么认为。 “我对他们已经够宽容了,若不是阿衍身处边关,非得活剐了这对兄弟不可。 即便是安平王待在京中,亦会快刀斩乱麻,彻底压制住大皇子和二皇子,以免闹出乱子。 和他们两个相比,我难道不温和吗?” 司菀眼神无辜,纤长浓密的眼睫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配上水润润的杏眸,漂亮生动又鲜活无辜。 系统啧了一声,问: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司菀解释:“远观方丈和一个勋贵家中的庶女有私情,生下了一个孩子,养在他母亲身边。 金雀查到这个孩子的存在后,便让东宫的侍卫守在小院前,等到众人齐聚在护国寺,再将孩子带到此处。” 系统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又问: “宿主,那个庶女是谁?” 司菀笑意愈发明显,“她姓徐,是徐惠妃的妹妹,孀居在家,今年二十有五。” 系统:? “怪不得远观方丈会和徐惠妃沆瀣一气,原来是她的亲妹夫。 只可惜,如今丢了主持的帽子,没了富贵荣华,没了权势地位,牺牲未免太大了。” 司菀拨弄着白奇楠手串,边往皇帝所在的方向行去,边说道: “你想错了,远观哪里是为了徐惠妃?他分明是为了自己,才想赌一把,挣一个从龙之功罢了! 否则他身为护国寺的主持,就算等到鸡皮鹤发、坐化佛前那日,都难以获得官位。但若是扶持新帝登基,他虽不能为官,膝下幼子却可以光明正大获封爵位。 此番算计,不过是为将来的富贵打算,赌输了,便是跌落悬崖一败涂地,也怨不得人。” 系统点头。 皇帝昏迷了整整三日,才睁开眼。 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赵德妃快步冲到床前,含泪哽咽: “陛下,你总算醒了!” 皇帝皱起眉,强忍住那股晕眩感,问:“老大如何了?” “大皇子性命无碍,只需回府好生将养,即可痊愈。” 赵德妃端来温热的汤药,送到皇帝面前,恭声作答。 皇帝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白虎舔.舐大皇子的画面,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哑声道: “让太医配制些去腐生肌的药膏,送到老大手里。” “臣妾明白。” “远观那个混账东西如何了?”皇帝问。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用过刑,逐出了护国寺。” 顿了顿,赵德妃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提醒:“陛下,有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无力的摆了摆手。 在护国寺折腾了一通,他愈发虚弱,更不愿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 “莫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便是。” 赵德妃思量片刻,道: “依臣妾看,雷击木示警,应当是有心人针对太子妃设下的一个局,目的便是迫害东宫血脉。” 皇帝冷哼一声: “老大老二确实不安生,甫一回京,就和护国寺的和尚勾结,现在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顿了顿,皇帝接着道:“但如今老大容貌尽毁,老二又是个没长脑袋的蠢货,也不必再责罚了。” 赵德妃眉眼低垂,轻声应是,攥住锦帕的指尖却隐隐泛白。 皇帝老了,像一头年迈的、即将步入死亡的雄狮。 纵有威势,却无法遏制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 他变得念旧、变得越发优柔寡断、变得犹豫不决,舍不得自己膝下的骨血。 只要这些皇子公主不把天捅出个窟窿,就算做了再多错事,他也会轻轻揭过,不愿责罚儿女。 可古语有云,溺子如杀子。 皇帝如此纵容这些龙子凤孙,只会滋长他们的野心和权欲。 但这话赵德妃不能说,司菀也不能说。 否则皇帝定会揣测二人的居心,认定她们觊觎皇位。 与其平白惹得皇帝猜疑,还不如装傻充愣。 静待太子返京。 “对了,是谁给远观生下的孩子?”皇帝咳嗽两声,问。 “好像是徐氏的妹妹。”赵德妃道。 听到徐氏二字,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一张脸泛起病态的红晕。 “徐氏——” “她进了冷宫,竟然还敢插手朝堂之事,谋害皇嗣,真是死性不改的蛇蝎妇人!”皇帝恶狠狠怒骂。 赵德妃坐在床榻边沿,未曾言语。 过了好半晌,皇帝才道: “有这样的母妃,小九能养好才是怪事!那孩子不知礼数,傲慢无礼,完全被徐氏娇惯坏了。 往日还有老七能约束他,但自打受伤后,老七闭门不出,哪里还顾得上小九? 芳娘,若你不嫌弃的话,不如将小九记在你名下。” 赵德妃提起裙裾,冲着皇帝福身,柔声拒绝: “陛下,小十一年幼,臣妾照顾他都分身乏术,哪里还能顾不得上九皇子?再者说来,以往徐氏对臣妾心存芥蒂,难保不会在九皇子面前提及此事,孩子都念着母亲,即便强行压着九皇子任臣妾为母,只怕也难以生出情分。” 赵德妃说的是真心话。 无论是七皇子,还是九皇子,秉性都与徐氏相似。 汲汲营营,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养这么个孩子,就像养一头冷心冷肺的狼崽子,随时都有可能反咬她一口。 赵德妃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答应皇帝的要求? “罢了,不如记在孙贵嫔名下,她性子本分,又是书香门第出身,教养孩子应当不在话下。” 皇帝拍板,做下决定。 赵德妃附和:“孙贵嫔确实不错。” 帝妃二人商议过后,内侍便将圣旨送到九皇子面前。 听到父皇让自己给一个小小的贵嫔当儿子,九皇子当即气得浑身发抖,骂骂咧咧道: “一个小官的女儿,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当我的养母?” 内侍面色不变,说: “九殿下,这是圣上的旨意。” “我才不要什么孙贵嫔!我要去见母妃!” 九皇子撒泼放赖,一把推开内侍,直接往冷宫所在的方向冲去。 第461章 不算欺君 九皇子嚎哭着奔向冷宫,一看到徐惠妃,他眼泪掉得更凶。 “我的儿,你怎么来了?” 徐惠妃清减许多的面庞满是震惊,一把将九皇子抱在怀里,便听到他嗓音中饱含着浓浓委屈,向自己哭诉。 “母妃,有太监假传圣旨,非要让儿臣认孙贵嫔做养母,小小贵嫔,算什么东西?” 九皇子愤怒又憋屈,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糊涂,自己母家好歹是高门大族,孙贵嫔出身这么低,要是真记在她名下,自己岂不是身份大跌? 打从出生那一日,九皇子就没吃过苦头,吃穿用度皆是顶尖,又有地位高贵的徐惠妃悉心呵护,将他养的天真又愚蠢,半点看不清形势。 徐惠妃浑身僵硬,缓缓推开九皇子,瞳仁一缩,嘶声道:“你刚刚说什么,母妃没听清。” 九皇子急得直跺脚,“父皇要将儿臣记在孙贵嫔名下!” 九皇子其实也知道,即便父皇病倒了,日日待在养心殿将养,太监也没胆子假传圣旨。 这就是父皇的本意。 但一想到自己要沦为贵嫔的样子,从云端掉落淤泥之中,九皇子便心焦如焚,尚未褪去稚气的面庞狠狠扭曲,透出与七皇子如出一辙的阴狠。 “孙贵嫔……” 徐惠妃低声喃喃。 她意识到,自己的算计败露了,否则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夺走她的儿子。 就算皇帝察觉事情与自己有关,二人到底相伴多年,感情颇深,怎能如此残忍? 老七已经是废人了,只有小九还算康健。 皇帝就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留给她吗? 徐惠妃拼命摇头,面色如雪般苍白。 “淙儿,你放心,母妃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你抢走,即使是你父皇也不行。” 徐惠妃眼珠子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站直身子,将散乱的鬓发绾到耳后,冲着追至冷宫的内侍说道: “你回去告诉陛下,我要见他一面。” 内侍自上而下端量着徐惠妃,嗤笑道: “哟,您还把自己当成以往那个金尊玉贵的惠妃娘娘呢?这是冷宫,杂家难道还能将陛下请到冷宫不成?” “作死的奴才,莫要忘了,本宫出身徐家!” 徐惠妃捡起瓷碗,径直朝内侍头脸处扔去。 瓷碗霎时间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内侍气急败坏的跑走。 他到底没胆子开罪徐家,匆匆前往养心殿,将事情原原本本禀告皇帝。 听到这话,皇帝面色阴沉,不耐道:“她还想见朕?如此心思恶毒的妇人,怎么能养好孩子?朕是为了小九考虑。” 赵德妃低垂眼帘,将奏折呈到炕桌上。 皇帝手持朱笔,圈批几本后,便觉得疲乏无比。 他抬手屏退内侍,冲着赵德妃道: “朕的精力愈发不济,你让菀菀进宫,她虽为女儿身,但对于朝政却颇有见地,也能帮朕看看奏折。” 赵德妃心脏狠狠一跳,故作为难道:“陛下,菀菀是女子,又并非公主……” “芳娘,世间女子出众者多如过江之鲫,又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别? 再者说来,菀菀身为太子妃,将来是咱们大齐的皇后,太子不在,她代为处理朝政,也不妨事。” 赵德妃低声应诺,等皇帝睡着后,便前往东宫。 “姨母,您说陛下想让我代为处理朝政?”司菀端起茶盏的手一颤,诧异非常。 赵德妃点头。 “陛下信任你,这是好事,只是——”赵德妃目光落在司菀平坦一片的小腹,不免有些担忧。 这可是欺君之罪,万一被人察觉端倪,公之于众,不仅皇帝对司菀的这份信任会立时土崩瓦解,指不定还会生出猜忌。 司菀杏眸沁着点点笑意,握住赵德妃的手,安抚道: “您别担心,不算欺君之罪。” 赵德妃疑惑。 司菀芙面略微泛红,解释道:“我月信不准,先前不知是否有孕,前几日明净师太给我诊脉,确为滑脉。” 赵德妃面露狂喜,“菀菀,你真有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外面的传言根本做不得准。”司菀道。 “无论男女,都好。”赵德妃激动地不行,嘴唇颤颤。 近段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菀菀假孕之事走漏风声,夜里都难以安寝。 如今真怀上了,少了要命的把柄,赵德妃终于松了口气。 “你这是头胎,没什么经验,须得仔细将养,要是身子骨儿不舒坦,千万别强撑着,及时宣太医看诊。” 赵德妃不厌其烦地叮嘱。 “我省得,多谢姨母。” 按照皇帝的意思,司菀当天便来到养心殿,仔仔细细批阅奏折。 有朝臣进言,说两国交界之处建立新城后,又重启互市,吸引了无数大月百姓,纷纷迁居新城。 此等徕民之策,使得大齐、大月两国之间的局势愈发紧张,还不如以和为贵,将新城交与大月,能保边境百年安宁。 看到这样鬼话连篇的奏折,司菀嗤之以鼻。 直接用朱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将新城拱手让人,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此人短视,不堪大用。”她评价道。 系统也颇为赞同。 “新城如铜墙铁壁般,易守难攻,要是真让给大月,只怕大齐腹地都会被其侵占,这人还真是挺不直腰杆的软骨头。” 【司菀:气运值九十四】 听到无机质的提示音,系统比司菀还要激动。 “恭喜宿主!离夺回第九条金羽又近了一步,只要气运值达到一百点,就能杀死那只逆命母蛊,届时,就算司清嘉拥有杜鹃命格,也活不长了。” 司菀神情略显复杂。 柔白细腻的手掌轻轻抚过小腹。 前世她被司清嘉、柳寻烟等人残忍杀害,剖心取血,那等痛楚无异于不见天光的梦魇,将她囚禁起来。 无法逃脱。 这一世能走到今日,司菀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自然格外珍惜,同样也不会错过唾手可得的自由。 逆命蛊不是司清嘉的保命符吗? 她倒要看看,这枚保命符究竟能护司清嘉到几时。 第462章 皇帝的报复 司菀继续批阅奏折,过了不知多久,瞥见“换帅”二字,她手背迸起青筋。 系统扫描了奏折的内容,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驻守边关的老将,姓尤,在奏折中提及太子龟缩城中,与关外异族僵持,耗费极大,莫不如临阵换帅,定能打赢这场仗。 “宿主,这个尤将军是不是徐惠妃安插在军中的钉子?”系统忍不住问。 司菀缓缓摇头。 她并不了解边关局势,也不清楚尤将军有没有通敌。 只知这位尤将军和神勇侯是同辈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积威甚重,经常和太子作对。 一方面觉得太子年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年少成名,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另一方面则是不满太子的用兵之法,想和骑兵真刀真枪的拼杀。 “步兵哪能敌得过骑兵?他怕不是疯了。”系统吐槽道。 “疯了也好,装疯也罢,不如请神勇侯一探究竟。”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司菀研墨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将密信送往新城。 冷宫。 徐惠妃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皇帝,她越发恼恨,想方设法打探宫外的消息,才知道远观方丈被打断四肢,逐出了护国寺。 如今那和尚趴伏在她庶妹家门口,日日夜夜哀嚎不休。 徐惠妃暗骂晦气。 她实在没想到,远观当了这么多年的护国寺主持,连半点长进也没有,被司菀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为了避免引火烧身,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隐患。 自打得知皇帝有意让九皇子认孙贵嫔为母,徐惠妃便将幼子留在了冷宫,此地的吃穿用度虽说差些,但徐家颇有权势,倒也不至于刻意为难徐惠妃。 一晃眼,九皇子在冷宫住了三日。 他揉了揉眼,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徐惠妃,问道: “母妃,父皇还没有回心转意吗?” 徐惠妃苦涩一笑,摇头。 “母妃离不开冷宫,连你父皇的面都见不到,便是想要求情,也无人可求。” “儿臣去求父皇,他定是被赵德妃那个贱人给蛊惑了!” 想起赵德妃伪善的模样,九皇子恨得牙痒痒,心里止不住的泛酸。 在十一弟出世以前,他是父皇最年幼的儿子,有个行十的幼妹,远不如他地位高贵,受尽宠爱。 偏生赵德妃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入宫多年突然有孕,生下了十一弟,夺走了父皇对他的关注,还让母妃掉了不知多少眼泪。 九皇子越想越憋屈,咬紧牙关喊道: “您放心,儿臣定会为您讨得公道!” 说完,九皇子快步朝养心殿跑去。 徐惠妃本打算阻拦,但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处境,还不如让小九闹一闹。 要是皇帝稍稍心软些许,便能给她喘息之机。 不多时,九皇子来到养心殿,不顾侍卫的阻拦,直接闯入殿中,吵醒了刚刚睡下的皇帝。 皇帝强忍着头疼,拧眉看向九皇子,问:“小九,你这是做什么?” 九皇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皇帝叩首。 “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只有一个母妃,绝不会认孙贵嫔做娘亲。” 皇帝揉捏着眉心,劝说:“孙贵嫔有何不好?她知书达理,满门清贵,加之膝下空虚,定会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皇帝话未说完,便被九皇子干嚎声打断。 “儿臣不愿!儿臣宁可住在冷宫,伴在母亲身侧。” 皇帝用力拍了下床榻,厉声呵斥: “谢淙,你以为朕在和你商量吗?要是不认孙贵嫔为母,便代替你大哥二哥,去给朕守皇陵!” 九皇子被皇帝这句话吓傻了,整个人呆愣愣的僵在原地。 他虽年幼,到底在宫中生活多年,岂会不知看守皇陵的宗室子弟,皆是遭了帝王厌弃,才会被远远发落出去。 大皇子和二皇子能返京,也是因为太子驻守边关,七哥又成了瘫子。 若自己前往皇陵,等到父皇驾崩、某位兄长登基,只怕早就把他这个人给忘到了脑后,焉能有机会返京? “父皇……” 九皇子嘴唇嗫嚅,抖若筛糠,再也寻不见半分方才的硬气。 皇帝冷眼看着他,语调不带一丝温度: “认孙贵嫔为母,或者去守皇陵,谢淙,你选一个。” 九皇子颓然闭上眼,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 “儿臣选前者。” 皇帝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丝毫不觉得意外。 老七和小九确实与徐惠妃感情深厚,但在深宫之中,母子之情同样是筹码。 若今日徐氏仍为四妃之一,给两个孩子带来源源不断的利益,小九说什么都不会舍弃生母。 但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往后再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为了她,落得守皇陵的下场,小九愿意才是怪事。 皇帝摆手赶人,“回去吧。” 九皇子垂头丧气,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脚步虚浮,离开了养心殿。 皇帝缓缓站起身子,行至外间,望向正在批阅奏折的司菀,问: “菀菀,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无情?” “您是为了九殿下着想,徐氏身处冷宫,即便想要教导九殿下,亦是有心无力,孙贵嫔饱读诗书,为人谦和,应该也能磨一磨他的性子。” 司菀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徐惠妃勾结远观方丈,间接废了大皇子,这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他记恨徐惠妃,偏生后者又曾是他的枕边人,还接连诞育两名皇子。 因此,他的恨,他的恼怒,都不能彻底显露出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报复徐惠妃。 徐惠妃不是在意九皇子吗? 皇都便强压着,将他记在孙贵嫔名下。 旁观者清。 这样的报复,旁司菀看得一清二楚,却不能捅破窗户纸。 否则便相当于触碰了皇帝的逆鳞,哪还有什么好下场? 索性夸赞孙贵嫔一句,也能让皇帝觉得,他的行为蕴着几分慈父之心。 “比起徐氏,孙贵嫔起码品性上佳,不会将孩子养得这般莽撞愚蠢。” 皇帝摇头叹息,对九皇子和徐惠妃的不满,已经到达了顶峰。 第463章 赶往边关 徐惠妃本以为,小九求到皇帝面前,即便不能将之前的裂痕尽数消弭,也能稍稍唤起他对自己的情意,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岂料小九失魂落魄的回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便直接跪倒在地,满面泪痕,痛哭不止。 听到声声哭诉,徐惠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孩子要被孙贵嫔夺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徐惠妃眼前发黑,两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母妃!” 九皇子急慌慌去搀扶徐惠妃,母子俩抱头痛哭。 “都怪儿臣无能,改变不了父皇的决定,若强行抗旨,便会步大哥二哥的后尘,前往皇陵蹉跎此生。 儿臣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宫中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万一真被逐出宫门,才是万事皆休。” 听到这番话,徐惠妃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九皇子的面颊,心里充斥着浓浓愤怒、不甘、以及憎恨。 她落得这般下场,罪魁祸首不独皇帝一人。 赵德妃、司清嘉、司菀、太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的仇人。 徐惠妃抹了把泪,哑声道:“天家无情,让母子分别、骨肉离散,琮儿,往后你要多保重。” 九皇子哽咽着颔首。 他一步三回头,满腹不舍的离开冷宫。 偌大的宫室内,仅剩下徐惠妃。 她走到庭院中,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仔细看去,竟是八个大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徐惠妃将字迹抹去,起身折返殿中。 远观虽然废了,但不代表她满盘皆输,不是吗? * 小半个月时间转眼即逝。 这日金雀匆匆步入养心殿,走到角落里的那张桌案前,恭声道:“主子,新城的回信到了。” 司菀秀眉微挑,拆开蜡封,飞快扫了一眼,白皙小脸儿透出明显的喜意。 “成了!” 神勇侯同意前往边关,只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司菀必须同行。 只要能将通敌的内鬼揪出来,就算边关战事紧急,如龙潭虎穴般危险,司菀也得闯一闯。 系统咕哝道: “看神勇侯的意思,他跟尤将军年轻时便存有私怨,这么多年也未曾化解,到了边关,尤将军也不一定会听令于他。” “听令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症结所在。” 司菀笑意收敛,冲着金雀吩咐道:“把行囊收拾好,再带些趁手的兵器,咱们要出趟远门。” 金雀颔首应是。 司菀又在宫中呆了几日,等神勇侯抵达京城,她才跟皇帝辞行。 皇帝最开始不太赞同,毕竟边关形势不好,司菀又怀着身孕,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但想到苦苦支撑的太子,他暗自叹息。 也罢,到底是新婚夫妻,分别这么久,是时候该团聚了。 “菀菀,若不适应边关的气候,尽早回来,那些奏折还等着你批阅。”皇帝道。 司菀屈膝谢恩,又说: “近段时日的朝臣上书,多是对边关、新城提出异议。 新城虹吸大月百姓及周边流民,只要约束好城中秩序,将来定会成为南地最巍峨、最坚固的国门,徕民之策仍不能停,倒是可以将齐书源送到新城,由他教化百姓,令这些异邦之民彻底归心于大齐。 至于边关,儿媳必须亲自去看看,才能想出对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菀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皇帝不厌其烦地叮嘱。 “您放心,儿媳带在身边的侍卫,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要是打不过,马儿跑得也快,逃命应该没什么问题。”司菀笑道。 皇帝啐了一声,“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说点吉利话。” 赵德妃隔空点了点司菀,佯作嗔怒的瞪她一眼。 拜别了帝妃二人,司菀先后回了趟太师府和秦国公府,跟母亲、祖母她们都道了别,这才往城门所在的方向赶去。 神勇侯未着甲胄,身穿灰褐色短打,壮硕魁梧,那副模样像极了常年走南闯北的镖师。 看见司菀,神勇侯哼声道:“太子妃既然关心边关局势,还在京中磨蹭什么?” “总得将一切打点妥当,方能安心启程。” 司菀莞尔轻笑。 没用旁人搀扶,动作灵活的上了马车,把金雀看得提心吊胆。 “主子,今时不同往日,您得注意身子。” 金雀小声提醒。 司菀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忘了。” 金雀:“……” 她在心里默默为小主子捏了把汗。 马车吱嘎吱嘎往前走,司菀双目紧闭,思索着太子遭遇的困境。 他每一次出兵,异族都能提前料到他的举动,甚至就连兵力都无比了解。 若异族兵力占优,便直接迎战,加之草原长大的骑兵雄壮结实,大齐军士天生处于劣势,对垒伤亡不小。 若异族兵力不足,则打马四散奔逃,草原广袤,又岂能追到人影? 异族之所以这么了解齐军的情况,势必是出了内鬼。 可内鬼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将情报传递出去的? 书信需派人前往,太过显眼,绝不可能次次传递成功。 飞鸽传书,也是同样的道理,无法避过所有人的耳目。 到底是何种方式,既能不为人所察,又能确保信息送至异族之手? 感受到宿主飞快运转的想法,系统忍不住问: “找到一点了吗?“ 司菀摇头,“倒是有些头绪,只不过还需抵达新城后,再行验证。” 京城距离边关足有十余日的路程,最初几天,司菀窝在马车内,只觉得浑身酸疼,吃不下追不着,还吐了两场。 神勇侯笑话司菀,说她娇滴滴的,不如留在东宫绣花。 等知道司菀怀有身孕后,神勇侯脸都绿了,非但再不说难听的话,还特地寻了些酸果送到司菀面前,省得她整日闷在车里,脾胃不适。 好在司菀身子骨儿不算弱气,没多久,便彻底适应了赶路的生活,胃口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见状,神勇侯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第464章 玉贞先生 又七日,车队穿过连绵的群山,终于抵达边关。 原本边关居住的百姓不在少数,加之商业发达,城内热闹无比。 但随着战事频发,普通百姓也被异族劫掠数次,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闹得人心惶惶。 不少百姓都选择搬离此地,而那些没离开边关的,也尽可能闭门不出,免得天降横祸。 今日司菀穿着一件赭红色的裙衫,头戴帷帽,轻纱遮面,走到人群之中。 她身形高挑又窈窕,走起路来娉娉婷婷,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浅香。 即便看不见五官,也知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换作别处,这样的女子但凡出现,定会吸引不少人的注意,但边关街面上零星几个百姓面色青白黯淡,彷如行尸走肉般来回穿行。 一有异动,便像惊弓之鸟般,吓得瑟缩不止,又哪有心思关注姝色? 整座城池,似有无尽阴云笼罩在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菀和神勇侯对视一眼,齐齐皱眉。 忽然,她听到一阵轻柔悦耳的嗓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之后便是孩童稚嫩的语调,跟着重复了数次。 朗朗读书声,驱散了几分沉闷的衰颓。 司菀有些诧异,走到一个菜农面前,问: “老丈,这是在做什么?” “夫人不是边关本地人吧,竟连玉贞先生都不知道,先生这是在教孩子们读书,给他们开蒙。”菜农满脸尊敬。 “开蒙?”司菀眨眨眼。 “边关局势不佳,很多夫子能跑早就跑了,私塾也关门大吉,但这些孩子不能不读书,否则将来不还是得过土里刨食儿,刀口舔血的日子吗? 玉贞先生心善,不顾外界的风言风语,将需要开蒙的孩子接到身边,认真教导。 这份恩情,委实难能可贵,边关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这辈子都不敢忘。” 神勇侯不由感慨,“玉贞先生能有勇气留在边关,不顾危险与流言,当真是位奇女子。” 司菀仔细听着孩童的吟诵声。 整整念了十遍。 神勇侯倒是没忘记正事,带着司菀直奔大营而去。 站在军营前,军士手持长枪阻拦他们的去路,厉声呵斥: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闯!” 司菀拿出皇帝御赐的令牌,道:“我有要事,必须求见主帅。” 军士仔细分辨令牌,意识到来人身份不凡后,他忙不迭抱拳行礼,前去通禀。 太子正在营帐内商议军情,听到有女子求见,未加思索,摆手道:“军营哪里是女子该来的地方?让她速速离开!” 军士低声道:“殿下,那名女子拿的是陛下御赐的令牌……” 太子顿时愣住。 他心底涌起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俊美无俦的面庞也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猛地站起身,嗓音略显沙哑,吩咐道:“你在前引路,别耽搁时辰了。” 语毕,太子阔步离开营帐。 瞥见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尤将军冷笑不已,讽刺道: “要我说,太子殿下不该前往边关,应当安安分分留在京城锦绣堆中,省得不败战神的威名,被异族骑兵践踏了一次又一次。” “尤珲,你莫要胡言乱语!太子殿下勒令咱们守城,就是为了减少伤亡,城内粮草充裕,大军也没有折损几人,哪里算得上大败?” 一位高壮将领为太子鸣不平。 “怎么?难道非得死伤数万,你们才承认太子无能,惨败敌手?” 尤珲环视一周,将营帐内所有将领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人是太子的心腹,对他怒目而视。 有人忠于天家,不敢违拗太子的吩咐。 还有人眸光闪烁,明显生出了别的心思。 谢衍当真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仗着自己身份高贵,便强夺了主帅的位置,如今龟缩不出,任由异族一遍遍在城外叫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军心愈发不稳。 他倒要看看,谢衍如何带领这支颓势尽显的军队取胜。 只怕还没等到击退异族,谢衍便灰溜溜的滚回了京城。 届时失去圣心,说不准连储君的位置都坐不稳。 尤珲暗自冷笑,耳畔听到其他将领的交谈声: “一个手拿圣上令牌的女子,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 “大抵是那位官宦家眷,来边关寻夫的,余兄,指不定有你家夫人。” “别说笑了,我家娘子最不喜边关的气候,当初成亲的头一年来过,仅住了几日,便吵嚷着回京,她要是能来,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嘶——”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能拿到圣上令牌,再来此地寻夫,该不会是太子妃吧?” “极有可能。” “听闻这位太子妃出身秦国公府,舅父是当朝太师,姨母乃是德妃娘娘,母家极其显赫。 但行事未免太过鲁莽冲动,边关局势未定,她便不管不顾寻到此处,军营里哪能照看她这等高门贵女? 指不定会添多少麻烦。” “这等女子最难伺候,平日里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不容有半点瑕疵。 仔细算算,太子妃和太子才分开多久,也就三月有余,便折腾到了边关,性情怕是颇为跋扈。” 许多武将常年驻守边关,对京城的情况并不了解,全凭猜测。 一名年轻些的将领听不下去了,反驳道: “我曾见过太子妃,温和聪慧,胸襟宽广,才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太子妃也是女子,哪有什么宽宏的胸襟? 我活了这么多年,钦佩的女子唯有玉贞先生一人,她真真切切为边关百姓付出了许多心血,不顾自己安危。 单论品性,其他女子远不及玉贞先生十分之一。” “你每日能吃饱饭,靠得都是太子妃,要不是太子妃推广了占城稻,咱们恐怕得饿着肚子打仗!” 年轻将领气得面红耳赤,呛声道: “既受了人家的恩惠,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吧?我可没有你们那么厚颜无耻!” 第465章 夫妻相见 听到“占城稻”三个字,其他阴阳怪气的将领纷纷闭嘴。 就算太子妃确实鲁莽,功绩毕竟是实打实的,总不能轻易否认。 但推广良种的功绩虽在,却不能抹杀她的缺点。 奔波千里,枉顾军纪,委实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好女子,远远比不上心地良善、貌美纯洁的玉贞先生。 几名将领交换了眼神,并未开口,一切却在不言中。 年轻将领气得咬牙切齿,偏生军中最是看重资历,他从军的年头远远比不上这些老将,能为太子妃辩驳一二已是不易,想改变他们内心的想法,更是难上加难。 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非将这群不听指挥的将领安置在边关,让太子殿下深感头疼。 尤珲暗暗冷笑。 太子妃来了如何? 京城繁华之地养出来的娇小姐,根本受不得北地的风吹雨打,就算思夫心切,估摸着也待不了几日。 最好把太子一同带离边关,也省得年轻气盛的小儿折腾不休。 太子虽离开营帐,却不难猜出里面发生了什么。 自打他下令不再出兵、以守城为主的军令后,将领中对他不满之人越来越多。 有人觉得屈辱,有人觉得他胆小怕事,还有人认为自己上场,略施小计,定能将那些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他们也不想想,异族既能掌握他们的兵力,又岂会不了解战术? 贸然出战,无异于肉包子打狗,除了一去不回外,绝无第二种可能。 还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等到“隐患”消除的那日,再一举歼敌也不迟。 远远望见那道窈窕又熟悉的身影,太子胸臆间翻涌的怒火瞬间消失。 他大脑一片空白,飞快冲上前去,刚想将女子抱在怀里,却被金雀拦住了去路。 太子脸色一黑,道:“你让开。” “殿下,主子怀了身孕,又赶了这么长时间路,您当心些。” 说完这句话,金雀忙不迭的退至神勇侯身侧。 她可不想碍太子的眼。 听到这话,太子张了张嘴,整个人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狂喜淹没了。 “菀、菀菀,她说的可是真的?” 司菀噗嗤笑出声,“好端端的,金雀骗你作甚?我怀孕三月有余,这孩子也乖巧,不太闹人。” 太子小心翼翼搀扶着女子的手臂,俊脸紧绷,好似怕弄疼了司菀般,慢腾腾往军营内挪腾。 司菀笑望着他。 一开始还有兴致陪太子玩闹,等发现所有军士都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司菀面上一热,反手握住青年宽厚干燥的掌心,大步流星,向前行去。 走了几步,司菀回头看向神勇侯,问: “侯爷可要随我们一同入到军营?” 太子冲着神勇侯点头致意。 “先不急,过几日再说。”神勇侯淡淡开口。 “太子殿下总得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太子道:“城主府还空着,那处安静,恰好能让菀菀好生歇息。” “阿衍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司菀忍不住嘀咕。 神勇侯赞许的看他一眼,捋着下颚处的长须,“太子妃得保重身体。” 司菀拗不过他们,只能点头应是。 她抬脚往营帐走去,压低声音问: “齐军几日未出城了?” “足有十日。”太子答道。 “每日是否带兵出城,是何时做下的决定?”司菀又问。 太子:“晨间我会召集所有将领,一同议事,期间敲定今日对敌战术。” 杏眸略微眯起,司菀道: “我入城时,恰好听到朗朗读书声,跟周围的菜农一打听,才知道教书的是位女先生,好像叫做——” 司菀话未说完,太子便抢先答道:“尤玉贞。” “她姓尤?”司菀挑了挑眉。 太子颔首,带着糙茧的指腹摩挲着女子柔软细腻的掌心。 “她是尤将军的远房侄女,暂住在尤府,白日里也是府邸开了个小门,直通她的院子,幼童自小门进出,听她讲学。” “她讲学的时间,恰是巳时,你们应当已经结束了议事。”司菀慢声道。 太子面色一肃,“菀菀的意思是,尤玉贞有通敌之嫌?” “确有可能。她是尤珲的侄女,有机会接触到军情,每日讲学的档口,孩童的读书声朗朗,即便站在街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既不显眼,又能传递军情。” 司菀语气冰冷,指腹拨弄着东珠手串。 自打明净师太为她诊脉,司菀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便将白奇楠串珠仔细收好,重新换回了东珠手串。 说起来,她对珠宝首饰并无特殊的喜好。 但思考时,总习惯摆弄些小物件儿,这才养成了佩戴串珠的习惯。 “尤玉贞教书时,我也曾路过那条街巷,她讲学的内容不是诗经,就是千字文,并无异常。” 太子眼底透出些许疑惑,不明白诗经和千字文与军情有何相干。 司菀道:“阿衍,你方才告诉我,足有十日未曾带兵出城,今日便是第十天,对不对?” 太子:“对。” “我在街巷听了好半晌,诗经的内容重复了十次,刚好能对应上十日,未免太巧了。” 顿了顿,司菀笑着说: “其实想要验证倒也不难,明日如果继续以守城为主,孩童吟诵诗经的次数,应当会是十一次,阿衍可以派人看着,等结果出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太子怎么也没想到,边关竟有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 异族不善农耕,为了掠夺更多的粮食、资源,他们时常劫掠边关百姓,掳走妇孺,残忍杀害壮年男子。 两国对峙多年,大齐折损的军士百姓不计其数。 怎会有人背弃自己的国家,心甘情愿为敌国传递军情? 太子面皮抖了抖,黑眸划过浓浓杀意。 司菀瞥他一眼,提醒: “阿衍,在揪出所有内鬼前,千万不能露出破绽,否则便会功亏一篑。” 闻言,太子神情缓和些许,将司菀带到的大帐。 将领们看见二人交握的双手,岂会猜不到女子的身份,抱拳行礼道: “末将见过太子妃!”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第466章 通敌卖国的帮凶 “你们都是大齐的功臣,背井离乡,驻扎边关,保家卫国,阖该由我向你们道谢才是。” 司菀语气温柔,仅用了寥寥数语,便将这群五大三粗的将领哄得合不拢嘴,对她的印象也直线好转。 见此情形,尤珲愈发不忿,生怕众将被司菀笼络过去,阴阳怪气道: “不知太子妃千里迢迢赶至边关,究竟有何要事?您金尊玉贵,可不能有半点损伤。” 司菀轻声说:“我带来了一批粮草。” “粮草由军队押送即可,何须劳烦您?” 尤珲认定了司菀在撒谎。 无非便是刁蛮任性、不顾大局,想和太子团聚罢了。 还扯了块遮羞布,以押送粮草为由,亲自从京城赶来,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看穿了尤珲的想法,司菀面色不变,补充道: “除了粮草外,还有一道功效卓著的金疮药方,不便假手于人。” “金疮药方?哈哈!实不相瞒,齐军已有十日未和异族交手了,军营哪有人受伤?连普通伤药都用不上,何况太子妃口中功效卓著的金疮药。 这玩意根本咱们用不到,白费了太子妃的一点心意。” “有备无患,总比临时再寻来得便利。”司菀语气淡淡。 隔着一层帷帽,尤珲看不清司菀的真容。 但他却浑不在乎。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罢了,就算京中百姓将她捧到天上去,也改变不了事实—— 司菀身上的那些功绩,指不定都是秦国公府以及太师府为她谋划的。 目的便是让此女嫁入东宫,好飞上枝头变凤凰,将来坐稳大齐皇后的位置。 尤珲可不会被这些小伎俩蒙蔽双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身边能称得上胸有丘壑的年轻女子,唯有玉贞一人。 玉贞要是愿意前往京城,以她的人品相貌、才学智计,定能压过司菀一头。 “罢了,末将说什么,太子妃都听不进去,您总有您的理由,只是军营中不允许有女子出入,殿下准备将太子妃安置在何处?” 太子冷声道:“城主府还空着,太子妃的车队暂时在那处落脚,绝不会违背军纪,尤将军放心便是。” 司菀环视一周,发现营帐内老将居多。 这些人对太子面服心不服。 而尤珲,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直到日落西山,司菀前往城主府,太子更是夜半时分方才归来。 司菀刚沐浴过,丰厚发丝还残留着些许潮意,她懒洋洋倚靠在贵妃榻上,面颊照比先前丰腴些许,粉光莹润,说不出的美丽。 太子看直了眼,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四肢百骸弥散开来,令他浑身血气翻涌,口干舌燥。 “菀菀……” 太子凑上前,将女子抱在怀里,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司菀是易碎的瓷器。 薄唇啄吻她的发丝和面颊。 即便内心浮现出无数旖旎孟浪的想法,太子也不敢妄动。 菀菀还怀着身孕。 腹中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司菀倚靠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胸膛,有些心疼的回抱住他。 她早就知道边关局势不妙,却未曾料想竟如此严峻,彷如风霜刀剑,层出不穷。 阿衍虽然勇武过人,却无法对袍泽挥刀。 此时此刻,除了硬扛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且等内鬼露出马脚,阿衍就不必劳心费神了。”司菀道。 感受到小妻子心疼的情绪,太子闷闷发笑。 他点了点红润润的唇瓣,就这么拥着司菀,相偎而眠。 浅淡的龙涎香气味萦绕四周,司菀格外安心,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冲着系统无声道: “我好像忘了点什么?” 系统也疑惑,直犯嘀咕:“我也感觉,貌似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主统两个默默思索。 司菀双眼瞪得滚圆,霎时间瞌睡尽消。 “司清嘉!她是不是生了?” 听到这话,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声: “天啊!算算日子,孩子都快满月了!前阵子宿主一直在宫里批阅奏折,也没有关注京郊别院的情况。” “别急,肉烂在锅里,跑是跑不掉的。” 司菀既是在安慰系统,也是在安慰自己。 她闭上眼,仔细回忆前世发生的一切。 玄雁卵颇为神异,服之能够改变体质,有助于孕育子嗣。 上辈子司清嘉为登上皇位的七皇子,生下了太子,那孩子极其聪慧康健。 这一世,丈夫虽换了人,但司清嘉怀的必定还是男胎。 父皇又添了位小皇子。 “等揪出边关的内鬼,咱们尽早回京。”司菀低声喃喃。 系统也颇为赞同。 翌日天刚蒙蒙亮,司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看见太子穿戴整齐,神采奕奕的模样,准备前往军营。 “阿衍,为何去的这么早?”她问。 “早些把那群将领聚在一起议事,也能看看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司菀侧过身子,黑发迤逦,垂落在锦被之上,朱唇贝齿,艳色动人。 她笑盈盈道:“我打赌,今日孩童诵读诗经十一遍。” “太子妃,我的全副身家都属于你,就别赌了,我甘拜下风还不成吗?” 太子走到床前,高挺鼻梁蹭了蹭女子柔软面颊,依依不舍的离开卧房。 等人走后,司菀歇息片刻,收拾完毕后,头戴帷帽出门闲逛,赶在巳时前走到尤府的后院。 清脆的读书声响起,今日玉贞先生教的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童们朗读的颇为整齐,从最初的磕绊,到后来的流利,不多不少,刚好十一遍。 系统咯咯笑个不停:“宿主,你猜对了,可惜太子不跟你赌,没有赌注。”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 边说着,司菀边瞥了眼伫立在墙角的青年,这人打扮成外来的行商,实际上是太子的心腹。 早些时候,司菀曾在围场行宫见过他。 “宿主,边关百姓还将尤玉贞当成善心肠的好人,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尤府,由她亲自教导。 殊不知,竟成了通敌卖国的帮凶。” 第467章 自荐枕席 司菀低垂眼帘,缓缓摇头: “不知者无罪,倒也不必对这些幼童及他们的父母太过苛责。 假使这些人明知玉贞通敌,还心甘情愿为她提供帮助,自是不该容情,直接以军法处置即可; 但若是被蒙在鼓里,谁又能料到学识出众、终日待在城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才女,竟然心向异族呢?” 系统咂咂嘴,也承认宿主的话颇有道理。 太子在边关待了这么长时间,都未能发现玉贞先生的异常。 可见此女隐藏之深。 普通人要想察觉端倪,只怕比登天还难。 “反正玉贞是内鬼的可能性足有九成,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系统忍不住问。 司菀转动着东珠手串,冲着巷口青年略微颔首,刻意拉长语调道: “顺藤摸瓜。” 系统吭哧了好半晌,“宿主的意思是,内鬼不独尤玉贞一人?” 司菀轻轻颔首,转头继续往前行去。 临走前,还不忘扫过附近的农人,记住那一张又一张的脸。 “尤玉贞身为教书先生,边关百姓对她极为推崇,听说又生了一副闭月羞花的好样貌,一举一动都倍受关注。 若是她亲自将军情传递出城,要不了几次便会被人所觉,太危险了,不如假手于人。 反正军情可以通过孩童读书声令四巷百姓听得清清楚楚,若我没猜错的话,附近应当还有其他内鬼。” 司菀在外逛了大半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她刚换了身衣裳,便见金雀脚步匆匆走进来,拧眉道: “主子,玉贞先生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司菀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不明白尤玉贞为何前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怕此女另有目的。 “把人带到偏厅,备好茶点。”司菀吩咐道。 金雀点头应是,随即加快脚步,将这位大名鼎鼎的玉贞先生带到偏厅。 司菀戴着面纱,端坐在八仙椅上,看着清瘦纤弱的女子迈过门槛,款款而来。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一举一动好似弱柳扶风,配上那张秀丽柔美的面庞,像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满身书卷气。 尤玉贞冲着司菀福了福身,“民女见过太子妃。” “免礼。”司菀轻声道。 “不知玉贞先生前来此地,有何要事?” 尤玉贞踌躇不前,犹豫了好半晌,好似才下定决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司菀叩首。 “娘娘,民女倾慕太子殿下已久,还请您将民女收入府中,往后能常伴于殿下身侧,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系统:“?!” “不是,她有病吧?” 系统觉得尤玉贞疯了,分明是个通敌卖国的奸细,不想着如何从边关逃出生天,反倒主动到宿主面前自荐枕席。 她难道不怕宿主一怒之下,把她砍了吗? 司菀也愣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她语气冰冷至极。 “玉贞先生,未婚女子向来看重清誉,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你恐怕会沦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未免太过荒唐。” 尤玉贞腰背挺得笔直,恍若翠竹青松,但说出口的话,却成功让司菀黑了脸。 她道:“民女钟情于殿下,也不在意那些虚名,还请太子妃成全。” 司菀掀唇冷笑,兀自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尤玉贞面前,抬起她的下颚,仔细端量着这张脸。 “你生得太小家子气,外表不够美,才学也算不得顶尖,又无体面的家世,打算如何侍奉在太子身边?当个洗脚婢吗?” 尤玉贞不服气,她活了十几年,无论走到何处,都倍受赞誉,说她是边关的明珠,冰山上的雪莲,高悬夜幕的明月,无数溢美之词都能加诸于身,爱慕她的男子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就算眼前之人是太子妃,尤玉贞依旧不认为自己会输。 真正对自己外表有自信的女子,绝不会像太子妃一样鬼鬼祟祟,平日里不是戴着帷帽,便是以纱覆面。 说不准藏在面纱下的那张脸,丑陋不堪到了极点。 否则又何至于如此? 尤玉贞挪动膝头,抬眼望向司菀,语气倨傲:“民女身份虽不及太子妃高贵,但有自信,容貌不会逊于任何人。” 系统啧了一声。 在司菀脑海中道:“宿主,快把面纱摘了,吓死她!” 司菀:“……” “你闭嘴。”她无声道。 系统老实了。 司菀犹豫片刻,解开耳后的绳扣,露出被纤薄轻纱遮盖的面颊。 杏眼桃腮,琼鼻朱唇。 肌肤胜雪,莹润生光。 恍如落入凡间的仙子,令人震撼无比。 尤玉贞瞳仁一缩,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她不敢置信,嘴唇颤颤,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 系统:“嘿嘿,宿主,你身具九尾金凤命格,天生就是冠绝群芳的美人。” 尤玉贞低垂着头,面皮狠狠扭曲,缓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辩驳道: “民女当了许久的教书先生,才学若是平庸的话,也无法受到边关百姓的推崇。” 司菀坐回原位,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她慢吞吞道: “玉贞先生,殿下并非三岁的奶娃娃,也不需要你教他读书习字,你的才学出众与否,皆与我无关。” “娘娘,若非碍于您的关系,太子殿下早就允我在身边侍奉了,为人妻者,当贤良淑德,摒弃妒忌,多为殿下开枝散叶才是。” 玉贞膝行至司菀面前,用教导的语气说道。 司菀神情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太子要是心悦于你,你也不必费心费力来到城主府,从我这边下手,殿下既无此意,玉贞先生还是请回吧。” 尤玉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没料到司菀竟如此消气,没有半点退让。 她心中暗恨不已,偏生两人身份差距犹如天堑,不能表露出分毫。 否则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尤玉贞:“娘娘,比起那些野心勃勃的女子,玉贞自诩性情柔婉,懂礼数、知进退,会成为您最佳的帮手。” 司菀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模样。 第468章 埋在大齐心口的钉子 眼见着主子不再理会尤玉贞。 金雀既觉得倒胃口,又怕主子气坏身子,当即伸出手,攥住尤玉贞的胳膊,将女子从地上提拎起来,半拖半拽带离偏厅。 尤玉贞双目圆瞪,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叫声。 活像被扼住脖子的大鹅。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丫鬟,力气竟大到这种程度,完全不逊于任何壮年男子。 司氏不愧是太子妃,身边的能人不少。 但那又如何? 要是击不退关外异族,继续耽搁下去,就连太子都会失去圣心,更遑论一个作为附属品的女子? 就算司氏姿容倾城,在铁蹄践踏之下,也只会沦为一摊血肉模糊的烂肉。 离开城主府前,尤玉贞忿忿不平的回头瞪了眼,眸底满是扭曲的恨意。 她深深吸气,仅过了眨眼功夫,便恢复成平日里温和淡雅的模样,用人淡如菊四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往来经过的菜农瞧见尤玉贞,热情的打招呼: “玉贞先生,您怎么来这儿了?” “听闻太子妃娘娘莅临边关,我特地来此拜访,看看京城讲授的课业与边关有何不同之处。”尤玉贞温声作答。 听到这话,菜农愈发感慨。 “玉贞先生心善,总是惦记着这些孩子,边关有先生在,当真是百姓之福!” “老乡过誉了,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如今边关战事不歇,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教好城中的孩子,也算不辜负诸位的期望。此乃分内之责,自当义不容辞。” 说完这句话,尤玉贞轻轻颔首,也没有在外多做逗留,径直折返尤府。 刚一踏进府门,尤珲便冲她招手。 尤玉贞恭敬唤了声“伯伯”,跟在尤珲身后,快步走进书房。 “你去见了司氏,她怎么说?” 尤珲坐在案几前,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进肚。 谢衍仍和他想得一样,被异族骑兵吓破了胆,无论如何也不肯派兵出城。 长此以往,关外粮草不足,异族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女子善妒,她把我赶了出来,不愿让我接近太子。” “那就好,司氏一定把你当成那等无耻无格的鄙贱女子,再不会将你放在眼里。” 尤珲满意的点了点头。 尤玉贞也明白,让司菀轻视自己,是他们的根本目的,也是她前往城主府拜访的最初原因。 但只要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妇人,仿佛最珍贵的玉雕,澄澈剔透,不染凡俗,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甚至从未瞧得起自己,她心里好似烧起了一把火,憋屈至极。 她忍不住蹙紧眉头,神情不太自在。 尤珲知道,尤玉贞在城主府受了委屈,压低声音安抚: “你再等等,异族攻陷边关,便可一路北上,直接打到京城,届时你我便是最大的功臣,非但泼天富贵享之不尽,你还能嫁给王子,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想到司菀的风光高贵,尤玉贞贪婪的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她早就过够了清贫简朴的日子,最喜华服、珠宝、脂粉、财帛等物。 但一个教书先生,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扮得过分艳丽张扬,否则定会被人嚼舌根。 她需要高调,得到城中百姓的认可。 也需要低调,不让军情泄露的嫌疑沾染到自己身上。 一个不慕俗利的良善女子,将百姓的孩子视如己出,每日悉心教授他们课业,占据了师者的地位。 只要这些百姓稍微有点良心,都不敢怀疑有恩于他们的自己。 尤玉贞双手握拳,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泛起的丝丝痛意让她逐渐冷静下来。 “爹爹说得对,我可以等。 要不了多久,便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先前的这些艰难险阻,不过是上天给我的考验罢了。 苦心志,劳筋骨,都是必要的过程,不然如何能达成目的?” 尤玉贞竟是尤珲的亲生女儿。 所谓的远房侄女,亦是给外界看的幌子罢了。 “爹爹,您也得再加把劲儿,逼迫太子带兵出城,拖得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尤玉贞沉声道。 尤珲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解释:“谢衍这小子早就怀疑军中有内鬼,只是你爹我职位高,他手中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万一催得太急,我怕反倒会引发他的疑虑。” 尤玉贞轻轻摇头,不太赞同。 “您何须杞人忧天?咱们传递军情的方式甚是隐秘,太子不可能发现的,他和司氏一样,骨子里都带着傲气,对百姓颇为顾惜。 说得好听些,是爱民如子,宽和慈悲。 说得难听些,就是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了,不是吗?” 尤珲揉了揉心口,“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您就是太谨慎。” 尤玉贞重新给尤珲斟茶,屈指将茶盏往前推了推,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壮硕英挺的身形,面颊泛起薄红。 谁也不知,带领骑兵在关外与太子对战的异族将军,正是她的情郎。 更是异族王上的长子。 为了实现情郎的大业,帮助他踏破边关,尤玉贞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思念,一直待在城中,传递消息。 至于龟缩不出的太子,只是情郎的手下败将罢了。 先前之所以能得到战神之名,大抵是那些对手不中用,才让太子出了风头。 “爹爹,时间不等人,若是继续耽搁下去,后果咱们承担不起。” 尤玉贞垂首叹息。 尤珲不免有些心疼,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早些年因战乱而流落关外,本以为送了性命,谁知竟平安长大成人,前几年才接回大齐。 可惜玉贞早就和异族王子私定终身,甚至还育有一子,养在异族王子身边。 尤珲既愤怒又无奈。 恰在此时,太子抢走了他主将的位置,再加之京城的徐惠妃对他有恩,如今却落得冷宫终老的下场。 她一再游说,尤珲顾及恩情,又舍不得唯一的女儿,被二人策反,成为异族埋在大齐心口处的钉子。 稍有不慎,便会毙命。 第469章 将计就计 在尤玉贞的催促下,尤珲决定派手下散播流言—— 说太子沉浸在温柔乡中,整日跟太子妃浓情蜜意,完全不顾边关百姓的死活。 一直在拖延时间,不敢上阵杀敌。 躲在屏风后方的尤玉贞听到这话,不由掩唇轻笑。 司菀不是高傲吗? 她倒要看看,若是太子成为众矢之的,司菀这个太子妃还能不能傲得起来?只怕会像过街老鼠般,夹着尾巴滚回京城。 想到这幅画面,盘桓在胸臆间的愤怒与阴霾终于消散几分。 等心腹侍卫离开书房,尤玉贞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将散乱在颊边的鬓发绾至耳后,轻声道: “父亲,莫日根答应过,等到他踏破边关,便让您管理边关,做一城之主。” 尤珲对当城主没什么兴趣,他揉了揉眉心,道: “玉贞,我之所以与莫日根合作,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报答惠妃娘娘的恩情,至于所谓的城主,并不重要。” 尤玉贞却不这么认为,对她而言,名利、地位、财富、权势,皆是最重要的东西。 司菀仗着背后的秦国公府和太师府而扬名天下,嫁给了尊贵无比的储君。 只要父亲站稳脚跟,她也会是莫日根身边最有用的女人,将来等他入主中原后,做他的大妃。 “事已至此,您无需多虑,擎等着太子落入陷阱便是。” 尤玉贞语气无比得意,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大败于情郎之手的画面。 荣华富贵在向她招手。 * 城主府。 司菀抬脚步入书房,倚靠在榻上,杏眸半睁半阖,仔细回忆巷口的环境、附近出没的百姓、以及他们的神情举止。 仅从外表,确实很难分辨出究竟谁是内鬼。 “宿主,这些百姓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异常,总不能派人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吧?” 系统忍不住犯嘀咕。 “自然不能。”司菀没好气道,”我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系统震惊:“谁?” 司菀笑了笑,“不告诉你。” 见宿主又在卖关子,系统不免有些憋屈。 没等它暗自腹诽,便见太子昂首阔步踏进书房,身后还跟着神勇侯。 青年浓眉紧拧,俊脸上满是担忧。 “尤玉贞来过了。” 司菀点点头。 “你明知道她是内鬼,为何要与她见面?菀菀,她不怀好意。” 太子握住女子的手,担心至极。 天知道他听说尤玉贞登门拜访的时候,几乎骇得血液凝固。 菀菀还怀着身孕,万一尤玉贞暴起伤人,该如何是好? 司菀蹭了蹭青年的手背,那副模样甭提有多乖巧。 可太子却知道,他的菀菀天不怕地不怕,最是大胆。 “内鬼?” 听到夫妻俩的对话,神勇侯十分诧异。 他看向司菀,问:“司丫头,今日来府之人,不是那个教孩童读书的玉贞先生吗?她有嫌疑?” 司菀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我怀疑尤玉贞是借着孩童读书声,给异族传递军情。” “城门有军士把守,但凡有人出入,都会被严加盘问,甚至搜身,又如何能将消息送出去?”神勇侯又问。 司菀站起身,走到桌前,指腹轻轻抚摸着羊毛毡,道: “侯爷,边关与京城风俗迥异,像这等羊毛毡用得极多,绫罗绸缎倒是少见。” 神勇侯:“你的意思是,军情藏在毛毡中?不可能,数月以前,商路便被封死,像羊毛毡这等货品,根本带不出城。” 太子思索片刻,眸底划过一丝诧异。 “城门虽看守严密,但并非完全不允许百姓通行,城内饲养牛羊的农户,须得去城外牧羊。 但他们每次进出,都有军士搜身,未曾发现异常。 不过搜身的时候,只有人会被重点关注,而那群禽畜,则会被下意识地忽略。” 司菀目光赞许,笑盈盈看向太子。 “殿下发现了疑点。正是因为牛羊等禽畜成为守城军士的盲区,即便借此夹带军情,也很难暴露。” “每日出城牧羊的农人只有十几个,我派人将他们带过来!” 太子面色阴沉如水,额角也迸起青筋。 最初下令守城时,任何人都不允许出入,但农人跪在军营前哭求,言道自己全家老小都靠饲养牛羊为生。 若不让出城,这群牛羊便会活活饿死。 太子怜悯这群农人,便允准他们出城牧羊。 谁知道,其中竟有通敌卖国的内奸。 “暂且不急。” 司菀语调平缓温和,带着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以往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今既然已经了解他们的手段,便转换为敌人在明,我们在暗。 与其直接将传递消息的内奸一网打尽,还不如榨干他们的价值。” “如何?” “阿衍可以将计就计,出城迎敌。 晨间议事时,你透露出准备带百余人的小队清缴散兵游勇,但实际出兵时,带领大军歼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司菀道。 太子双目暴亮。 旁边的神勇侯也磨拳擦擦,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来到边关,未曾亮明身份,就是打算一鸣惊人,给那群老部下一个“惊喜”。 先前神勇侯还在发愁,只是苦于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哪能想司丫头这么体贴,瞌睡了给他递枕头。 恰好能带兵挫一挫异族骑兵的锐气。 太子:“好!就按照菀菀说的办!” 转眼又过了三天。 太子派手下盯紧尤玉贞以及守在巷口的百姓,果然发现一个叫卖羊奶的商贩有嫌疑。 每当孩童吟诵时,商贩都支起耳朵,听得极其认真,结束后,不管羊奶是否卖完,都收摊离开。 接着出城牧羊。 这一系列举动均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仿佛有人在背后催促商贩般。 司菀笃定,军情便是由商贩泄露出去的。 这日巳时。 磕磕绊绊的读书声响起,显然对此并不熟悉。 玉贞先生教授了全新的内容——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司菀坐在马车中,红唇勾起一抹弧度,杏眸璨璨,端的是艳丽无双。 第470章 传递之法 司菀并非饱读诗书的才女,但却有个才华横溢,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的“好姐姐”—— 司清嘉。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多年,年幼的司清嘉为了博得老夫人、秦国公、赵氏的宠爱,三不五时的展露学识。 是以,被柳寻烟放养的司菀也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 自然知晓尤玉贞今日教授的内容,出自《邶风·击鼓》。 而且还有那句最为知名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宿主,今日孩童们只读了一遍,代表战术有变,与往日不同,太子会领兵出城,但规模人数等关键信息又该如何分辨? 若是传递不当,岂不成了主动送上门的美餐?” 系统半透明的意识体在司菀脑海中打转儿。 叽叽喳喳,上蹿下跳,显然很好奇尤玉贞是如何靠诗经将信息传出去的。 “我独南行的意思还不明显吗?参加战斗的军士人数不会太多。 且全诗通篇都暗示了军纪涣散、部队困顿,虽然无法传达准确的人数,却足以让异族统帅知道,不需要耗费多大代价,便能战胜这支齐军。” 听到宿主的话,系统愕然的张大嘴。 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意识体忽明忽暗。 系统显然没料到,一首诗竟蕴藏着这么大的信息量。 “尤玉贞确实有几分能耐,想出这种办法传递军情。 还凭借教书先生的身份,获得全城百姓的爱戴,可惜啊可惜。” 系统边说,边摇头晃脑。 司菀有些好奇,问:“可惜什么?” 系统:“可惜尤玉贞遇上了宿主,运气不好,注定要倒大霉了。” 司菀端起瓷碗,舀了勺燕窝粥送入口中。 但笑不语。 窗扇打开了一条缝隙,日光洒落房间,如同碎金,洋洋洒洒。 司菀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冲着金雀道: “那名商贩应当‘牧羊’回来了,把人扣住。” 金雀沉声应是。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把商贩扣住,会不会打草惊蛇?尤玉贞惊慌之下,很有可能逃出边关。” “她逃不掉。” 司菀面上笑意更浓,言辞笃定。 为了避免旁人生疑,尤玉贞绝对不会主动接触售卖羊奶的商贩。 二人之间的消息是单向传递。 尤玉贞传给商贩,而商贩却无法向尤玉贞传消息。 再加上,太子率兵出征时,又将尤珲带在身边。 夫妻俩配合唱了一场双簧,将尤玉贞隔绝在看似风平浪静的陷阱。 后者身处其中,如同迷路的幼雏,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危险。 甚至还洋洋自得,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岂会生出防备? 吃了整整一碗燕窝粥,司菀有些腹胀,起身在园子里闲逛。 还没等走多久,便见侍卫脚步匆匆走到近前,抱拳行礼。 “太子妃,许夫人、黄夫人、赵夫人邀您前去石林赏景。” “石林?”司菀挑了挑眉。 侍卫解释道:“边关不比京城,风沙大,气候也冷得厉害,养不活那些娇贵的花木。 几十年前的边关主官,索性搜罗了许多嶙峋怪石,建造成林,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倒是值得一观。” 司菀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道:“你先去备车,等金雀回来便动身。” 侍卫应了一声,旋即阔步离开。 过了约莫两刻钟功夫,金雀赶了回来,担忧道: “属下听闻有人邀请您前去观景,那群女眷对尤玉贞推崇备至,此次下帖子,只怕另有目的。” “去瞧瞧吧,总不能龟缩不出。” 司菀冲着金雀眨眨眼,主仆二人乘坐马车,往石林所在的方向行去。 手掌轻轻覆住略微隆起的小腹,司菀看向金雀,发现这丫头愁眉不展,忍不住问: “因何事犯愁?” “主子先前说过,商贩之所以能把军情传递出去,是借由牧羊的机会,将信息藏在羊身上。 可属下扣住商贩后,里里外外将十几只羊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疑点。” 司菀拍了拍金雀的手。 “你是不是认为,咱们冤枉了商贩?” 金雀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主子看穿了,她面皮涨得通红,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太子派人盯了好几天,唯有这名商贩,日日徘徊在尤府后方的巷子里,他定是内鬼,绝无差错。”司菀言辞郑重。 “至于为何没找到军情,我猜,金雀查验的时候,应该很斯文。” 斯文? 金雀满脸茫然,不明白主子为何会这么说。 “也不算斯文吧?属下就怕有字条等物夹带其中,用篦子梳了好几次,依旧一无所获。” “你把羊皮撕开就好了。”司菀拉长语调。 金雀越发不解:“好端端的羊,剥皮的话,哪还有活路可言?” “我不是让你宰羊,而是商贩有可能将羊毛剃掉,以刺青的方式留下军情,再贴上另一层羊皮。 这样一来,既能掩人耳目,又不至于留下半点痕迹。” 听到主子的话,金雀瞠目结舌,整个人都快被浓浓震惊淹没了。 “居然还有这种方法?”她低声喃喃。 “古时候,两国交战,为了传递军情,就将奴隶剃成光头,在头皮上刺字,等长出发茬儿,便将人派出去,这种法子甚是隐秘。 如今边关把守甚是严密,普通人很难出城,就算这些牧羊的农人得了允准,出城放羊时,都有军士看守,不能轻易脱离军士的视线。 可这些牲畜不同,没有人会注意到羊群,偶尔跑丢一两只,军士非但不会生出疑虑,还会尽力帮农人寻找。 这些内鬼,就是利用了人性中的善,一次次将军情传递敌手。” 每说一句话,司菀的眼神便冷上一分。 前后活了两辈子,她从不觉得善良有错,却对利用善意为祸之辈厌恶透顶。 尤玉贞是吧? 她不是得意于自己教书先生的地位,受到所有百姓的推崇吗?还肆意利用无辜稚童,行通敌卖国之举。 等她内鬼的身份彻底暴露出来,只怕会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名声臭不可闻。 第471章 她太刺眼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石林。 司菀掀开帘子,作势要从马车上跳下去,把金雀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握住主子的手,小心翼翼将人搀扶下来。 “主子,就算您身子骨儿康健,也不能这么折腾。” 金雀小声咕哝。 系统也跟着附和:“宿主,就算你气运惊人,也得当心着些,鹃女还在京郊别院关着呢。” 司菀被他们念得头疼,忙不迭的应是。 主仆二人踏过石阶,映入眼帘的便是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石峰。 有的高耸直立、气势雄浑,有的似袖珍犬般,灵动可爱。 石林建造多年,这些怪石饱经风吹雨打,表面满布深浅不一的刻痕,而顶端却被日光笼罩,散发着暖洋洋的灿金。 颇为奇妙。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后方传来行礼问安的动静,司菀眸光微闪,转过身,面向这一行女眷。 最前方的妇人三十出头,稍稍年长些,应当就是副将许丛云的夫人。 尤玉贞站在她身畔,乖巧又柔婉的模样。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司菀不紧不慢的抬手。 “太子妃自幼在京城长大,应当没见过这么许多的怪石,千奇百怪,各色各异。” 许夫人抬脚行至司菀身边,她鲜少回京,却听说过这位太子妃的大名。 不仅做了许多令人震惊的大事,身份还有些曲折—— 听闻自幼被抱错了,姨娘将她带在身边养大。 怪不得生了一副傲慢粗鲁的脾性,甫一来到边关,便刁难玉贞先生。 分明是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如此小家子气,不免落了下乘。 玉贞先生曾救下过她落水的孩子,许夫人惦念着这份恩情。 今日之所以请太子妃前来石林观景,一方面是为了见见这位贵人。 另一方面,则是想旁敲侧击,告诫太子妃行事收敛些,莫要为难柔弱良善的玉贞先生。 “确实没见过,多谢许夫人盛情相邀。” 即便这位武将之妻没有主动亮明身份,司菀也能猜出她的丈夫是谁。 许夫人面露讶然。 太子妃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敏锐。 尤玉贞瞥了眼司菀头上的帷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憋闷的透不过气。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娇美出众的外表为傲,要不是她生得精致秀美,当初也不会被莫日根一眼从奴隶营中挑中,带到身边。 只怕早就被异族磋磨至死了。 可尤玉贞没想到,世间竟有此等姝色,绝丽动人,恍若春花秋月。 尤玉贞胸腔中充斥着浓浓妒意,她甚至有些恐惧,不敢让司菀露出真容。 万一莫日根被司氏的美貌所迷,对她动了情念,该如何是好? 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不像大齐那些酸儒一样迂腐,看中所谓的贞洁娴静。 他们最在意的,是女人身上的价值。 司菀与普通闺秀截然相反。 她太刺眼了。 无论那副皮囊,还是曾经做过的事情,存在感都强烈的可怕,张扬夺目,让人不能忽视。 “听闻太子妃之所以前来边关,除了运来一批粮草外,还有一道功效殊异的金疮药方,不知能否将药方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您与明净师太交好,她的金针刺穴之法极其高明,大齐无出其右者,您拿出的药方,想必也是世间罕有的稀罕物儿。” 许夫人笑盈盈道。 随着气运值越多,司菀对情绪的感知能力也越强。 这会儿许夫人面上虽带着浅笑,周身却萦绕着试探与排斥。 余光扫过旁边的尤玉贞,司菀又不是傻子,岂会猜不到是她从中作梗? “金疮药方殊异之处,在于此药适合用在战场上,见效也更快,与明净师太并无瓜葛。” 司菀指尖拂过冰冷的石峰,漫不经心道。 尤玉贞用力咬住下唇,不死心道: “既然是要用在军士身上,太子妃更应当将金疮药的来源说得明明白白,来历不明的东西,只怕不该用于军中。” “来历不明的东西?” 司菀红唇开合,玩味的重复了一遍,转瞬间就变了脸,斥道: “我倒是觉得,比起金疮药,玉贞先生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尤玉贞怎么也没想到司菀会这般无礼。 她仿佛被吓到了,踉跄着往后退,要不是另一位夫人及时扶了一把,少不得会狠狠摔在石峰之上。 “太子妃,您这是何意?民女虽出身低微,却对您恭敬至极,从不敢有半点冒犯……” 说这番话时,尤玉贞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司菀瞧在眼里,只觉得腻歪极了。 毕竟司清嘉、柳寻烟、司芩等人,也是同样的做派,看了这么多年,司菀自是厌烦不已。 “玉贞先生是尤将军的远亲,尤将军乃京城人士,敢问玉贞先生户籍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是何时来的边关?” 这一连串的提问,把尤玉贞骇了一跳。 她表情心虚,不明白司菀为何关注这些,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玉贞也是京城人,父母早逝,仅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亏得伯伯心善,将我接到尤府,没曾想竟惹得太子妃心生怀疑……” 尤玉贞边说着,边用绢帕按压眼角,时不时偷觑着司菀,紧张地不得了。 几名夫人对司菀怒目而视,认定她恃强凌弱。 “太子妃,臣妇可以保证,玉贞先生的来历无任何问题,她秉性纯善,与某些尖利刻薄之人全然不同,否则也不会冒着危险,日日教导孩童读书习字。” 许夫人态度强硬道。 司菀刻意拔高语调: “怎么,在诸位夫人眼中,教导幼童读书便是天大的功绩,能充作免死金牌,抹杀一切嫌疑,对与不对?” “太子妃,您这是强词夺理!我们只是想见识一下金疮药方罢了,你却趁机刁难玉贞先生,也不知究竟结下了什么仇怨!” 另一位赵夫人打抱不平。 司菀不耐烦的摆手,“玉贞先生,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自己所做的一切,皆为利国利民的好事,否则必遭天谴?” 第472章 言必践,行必果 还不等尤玉贞开口作答,许夫人抢先一步道: “太子妃未免太咄咄逼人了,谁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利国利民? 怕是连圣人都无法达到您的要求,却以此苛待玉贞先生,还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尤玉贞肩膀瑟缩,面色苍白如纸,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往下落。 这副委屈的小女儿情态,楚楚可怜,无辜至极,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司菀却不为所动。 她抬脚上前,一步步逼近尤玉贞。 后者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往后退。 司菀追问:“玉贞先生,你敢发誓自己来到边关,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尤玉贞梗着脖子,反驳道: “太子妃,民女俯仰无愧于心,虽不敢保证做的每件事都利国利民,但绝对忠于大齐,若有半句虚言,情愿死在马蹄之下!” 尤玉贞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彷如猛兽咆哮。 配上根根耸立的石峰,穿梭回荡,震撼非常。 异响将这些女眷吓得两股颤颤,浑身虚软,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 而尤玉贞更是不济,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这是什么声音?怕不是有猛兽入城了?”许夫人指尖冰凉,嗓音沙哑。 “好像是打雷了……” “今个儿天热的厉害,半点落雨的意思都没有,怎么可能打雷?”赵夫人出言反驳。 “难道是玉贞先生撒了谎,惹得老天爷降下天雷?”一个年轻些的夫人低声猜测。 “玉贞先生发的誓,说自己对大齐绝对忠诚,莫非她心向异族?” “莫要胡言乱语!”许夫人厉声呵斥。 听到众人的交谈声,尤玉贞越发惶恐,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后颈。 司菀居然邪性到这种地步。 仿佛能勘破人心的精怪,不然岂会生得如此艳丽? 在场之人,没有谁知道她和莫日根的关系,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秘密传递出多少军情,一桩桩一件件交到情郎手中。 司菀垂首,居高临下俯视着尤玉贞,杏眸似深不见底的汪洋,能席卷吞没一切光亮。 她道:“玉贞先生,老天是在提醒你,言必践,行必果,若故意说错话,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闻得此言,尤玉贞颤抖的愈发厉害,好似筛糠一般。 许夫人拧眉,保养得宜的面庞满是愤怒,还透着几分怀疑。 她看向司菀,正色发问: “太子妃,您是不是和玉贞先生结了仇怨,为了泄愤,派手下侍卫躲藏在石林中,暗自擂鼓,才弄出这么瘆人的动静?” “许夫人说笑了。” 司菀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答道:“我与玉贞先生只见过一回,哪里谈得上仇怨? 再者而言,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算子,岂会知道,诸位夫人有此闲情逸致,赶在太子带兵出征的档口,于石林观景?” 许夫人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驳,眉头紧皱。 司菀懒得和这起子人虚与委蛇,淡淡道: “这石林的景致我已看过,金疮药方不能展示给诸位夫人,便先回去了。” 语毕,她扫也不扫尤玉贞扭曲的神色,不急不缓的离开。 系统疑惑极了,在司菀脑海中问道: “宿主,好端端的,为何会有惊雷声出现?难道尤玉贞要遭天谴了?” 司菀笑着摇头,解释: “哪有什么天谴,而是石林地形本就特殊,容易积聚水汽,如今又值夏日,照比其他地方更加憋闷,容易产生雷暴。 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什么都没做,这是完完全全的巧合。” 说话间,司菀上了马车,将车帘掀开一角,遥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 不知太子和神勇侯那边进展的是否顺利。 要是能抓住异族统领,便能破此困局,一举杀灭敌人的锐气,让他们再不敢犯。 城外。 太子身着甲胄,手持红缨枪,打马行于小队最前方。 后方跟着尤珲等一众部将。 尤珲双手死死攥紧缰绳,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直接摔下马背。 眼前这支小队虽仅有三百余人,看似规模不大,但点兵时却足有上万之众,只等猎物上钩,主力便会从两侧包抄,直将异族骑兵一网打尽。 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湿滑又黏腻。 尤珲下意识看向俊美英武的青年,唇齿间尝到苦涩的滋味儿。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小瞧了太子。 谢衍并非任人愚弄的蠢货。 正相反,他心有丘壑,像是耐性十足的猎人,长久以来的按兵不动,就是为了等待最佳的时机。 常年领兵作战的将领,大都不信鬼神之说,只信自己。 但此时此刻,尤珲不断的祈求上苍,希望莫日根不要掉以轻心,要牢记“狮子搏兔需尽全力”的道理。 莫要轻敌。 最起码不能亲自出战。 否则他的性命,恐怕会止于今日,玉贞为他诞下一子,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尤珲思绪繁乱之时,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目标明显就是大齐的军队。 尤珲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掌攥住,让他憋闷非常,无法呼吸。 他死死望向带着异族攻打而来的将领,那张脸俊帅且透出十足的野性,猖狂,潇洒,放肆。 除了莫日根还能有谁? 疾风阵阵,扑面而来,掀起无数沙土。 尤珲被风沙迷了眼,忍不住落下泪来。 旁边的将领见状,一个两个都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尤将军竟会激动至此。 果真是忠君爱国的老将,以往他之所以处处针对太子,只是不愿大齐被异族羞辱。 今日能真刀真枪的上阵杀敌,想必也激起了尤将军的血性,待会非得大杀特杀,如砍瓜切菜般斩下异族的人头,方才够本! 这些年轻将领哪里知道,尤珲流泪,是哀悼他倒霉女婿的性命,跟忠心全无半点瓜葛。 太子薄唇上扬,长枪狠狠一抽尤珲的战马,朗声笑道: “尤将军长刀耍得利落,快去会一会那莫日根!” 尤珲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去,心里将太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第473章 莫日根,死! 此时此刻,莫日根看到尤珲冲上前,率先迎战,眼底透出几分惊疑不定。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卑鄙,将老丈人派出来打头阵。 若自己不对尤珲动手,势必会引发怀疑,将老丈人陷入不义的境地。 但若是出招,则得收敛锋芒,否则要是伤到了尤珲,惹得玉贞伤心流泪,他哪里舍得? 心里转过此种想法,莫日根接住了尤珲一刀。 金铁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声。 莫日根健壮雄武,力气极大,传递而来的劲道,震得尤珲掌心发麻。 “尤将军威武!快快将那异族斩于马下!” “只要杀了莫日根,边关即可恢复安宁!” “莫日根就是个混账东西,卑鄙无耻,胆小如鼠,从不敢正面迎敌!” 听到这话,莫日根面上露出一丝狞笑,他看向太子,用极慢的滞涩的语调道: “谢衍,谁说我莫日根不敢正面迎战?你要是个男人,就和我真刀真枪比上一场。” 太子双腿一夹马腹,持枪上前。 见状,尤珲赶忙退去,心绪不定的回到齐军之中。 岂料甫一停下,一只毛茸茸的大掌便搭在他肩头。 尤珲怔愣片刻,刚想斥责是谁如此无礼,回头怒视,旋即被吓得肝胆俱裂,整个人仿佛见了鬼似的,连连后退。 一个不稳,竟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引得骚动不休。 尤珲怀疑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会在边关看见神勇侯那个老东西? 他揉了揉眼,安慰自己: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大抵长得像罢了。 可当尤珲强忍酸疼再度望去时,映入眼帘的还是神勇侯那张沟壑满布的老脸。 尤珲嘴里发出短促又高亢的尖叫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 看到尤珲这副狼狈不堪的德行,神勇侯心里乐开了花,甭提有多痛快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正色道: “老夫乃大齐将领,缘何不能出现在边关?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比三岁的奶娃娃还不如。 怎么?莫日根是你亲爹,居然没下死手。” 神勇侯这番话说的委实不算客气,尤珲面皮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反驳: “我想着试探一下莫日根的深浅?” “有什么可试探的?此人带兵屡犯大齐,若有机会,直接将其斩于马下便是,无需浪费时间。 你这么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的样子,倒是和之前叫嚣的德行全然不同,那股子勇武劲儿呢?” 旁人忌惮尤珲,但神勇侯无论是官位还是资历,皆远胜于他,自然也没什么顾忌,说出口的话仿佛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尤珲脸上。 “神勇侯,你初来乍到,不了解边关局势。”尤珲强自分辩。 他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土,才重新翻身上马,视线与神勇侯平齐。 神勇侯嗤笑一声:“了不了解形势,和你尽没尽全力有何相干? 你出招疲软犹豫,但太子却截然不同,一杆长枪如龙蛇游走,你也该好生看看,身为将领,应如何歼敌。” 尤珲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太子手持长枪,狠狠刺入莫日根肩头,戳出了个血窟窿。 后者闷哼一声,想要砍断枪杆,却震惊的发现,枪杆也是精铁锻造而成,根本无法挣脱。 “谢衍!”莫日根低声咆哮,眼底却蕴着浓浓惊恐。 大齐太子的武功竟如此高强? 莫日根挣扎着往后退,好不容易才摆脱阴魂不散的长枪。 他捂住不断涌血的伤口,再不敢小瞧这些汉人。 好在玉贞聪慧,利用牧羊的农户,及时将情报传递至他面前。 谢衍就算再能耐,亦是双拳难敌四手,在草原骑兵数量占优的情况下,大齐军士毫无还手之力。 “儿郎们,杀了这些齐军,生擒谢衍!”莫日根高声喊道。 他面色狰狞,眼神透出残忍的快意。 只消将谢衍斩杀于关外,再放走尤珲,夺得边关再容易不过。 届时,他要活剥了谢衍的皮,以雪今日之耻! 突然,莫日根的表情凝固。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右前方,数以万计的齐军冲了过来。 蹄声阵阵,旌旗猎猎。 这是埋伏! 齐军竟然故意设下陷阱,目的便是引他上钩。 意识到这一点,莫日根瞬间暴怒,但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保有几分理智,没有冲上前和谢衍算账,反而狠狠一勒马缰,欲要打道回府。 可莫日根做梦也没有想到,除了右前方有齐军外,左前方仍有齐军包抄而来。 他面色铁青,目眦俱裂,看向队伍中的尤珲,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边关传递出的军情,不是说谢衍仅领百余人的小队清剿散兵游勇吗? 莫日根听说过谢衍的战神之名,不敢托大,特地带了千名骑兵,想活捉大齐太子。 却不料,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莫日根仓惶无措,他再也顾不得别的,转身欲逃,不料被一杆长枪从背后捅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染血的枪头,张了张嘴,却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殷红刺目。 尤珲浑身僵硬,别过头,不忍再看。 这是他的女婿,是玉贞的丈夫,此刻死于谢衍之手。 但他不敢表露出半点异样。 否则一顶通敌卖国的帽子扣下来,谁又能承担得起诛九族的大罪? 神勇侯啧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问:“尤珲,我可不等你了,多杀几名异族,便能为边关百姓多讨回些公道。” 话落,神勇侯打马上前,手起刀落,砍倒了数名异族。 见神勇侯如此善战,旁边那些年轻将领一个个跃跃欲试,也跟着斩杀了不少异族。 徒留尤珲一人待在原地,浑身冷汗直冒,虚软无力。 他惊恐的望向不远处的谢衍,已经猜到自己暴露的事实。 不然,莫日根又不是活腻了,明知有上万齐军埋伏,还敢主动进攻。 谢衍究竟是何时怀疑他的?是不是也发现了玉贞?他手中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一连串的疑问好似重锤,直将尤珲砸得晕头转向。 第474章 尤珲是叛徒 一名小将回过头来,看着尤珲面如金纸,嘴歪眼斜的抽搐模样,不由愣在当场。 “尤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小将驾马折返,扶了尤珲一把,满脸担忧,生怕此等忠心耿耿、一腔赤诚的老将横死当场。 “若身体不适,便先歇歇。”小将关切道。 尤珲有气无力的摇头。 此刻的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只木然看着面前这场单方面、碾压式的屠杀。 是的,屠杀。 就算战马雄壮、异族体魄强健,但面对上万的齐军,依旧如同螳臂当车,仅过了几息功夫,便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被歼灭,死的死伤的伤,再也不成气候。 这般惨烈的景象,让剩下负隅顽抗的异族满心绝望,纷纷缴械投降。 齐军大获全胜。 除莫日根身死当场外,其余异族将领均被绳索牢牢捆成了粽子,倒在血泊当中。 他们不断讨饶,生怕自己也像倒霉的同伴那般,死在齐军刀下。 神勇侯擦了擦佩刀的血迹,阔步走到尤珲面前,瓮声瓮气道: “尤珲,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见不得这些异族横死当场的画面?” “神勇侯说笑了,异族和大齐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这是咎由自取。” 尤珲抬起袖口,擦了擦额间的冷汗,或许是太过心虚,他两腿发软,竟是站都站不稳了。 太子骑马行至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沉声吩咐: “将叛贼拿下!” 心腹侍卫当即持刀,抵在尤珲脖颈处。 “太子殿下,您莫不是误会了?老臣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几次险些丢了性命,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齐。”尤珲神情哀痛的辩驳。 旁边的军士面面相觑,忍不住议论起来。 “不能吧?尤将军一直主张带兵攻打异族,怎会背叛大齐?其中怕是存在误会。” “太子殿下乃行伍出身,自然清楚忠心二字对于武将的分量,若非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岂会勒令侍卫制住尤珲?” “说不定是存了私怨,近段时日,尤将军没少跟太子殿下作对,两人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太子好歹也是咱们大齐的储君,应当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报复自己的臣子吧?” “这可不好说——” 锋利刀刃紧贴在脖颈处,尤珲几乎快被吓破了胆。 随之而来的,是浓到化不开的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他定会严词拒绝惠妃和玉贞,无论如何都不该犯糊涂,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尤珲强撑着一口气,想着抵死不认,说不准还能保住玉贞的性命。 但太子却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道: “尤珲,你伙同尤玉贞等人泄露军情,罪不容诛,还不从实交代!” “此事竟和玉贞先生有关?难道她也是叛徒?” “玉贞先生每日都在教导孩童读书,心地良善,绝不会成背叛大齐。”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尤珲将军有问题,尤玉贞身为他的远亲,嫌疑自是不小。” 太子并不打算在城外审讯尤珲,而是直接将人押回了菜市口。 听闻大军获胜,杀死了不少异族,且伤亡极少,原本缩在家中的百姓都走出门子,为凯旋归来的将士欢呼喝彩。 这档口,尤玉贞正在赏玩莫日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一块蛇形金牌。 通体灿金的眼镜王蛇,蛇身盘曲,约莫婴儿拳头大小,蛇眼和信子皆用红宝石雕琢而成,镶嵌其上,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此乃异族王室的至宝,据说只传给下一任王。 要不是尤玉贞为莫日根诞育一子,就算两人之间的情意再深厚,莫日根也不会将黄金蛇牌交给尤玉贞。 女子芙面泛红,满是怀春少女的娇羞,连眼底都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 她将黄金蛇牌紧紧贴在胸口处,还不等心绪平复下来,便听到外面传来阵阵鞭炮声,十分喧闹。 尤玉贞唤来丫鬟,漫不经心开口: “出什么事了?” 丫鬟恭敬答道:“听说好像是咱们打了胜仗。” “什么?!” 尤玉贞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面前的丫鬟,将人看得浑身发麻。 “主子,您怎么了?” 丫鬟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怯生生问了一句。 尤玉贞沉默不语,握住蛇牌的指节却隐隐泛起青白。 莫日根已经得到了军情,他性情谨慎,定会以双倍兵力绞杀齐军,关外将士本就强壮结实,即便太子在领兵作战上颇有造诣,几百人又能弄出什么花样? 绝无获胜的可能。 “你再去打听打听,战况究竟如何。”尤玉贞嘴上催促,心里却充斥着不敢置信。 或者说,她不愿相信这样的结果。 早些时候,莫日根在关外出了不少风头,把有战神之名的太子耍得团团转。 尤玉贞虽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却也瞧不起太子的软弱,以为这是个徒有虚名的酒囊饭袋,不过是仗着自己龙子凤孙的身份,方能扬名于天下。 但此时此刻,尤玉贞内心的轻视、侥幸、鄙夷等情绪尽数湮灭。 她发现现实与想象截然不同。 太子的能耐,貌似并不逊于莫日根。 “主子,不用费力气打听,太子带领数万人马出城,关外的骑兵才有多少,咱们占据人数优势,不可能输。”丫鬟道。 “数万人马?” 因太过震惊,尤玉贞嗓音都变了调儿,说不出的刺耳。 “不是只带了几百人,清缴落单的敌军吗?” 丫鬟挠了挠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大军浩浩荡荡出城的架势,不像仅有几百人。” 尤玉贞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 想到陷入危险、甚至有可能不在人世的情郎,她眼前一黑,痛不可遏。 尤玉贞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齐崇德尚法,定罪量刑须得有足够的证据,自己必须尽快处理掉所有的罪证,如此一来,才有机会保住一条性命。 尤玉贞急急忙忙将特制的诗经和千字文拿到厨房,准备塞进灶台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第475章 当众审讯 恰在此时,一列衣着甲胄,周身萦绕着浓浓血气的军士闯入尤府,打探到尤玉贞所在的位置后,便直奔厨房而来。 只听哐当一声,军士们一脚踹开门板。 尤玉贞怔怔回头望去,顿时打了个激灵,旋即将手中的诗经等书籍一股脑塞进灶膛内。 没曾想两名军士突然冲上前,分立左右,钳住她的胳膊。 另有一人不顾灼热,从灶膛掏出尚未损毁彻底的书籍。 “你们放开我!擅闯民宅,又如此无礼,眼里可还有王法?我叔叔是尤珲尤将军,当心他去太子殿下面前,状告你们的不法之举!” 尤玉贞色厉内荏的威胁。 她心里清楚,假使莫日根中了太子的诱敌之计,那自己和父亲只怕亦会暴露无遗。 但尤玉贞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呢? 她传递军情的手段隐秘至极,谁又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太子带领数万大军出城,说不定只是临时起意。 对!一定是这样! 她身为边关百姓最崇敬的教书先生,不顾战争的威胁,一直留在边关,尽心尽力教导孩童,耗费了许多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算太子是边关最位高权重之人,也不能罔顾民意,擅自处死她。 “不法之举?” 领头的军士笑了笑,鄙夷的笑了笑,“比起玉贞先生来,我们做的才哪到哪?随我们走一趟吧!看你还能不能喊出来冤枉。” 话落,军士们押着尤玉贞往外走。 瞧那方向,既不是城主府,也不是军营,而是用来惩处罪犯的菜市口。 尤玉贞拼了命地挣扎,但她却根本无法撼动常年在战场上搏杀的军士,气急败坏之下,她扯着嗓子叫喊: “各位乡亲父老,救救我!这些匪徒要当街行凶!” 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教书先生,尤玉贞在边关颇具名气,百姓们听到她的求救声,顿时大惊失色,不约而同的阻拦住这群军士。 “来人啊!玉贞先生被匪徒所擒,快把先生救下来!” 有人厮打啃咬着,有人叉腰叱骂,还有人抄起扁担,狠狠砸了过去。 一名军士闪躲不及,脑袋破了个口子,殷红鲜血好似小蛇般蜿蜒滑落。 领头的军士恶狠狠刮了尤玉贞一眼,抬手握住朝向面门袭来的扁担,顺势揪住那人的襟口,喝道: “你看清楚些,我等是守城的将士!之所以擒住尤玉贞,是因为此女伙同将军尤珲,通敌叛国,你们难道不知异族有多残暴?多少百姓死于他们之手?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叛徒尤氏,为何百般阻挠?” 尤玉贞嘶声反驳:“我是冤枉的,从未背叛大齐!乡亲父老要为我做主,证明我的清白!”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当真无耻至极。”军士忍不住啐了一口。 想起曾被异族割下头颅的袍泽兄弟,他对尤玉贞的厌恶愈发浓郁,强忍怒意道: “诸位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一同前往菜市口,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会亲自审问尤珲等人,届时真相大白,善恶分明。” 听到司菀会亲自审问自己,尤玉贞险些被吓破了胆。 那妇人简直像山里的精怪,不仅生了一副远超常人的美丽皮囊,而且还会妖法,不然又岂能勘破自己传递军情的法子?石林之中又怎会有雷声作响、轰鸣不绝? “你们放开!我不去菜市口!” 尤玉贞眼底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落入陷阱的野兽,再不复往日恬淡自如的模样,反倒瘆人得很。 “这可由不得你。” 趁着百姓们不知所措愣在当场的档口,领头的军士一挥手,小队加快脚步往菜市口行去。 百姓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们相信用心教导孩童读书的玉贞先生,更相信驻守边关、剿灭异族的太子。 与其冲动行事,还不如亲自看一看太子殿下审讯玉贞先生的过程,如此一来,也能辨明忠奸。 过了两刻钟功夫,一行人终于来到菜市口。 尤珲被麻绳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跪倒在地。 坐在上首的正是太子夫妻,以及一名陌生的老将。 听到人群中传来的骚动,尤珲循声望去,发现是玉贞被押到近前。 尤珲身子晃了晃,浑浊双眼透出丝丝绝望。 他的女儿,同样不能幸免。 比起早已认命的尤珲,尤玉贞委实称不上安分,她站在原地,怒视着太子和司菀,仍是满嘴谎言。 “殿下,娘娘,尤将军驻守边关,乃是有功之臣,您二位这般轻贱于他,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尤珲算什么忠臣?一个吃里扒外、不知感恩的狗东西罢了!” 没等太子开口,神勇侯便嗤笑出声。 早在年轻时,他便与尤珲打过交道,此人看似忠厚老实,实则满腹算计。 神勇侯跟尤珲不对付,交往也不多,没曾想此人竟被异族收买,连自己的根都给忘了。 尤玉贞怒目而视,指着神勇侯质问: “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辱骂尤将军?” 神勇侯负手而立,“老夫姓胡,单名一个康。” 听到胡康的名字,普通百姓尚未反应过来,尤玉贞却瞳仁紧缩,嘴唇嗫嚅。 “神、神勇侯?” “你这小丫头还有些见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尤玉贞好似被抽干了浑身力气,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为大齐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在战场上斩杀了无数敌人,资历远超于尤珲。 现在我总有资格教训他了吧?” 神勇侯语气中透着几分傲气。 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无耻无格、数典忘祖的叛徒。 尤玉贞不知该如何反驳,她低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扣住地面,因力气用的过大,指缝都渗出血痕。 “尤珲,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神勇侯厉声问。 尤珲面色灰白,砰砰磕头,“尤某知罪,是我利用了玉贞先生,给异族统领莫日根传信。 但这一切皆与玉贞先生无关,她被尤某蒙在鼓里,是无辜的。” 直到现在,尤珲仍想保全女儿的性命。 第476章 对峙 围观的百姓大哗。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向来以忠肝义胆为名的尤将军,竟然真是内鬼。 须知,尤珲身为副将,在军中的职位仅逊于太子,又颇具资历,深得军民信任。 这样的人背叛了大齐,怪不得战事会胶着到此种地步。 司菀站起身,缓步行至近前,问: “你是如何利用尤玉贞传信的?” 尤珲出身贫寒,幼年从军,从小未曾进学,即便长大成人后入朝为官,学会了认字,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可言。 仅听过几句诗经和千字文,对里面的内容不甚了解。 他梗着脖子,瓮声瓮气道: “每日得知是否出兵后,我都会赶在巳时前回府,勒令玉贞教导孩童读书,规定次数,以此传讯。” 百姓们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尤其是将自家孩子送到尤府、拜在尤玉贞门下的夫妻,更是如遭雷击,满心绝望,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给孩子谋了个好前程,寻了一个人品端方的先生,教导读书明理。 岂料这片拳拳爱子之心,到了尤珲手中,竟成为可以肆意利用的工具。 害得年幼无辜的稚童们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当了叛国贼,沾染了满身罪孽。 尤珲怎能如此恶毒? 让普通人背弃列祖列宗,背弃惨死的亲故,背弃养育他们的大齐? “杀了他!为死去的大齐将士报仇!” “此等恶贯满盈之辈,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尤珲就是个畜生,他该死!” “太子殿下,活剐了尤珲!” 司菀环顾四周,感受到百姓愤怒的几欲沸腾的情绪,她又问: “是否出兵,的确可以通过诵读次数来传讯,但兵力多寡又当如何阐明? 异族应该不至于蠢到连情况都没搞清楚,便主动送死吧?” 司菀本就生得高挑,此刻她腰背挺得笔直,犹如翠竹青松,再配上那张艳如灼日的面庞,不免生出几分凛然不可接近的威势。 尤珲随口胡诌:“飞鸽传书。” “你撒谎!” 司菀沉了脸,反驳。 “边关乃军事重镇,守卫的将士从第一天入营起,便知晓该如何盘查、梭巡、防卫,飞鸽根本出不了边关。” “太子妃要是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大不了直接杀了我。”尤珲冷笑道。 “你当我还会留你一命不成?” 司菀不急不缓行至尤玉贞跟前,垂首,定定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 她道:“玉贞先生,尤珲是为了你才揽下所有罪过,他只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对出自你手的精巧筹谋一概不知,又哪能说得清楚? 你要是承认的话,我能保证,让你们少受些苦楚。 若继续嘴硬隐瞒,就休怪我无情了。” 就算知道尤珲在保护自己,但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时,尤玉贞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 “正如尤将军所言,此事我并不知情。” 开口时,尤玉贞眼圈泛红,用哀求痛苦的目光看向尤珲。 后者非但不怒,神情甚至还透着丝丝欣慰。 司菀脑海中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她冲着神勇侯发问: “侯爷,尤珲当真无儿无女吗?” 神勇侯捋着下颚处花白的长髯,拧眉思索半晌,道: “我记得尤珲早些年娶过妻,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后来因战乱和母女俩失散,孤儿寡母的,在外头颠沛流离,估摸着不在人世了,后来尤珲也没有再娶。” 神勇侯明白司菀的意思,直截了当的问: “尤玉贞该不会是你女儿吧?” 尤珲浑身一震,眼神闪躲,不敢和神勇侯对视。 即便未曾正面作答,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真相。 尤玉贞死死咬住下唇,直勾勾盯着尤珲,冲他摇头。 司菀转动着东珠手串,视线重新落在尤玉贞身上,“玉贞先生,你来说。” 尤玉贞急慌慌否认,“还请太子妃明鉴,民女只是尤将军的远房侄女,不是他的骨肉至亲。” “是吗?”司菀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玉贞先生,我劝你不要撒谎,先前在石林发生的一切,你难道忘了吗?真不怕上天降罪?” 伴随着女子轻柔的低语,轰鸣的雷声仿佛再度在耳畔响起。 尤玉贞本就心虚,这会儿更是肝胆俱裂,身下的裙衫洇湿了一大团。 淅淅沥沥,在地面留下点点水痕。 她居然被吓得失禁了。 尤玉贞双手掩面,痛哭失声:“我承认我是尤珲的女儿!这总行了吧?你这个妖女,不要害我!” 司菀淡淡问:“那你母亲呢?” 尤玉贞声嘶力竭,不知过了多久,她木然答道:“死了。” “是怎么死的?” “当年我和她流落到关外,被异族扔进了奴隶营中,母亲生得美貌,几名贵族都想争夺她的所有权,后来他们争论不休,为了避免同室操戈,选择用射箭的方式决定母亲的去处—— 谁射出的羽箭距离母亲越近,母亲就跟谁。” 随着尤玉贞的诉说,尤珲额角青筋迸起。 这些不堪的经历,他并不知情。 毕竟玉贞刚和他团聚时,便告诉他,妻子是死于一场风寒,加之身体孱弱,才会撒手人寰。 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尤玉贞鬓发散乱,惨笑出声: “一名贵族的箭矢直接刺穿了母亲的心脏,他距离最近,赢得了那具残破不堪、千疮百孔尸体,然后,贵族派手底下的侍卫将母亲扔了喂狗。” 说到后来,尤玉贞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那股怨毒之色,堪比择人而噬的野兽。 尤珲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母亲不是染了风寒去世的吗?”尤珲问。 “你撒谎了,你为什么要骗我?”尤珲凄厉咆哮。 发妻是在他寒微之时迎娶过门的原配,跟他共患难、历风雨,情分非比寻常。 而玉贞又是他和发妻唯一的孩子。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根本没有必要隐瞒真相。 尤玉贞不敢看暴怒绝望的尤珲,她之所以对母亲的死因缄口不言,皆是为了莫日根。 第477章 桥归桥,路归路 尤玉贞希望尤珲能帮莫日根。 让庶出的情郎功绩加身,顺理成章登上王位,让她这个汉女,也能成为异族最尊贵最耀眼的汗妃。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尤玉贞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想方设法隐瞒母亲的死因。 她知道父亲有多爱重母亲。 甚至情愿守着这份情意,不再续娶,连世人看重的传宗接代都抛诸脑后。 要是父亲得知,母亲是被异族戏杀,连具全尸都没留下,怎么可能襄助异族,让他们的铁蹄踏破边关? 尤玉贞做梦都要得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想着华服,戴珠翠,出行香车宝马,仆从无数。 尤珲的官位虽高,却无法满足她的愿望。 但莫日根可以。 只要他成为大齐这片土地的主人,自己便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与实现梦想相比,母亲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报仇都是次要的。 基于此种想法,尤玉贞撒了谎。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她总不能一直被母亲的死困住,还不如得到权势地位来得实在。 最开始尤珲并不愿意泄露军情,尤玉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也只是稍稍动摇。 直到对他有恩的徐惠妃递了信儿,父亲方才变了想法,答应将情报传给莫日根。 太子也被打得节节败退。 尤玉贞看在眼里,甭提有多痛快了。 谁曾想,有朝一日她被押到菜市口,当着边关百姓的面,痛哭流涕阐明自己的罪行,沦为众人眼中的十恶不赦之辈。 “父亲,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尤玉贞扯了扯唇角,冷笑不已。 尤珲失望透顶。 当初没保护好妻女,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每个夜里都伴随着悔意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生女儿,却不曾想,她为了一个男人,竟连杀母之仇都浑忘了。 这般冷心冷血的白眼狼,令人不寒而栗。 “也罢,千错万错都是尤某的错。 尤某愧对发妻,没能照顾她,也没能教好女儿。 尤某同样愧对大齐,做出了为人不齿的叛国之举,无颜面对父老乡亲,情愿一死,赎清自身的罪过。” 尤珲略弯下腰,面色灰败,一心求死。 而旁边的尤玉贞则满腹不甘。 她还年轻,还能活几十年,就算莫日根死了,他还有兄弟叔伯。 异族民风开放,绝不会拦着她改嫁。 她还有机会博一个好前程!凭什么心甘情愿认命? “民女是冤枉的!” 尤玉贞鼻涕眼泪糊了一眼,扯着嗓子哭嚎,震得人耳膜生疼。 司菀揉了揉眉心,冲着金雀耳语几句。 没过多久,金雀便将先前售卖羊奶的商贩带了上来。 此人可不像尤玉贞那般不识时务,见到这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当即跪倒在地,不断叩首: “殿下,娘娘!小的都招!请二位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你先说。” 司菀下颚微抬,杏眸透出几分冷意。 商贩点头如捣蒜,忙不迭道:“小的乃边关人士,原本家中就以饲养牲畜为业,偶尔也会在城中卖些羊奶。 小的幼时流落到异族的奴隶营中,因反应还算机敏,被异族训成探子。 不过尤玉贞和小的不同,她生得貌美如花,早就被统领莫日根相中,跟真夫妻般同吃同住,还生了个儿子。 早些时候,异族想要攻打边关,便将小的和尤玉贞派到城中当内应。 为了确保能将军情传递出去,小的以刺青的方式,将情报刺在羊皮上,外面又贴了另一层羊皮,掩人耳目。 这么长时日,也没被旁人发觉。” 商贩可不想死在菜市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即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交代出来。 围观百姓震惊无比,鄙夷叫骂: “二柱,你失踪了那么多年,钱大娘眼睛都哭瞎了,钱老伯为了找你,还摔下山崖,断了腿,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你简直就是墙头草,异族给你好处你就通敌叛国,今日被抓了现行,你便背弃了异族的主子,两面三刀,着实可恨!” 无论百姓们说的有多难听,商贩依旧闷不吭声的立在原地。 他搓了搓手,讨好的看向太子妃。 心知自己能否保住性命,全在这妇人的一念之间。 真相既明,司菀也懒得再在这起子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叛徒已除,尤珲父女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这是司菀和太子早先商议的结果。 “太子妃英明!”人群中传来阵阵附和声。 司菀抬起手,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还望诸君共勉。” 话落,她钻进马车,同太子一并离开。 尤珲父女、商贩则被侍卫们关进囚车,一路往天牢所在的方向押解。 “我呸!就这种黑心肠的毒妇,还是什么边关的明珠、高山的雪莲,简直恶心透顶!” “尤珲是叛徒,尤玉贞也是叛徒,果然是亲父女,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把孩子交给她,她居然用孩童来传递军情,丧心病狂!” 围观百姓抓起地上的碎石灰土,狠狠砸向尤珲父女。 尤玉贞疼得哀叫连连,求助的看向父亲。 可尤珲却不复往日的慈爱,反而用一种极其冰冷漠然的眼神注视着她。 “尤玉贞,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你我咎由自取,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 往后到了九泉之下,你与我们夫妻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瓜葛。 你这种吃里扒外不知感恩的畜生,不配当我的女儿!” 司菀前脚刚回到城主府,系统提示音后脚便在她脑海中响起。 【司菀:气运值九十六】 “恭喜宿主,不仅解决了边关之危,新城百姓在齐书源的教导下,越发认可宿主,距离真正归心于大齐又近了一步。” 系统语气饱含着浓浓兴奋。 司菀双手捧着太子英挺俊美的脸庞,郑重其事道: “算算时间,我那好姐姐生下了位小皇子,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去看一眼。” 第478章 夫妻返京 听到这话,太子不由拧眉。 当初司清嘉和七皇子订了亲,后来虽因波折,一直未能成婚,但她名义上还是老七的未婚妻。 没曾想,竟然使尽浑身解数爬上龙床,怀了父皇的子嗣。 她眼里可还有伦理纲常? 太子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掌心覆盖住女子略微隆起的小腹,“咱们女儿听不得这个,直接打杀了便是,省得她为非作歹、不安好心。” “怎么?在殿下看来,杀人比未婚先孕来得好些?”司菀忍俊不禁。 “未婚先孕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也得看看腹中胎儿的父亲究竟是谁,司清嘉的所作所为,与疯子有何差别?还不如直接杀了来得干净。” 司菀轻轻啄吻青年的额头,安抚道: “再忍忍,还不到时候。” 距离夺回最后一根金羽,还差四点气运值。 只有将气运值全部握在手中,她身体的逆命蛊才会化为脓水,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太子不语。 只将女子牢牢抱在怀中,下颚抵着她的肩膀,如野兽般,蹭着脖颈肩窝,亲昵的不得了。 这厢司菀之所以没有立即斩杀尤珲等人,是因为他们还有些用处。 这对父女须得一起带回京城,指认惠妃徐氏。 而那名商贩,要想活命,必须将边关内所有和他有联系的奸细都给揪出来。 大抵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商贩不遗余力的清缴同僚,又抓到了二十余名内奸,男女老少,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这些人外表平平无奇,看不出分毫异常,却想方设法将所知的讯息,通过商贩传递出城,换取金银财帛。 清剿过程足足持续了七日。 此时此刻,二十余名内奸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瘫软如泥。 时而抬眸偷觑着司菀,时而颤抖着手擦拭冷汗。 商贩指着这些人,谄媚道:“娘娘,所有内奸都在这了,您放心,小人篦梳边关,绝无遗漏,如此可算是戴罪立功?” 司菀瞥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确实是戴罪立功。” 商贩双目暴亮,急切发问:“您能饶小人一命吗?” “放心,先前答应过你的,一定作数,我会让你全须全尾走出边关。”司菀颇为郑重的作答。 闻言,商贩大喜过望。 还没等他磕头拜谢,便听司菀道: “将这二十余人砍去右腿,赶出城,至于杨二柱,扒光衣服,一并逐出城。” 侍卫抱拳应是,拖拽着奸细前去囚室行刑。 商贩被迫跟了上去,亲眼见证曾经在奴隶营长大的同伴,被砍去右腿,彷如死狗般扔到城外。 鼻尖充斥着浓重血腥气,无比刺鼻,熏得他头昏脑涨。 可最令商贩惊恐的,并非同伴的惨状。 而是目前危机四伏的环境—— 要知道,草原上猛兽极多,这些猛兽,都能吃人。 没多久,人血的味道便将距离最近的狼群吸引过来。 商贩虽未受伤,但两条腿又岂能跑过四条腿? 当他被狼王从背后扑倒,残忍撕咬时,他才明白太子妃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太子妃没撒谎,的确让他完完整整的离开边关。 但她却没保证,自己还能活几时。 要是早知如此,回到大齐境内的那日,他定会斩断和异族的联络,安稳度日,也不至于赔上了身家性命。 商贩满心不甘的断了气。 而先前在战争中受重伤的军士,则因司菀带来的、以大蒜作为原料的金疮药,从阎王爷手中保住了性命。 军士们都觉得新鲜,不明白用来调味的大蒜怎能治病救人。 唯有神勇侯意识到了,此种金疮药有多不凡。 若能广泛应用在军中,大齐军队的伤亡还会更低。 神勇侯激动地不行,面皮涨得通红,道: “司丫头,老夫知晓这药方珍贵,乃是不传之秘,能否恳求你一件事,每逢打仗时,多制取些药物,送至军中,也让这些儿郎们熬过难关。“ 司菀和太子对视一眼,轻声道: “侯爷说笑了,我们本来就打算将金疮药方推广开来,毕竟此药性质殊异,现配现用,才能发挥其效果。 把药方攥紧手里、带进棺材,岂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神勇侯没料到司菀会这么说,他抹了把脸,有些哽咽的颔首。 有这样的太子妃,是大齐之幸。 当初胞妹真是糊涂,竟欲对司菀下手。 她怕是早在药性折磨下,忘了太后当以万民为重的职责。 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老夫替大齐军士,谢过太子妃。” 司菀虚扶了一把,“侯爷不必多礼,此乃我们夫妻份内之事,又何须见外?” 处理好边关事务后,太子和司菀夫妻打道回府,直奔京城而去。 一路上,尤玉贞从最初的撒泼放赖、嘶吼嚎叫,逐渐变得满心绝望。 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等待她的除了无尽的深渊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一行人很快抵达京城。 而太子大获全胜的消息,比车队到的更早。 京城百姓夹道相迎,高声欢呼,将鲜花和蔬果掷向马车,热情到了极点。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终于回来了!” “我就说,太子厉害得紧,是咱们大齐的战神,不可能输给那个叫莫日根的异族。” “听说书先生讲,是太子妃娘娘揪出了叛徒,准备将其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是不是后头那辆囚车关着的父女?直接打杀了便是,何必费心费力带回京城?” “这是太子妃的意思。” 顷刻之间,所有质疑声立刻消失。 百姓对司菀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崇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高坐明堂的天子。 毕竟她做的一切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先前的事实早已给出了答案,百姓们看得分明,又岂会昧着良心胡言乱语? “新城那边也想让太子妃娘娘过去,主持大局,他们真是白日做梦。” “太子妃娘娘肚子里怀了小皇孙,不宜赶路奔波,好生留在京城将养才是。” “战争终于结束了,真好啊!” 第479章 太子监国 早在边关时,司菀就一直惦记着司清嘉。 如今回了京城,她当即吩咐金雀,将守在别庄的侍卫唤来。 侍卫恭敬行礼,道: “娘娘,司清嘉确实生下了一个男胎,属下请了奶娘照看孩子,她和七皇子仍关在佛堂中。” 听到这话,司菀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只要司清嘉没趁机逃出佛堂,一切便还在她的掌握之中,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系统咂咂嘴,不免有些感慨: “前世七皇子登上皇位,迎娶司清嘉做皇后,独宠她一人,等这孩子出生时,又将其立为太子。 这一家三口,堪称至尊至贵,风光无限。 这辈子倒好,都被拘在别庄内,不见天日,无法踏出半步,想出来一趟,只怕比登天还难。 宿主,你的气运委实好用,滋养着这一家三口,让他们踩在你血骨上肆意生长。” 司菀也不恼怒,缓缓剥了粒葡萄,似笑非笑道: “还差四点气运值,最后一根金羽便能物归原主。 届时,且看他们会有怎样的下场,我的血骨还好不好用。” 前世司清嘉之所以万事顺遂,无论做什么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都是借助了偷来的气运。 假如被盗走的“赃物”物归原主,司清嘉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徒劳,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 司菀真想看看,当自己体内的逆命子蛊化为脓水的那一刻,司清嘉肚子里的母蛊,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是无声无息的殒命? 还是疯狂冲撞撕咬,直接反噬宿主? 司菀猜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当天夜里,司菀和太子来到养心殿,拜见越发消瘦的皇帝。 自打司菀去了边关,皇帝总是牵挂战事,时常强拖着病体批阅奏折,心血消耗更甚,气色自然称不上好。 这会儿看见儿子儿媳,他大喜过望,连声道: “你们总算回来了,从明日起,太子监国,菀菀从旁协助。” 太子看向小妻子水光潋滟的杏眸,不着痕迹的摇头,他心弦绷紧,理智推拒: “父皇,儿臣才疏学浅,只怕担不起监国的重任。” “有什么担不起的?你身为储君,本就是大齐未来的皇帝,提前处理朝政,适应适应,也对你有好处。” 皇帝双目略有些浑浊,看向年轻健康又昂扬英武的儿子。 太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儿臣不敢僭越。” 见太子真不愿监国,皇帝心里既欣慰,又颇觉烦躁。 他就像一头年迈的、垂垂老矣的猛兽,舍不得自己的领地,不想将领地的归属权交给年轻的、全新的首领。 即便新首领是他最优秀的儿子。 这种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但碍于身体所限,皇帝不得不这么做。 否则等待大齐的,将是灭种亡国之危。 好在太子还算恭敬孝顺,没有急不可耐的抓住权柄。 他眼里还有自己这个父皇。 “你是元后之子,身上战功赫赫,又刚打了胜仗,你那些兄弟们,哪个比你更强?” 皇帝摇头叹息,“都没有。老大被白虎毁了容,形如恶鬼; 老二莽撞粗蛮,愚蠢透顶,老五比起他来,也好不了多少。 至于老七,已经成了瘫子,躲在京郊,连朕都不愿意见,小九和小十一又太过年幼。 谢衍,唯有你能担此重任,大齐的未来,全靠你了。” 说这番话时,皇帝不由感慨世事无常。 当初太子流落山林,被畜生抚养长大,皇帝觉得他是禽兽之子,指不定也染上了豺狼的贪婪和兽性,不愿认下他。 碍于各方压力,皇帝才将孩子带回宫中。 没曾想,他厌恶非常的嫡子,最后会成为这片江山的主人。 太子终究不能违抗圣命,在皇帝养病期间,代其监国。 身处冷宫的徐惠妃得知此事,一张蜡黄刻薄的面庞变得格外扭曲狰狞,还透着浓浓阴狠。 她将殿内所有的瓷器,都砸得粉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之所以癫狂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她付出了极大的心血,特地找到尤珲,不惜叛国,也要将谢衍永远留在边关,化为一捧白骨。 徐惠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太子那个贱种竟能平安无事的从边关归来。 尤珲就是个废物! 分明占据主动权,与异族里应外合,依旧没能杀了谢衍。 守在冷宫的内侍被徐惠妃的可怖模样吓得浑身发抖,也不敢上前,只得远远避开,探头觑着她。 徐惠妃怒道:“看什么看?有本事就去告到陛下面前!” 内侍们贴着墙根儿跑远了。 想到病入膏肓的皇帝,徐惠妃心中的恨意彷如喷发的岩浆,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她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终此一生,都没有翻身的可能。 皇帝凭什么安安稳稳待在宫中养病,受万民敬仰? 而自己却落得双子离散,冷宫终老的下场。 徐惠妃越发不忿。 过了不知多久,女子的神情逐渐归于平静,安静坐在木椅上。 跃动的烛火将徐惠妃的影子映在墙上,堪比张牙舞爪的厉鬼,尤为瘆人。 徐惠妃迫切的想要见皇帝一面。 还不等她想出法子,皇帝竟拖着病体,主动来到了冷宫。 跟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子、司菀,以及赵德妃。 甫一迈过门槛,皇帝嘶哑的叱责声便响彻整座宫室。 “徐氏,你真是疯了!居然唆使尤珲通敌叛国,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徐惠妃早就打定主意,抵死不认。 她故作诧异,“臣妾与尤将军仅有一面之缘,彼此间根本不算熟稔,又哪里能说动他,背弃大齐? 莫不是有人在您面前挑拨离间,污蔑臣妾?” 说着,徐惠妃狠狠刮了司菀一眼。 就是这蹄子从中作梗,害她至此。 “你莫要攀咬别人,只说为何叛国。” 大抵是气得狠了,皇帝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赵德妃忙弯下腰,边拍抚边拿起帕子给他擦拭唇角。 锦帕上却留下斑斑血痕,鲜红刺目。 “臣妾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徐惠妃掀唇冷笑。 第480章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徐氏,难道还要朕把尤珲找来,同你对质吗?” 皇帝拂开赵德妃的手,死死盯着徐惠妃,眼神中不见曾经的情深意浓,反而满是憎恶。 “尤珲说的话,也不一定能做准,陛下,您想让臣妾认罪,须得拿出切实有力的证据。” 徐惠妃不紧不慢道。 “这是尤珲的亲笔信,上面写了他和惠妃娘娘相识的过程,以及种种筹谋,不知算不算证据。” 司菀突然开了口。 只见女子从袖笼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对折,看不见上面的内容。 “我还没来得及将此物呈给父皇……” 司菀话没说完,徐惠妃便像疯狗似的冲上前,一把将信纸夺回来,三两下撕得粉碎。 她满脸得意,下颚略微抬起,倨傲道:“敢问太子妃,证据何在?”她道。 赵德妃柳眉倒竖:“你!” 皇帝也险些被徐惠妃无耻的模样气出个好歹,他面皮涨紫,头痛欲裂。 司菀的神情却十分平静,仅有些微的起伏。 她冲着太子使了个眼色,身形高大的青年弯腰拾起碎纸,将其展开。 上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徐惠妃瞳仁一缩,不明白司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福至心灵,瞬间反应过来,“徐氏,这仅仅是一张白纸,若不是你心虚,何必将白纸损毁?这便是不打自招了。” 徐惠妃嘴唇嗫嚅,眉心紧蹙,暗自后悔不迭。 司菀这蹄子竟如此狡诈,刻意拿一张白纸诈她。 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 委实可恨。 “别狡辩了,等尤珲写下悔过书,朕便赐你一盏鸩酒,送你上路。” 皇帝额角抽痛,当初他怎么就看走了眼,将徐氏这个毒妇收入宫中,还封为四妃之一。 要是早知徐氏秉性狠辣至此,当初他就不该心软,只将其打入冷宫,而非直接杀死。 将皇帝冰冷无情的模样收入眼底,徐惠妃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脚步踉跄的往后退。 她不甘的辩驳: “臣妾为您生下了七皇子和九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为您打理后宫,付出了多少心血,您通通都忘了吗?” 皇帝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 “若非顾及多年以来的情分,以你犯下的大罪,朕要摘你全家的脑袋! 如今仅杀你一人,以儆效尤,已经算心慈手软。” 徐惠妃用诧异的、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皇帝。 她并非不能接受自己死亡的结局,而是不习惯,平日里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皇帝,竟用如此雷厉风行的态度面对自己。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您想让臣妾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臣妾岂敢不从?只是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告诉陛下。” 徐惠妃语气黯然。 “不必多言。”皇帝懒得和徐惠妃浪费口舌。 可后者却跌跌撞撞跑到皇帝跟前,嘴里喊道:“此事与元后有关,臣妾不敢隐瞒!” 听到元后二字,皇帝怔了怔,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惠妃已经弯下腰,嘴唇接近他耳廓的位置,状似低语。 “不对!” 系统在司菀脑海中惊叫。 只见徐惠妃死死咬住皇帝的右耳,猛一用力,连皮带肉的撕扯开来。 皇帝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他捂住不断渗血的耳朵,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徐惠妃。 徐惠妃跌坐在地上,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块肉用力咬断,咯吱作响,一股脑儿吞进肚子里,随即冲皇帝咧嘴一笑,露出还带着碎渣的齿缝儿。 殷红鲜血顺着嘴角争先恐后的往外涌,画面瘆人极了。 很快,侍卫将形容诡异的徐惠妃制住,又将皇帝搀扶到八仙椅上,由太医看诊。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疼得几欲昏厥。 更让他惊恐的是,徐惠妃生啖人肉时露出的诡异笑容,令他毛骨悚然。 “把徐氏拖出去斩了!”皇帝下令。 司菀安静的伫立在堂下,未曾言语,看着面露愠色的皇帝,不由讶然。 她本以为要把尤珲带到冷宫,当场质证,徐惠妃在辩无可辩的情况下,才会伏诛。 谁曾想徐惠妃突然发疯,竟活生生咬掉皇帝的一只耳朵,触犯天颜,惹得皇帝暴怒。 如此一来,身为冷宫废妃的她,又身具通敌叛国的嫌疑,哪还能保住性命? 太医们围在皇帝身边,好不容易给伤口止了血,用纱布包扎了一层又一层。 皇帝有气无力的问: “朕的耳朵,能否恢复如初?” 太医院院正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陛下,请恕微臣无能,实在无法让失去的器官重新生长出来,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怕是只有神仙才有。” 听到这话,皇帝暴跳如雷。 他粗重的喘息着,向远处望去,死死瞪着被按在院中的徐惠妃,活像要把后者剥皮抽筋,方能泄愤。 徐惠妃大笑出声,猖狂至极。 她这辈子一直在追求名利地位,手上沾满鲜血,不就是为了得到皇帝的心,得到所谓的圣宠吗? 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好在临死前,她狠狠出了口恶气,盘桓在胸臆间的郁气散去大半,说不出的畅快。 太子看了眼气急败坏的皇帝,阔步行至徐惠妃跟前,语气笃定的道: “我母后的死,与你有关。” 徐惠妃眸光连连闪烁,随口扯谎: “大小佘氏才是害死元后的罪魁,太子殿下有什么怨气,大可以去找真正的凶手发泄,何必在这儿质问我这个将死之人?” 太子垂眸看向她。 “大小佘氏虽有害人之心,却没那么大的本事打通守卫,让贼匪顺利潜入卧房。 这一切,定然有人暗中相助,而隐于幕后的黑手,便是你。” “元后都死了这么多年,所谓的真相重要吗?”徐惠妃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谢衍就算再恨,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杀了她。 可她根本没有活路可言,自是生不出半点畏惧。 太子嗓音嘶哑,如恶鬼嘶鸣,令徐惠妃骤然瞪大双眼。 “——徐氏,你别忘了,老七和小九还活着,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第481章 徐惠妃的抉择 听到太子提及自己的孩子,徐惠妃张狂得意的神情顿时一滞,从灵魂深处透出一股恐惧。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们是你的亲弟弟,又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大抵是太过急切的缘故,徐惠妃猛地朝前扑去,差点挣脱了侍卫的钳制。 两名侍卫心道好险,赶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免得废妃冲撞了太子殿下,往后他二人也就没脸再在宫中当差了。 太子没吭声,面色却阴沉的可怕。 再加之他本就出身行伍,手上沾染了无数敌军的鲜血,周身煞气萦绕。 即便成婚之后缓和些许,仍有不熟稔的朝臣,暗地里将他唤作煞神。 此等心狠手辣之人,为报母仇,或许真会将手足之情抛诸脑后,向自己毫无反抗能力的兄弟挥刀。 徐惠妃越想越是胆寒,她泪流满面。 “太子,玺儿已经废了,再也无法同你争抢任何东西,小九还是个孩子,你千万别和他们计较。 有什么怨气,往我身上发泄便是!” 此时此刻,徐惠妃恍如一头绝望的母兽,拼尽全力也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太子心中恨意更浓。 当初母后之所以自戕,不也是为了护住他,才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徐氏杀身害命时从不手软,一旦自己和孩子受到威胁,便扯了手足、情理的大旗哀声恳求,真把所有人当成傻子糊弄? 太子附身,单手扼住徐惠妃的脖颈,黑眸透出阴鸷之色。 太子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想保住老七和小九,可以。 孤给你机会,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孤答应你,只让其中一人偿命,绝不会对另一人下手。 该如何选择,端看你这个当母亲的了。” 徐惠妃大脑嗡的一声,浑身抖如筛糠。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衍会想出如此狠毒的方法来逼迫她。 两个儿子都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亲骨肉,她在二人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情分深厚无比。 对徐惠妃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如何能做得了这么残忍的抉择? 谢衍是恶鬼!是疯子! 他就是故意要将自己推入无边痛苦的炼狱,受尽折磨,方能解心头之恨。 “别让我做选择,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徐惠妃双眼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几乎快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 若是换作旁人,定会避之唯恐不及。 太子却全然不惧,甚至还刻意拉长了语调,刺激徐惠妃。 “徐氏,孤提醒你一句,这是最后的机会,若错过了,你两个儿子都活不长。 选择其中一人,让他长命百岁,安度晚年,还是让两个孩子一起下地狱。 这个抉择真的很难吗?” 难啊! 怎会不难。 徐惠妃嘴唇嗡动。 她用力咬住舌尖,腥甜的血腥气在唇齿间逐渐蔓延,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几欲垮塌、分崩离析。 老七被司清嘉谋害,如今瘫痪在床,不良于行,这辈子都必须依靠轮椅过活。 而小九,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被记在孙贵嫔名下,近段时日瘦了一大圈儿,不知受到了怎样的磋磨。 徐惠妃只觉得自己像被人用刀劈成两半,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她指甲在砖石表面留下斑斑血痕,嗓音沙哑道: “我选小九,让这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 七皇子已经废了,就算活在世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但小九不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又未曾和谢衍夫妻结下死仇,往后的日子还长。 徐惠妃痛苦的流泪。 她给出的答案,与太子预想的别无二致。 “好,孤会放过小九。” 太子留下这句话后,牵起司菀的手,转身离开。 夫妻俩钻进马车,青年看向司菀,眸底透出丝丝忐忑。 “菀菀,你会不会觉得我手段残忍?如此逼迫一个母亲。” 司菀紧紧握住太子的手,正色回答:“报仇雪恨,有何残忍之处?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更何况,阿衍不是答应留九皇子一命吗? 稚子无辜,放了也便放了。至于七皇子,他该死。” 太子定定注视着司菀,看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将女子抱入怀中,力道用得极轻,仿佛抱着一件极其贵重的稀世珍宝。 翌日朝会时分,太子身着蟒袍,端坐在龙椅旁,俯视着立于殿内的文武百官。 群臣齐齐拜伏,口称千岁。 “孤奉皇命代管朝政,往后诸位有事启奏,直接送往东宫即可。” 太子声音朗朗,带着独属于天潢贵胄的威势。 朝臣们都是人精,早早的便分辨出皇帝的意图,明白太子会在不久的将来登基,态度自然无比恭敬。 但聪明人中,也有几个蠢的—— 譬如二皇子。 他就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谢衍有什么好?跟异族僵持许久,才斩杀了敌将莫日根,过程看似艰辛,其中说不定掺了多少水分,用来蒙骗父皇,以此获得监国之权。 委实卑鄙无耻。 二皇子牙关紧咬,恨不得冲上前,揭穿谢衍虚伪的面目。 好在他还保有几分理智,没有忘记兄长的叮嘱,谋定而后动。 早朝结束后,二皇子忿忿不平的低下头,飞快折返府邸。 他生怕多留一刻,便会压制不住对东宫夫妻的恨意。 回府后,二皇子直奔书房所在的方向而去,连门都未敲,骂骂咧咧步入其中。 “大哥,谢衍何德何能?凭什么监国?父皇这是要传位于他!” 坐在昏暗角落的男子,一张脸满布疤痕,凹凸不平,仿佛有无数虫豸在肌肤表面蜷曲爬动,瞧着甭提有多瘆人了。 正是侥幸在白虎口下保住性命的大皇子。 此时此刻,他神情阴鸷无比,“父皇向来看重谢衍,这一点,你我早就心知肚明了吗?” “大哥,若是谢衍登基,我们哪还有好日子过?”二皇子忍不住道。 “那便彻底毁了他,以绝后患。”大皇子幽幽开口。 二皇子一愣:“该如何行事?” “我伤势极重,谢衍于情于理都应当来府探望,届时我会想办法将他留在府邸,趁机往酒里下药,骗他饮下。 而后再让他和你大嫂躺在同一张床上过夜,此等奸.污长嫂的恶徒,又岂能登上皇位?” 第482章 自寻死路 二皇子瞳仁一缩,怎么也没想到大哥准备以这种方法陷害谢衍。 一旦功成,确实能将谢衍的名声毁去。 可大嫂多无辜。 这么多年陪在大哥身边,嘘寒问暖,照看饮食起居,堪称事事尽心。 近来大哥受伤,也是大嫂鞍前马后的伺候,没有丝毫怨言。 让这等无辜的妇人背上失贞的恶名,往后又该如何过活? 须知,嫁入皇室的女子,与嫁入寻常人家不同,为了保全皇室名誉,轻易无法和离。 除了绞了头发做姑子以外,便只有一死了之。 这两条路对于女子而言,何其残忍? 大哥这么做,未免太无情了。 兄弟俩在皇陵相伴多年,大皇子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二皇子的人。 此刻只瞧了一眼,便猜出了他的想法。 “二弟,并非我心狠手辣,而是谢衍欺人太甚,将咱们兄弟逼至绝路。 但凡还有其他选择,我都不会牺牲你嫂子 ,让她承担如此不名誉的罪名。” 大皇子以手掩面,仿佛陷入到痛苦自责之中,嗓音中都带着些微哽咽,肩膀颤抖不已。 见状,二皇子愈发不忍,出言安抚。 兄弟俩并没有发现,有道身影在窗外停留了一瞬,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如大皇子预想的那般,为了彰显兄友弟恭,太子得了空,果真携司菀一同来府邸探望。 宴席上。 大皇子头戴斗笠,遮住那张狰狞可怖堪比恶鬼的面孔,生怕吓着了“娇客”。 他抬头看向谢衍。 谢衍容貌肖似元后,生得极其出众,俊美无俦,若不是当年流落山林,坏了名声,估摸着早就成了京城闺秀最想嫁的郎君。 哪里还能轮得上司菀? 而坐在谢衍旁边的女子,因怀孕的缘故,身形照比先前丰腴些许,整个人仿佛灼灼绽放的牡丹,雍容华贵。 夫妻俩时而相视一笑,时而眉目传情。 就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有多琴瑟和鸣。 嫉妒、酸涩、憎恨、恼怒,种种情绪在大皇子胸臆中激荡不休,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来到太子身边,催促道: “六弟,你我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今日饮下这杯酒,往后同心协力,匡扶社稷,让大齐愈发昌盛,万国来朝!” 大皇子话说的漂亮,但一双眼睛仿佛淬了毒似的,闪烁着深浓恶意。 太子感知本就敏锐,堪比最优秀的捕食者,从前遭遇的阴谋诈计也远超今日,岂会察觉不到大皇子的异样? 他不动声色,作势饮下这杯酒,实则将酒水倒进袖笼之中。 大皇子冲着二皇子使了个眼色,兄弟俩轮番上场,势要将太子灌醉。 三人满身酒气,推杯换盏。 司菀安静的坐在原位。 见状,大皇子好心提议道:“弟妹,莫不如先回房间歇息,我们还得饮上一阵。” 司菀眉梢微挑,轻轻颔首。 金雀搀扶着她,一路行至厢房。 “主子,殿下那儿……”金雀忍不住道。 “无碍,殿下心中有数。”司菀勾起唇角,杏眸划过一丝冷色。 原本她没把心思放在老大老二身上,毕竟与他们算计来算计去,也没有半点好处,还不如在京郊附近开辟一块土地,试种金薯。 金薯糖分高,能更好的为百姓补充能量,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惜还没等她抽出空来培育薯藤,老大便自寻死路。 主仆两个留在厢房歇息。 而前院的酒宴还未停歇。 大皇子、二皇子轮番灌酒,不知过了多久,见太子面皮涨得通红,神智昏朦,大皇子讽刺笑道: “谢衍还是大意了,他真以为自己代父皇监国,便可高枕无忧了? 痴人说梦!” 二皇子刚毅面庞透出些许犹豫之色,道: “大哥,谢衍死不足惜,但大嫂是无辜的,不如换成其他女子,同样能毁掉谢衍的名声……” “身为储君,纵使奸.污了高门世家的嫡出小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纳入东宫,当个侧妃罢了,也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若是与长嫂攀扯不清,谢衍便成了世人眼中罔顾人伦的恶徒。 此等下作卑劣之辈,朝臣会质疑他的品性,父皇会憎恶他令天家蒙羞,甚至还有可能改立旁人。 二弟,有资格登上皇位的人不多了,你和老五都有机会。 至于小九、小十一,他们只是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而已,根本不配和你们抢皇位。” 自打记事时起,二皇子一直唯兄长马首是瞻。 他觉得大皇子更聪明,更有城府,也更适合九五之尊的位置,所以习惯了听从大哥的安排。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登上皇位的可能。 二皇子张了张嘴,蒲扇般的大掌攥住袖口,扭捏十足的模样,与平日里的粗犷豪爽全然不同。 大皇子瞥他一眼,道: “二弟,有舍才有得,大哥知晓你和弟妹情意深厚,也不打算让她牺牲名誉,至于你大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就别管了。” 二皇子没再阻拦。 大嫂操劳多年,确实辛苦。 但与皇位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大皇子一挥手,侍卫将吃醉了酒的太子抬起来,往另一间厢房赶去。 房内光线昏沉,早已服下迷药的大皇子妃,此刻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太子被放在床榻外侧。 大皇子驻足原地,仔细欣赏了好半晌 无比满意的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前来拜访大皇子的荣郡王、丽郡君,听闻太子也在,心道若连声招呼都不打,未免太过失礼。 兄妹俩昨日刚返京,当初大皇子年幼时,他二人曾照料过一段时日,得知大皇子被猛兽毁容,便特地探望一番。 大皇子在前引路,阔步往厢房行去。 他装模作样的抬手叩门,问: “六弟,你可醒了?” 房内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压抑,又透着浓浓惊恐。 即便听不真切,也足够让大皇子暗喜。 荣郡王和丽郡君对视一眼,心觉不妙,想要告辞离开,偏生被大皇子架在此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483章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 荣郡王、丽郡君侧了侧身子,鼻观眼眼观心,丝毫不敢乱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稚嫩可怜的孩子,竟然长成这副工于心计的德行,即便容貌尽毁,彻底失去了登上皇位的可能,也不忘利用自己兄妹二人对他的关怀惦记,来谋害储君。 这档口,大皇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推开房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抬眼便看见一名女子衣衫不整的背影。 瞧那身形装束,透出说不出的熟悉,正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子妃。 “贱人!你在这里作甚?”大皇子怒喝。 完了! 荣郡王心道不妙。 房内的女子竟然是大皇子妃。 利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室来设局,未免太过卑鄙下作。 荣郡王以手扶额,他思绪飞转不停,在思索该如何全身而退。 丽郡君是女子,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大皇子昂首阔步踏进房中,揪住女子散乱的襟口,扬手就是一巴掌。 “殿下,您为何要打妾身?” 大皇子妃嗓音中饱含着浓浓委屈,她将衣衫理好,左手捂住红肿不堪的面颊,双眼含泪,看向大皇子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你还有脸问?” 大皇子面皮抖了抖,神情中尽是恶念,本就被白虎损毁的容貌,此刻变得越发狰狞,犹如修罗恶鬼般,令人惊惧不已。 “床上的奸夫是谁?” “什么奸夫?”大皇子妃哭道,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同住在府邸中的二皇子夫妻,得知荣郡王、丽郡君登门拜访,恰好也来到附近。 看到大嫂跪倒在地,大哥暴跳如雷的画面,二皇子眸光微闪,故作诧异问: “大哥,发生了何事?快让大嫂起来。” 大皇子身子晃了晃,以手掩面,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别叫她大嫂!她不配,你可知道,这贱妇居然在府里偷人!“大皇子咬牙切齿。 “殿下,妾身没有!” 大皇子妃死死攥住丈夫的袍角,垂首哀求,她身量本就纤柔,此等伏低做小的姿态,更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显得尤为脆弱。 在众人无法发现的角落,大皇子妃秀丽面庞划过一丝冷色。 她的嗓音不复平日里的温和,反倒带着几分颤意,几分尖锐。 二皇子有些不忍,但若是大嫂的牺牲,能扳倒谢衍。 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他克制住胸臆间翻涌的愧疚,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说辞,道:“大哥,荣郡王和丽郡君还在,你就算怀疑大嫂,也得拿出证据来才是。” 大皇子恶狠狠道:“要什么证据?奸夫还在床上躲着呢!” 说话间,大皇子冲到床榻前,一把掀开高高隆起、鼓鼓囊囊的锦被,看到里面的人影时,面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嘴巴大张,恍若雷劈般定在原地。 大皇子妃飞快站起身,一把将因发热而昏迷的女儿抱在怀里,哭得伤心至极。 “殿下,你好好看清楚,房内从来没有外男,有的只是你的女儿!念念是你的亲骨肉!” 大人们的争执声吵醒了小姑娘,她抬手揉揉眼,看到满面伤疤的青年,非但不怕,反而伸出胳膊,想让父亲抱自己。 “爹爹——” 大皇子踉跄着往后退,活像见了鬼似的。 旁边的二皇子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嘶声问:“怎会是念念?谢衍、” 意识到不对,二皇子骤然噤声,刚毅面庞青白交织,不断变换。 略微落后几步的二皇子妃听到这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唇瓣血色一寸寸褪去,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见丈夫和大伯。 “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额角青筋迸起,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这句话,他迫切的想要得知真相。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 谢衍? 司菀? 还是另有其人? 大皇子妃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脊背,低声道:“昨晚念念在园子里疯玩,热出了一身汗,身上的衣裳都沾湿了,妾身怕她着凉,便让她在厢房里等着,妾身回去给她取一套干净的衣裳。 岂料回房后,只吃了一盏茶,妾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念念果然染上了风寒。” 边说着,大皇子妃边啄吻女儿滚烫的额头。 念念,娘对不住你。 大皇子妃在心中无声道歉。 “不可能!” 大皇子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伫立在原地。 昨天夜里,他亲自将烂醉如泥的谢衍送到了这间厢房,妻子也一并躺在榻上。 就算女儿躲在房间内的某个角落,谢衍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眼见着没酿成大祸,丽郡君不由松了口气。 她扯了扯兄长的袖襟,荣郡王立刻反应过来,拱手告辞。 大皇子想要说些什么,偏生挽留的话刚到嘴边,便梗在喉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心知,在荣郡王兄妹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与两面三刀、忘恩负义的小人没有任何差别。 又有谁知道,他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谢衍夫妻欺人太甚。 可惜这两位长辈,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荣郡王、丽郡君加快脚步,恨不得从背后生出翅膀,飞也似的离开是非之地。 他们刚走没多远,便和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女撞了个正着。 青年挡在女子身边,态度郑重又小心翼翼,正是有着煞神之名的当朝太子。 “殿下,太子妃。” 荣郡王兄妹齐齐见礼。 太子抬了抬手,状似无意地问:“二位步履匆匆,面色不佳,莫非遇上了什么难事?” “无事。” 荣郡王强挤出一丝笑,摇头。 眼见着夫妻俩要往厢房所在的方向行去,丽郡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殿下,大皇子夫妻争执不休,这会儿还是避避风头为好。” 太子轻声道谢,颔首。 等兄妹俩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衍才扶着司菀的胳膊,不紧不慢往前走。 “可惜错过了一场好戏。”司菀有些遗憾。 系统半透明的意识体也连连点头。 平心而论,它真想看一看大皇子“捉奸在床”的画面,当发现奸夫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他的表情肯定十分精彩。 第484章 祸不及妻儿 “夫妻反目,算不得什么新鲜戏码,只是老大实在太过愚蠢,为了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利地位,竟甘愿牺牲自己的枕边人。 全然不顾寒微相守的情分,冷血无情又落了下乘。” 太子语带鄙夷。 在他看来,男子活在世上,不求全无城府,起码应当做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大皇子成婚时,过得是最清苦贫寒的日子,守在皇陵附近,终此一生,或许都没有机会折返京城。 可大皇子妃非但没有嫌弃,还牟足了劲儿,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为其生儿育女,不辞辛劳,悉心打点。 得妻如此,是大皇子的福分。 但有的人天性愚蠢,分不清贵贱轻重。 不仅将自己的发妻视作筹码,弃如敝履,还无耻无格,行事全无底线,妄想利用下作肮脏的手段获得权柄。 此等行径,与街边乞讨的疯子有何分别? 太子能看得起大皇子才是怪事。 “走吧,这场闹剧也收尾了,应该不会吓着咱们的宝贝女儿。”太子轻轻抚摸女子略微隆起的腹部。 司菀眨了眨眼,反手握住青年干燥温暖的掌心。 夫妻俩相携往前行去。 没走多久,便见双眼红肿似核桃的大皇子妃被推搡到了庭院中,七八岁的小姑娘护在她身前,撕心裂肺的哭嚎着。 “爹爹,您为何要打娘亲?娘亲没有做错事,念念一直陪在她身边,可以为娘亲作证!” 二皇子妃蹙了蹙眉,不忍劝道: “大哥,误会不是已经解开了吗?你这么对待大嫂,若是传扬出来,那些外人指不定会如何议论咱们。” 二皇子妃也是个聪慧的,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年,她深谙大伯哥的本性,清楚他有多倨傲、多爱惜羽毛。 尤其是在容貌尽毁以后,他更是不愿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种自卑又自傲的情绪萦绕在他周围,让大皇子变得越发刻薄偏执,眼下竟做出这等混账事。 二皇子妃死死攥住锦帕,她情愿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敢深想,方才从丈夫口中吐出的“谢衍”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皇子赤红着眼,冲着二皇子道: “管好你的人!” 二皇子挡在二皇子妃身前,示意她别多事。 正当大皇子抬起脚,准备狠狠踹在发妻腹部时,太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前者推倒在地。 “大哥,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太子淡淡道。 看到面前这对阴魂不散的夫妻,大皇子几欲昏厥。 他敢保证,自己的计划之所以失败,定是谢衍和司菀从中作梗。 “你给我滚!” 太子非但不怒,反倒低笑出声:“大哥怕不是疯了,眼里全无尊卑规矩,非但残忍虐待枕边人,还意图谋害孤。” “谢衍,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对你动手了?”大皇子咆哮道。 “是吗?”太子反唇相讥: “若非意图谋害,大哥何至于费心费力,设下此局,不就是为了污蔑孤品行低劣,连自己的亲嫂子都不放过吗? 这不算谋害,什么才算谋害?” 大皇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还没等他出言辩解,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侍卫牢牢按在地上。 “将大皇子押入大牢候审。”太子摆手道。 闻得此言,大皇子面上的疤痕越发扭曲,他厉声叫喊: “谢衍,你故意来此,就是为了铲除异己!大齐没有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储君!呜呜呜!” 还没等大皇子把话说完,侍卫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黑黢黢的破布,将那些叱骂全都堵了回去。 司菀扶起满面仓皇垂泪不止的大皇子妃,又揉了揉念念的脑袋,轻声安抚:“没事了。” 大皇子妃感激的福了福身。 与她相比,旁边的二皇子彷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道: “六弟,大哥身为皇子,就算要受到惩处,也该由父皇做下决定,你擅自将大哥打入大牢,未免有些越矩了。” 二皇子妃恨不得也效仿那些侍卫,将丈夫的嘴给堵上。 他分明见到了大皇子的下场,为什么还蠢到这种程度,分不清形势,傻傻往刀口上撞? 太子看向二皇子。 俊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倒是把二哥给忘了,你与大哥合谋下手,虽属从犯,亦不能免去责罚,一并押下去。” 侍卫们不敢违拗主子的吩咐,拖拽着二皇子离开。 见状,二皇子妃膝头一软,跌坐在地上。 “祸不及妻儿,你们无需多虑。” 二皇子妃肩膀一颤,捂脸痛哭。 大皇子妃却满脸快意,“太子殿下,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愿意前去父皇面前,揭穿那人的恶行。” 大皇子妃说到做到,处理好府中杂事后,她便入宫求见皇帝。 皇帝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之耳朵被徐惠妃生生咬掉了一只,更不愿意见她。 岂料大皇子妃是个执拗的,在养心殿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期间水米未进。 皇帝怕长媳真跪死在养心殿,便将她召进殿中,隔着一层纱帘问话。 “老大家的,你为何非要见朕?” 大皇子妃眼下青黑一片,恭敬的冲着皇帝叩首,道: “父皇,儿媳要告发大皇子意图谋害太子!” 听到这话,皇帝眉头皱得更紧。 太子昨日已经将大皇子、二皇子下狱一事禀告于他,虽有先斩后奏之嫌,但谢衍那小子处事向来公允,应当也不至于冤枉了自己的亲兄长。 不过太子禀报时,他服了药,困意涌来,倒是不曾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太子夫妻前往府邸探望大皇子,当夜在家中留宿,大皇子给妾身下了药,将昏迷不醒的儿媳送进了大皇子房中,想要以奸.污长嫂为名,彻底毁掉太子。” 皇帝猛的坐直身子,面色铁青,额角也因太过愤怒而不停抽搐。 老大是疯了吗? 他被白虎毁容,这辈子再无可能登上皇位,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第485章 天命皇后 “老大家的,此事关系重大,若有半句虚言,搭上的是你和孩子这辈子的前程。” 皇帝沉声警告,话中隐隐透着威胁。 大皇子妃仿佛没有听出皇帝的意思,她泪流不止,泣涕涟涟,柔弱无助又凄惨至极。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妃? 比起寻常人家的媳妇还要可怜。 “儿媳也希望这是误会,可昨日大皇子特地将荣亲王、丽郡君引到厢房前,目的就是为了让两位长辈当见证,上演一出捉贼拿赃、捉奸在床的戏码。 两位长辈活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不肯踏入厢房,大皇子索性自行走了进来。 他一看见儿媳,便认定儿媳做了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儿,污言秽语斥骂不休,甚至还当众掀开被褥查验。 若不是躺在床上的人是念念,儿媳哪还有脸见人?干脆一头碰死来得干净! 正常男子看到自己的亲女儿,即便称不上疑心尽消,也不会恼羞成怒。 而大皇子却截然相反,没能发现所谓的奸夫,反倒让他肝火更旺,狠狠虐打儿媳。” 随着大皇子妃的讲述,赵德妃神色越来越阴沉。 在宫中沉浮这么多年,明眼人都能猜出大皇子打的什么算盘。 但她明白,此事唯有皇帝能做下决定,便缄口不言,安静的坐在原地。 皇帝揉了揉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让他越发疲惫。 加之耳侧伤口传来的剧痛,更是让他心烦意乱,气息不稳。 “朕知道了,你先回府,好生照顾念念。” 皇帝摆了摆手。 他虽厌恶大皇子的卑劣手段,也瞧不上大皇子妃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孙女年幼,何其无辜?需要她这个当母亲的照料。 大皇子妃再次叩首,随即退出养心殿。 “芸娘,你说老大怎能如此糊涂,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皇帝以手扶额,不住摇头。 赵德妃站起身,用指腹轻轻为他揉按额角,劝道: “陛下,大皇子已近而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知肚明,之所以这么做,许是被嫉恨蒙蔽了双眼,总有一日,他能想清楚。 您也无需劳心费神,保重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皇帝握住赵德妃的手,叹息,“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等帮太子扫清这些烂摊子,便打算好生歇息了。” 闻言,赵德妃眸光微动。 皇帝的意思是,想要传位给太子?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皇帝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 未过几日,帝王即将内禅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眼见着传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东宫夫妻却巍然不动,日复一日前往养心殿,在皇帝教导下处理朝政。 这日晌午,司菀打开奏折,瞧见一个老熟人的笔迹。 正是被她派往新城的齐书源。 齐书源在奏折中讲述了自己教化新城百姓的过程,如今城内人人皆说官话,就连懵懂幼童初入学堂,学的也是大齐的文字。 如此潜移默化,让百姓们从根子里认同大齐,才能让他们真正归心。 除教化百姓之外,齐书源还禀报了另一件事—— 大月国爆发动乱,王上遇刺身亡,朝中大臣群龙无主,想请五王子回去,主持大局。 偏生五王子铁了心的扎根新城,任凭前来规劝的大臣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为所动。 如此一来,大月上至朝臣下到百姓,经常伫立在城外。 更有甚者,竟然就地取材,搭建起了草棚,连夜里都留宿在此。 齐书源不知该如何处理,方才上书询问。 司菀思索片刻,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修建外城。 还没等奏折上的墨迹干透,系统冰冷无机质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司菀:气运值九十九】 “恭喜宿主,又夺回了三点气运值。”系统咯咯笑个不停。 宿主的进度未免太快了,等夺回最后一条金羽,便能实现彻彻底底的涅槃。 司菀神情也变得柔和些许。 看来,修建外城是正确的选择,既能解决不断涌向新城的大月臣民,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还能防止这些人贸然进城,不适应城内的规矩和环境,闹出乱子。 等到这些百姓也同新城居民一样,认可自己是大齐子民,估摸着最后两点气运值便能回到她手中。 “阿衍。” 司菀抬起头,期期艾艾唤了一声。 “怎么了?”太子起身绕过桌案,来到小妻子跟前,嗓音低沉且饱含磁性。 “我想去趟新城。” 司菀掌心覆盖住小腹,她怀孕已满五月,身形照比先前笨重许多,正常而言,确实不宜舟车劳顿。 太子瞥了眼奏折的内容,问:“是因为这些大月臣民?” 司菀正色颔首。 “新城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太子又问:“只是修建外城而已,非得你亲自前去?” 司菀应了一声,“新城怕会生出些麻烦事,不亲自走一趟,我实在放心不下。 阿衍,你别担心,安平王和齐书源都在那儿,两人一文一武,要不了多久,便能建好外城。” 太子身躯紧绷,与女子十指交叠,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开。 夫妻俩僵持了不知多久,太子实在拗不过司菀,只能点头应允。 他很清楚,菀菀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这次前往新城,或许便与最重要的“秘密”有关。 他非但不能阻拦,还得为心爱之人扫清所有障碍,让她安稳无虞,实现自己想做的一切。 “神勇侯也在京城,让他陪你走一趟。”太子犹豫片刻,提出了要求。 司菀知道太子是在关心自己,自然不会得寸进尺。 两日后,一行车队从京城出发,耗费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边城。 还没等走到外城,便看见有人在修建生祠。 生祠中供奉的菩萨不仅姓司,五官与她极其肖似,且那双如玉雕琢的手掌,还捧着一只玄雁卵。 来生祠祭拜的百姓,操着一口不太流畅的汉话,跪地磕头,神情虔诚无比。 他们口称:“天命皇后。” 第486章 丑先生 看到那枚玄雁卵,司菀眉头紧拧。 据说玄鸟产下两枚珍贵无比的神卵,一枚被初代大月王服用,建立了传承数代的国家。 而另一枚则由月懿公主保管,想方设法送到司清嘉手中,由其吞服。 前世今生的经历加起来,让司菀对玄雁卵升不起半点好感。 瞧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塑像手捧此卵,她觉得烦躁至极。 金雀跟在司菀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头一次见她情绪如此外露,忍不住问: “主子,可是生祠有问题?” 司菀点了点头。 “我好端端的活在世上,为何要建造生祠?且供奉的百姓还一口一个天命皇后,万一传到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金雀身躯紧绷,旁边的神勇侯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问:“司丫头,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利用生祠陷害你?” 司菀:“不无可能。” 顿了顿,司菀补充道:“事到如今,应当尽快查探新城附近生祠究竟是何人建造,又有谁教唆外城的百姓,让他们唤我‘天命皇后’?” 金雀双手抱拳,恭声应是。 她看了眼生祠,问:“塑像该如何处理?” 司菀面无表情道:“砸了吧。” 此次司菀前往新城,同行的侍卫足有数百名。 听到太子妃的命令,侍卫首领当即带人进入生祠,在百姓的惊叫声中,将塑像推倒在地,顿时摔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 “你们是何人?竟然敢冒犯天命皇后,当心齐军把你们抓起来,做成肥料繁育金薯!” 开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操着一口不大标准的官话,对众人怒目而视。 他愤恨瞪着站在最前方的司菀,觉得定是这个头戴帷帽、故弄玄虚的女人在搞鬼。 否则这群匪徒怎么可能打砸生祠、刻意损毁塑像? “卑鄙无耻的毒妇,还不快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少年气急败坏。 司菀倒是不恼,面色变也未变,淡淡发问:“你可知,跪拜的天命皇后究竟是何人?” 少年梗着脖子,满脸倨傲道:“是大齐的太子妃,也是玄雁卵选定的主人。” 司菀藏在帷帽下的秀眉微蹙,语气透着明显的厌恶与抵触: “太子妃和玄雁卵没有半点瓜葛,据我所知,大月王室珍藏的那枚玄雁卵,早就被别人吞服了。” “胡说八道!吞服玄雁卵的女子,乃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亦是大齐的太子妃。 你这毒妇满嘴谎话、妖言惑众、损毁塑像,若不好生教训你一番,往后你还敢冒犯天命皇后!” 话落,方才叩拜的百姓都拿起棍棒,冲上前来,作势要攻击司菀。 却被侍卫手中寒光湛湛的佩刀逼退了。 少年头皮发麻,咽了咽唾沫,又缩回角落。 司菀听到孩童的抽噎声: “生祠被坏人砸了,娘,我们是不是进不去新城了?” 司菀曾在新城生活过一段时日,接触了不少大月百姓,也能听懂大月话。 “这妇人还怀着孕,怎的如此恶毒?” “失去了天命皇后庇佑,咱们更没机会成为暂住居民了。” “快去告诉丑先生,他一定能想出办法。” 司菀眯了眯眼,指腹拨弄着东珠手串。 他们口中的“丑先生”,或许就是提议建造生祠的人。 这座生祠搭建的极其简陋,只有塑像还称得上精巧,侍卫们没费多大力气,便拆了个彻底。 司菀回到马车上休息,金雀端来一碗热汤,道: “主子,属下打听清楚了,城外一共修建了三座生祠,供奉的都是天命皇后。 大月百姓说天命皇后姓司,曾经服用过玄雁卵,这些特征倒是和司清嘉有相似之处。” “城外应该是有个丑先生。”司菀舀了勺热汤,送至唇边。 “属下未曾见到这人。”金雀犹疑道。 “派人去找,我总觉得这位丑先生,会是此行的惊喜。” 说到“惊喜”二字时,司菀刻意加重了语调。 她眼前隐约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只是还不能断定罢了。 当天夜里,司菀没急着入城,反而在城外歇息。 神勇侯架起火堆,盯着不远处面黄肌瘦的百姓,有些不解的问: “按理而言,金薯产量颇丰,安平王又不是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肚子的凉薄脾性,施舍这些百姓粮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怎能把他们饿成皮包骨的德行?” “侯爷没听那少年说,要将齐军找来,把咱们剁碎了,给金薯施肥。 能说出这样的话,百姓们对金薯的偏见绝对不小,就算安平王主动施粮,他们也不会吃的。” 司菀嗓音透着些许冷意。 生祠的塑像,加之齐军以人肉做肥料的谣言,明显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若是不尽早将这根毒刺拔出来,这些百姓就算进了城,只怕也会生出后患。 “那个丑先生还没抓到,到底是什么人?” 神勇侯心里直犯嘀咕。 “大月子民多年来,一直认为王室是玄鸟的后代,也信奉玄雁卵。 利用此卵当作噱头,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人心,让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如同溺水之人那般,紧紧抱住浮木,不肯撒手。 在他们看来,生祠中的塑像就等同于浮木。 而提议建造生祠的人,也会完完全全获得这些百姓的信任。” 神勇侯是聪明人,司菀仅说了几句,他便明白其中利害。 “你有修建外城的打算,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将成为外城的居民,一旦受人操纵,指不定会酿成大祸。” “明日让金雀扮成我的模样,莫要打草惊蛇。”司菀道。 神勇侯瞥了眼司菀的肚子,有些犹豫:“你那丫鬟又没怀孕……” 司菀:“腰腹的位置绑些东西便是,再戴上帷帽,百姓们根本分辨不出。” “司丫头,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司菀眯眼望着近前不断跃动的火焰,低声喃喃: “不瞒侯爷,我总觉得,那位丑先生是老相识了,若不乔装改扮一番,他发现我来到新城,会在第一时间逃离此地。” 第487章 入城 少年忿忿不平的跑到岩壁下小解,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断,充斥着对司菀的不满。 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少年赶忙提上裤子,搓了搓手,欣喜道: “丑先生,你回来了!” 容貌丑陋不堪的青年一袭青袍,身量颀长,气度儒雅不凡。 若是将那张满布疤痕的脸遮住,当真称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 可惜他的容貌实在太过丑陋,那些狰狞的伤疤活像数百条蠕动不休的蜈蚣,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你刚刚说,有人打砸了生祠?是谁动的手?”丑先生问。 少年面皮抖了抖,恶声恶气道: “是大齐的车队,车队主人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官眷,那妇人头戴帷帽,看不清到底是何模样。” 丑先生心脏狠狠一跳,片刻后又平复下来。 他出言安抚少年: “无妨,生祠既然已经倒塌,倒也不急着再修缮,咱们可以塑几尊小的天命皇后像,供大家参拜,反正你手中也有塑像的图纸。” 少年点头如捣蒜,“妇人的车队还在城外,没有进到新城。乡亲们都惦记着丑先生,快随我回去看看吧!” 丑先生轻笑着回绝。 他总觉得少年口中的官眷没那么简单。 边关战事暂歇,太子代皇帝监国。 按照常理而言,作为太子妃的司菀应当待在京城,伴在太子身边。 但万一呢? 万一她来到京城,还发现了这些生祠,该如何是好? 这些生祠是清嘉最后的机会,若是被司菀毁了,只怕再无翻身的机会。 丑先生胸臆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与少年分别后,他远远躲藏在山林之中,不敢贸然接近新城。 免得被人发现了行迹。 司菀在城外待了三日,也没能等到“丑先生”出现。 她心知,那位丑先生必定生出了防备,否则又怎会隐藏的如此之深? 司菀冲着金雀道:“把腰腹处的布条解开吧,鱼儿不咬钩,撒再多的饵料都没用。” 听到主子的话,金雀犹豫片刻,将腰间厚实的棉布扯开。 司菀随手掀开车帘,恰好瞧见大月百姓正在用陶土塑像。 那些塑像比成年男子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尤为精致。 系统扫描塑像的面部信息,不由啧啧称奇。 “宿主,这些百姓从来没见过你的真容,用陶土捏出来的塑像,居然和你有七成相似,若非掌心托着的那枚玄雁卵,让人联想到司清嘉,就算保留下来这些塑像也无妨。” 司菀可不这么认为。 无论是司清嘉,还是那位未曾现身“丑先生”,都不会做无用功。 他这么做,到底有何深意? 司菀从箱笼中取出一只木盒,走到昨日的小姑娘跟前,打开盒盖,将蜜饯递给她,用滞涩的大月话说: “尝尝。” 小姑娘原本对陌生的妇人十分抵触,但她不过五六岁,身量较矮,恰好能透过被风拂起的面纱,看清司菀的真容。 瞧见那张艳若桃李、恍若神妃仙子的美丽面庞,小姑娘呆呆愣在原地。 这、这不是天命皇后吗? 鼻间嗅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小姑娘接过蜜饯,刚想塞进嘴,便被快步跑来的妇人狠狠拍了下手背。 蜜饯掉落在地,沾满泥土。 “别乱吃东西!”妇人呵斥。 小姑娘指着司菀,怯生生道:“她是娘娘……” “什么娘娘?” 妇人瞪了司菀一眼,抱起女儿,飞快跑回草棚。 司菀收回视线,拿起锦帕,擦了擦掌心残留的糖渍。 她还是不明白,丑先生大费周章,折腾这么一通的目的何在。 引诱这些百姓信仰天命皇后?进而让皇帝生出忌惮? 还是有其他打算? 司菀没再耽搁,直接吩咐车队进城。 得到消息的安平王早早等候在城门口,一看到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子妃,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留在京城呢。” “我哪能把王爷抛在此处?”司菀轻笑道。 司菀环顾四周,美眸异彩连连。 新城照比她离开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道两侧开设各式各样的商铺,摊贩扯着嗓子叫卖,饭食香、美酒香、糕饼香,萦绕在街市上空。 说不出的热闹。 住在城中的百姓大都见过司菀,还有人是从大月俘虏转变为暂住居民的身份。 这会儿瞧见安平王对一个女子如此殷切,即便女子头戴帷帽且身怀六甲,也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太子妃娘娘!” 司菀循声望去,瞧见一张熟面孔,冲着他招了招手。 青年面皮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好似被滚水烫过的虾子,害羞得不得了。 安平王站在她身旁,揶揄道:“太子妃娘娘风采不减当年。” 司菀横他一眼,不语。 安平王啧了一声。 “说真的,太子妃怀着身孕还奔波到新城,到底有何要务?” 司菀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修建外城。” 安平王恍然,又有些不解:“新城有我和齐书源,你写封信,派人送过来便是,何必辛苦折腾一通?” 司菀缓步往前走,“你可知城外多了三座生祠?” “生祠?” 安平王满头雾水。 “什么生祠?” “有人指使大月百姓在城外修建生祠,里面供奉着天命皇后,那位皇后姓司,据说能保佑他们成为新城的一员。”司菀冷声道。 安平王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好歹也是宗亲,怎会不知“天命皇后”这四个字,会给司菀造成多大的威胁。 一旦被皇帝发现,只怕她太子妃的位置都保不住。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谁这么狠毒?”安平王低声问。 “大月百姓称那人为丑先生。”司菀道。 安平王挠了挠头,“以往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不仅听过,还见过他无数次。”司菀刻意拉长语调。 “不可能!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姓丑、” 话没说完,安平王突然反应过来—— 假如丑不是那人的姓氏,而是他的形貌呢? 第488章 诱之以利 一个容貌丑陋的男子,被唤作先生,还使出这等阴损至极的手段,来陷害司菀。 安平王越想越觉得熟悉,他拧眉思索片刻,陡然瞪大眼: “莫不是陆昀川?!他居然没死在流放岭南的路上?” 司菀也觉得意外。 陆昀川并非行伍出身,而是常年与经史典籍为伴的书生罢了,流放路途艰辛,他又毁了容,伤势颇重,居然能活着熬下来。 怪不得前世能眼睁睁看着司清嘉和七皇子你侬我侬,还留在京城,为这对璧人保驾护航。 甚至还替司清嘉挡过刺客。 这份心性,这份体魄,倒是寻常人远远比不上的。 “十有八九就是他。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用此种迂回的方式陷害于我,就算建造生祠,引诱大月百姓供奉所谓的天命皇后,确实能让父皇升起杀意。 但生祠就在城外,很容易被你发觉,提前拆除,便能彻底毁掉他的谋划,心血不就空耗了吗? 况且,生祠中的塑像是天命皇后,但其手捧玄雁卵的特征,却与司清嘉十分相似,难道是塑像有问题?” 交谈间,两人行至城主府。 安平王屈指轻叩桌面,道: “这段时日,我一直待在新城,也听闻过一个传言,若能让百姓诚心供奉凡人,便可增加她的气运。” 司菀心脏狠狠一跳,她脑海中的系统也发出尖锐爆鸣声: “宿主,安平王说的有道理啊!信仰确实与气运息息相关,即便不能直接增加司清嘉的气运值,但对她总归是有好处的。 怪不得塑像姓司,还手捧玄雁卵,正是为了移花接木,借由大月百姓对你的供奉,来滋养自身。” 司菀神情微冷,慢吞吞开口: “为今之计,是要把丑先生抓起来。” “我派五王子去抓人,这小子铁了心想留在新城任职,大月百姓信任王族,应该不会欺瞒于他。” 安平王主动提议。 司菀向来奉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五王子待在新城的这段时日,也帮助齐书源教化百姓,恰好可以借此机会,让他立功。 她轻轻点头,应允了此事。 翌日清早,五王子手拿图纸,带领匠人、民夫,开始准备用于建城的石料。 他去开采石料时,恰好遇见了正在塑像的大月流民。 流民曾经见过五王子,知晓他是大月的王族,激动的不行,小心翼翼将陶土放在台子上,三两步跑到少年面前,期期艾艾问: “殿下,您怎的带这么多人出城了?” 五王子挺了挺胸膛,语气透着些许骄傲:“太子妃派我修建外城。” 流民瞪大眼,一张因过度消瘦而显得十分苍老的面庞满是喜色,嘴唇直哆嗦。 “天命皇后保佑!殿下,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成为新城子民?” 五王子点头,“若你们表现好,便能转为外城的暂住居民。” 顿了顿,他瞥了眼台子上的陶土,明知故问。 “你这是在做什么?” 流民兴冲冲的打算开口,又想起丑先生的叮嘱,连连摇头。 “新城不会接收包藏祸心之人,你还敢隐瞒?”五王子佯怒道。 流民骇了一跳,忙不迭的解释:“殿下,这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而是天命皇后的塑像。” “天命皇后?”五王子拧紧眉头,问: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有神仙被称作天命皇后,你们供奉的究竟是何人?” 流民道:“殿下有所不知,天命皇后就是太子妃娘娘啊!她善良聪慧,简直像是凤凰的化身,日后注定会成为大齐的皇后娘娘,称她为天命皇后,再合适不过了!” “谁让你们给太子妃塑像的?大活人塑像,晦不晦气!”五王子满脸嫌弃。 流民闷声嘀咕:“这是为了太子妃好。” “你说什么呢?”五王子拔高声调。 流民不敢欺瞒王室子弟,生怕惹恼了颇得太子妃、安平王信任的五王子,这辈子都无法加入新城。 他有些泄气的道: “丑先生说了,太子妃曾经服用过玄雁卵,大月子民供奉她,既能实现我们的愿望,也能让太子妃娘娘长命百岁。” “你这尊塑像不是还没做好吗?”五王子不解道。 “快了快了,只需放入模具中塑形,再烧制一番即可。” 边说着,流民边拿起陶土,放入一个平平无奇的木匣中,用力压实,之后才将木匣打开,栩栩如生的塑像便呈现在面前。 五王子双眼瞪得滚圆,惊诧无比。 这尊塑像未免和太子妃太像了,怪不得会被发现。 “塑像可还有什么讲究?”五王子又问。 流民头也不抬的回答:“陶土中必须加入一滴玄雁血,才能孕育灵性。” 五王子只觉得浑身发麻。 他在大月王宫生活了十多年,即便长姐月懿是被甄选出来、守护玄雁卵的王女,但他也从来不知道,数百年都未曾孵化的神卵,为何会有鲜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王子在城外逗留了一整日,期间假借开采石材为名,自流民口中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等到天色擦黑,他赶回城主府,将这些消息原原本本禀报给太子妃。 “什么玄雁血?那枚鸟卵不是被司清嘉吃了吗?” 安平王脸色发青,总觉得塑像十分邪性。 司菀面无表情的道: “她既然服下了玄雁卵,体内流淌的鲜血,不正是玄雁血吗?” 安平王:“给你塑像,用的是司清嘉的血,疯了吧?” “陆昀川之所以折腾了这么一通,目的可不是为了给我塑像,而是为了司清嘉。” “那该如何是好?” “在城中张贴布告,征招民夫修建外城,若表现好,则有机会成为新城居民。不过有一点,做工者不得供奉天命皇后。” 司菀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新城初建,原本宜用重典,但这些百姓连官话都说不顺,只能慢慢教化引导,他们最渴望的便是加入新城,用居民的身份诱之,要不了多久,估摸着便会放弃塑像,不再被陆昀川蛊惑。” 第489章 葬身狼腹 安平王抬手狠狠拍了下桌面,没好气道:“陆昀川藏得可真深,到底是谁在帮他?” 司菀眼皮子抬都没抬,淡淡道:“估摸着是月懿手下的死士。” 听到这话,五王子眨了眨眼,拱手说: “若陆昀川和长姐有关,属下倒是有办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什么办法?”安平王问。 五王子也没隐瞒,直截了当道:“大月王宫饲养了一种猎犬,对药粉的味道感知极其敏锐,死士常年服药,陆昀川又在新城附近逗留,只需牵着猎犬搜寻,很快便能抓住死士。” “要是陆昀川抛下死士,独自逃遁呢?”安平王问。 司菀白他一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无人护持,能在山里活几日? 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猛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司菀特地来到新城,一方面是为了修建外城,另一方面便是扫清所有的障碍,夺回最后一点气运值。 听了五王子的提议后,她毫不犹豫,直接吩咐前者放手施为。 五王子也没辜负司菀的信任,他先是花费两日,找到了以前王宫豢养的猎犬,而后以伐木做幌子,牵着猎犬进山,当天夜里,便抓住了十余名死士。 而陆昀川,果然抛弃死士,独自一人逃了。 司菀抬手扶着后腰,缓步行至窗前,看着高悬天幕的明月,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世的一幕。 那时陆昀川还是声名斐然的大儒,被誉为高山白雪、天边皎月,德高行洁,为世人赞颂。 可就是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自己品行低劣、水性杨花、性比蛇蝎。 自然而然的,司菀也沦为读书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不过那时的她,连安身立命都难,自然也顾不上所谓的闺名。 山林中。 陆昀川捂住被猎犬咬伤的小臂,逃也似的躲在崖壁之下,他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活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做梦也没想到,司菀竟然如此卑鄙,派人带着猎犬将月懿留下的死士一网打尽。 没了死士庇护,他拼了命的挣扎,才摆脱那群畜生的追踪,逃到这里。 陆昀川常年修书,就算流放期间吃了不少苦头,后来也被司清嘉派来的人救下,好生照料。 许是跑得太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陆昀川忿忿不平咒骂着司菀,用尽一切恶毒的词汇。 他不明白,上天为何如此糊涂,竟让那样下贱卑鄙的女人拥有绝佳的气运、高贵的出身、显赫的地位。 现下竟还手握大权,随时都有可能要了自己和清嘉的命。 陆昀川整颗心都被恨意占据,他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一拳捶在石壁上,以此发泄自己内心的愤懑和不甘。 却忘了自己小臂处的伤口,对于习惯了在夜间捕猎的野兽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过了多久,侧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夜色幽暗,晚风微凉。 席卷而来时,透着难言的阴冷。 借着微弱的月光,陆昀川死死盯着远处的树丛,无数绿油油的光点,让他心脏狂跳不止,泛起几欲炸裂的痛苦。 狼群不断逼近,为首的狼王呲着牙,透明的涎水拉得老长。 陆昀川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叫。 他想要逃。 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又如何能在狼群包围下逃出生天? 当散发腥臭的獠牙死死咬住他的脖颈时,陆昀川终于明白,何谓真正的绝望。 野兽狠狠撕咬他的血肉、脏腑、骨骼,剧烈的疼痛连带着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陆昀川生出幻觉。 他将装着司清嘉鲜血的玉瓶紧紧贴在心口,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心爱学生的名字。 仿佛这么做就能缓解疼痛。 谁也不知,享誉天下的大儒,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了两国交界处的山林之中,葬身狼腹。 翌日清早,五王子又带着人进山搜捕。 找了大半天,仅在崖壁附近找到了几块碎骨以及破破烂烂的布条。 五王子翻了翻这些碎布,突然瞧见一只精巧的玉瓶,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将碎骨等物带回城主府,司菀接过玉瓶,看着上面“清嘉”二字,更断定了丑先生的身份—— 正是对司清嘉情深不改的陆昀川。 “宿主,陆昀川已死,鹃女最后的依仗也消失了,只等成功教化百姓,让这些流民搬到外城,便可夺回金羽、凤凰涅槃。” 听到系统的话,司菀不免有些恍惚。 刚重生时,她恨极了司清嘉的卑鄙无耻,做梦都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但随着时间流逝,司菀不仅找回了气运,更勘破了桎梏她的迷障。 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自然愈发淡定从容,不急不迫。 “很好。” 她在脑海中答复系统,略显丰盈的面庞也泛起笑意。 “将此人掩埋了吧。”司菀冲着安平王道。 “那这只玉瓶呢?里面应该是司清嘉的血液。” 提到“司清嘉”三个字时,安平王满脸嫌弃,好像接近这个女人,就会倒大霉一般。 不过想想,事实正是如此。 身为未婚夫的七皇子被她害成瘫痪; 生母柳氏尸骨无存; 父亲秦国公被豢养在京城的一座小院儿中,中了风,身边仅有一个撕破脸的雅娘子照料,日子过得究竟如何,可想而知。 如今更是连疼她入骨的老师,也落得群狼分食的下场。 安平王自然得远着些。 “烧了便是。”司菀道。 她转头吩咐仆婢准备好火盆子,将玉瓶扔了进去,直到白玉碎裂血液干涸,才收回视线。 司菀在新城停留了整整两个月。 在此期间,五王子带领匠人及从流民中征召的民夫,按照图纸规划,修建了巍峨气派的外城。 有的流民被选为民夫后,身上还偷偷藏了天命皇后的塑像,被五王子发现,直接逐出新城。 其他人这才怕了,纷纷将塑像砸了个稀巴烂,再也不敢供奉。 第490章 九条金羽归位 五王子立了大功,阖该行赏。 司菀和安平王商议后,让他领了侍卫统领一职。 五王子出身大月王族,本就体恤百姓,以心地良善闻名。 如今每每出现在人前,都高高扬起头,表情骄傲又神气,配上那张尚带着几分稚嫩的秀气面庞,让人忍俊不禁。 新城居民忍不住逗他,一看见五王子,便唤他“月统领”。 五王子干活儿越发起劲儿。 司菀和安平王也跟着逗他,让少年越发羞涩。 准备启程回京的前一日,司菀头戴帷帽,跟金雀一起,在巍然耸立的外城闲逛。 外城占地面积更大,街道宽敞、屋舍整齐。 最近天气转冷,居民们纷纷烧起火炕,炊烟袅袅。 没走多久,司菀便听到了孩童的争执声,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连吵架都磕磕绊绊。 “城主府下令,不允许居民供奉天命皇后,你居然还想塑像,你是要把大家都害死吗?” 另一名孩童哭得直打嗝儿,抽噎着道: “天命皇后是太子妃娘娘,我之前瞧见过,娘娘的五官和塑像一模一样,我想让太子妃娘娘陪着我……” 司菀走近一看,发现这个小姑娘十分面熟,正是先前她想要用蜜饯来换取消息的孩子。 小姑娘身量偏矮,大抵是顺着面纱的缝隙,瞧见了自己的真容。 司菀走上前,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取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 看到司菀,小姑娘木愣愣立在原地,恍若雷劈一般。 等她回过神来,哇的一声,扯着嗓子干嚎,哭声震天。 几乎能将人耳膜刺破。 司菀满脸愕然,她本以为小姑娘喜欢自己,没想到居然是她自作多情了。 系统在她脑海中笑得前俯后仰。 司菀芙面涨红,尴尬的想要退走,却被小姑娘握住胳膊,轻轻摇晃。 她哭得直打嗝儿,道: “太子妃娘娘,我没有信奉天命皇后,我只是喜欢太子妃娘娘,想让您留在新城,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与小姑娘争执的同伴听到她的话,不由嗤笑: “娅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太子妃娘娘怎么可能来外城,还和你这么亲近,别痴人说梦了。” “我没有!这真是太子妃娘娘!”名叫娅儿的小姑娘高声反驳。 司菀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娅儿,丑先生心怀不轨,他之所以唆使百姓信奉天命皇后,是因为塑像中蕴着诅咒。” 司菀尽可能用稚童能够理解的说法,阐明陆昀川的阴谋。 小姑娘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 “在调配陶土时,丑先生加的那滴血,并不是玄雁血,而是如附骨之疽的诅咒。” 说话间,司菀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娇妍秾艳的面庞,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夺目。 不仅娅儿看直了眼,她的同伴更是反手捂住嘴,免得尖叫出声。 居然真是太子妃娘娘! 娅儿没撒谎。 她怎的那么幸运,能认识太子妃娘娘? 同伴又羡又妒,直勾勾盯着女子,不舍得移开视线。 司菀月份太大,蹲了没一会儿便由金雀搀扶着站起身。 小姑娘泪汪汪的扯住司菀的袍角。 “太子妃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塑像里有诅咒,您责罚我吧。” 司菀目光温和,仿佛能容纳所有波涛的宽广海洋,让小姑娘紧张不安的情绪逐渐平复。 “不知者无罪,你又没有恶意。 再者说来,当初五王子带领军士搜山,已经找到了丑先生的尸骨,他的阴谋并没有得逞,往后也不能继续惹是生非。 而你近段时日做的塑像,其中并无蕴含诅咒的毒血,不碍事的,没必要放在心上。” 红唇勾起一抹笑意,司菀取下腰间的玉佩,交给娅儿。 “城内的学堂允许女子进学,你好好读书。” 小姑娘接过玉佩,顶着红肿似核桃的眼泡,用力颔首。 司菀又接着在外城走动,足足绕了一圈,觉得有些累了,这才回到城主府。 当天夜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司菀:气运值一百点】 【九条金羽已全部归位,涅槃任务完成】 【改写前世命运进度条100%】 原本司菀还在打瞌睡,听到这一连串的电子音,那丝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系统美滋滋道: “恭喜宿主,你是第一个夺回自己气运的九尾金凤命格,历经磨难险阻,终于成功熬过来了。” 司菀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最后一点气运值,需要等齐书源彻底教化百姓,才能夺回来,没曾想来得这么突然。” 系统出言解释: “宿主有所不知,流民中还有人受到陆昀川蛊惑,私藏塑像。 白天你劝导明娅时,那几名流民恰好也在附近,回去后,他们便将掺有鹃女鲜血的塑像砸得粉碎。 鹃女无法假借天命皇后的名义,从流民身上获取信仰,自然也留不住气运值。” 司菀没料想,自己劝导明娅的话,竟阴差阳错破解了司清嘉的筹谋。 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九条金羽既已全部归位,那我体内的逆命蛊呢?又该如何处置?” 系统道:“稍等,我给宿主进行身体扫描。” 司菀平躺在床榻上,杏眸微阖。 过了几息功夫,人体腹腔的图像便呈现在她脑海中。 系统指着心脏处的一团暗影,说: “这是那只逆命子蛊,就是它源源不断从宿主体内窃取气运,输送到鹃女身上,如今九条金羽归位,子蛊在金凤命格的压迫下,已经化为了齑粉,再也无法对你构成威胁。” 司菀妙目连连闪烁,问: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直接杀了司清嘉?” 系统点头。 “鹃女可杀。” “她体内的逆命母蛊呢?也随之消失殆尽了吗?”司菀问。 “我猜不会,母蛊为主,子蛊为辅。 假如母蛊突然暴毙,子蛊确实无法存活于世间,但子蛊暴毙的话,母蛊不至于受到影响。” 司菀慢慢坐起身,指腹转动着腕间的东珠手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她的好姐姐。 司清嘉。 第491章 七皇子之死 京郊别庄。 佛堂内,司清嘉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尝到这般锥心刺骨、痛不可遏的滋味儿,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不知名的虫豸狠狠啃咬。 皮开肉绽。 司清嘉两手死死捣住心口,疼得直打滚儿,嘴里也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七皇子骇了一跳,双手用力转动轮椅,试图远离司清嘉—— 谁知道这个疯妇究竟发什么疯? 万一身染怪病,病气儿过到他身上,那岂不是无妄之灾? 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即使如今落魄了,身份地位也不比寻常,怎么能被司清嘉这等恶毒丑陋、下作无耻、水性杨花的妇人拖累? 更别提她还给父皇生了个孩子。 七皇子每每想到这一点,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自己曾经的未婚妻,为了肚子里的这块肉,为了多一个翻身的机会,不惜主动自荐枕席,承欢于未来夫君的父亲身下。 既耸人听闻,又无比恶心。 即便父皇是大齐的九五之尊,坐拥四海,能纳无数妃嫔,也不能抹去七皇子内心的厌憎和抵触。 “来人啊!司清嘉犯病了!” 七皇子用力拍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他知道,门外有东宫的侍卫把守。 那侍卫最是忠心不过。 没有司菀的吩咐,绝不会让自己和司清嘉殒命。 不然的话,女人生孩子,与阎王爷之间就隔了一层纱,指不定会死在临盆当日。 司清嘉却平平安安诞下了一个男胎。 那孩子出世后,侍卫特地找来奶娘照看,七皇子时而能听到婴孩的哭声,应该就住在附近的厢房。 没多久,侍卫打开佛堂的木门,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侍卫将司清嘉拖到床榻处,老大夫为女子诊脉。 越探脉相,眉头便蹙得越紧。 七皇子抻长了脖子,有些期待的问: “她是不是快死了?” 老大夫摇头,冲侍卫拱了拱手。 “恕老朽无能,实在诊断不出这位夫人的病因,只知她受到剧痛折磨,气血翻涌不休,幸而并无性命之忧。 或许开些镇痛的汤剂服用,能让她的症状稍稍缓和些许。” 躺倒在榻上、额角青筋迸起的司清嘉不由惨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比任何人更清楚,这股剧痛究竟源自何处—— 盘踞在她体内的逆命母蛊受到不知名的影响,变得躁动不安,啃噬她的脏腑,才让她经受这样的折磨。 司菀那个贱人,指不定用了何种阴损的法子谋害她。 母蛊因此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异动。 而远赴大月的老师,恐怕亦是凶多吉少。 司清嘉强忍住泪意,胸臆间仿佛烧起了熊熊烈火,将她所有理智都尽数焚毁。 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也死在司菀手上。 她们姊妹二人,注定不死不休! 当疼痛犹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时,司清嘉浑身汗津津的,比落汤鸡也强不了多少。 她强撑着坐直身子,便听七皇子道: “既然死不了,也不必开药,此女罪孽深重,让她受尽痛苦、如坠地狱,方能弥补她的过错。” 司清嘉动作僵硬的抬起头,眼神阴鸷,直勾勾盯着七皇子。 “看什么看?你屡次犯禁,罪行罄竹难书,活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老大夫不敢吭声,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侍卫。 侍卫侧了侧身,观察司清嘉的面色,见她确无大碍,便摆摆手,将大夫带离了佛堂。 司清嘉口干舌燥,她踉跄着走下床榻,一步步挨到七皇子跟前。 七皇子拧眉呵斥: “贱人,滚开!” 司清嘉对此充耳不闻,甚至还猛地扑了上去,像不通人性的野兽,牙齿死死咬住青年的脖颈,大口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鲜血。 这一次,换成了七皇子惨叫出声。 他本就因中毒而全身瘫痪,双臂根本没什么力道可言,想要推开司清嘉,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加上血管被女子咬破,仅仅片刻功夫,七皇子的气息肉眼可见的微弱起来。 司清嘉两手撑着轮椅,抬起头,被隐翅虫毒液腐蚀过的面庞透着扭曲的快意,配上殷红刺目的鲜血,画面甭提有多瘆人了。 “司、清、嘉!” 七皇子目如铜铃,一字一顿,神情中充斥着浓浓不甘与憎恨。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跟司清嘉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了数月,这妇人突然发疯,竟想要杀了他! “你快住手!” “求你看在曾经的情分上,饶我一命,我好歹也是你的未婚夫,清嘉,我们也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七皇子被濒临死亡的恐惧吓得肝胆俱裂,屎尿齐流,狼狈到了极点。 可司清嘉却无动于衷。 她歪着头,干渴的感觉被黏稠厚重的鲜血安抚,让她忍不住喟叹出声。 司清嘉环顾四周,她在这座不见天光的昏暗佛堂关了太久,都忘了身为伪龙的七皇子,于她而言,是绝佳的补品。 饮其血,啖其肉,那股子充沛的能量化为一股暖流,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躯体。 眼见着司清嘉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七皇子又气又怒,破口大骂: “贱人!司菀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我死了,你也没有好下场!” 七皇子不提司菀还好,听到这个名字,司清嘉双目赤红,肩膀不可遏制的颤抖。 “好啊!我倒要看看,司菀舍不舍得太子妃的地位,舍不舍得泼天富贵,和我一起共赴黄泉!” 司清嘉恨声道。 逆命母蛊虽生出异动,这会儿却已经安静下来,好端端的盘踞在她心口。 只要杀了母蛊,中了子蛊的司菀也别想活! 她会死得无比痛苦。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司清嘉愈发畅快。 她眯了眯眼,伸出许久未曾修剪的指甲,狠狠刺入七皇子脖颈处的伤口抠挖。 七皇子被折磨得鲜血直流。 等到侍卫循声赶回来时,佛堂内只剩下猖狂大笑的司清嘉,以及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七皇子双眼圆瞪,怨气冲天,竟是死不瞑目。 第492章 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 侍卫不敢置信。 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呆呆伫立在佛堂跟前,半晌也未曾动弹。 司清嘉抬眼看着他,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配上那张满是血肉残渣、疤痕遍布的面庞,这幅画面别提有多惊悚了。 侍卫回过神来,伸手探了探七皇子的气息,发现半点反应都无,不由拧眉。 “你杀了他。” “一个只能靠轮椅度日的废人,杀了也就杀了,你回去告诉司菀,我要见她。” 司清嘉用袖襟轻轻擦拭面颊残留的血污,一举一动堪称优雅,好似从仕女图走出来的一般。 但一想到她在片刻之前,用残忍的、堪比野兽的手段,杀害了自己曾经的未婚夫,侍卫便觉得通体生寒。 死了一名皇子,于情于理,确实应该向殿下和娘娘通禀。 侍卫派人将七皇子的尸体拖拽出去,又差遣一名聋哑的仆妇仔细打扫,折腾了大半日,佛堂内的血腥气才逐渐散去。 此时此刻,司清嘉早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裙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凤眸微阖。 向佛堂供奉的菩萨叩拜。 日光透过窗纱照在她发丝上,仅留下一道背影。 虔诚又美丽。 但侍卫却觉得无比诡异。 一个手染鲜血的狂徒,真的能笃信佛理吗? 不过是求名、求禄、求安心罢了。 侍卫将别院诸事处理妥当,便打马往东宫的方向赶去。 甫一见到太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羞惭,道: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没有看管好司清嘉,让此女杀害了七皇子。” 太子将朱笔放在笔架上,俊美锋锐的面庞露出些许诧异。 即便早就知道司清嘉心狠手辣,但太子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疯,行杀身害命之举。 不过父皇已经在草拟内禅圣旨,徐惠妃日前又与尤珲父女,作为通敌叛国的罪囚,一同被斩首示众。 徐家生怕自己遭了徐惠妃的带累,更是恨不得彻底跟老七、小九撇清关系。 即便得知了七皇子的死讯,估摸着也没胆子兴风作浪。 只是司清嘉该如何处置,还得等菀菀归来,再做定夺。 “严加看管司清嘉,莫要让她接触旁人。”太子沉声吩咐。 侍卫抱拳应是,他犹豫片刻,道: “殿下,司清嘉提出,想要见太子妃一面。” “她不配和太子妃相见。” 太子头也不抬回绝。 突然间,太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孤随你走一趟。” 侍卫没料想殿下居然纡尊降贵,打算亲自见司清嘉。 他不敢耽搁时间,打马折返别院,用钥匙打开锁住佛堂的铁链。 听到铁链哗啦啦的响声,司清嘉回过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双目满是期待,死死盯着门口。 可当她发现外面站着的除了太子,再无旁人,不由拧眉。 “我的好妹妹呢?” “菀菀没在京城。”太子道。 司清嘉讶然,“你居然舍得放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太子殿下,两国交界之处并不太平,除了大月流民,我的老师也在那里。” 听到这话,太子容色愈发阴沉,急切发问: “陆昀川不是被流放岭南了吗?” “流刑又非死刑,只要老师远离京城,把人救下来,并不算什么难事,谁让你们斩草不除根呢?” 司清嘉猖狂的大笑出声,心中充斥着深浓的妒意。 平心而论,她从来没觉得,被禽兽抚养长大的太子有可能荣登大宝。 一个生母过世、早已失了圣心的储君,被废是迟早的事。 与谢衍相比,七皇子的前程是那么的光明璀璨,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成为整个大齐最尊贵的人。 司清嘉费心费力窃取司菀的命数,不就是为了当皇后吗? 她甚至连犹豫都未曾,直接将所有筹码都投注在七皇子身上。 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可悲,可叹。 “我说了,让司菀来见我。”司清嘉重复道。 太子丝毫未加掩饰自己的厌恶,“她即使回了京城,也不会见你。” 闻言,司清嘉非但不恼,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堪称诡异的笑容。 “不见我?好,有她陪我下地狱,黄泉路上倒也不亏。” 太子瞳仁一缩,三两步冲上前,死死揪住司清嘉的襟口: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司清嘉被勒得透不过气,断断续续道:“你不知道吗?司菀体内有蛊虫,一旦我死了,她也无法幸免。” 太子早就知道,菀菀一直留下司清嘉的性命,是有自己的打算。 却没想到,竟是因为一只蛊虫。 太子一把甩开司清嘉,巨大的力道直将女人推到墙上,撞得鼻青脸肿,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司清嘉吐出了口带血的唾沫,冲着太子咧嘴一笑。 “取出菀菀体内的蛊虫,孤可以保证,饶你一命。” 太子正色道。 司清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眼角都沁出泪意。 “太子殿下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我活,太子妃才能活。 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 说着,司清嘉两手按住胸口,踉踉跄跄跪坐在蒲团上,向佛祖接连叩拜三次,才继续道: “太子殿下,司菀那张皮囊确实美丽,但你坐拥天下,总会找到比她更美更出众的女子,也没必要非守着司菀一个人。” 太子负手而立,面上是未加掩饰的厌恶。 “东宫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将青年隐带担忧的神情收入眼底,司清嘉愈发不甘。 自小到大,她比司菀不知优秀了多少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可谢衍却只在意司菀。 凭什么?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让司菀拥有嫡女的出身、出众的皮囊、太子的爱慕。 反观自己,却和七皇子反目成仇,沦为怨偶。 明明只差一点,自己就要成为真正的九尾金凤,偏生这一切都被司菀给毁了。 “太子殿下,我再等十日,如果等不到司菀,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说这话时,司清嘉刻意拉长语调,指腹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暗示太子,那是蛊虫的藏身之所。 第493章 息灾消厄 活了近二十载,司清嘉除了在书画一道上颇有造诣外,更擅长揣摩人心。 她清楚的意识到,太子有多在意、有多爱重司菀。 司清嘉敢保证,东宫除了司菀这个太子妃外,再无其他侧妃侍妾。 她那个好妹妹,真真正正做到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对此,司清嘉既痛恨非常,又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她可以利用太子对司菀的情意,离开这个鬼地方。 “对了,太子殿下,我不想待在佛堂了。” 司清嘉笑盈盈讲条件,她体内的母蛊,关系着司菀的生死。 只要太子还在意他的发妻,就不可能不妥协。 青年额角迸起青筋,嗓音冰冷,隐隐透着几分杀意。 “你要去哪里?” 太子本以为司清嘉打算进宫,不曾想,她给出了一个超乎意料的答案。 “我要去水月庵。” 太子:“你去水月庵做什么?” “我这一生的所有不幸,都和明净那个老贼尼脱不了干系,她不是修为高深吗?那就替我批命,看看这份罪孽究竟缘何而起。” 说这番话时,司清嘉尖锐的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泛起针扎般的痛意。 从最开始,明净那个老贼尼便倨傲无礼,将没有令牌的她,阻拦在山门之外。 任凭自己跪了一整日,也不肯松口,给司序那个小贱种看诊。 而司菀,也出现在了水月庵。 他们所有人都不认为司菀能够成功。 可就是这么一个相貌丑陋、平平无奇的庶妹,轻而易举的将明净师太请回公府。 令人无比惊诧。 那时的司菀,估摸着便勾搭上了太子,否则哪里来的令牌,落自己的颜面? 司清嘉恨毒了司菀,也恨毒了明净师太。 她想让明净师太亲眼见证,所谓的九尾金凤陨落的画面。 那副场景,肯定很有意思。 太子答应了司清嘉的要求,派人将此女送到水月庵。 明净师太似是早有预料,伫立在山门前,冲着太子行了个佛礼。 “贫僧见过殿下。” 多日未见,明净师太神情沉静、无悲无喜。 即便扫见司清嘉被隐翅虫毒液焚毁的脸庞,依旧面色不改。 司清嘉最看不惯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仿佛真把自己当成超然物外的菩萨。 女子面皮扭曲了一瞬,冷声道: “师太,许久不见,不如为我批命,看看如今的我,是否仍在苦海浮沉?” 明净师太垂眸,语气淡淡: “善信满身杀孽早已化为血光,要不了多久,便能尝到苦果。” 司清嘉嗤笑,“苦果?我看是水月庵的这群比丘尼,先我一步尝到苦果吧?” 说话间,司清嘉两三步冲到太子跟前,恶声恶气: “谢衍,你不是想保住司菀的命吗?给我杀光水月庵的比丘尼! 只要杀了她们,我就让司菀多活几日。” 司清嘉本以为,凭太子对司菀的情深意重,为了保全心爱之人的性命,定会对自己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岂料太子连一记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只留下一句“劳烦师太帮忙度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水月庵。 司清嘉眼珠子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几欲发狂。 她扯着嗓子叫骂: “谢衍,你想逼死司菀吗?你快回来!我死了,司菀也会没命!” 一同留在水月庵的侍卫,被司清嘉吵得脑仁生疼,他抬手掏了掏耳朵,幽幽开口: “司大姑娘,像你这么自私自利又贪生怕死的人,除非真被逼至绝境,否则你必然好生爱惜自己的性命,绝不会轻易寻短见。 逼死这些比丘尼,至多只能让你出一口恶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好处。 你要是能为此事寻死,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司清嘉面皮抖了抖,狠狠刮了侍卫一眼。 如今太子不在,就算她想要拿司菀作为要挟,也没人买账。 司清嘉望向近在咫尺的明净师太,颐指气使道: “还不派人收拾一间禅房?” 明净师太垂眸不语。 如今的女善信,早已被无穷无尽的血孽所吞没,再无度化的余地。 分明亦是天资出众的女子,却因痴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明净师太拨弄着檀木珠串,嘴里念了句佛号,便将司清嘉引至禅房。 期间,她带着十余名比丘尼,盘膝坐在庭院中,每日吟诵经文,试图唤起司清嘉的本心,使她灵台清明,熄灭嗔痴之火。 可司清嘉只觉得无比烦躁。 她忍不住破口大骂,将禅房内的器物砸了个遍,又指着明净师太,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老贼尼,真当我不敢杀你?” 明净师太诵经声未停,丝毫不在意冲到面前的司清嘉。 倒是其他比丘尼满脸防备,生怕这个疯妇暴起伤人。 司清嘉环顾四周,只觉得髓海涌起阵阵钝痛。 比丘尼们一个个油盐不进,想要将这口恶气出了,恐怕不太容易。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咧嘴笑了起来。 “师太,我欲以息灾之法,焚烧烦恼、增益智慧。” 息灾之法乃密宗的特殊仪式,修行者需在火堆前诵经、持咒,并向火中投入谷物等贡品,象征以智慧之火焚烧烦恼。 明净师太的诵经声一顿,她不明白司清嘉究竟是何打算。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并不认为血孽缠身的司清嘉,能因短短几日的佛法洗礼,便洗心革面。 司清嘉这么做,定有旁的打算。 但万一她诚心悔过呢? 佛门慈悲,且众生平等,总该给女善信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心中转过此种念头,明净师太低低叹息一声,道: “善信,贫僧会派人准备息灾之法需要的火堆及供品,望你能够增益己身,消除灾厄。” 司清嘉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彻底冷静下来,冲着明净师太回了佛礼,语调轻缓温和,彬彬有礼。 任谁也瞧不出,她性比蛇蝎、手段狠辣。 没过几时,比丘尼便将木柴搭成塔状,引火点燃。 火光熊熊,直冲天际。 炙热的温度将空气都变得扭曲。 第494章 姐妹终相见 司清嘉跪在浅黄色的蒲团上,神情虔诚,吟诵经文。 许是全心投入的缘故,盘踞在她印堂处的戾气好似消散些许,没有先前那般狰狞瘆人了。 也让明净师太认定,自己的选择没错,确实应该以佛法度化司清嘉。 即便此女周身萦绕的血孽,早已影响寿数,再无几日可活,也不该剥夺她向善的权利。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司清嘉不知明净师太的想法,随手抓起一把谷物,动作缓慢的向火堆投去。 金黄的稻穗在烈火炙烤下散发着焦香,配上火焰炽热的温度,明亮的光晕,让人心绪愈发平和。 过了不知多久,司清嘉侧过身子,面向明净师太,凤眸刻意流露出一丝遗憾。 “师太,当初若我没离开水月庵,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司清嘉并没有撒谎。 她很清楚,以明净修为高深,能勘破常人内心深处的隐秘,谎言根本瞒不过明净的双眼。 因此,她说的是真心话。 要是自己留在水月庵,姨娘或许就不会死,老师也不会被司菀戕害,先是流放,如今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而她和七皇子,也成了不死不休的怨偶。 司清嘉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善信,借由此等息灾之法,希望能让你放下贪嗔痴三毒,关闭内心的障碍之门,灵台也愈发清明。 善信之所以汲汲营营,堕入凡俗,皆是被三毒所困。” 司清嘉敛目,未曾接话。 三毒吗? 贪嗔痴。 她对名利地位的渴望,是为贪。 她对司菀的怨恨、嫉妒,是为嗔。 她做事不计后果,总觉得自己能掠取九根金羽,摇身一变化为真正的九尾金凤命格,是为痴。 司清嘉又抓起一把谷物,用力握在掌心。 这是占城稻,司菀极力推广的良种,能让大齐境内的百姓填饱肚子,也让她成为农人眼中的神仙。 备受尊崇。 就连皇帝也因此对司菀青眼有加。 司清嘉心知,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恍若天平,自己拥有的筹码足够多,天平就向自己倾斜。 反之,此消彼长,司菀便会顺理成章的拥有一切。 曾几何时,得到圣上太后青眼的人是自己,秦国公府最出众的小姐,也是自己。 偏偏这一切都被司菀以卑劣的手段掠取,又想方设法毁掉她的筹谋,害她亲朋离散。 贪嗔痴又如何? 换作他人,难道真能放下仇恨,诚心向佛吗? 司清嘉松开手掌,用谷物祭拜诸佛。 她背对着明净师太,不肯回头。 “师太,从今日起,我要以息灾之法修行,每日都需准备好火堆及供品。” 水月庵虽不像护国寺那般香火鼎盛,但地位却十分超然,也不缺供奉用的物什。 明净师太稍稍思索片刻,便点头应允。 接下来的几天,司清嘉仿佛真洗心革面了般,每日修行。 她不再破口大骂,不再打砸器物,不再威胁庵堂的比丘尼。 好似又变回了先前那个行事有度、谦卑有礼的公府千金。 转眼便到了第十日。 司清嘉看向侍卫,凤眸幽深,仿佛古井一般,掩藏着无尽的情绪。 “司菀还不来吗?” “我只是个小小侍卫,哪能打探到太子妃的行踪?”侍卫答道。 指腹轻轻抚过颊边凹凸不平的伤疤,司清嘉意味不明道: “我们姐妹两个,总是要见面的,与其一拖再拖,还不如干脆些,做个了断。” “太子妃为百姓谋福祉,修建新城,教化万民,她胸怀天下,目光根本不局限于后宅之中,你为何紧盯着太子妃不放?” 侍卫有些不解。 尖利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的软肉,司清嘉面色微变,语速照比近日加快些许。 “司菀胸怀天下?那我呢,我也曾想过,要做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被她所害,不仅容貌尽毁,还失去了所有依仗,这就是你口中心地善良的太子妃。” 侍卫乃行伍出身,对东宫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被司清嘉三言两语所煽动。 这妇人疯起来,可是活生生咬断了七皇子的脖子。 据说,七皇子之所以瘫痪,她亦是罪魁祸首。 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与鳄鱼的眼泪无异。 见侍卫不为所动,司清嘉愈发忿忿不平。 “我生母是秦国公府的姨娘,照顾了司菀整整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司菀是怎么做的?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姨娘,最后将她戕害至死。 而我父亲,如今也中了风,待在一处荒僻的院落,无医无药,受尽折磨。 司菀是太子妃啊! 若不是她授意,谁又有胆子苛待堂堂的一等国公? 五刑之属三千,罪莫大于不孝。司菀分明犯了十恶重罪,但她是储君之妻,是大齐的皇后,这一切罪过就被轻轻拂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真的公平吗?” “——有什么不公平的吗?” 一道清朗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司清嘉猛地回过头去,望着那张熟悉到了极点,化成灰她都认得的娇艳面庞,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司、菀!” 司清嘉目光下移,当她看见司菀高高隆起的肚腹时,瞳仁紧缩,好似麦芒。 “你居然怀孕了。” “姐姐都已经诞下一子,我怀孕又有什么稀奇的?” 司菀语气淡淡,太子环住她的腰,缓缓往前走。 想到那个孩子,司清嘉心中怒火烧得更旺。 要不是司菀从中作梗,她的儿子打从出生那日,便会成为大齐的皇子。 他体内有玄雁卵的能量,又兼具大齐、大月两国的血脉,注定前程远大,只要筹谋得当,将来极有可能取谢衍而代之,成为新的储君。 可惜自己的计划,又被司菀给毁了。 这孩子虽为皇室血脉,但想让皇帝罔顾人伦、认他为子,却难如登天。 司清嘉不恨司菀才是怪事。 “今天刚好是第十日,你果然还是来了。” 司清嘉语气中透着浓浓得意。 司菀就算拥有九尾金凤命格又如何?还不如贪生怕死,眼巴巴来到自己跟前?